《文盲小茶娘,靠吃瓜把相公卷成首辅》 第1章 我居然有押题天赋! 宁州府的试棚街,天还没亮透,先有了锅气。 雨是后半夜停的,檐下一线水珠还在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像有人拿小铜钱轻轻敲桌。温初一把炉膛里的火拨旺,锅盖一掀,白雾呼地扑上来,熏得她眯起眼,脸颊也热了。 她生得不算娇怯,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红,眼睛却亮,像刚洗过的黑葡萄。额前碎发沾了水汽,贴在鬓边,她也顾不上理,只拿手背一蹭,转身又去看锅里的汤。 这样的小娘子,站在灶火前,比檐下那盏灯还要热闹些。 鸡汤熬了一夜,面上浮着一点金油。 她拿竹筷搅了搅,先低头闻一口,觉得味儿正了,才从旁边小碗里拈了一根鸡丝,吹也不吹,飞快送进嘴里。 “初一。” 屋里传来罗苋娘的声音。 温初一咽下去,含混应:“娘,我尝咸淡。” 罗苋娘隔着门帘道:“你每日尝咸淡,一锅汤能叫你尝去半碗。” 温初一低头看锅,十分诚恳:“今日没半碗,今日鸡少。” 罗苋娘被她噎得没话。 温家的茶摊就支在试棚街东口,正对着青槐书院的侧门。地方不大,三张旧桌,六条长凳,一口灶,半面油布棚子。油布补了又补,边角卷着,遇雨便兜水,温初一昨夜拿针线缝了半宿,今早仍旧有一处滴漏。 她在漏水处下头放了个木盆,又把檐灯擦亮。 这盏灯是温有仓年轻时从旧货铺淘来的,灯罩上有一圈细细的云纹,铜底早旧了。每逢早市未开、天色半昏,温初一就点它。灯光不大,却照得案板、茶碗、面锅都有一点暖意。 温有仓拄着拐从里屋出来时,她正把面团揉开。 “你又起这么早?” 温初一道:“不早了,青槐书院今日月课,昨儿来了三个说要吃热面。读书人嘴上说清苦,肚子可不清苦,晚了就跑别人摊上去了。” 温有仓笑了声,坐到门边小凳上。 他右腿年轻时受过伤,走路不利索,近两年越发疼。茶摊原本是他撑着,后来撑着撑着,锅铲落到温初一手里,账本也落到温初一手里。 只一样没落过去。 她不识几个字。 账本上凡是熟客,温初一都不写名字,只画记号。寒逢春欠三十文,她在旁边画了一只春笋。至于薛砚青,她想了想,画成一方端端正正的小砚台。 温有仓说那不像砚台,像豆腐。 温初一说反正薛砚青也没银子,画什么都一样。 第一锅面出时,试棚街已有了动静。卖笔墨的钱家开门,竹帘一卷,墨香混着潮气飘出来。赁屋的黄婆子端着洗脸水出来泼街,嘴里念叨今年考生多,柴米又要涨。再远些,青槐书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青布襕衫的学生揉着眼出来。 寒逢春跑得最快。 他一坐下便拍桌:“初一,面!多搁鸡丝,少搁葱。” 温初一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放:“多一筷鸡丝,多两文。” 寒逢春痛心疾首:“我等读书人,谈银钱岂不俗?” 温初一把筷筒推过去:“那你俗一俗。” 旁边几个书生都笑。 寒逢春家境不差,人也活络,常来温家摊上吃面。温初一知道他不是真赖账,便没催,只低头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儿齐整。 “今儿周训导又要出月课。”一个瘦高书生把书袋往桌上一扔,“昨晚他讲仓廪讲了半个时辰,听得我梦里全是米仓。” 另一个道:“何止仓廪?前日还讲赈济,说为政者不可不知民食。” 寒逢春吸溜一口面:“我看他就是近来牙疼,吃不得硬东西,才日日惦记米粥。” 众人又笑。 温初一正往锅里下面,听到“仓廪”“赈济”“民食”几个词,手上慢了一点。 她虽不懂周训导讲的那些大义。 可她懂米。 近来试棚街米价涨了两回,黄婆子骂过,钱家也骂过。来摊上吃面的书生嘴里说不在乎口腹,前日却有三个把碗底汤都刮得干干净净。温初一还听温有仓说,城外下河村今年雨水误了麦,已有佃户来城里借粮。 她把面捞起来,浇汤,撒葱,又搁了两筷鸡丝,端到一个清瘦书生面前。 那书生坐在最靠檐灯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碗白茶。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过,补得细密干净。人也干净,眉眼清润,低头翻书时,手指压着页边,像怕书页被晨风吹疼了。 温初一把面放下,说:“薛大哥,你今日吃面。” 薛砚青抬头,微怔:“我没点。” “我知道。”温初一道,“你昨儿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只喝了两碗白茶。今日月课,不吃东西,文章写到一半肚子叫,旁人还以为你破题破得声势大。” 寒逢春扑哧一声。 薛砚青耳根微红,伸手去摸钱袋:“我……” “记账。”温初一很大方,“你那方豆腐已经画得挺大了,不差这一碗。” 寒逢春笑得差点呛住:“什么豆腐?” 薛砚青垂眼,看了看热面,又看了看温初一。 他没有再推,只低声道:“多谢。” 温初一摆摆手,转身去盛下一碗。 摊上人渐多,话也多起来。 摊前说得最响的,是府学新来的先生近来总讲时务策。温初一一边捞面,一边听见“义仓”两个字被人提了好几回。 温初一听着,手里一直没停。 她听闲话有个本事,旁人一句话飘过去就算了,她会在心里掂一掂。话说得响的人未必真懂,像寒逢春那样,半句也不能全信。 薛砚青说话少,可若他皱起了眉,就说明事情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薛砚青在青槐书院也算有名。文章干净,先生常说他根基扎实。今年二月县试,他熬得眼下发青才过。县试在本县考,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到府城应府试。旁人说他根基好,温初一却记得那几日他在摊前只喝白茶,手指冷得快握不住碗。 可月课榜贴出来,他多半落在中上,离前头总隔着几个人。寒逢春背地里替他急,说薛兄像一把好刀,只肯在刀鞘里发亮。 此时薛砚青正皱眉。 他听着众人议论仓廪赈济,眉头轻轻压了一下,却没有插话,只用筷子把鸡丝往碗边拨了拨,似是嫌多。 温初一看见了,忙伸筷子过去,把那几根鸡丝夹回他面上。 “不许拨出来。”她说,“读书费脑子。” 薛砚青手一顿。 旁边又有人起哄:“初一,你听了半早上,倒说说,今日周训导要出什么题?” 温初一正把锅里浮沫撇去,闻言想了想。 “我猜,”她说,“要问吃饭的事。” 寒逢春笑道:“哪篇圣贤书叫吃饭?” “我又不懂圣贤书。”温初一理直气壮,“可你们先生日日讲仓廪、讲赈济,外头米价又涨,城外又有人借粮。人饿着肚子,写文章也写不明白。若我是先生,就问这个。” 瘦高书生摇头:“粗了,粗了。科举哪有这般直白?” 温初一把一碗面递给他:“那你别吃。” 他立刻接住:“吃还是吃的。” 薛砚青低头喝了一口汤,眼里似有一点笑意。 温初一没瞧见。 她忙到巳时,摊上人才渐渐散了。温有仓在门边算铜钱,算着算着,眉心皱起来。 “爹?” 温有仓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纸是铺主黄婆子早上塞来的,上头有字,温初一认不全,只认得一个“租”字,一个“银”字。 她不喜欢这两个字。 “涨租。”温有仓道,“下月起,多三成。” 温初一手里的抹布停了。 三成。 温家茶摊三张桌,雨天漏水,冬天灌风,一月净赚下来的钱本就不多。多三成租,比割肉还疼,像连锅也要一并端走。 罗苋娘从里屋出来,脸色也白了白:“怎么忽然涨这么多?” 温有仓苦笑:“试棚街今年考生多,听雨楼想扩铺,黄婆子自然坐地起价。” 温初一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檐下那盏灯。 她没说话,只把剩下的鸡骨架重新丢进锅里,加水,添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越是没钱,越不能让火灭了。 正这时,书院侧门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小书童,跑得鞋都快掉了。 “寒公子!薛公子!” 寒逢春还没走远,回头道:“喊魂呢?” 小书童喘着气:“周训导月课题出了!” 温初一原本正在添柴,听见“题”字,手上不由停了。 薛砚青也抬起眼。 小书童扶着门框,一字一顿道:“问的是,仓廪足而知礼节,若遇岁歉,当先教化,还是先赈济。” 试棚街忽地静了一瞬。 寒逢春慢慢转过头,看向温初一。 温初一手里还攥着一根柴,茫然眨了眨眼。 锅里的鸡汤咕嘟一声,像替她答了一句:看吧。 第2章 要结婚了? 温初一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一起盯着看,是这样的滋味。 试棚街几张桌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钱家卖笔墨的小孙子都探出半个脑袋,小书童还扶在门框边喘气,像捧着一锅滚烫的稀奇跑来。 温初一把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灰。 “看我做什么?” 寒逢春先回过神:“初一,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温初一想了想:“我说你欠我面钱。” “不是这个。” “我还说薛二哥那碗记账。” 薛砚青轻咳一声。 寒逢春急得一拍桌:“你说今日要问吃饭的事!” 温初一哦了声:“那不是问了么?” 她答得太平常,反倒把几个书生噎住了。仿佛他们读了十几年书,费心猜来猜去的题,落到她嘴里,只是锅里少放了一勺盐那样寻常。 瘦高书生不服:“碰巧罢了。” “是碰巧。”温初一端起木盆去泼水,回头又道,“可你们方才说了半早上仓廪赈济,若连我都听出来了,先生们每日听你们念书,想必更听得出来。” 那书生张了张嘴,没接上。 薛砚青低头收拾书册,动作比平日慢些。 寒逢春凑过去:“砚青,你听见没有?初一这话听着粗,倒也有理。” 薛砚青把书袋搭在肩上,温声道:“月课重在平日积累,不可专靠猜测。” 温初一正在擦桌,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薛砚青也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能从众人口中听出题意,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话说得端正。 端正里又像替她留了半分体面。 温初一心里松快,嘴上却道:“那你下回来吃面,我还是要记账。” 寒逢春笑得弯腰:“砚青,你这半分夸奖,不抵一碗面钱。” 书院月课在即,一群书生不敢再耽搁,纷纷往青槐书院跑。薛砚青走在最后,临出棚子前,回身把吃空的面碗放到案边,连筷子也搁得整整齐齐。 温初一看了那碗一眼。 她其实挺喜欢薛砚青这一点。他穷,赊账,却从不叫人觉得轻慢。旁人吃完面,有的把筷子横在汤里,有的汤水洒一桌,他每回都把碗筷收齐。偶尔摊上忙,他还会顺手把自己坐过的桌子擦了。 一个人有没有银子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分寸是另一回事。 只是今日,温有仓没心思夸人。 那张涨租的黄纸被他压在钱匣底下,像压了一块石头。午后客人少了,温初一刚把灶上收拾干净,罗苋娘坐在里屋择豆,择着择着,豆子落到簸箕外头。 温初一把豆子捡回来:“娘,你别愁。我明儿多做一锅醒神汤,月课之后,总有人来问题。” 罗苋娘望着她。 温初一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 “初一,”罗苋娘轻声说,“你今年十八了。” 温初一立刻把簸箕往她怀里一塞:“娘,我去洗碗。” “回来。” 温初一只好回来。 温有仓坐在门边,拐杖靠着墙。他摸了摸鼻子,像是也不太会说这事。 “爹娘不是要赶你。”温有仓道,“只是这摊子若撑不住,咱们迟早要换地方。你娘身子不好,我腿又这样。你一个姑娘家,日日在试棚街抛头露面,眼下还好,往后……” “往后我也能摆摊。”温初一道,“我力气大。” 罗苋娘叹气:“这不是力气大的事。” 温初一不吭声了。 她知道不是。 试棚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最讲体面,也最爱议论体面。温家茶摊如今是温有仓的摊,她是帮爹娘。若哪日温有仓真撑不动了,这摊子落到她一个未嫁姑娘手里,闲话能比雨水还密。 可嫁人也不是买米,称一称就能带回家。 温初一越想越烦,偏偏一烦就饿。她想起早上那锅鸡汤,正要问夜里能不能再煮一把面,温有仓先咳了一声。 “其实,有一桩旧约。” 温初一抬头。 罗苋娘低声道:“你小时候,薛家还没败得这样厉害。你爹与薛家老爷子交好,两家曾说过,若孩子大了,性情合适,便结亲。” 温初一慢慢眨眼:“薛家?” 温有仓道:“就是砚青家。” 温初一手里的豆子啪嗒一声掉回簸箕。 她第一反应是:薛砚青吃得太少了。 这样的夫君,成亲后每日要补多少饭?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该问,便忍住了。 没忍住。 “那他一顿吃几碗?” 罗苋娘:“……” 温有仓:“……”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齐齐转头。 薛砚青站在油布棚外,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雨后天光清亮,他耳根却红得很明显。 温初一:“……” 她低头看簸箕,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豆子里。 薛砚青垂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后,他把布包递过来。 “温叔,这是上月抄书的钱。先还一部分茶钱。” 温有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接也尴尬,收回去也尴尬。 罗苋娘忙起身:“砚青来了,坐。初一,倒茶。” 温初一默默去倒茶。 她背对着众人,拿茶勺时撞了两回罐子。薛砚青大约也听见了,但他没有笑,只规规矩矩坐在最外头那张长凳上,手放在膝上,像被先生叫来背书。 温有仓打开布包,里头是四十六文钱,另有一张叠好的纸。 “这是?” “赁摊契。”薛砚青道,“我听闻黄婆子要涨租,便去问了问。契上写明按季交租。她可议新租,却不能今日便收摊。若温叔愿意,我可替您写一封缓租陈情,未必有用,但总比空口去求好些。” 温初一端茶的手停了停。 她方才只顾着丢脸,竟忘了这人是来帮忙的。 温有仓看着他,眼神软了些:“你有心了。” 薛砚青摇头:“从前温叔常留饭给我。” 这话说得轻。 可温初一记得。薛砚青十五六岁时,常在摊上坐到天黑,面前一碗白茶,书翻得很慢。温有仓说这孩子大约没吃饭,便让温初一盛汤给他。 她那时还小,盛汤盛得实在,半碗汤半碗面,还卧了个鸡蛋。薛砚青喝完,第二日送来一捆劈好的柴。 从那以后,他欠茶钱,她画砚台。他来帮忙,她又抹掉两笔。 账算得乱七八糟,却也这么多年了。 屋里安静下来。 罗苋娘看看薛砚青,又看看温初一,终于把话挑开:“砚青,方才的话,你听见了?” 薛砚青耳根的红意还没退。 他道:“听见了。” 温初一低头喝水。 喝的是他的茶。 她差点呛住。 温有仓道:“旧年两家说过结亲,只是后来你家遭了难,我家也不宽裕,这事便一直没提。如今提起,并非要你为难。你若不愿……” “我没有不愿。” 薛砚青说得很快。 说完,他自己也怔了怔。 温初一抬头看他。 少年书生坐在旧茶摊里,袖口补得干净,脊背却挺直。他似乎不擅长说这种话,指尖压着膝上的布料,压出一点褶子。 “只是,”他缓了缓,“我如今家贫,母亲病弱,尚无功名。若此时议亲,于初一不算好事。” 温初一原本正认真听,听到最后,有点不乐意。 “怎么算好事?”她问。 薛砚青看向她。 温初一把茶碗放下:“嫁个有银子的就是好事?可若他看我时总像看一身油烟,连我算三文五文都不乐意,那我每日吃饭都堵得慌。” 罗苋娘轻轻拉她袖子。 温初一没停。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许是早上押中了一回题,也许是涨租那张纸压得人心里发闷。 “薛二哥,你虽穷,我家也不富。你要读书,我要摆摊。若咱俩成亲,日子定然不轻松。可你若觉得我不识字,往后中了功名便没脸带我出去,那这亲不结也罢。” 薛砚青怔住。 温有仓和罗苋娘都没说话。 檐下那盏灯还没灭,灯芯细细一线,照着桌上几枚铜钱。 薛砚青慢慢站了起来,朝温有仓和罗苋娘行了一礼,又转向温初一。 “我不会。” 温初一看着他。 薛砚青道:“你不识字,我可以教。但你会做的事,我未必会。这些年先生说我文章端正,可名次总往前不得。今日我才明白,若只端正在纸上,便少了几分活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若有一日我侥幸得中,旁人问起,我也只会说,我那文章里有些人间烟火,是你教我的。” 温初一的脸忽然热起来。 她嘴上却道:“那你也不能白吃饭。” 薛砚青微微一顿。 温初一认真道:“你若教我识字,我就给你做饭。” 温有仓低头咳嗽,肩膀却在抖。 罗苋娘眼眶有些湿,又忍不住笑。 薛砚青望着温初一,唇边终于也有了一点笑。 “好。” 温初一松了口气。 事情说开,仿佛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无非是两家都穷,两个人都要吃饭,一个要读书,一个要养摊。日子像一锅汤,水多了便熬久些,盐少了便再添一点。 她低头收茶碗,心里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多做两个豆腐酿,忽然听见薛砚青道:“只是有一事,也要先说清。” 温初一抬眼:“什么?” 薛砚青耳根又红了。 “我一顿……”他声音低了些,“两碗便够。” 温初一怔了怔。 然后她把脸埋进茶盘里,笑得肩膀直抖。 可笑过之后,温初一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从柜上摸出那张涨租的黄纸,推到薛砚青面前。 “那你先教我认这个。” 薛砚青接过纸。 纸上墨字很黑,落在他指间。 温初一道:“我别的可以慢慢学。可这个,我今晚就要知道。它若要端走我的锅,我总得先认得它叫什么。” 薛砚青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好。” 他展开黄纸,第一句还没念完,外头忽然有人掀开油布帘。 黄婆子站在檐下,身后跟着听雨楼的小伙计。 她笑着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温初一身上。 “初一啊,婶子来问一声。你家这摊子若交不出新租,不如趁早让出来。听雨楼那边说了,愿意出二两银子,买你这口灶。” 第3章 天崩开局 黄婆子一句话,把温家茶摊里的热气都压低了。 二两银子。 买一口灶。 若只听这话,倒像是天大的好事。温家这口灶用了七八年,灶沿被火燎黑,灶膛里有两块砖还裂着,别说二两银子,便是二百文,也未必有人肯出。 可温初一知道,听雨楼买的不是灶。 她看中的是试棚街东口这块檐下地方,青槐书院侧门出来第一眼能看见的热汤热饭,也是温家半辈子的生计。 她站在柜后,手里还拿着那张涨租纸。 纸上字她认不全,却忽然觉得它们都变成了尖角,扎得人手疼。 温有仓先开口:“黄嫂子,租钱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 黄婆子脸上堆着笑:“有仓兄弟,不是我不讲情面。你也晓得,试棚街今年旺,听雨楼那样的大铺子肯出价,我总不能有银子不赚。再说你腿脚不好,苋娘身子也弱,初一一个姑娘家撑摊,辛苦不说,名声也不好听。” 她语气说得软,落下来却不软。 罗苋娘脸色白了白。 温初一正要说话,薛砚青先往前一步。 他没有高声,只把那张黄纸放回桌上。 “黄婶。” 黄婆子看他:“薛家小子也在?” 薛砚青行了一礼:“温家与您赁摊,契上写明按季交租。若要涨租,须提前一月议定。如今距下季还有二十六日,您可议新租,却不能今日便收摊。” 黄婆子脸上的笑淡了些:“你倒懂。” “略识几个字。”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 略识几个字。 他说得轻,黄婆子却被堵住了。 听雨楼的小伙计插嘴:“就算不能今日收,下月也得交。你们交得出?” 温初一把黄纸从桌上拿回来,慢慢折好。 “交不交得出,是下月的事。”她道,“今日我的汤还在锅里,面也还没卖完。你们若要吃,我给你们盛。若不吃,可别站这挡我客人。” 小伙计没想到她这样答,脸上一热:“谁稀罕你这破摊的面?” 温初一点点头:“那就是不吃。” 她拿起长勺,掀开锅盖。 白雾腾起来,鸡汤香气也腾起来。 恰在这时,寒逢春从书院那边飞奔而来,后头跟着七八个学生。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初一!面!快快快,周训导骂了半日,我饿得能吞书袋!” 温初一扬声:“鸡丝面八文,醒神汤三文。今日不赊寒逢春。” 寒逢春脚下一顿:“为何单不赊我?” “你昨日说读书人谈银钱俗。” 后头几个学生哄笑。 寒逢春捂着胸口:“小娘子好记性。” 这一声“小娘子”,叫得黄婆子和听雨楼小伙计都愣了一下。 温初一也愣了一下。 她还没嫁。 可方才屋里已把话说到那份上。薛砚青还站在她旁边,袖口旧,背脊直,像一根被雨洗过的青竹。 温初一忽然不想解释了。 她只低头盛面:“排队。” 学生们呼啦啦坐满三张桌,还有两个没位置,便蹲在檐下捧碗。黄婆子被挤得往旁边让,听雨楼的小伙计脸色不好,拉着她走了。 临走前,黄婆子道:“二十六日。初一,你可想清楚。” 温初一没抬头。 她把一碗面递出去,汤水稳稳的,一滴没洒。 午后,试棚街议论起两件事。一个是周训导月课果然出了仓廪赈济,另一个是温家茶摊的小娘子似乎要和薛家书生成亲。 到傍晚时,后一件已经压过前一件。 寒逢春捧着碗坐在桌前,眼睛在温初一和薛砚青之间来回扫。 “砚青,你不厚道。这样大的事,你竟不同我说。” 薛砚青正在替温有仓重写缓租陈情,闻言抬眼:“我也是今日才知。” 寒逢春一拍桌:“那你今日便答应了?” 薛砚青笔尖一顿。 温初一正切萝卜丝,听见这话,刀也慢了点。 薛砚青低头继续写字,声音平稳:“嗯。” 寒逢春捧着心:“君子慎独,婚姻更慎。你答得这样快,周训导知道了,要罚你抄礼记。” 薛砚青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长辈旧约,两家皆愿,并非轻率。” 他说得一本正经。 寒逢春却听出了点别的,笑得十分欠揍:“哦,两家皆愿。” 温初一把一碟萝卜丝饼放到他面前:“吃东西,少说话。” 寒逢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 温初一立刻道:“两文一个。” 寒逢春又痛心起来。 婚事最后定得很快。 温家下月要交新租,薛家下月要交束脩,两家都不宽裕,凑在一处,至少能把漏风的日子多挡一挡。 薛母章氏被请来时,病容憔悴,衣裳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 罗苋娘给她倒了热水,话说得实在:“亲家母,咱家后院窄,前头又是茶摊。你要在这儿养病,早晚都睡不安生。” 章氏把杯子捧在掌心,轻声道:“我住薛家老屋那边就好,附近王婶日日从门前过,也能搭把手。砚青也说了,小夫妻暂住温家,茶摊开火方便,也为他去书院方便。” 然后,她拉着温初一的手,只轻声道:“初一,砚青读书,有时像把自己关进书里。你若嫁他,怕是要辛苦。” 温初一想了想:“他吃饭要人喊?” 章氏怔住。 温初一道:“那我会喊。” 章氏眼圈忽然红了。 婚礼没什么排场。 温家请了两桌邻里,薛家拿出一对旧银簪,温初一自己做了六样菜。罗苋娘说新娘子要坐着等人伺候,温初一坐了半盏茶,听见灶上油声不对,立刻坐不住了。 “那锅豆腐酿要糊。” 罗苋娘拉她:“今日你成亲。” “成亲也不能吃糊豆腐。” 于是宁州府试棚街这一年最不像样的婚宴上,新娘子挽着袖子,亲自把豆腐酿救了回来。 邻里都笑,筷子却没停。 薛砚青坐在外桌,听见里头有人夸菜好,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寒逢春撞他胳膊:“薛兄,往后有口福了。” 薛砚青看向灶房方向。 温初一正端着一盘热菜出来,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脸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她看见他,脚步微微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今日与平日不同。 薛砚青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烫。” “我端得住。” “我知道。” 他说知道,却仍旧接了过去。 温初一的手忽然空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点奇怪。像一只碗常年自己端着,今日有人伸手托住了碗底。 夜里宾客散尽,油布棚下安静下来。 温初一换下嫁衣,仍旧穿回素日的青布衣裳。她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书箱和砚台,才后知后觉地想,薛砚青以后真要住在这里了。 薛砚青垂着眼立在门边,手里还抱着自己的铺盖。 温家后院小,只有两间屋。西屋原本是温初一的,如今隔了一道旧屏风,外侧摆书案,内侧支床。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一点细响。 温初一站在桌边,手指抠着账本边。她平日里能在摊前同黄婆子顶嘴,偏到了这一刻,连“你把铺盖放哪儿”都问不出口。 薛砚青先动了。 他把书箱放到墙边,又把那卷铺盖抱到屏风外,铺在书案旁的矮榻上。 矮榻窄,躺一个人尚且勉强,翻身都要留心碰到桌腿。 温初一看着他铺被,忍不住道:“那榻短。” “我睡得下。” “你个子比我爹还高一点。” 薛砚青把被角抚平,像抚平一张要誊清的纸:“蜷一些就好。” 温初一握着账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薛砚青只把屏风往里挪了半寸,确认挡得严实些。又把灯盏移到书案这一边,让床里侧暗下来。 “你睡里头。”他说,“我在外侧。夜里若要水,喊我一声便好。” 温初一盯着那盏灯,心里反倒松下来。她把旧账本推过去,故意把声音放得平常:“那先教我认字吧。” 薛砚青微怔:“现在?” “嗯。”温初一道,“白日你说教我识字。” 薛砚青看了看窗外:“今日是……” “今日也是今日。”温初一把账本推过去,“我先学我的名字。” 薛砚青安静片刻,坐下了。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支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温初一。 他的字很好看。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忽然也被郑重摆在了桌面上。 她照着写,第一笔就歪了。 薛砚青没有笑,也没有伸手替她写,只道:“再往下。” 温初一便继续往下。 她写得歪歪扭扭,墨点还溅了一点在指腹上。三个字写完,像三只摔过跤又硬爬起来的小东西。 温初一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不好看。” 薛砚青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夹进一本书里。 温初一忙道:“你夹它做什么?” “第一张。”他说。 温初一心口忽然像被灯火燎了一下。 她低头去搓指腹上的墨,越搓越黑。 薛砚青看见了,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帕子也旧,洗得发软。 温初一接过来,擦了两下:“会脏。” “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颜色深,看不出来。” 温初一想起早前自己常把锅灰蹭在围裙上,也说颜色深看不出来,忍不住笑。 这一笑,屋里那点拘谨散了许多。 …… 第二日天不亮,温初一照旧起身。 她一动,薛砚青也醒了。 “你再睡会儿。”温初一道,“今日新婚第二日,你不用起这样早。” 薛砚青坐起身:“新婚第二日,也要吃饭。” 温初一愣了愣,随即笑了。 温初一在灶前揉面,薛砚青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好。温有仓推门出来时,瞧见薛砚青正弯腰把檐下木盆挪开,动作还有些生疏。 温有仓看了半晌,悄悄退了回去。 早市开起来后,试棚街比昨日更热闹。 有人来吃面,有人来瞧新婚夫妻,有人故意逗温初一:“小娘子,今日押什么?” 温初一面不改色:“押你还要赊账。” 满棚大笑。 薛砚青在旁边写新招牌。 原先温家的招牌是温有仓写的,年头久了,字褪得只剩一半。薛砚青拿一块刨平的旧木板,写下“温家茶食”四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小小一行:热茶、汤面、醒神汤。 温初一凑过去看:“哪个是面?” 薛砚青指给她。 她认真点头,像认得了一个很要紧的亲戚。 快近午时,青槐书院里传出钟声。 寒逢春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跑得衣带都歪了。 “出了!出了!” 温初一正在捞面:“什么出了?你欠的钱出了?” 寒逢春扑到桌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月课名次!砚青的文章,被周训导拿出来讲了!” 温初一抬头。 薛砚青也停了笔。 寒逢春把纸拍在桌上:“题是你昨日说中的不算,最要紧的是,周训导说薛兄这回文章有活气,不似从前只在书里打转!” 旁边立刻有人伸脖子:“名次呢?” 寒逢春把榜纸往桌上一抖:“第三!薛兄上回月课第十一,这回直接进了前三。周训导还在榜边添了朱批,说此文可给同窗细看。” 温初一眼睛亮了一下。 薛砚青却微微皱眉:“只是月课。” 寒逢春道:“你这人真没趣。哦,对了,周训导还说,三日后再出一题,仍与民生有关,让诸生各自预备。” 摊前几个书生立刻看向温初一。 “小娘子,”有人笑问,“这回你还押不押?” 温初一低头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柴米、租钱、束脩、涨价、借粮。 她还说不出经义,也认不得几个字,可那些读书人嘴里的题,好像并不全在书上。 她道:“押。” 薛砚青看向她。 温初一把一碗面放到桌上,汤色清亮,鸡丝细白。 “这回,”她说,“我押粮价。” 众人又是一静。 而当天夜里,温初一半夜醒来喝水,发现屏风外头的灯还亮着。 薛砚青披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三张纸。 纸头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论平粜法。 温初一扒着屏风看了一会儿,慢慢弯起嘴角。 他白日里明明说,不可专靠猜测。 可他写了三篇。 第4章 照着娘子说的题多练三篇 温初一扒在屏风边上,没敢出声。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细,光落在书案上,把薛砚青半边侧脸照得很白。他披着外衣,肩背清瘦,握笔的手却稳稳的,笔尖一落,纸上便多出一行她认不得的字。 她只认得新婚夜学的那俩字,和自己的名字。 白日里,薛砚青教她写“温初一”三个字。她写得歪,横像柴枝,竖像茶摊后头晒弯的竹篾。薛砚青看了半晌,只用笔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今日先认得自己。”他说。 这一句话到了夜里还在她心里滚。滚着滚着,人就困了。 她坐在书案边认第三遍,墨还没干,脑袋先往下一点。椅脚轻响,薛砚青原本在旁边改文章,听见动静,伸手垫在她额前。 温初一猛地睁眼。 额头没有磕上桌角,只碰到他微凉的指节。那一下轻得很,却比桌角软得多。 她立刻坐直:“我没睡。” 薛砚青收回手,指节上沾了一点墨,也不戳破她。 “嗯。”他说,“你在看字。” 这话比戳破还叫人发窘。温初一把笔搁下,抱着水碗躲回屏风后。躲是躲了,人却没睡踏实。屋里有纸页翻动声,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从屏风边探出半张脸。 薛砚青写完一页,另换一张纸。灯下那一叠纸压得齐整,最上头四个字尤其端方,像茶摊上排好的白瓷碗,人人都能看见,就她看不懂。 “薛砚青。” 笔尖停住。 他回过头,眼里还带着夜灯的光,像刚从书里抬出来。 “吵着你了?” “我自己醒的。”温初一捧着水碗走过去,“你写什么?” 薛砚青把纸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温初一眼尖:“你藏什么?” 他耳根被灯照得微红:“策论。” 白日里那句粮价,被他压在心里半日。书页翻过去几遍,灯芯剪过一次,终究还是落到了纸上。 “粮价的?” 薛砚青默了片刻:“平粜。” 温初一没听清:“平跳?” 他唇边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粜,是卖米的意思。” 温初一哦了声,绕到书案旁边。那字她照旧认不得,可纸上墨色很足,行距清楚,倒叫人想起摊上收摊前洗净的碗,一只压着一只。 她盯了片刻,道:“那就是米贵的时候,官家把仓里的米拿出来,卖便宜些?” 薛砚青抬眼看她。 温初一被看得手指抠住碗沿:“我随口说的。” “说得很近。” “很近是多近?” “先生讲时,还要论仓法、官粜,也要论管仓的人怎样欺上瞒下。” 温初一听到后半截,眉头先皱起来。 “说到底还是米。”她把水碗搁到桌角,“便宜时收些进仓,贵时拿出来压价。要是守仓的人手不干净,锅里再多米,百姓碗里也捞不着。” 薛砚青没有接话。 温初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蹭了练字的墨,她方才搓过,越搓越灰。 “我说岔了?” “没有。”薛砚青把先前盖住的纸移开,“我方才写得太高了。” 那页纸写得满,起笔极端正,气息也匀。温初一只认得一个“温”字,余下的字密密挨着,像一桌豆子,颗颗圆。 薛砚青拿笔蘸墨,在原先的开头旁边停了停。 温初一看着他:“你要划掉?” “要从米价写起。” 他说完,在新纸第一行落下两个字,又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字。 温初一认不得,便问:“你写的什么?” “米价,官仓。” “还有呢?” “开篇先写市上米贵。” 温初一坐到桌角边,抱着水碗想了想:“书院里的文章也能写市上?” “文章要有来处。” “饭也要有来处。”温初一认真点头,“鸡汤没有鸡,煮一夜也没味。” 他说文章,她说鸡汤。 屋里静了一息,外头檐水滴进盆里,咚的一声。 薛砚青低低笑了。 温初一还是头一回听他这样笑。平日他笑得浅,笑声总收着,这一声却落得真,连灯影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她脸上发热:“你笑什么?” “笑我读了许多年书,今夜才知道文章也该有鸡。” 温初一愣了愣,也跟着笑。笑到一半想起爹娘住在隔壁,又忙用手背掩住嘴。 薛砚青把那张旧稿理到一旁,另铺新纸。他没有急着往下写,先把灯芯拨亮些,又把桌角那只水碗往里推了推,免得她一会儿碰洒。 温初一看见了,没吭声,只把袖口往回收。 笔尖重新落下。 这回的第一句不长。薛砚青写得慢,写两个字便停一停。 温初一懂他划去的那一行。墨迹横过去,盖住满纸高远的开头。新写下来的字从“米”起,一路往下,离灶台和街市近了些。 她站在灯边,心里像刚盛出来的甜汤,热气慢慢往上冒。 “那你写。”她端起水碗,“我睡了。明早还要出摊。” 走到屏风后,她又探出头:“可你也别写太晚。文章要有鸡,人也要睡觉。” 她说完便去拿桌上的水碗,袖口扫到砚台。砚台一晃,水也跟着一晃。 薛砚青一手扶住砚台,另一只手虚虚挡在碗边。他没有碰她,只把那点差点洒出来的水挡回碗里。 温初一盯着他的手,想起方才额前那点凉意。 薛砚青低声道:“慢些。” 她没看他,耳朵却先热起来。 薛砚青起身,从灶边端来小半碗甜汤。 温初一怔住:“给我的?” “方才笑你平跳。”他说,“赔罪。” “谁要你赔。” 话说得硬,碗却已经接过去了。 甜汤里放了两片姜,入口暖。温初一捧着碗坐在屏风边,困意还在,眼睛却舍不得合。那盏灯照着他改文章,也照着桌角一只水碗,碗沿沾着她方才喝过的痕。纸墨气没有先前那样压人,倒像锅里添了一把小火。 她小口喝完甜汤,把空碗搁在脚边。 “薛砚青。” “嗯。” “若先生不喜欢这样的文章呢?” 笔声停了停。 “再改。” “改了还不喜欢呢?” “再读,再写。” 温初一把被角拉到下巴边。旁人若被先生挑文章,少不得愁眉苦脸。他说起来,倒像面淡了添盐,火小了添柴,总归能往前弄。 她又问:“那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乱说,害你文章走偏。” 屏风外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薛砚青的声音才传过来:“初一,文章若因一句实话走偏,说明它原本就没有站住。” 这话她虽听不全懂,却听得出他没有敷衍。 “那你写吧。” “睡吧。” “嗯。”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屏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格,纸页翻动声比雨声还轻。 睡着前,她想起晚饭时的小事。 罗苋娘给薛砚青添第二碗饭,他接得很慢,筷子也慢,像每一口都要先看温家锅里还剩多少。罗苋娘笑他说一家人吃饭不用这样客气,他低声道谢,谢得温初一在旁边收碗都想替他急。 明早鸡丝要多留一勺。 她迷迷糊糊地想。 醒来时,薛砚青已经不在屋里。 书案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三个大字,旁边各画了小小的圈。 温初一趴在桌边看了半晌,先认出那个“温”。她用指尖虚虚描了一遍,又把后头两个字挨个看过去。认不准,她也没急着喊人,只把那张纸往窗光底下挪了挪。 薛砚青拎水进门时,便看见她弯着腰,袖口快拖到墨里。 “袖子。” 温初一忙把袖子捞回来。 他放下水桶,擦干手,走到桌边。 “醒了?” 温初一指着纸:“今日还认这个?” “嗯。”薛砚青指给她看,“温。初。一。” “昨日认过了呀?” “认得一回,未必就认得一生。字要常见才不会生分。” 温初一低头看那三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另外两个还像藏在米袋底下的小石子,摸得到轮廓,抓不出来。 她把纸压好,声音小了些:“那我晚上再认。”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 “好。” 早市开得比往日更早。 天刚亮,试棚街已经有了脚步声。罗苋娘在灶边催火,温有仓把旧桌搬出去,桌腿一落地,仍旧轻轻晃了一下。温初一拿木片垫实,又把醒神汤的锅盖掀开。 姜味和鸡汤味一并冒出来。 寒逢春来得比第一锅汤还急。他眼下发青,一进棚子便往桌上一趴,书箱带子滑到地上。 “初一,救命。” 温初一拿勺敲碗:“要汤给钱。” “记账。”寒逢春声音闷在袖子里,“今日月课后,周训导又留了小题,满书院都在写粮价。我昨夜想了一宿,越想越饿,饿到梦里啃官仓门板。” 温初一给他盛汤:“薛砚青呢?” 寒逢春坐直了些,先看一眼书院侧门,又把声音压低:“被周训导叫去了。” 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为何?” “他昨夜那篇《论平粜法》,我早上瞧见了。”寒逢春捧住汤碗,热气扑了他一脸,“我觉得好,就拿去给先生看了一眼。” 温初一眯眼:“拿?” 寒逢春缩了缩脖子:“我拿的时候,薛兄在旁边。” “他答应了?” “他没来得及。” 温初一把醒神汤重重放到他面前。 汤面一晃,寒逢春连忙扶碗:“我错了,我错得很有眼光。先生看完没骂人,只问这题路从何处来。” “那薛砚青怎么说?” “我哪知道。”寒逢春吹了口汤,烫得龇牙,“先生刚叫他进去,我就先跑来报信了。” 旁边的瘦高书生听得好奇,端着半碗汤凑过来。 “温小娘子,昨日粮价这题,你到底怎么猜的?” 温初一把锅边的沫子撇去:“听出来的。” “听什么?” 她拿抹布擦了擦桌上溅出的汤点,想了一会儿。 “听你们说话。你们若真不把一件事放在心上,不会日日挂在嘴边。嘴上虽说不打紧,但我看你们饭却少吃了半碗,茶也喝得没滋味,那多半是真挂心。” 瘦高书生被噎住,半晌没接上。 寒逢春小声道:“她好像把咱们看得挺透。” 温初一端走空碗:“欠账的人最好看透。” 棚子里笑了一阵。笑声还没散,青槐书院侧门开了。 薛砚青从门里出来。 他走得不急,衣襟被晨风吹起一点,脸上看不出喜怒。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在锅沿轻轻一磕,清脆一声,自己先听见了。 她等他走近,先问:“先生骂你了?” 薛砚青摇头。 “罚你了?” 他仍摇头。 寒逢春比她还急:“那先生问什么了?” 薛砚青看了一眼温初一。 温初一手心沾着葱姜味,围裙上还有早起溅的汤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薛砚青道:“先生说,今日散学后,请你去书院门房一趟。” 棚子里的笑声一下收了。 寒逢春愣住:“请初一?” 薛砚青点头。 温初一看向书院侧门。门半掩着,里头书声隐隐传出来,像一锅还没开透的水。 她握紧勺柄,小声问:“他不会要考我吧?” 第5章 先生要见她 温初一这一日,把案板擦出了两道浅白印。 锅里的汤滚了,她掀盖看一眼,又去看青槐书院侧门。 面捞起来了,她勺子没洒一滴,眼神却又飘了过去。 寒逢春端着空碗,在她眼前晃了晃。 “初一,你再看,青槐书院那门要被你看得自己走过来。” 温初一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搁:“三碗,九文钱。” 寒逢春立刻抱碗:“门没来,账来了。” 棚下几个书生笑起来。 温初一没笑,眼睛又垂下去了。 她早上切葱切得细,剁姜剁得碎,连腌菜也多切了一碟。罗苋娘从灶边瞧了她好几回,终于把刀拿过去。 “腌菜再切,就只剩咸水了。” 温初一低头看案板。 青绿的腌菜碎成一小堆,夹都夹不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今日学生多。” “学生多你也用不着把菜切成米粒。”罗苋娘把刀放下,朝书院方向看一眼,“周训导叫你去门房?” 温初一嗯了一声,手指又摸到抹布边。 周训导要见她。 这话从薛砚青口中说出来时,她正在舀汤,勺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半个棚子都听见了。 周训导是青槐书院的训导。学生在棚下能吵得像热锅里的豆子,远远瞧见他,立刻个个像被冷水泡过。温初一从前只在书院侧门见过他几回,瘦高,短须,眼神不响,却像能把人没背熟的书页翻出来。 这样的人,今日要问她。 温初一问薛砚青:“你同先生说什么了?” 薛砚青正把洗好的碗扣到竹架上。 “说题路从茶摊上听来。” 温初一转头:“你把我们的锅也端进书院了?” 寒逢春一口汤险些喷出来。 薛砚青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先生问文章为何改得不同,我只照实答。” “照实也要拣一拣。”温初一压低声音,“书院先生问话,又不能像黄婆子一样,拿租钱堵回去。” 薛砚青把最后一只碗扣回竹架,走近些。 “他多半问你怎样听出来。” 温初一手停住。 这比问经义还难。 若问姜片几时下锅,她答得出。若问米价为何涨,她也能把黄婆子、钱家、书生们抱怨的话串起来说。可这些东西摆在灶台边还算像样,真到了书院门房,便像鸡骨头从锅里捞出来,香味还在,形状不大体面。 棚里有人听见动静,故意扬声:“温小娘子要去书院讲题了?” 另一个笑道:“妇道人家进书院门房,这规矩新鲜。” 温初一低头舀汤,没有回嘴。她只把那人的醒神汤少添了半勺姜。 那人喝了两口,皱眉:“今日味儿淡。” 温初一收钱:“舌头闲久了,尝什么都淡。” 寒逢春捧着碗,憋得肩膀直抖。 薛砚青坐在角落替温有仓誊缓租陈情,听见这句,笔尖轻轻一顿。那点笑意落在唇边,很快又压回去。 温初一嘴上占了便宜,心里仍乱。 趁棚里客人少,她端着一碟切碎的腌菜挪到罗苋娘身边。 “娘,我要是说错话怎么办?” 罗苋娘正在洗米,手在水里搓了两下,米水泛起淡白。 “说错了就认呗。”她道,“小门小户吃饭,最不缺认错的本事。” 温初一抠着碟沿:“若我没说错,他听着也不中意呢?” 罗苋娘抬头看她。 “你又没拿他家的米下锅。你靠自己的耳朵听来的,又是自己想出来的,说给他听便是。不中意,也只是不往他碗里添。” 这话有烟火味,温初一听懂了。 她点点头,捏了一片腌菜塞进嘴里。酸咸一入口,心里那团乱麻才松开一点。 温有仓坐在门边,拐杖横在膝上,听了半日才开口:“先生若问书里的话,你不会便不会。若问试棚街的饭碗,你从小看这口锅长大,旁人未必比你懂。” 温初一抬头。 温有仓摸了摸拐杖上的旧痕。 “你爷爷那时候也被读书人笑过。有一回放榜,一个落榜书生在咱家棚下哭,哭完只喝了半碗汤。你爷爷说,茶摊人的话粗不要紧,粗话也算一口热气。” 温初一鼻尖一酸,忙低头去搅锅。 “爹,你别一早上说这些,汤叫你说咸了。” 罗苋娘把腌菜碟推过去:“先吃两口。饿着说话都发虚了。” 温初一又捏了一片。 这回她嚼得慢些。 临近午时,黄婆子从棚前绕过。她没进来,只站在檐外,眼神先落在不困茶的小锅上,又落到温初一身上。 “初一,听说书院先生要见你?” 温初一正在撕鸡丝,指尖被热汤熏得微红。 “嗯。” 黄婆子笑了一声:“如今出息了,连先生都请你过去。往后这摊子更不舍得让了吧?” 温初一把鸡丝码进碗里,抬头看她。 “婶子放心,摊子舍不得让,租钱也会想法子交。” 黄婆子嘴角动了动。 她今日没讨着便宜,转身走时,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点响。 罗苋娘叹气:“你这话硬。” 温初一低头洗手:“软了她也要涨租。” 罗苋娘没忍住笑。笑过又把温初一按到小凳上,替她把松出来的一缕头发拢回去。 温初一坐得笔直,脸却垮着。 “娘,我只是去门房,又没再拜一次堂。” 罗苋娘手一顿,眼神软下来。 “昨日才拜过,今日也该齐整些。” 温初一的脸腾地热了。 薛砚青从前棚进来时,正看见她被罗苋娘按着理鬓发。她平日里总被锅气熏得鲜活,今日头发梳整了,碎发别到簪下,倒显出几分新嫁娘的乖顺。 只是嘴角还绷着,像随时要同人讲价。 薛砚青走近两步,伸手把她耳边一根细发压进簪下。 温初一一怔。 他的手很快收回去。 “这样去见先生,旁人先看见的是你体面。” 温初一嘴上道:“我一个卖茶的,有什么体面。” 可她起身时,还是悄悄摸了摸鬓边。 薛砚青把一方旧帕子递给她。 “门房里冷,手凉了,行礼时容易抖。” 温初一看着那方帕子,没立刻接。 “我手又没嫩到那份上。” “豆腐也可以端得不晃。”薛砚青道。 罗苋娘在旁边笑着转身去添柴。 温初一只好接过帕子,塞进袖里。旧帕子带着一点皂角气,落在袖中,竟比热茶还烫。 第6章 你要说错了,算谁的锅? 午后雨又落下来。 试棚街被雨洗得发亮,檐下挤着避雨的人。温初一忙过一阵,换下沾了汤点子的围裙,又去洗净手。 罗苋娘从里屋取出一件藕色半旧褙子,替她披上。 “穿这个。” 温初一低头:“会不会太好?” “见先生,干净些总没错。”罗苋娘替她理平领口,“咱靠手艺吃饭。你听来的东西,也是一日一日攒出来的本事。” 温初一点点头。 她走出棚子时,薛砚青已经撑伞等在檐下。 伞是旧青布伞,边缘补过一块,雨水顺着补痕往下滑。温初一走到伞下,才发现伞面偏到她这边。 薛砚青半边肩很快湿了。 温初一往旁边挪:“你淋着了。” “几步路罢了。” “几步路也会着凉。”她伸手去扶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推。 两人的手碰到一处。 薛砚青的手微凉,指节修长,带着一点墨味。温初一的手温热,指腹有揉面留下的薄茧。 伞柄在两人掌中僵了僵。 温初一先松手,低头看青石板上的水:“你若病了,谁教我认字。” 薛砚青低声应:“嗯。” 伞面却又往她那边偏了半寸。 温初一看见了,没再推,只把袖口里的帕子攥紧些。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路窄,衣袖偶尔擦到一处。她从前走这条路,只顾着避泥水,今日却总听见他的脚步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等着她。 书院门房比温初一想的还素净。 一张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字她认不得,只觉得笔画硬,似周训导的脸。 周训导坐在桌后,手边放着薛砚青那篇《论平粜法》。茶盏也在旁边,茶水凉了,面上浮着一点细沫。 温初一进门,规规矩矩行礼。 礼行得不漂亮,态度却认真。 周训导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温家茶摊的小娘子?” “是。” “昨日粮价之题,听说是你先提的。” 温初一看了看薛砚青。 薛砚青站在她身侧,没替她答,只轻轻点头。 他把话留给她。 温初一袖里的手松开一点。 “也不算我先提。”她道,“是诸位相公在摊上说了许多,我听多了。” 周训导道:“听多了,便能押题?” 这话平平,却像冷茶入口。 温初一想了想。 “押题这话,是旁人拿来打趣我。我只觉得,一件事若在书院里反复被提,到了茶摊上还叫人叹气,那多半就不轻。” 周训导看着她。 “若今日题面全无米粮二字,薛砚青照你这路子写偏了,这错算谁的?” 门房里静了一瞬。 薛砚青抬眼。 温初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帕子被她捏出一道褶。她方才想过先生会问经义,或是他会嫌她粗,却没想过这句。 题写偏了。 薛砚青的名次掉了。 这口锅,真要端到她头上来。 她抿了抿唇,抬头道:“先生,这错我担不起。” 周训导眼皮微动。 温初一接着道:“我只会听锅边话,写文章的是他。他若不分生熟,把我说的全倒进纸里,那是他火候差。” 薛砚青怔了一下。 温初一没看他。 话已经说到这里,退回去也没用。她索性又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到周训导手边那盏凉茶上。 “就像这盏茶,凉了,我能添热水。先生若硬要说它是好茶,我也不能替它热。米价也是这样。学生们在我摊上说仓廪、赈济,说城外借粮。话到我耳朵里,我只听见人饭碗响。他要写进文章,总得自己想清楚。” 门房里雨声更清。 周训导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凉茶入口,他皱了皱眉。 “倒伶俐。” 温初一心里一紧。 周训导又道:“薛砚青。” 薛砚青应声。 “她说你火候差。” 温初一背脊一僵。 薛砚青却垂首:“学生记下了。” 周训导把那篇文章推到桌边。 “你这篇文章,头一版只在书里打转,后一版落到米价上,气象便不同。可她说得也对,茶摊小娘子只能告诉你锅里有什么,文章该如何下锅,是你的事。” 薛砚青道:“学生受教。” 周训导又看向温初一。 “你不识字?” 温初一老实道:“刚学会自己的名字。” “想学吗?” 温初一愣住。 昨夜薛砚青把她名字写在纸上时,她想学。今日看见那篇文章摆在周训导手边,那念头又从心底钻出来。她也想知道薛砚青写到半夜的东西,到底哪里好。 “想。”她答得很轻,很快。 周训导从桌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蒙书。 “拿去罢。书虽旧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楚。” 温初一没敢立刻接。 周训导道:“锅不必端进书院。锅边听来的真话,可以端进来。端进来以后,叫读书人自己挑骨头。” 温初一双手接过书,认真道:“多谢先生。” 出门时,雨小了些。 温初一把书抱在怀里,用袖子遮住书角。薛砚青看她一眼,伞又往她那边偏。 这一次,温初一没有推回去。 路上她把书角掀开一点。 里头字密密排着,她只认出一个米字。认出来的那一刻,她险些在雨里停下。 “这个是米。” 薛砚青偏头看了眼:“嗯。” “这个呢?” “粟。” 温初一皱了皱鼻子:“也是吃的?” “是,可以吃的那个粮食粟。” “那我先记它。”她把书重新抱好,“能吃的字,总比不能吃的亲近些。” 薛砚青握伞的手紧了一下,眼里浮出浅浅笑意。 快到茶摊前,温初一低头看见他肩上湿了一片,伸手替他拂了拂。 指尖碰到青衫时,她才反应过来。 薛砚青停住。 她把手缩回袖里,硬着头皮道:“有水。你把水带进屋里,娘又要念。” 薛砚青眼底有笑,却没拆穿她。 回到茶摊,寒逢春一眼瞧见她怀里的书,立刻拍桌:“不得了!初一从书院抱书出来了!” 棚里几个书生都看过来。 温初一把书往怀里藏了藏,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寒逢春道:“小娘子,往后还卖茶吗?” 温初一把书交给罗苋娘,挽起袖子去揭锅盖。 “卖。” 白雾扑了她一脸。 她眼睛亮亮的。 薛砚青站在檐下看她。 她在门房里说他火候差,这会儿一碰锅盖,倒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过去,低声道:“我火候差?” 温初一手一抖,锅盖险些落回去。 她回头看他,脸上一点点热起来,嘴却还硬:“先生问的。” “嗯。” “我总不能说先生差吧。” 薛砚青低头笑了。 那笑不响,却叫温初一耳根也跟着烫。她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火候差的人,先学着盛汤罢。” 第7章 写个字,心怎么乱了 温初一得了书,先给书包了一层布。 布是罗苋娘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洗得发白,摸着软。温初一把书放进去,四角折平,又用细绳扎好。扎完捧在手里瞧了半晌,越瞧越像一块不能沾油的好点心。 薛砚青看她忙活,忍了又忍,还是开口:“书是要翻开读的。” 温初一头也不抬:“翻,等我包好。” “包得太严,翻起来不便。” “那也不能沾油。”她把书往桌角一放,眼睛立刻瞟向灶台,又嫌那里离锅近,索性抱回怀里,“它今日才进我家,先别叫它吃姜葱。” 薛砚青低头研墨,唇边有一点笑。 温初一看见了:“你笑我?” “没有。” “你有。” 薛砚青把墨锭放好:“只是觉得,你待这本书,比待我那方砚台还仔细。” 温初一想也没想:“砚台不能沾油,书也不能。” 话落下,她自己先笑了。 薛砚青没有接着逗她,只把纸铺开。 “今日学两个字。” 温初一坐到他旁边:“哪两个?” 薛砚青写下米、民。 米字像米粒散开。民字稍绕些,底下一笔拖出去,像有人提着衣摆往前走。 温初一看了许久,道:“这两个字挨得近。” “哪里近?” “都要吃饭。” 薛砚青笔尖顿住。 温初一抬头:“说错了?” “没有。” 他在民字旁边轻轻点了一点。 “民以食为天。” 温初一念了一遍。她早听过这句话,从前只当大人们挂在嘴边的老话。如今纸上一个米,一个民,老话便像有了形状,能被她用指尖摸到。 她拿笔照着写。 米字还行。 民字最后一笔歪出去老远。 温初一盯着那一笔,很不满意:“像喝醉了。” 薛砚青道:“再写。” 温初一皱着眉,慢吞吞又落一笔。她写字总爱把腕子压死,笔尖拖在纸上,墨迹洇出一团。 薛砚青看了片刻,走到她身侧,扶住她的手腕。 “这里松些。” 他的掌心贴着她腕骨,热意一点点渗进来。温初一心口一慌,笔画便斜得更远。 薛砚青低头看纸,倒没笑,只把她的手轻轻带回来。 “慢慢写。” 温初一盯着纸,耳朵却悄悄红了。 写字怎么这样难。明明只有几笔,偏叫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薛砚青松开她的腕子时,她反倒觉得那处空了一下。她不敢抬头,把笔攥紧些,墨汁从笔尖落下,在纸上洇开一点。 “手别这样用力。”他低声道。 “我没用力。” 薛砚青看着她被墨染黑的指尖,没有戳穿,只取了帕子,垫在她腕下。 温初一的手落在帕子上,心也跟着落了落。 她又写一个,还是歪。 “再写吧。” 温初一连写五个,越写越像一排摔倒的人。她把笔一放:“我去揉面。” 薛砚青把纸转过来,看了一会儿。 “第三个好些。” 温初一不信,凑过去看。 第三个确实没那么歪。 她心里舒坦了点,把笔又拿起来:“那再写两个。” 这一写,便写到了半夜。 书包好之后,温初一还要给它寻地方。床头窄,书放上去不安稳。桌边离灶又近。她抱着书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它放进薛砚青的书箱里。 放进去前,她还问:“你的书会不会嫌它旧?” 薛砚青正把昨日文章誊清,闻言抬眼:“书不嫌书。” 后来她练字累了,趴在桌上看薛砚青写文章。他写得慢,偶尔停下,指尖压着纸角,像在听什么。 “你写文章时,也听人说话?” “有时听先生,有时听书。” “现在呢?” 薛砚青看向她。 温初一刚问完就后悔,忙低头假装看自己的民字。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现在听你说。” 那一笔民字又歪了。 温初一把纸往怀里一收,不给他看。 薛砚青也没揭穿,只把灯芯剪短些。屋里暗了一点,窗外雨声渐密。温初一低头看那张写歪的字。夜里仍旧静,米缸和租钱也没有凭空少掉,可灯边多了纸页翻动的声音。 薛砚青坐在屏风外,影子落到旧布上,瘦瘦长长。 温初一趴着看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写文章,若听我说错了,也别全信。” “我会分辨。” “那你若分错了呢?” “再改。” 温初一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忍不住笑:“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再改。” “错处可以改。”薛砚青顿了顿,“日子也可以。” 这话太轻,温初一却听得心口热了一下。 那晚练到后来,她困得厉害,鬓边碎发垂下来,扫到纸面。 薛砚青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刚碰到发丝,她便睁眼看他。她的眼睛被困意浸得湿亮,脸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袖痕。 “怎么了?” 薛砚青把手收回去:“头发挡字。” 温初一低头看纸,果然有一笔被发尾蹭花。她懊恼地用指腹去擦,墨却沾到手上。 薛砚青取帕子给她擦。 她的指尖比他的热,沾着墨,也沾着一点薄荷茶的清苦味。薛砚青擦到一半,动作慢下来。温初一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像真以为他只是在认真擦墨。 “擦好了么?” “嗯。”他嘴上应了,手却还握着她指尖。 温初一这才抬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屋外雨声远了。薛砚青先松开手,低头去剪灯芯。剪刀咔嚓一声,灯暗了些,也把他耳根那点红藏住。 温初一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墨明明擦干净了,那处还热着。 天刚亮,温初一煮醒神汤时,眼皮直往下坠。 她昨夜认字认得晚,早起又揉面。切葱时,刀刃险些碰到指尖。罗苋娘一把把刀接过去。 “去坐会儿。” “今日人多。” “人再多也不能把手指切进去加味。” 温初一被亲娘噎了一下,揉了揉眼。 寒逢春进棚时,正见她对着锅打呵欠。 “初一,你这是煮汤,还是往锅里送困?” 温初一瞥他:“今日不赊。” 寒逢春坐下,半点不慌:“赊不赊先放一边。你这醒神汤不大成,喝完只是嘴苦,脑子照旧困。昨日我喝三碗,夜里还睡在书上。” 温初一一下精神了。 “你说什么?” 寒逢春还没察觉危险:“我说,它苦得正直,可惜没用。” 温初一把勺子插回罐里。 “那你想喝什么?” 寒逢春想了想:“喝完不犯迷糊的。” “不困汤?” “不困茶也行。” 温初一看着他。 寒逢春往后缩:“我随口一说的。” 温初一已经转身去翻柜子。 不困茶。 第8章 不如研发个不困茶吧! 不困茶。 这名字俗得很,偏偏一听就知道卖给谁。考生夜里温书,灯越熬越暗,眼皮也沉。若真有一碗能让舌头舒服些,脑子也清醒些的茶,未必卖不动。 柜里有姜片、陈皮,旁边放着罗苋娘晒的薄荷。温初一挨个闻,指尖沾了点清苦香。她不通药理,只懂入口的滋味。姜片冲,薄荷清,酸梅水能压辣,陈皮能把香气沉下来。 她试着煮了第一小锅。 寒逢春被推到了最前头。 “为何是我?” 温初一拿勺搅锅:“名字是你取的。” “我只取名,又没签生死状。” “你方才说喝完不犯迷糊。”温初一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先替自己醒一醒。” 寒逢春看着那碗茶,闻了闻,神色悲壮:“薛兄若在,定要替我作传。” 瘦高书生道:“传名叫什么?” 寒逢春端碗:“《寒逢春试命记》” 他一口喝下去,整张脸皱成了咸菜。 棚下静了一瞬,随即笑翻。 温初一忙问:“辣?” 寒逢春眼里都泛了水光:“它一路打到了我后脑勺。” 温初一立刻在账纸上画一根粗姜。 第二锅,她少放姜,多添酸梅。 瘦高书生喝了半口,整个人往后一仰。 “像被梅子打了一拳。” 温初一又画一颗梅。 第三锅加桂花。 寒逢春闻着香,胆子又回来,抢着喝了一口。喝完他沉默片刻,慢慢把碗推远。 “初一,这碗茶若卖出去,客人会以为自己欠了你一盘喜糖钱。” 温初一把桂花画得歪歪扭扭。 她也不恼。 一碗一碗试,一笔一笔记。辣的画姜,酸的画梅,甜得发腻的画桂花。寒逢春凑过去看,忍不住道:“你这哪是茶方,像一张骂人的画。” 温初一把账纸往怀里一收:“你喝了三碗,可没资格嫌。” “我那是替温家新茶试命。” “那你的命值四文。” 寒逢春一愣。 棚下又笑。 温初一伸手:“两文试茶钱,两文命钱。” 寒逢春摸钱袋,摸了半日,只摸出两文。 温初一看着那两文,又看他可怜巴巴的脸,冷酷道:“剩下两文记账。” 寒逢春松了口气。 温初一又补一句:“写大些,寒逢春,命钱。” 寒逢春捂住胸口:“我这一生,竟值账本一行。” 罗苋娘在灶边笑得刀都慢了。 薛砚青从书院回来时,摊上几个人正围着小锅。寒逢春一见他,立刻招手:“薛兄,快来救我。你娘子今日拿我熬茶。” 温初一拿勺敲了敲锅沿:“少给我乱说。” 薛砚青看向她。 “你尝尝。”她递来一碗。 薛砚青接过,先闻了闻。 “有姜?” “一点点。还有薄荷。” 他喝了一口,停住。 温初一忙问:“难喝?” “不难喝。” “那就是好喝?” 薛砚青又喝一口:“入口有些冲,回甘还好。但若是给赶考的人喝,姜可以少些。夜里喝太辛,胃里不安。” 温初一听得很仔细。 寒逢春在旁边叹气:“薛兄,你连喝茶都像批文章。” 薛砚青道:“茶也有章法。” 温初一眼睛一亮:“前一句。” “姜可以少些。” 温初一立刻转身去改。 试到后来,温有仓也被惊动。 他拄着拐出来,先闻了闻,皱眉:“这锅甜得发慌。” 温初一拿小勺尝了一口,也皱眉。 “桂花多了。” 罗苋娘从里屋递出一小碟盐梅:“压一压试试。” 温初一照着放了两颗,又觉得味儿沉,添了半片薄荷。寒逢春在旁边看得眼花:“你煮茶像先生改文章,一句不顺便整篇重来。” 温初一没空理他。 她煮东西时,神情会变得很静。炉火蹿急了,她便退一根柴,等锅里的气慢慢缓下来。锅里的章法,她从小摸到大。 到了傍晚,第四锅不困茶成了。 茶色浅黄,入口有一点姜意,很快被薄荷的清气压住。陈皮沉在后头,喝完胸口像被雨后风吹过。 寒逢春先端起来,谨慎地抿了一口。 温初一盯着他。 寒逢春又喝了一口。 棚下几个书生都盯着他。 寒逢春把碗一放,拍桌:“有救!” 温初一这才笑出来,薛砚青也弯了弯唇。 她给薛砚青另盛了一碗。 那碗里姜更少,薄荷也少。茶色淡些,搁在粗陶碗里,看着不如旁人的亮。 薛砚青接过,低头闻了闻:“这碗好像不同。” “你胃弱。”温初一低头去擦灶沿,语气随意,“夜里还要看书,喝重了睡不着,我怕你明日的文章又要像没泡开的干米。” 寒逢春在旁边小声道:“初一,这偏心偏得也太明了。” 温初一手里的抹布一顿。 薛砚青抬眼看寒逢春。 寒逢春立刻捧着自己的碗往旁边挪:“我喝重的,我命硬。” 温初一给不困茶定价,四文一碗。 寒逢春哀嚎:“为何比醒神汤贵一文?” “因为它好喝。” “熟客呢?” “熟客五文。” “为何还贵?” “熟客话多。” 棚里笑成一片。 到了夜里,温初一把今日卖茶的钱倒出来数。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声音清脆。 比昨日多了二十七文。 她把这二十七文单独拨出来,拿红绳串好,挂在账本旁边。 薛砚青看她:“这是做什么?” “新茶挣的。” “嗯。” “先攒着交租。”她把那串钱晃了晃,“还有寒逢春的命钱两文,这得另记,不能混。” 薛砚青低头笑。 “他若明日来讨怎办?” “不给。”温初一说,“命已经试过了,钱可不退。” 薛砚青笑意更深。 温初一抬眼:“你笑什么?” “笑这茶名起得好。” “不困茶?” “嗯。”他看着她,“也醒我。” 温初一手一顿。 明明说的是茶,她却觉得这话落到别处去了。她低头去收铜钱,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薛砚青的手凉得厉害,她皱了皱眉,索性把那串铜钱先放下。 “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洗了笔。” “洗笔能洗到骨头里去?” 她起身倒了半碗热水,推到他跟前。薛砚青看着那碗水,眼底一点点软下来。 温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翻纸:“看水,别看我。” “嗯。” 他应了,却过了片刻才移开目光。 温初一满意了,拿出练字纸。 “今日学什么?” 薛砚青提笔写下两个字。 茶。 钱。 温初一盯着第二个字,笑起来。 “这个我喜欢。” 第9章 拿钱买体面 温初一学钱字,学得比民字顺。 薛砚青只写了一遍,她便记住了。 钱。 左边一个金,右边笔画斜斜密密,看着就比米字贵重。温初一盯着那字,越看越喜欢。 薛砚青问她:“为何记得这样快?” 温初一答得坦然:“它要紧。” 薛砚青低头笑了笑。 “米也要紧。” “米进肚子,钱进钱匣。都要紧。”温初一拿笔蘸墨,又写了一个钱字,“不过米字太散,一看就会被人舀走。钱字结实些。” 薛砚青看着她写。 她写字时手劲大,像要把这一个字按进纸里。笔画谈不上好看,可那股认真劲却叫人不忍打断。 写到第五个,她抬头:“你今日不去书院?” “去。” “那你还坐着?” “等你写完这个。” 温初一手一顿。 她低头把最后一笔写完,小声道:“写完了。” 薛砚青把纸拿起来,照旧吹干,夹进书里。 温初一忙道:“这张不用夹。” “为何?” “全是钱字,叫人瞧见,像我满心都是钱。” 薛砚青认真想了想:“也不冤。” 温初一瞪他。 他拿起书袋,眼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我去书院了。” 温初一嗯了一声。等他转身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他。 “薛砚青。” 他回头。 她把桌上的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两个热饼。 “路上吃。” 薛砚青接过,指尖碰到油纸时停了一下。 “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温初一答得太快,自己先露了馅。 薛砚青看了她一眼,把油纸包拆开,留了一个在桌上。 “一个够了。” 温初一想说他矫情,又担心说完他真不吃了,只好把那只饼拿回来。饼还热着,烫得她掌心发软。 薛砚青走后,她才低头又写了一个钱字。 满心都是钱,也没什么丢人。 租钱压着,薛砚青的束脩也压着。钱若是能再多些,日子也能多一寸落脚的地方。 试棚街今日晴了。 雨后日头出来,青石板晒得半干,街上人比昨日多。温初一把不困茶的小木牌挂出去。牌子是薛砚青昨晚写的,字俊得很,旁边还画了一只小茶碗。 寒逢春打趣说那茶碗像饭盆。 温初一回嘴说饭盆才好,能装。 不困茶卖得比醒神汤快。 读书人嘴上说茶味稍杂,手却很诚实,一碗接一碗。到了午后,温初一的小罐子已经空了半罐。罗苋娘从后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茶若能留住人,租钱倒有个添头。” 温初一把铜钱扫进匣里,听着那一点响,心里也跟着亮起来。 正忙着,黄婆子从街对面溜达过来。 “初一,生意瞧着不错嘛。” “托婶子福,租一涨,人自然勤快些。” 黄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 温初一把茶碗递出去,收了四文钱,才看向她:“婶子喝茶吗?” “不喝。”黄婆子道,“听雨楼那边也出了新茶,叫清心露,六文一盏。人家铺子大,杯盏好,楼上还凉快。往后书院学生爱去哪儿,还说不准。” 温初一点点头。 “那挺好。” 黄婆子等了等,没等到她接茬,只好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她前脚走,听雨楼的小伙计后脚就来了。 小伙计穿一件青灰短衫,衣襟压得平,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盏。盏口薄,白得像新剥的莲子。茶色清亮,面上浮着一片嫩叶,光看着就比温家的粗陶碗贵出好几文。 “温小娘子,我们掌柜请你尝尝清心露。” 寒逢春凑过来闻了闻:“香是真香。” 温初一擦净手,接过来饮了一口。 茶水清凉,甜味很轻,入口有花香。连盏子都温过,贴在掌心,不凉不烫,叫人不自觉坐直。 小伙计眼里有几分得意:“小娘子觉得如何?” “好喝。”温初一把茶盏还回去,“喝完想吃点东西。” 小伙计的笑顿住。 寒逢春噗地一声。 温初一道:“替我谢你们掌柜。茶是好茶,适合坐楼上慢慢喝。我们这儿的人赶着背书,喝的茶还要压得住空肚子。” 小伙计看她几眼,端着盏走了。 寒逢春竖起拇指:“温小娘子,有见地。” 温初一看着听雨楼的方向,心里却没有方才那样轻快。 清心露确实好。 她能嘴上占一占便宜,可人家的白瓷盏、凉帘子、细点心,一样样都摆在明处。哪样都比温家的油布棚体面。 午后客少,温初一还是去听雨楼门前绕了一趟。 她没进楼,只站在对面针线摊前,买了一小包线,顺道看人进出。 听雨楼的门脸宽,帘子新,门口的小伙计站得齐。楼上临窗坐着几个书生,桌上摆着白瓷盏和细点心,风一吹,竹帘微动,连人的衣袖都仿佛凉了几分。 温初一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姜色,袖口沾了面粉,掌心因为洗碗泡得发红。 她忽然听见楼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清心露的盏子先温一遍,别叫凉瓷惊了客人的手。临窗那桌若续茶,点心少添半碟,读书人嘴上说不吃,手底下比谁都快。” 那声音不高,利落得很。 温初一隔着街看过去,只看见珠帘后一道青色身影。那女子没有露面,只吩咐两句,小伙计便忙起来。一个去温盏,一个去点点心盘,连楼梯边的帘子都被人重新放好。 这大约就是听雨楼的女掌柜。 温初一站在街对面,手里的针线包被她捏出一道褶。 人家的茶还没入口,盏子先让人觉得自己配坐在那里。书生在温家摊上捧粗碗,是为了热。在听雨楼临窗坐着,是为了给自己添一点体面。 体面也能卖钱啊。 第10章 你靠得太近了 温初一心口发酸,又觉得开眼。 她转身要走,楼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掌柜的,温家那不困茶真能不困?” 珠帘后的女子笑了一声。 “若真一碗茶便能改文章,青槐书院也不必请先生了。” 楼里有人跟着笑。 温初一脚步停住。 这话不算骂人,甚至说得很巧。可它像一根细针,扎在温初一刚刚攥起来的那点底气上。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沾过姜色的手。 粗手。 粗碗。 粗茶。 听雨楼那边一笑,把这三样都摆在太阳底下照了照。 温初一没有进去。 她买完针线,回摊时,正赶上一个眼生的寒门书生捧着不困茶咳了一下。茶碗太烫,他又舍不得放,手指在碗沿上换来换去。 温初一脚步一顿,忽然把针线包往钱匣旁一放。 “娘,咱家有没有旧布?” 罗苋娘正在剁馅:“又要缝什么?” “碗套。” 寒逢春从书后抬头:“什么套?” 温初一没理他,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剪成小条,三两下缝了个粗粗的套子。针脚谈不上好看,却能包住碗腰。 她把那碗不困茶套上布,推给方才的书生。 “这样捧吧,不烫手。” 书生一怔,忙道谢。 寒逢春凑过来,拿起另一个布套左看右看。 “初一,听雨楼有白瓷,你有棉袄碗。” 棚下书生全笑了。 温初一也笑。 “白瓷养眼,棉袄碗养手。” 寒逢春拍桌:“这句好!” 温初一抬手:“好句一文。” 寒逢春的笑僵在脸上。 罗苋娘在灶边笑出声:“你就不能叫他白笑一回?” “不能。”温初一把布套往碗上一套,转头看向听雨楼方向,“我们穷讲究,也要收钱。” 这话一出,棚下先静,随后笑声轰起来。 寒逢春笑得直拍腿:“穷讲究!好,好,温家茶摊今日有体面了。” 温初一把旧布套一个个套到粗陶碗上。白瓷盏有白瓷盏的好,粗陶碗也能穿件小衣裳。针脚虽歪,布也旧,可考生捧在手里,也不会再烫得龇牙裂嘴的。 傍晚薛砚青回来时,温家茶摊的粗碗已经多了七八只棉袄。 寒逢春一见他,立刻献宝:“薛兄,快看,嫂夫人今日给碗穿衣裳,还说温家穷讲究。” 薛砚青看向桌上的布套。 温初一正在数钱,听见这句,耳朵一热,嘴上却道:“谁是你嫂夫人?” 寒逢春一愣:“这还要另收称呼钱?” 温初一伸手:“你若非要喊,也能收。” 寒逢春立刻闭嘴。 薛砚青走近,拿起一只套了布的粗碗。碗沿磕过一道小口,洗得很干净,布套缝得歪,边角还露着线头。 他看了许久。 温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丑?” “好。” “你每回都说好。” “这回格外好。”薛砚青把碗放下,“听雨楼给人看起来的体面,而你可以给人拿住体面。” 温初一心口一动。 “拿住?” 薛砚青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布套:“手不烫,人才肯坐久啊。” 温初一没说话。 她今日站在听雨楼外头,心里那点酸,被这一句轻轻按住了。 傍晚收摊时,听雨楼的小伙计又从街对面经过,怀里抱着一摞干净茶盏。他瞧见薛砚青,笑盈盈地搭腔:“薛相公的字真有风骨,我们掌柜方才还说,若哪日得空,也想请薛相公给楼里题块匾呢。” 温初一正在擦桌,抹布停了一下。 薛砚青神色淡淡:“近日要温书,不得空。” 小伙计碰了软钉子,讪讪走了。 温初一低头擦桌,擦得格外用力。薛砚青看她片刻,伸手把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从抹布上轻轻掰开。 他没说话,只把她指节上的水渍擦干,又用拇指揉了揉她写字磨红的地方。 “我的字先给温家写。”他说。 温初一抬头:“先?”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带了点笑:“若你不许,后头也不给其他人写。” 温初一低头收账本,唇角却压不住。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指节上被他揉过的地方仍旧发热。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我又没不许。” 薛砚青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把账本合上,耳根红得厉害,“你去洗手,快吃饭了。” 夜里,她在账本旁添了一行歪字。 钱字写得最顺。 茶字也还行。 最后,她照着薛砚青写的样子,一笔一画写下两个新字。 安心。 写完,她盯着看了半晌。 钱难挣,这安心看起来更难挣。 薛砚青洗过手回来,看见那张纸,脚步慢了些。 “写得不错。” 温初一把纸往账本下压:“你别总哄我。” “没哄。” 他坐到她身边,把那张纸抽出来,指着安心的安字:“这里可以再压一笔。” 温初一看他手指落在纸上,心也跟着轻轻一跳。 薛砚青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这一回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很快松开。他的掌心贴着她手背,带着洗过手后的凉意,慢慢把那一横带过去。温初一低着头,鬓角的发梢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腕骨。 “你靠得太近了。”她小声说。 薛砚青停住。 “那我离远些。” 温初一却没动。过了片刻,她更小声地补了一句:“字还没写完。” 薛砚青的呼吸轻了一瞬。 第11章 读书人要脸 温初一把安心二字写了八遍。 前头几遍歪得厉害,心字那一点总落不到该落的地方。到了第八遍,勉强能看出模样。她吹干墨迹,拿去给薛砚青看。 薛砚青正低头补文章。 他接过纸,看得很认真。 温初一等了片刻,没等到话,心里有点悬:“不好?” “好。” “你每回都说好。” “这回是真的好。” “上回是假的?” 薛砚青抬眼,眼里带笑:“上回也是真的。” 温初一拿他没法子,伸手要把纸拿回来。 薛砚青却没有松手。 “这两个字,想挂到摊上?” 温初一一愣:“挂上去做什么?叫人笑我字丑?” “字可以我来写。”薛砚青道,“这意思是你的。” 温初一低头看那张纸。 安心。 她昨夜想了半宿。赶考的人喝茶,未必真指望一碗茶叫他过目不忘。他们想要的,有时只是坐下时有人说一句,锅里还热着,别急。 所以温家茶摊卖的从来不只茶饭。 温有仓年轻时便这样。有人落榜回来,他多添一勺汤。若是碰上实在周转不开的茶钱,他嘴上骂,账上却慢慢画。 温初一从前觉得这是爹心软。 如今想来,这大约也叫安心。 “那写吧。”她道,“写小些,别太招摇。” 薛砚青取了木板。 他写字时,温初一就在旁边切酸梅。刀声轻轻,墨香和梅子酸气混在一起,屋里有种清爽的味道。 木板挂出去后,不少人都看见了。 不困茶旁边多了四个小字。 考前安心。 寒逢春捧着碗念了三遍,摇头晃脑:“好,好。喝了这茶,心也安了,账也欠了。” 温初一伸手:“四文。” 寒逢春立刻掏钱。 “今日怎不赊我?” “你方才念了三遍,已经占了三遍便宜。” 寒逢春痛心:“温小娘子,你这账本迟早要写进县志里。” “先写进钱匣里。”温初一把铜钱收走。 午后,试棚街来了个陌生妇人。 妇人四十上下,穿一件灰蓝布衫,袖口洗得发白。她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瘦得厉害,背着书箱,脸色发青。书箱带子磨得起毛,被他攥在手里,像一松开就会掉。 温初一一眼便看出,他饿了。 那股饿意很熟,像赶了远路后还舍不得买吃食的慌。 妇人站在棚外,看了价牌许久,问:“一碗热汤几文?” “醒神汤三文,不困茶四文。”温初一看了少年一眼,“鸡丝面八文,素面五文。” 妇人手指在袖中捏了捏。 少年低声道:“娘,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叫了一声。 棚里几个书生都听见了。 少年脸立刻涨红,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鞋帮沾着泥,前头补过一块,比脚小了些,脚趾顶着布面,顶出一点紧绷的形状。 温初一转身盛面。 “今日素面做多了,五文两碗。” 妇人一怔:“小娘子……” “真做多了。”温初一把面放到桌上,又舀了两勺汤,“吃吧,坨了不好。” 少年坐下时,背仍绷着。他拿起筷子,先看他娘。妇人点了点头,他才低头吃面。 第一口下去,热气熏到眼睛,他眨了好几下。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又硬生生慢下来,像把自己从碗里拽回来,不愿旁人听见他吞咽太急。 寒逢春难得没有贫嘴。 妇人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面,眼圈慢慢红了。她似乎不愿叫人瞧见,便低头去理袖口。那袖口已经磨薄,针脚却齐整。 温初一见不得这个,忙低头擦灶。 后来才知道,那少年姓方,叫方有岳,从邻县来宁州府应县试。家里卖了一头猪,凑出束脩和路费,母子俩一路走来,今日刚到试棚街。 那头猪原本养在方家后院,方母说起时,下意识叫了一声花耳。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像觉得在别人茶摊上念一头猪的名字很不体面。 方有岳脸更红。 温初一却没有笑。 她想起温有仓从前卖掉家里那只老铜盆时,也在门口站了许久。铜盆不会应人,可卖出去以后,家里洗菜的声音都少了一层。 能被卖掉换束脩的东西,往往先陪人过了好些日子。 方有岳吃完面,脸色好些。妇人掏出十文钱,认真放在桌上。 温初一推回两文。 “说了五文两碗。” 妇人不肯:“汤也多了。” 温初一道:“汤是锅里自己多的。” 妇人愣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低头擦眼角。 她把那两文钱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好似要把儿子心里的窘一起藏回袖中。 方有岳低声道:“娘,我以后会还的。” 妇人忙瞪他一眼:“吃你的面。” 温初一转身去添柴,装作没听见。 这种话可不能接。 穷人家的体面薄得很,旁人多看一眼都容易破。 等母子俩走后,寒逢春才小声道:“初一,你亏了。” “亏两文,不算大亏。” “日日都这样呢?” 温初一把碗收进盆里:“日日这样,我早关门了。” 她说得实在,寒逢春反而笑不出来。 温有仓拄着拐从门边挪过来,看了看那两只空碗。 “方家那孩子,坐得太直了。” 温初一低头洗碗:“饿着还要坐直,累不累。” 温有仓笑了一声。 “读书人要脸。” “脸又不能当饭吃。” “可没了脸,饭也咽不下。”温有仓看她,“你方才没盯着他吃,做得好。” 温初一手停了停。 罗苋娘从灶边递来一块抹布:“你爹这话说得像样。下回再遇上这样的,别总说做多了。若是你说多了,也挺假的。” “那说什么?” “叫他劈柴、挑水、擦桌都行。”罗苋娘道,“能换一碗饭,心里就不会空。” 温初一把这句话记住了,她想到了薛砚青。 第12章 你看我做什么? 傍晚薛砚青回来时,听她说了方有岳的事,坐在桌边许久没说话。 温初一以为他要劝她别太心软,便先开口:“我晓得不能常这样。今日只一回。真要常来,我就叫他劈柴抵饭。” 薛砚青摇头。 “我在想文章。” “什么文章?” “今日周训导讲,文章不可只取巧,要见人。可我从前写贫寒,写的是书上话。” 温初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 薛砚青低声道:“今日听你说方有岳,才知道贫寒赶考的人,吃一碗面也要把速度慢下来。” 温初一手上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想到这也能进文章。 “这也能写?” “能。” “先生不会嫌太小?” 薛砚青看着她:“小处若真,便不小。” 温初一低头擦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从前只知道薛砚青尊重她的判断。到这一刻才觉出,他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的地方,也郑重地接住了。 她把一只碗擦了许久,擦到碗沿都发亮。薛砚青没有催,只坐在灯下看她。 “你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看你高兴。” “我哪有。” “耳朵红了。” 温初一立刻抬手去摸耳朵。摸完才知道自己又被他哄了。 薛砚青低头笑,笑得很轻。 夜里,薛砚青写文章。 温初一在旁边练字。 她写米,也写安心。写到最后,她想起方有岳吃面时红着的脸,便在纸角画了一只小碗。 薛砚青瞧见了,问:“这是?” “碗。” “为何画碗?” 温初一想了想。 她拿笔把小碗描深。 “这碗以后要记账。”她小声说,“今日亏两文,若他真来劈柴,就抵回去。若不来,就算锅里多滚了一勺汤。” 薛砚青便没有再问。 那日之后,温初一多留意起赶考人的脸色。 她看人进棚,先看对方的眼神落在哪里。若先看价牌,再摸钱袋,多半手头紧。若明明饿了却只点白茶,她便把今日碎掉的饼边装一小碟,说卖不出去,别浪费。 寒逢春说她心软得太有章法。 温初一说,有章法才不亏本。 第三日,方有岳真来了。 他一个人来,衣裳还是那件,却洗得干净些。书箱背在身后,袖口挽起来,站在棚外先行了一礼。 “温小娘子,我来劈柴。” 温初一正低头拨算盘,闻言抬头。 “现在?” 方有岳点头:“今日书院课晚些。我先劈半个时辰。” 他说完,把书箱放到墙边,像放下一件极贵重的东西,又把袖口往上卷。少年人腕子细,手背上有几道旧茧,握柴刀时却握得很认真。 温初一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客气话。 “后院柴湿,先挑干的劈。劈歪了不算数。” 方有岳眼睛亮了亮:“好。” 寒逢春正咬饼,闻言凑过来:“初一,这便开始收学生做工了?” “他劈柴抵面。”温初一伸手,“你昨日命钱还欠两文。” 寒逢春立刻咬住饼,装作听不见。 后院很快响起笃笃的劈柴声。 方有岳起初劈的生,一刀下去,木头只裂一半。他脸涨红,又补一刀。温初一没去盯着,只把面锅里的火拨小些。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温水过去,放在柴堆旁。 “水放这儿。算柴钱里。” 方有岳停了刀,认真点头:“好。” 温初一转身时,听见他小声说:“多谢。” 声音很低,却比前日吃面时有了些底气。 薛砚青从书院回来,正看见方有岳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到墙根。柴不多,却齐整得像一排小书。 温初一蹲在旁边看,神情像看一串铜钱。 薛砚青问:“这是今日的账?” 温初一指着那排柴:“两碗面,抵回来半碗。” 方有岳忙道:“我明日再来。” 温初一抬头看他:“明日先读书罢。柴可不会跑。” 方有岳怔了一下,低头笑了。 薛砚青看着那笑,许久没有说话。 当晚,他在文章里把贫寒二字划掉,另写了一句。 寒士有耻,先予其食,继全其力。 温初一凑过去,只认得一个食字。 “这个是吃的?” “嗯。” “那后头呢?” 薛砚青把笔放下,忽然问:“若一人家贫,眼下又饿,该先给饭,还是先问他能做什么活计?” 温初一正把米倒进罐子里,想也没想:“看他饿不饿吧。” 薛砚青一怔。 “饿着就先给饭。不饿了,再说活计。”她把米罐盖好,“人饿狠了,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薛砚青低头,把纸上原先写好的两句划去。 温初一听见笔尖刮纸声,回头:“我又说错了?” “没有。” 他重新蘸墨。 “你说得太对,我前头白写了。” 温初一扑哧笑出声。 “考前安心”挂出去那日,温有仓在门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你爷爷当年卖茶,也爱说这话。人进棚子时,先别问他中没中,得先叫他坐下喝口热的。” 温初一从没听过这事,忙问:“爷爷也在试棚街摆过摊?” “摆过几年,后来挪到这儿来。”温有仓摸着拐杖,眼神有些远,“那时候我小,只记得每逢放榜,有人笑,有人哭。你爷爷最听不得人空着肚子哭,他说那样伤身。” 温初一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对。 空着肚子,连伤心都更费力。 是夜,薛砚青回忆起温有仓的话,将温家旧摊四个字写在纸角。 温初一凑过去看。 “这个温我认得。后头的是什么?” 薛砚青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她念得慢,念完后笑了。 “原来我家的摊子,也能写得这样好看。” 薛砚青看着她。 温初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捏着纸角:“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高兴。” “高兴也值得看?” “值得。” 温初一低下头,心里像有一小簇火苗跳了一下。 薛砚青伸手,替她把沾在袖口上的一点墨痕抹开。那点墨越抹越淡,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 温初一抬眼,正撞见他的目光。 外头风吹过竹棚,灯火轻轻晃了晃。 这几日他们住在同一间小屋,夜里隔着屏风听彼此翻身。可到了这一刻,温初一才觉出,成了夫妻,心里会有这样一种说不清的近。 近得叫人想躲,又舍不得躲。 她听见自己小声问:“你在我这里,也安心么?” 薛砚青没有立刻答。 他垂眼看她,目光先落在她捏皱的纸角上,又慢慢回到她脸上。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偏偏脚下像生了根。 “安心。”他低声道。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比木牌上的字更烫。 第13章 若不愿,就推开我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比木牌上的字更烫。 温初一想笑,唇角才动了一点,薛砚青已经低头靠近。她指尖一紧,纸角被她捏出一道褶。 那个吻落得很轻,先碰到她唇边。温初一整个人僵住,连眼睛都忘了闭。 薛砚青退开一点,呼吸擦着她的脸。 “可以么?” 她脸烫得厉害,却没有躲。 “你都亲了,还问。” “方才是我失礼。” 温初一抬眼看他,声音小小的:“那你现在守礼了?” 薛砚青眼底暗了一瞬。 再吻下来时,比方才深了些。温初一尝到一点茶味,还有他身上清淡的皂角气。她心里慌,手却慢慢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手扶在她肩后,没有用力,只把她虚虚拢住。可那一点热意贴过来时,温初一连背脊都僵住了。她想往后退,脚尖刚动,又被他低低喊了一声名字。 “初一。” 她心口一下软下来。 “嗯。” “若不愿,就推开我。” 温初一抓着他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又没推。”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薛砚青却像听懂了,低头又亲了亲她。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温初一吓得一颤,额头抵到他肩上。薛砚青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落下来,轻轻护住她的背。 “灯。”她闷声说。 “嗯,灯。” “它吓我。”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额头。温初一脸更热,伸手推他,却没舍得用力。 等他松开,她低头看那张写着温家旧摊的纸,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明日不许笑我。” 薛砚青哑声道:“我舍不得。” 温初一把纸收进怀里,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袖口又被他轻轻拉住。 “还有一句。” “什么?” “我在你这里,很安心。” 温初一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可她走到屏风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热得像刚从灶边退下来。 那夜第一回亲过以后,温初一许久没睡着。 她躺在屏风后,唇上还像沾着一点茶味。她偷偷用指腹碰了碰,很快又把手藏进被子里。心跳一直快,快得她疑心薛砚青隔着屏风也能听见。 屏风外,薛砚青也没有翻书。 他坐在灯边,指腹轻轻按着那块写了考前安心的木板。木板边缘有些粗,硌着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方才她抓住他袖口时,力道很小,却把他整个人都拽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守得很好。成亲后同屋而居,教字、看账、添灯,他一直把分寸放在心里。可如今那些分寸像被炉火烘软的纸,边角先卷了起来。 温初一在屏风后小声问:“你睡了吗?” “没有。” “你怎么还不睡?” 薛砚青沉默片刻。 “想你。” 屏风后一下安静了。 温初一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薛砚青,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规矩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改。” “也不用改得太快。”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叫薛砚青握着木板的手猛地一紧。 那几日,来喝不困茶的人多了,也有人专门来瞧考前安心这四个字。 有人觉得好,夸薛砚青字漂亮。 当然也有人笑话,说小茶摊口气大,喝一碗茶便能安心,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温初一听了也不恼。 她把茶递过去,说:“我不保你一定考中,只保这碗茶是热的。” 那人愣了愣,最后还是笑着接了。 寒逢春把这句话记下来,非说以后要写进文章里。温初一赶他去一边,说他连茶钱都写不明白。 三日后,方有岳又来了。 这回他把劈好的几根柴码在墙根,又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纸。 “温小娘子,薛相公在吗?” 薛砚青从书院回来,正巧听见。 方有岳把纸递给他,声音很低,却认真:“我听说薛相公文章好,想请您帮我看看这篇。若要束脩,我眼下给不起,可我能继续帮温家劈柴。” 温初一看向薛砚青。 薛砚青接过那张纸,道:“我先看。” 方有岳眼睛亮了亮。 寒逢春趴在桌上,小声嘀咕:“完了,温家茶摊以后不只卖茶,还要收学生。” 温初一听见了,心头却一跳。 收学生? 她看向薛砚青手里的文章,又看向自家那三张旧桌。 桌子旧是旧了些。 可若擦干净,似乎也能坐人读书。 温初一盯上檐下第三张桌子,是在方有岳第三回把书箱带子攥皱的时候。 那张桌子最旧。平日客满才拖出来,桌面被热茶碗烫出几圈白印,桌角缺了一块,腿也晃,碗放上去都像坐船。温有仓嫌它碍事,早说要劈了当柴烧。 温初一蹲在桌边,手掌按住桌角,桌腿轻轻一歪。 寒逢春咬着萝卜丝饼,含糊道:“初一,它欠你钱?” “它能挣钱。” 寒逢春噎的直拍胸口。 方有岳站在读书桌旁,脸比方才更红。他昨日送来的文章正压在薛砚青手下,纸角被他来来回回捏出一道软印。他明明想看,又不好意思凑近,书箱带子叫他拧成一股麻绳。 温初一抬头:“方相公,你坐。” 方有岳忙摇头:“我站着就成。” “你站着,他讲一句要抬一次头,脖子酸了,明日文章错处都看不准。”温初一把旧凳拖出来,又低头摸桌腿,“这桌子坐人,茶也要坐一碗。你若心里过不去,去后院劈柴抵茶钱。” 方有岳的手指松了松:“我能劈。” 寒逢春立刻把剩下半个饼往桌上一放:“那我坐着听,也能抵个热闹?” 温初一看他一眼:“你坐着听,一文。插嘴,两文。” 棚下几个书生笑起来。方有岳也低头抿了一下嘴,笑意没完全藏住。 温有仓拄着拐从灶房出来,看那张旧桌半晌。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他说,“早年有个落榜书生在这里哭,哭得酒都洒了,还把桌腿踢裂半寸。” 温初一抬眼:“赔了吗?” 温有仓摸了摸鼻子:“你爷爷给他添了半碗汤。” 罗苋娘在灶边接话:“所以你爹每回看这桌子,心里都疼。” “疼也没用。”温初一从柴堆里挑木片,“今日先叫它还账。” 她把桌子翻过来,袖口卷到手肘,指尖在裂缝里摸了摸。木刺扎了一下,她嘶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缩手,薛砚青已经放下文章走过来。 “扎到了?” “小刺。”温初一把手往身后一藏,“不碍事。” 薛砚青没有在人前追着看,只把一截更细的木楔递到她手边。 “这块纹理顺,敲进去不容易裂。” 温初一接过来,眼睛仍盯着桌腿,嘴角却压不住:“读书人还懂桌腿?” “桌腿晃,字也晃。”薛砚青扶住桌沿,“文章和桌子一样,底下要有东西撑着。” 寒逢春捧着茶碗叹:“完了,薛兄如今连修桌都能讲文章。” 温初一举起小锤:“你再说,我把你也垫桌腿下。” 寒逢春立刻闭嘴。 木楔敲进去时,桌腿先是闷闷响了两声,到第三下才不晃。温初一手上用劲,额前碎发垂下来。她顾不上拨,薛砚青伸手替她挡住桌沿,袖口扫过她的鬓边,很轻一瞬。她手里的锤子差点敲偏。 “你别靠这么近。” 薛砚青低头看她,声音很正经:“我扶桌。” “桌子又不会跑。” “你会敲到手。” 温初一嘴硬:“我手也不跑。” 罗苋娘在灶边笑得刀声都乱了。温初一耳尖发热,索性多敲两下。旧桌终于不晃,她直起身时蹲得久了,脚下一麻,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薛砚青伸手扶住她的腰。 隔着一层布,他掌心贴在她腰侧,烫得温初一心里像被热汤浇了一下。她忙站直,把木锤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别叫它咬我。” 薛砚青看了眼木锤,又看她:“木锤会咬人?” “今日会。” 寒逢春咳了一声,像有一肚子话要冒出来。温初一转头伸手:“插嘴两文。” 寒逢春把话咽回去,乖乖喝茶。 可方有岳手里的文章还压在旧桌上。 第14章 你占我便宜! 旧桌摆正后,薛砚青请方有岳坐下。 方有岳只坐了凳子边,背挺得笔直,像稍一坐实便欠了什么大债。温初一把热茶放到他手边,又把一只饭团用油纸包好放过去。 方有岳连忙推:“我只要茶。” “你今日了劈柴,虽然这柴火还没进锅,可以先记一半。”温初一把饭团推回去,“吃完再听文章的遗漏吧,别肚子空着也听不进去。” 方有岳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热,又很快低下去:“那我明日多劈些。” “明日的账明日写便好。”温初一拿起账纸,画了一个小圈,又在旁边画一捆柴,“今日这一口先趁热吃!” 薛砚青翻开方有岳的文章。纸上墨迹重,有几处改过又涂掉,像人走窄路,走两步便退回来。 “这一段骨架搭住了。”他说。 方有岳眼睛亮了一点。 薛砚青指尖往下移:“但也搭得太紧。你写粮价,只写了官仓、平粜、章程,纸上没有人。” 方有岳怔住。 “你母亲那日来茶摊,数十文钱数了两遍。”薛砚青看着他,“你没写。你说自己不饿,腹中却响了一声,你也没写。若文章只把苦写成四个字,先生看见的仍旧是字。” 方有岳的脸一点点红了。 “可那样写,会不会叫我娘难堪?” 温初一正在擦桌,闻声停下。她把抹布搭在盆沿,想了想,说:“你别写你娘穷。写她把钱数齐了,才敢叫你坐下吃。数钱不丢脸,空着肚子还装饱才硌人。” 方有岳抬头,指尖从书箱带子上松开。 薛砚青也看她。 那一眼很轻,却像灯芯被剪过,亮得清楚。温初一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又去拧抹布。 “看我做什么?我就会说饭。” 薛砚青道:“说得准。” 寒逢春一拍桌:“数钱不丢脸,这句得挂起来!” 温初一伸手:“拍桌一文。” 寒逢春捂住钱袋:“我替温家读书桌扬名!” “扬名用嘴,桌子用腿。”温初一指了指那条才垫好的桌腿,“拍坏了你赔。” 棚下又笑。方有岳低头咬饭团,咬得很慢。热气从油纸里冒出来,他吃到里面那点碎鸡丝时,眼睛垂得更低。 午后,瘦高书生也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篇文章,先看方有岳,再看旧桌上的茶碗,脸上有些别扭。 “薛兄若得空,可否也替我看一眼?” 方有岳立刻要起身。 温初一先一步按住桌角:“桌子能坐两个人。” 瘦高书生忙道:“我没有要挤方兄。” “那就坐。”温初一搬来矮凳,把茶放到两人中间,“文章放桌角,按草绳排。茶一人一碗,错处一条一条来。” 寒逢春把折扇递过来:“排号用我的扇子,风雅。” 温初一接过扇子,真在扇骨上拴草绳。方有岳一根,瘦高书生两根,寒逢春也凑热闹,被她拴了三根。 寒逢春痛心:“我为何排最后?” “你不急,你只是嘴闲。” 瘦高书生没忍住笑。方有岳低头喝茶,肩背慢慢松下来。薛砚青没有抢温初一的话,只把文章按草绳顺序压好。 旧桌第一日便没闲着。 它收了十几文茶钱,一小捆柴,三句文章错处,还有寒逢春欠下的一文“话多钱”。温初一把这些都画在账纸上。她不会写几个字,便画小桌、小柴、小扇子。薛砚青坐在灯下看她画,看得很认真。 “看得懂么?”她问。 “看得懂。”他说,“扇子是寒逢春。” 温初一忍不住乐:“他若再欠,就画两把。” 寒逢春从棚外探头:“我听见了!” “听见也收钱。” 寒逢春立刻缩回去。 傍晚收摊,旧桌上多了几道墨痕。温初一拿湿布擦了许久,擦不掉。墨渗进木纹里,像这张老桌终于沾了点书卷气。 她皱眉:“脏了。” 薛砚青把砚台挪开:“留下吧。叫人知道,这里真看过文章。” 温初一摸了摸那道墨痕。桌腿垫好了,后院方有岳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一根一根齐整得像小书。她心里有了主意。 “给它写个牌子。” “写什么?” 温初一咬着笔杆想。灶边米汤还温着,街上考生散了又来,考棚里的文章一过时辰就凉,人出来却总要喝口热的。 她抬头:“文章凉了,茶还热。” 薛砚青握笔的手停住。 “就这个。”温初一越想越觉得对,“文章写坏了还能改。人饿冷了,先喝茶。”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慢慢浮出笑。 “好。” 木牌写好后,温初一捧着吹墨。字是薛砚青写的,话是她说的,挂在旧桌旁边,竟像温家茶摊多了一口小灶。锅里煮饭,桌上煮文章。 她吹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墨。 薛砚青伸手,指腹在她脸颊旁停了一下。 温初一立刻抬眼:“真沾上了?” 他轻轻擦过她脸侧。 “现在没了。” 温初一耳朵热起来,嘴上还要占理:“你别借擦墨占我便宜。” 薛砚青怔了一下,耳根也慢慢红了。 温初一原本只是嘴快,见他真红,反倒先慌了,她忽然觉得这五个字不能再吹了。 再吹下去,今晚要先乱的恐怕不是墨。 第15章 小夫妻心动了 温初一看到薛砚青红了的耳朵,反倒先慌起来,她把木牌往桌上一放:“我去看米。” “米看过了。” “那我去看看柴。” “柴也看过了。” 温初一转回来,凶巴巴地瞪他:“那你说我看什么?” 薛砚青没有立刻答。 前头人声散尽,罗苋娘和温有仓已经回后院。旧桌上只剩一盏小灯,照着未干的木牌和那几道擦不掉的墨痕。昨日夜里那个吻像藏在灯芯里,谁一靠近,火便轻轻一跳。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里没底,偏还要装作忙。 她拿起木牌,想把它挪到风口晾一晾。木牌底下墨还湿,指腹蹭上一点黑。她低头看见,忙往围裙上擦。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 “别擦到衣裳上。”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一点点擦指腹。动作很轻,擦得也慢。温初一盯着自己的手,觉得那点墨明明很快就没了,他却像还没擦干净。 “好了。”她小声说。 “还有一点。” “哪里还有?” 薛砚青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指尖,又落到她脸上。 “这里。” 他指腹碰到她掌心边缘。 温初一被碰得缩了一下,昨夜被他亲过的唇也跟着热起来。她忙把手往回抽,没抽动。 “你今日怎么总抓我?” “你今日总躲我。” 温初一一下哑了。 她确实躲了。早上递碗时躲,下午修桌时躲,傍晚他替她擦墨,她也想躲。可躲来躲去,心却像灶上那锅米汤,越熬越稠。 “我哪有。”她低头去拨那盏小灯,“灯芯歪了。” 薛砚青松开她,真低头替她剪灯芯。火光被剪短,屋檐下暗了一点,也暖了一点。他坐回旧桌旁,铺开一张纸。 “今日还学字么?” 温初一听见这句,心口跳了一下。 昨夜他也是这样问的。后来她的手被他握着,字没写几个,倒把他的呼吸记得清楚。 “学哪个?”她故意问得硬气。 薛砚青笔尖落下。 纸上慢慢多了一个字。 妻。 温初一脸一下热透:“怎么这时候教这个?” “账册上会用。”薛砚青说的慢,耳根却还没褪红,“往后有人写薛妻温氏,你要认得。” 她低头看那个字。这个字从前在喜宴里,还有旁人的称呼里,远得像高处挂着的灯。如今落在旧桌上,旁边是没干的木牌和一碗温茶,变得沉甸甸的,如刚盛进手里的饭。 “只认得就成。”温初一小声说,“写它做什么?” “认得是旁人叫你。”薛砚青把笔递给她,“会写,才像你自己接住。” 温初一抬头看他。 这话听着很正经,可灯下的他离得太近,眼神又太静。她接过笔,指尖一碰到他的指节,手便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薛砚青没有笑她,只站到她身后。温初一背脊一下绷住。 薛砚青:“这一横慢些。” 温初一咬了咬唇,落笔第一下便歪了。那一横斜出去,像桌腿没垫稳。她恨不得把纸揉了,薛砚青却从她身后伸手,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他的胸膛隔着一点距离停在她身后,衣料带着皂角和墨香。温初一不敢往后靠,又觉得自己已经被他圈在灯和旧桌之间,退也退不开。 “手腕松一点。”他说。 热气落在她耳边。 温初一耳朵红得发烫:“你说话别贴这么近。” “远了你听不清。” “我耳朵又没欠你钱。”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呼吸落在她耳边。 这一笑比方才擦墨还要命。温初一手一抖,笔尖压出一点墨团。她恼羞成怒,回头想瞪他,唇边却差一点擦过他的下颌。 两个人都停住。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旧桌边的木牌还没干,墨香和米汤香混在一起。温初一看见薛砚青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那点克制像被火烤薄了。她心里乱跳,明明该转回去写字,却半晌没动。 薛砚青声音低下来:“初一。”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垂上,又落到她被衣领遮了一半的颈侧。她今日忙了一天,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片被灯照暖的皮肤。那片柔软白得晃眼。 她抓着笔,指节都紧了。 “嗯?” “可以么?” 温初一脸热得厉害,嘴上仍要占一点上风:“你问什么?写字也要问?” “方才那一下,不像写字。” 温初一差点把笔掉了。 她慌忙低头:“写字。先写字。木牌还没干,账也没收好。” 薛砚青没有逼她,只把手上的力道放轻,带着她一笔一画往下写。 这个妻字写得慢。慢到温初一能数清他每一次呼吸,也能感觉他掌心从她手背移到腕侧,又很快规矩地停住。她心里一会儿像热水沸,一会儿又像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 终于写完,温初一盯着纸上那个歪得不算太狠的字,松了一口气。 “钱只要记清。”薛砚青低声道,“妻要慢慢学。” 温初一听得脸又热了。她想把纸收走,手还没伸出去,薛砚青已经替她把纸角压住,免得墨蹭到袖口。 两人的手又碰到一起。 这一次,温初一没有立刻躲。 薛砚青也没有动,只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片刻,他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手背,像白日里扶她腰时那样轻,又比那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热。 温初一低声道:“你今日写文章看人,也这样慢么?” “看文章没有这么难。” “写妻字难?” “看你更难。” 温初一心口一撞,抬头看他。 他眼里的热意已经藏不住,却仍旧站在她身后,没有再往前一寸。这份忍着,反倒比真亲下来更叫人慌。温初一攥着笔,觉得自己若再坐下去,今晚的米汤大概真要糊。 第16章 我忍很久了 可她也没立刻走。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妻”字,声音压得很轻,像一出口便会把灯火也惊得晃一下。 “那你还看?” 薛砚青没有答,只慢慢俯下身。 温初一明明瞧见了,也明明可以躲开,脚下却像被那张旧桌绊住。她只来得及把笔搁下,指尖还惦记着湿墨,下一瞬,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先碰在她唇角,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压了一整日的热。 温初一睫毛一颤,手指一下攥住桌沿。 薛砚青停了停,额头几乎贴着她。 “可以么?” 她脸红得厉害,偏还嘴硬:“亲都亲了,才问。” 薛砚青眼底像被灯火烫开。 他这回吻在她唇上,比方才深。温初一尝到一点茶味,也闻到他袖口上的墨香。旧桌被她抓得轻轻一晃,木牌在旁边磕出一声细响,她心里也跟着响了一下。 她本该说木牌要倒了,账本要沾墨了。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却被他的呼吸一寸寸堵回去。 薛砚青一手撑着旧桌边沿,一手还虚虚护着她的后腰,掌心没有贴实,热意却隔着衣料烧过来。温初一被吻得膝弯发软,抬手去推他肩,指尖碰到他衣襟,又蜷起来,反倒攥住了那一点布。 薛砚青呼吸重了一些。 他退开半寸,眼睛仍落在她唇上:“初一,你若再抓着,我就真收不了心了。” 温初一脑子里轰地一下,连耳后都烫起来。 “谁抓你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立刻松开,又觉得这样更像此地无银,只好凶巴巴补一句,“你衣裳皱了,明日出去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温家茶摊连熨衣裳的锅气都没有。” 薛砚青笑意很低:“那你替我理一理?” 温初一抬眼瞪他,手却真抬起来,捏住他被自己攥皱的衣襟往下抚。她原只想敷衍两下,指腹贴上去,才发觉他胸口起伏得比平日快。 少年丈夫端了一整日的规矩,讲文章时真端方,撑旧桌时很克制,替她擦墨时也不越一点分寸。可此刻那点规矩被她手心一碰,就像刚垫好的桌腿又轻轻晃了一下。 温初一心口软了一点,也慌了一点。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声音哑了几分。 “因为是你。” 温初一被这四个字砸得半晌没声。 她从前听人说新婚小夫妻脸皮薄,只当旁人爱笑话。如今才晓得,脸皮薄起来,连灯影落在手背上都像烫的。 薛砚青又低头亲她。 这一回温初一没有躲。她闭着眼,笨拙地回了一下,轻得像往茶碗里添半勺糖。薛砚青的手指一下收紧,又很快松开。他吻得更深,呼吸擦过她唇边,热得她腰都软了。 木牌终于被衣袖带得一歪。 “牌子。”温初一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 薛砚青停住,额角抵着她,像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自己从她唇边拽开。他伸手把木牌扶正,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腰侧。 温初一趁机喘了一口气,眼睛湿润,嘴上还要管事:“墨蹭花了,明日别人就看不清了。” “看得清。”他声音低哑,“我重写也成。” “薛砚青,你今日很不讲道理。” 他看着她,眼里有笑,也有再藏不住的情动:“我忍了一日了。” 温初一张了张嘴,想说忍什么,话没出口,自己先懂了半截。白日里修桌,他扶她腰。傍晚擦墨,他握她手。她一躲,他便收回去。她一看他,他眼底又亮起来。 这人平日里连茶钱都算得清楚,原来也会把这样的账攒到夜里。 等他退开,她眼睛湿亮,嘴唇也热,半晌才憋出一句:“木牌还没干。” 薛砚青低低笑了:“嗯。” “账也没收好。” “我收。” 温初一被他这句堵住,心口乱得更厉害。 她猛地站起来。 “我去看锅。” 起得太急,膝盖撞到桌角,旧桌晃了一下。薛砚青扶住桌,也扶住她的胳膊。 “疼么?” “桌子疼。”温初一嘴硬,“它刚挣钱,可不能被撞坏。” 薛砚青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温初一被他笑得更窘,抱起账本就要走。走出两步,又舍不得那张妻字纸,折回来小心吹了吹墨,把它夹进账本最里面。 “这个不能给寒逢春看。” “嗯。” “娘也不行。” 薛砚青眼里含笑:“只给你看。” 温初一这才满意。她抱着账本往后院走,走到门边,又听见他在身后问:“明日还学么?” 她脚步一停。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旧木牌轻轻碰了碰桌角。文章凉了,茶还热。她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厉害。 “看你明日会不会好好泡米。” 薛砚青低声应:“好。” 温初一跑去看锅。锅里的米汤没有糊,只在边沿起了一圈细细白沫。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心却比米汤还乱。 旧桌旁,薛砚青把那张木牌挪到灯下晾着,又低头看了看纸上剩下的墨迹。 后来洗漱时,温初一把水泼到院角,水声哗啦一响,她自己也跟着一颤。罗苋娘在屋里咳了一声,问她锅盖可盖好了。 “盖好了。”温初一忙答。 声音一出口,她又觉得太亮,像把方才旧桌边那点事也一并喊给娘听了。她赶紧低头搓帕子,搓到帕角都卷起来。 薛砚青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喝一口,方才忙久了。” 温初一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想起他按着她手贴在衣襟上的那一下。她喝得太急,水呛进喉咙,咳得眼尾泛红。 薛砚青伸手替她顺背,掌心落下来的一瞬,两个人都安静了。 温初一攥着碗沿:“你别在院里也这样。” “哪样?” 她瞪他:“你心里清楚。” 薛砚青收回手,眼里那点笑意偏偏很规矩:“清楚。” 这一声清楚,比不清楚还叫人没法接。 温初一把碗塞回他手里,转身进屋。走到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砚青还站在灶房灯下,衣襟那处已经被她抚平了,耳根却仍有一点红。 温初一心里又软又热,像刚出锅的米饭,被勺子轻轻翻开,白气一下散出来。 只是这股热气一直跟到床边,连屏风外那张短榻都显得碍眼起来。 第17章 你上床一起睡吧 她躺到床上后,唇和耳后也还是热的。她把被角拉到下巴边,听见屏风外窸窸窣窣一阵响。 薛砚青大约在收桌上的纸。 那张写歪的“妻”字已经压到账本里,木牌也晾在旧桌旁,明日就能挂到读书桌边。屋里明明还是那间小屋,屏风还是那道旧屏风,可温初一听着外头的动静,总觉得哪里都同昨夜不一样了。 过了片刻,矮榻那边传来被褥轻响。 温初一闭着眼,手指把被角攥出一道褶。 “薛砚青。” 屏风外立刻静了。 “嗯。” “那榻那么短,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话一出口,她脸先热透,忙又补一句:“明日还要揉面、劈柴、挂牌子。你若蜷一夜,清早腰酸,挑水也要洒出来。” 薛砚青很久没有答。 温初一听着那片安静,心跳越发乱。她翻了个身,背对屏风,声音压得更低。 “床里头宽些。你……你别挤着我就行。” 屏风外的灯影轻轻一晃。 薛砚青走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先把外衫搭到架上,又把账本往床头小几里推了推,动作规矩得像在收一篇要交给先生的文章。 温初一把脸埋在被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床边微微一沉。 薛砚青没有立刻躺下,先低声问:“这样可以么?” 温初一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再问,我就叫你回短榻。” 他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被褥掀开一点,夜气钻进来,又被他的体温慢慢挡住。 两人先隔着半臂宽的距离躺着,中间那点空处像刚端上桌的一碗热汤,谁都没有先碰。 温初一盯着床里侧的墙,睁着眼睛。她能听见薛砚青的呼吸,也能听见外头木牌被夜风轻轻碰了碰桌角。文章凉了,茶还热。她偷偷摸了摸枕边的账本,里头夹着那张妻字纸,明明手上还沾着灶火气,心里却像被人用很轻的一笔写了一遍。 过了很久,薛砚青低声道:“初一。” 她闭上眼:“睡觉。” 薛砚青便安静下来。 可他一安静,温初一反而睡不着了。 她听着他的呼吸离自己这么近,想起旧桌边那个吻。她把被角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后她翻过身,正撞见他也睁着眼。 帐子里光暗,谁也没有先笑。 “你也睡不着?”她小声问。 “嗯。” “短榻上也睡不着?” “床上更难。” 温初一耳朵一热:“那你回去。” 薛砚青看着她,没有动。 她撑不过他那样的目光,抬手把被角往他那边一推:“算了,来都来了。被子给你半边,明日记到账上。” 薛砚青接住那半边被角,指尖却碰到她的手。 温初一没有抽走。 他的手慢慢握住她,先握指尖,再握到掌心。温初一掌心有常年做活留下的一点薄茧,今日又被木刺扎过,摸着并不柔软,薛砚青却捧得比捧一张刚写完的文章还认真。 “还疼么?” “早没事了。” “白日里你不肯给我看。” “摊子上那么多人,我伸手给你看,寒逢春能把这事说到明年。” 薛砚青低声笑了笑,低头吻了一下她被木刺扎过的指尖。 温初一浑身一麻,差点缩回去。 “你亲手做什么?” “白日欠下的。” “什么都记账,你怎么比我还会做买卖?” “跟你学的。” 她被他堵得没话,抬脚在被里轻轻踢了他一下。踢得不重,倒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处踢没了。薛砚青的膝碰到她的裙摆,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温初一也僵住。 外头夜风又碰了碰木牌,轻轻一响。 薛砚青没有再笑。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沉下来,像墨落进清水里,一点点洇开。 “初一。” 这一次,他只叫了她的名字,没有问。 温初一明白他要什么,也明白自己若说睡觉,他便真会停住。她心里乱成一锅滚水,嘴上却还是不肯软。 “你别把账本压皱了。” 薛砚青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唇边。 “我挪开。” 他伸手越过她,把枕边账本推到小几上。胳膊擦过她发边时,温初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薛砚青已经俯身下来。 这个吻落在床帐里,比旧桌边更热,也更安静。 温初一背后是软枕,身前是他。白日里围着摊子跑出的那些声响,全被帐子拢住,只剩彼此的呼吸。她起初还记得要推一推他,说账本、说锅、说明日挂牌子,后来被他吻得发晕,那些话便散成一团热气。 她抬手攀住他的肩,指尖从衣料上滑过去,碰到他后颈一点温热。薛砚青低低吸了一口气,吻从她唇边落到耳侧,又停住。 温初一耳根烫得厉害,声音也软下来:“你怎么又停?” 薛砚青撑在她身侧,呼吸很重,眼里的光沉得叫人心慌。 “再往下,我未必停得住。” 屋里静了一瞬。 温初一的脸红到脖颈,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肩。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拿锅拿米来挡,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又没叫你一定停。” 薛砚青喉结滚了一下。 他俯身抱住她,额头贴在她颈侧,整个人绷得厉害。温初一被他抱得心口发烫,也能感觉他在忍。那份忍不再像礼数,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被他一点点握在掌心。 许久,他低声道:“明日还要开摊,你也累了一日。” “你方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累?” 薛砚青闷声笑了,笑意落在她颈边,热得她缩了一下。 “想了。”他说,“所以更要慢。” 温初一咬了咬唇,小声嘀咕:“读书人做什么都要写章程。” 薛砚青抬起头,眼底热意还没退,语气却认真得很:“这件事不能靠一时热,我得先要你清清楚楚地点头。” 温初一看着他。 她有点羞,也有点想笑,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被郑重放在手心里的踏实。她伸手,把他颊边一点乱发拨开。 “那就先欠着。”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吻落在她掌心。 “嗯,欠着。” “利钱很贵。” “我慢慢还。” 温初一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刚露出来,又被他低头亲住。这一回短些,却烫得很。等他退开,她眼尾湿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睡吧。再亲下去,明日锅真不会热了。” 薛砚青替她把被角掖好,手指在她发边停了停,到底只轻轻碰了一下。 “别冻着。”她小声说,“明日锅不会自己热。” 薛砚青没有笑,只把那半寸被角接住。 “好。” 那一夜,他们到底没有越过最后那一步。 可温初一窝在被里,听着身旁人的呼吸慢慢轻下来,心里清楚得很。屏风外那张短榻空了,床帐里多了半边被角,也多了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第18章 还想跟我睡? 温初一梦见自家茶摊长出了第二口灶。 梦里檐下挂满木牌,字她竟都认得。她站在柜后数钱,数着数着,铜钱哗啦啦变成试卷,盖了寒逢春一脑袋。寒逢春从纸堆里伸手,喊得撕心裂肺。 “初一,我赊账!” 温初一一下醒了。 天还没亮,身侧的被褥已经空了,余温还在。屏风外有细细翻书声,灯芯剪得短,只照出薛砚青半边侧影。他昨夜明明也睡得晚,今日又先起了。 温初一躺了一会儿,闷声问:“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屏风外静了一瞬。 “够用。” “够用是几个?” 屏风外静了一瞬。 温初一掀被坐起来:“你们读书人都这样,难怪我的不困茶卖得快。” 薛砚青轻轻笑了一声。 她摸到床边的外衫,指尖先碰到一截叠好的袖口。薛砚青昨夜睡前把外衫搭在床架上,袖角垂下来,离她的枕边很近。温初一像被烫了一下,忙去摸账本。那张写歪的“妻”字已经压在里头,纸角硬硬的,墨也干了。 钱字放在账页,妻字也放在账页,都是要紧东西。温初一把账本又往枕下塞了塞,才下床洗脸。 她一弯腰,发带从肩头滑下来,正好扫过薛砚青昨夜睡过的半边枕。那半边枕上还有一点淡淡皂角气。温初一手指停了停,脑子里没出息地冒出一句先欠着。 昨夜她说利钱很贵。 这人倒好,天还没亮便起去看书,像真把账记进本子里,等着日后慢慢还。 温初一把发带抓回来,故意把水声弄大些。 屏风外的翻书声停了。 “冷么?”薛砚青问。 “不冷。”她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拧,“你读你的书。” “嗯。” 他答得太听话,温初一反倒不自在。她擦完脸,余光瞥见他还坐在灯下,肩背端正,衣襟也齐整。只有耳根那一点红,清清楚楚地把昨夜出卖了。 温初一咳了一声:“你今日不用去短榻上收被子?” 薛砚青翻书的手停住。 “不用。” “那被子空着也是空着。” “收进柜里。” “哦。”温初一低头拧帕子,嘴角却没压住,“别落灰。温家不养闲被子。” 薛砚青抬眼看她,灯下目光很静,又很热。 “我也不闲。” 温初一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盆里。 她瞪他:“谁说你了?” 薛砚青重新低头看书,唇边却有一藏不住的浅笑:“我自己对账。” 前头街上传来听雨楼小伙计的吆喝。 “清心露今日四文一盏,送蜜梅一枚。” 温初一手里的帕子停住。 昨日还六文。 她没有急着骂,先去开米缸。米还剩大半袋,若今日客少,泡多了浪费。她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指腹拨了拨,又放回去半把。 罗苋娘进来时正瞧见:“这是怎么了?梦里还数钱,醒来先克扣米?” “听雨楼降价。”温初一把米倒进盆里,“四文,还送蜜梅。” 罗苋娘脸色立刻沉了:“柳掌柜好大的手笔。” 温有仓在门边咳了一声:“大铺子有大铺子的路。” 罗苋娘瞪他:“你这话说得倒像她家伙计。” 温有仓低头看车轮,装作车轮很有学问。 茶摊开起来后,客人果然少了几位。 听雨楼门前摆着白瓷小盏,蜜梅装在细碟里,一枚一枚夹得透亮。那梅子被糖渍过,远远看去像落在白瓷上的小灯。小伙计嗓子也甜,喊一句“清心露”,尾音都像沾了蜜。 寒逢春一来,眼睛先飘过去。 温初一把不困茶往他面前一放:“你的心已经过街了。” 寒逢春立刻捧碗:“我的人还在温家。” “四文。” 他交钱交得很痛快。交完又望听雨楼:“梅子瞧着也不错。” 温初一没恼。 她也觉得梅子好。 午前有两个书生在棚外站了站,最后去了听雨楼。罗苋娘在灶边看得冒火,切萝卜干时刀声重了些。温初一把空长凳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木纹发亮。 薛砚青从书院回来,先看见她手里的抹布。 “再擦,桌面要更薄了。” 温初一把抹布丢进盆里:“你回得正好。” “要我做什么?” “去买一盏清心露。” 寒逢春差点跳起来:“初一,你要投敌?” “投什么敌。”温初一把四文钱拍到他掌心,“你眼睛都快落进人家梅子碟里了,替我买回来。路上少一口,记你账。” 寒逢春捧着钱,神情庄重:“在下今日替温家打探敌情。” 清心露很快买回来。 白瓷盏薄,茶色清,蜜梅酸甜正好。温初一先闻,清凉香气扑到鼻尖。她喝了一小口,喉间有一点薄荷凉,再咬那枚梅子,连核都小巧。 寒逢春盯着她:“如何?” 温初一道:“好。” 她承认得太快,寒逢春反倒愣了。 薛砚青也尝了一口,把盏放下。 “坐楼上慢慢喝,很合适。” 温初一看他:“还有呢?” “空腹喝,凉。” 温初一把梅核放到碟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想起方有岳吃面时硬把速度放慢,还有几个外县考生在价牌前先摸钱袋。有人要白瓷盏和蜜梅,自然也有人只想让胃里先热起来。 她转头喊:“娘,昨夜那半罐鸡丝还在么?” “在。” “米多泡些。安胃汤照煮,再捏饭团。”温初一挽起袖子,“茶凉有茶凉的好,咱们的锅得热。” 罗苋娘嘴里还骂听雨楼,手已经去端米盆。 第一锅饭团还没出锅,寒逢春已经闻着味儿探了头。 第19章 一收钱就傻乐 第一锅饭团做得并不顺。 米太软,捏不住,刷酱时散了两个。温初一把散开的装进小碗,塞给寒逢春。 寒逢春道:“这算试吃?” “碎饭,三文。” “碎了还三文?” “碎饭也占肚子。” 寒逢春认命掏钱。 第二锅米硬些,饭团能成形,里头包腌菜和碎鸡丝,外头薄薄刷酱,贴在铁片上烘到微焦。热气一起,棚里几个人都抬头。 方有岳刚从后院劈柴出来,额上有汗,眼神在饭团上一停,又很快挪开。 温初一把两个饭团包进油纸。 “劈柴抵一个。另一个五文。” 方有岳摸钱袋:“我只要一个。” “另一个给你娘。”温初一把油纸扎紧,“萝卜干多放了些,开胃。她昨日说胃口浅。” 方有岳接过去,手指不知往哪里放。 “小温娘子,我明日多劈些柴。” “今日趁热带回去。明日要来的话,先读书。”她把绳结一扯,“柴不会跑,题会跑。” 他低头应了,眼眶有些红,忙把书箱带子往肩上拉,像这样便能把那点狼狈遮过去。 寒逢春端着碎饭碗感慨:“同样是吃饭,方兄吃出文章,我吃出欠账。” 温初一伸手:“碎饭钱。” 他立刻闭嘴掏钱。 薛砚青在旁边看着,笔尖停了一下。 温初一瞥见:“你又写什么?” “饭团。” “文章里也写饭团?” “若写养民,只写仓廪太远。”薛砚青把纸角压平,“要写吃到手里的东西。” 温初一心里轻轻一跳。她家这小饭团,竟也能被他放到文章边上。 午后,饭团卖空了一回。 温初一没有立刻笑。她先开米缸,算明日多做一锅要费多少米,又算萝卜干要不要提前买。罗苋娘说她越发像温有仓,刚高兴半口气,转身就算亏。 温初一把米缸盖好:“算完再乐,心里踏实。” 温有仓喝了半碗安胃汤,慢慢点头:“这汤能留。我腿疼时胃也冷,喝下去好受点。” 温初一这才真笑出来。 她笑得太快,额前碎发落下来,脸颊还沾着一点烘饭团时熏出的薄红。薛砚青正替她在账纸上添一笔,抬眼看见,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没动。 温初一察觉了,低头瞧账纸:“写错了?”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薛砚青把笔放下,伸手替她把鬓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摊前还有客人,他的动作便很轻,很快,一碰就收。可那一点温热落在耳侧,温初一手里的米勺还是撞了一下盆沿。 寒逢春立刻探头:“初一,饭团涨价了?” 温初一抓起一张油纸:“你再问,空气也收钱。” 棚下笑成一片。薛砚青低头继续记账,唇边笑意压得规矩。温初一把饭团包好,心里却像被他刚才那一下拨乱了,一粒一粒米都不肯乖乖待在掌心。 她忍不住小声道:“大白日的,你也不看地方。” 薛砚青没有抬头,只在账纸上落下一笔。 “看了。” “看了还动手?” “就一下。” 温初一耳朵又热起来。她用油纸把饭团一裹,重重按了一下:“一下也记账。” 薛砚青终于抬眼,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 “昨夜那笔还没还。” 温初一的手顿住。 这人平日在书院里端得像一方砚台,回到她这里,竟也会把一句话说得这么烫。她把饭团塞进他手里,凶得很小声。 “去送给方有岳。别杵在这儿扰我算米。” 薛砚青接过饭团,指尖从她掌心擦过。 “好。” 听雨楼那边的小伙计往这边看了好几回。 温初一低头捏饭团,装作没瞧见。可她心里清楚,柳玉娘不会只看。 果然,日头偏西,柳玉娘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衫裙,发间一支银簪,袖口干净得不沾半点烟火。她站在温家棚外,先看锅,再看饭团,最后看温初一。 “你就是温初一?” 温初一把钱收入匣子,擦干手。 “我是。” “我是听雨楼掌柜,柳玉娘。” 棚下说话声低下去。寒逢春把饭团咽下,眼睛在两位女掌柜之间转来转去。 柳玉娘道:“安胃汤和饭团,方子卖不卖?” 温初一答得快:“不卖。” 柳玉娘眉梢一动:“不问价?” “问了会惦记。”温初一很诚实,“惦记也卖不了。” “十两。” 罗苋娘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锅沿。 温有仓也抬了眼。 十两银足够压沉温家的钱匣。温初一心里飞快算了一遍,算到一半,目光落到旧桌旁的木牌上。 文章凉了,茶还热。 这句话值不得十两银,可这张桌子今日坐过方有岳,瘦高书生,寒逢春也还欠一文。方子若卖断,之后什么消息她都要隔着一条街听别人说。 她抬头:“柳掌柜,饭团摆在那里,人人都会捏。可我家的东西要看人。昨夜熬到三更的,汤里姜少些。胃虚的,饭团里肉少些。要进书院听讲的,饭团扎实些。方子卖断,我明日还得重新看人。” 柳玉娘终于认真看她,半晌后,唇角抬了抬。 “换个买法。”她说,“听雨楼每日从你这里订二十份饭团,十碗安胃汤,挂温家茶摊的名。楼里另配梅子。价钱你定。” 罗苋娘眼睛亮了一下。 温初一没有马上应。 “你卖多少钱?” 柳玉娘失笑:“你倒问到我头上。” “要问。”温初一说,“你卖贵了,客人骂温家心黑。卖低了,我自己的摊子也不好看。” 寒逢春在旁边憋着想叫好,被薛砚青看了一眼,立刻捧碗装喝汤。 柳玉娘从袖中取出一块小银锭,放到旧桌上。 “先订三日。饭团按你这里的价加二文,安胃汤加一文。卖得好,三日后再谈。” 温初一看着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她回头看薛砚青。 薛砚青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这锅在你手里。” 很轻一句话,像替她把脚下那块地垫实了。 温初一扣在围裙边上的指尖松开。薛砚青没有当众握她,只垂下手,指背轻轻碰过她手背,一触便离。 她把银锭推回去一半。 “先收一半订钱。三日后还要,再给另一半。若你楼里改味,也别打温家的名。” 柳玉娘挑眉:“信不过我?” “我信账,不信嘴。” 柳玉娘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小温娘子,你说这话像掌柜。” 第20章 你慢一点~ 夜里收摊后,温初一把半块银锭放进钱匣,锁了又开,开了又锁。锁第三回时,罗苋娘终于看不下去,推着温有仓回屋。 “叫她自己数去。十两没收全,半块也够她数一夜。” 温初一脸热:“娘!” 院里静下来,薛砚青坐在灯下替她核账。她盘腿坐在旁边,指尖还沾着一点饭团酱,数到最后,小声道:“我方才差点真想卖。” 薛砚青没有说她不该,只把账纸往她面前推近些。 “后来为何没卖?” 温初一盯着纸上的小桌和木牌:“卖了方子,饭团就成了别人锅里的饭团。可方有岳的娘今日能不能吃下去,寒逢春欠不欠账,圆脸书生鼻子通没通,这些他们都不会去问柳掌柜。” 她说完,自己也安静了。 薛砚青看了她很久。 “初一。” “嗯?” “你说的是生意,也是文章。” 温初一被他说得耳根发热,低头去扣钱匣:“你们读书人真会把锅说高。” “锅本来就不低。”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温初一抬头看他。白日里那半下指背相碰,此刻像还停在手背上。她明明累得肩膀酸,心里却像有一锅热汤慢慢冒泡。 薛砚青把账本合上:“今日不学字了。” “为何?” “你手酸。” 温初一不服气:“写一个字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看她,眼神比灯还安静。 “写妻?” 温初一脸一下烧起来,偏偏嘴还硬:“写就写。你当我不敢?” 薛砚青铺纸,握住她的手。这个字她昨夜认过,今日真写起来,笔画仍乱。写到一半,她急了,手背撞到他的掌心。薛砚青没有松,只低声说:“慢些。” “你老叫我慢。”她小声嘟囔。 “这字急不得。” 他的声音贴得近,温初一的手更不稳。笔尖在纸上歪了一下,那个妻字像被风吹偏。她回头瞪他,却撞进他的眼里。 薛砚青低声问:“还写么?” 这话问得太轻。 温初一喉咙发紧,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灯还亮着。” 薛砚青看了眼灯,伸手把灯芯剪短。 屋里暗下来,只剩一圈温黄光。账本在桌边,钱匣扣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妻”字还没干。温初一还想说锅里米要泡,明日饭团要早起备着。而话到嘴边,都被他俯身落下来的吻堵住。 这回他的吻比前些日子深。昨夜那笔账在两个人中间悬了一日,早上隔着屏风,午后隔着饭团和账纸,一直到傍晚,还隔着柳玉娘那半块银锭。此刻人声一散,门一落闩,那点热便没了地方藏。 温初一抓住他的袖口,抓皱了,又想起这袖口明日要见人,忙松开一点。 薛砚青停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可以么?” 温初一眼睛湿亮,嘴上还要硬:“你问得像买米。” “买米也要问清。” 她被他逗得想笑,笑意刚起,眼眶却热了。她伸手揪住他衣襟,很小声地说:“那你慢一点。” 薛砚青的手收紧,又很快放轻。 “好。” 这个好字落下来,屋里像静了一下。 温初一听见檐下风声,也听见自己心跳。她明明已经点了头,真被薛砚青抱起来时,还是慌得去抓桌沿。那张写着“妻”的纸被她袖口带起一角,墨还没干,轻轻蹭在她指节上。 “纸。”她小声急道,“会脏。” 薛砚青停住,先把她放回椅上,又把那张纸挪到灯下晾好。 温初一看着他一本正经护纸的模样,方才那点慌被撞散了些,忍不住说:“你这时候还管字?” “这是你写的。” 他回过身来,眼底的热意比灯色还深。 温初一的心又乱了。 薛砚青俯身重新吻她。 这一下没有落在唇角,直直落在她唇上,热得温初一后背一下贴住椅背。她起先还记得账本和钱匣,明日要送听雨楼二十份饭团。后来那些都远了,只剩薛砚青的手掌托着她后腰,把她从椅上扶起来,又替她挡着桌沿。 温初一被他亲得气息乱了,手指攀到他肩上,推不开,也舍不得推。她心里那点要强还剩最后一口气,偏要挤出一句:“你今日的书读完了?” 薛砚青低头看她,眼底热得发暗。 “读不进去。” “为何?” “满纸都是你。” 温初一的脸从耳根红到颈侧。 这话太不像薛砚青平日会在人前说的话,却又像极了他会在这盏灯下只说给她听的话。她心里被这句烫得一软,嘴上还撑着:“那先生问起来,你就说温初一挡了你的文章?” “嗯。” “你还嗯?” “我实话实说。” 温初一抬手捂他的嘴:“不许说。” 薛砚青的呼吸落在她掌心,热而湿。她手心一麻,刚想缩回去,他已经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温初一整个人都僵了。 “薛砚青。” “嗯。” “你学坏了。”温初一瞪他,眼尾却红着,毫无气势。 薛砚青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唇边拿下来,又在腕骨上落下一吻。温初一呼吸一乱,终于没了话。 她不说话时,眼睛反倒诚实。薛砚青看了她片刻,低声问:“还要我慢么?” 温初一攥着他衣襟,点了点头,又飞快补一句:“也别太慢。” 薛砚青眼里的克制彻底晃了一下。 她被抱到床边时,脚尖碰到床沿,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薛砚青立刻停住。 “初一。” “嗯?” “你若不想,今日便到这里。” 温初一抬眼看他。 灯光被帐子挡了一半,他的眉眼沉在暖影里,明明忍得厉害,却仍旧停得住。她心里软得厉害,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酸胀。她伸手去碰他的衣襟,指尖抖了抖,嘴上却还硬。 “我都叫你慢一点了。” 薛砚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 第21章 抱抱我 帐子落下时,外头夜风吹过檐灯,那一盏小火,先在炉膛深处含着红,后来慢慢烘透了整间屋子。灯影隔着帐纱,被帐纱揉得很软。温初一攥住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后来又想起明日还要见人,忙松开,不敢抓着他。 薛砚青低声哄她:“抱着我,初一。 “袖子会皱。” “袖口皱了明日我自己熨。” 温初一被他说得想笑,笑到一半,眼角却湿了。 他低头吻她眼尾。 温初一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一个人。近到他的心跳一声一声落在耳边,近到她想说锅、说米,都像是把自己藏进他怀里。 她羞得厉害,偏又舍不得推开。她抬手摸到他后颈,指尖碰到一点汗意,才晓得他也没有表面那样淡然。 薛砚青低头吻她眉心。温初一原想笑他太正经,笑意还没出来,指尖先抓住他的肩。薛砚青立刻停下,额头抵着她,呼吸压在耳边:“不要?” 温初一咬着唇,半晌才摇头。 “你别老问。”她声音又软又恼,“你一问,我更没处放脸。” 薛砚青低低应了一声:“那我克制些便是。” 温初一眼里还含着水,被他这句逗得轻轻笑了一下。下一瞬,她的笑声便被他吻住。 帐子里灯影一层一层暗下去,窗外风声细细,檐灯明一下,暗一下,仿佛有一条春水从青石缝里漫过去,没惊动前棚的锅和檐下的木牌,只把两个新婚的人悄悄推到更深的夜色里。 她起初总想躲,后来又舍不得真躲,手从被角慢慢攀到他肩上。薛砚青把所有急切都压在呼吸里,只听她那一点轻轻的答复。 窗外檐灯又晃了一下,帐纱上的影子像水纹慢慢散开。薛砚青低声喊她名字,喊得温初一心尖发烫。她羞得厉害,只能把脸埋进他颈侧。 “别喊了。” “为何?” “听着像我欠你账。” 薛砚青低低笑了,笑声贴着她耳边,热得不像话。 “这账不催你还。” 温初一想骂他,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很轻的哼。她攥着他的肩,眼前灯影晃得厉害。后来帐外的灯芯又爆了一下,她也跟着轻轻一颤,整个人都像被卷进一锅慢慢沸开的甜汤里,只剩满屋温软。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慢慢静下来。 温初一伏在薛砚青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她眼角还潮着,脸也热,听见自己呼吸乱得厉害,索性把脸往他胸口一埋。 薛砚青抱着她,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背,声音低哑。 “我去打热水。” 温初一抓住他的衣襟。 “先别走。” 薛砚青便停下,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过了一会儿,她才闷声道:“现在去。” “嗯。” “小声些。娘听见水声,又要笑我。” 薛砚青忍着笑:“我轻一点。” 他披衣出去时,温初一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她看见桌上那张妻字纸还在灯下晾着,字歪得厉害,却端端正正没有被弄脏。 她心口软下来。 原来做夫妻这件事,会从红绸和婚书里走下来,落在他替她掖紧的被角里。 薛砚青端热水回来,热气很快漫过帐边。他没有点亮大灯,只借着一点小火替她擦手。帕子温热,擦过她指缝时,温初一羞得去缩。 “我自己来。” “你手没力气。” 她脸又热:“还说。” 薛砚青垂眼,耳根也红了,却没有松手。他替她擦完,又去换了一条帕子。温初一一看他俯身,立刻把被子往上拉。 “我自己会擦。” 薛砚青停住,抬眼看她。 “好。 他真把帕子递给她,背过身去。温初一躲在被里慢慢收拾,脸热得快要烧起来。偏偏他背影端端正正,连一眼都没回,倒显得她方才那句太慌。 她把帕子塞回盆沿,小声道:“好了。” 薛砚青这才转身,把水盆挪远,重新回到床边。温初一往里让了让,留出一点地方。 “睡吧。”他说。 温初一嘴上嗯了一声,手却慢慢伸过去,勾住他的袖口。 薛砚青低头看她。 “怎么了?” “你明日要早起泡米。” “好。” “还有……”她顿了顿,脸埋进被里,“那个字,明日不许给别人看。” 薛砚青躺到她身侧,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只给你看。” 温初一窝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闷声道:“昨夜那笔账,算还了吗?” 薛砚青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笑,又很快压住。 “你说算,便算。” “我说不算呢?” 他低头看她。 帐子里光很暗,温初一却能看清他眼底又一点点热起来。她心口跟着一跳,忙把脸往被里埋。 薛砚青没有再闹她,只把手臂收紧了些。 “那就明日再记。” “你怎么什么都明日?” “今日你累了。” 温初一安静下来。 她原本还想嘴硬两句,说自己捏了一日饭团也没喊累,说他一个读书人倒会替她安排。可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像在哄她,也像在把她从方才那场热里慢慢抱回人间。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襟。 “薛砚青。” “嗯。” “我也欢喜。” 这话说完,她立刻闭上眼,不肯再看他。 薛砚青很久没有出声。久到温初一以为他睡着了,才感觉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初一闭上眼,耳边是他的心跳,窗外是檐灯被风吹动的轻响。她困得快要睡着时,还听见他很低地喊了一声初一。 她含糊应他。 “嗯?” 薛砚青把被角替她掖好。 “我很欢喜。” 温初一没有睁眼,唇角却轻轻弯了。 第22章 腰酸得厉害! 温初一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进窗纸。 她睁眼看了一会儿帐顶,又很快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双眼。 腰酸。 身上也酸,像昨夜劈柴的人换成了她。她想翻身,刚一动,便碰到旁边人的手。薛砚青已经醒着,掌心虚虚搭在被沿上,没有压着她,只守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酸得厉害么?” 他的声音也哑。 温初一把眼睛闭上:“你怎么醒这么早?” “你动了一下。” “我动一下你也醒?” “嗯。” 温初一脸热起来,索性背过身。昨夜的事一片片回到脑子里。帐子落下去时,他喊她名字,声音低得像贴着耳边的火。后来她抓着他的肩,羞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再后来,她连枕边那根发带是谁解下、谁又替她系好,都记不清。 她猛地睁眼。 昨夜再怎么热,天亮了也要开摊。成了真正的夫妻,第一桩大事哪是说情话,分明是米有没有泡透。 温初一从被子里看他,眼神狐疑:“你什么时候做的?” “天亮前。” 她心里软了一下:“你今日不读书啦?” “读。”薛砚青垂眼看她,“先把家里的事做完。” 这话说得平常,却比昨夜许多亲近的话还叫人心口发热。 圆房前,他是屏风外替她守灯的读书人。圆房后,天一亮,他先去摸米缸、洗菜盆和汤锅。温初一那点羞,被这些粗笨家伙一垫,竟落进了日子里。 温初一翻身要坐,腰间酸意一顶,她轻轻吸气。 薛砚青立刻扶住她。 “慢些。” “都怪你。” “嗯,怪我。” 他认得太快,温初一反倒没了后话。她听见他起身倒水,又听见衣料窸窣。过了一会儿,温水递到她手边,衣裳也整整齐齐放在床沿。 “衣带昨夜被扯乱了。”他低声道,“我重新理过。” 温初一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还说!” 薛砚青眼里有笑,没再逗她。他转身去取外衫,留给她换衣裳。温初一撑着坐起来,刚披上衣,带子又系错。她低头同那根带子较劲,越急越乱。 薛砚青回头看了一眼。 温初一立刻瞪他:“不许笑。” “没有笑。” “你眼睛笑了。” 他走近,替她把衣带解开重系。指尖碰到她腰侧时,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薛砚青停住。 温初一咬着唇:“没疼。” “那是什么?” “你话怎么这样多。” 他低头替她把带子系好,又把散到颈后的发拢到身后。那动作寻常,今日做来处处都热。温初一垂着眼,耳尖红得厉害。 前头罗苋娘喊:“初一,醒了没有?听雨楼小伙计辰时来取饭团!” 温初一立刻应:“醒了!”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哑得太明显。 外头静了一瞬。罗苋娘的声音带着笑:“不急,粥温着。先喝两口,饿着包饭团,手下没准头。” 温初一羞得想钻回被子里。 灶房里,红糖小米粥已经盛好。碗旁还有一碟切细的腌菜,另放一只软垫在凳上。 温初一看见软垫,脚步停住。 罗苋娘背对着他们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轻响。 “坐啊。”罗苋娘头也没回,“凳子冷,垫着舒服。” 温初一捧着碗坐下,耳朵热得厉害。薛砚青在灶边添水,神色平静得像那只软垫同他毫无关系。她想说他多事,可软垫垫得刚好,她坐下时腰间果然没那么酸。 罗苋娘盛第二碗时,看了她一眼。 女儿过得好不好,做娘的一眼能看出几分。昨夜的羞,今早的甜,还有那点藏不住的酸软,全落在眉眼里。罗苋娘心里一松,嘴上偏硬:“喝完去洗手,饭团不能捏散。听雨楼给了订钱,咱们不能叫人挑出错。” 她又把一小碗红糖粥往温初一手边推了半寸。 “多喝两口。新婚头一天,灶火也认人。你若手软,米都欺负你。” 温初一被娘说得眼眶有一点热,偏要嘴硬:“米敢欺负我,我就把它捏成饭团卖了。” 罗苋娘笑骂:“这才像我闺女。” 温初一点头,忙把碗放下。 她刚起身,腰间又泛上酸。薛砚青从旁伸手,掌心没有真扶,只虚虚护在她后腰旁。若外头有人掀帘,只会当他替她挡那袋碍路的米。 温初一瞧见了,心里又酸又甜。 “我没有一碰就碎的。” 薛砚青声音低下去:“昨夜是我没收住。” 温初一忙去看罗苋娘。罗苋娘背对着他们切萝卜干,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刀声一下快了。 温初一气得轻轻踩了薛砚青一脚。她没舍得用力,踩完又低头看他的鞋面,见连灰都没蹭掉,才把眼睛挪开。 薛砚青忍着笑:“不疼。” “我又没问你。” 前头茶摊很快开张。 今日的饭团比昨日多。罗苋娘蒸米,温初一捏团,薛砚青洗手递油纸。温有仓坐在檐下看火,时不时提醒一句火小。后院那捆柴被劈得整齐,烧起来也顺。 听雨楼的小伙计来得早,提着两只食盒,站在棚外恭恭敬敬。 他叫阿顺,昨儿来过一趟。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还没完全长开,手腕却细得像被食盒绳子勒出来的。听雨楼给他的褂子洗得干净,袖口里头露出一截旧布补丁。 温初一把饭团一个个码好,安胃汤装进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紧,再拿细绳绕两道。她动作比平日慢些,油纸却一张也没包歪。薛砚青站在旁边记账,她说一句,他便写一句。 “饭团二十。” “安胃汤十。” “萝卜干两小罐。今日试味,明日算钱。” 阿顺忙点头,又把食盒往怀里抱紧些。 “温掌柜放心。我们楼里客人挑嘴,掌柜说,要是饭团散了,先扣我的工钱。” 温初一手里的绳结一停。 她抬头看了阿顺一眼,没说怜悯的话,只把饭团又往食盒中间垫了两片干荷叶。 “这样不容易散。路上别跑,跑散了也算你自己的账。” 阿顺眼睛亮了一下,忙应:“哎。” 寒逢春咬着饭团在旁边看,眼睛滴溜溜转:“嫂夫人如今说话像掌柜。” 温初一伸手:“掌柜也收你钱。” 寒逢春摸钱袋,神情痛苦:“我如今看见你伸手,心里就发凉。” 罗苋娘从灶边接话:“凉就喝汤,三文。” 棚下笑起来。 阿顺提走食盒前,又回头道:“温掌柜,我们掌柜说,今日若卖得快,午后还要添。” 温初一手里的绳结一紧,很快抬头。 “添饭团提前半个时辰说。米要蒸透,汤要看火。赶得急,砸的是温家的名。” 阿顺应得比方才更快。 食盒走后,温初一凑到薛砚青身边看账。她认出“温家”两个字,也认出昨日学过的“生”。另一个字她猜了半天。 “这个是什么?” 第23章 听雨楼怎么也挂了安心茶 “订。” 薛砚青把字写大了些,又在旁边写一遍。温初一盯着看,像要把它从纸上抠进脑子里。 “认得了,日后就不好糊弄我。” “本来也糊弄不了。” 温初一心里甜了一下,低头理油纸。发梢扫到他的袖口,他没有躲,只把账本往她这边移了些。 午前,听雨楼果然又派人来添饭团。 来的仍是阿顺。他额上有汗,鞋尖沾了点汤渍,想来在楼里被人催得急。可进温家棚前,他硬是把脚在门边蹭了蹭,不想把泥带到案板旁。 温初一瞧见了,手上包饭团的动作快了些。 温家茶摊这边也没冷清。几个原先只坐听雨楼的书生,听说饭团从温家来,绕到棚下买了一份。有人问:“这便是送去听雨楼的?” 温初一把热饭团放进油纸里:“一样的锅,一样的价。若坐下吃,还能再添一碗热汤。” 那书生看看街对面,又看看她这里,最后坐下了。 阿顺把第二趟食盒扣好,走出两步又回头,小声说:“温掌柜,我们掌柜也不容易。后厨张婶这两日咳,掌柜让她少上灶,活就压到我们几个身上。她嘴上厉害,钱倒没少给。” 罗苋娘在灶边哼了一声:“厉害也要分地方。” 温初一没接这句,只把罐口再按紧一圈。 “饭团是饭团,牌子是牌子。钱清楚人就清楚。” 阿顺听不太懂,只觉得这话像账本上的线,横平竖直。他提着食盒,脚步比来时有底气。 方有岳也来了。他今日没带母亲,衣裳洗得干净,袖口还有点潮。他把一捆柴放到后院,又把一张改过的文章递给薛砚青。 “薛相公,昨日那句我改了。若得空,看一句就好。” 他说看一句时,眼睛却盯着整张纸。温初一看得想笑,又没笑他,只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吃。文章等会儿不会跑。” 方有岳忙道:“我付钱。” “劈柴抵了。”温初一把碗推过去,“你娘今日好些没?” 方有岳低头,声音轻了些:“好些。她说饭团里萝卜干开胃。还说我写文章若能写出这味儿,才算没白吃。” 他说到这里,耳朵有些红,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她还让我带了几根晒干的豆角。说不值钱,可泡开了能炖汤。若茶摊用得上,就留下。用不上我再拿回去。” 温初一接过小布包,闻到一点干豆角的太阳味。 “留下罢。”她说,“明日给你记半碗汤钱。” 方有岳急了:“这怎么能记钱?” “你娘晒豆角不要太阳么?”温初一把小布包放到账本旁,“就算那太阳不要钱,她的手也要算上工费。” 方有岳低头,不说话了。 寒逢春立刻接:“方伯母有见地。我娘只会说我再欠账,腿给我打断。” 罗苋娘瞥他:“你娘说的也有见地。” 寒逢春捧碗闭嘴。 日头往西偏,温初一终于得了空。她蹲在米袋前盘点,算明日要不要多买萝卜干。蹲得久了,腰间酸意又泛上来。她扶着米袋慢慢站起,薛砚青从旁伸手。 前头有人喊添汤,温初一轻轻推他:“我能站。” “嗯。” 他没有松手,只把力道放得很轻。掌心落在她腰侧,没有半点轻浮。温初一被他这点分寸弄得心口发热。 她低声道:“你昨晚后来睡了多久?”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窘住。 薛砚青看她一眼,眼底有笑,也有一点温柔的倦色。 “看你睡着以后睡的。” 温初一心尖像被细细挠了一下。她想说他傻,又觉得这话轻了,便只把账本塞给他。 “那你今日多记账,少看我。” 薛砚青接过账本:“很难。” “什么难?” “少看你。” 温初一红着脸转身去舀米,舀了两下才发现拿的是空瓢。 罗苋娘在灶边看见了,忍笑忍得肩膀都动。温初一恼羞,索性把空瓢塞给薛砚青。 “你来舀。” 薛砚青低头接过,竟真认真舀米。 午后又忙起来,温初一在灶边站久了,扶案板时慢了半拍。薛砚青看见,没有当众扶她,只把那只软垫从后院拿出来,放到矮凳上,又将洗净的油纸挪到她手边。 温初一瞧见那只软垫,耳尖立刻红了。 “谁叫你拿出来的?” “凳子冷。” “日头都晒到棚口了,哪里冷?” 薛砚青低头捡油纸,声音很轻:“那便是我想让你坐着。” 温初一被这一句堵得没话。棚下还有客人,她不好瞪得太明显,只能坐下。软垫垫得正好,腰间那点酸缓下来,她心里却更热。 寒逢春端着汤路过,眯眼看了看:“嫂夫人今日坐得很有掌柜气派。” 温初一伸手:“看掌柜也收钱。” 寒逢春立刻转身,汤都没敢多喝一口。 薛砚青背过身去添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温初一盯着他的背影,低声道:“笑什么?” “没笑。” “你肩膀笑了。” 薛砚青把水壶搁到灶边,回头看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嗯。肩膀不懂事。” 温初一差点把油纸捏皱。她低头包饭团,嘴角却怎么都压不平。 傍晚收摊时,寒逢春从街对面跑回来,跑得气喘。 “出事了!” 温初一正把铜钱收入匣子,闻言抬头。 寒逢春指着听雨楼:“他们门口挂了新牌子,也叫考前安心茶!” 钱匣里的铜钱轻轻一响。 罗苋娘先骂了一声。 温有仓没说话,只看了看温初一。 温初一把钱一枚一枚拨正。方才还甜着的心,像被凉水浇了一下。 那几个字,是她从一碗碗汤一只只饭团,还有书生们捂着胃口的手里摸出来的。听雨楼挂得亮堂,朱漆框,白底字,像把她灶前熬出来的热气装进了人家的白瓷盏。 可手指碰到铜钱时,那口凉气又一点点压下去。 薛砚青走到她身边,替她把钱匣盖好。 “先吃饭吧。” “我吃得下么?” “吃得下。”他把勺柄递到她手里,“气人也要力气。” 温初一看他一眼,竟被这句话哄得想笑。 夜里,听雨楼的新牌子还压在心头,温初一却先被薛砚青按着喝了半碗粥。她坐在床边,腰还有些酸,偏要装得同平日一样利落。 薛砚青没有拆穿,只把钱匣和账本挪到她手边。 “明日先算好自己的账,再去算他们的牌子吧。” 温初一捧着碗看他:“你倒沉得住气。” 她原本心里堵着,被他这么一说,倒真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这碗沿还热,她的账本也在手边。那听雨楼的牌子再亮,也照不到这间小屋里来。 薛砚青低头看她,指尖替她拢了一下垂到碗边的发。 “明日我陪你一起算。” 温初一嗯了一声,手指却轻轻攥住他的袖口。窗外夜色沉下来,隔着半条试棚街,她仿佛还能看见听雨楼那块新牌子在灯下发亮。 第24章 就是抄你的,如何呢? 听雨楼的新牌子挂得很醒目。 天刚亮,试棚街还带着薄雾。温初一推着小车出巷口,一抬眼便看见那块新刷的木牌悬在听雨楼门边。朱漆框,白底黑字,旁边画一盏细口茶壶。 考前安心茶。 五个字写得端正,比温家旧木牌体面多了。伙计站在门前擦托盘,白瓷盏一只只摆开,再将一颗颗的蜜梅装进细碟。那块牌被擦得亮,像专门等她经过。 温初一在街口站住,手心还压在小车把上。 她昨夜想了一宿,心里也有气。气人学名头,气那块牌比温家旧棚亮,也气自己没钱请人写一块同样体面的牌。可风一吹,锅里的陶罐轻轻碰在一起,她又听见里面汤水晃动的声音。 汤还热着。 罗苋娘在后头推车,脸一下沉了。 “这柳掌柜,昨日还笑着说订货,今日就学上了。” 温有仓咳了一声:“做生意嘛,学来学去常有的事。” 罗苋娘瞪他:“你倒大方。” 温有仓立刻低头看车轮。那车轮被他看得像考题。 温初一站在街口看了片刻。听雨楼的装修漂亮,伙计嗓子也脆。 她把车把握紧,又松开。 “娘,今日多煮一锅淡豆豉葱白汤。” 罗苋娘一怔:“你还有心思想汤?” “昨夜风凉。昨日有几个书生鼻音重。”温初一推车往前走,“他们学名字就学。名字能搬,可我们的贴心她可搬不走。” 这话不响,但罗苋娘听着,心里的闷气却松了一点。 温有仓在后头推车,慢半拍道:“那要是他们也煮葱白汤呢?” 温初一回头看他:“那就看谁舍得先尝了。” 罗苋娘没忍住笑。 茶摊开起来后,果然有不少人先往听雨楼看。 听雨楼小伙计端着托盘,口里喊得漂亮:“新制考前安心茶,清心醒神,文思如泉。” 温初一听得乐了。 文思如泉,一听就贵。 她把炉火拨旺。淡豆豉和葱白的味道慢慢散开,和安胃汤的米香混在一起。几个穿旧衫的考生站在路边犹豫,看看听雨楼,又看看温家棚下的锅。 温初一招呼他们:“鼻子堵的先来一碗葱白汤,三文。喝完再吃饭团,胃里热些。” 一个圆脸书生摸摸鼻子:“小温娘子怎么晓得我鼻子堵?” “你说话像隔着棉被。” 旁边几人笑起来。 圆脸书生也笑,坐下要了一碗汤。喝两口后,他整张脸都皱了。 “不好喝。” 温初一道:“又没收你好喝的钱。” “那收什么钱?” “收你通气的钱。” 棚下笑声更大。圆脸书生一边嫌弃,一边把汤喝完。 薛砚青今日没有去书院。周训导让他把几篇文章誊清,午后再送。他便在读书桌旁摆了纸笔。温初一招呼人时,他偶尔抬头听一句,笔尖时不时停住。 她忙起来很快,脚步轻,眼睛也快。有人吃饭时总按着胃口,她把浓茶换成热汤。有人同窗吵起来,她把饭团往中间一放。 “先生骂的是文章,又没骂你这个人。先吃罢,肚子若是空着,都听不进去错处。” 薛砚青笔尖停了一瞬。 肚子空着,错处都听不进去。 这话粗,却像一枚钉子,能把人飘着的心钉回身体里。 临近辰时,柳玉娘来了。 她今日换了青缎短袄,身后跟着伙计。伙计手里提着食盒,是来取饭团和安胃汤。罗苋娘脸色不好看,温有仓也没招呼,只低头拨火。 柳玉娘像没瞧见,把食盒放下,笑吟吟道:“小温娘子,今日二十份,安胃汤十罐。” 温初一照数装好。饭团用干净荷叶包着,安胃汤分进陶罐。她递过去时,柳玉娘瞥了眼茶摊边的客人。 “你不恼?” “恼过了。” “这么快?” “恼久了耽误挣钱。” 柳玉娘笑了:“你倒实在。” 温初一把最后一包饭团放进食盒:“柳掌柜,考前安心茶这个名字,你楼里要用便用。只是薄荷别放重了,有人脾胃寒,喝了凉茶回头要说安心茶不好。” 柳玉娘看她半晌。 “你还舍得教我?” “我教的是我的招牌。”温初一把陶罐口封紧,“客人若是喝坏了,骂起来可不分楼上楼下。” 柳玉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她开楼多年,最会把话放在软处。偏温初一这话软中带硬,像热汤里藏着一片姜,入口才知道辣。 她看了看那锅葱白汤,又看温初一被蒸汽熏红的脸。 “我楼里卖的是清心。” “那就好。”温初一把绳结拉紧,“清心归清心,安胃归安胃。” 柳玉娘让伙计提走食盒,临走前道:“午后若卖得好,再添十份。” 温初一道:“提前半个时辰和我说。” “记着了。” 柳玉娘走后,罗苋娘还气着:“她倒会笑。” 温初一把钱数好,塞进匣子:“会笑也要给我钱。” 温有仓终于笑了一声:“这话落得到地上。” 寒逢春就是这时候跑来的。 他从书院方向一路跑,额上都是汗,一坐下便伸手要汤。 温初一给他盛了一碗:“又听见什么了?” 寒逢春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嫂夫人,你怎么晓得我听见事了?” “你平日先喊饿,今日先喊渴。嘴上有急事,才顾不上肚子。” 寒逢春服气:“难怪砚青说你会看人。” 温初一看向薛砚青。 薛砚青正在誊文章,头也没抬:“实话。” 温初一耳尖一热。她把一碗葱白汤放到他手边,故意板着脸。 “那也要趁热喝。我看你昨夜也没睡够。” 薛砚青抬头看她,眼里带一点笑。 “给我的?” “不喝就给寒逢春。” 寒逢春立刻伸手:“我可以。” 温初一把他的手拍开。 寒逢春顾不上看他们,凑近压低声音:“书院里有人拿听雨楼的牌子说事,说温家茶摊不过会煮几碗汤,偏要挂押题的名头。许原白还说,若小考题路不中,往后别让茶摊误人功课。” 罗苋娘一听就火了:“他算哪根葱?” 寒逢春小声道:“许家是宁州府有名的书香门第,他祖父中过举,父亲在县学做过教谕。” 罗苋娘更气:“那也是葱,还是老葱。” 棚下有人没忍住笑。 温初一反倒没急。她把手里的饭团包好,问:“小考考什么?” “策论一篇,经义一篇。”寒逢春端着汤,“周训导出题。先生近来总讲粮仓和民生,我估摸着策论逃不开这些。可许原白那帮人说,先生越讲,越不会考,免得被人猜中。” 温初一听得认真。 薛砚青也放下笔,想些说什么。 第25章 有人来踢馆了 寒逢春捧着那碗葱白汤,眼睛先往薛砚青那里瞟。 薛砚青刚要说话,温初一先把手里的饭团包紧了。 “你等一等。” 薛砚青停住,看她。 温初一把饭团递给寒逢春:“先吃吧。汤都快凉了。” 寒逢春接得发懵:“嫂夫人,这会儿还吃?” 温初一把油纸边角压平:“你方才说,周训导近来总讲粮仓和民生?” 寒逢春点头:“是,讲了好几日。许原白那帮人偏说,先生越讲越不会考。” 温初一低头看了一眼锅边的姜片。米铺伙计早晨说新米还没到,旧米已经涨了。那些话原先只叫她多备些热粥,如今又被寒逢春这一句拎起来了。 先生若要问民生,问的兴许正落在这些细处。 她想了想:“先生若真介意被人猜中,就不会日日讲给你们听。他一遍遍讲,是想叫你们听进去。就像我说葱白汤难喝,难喝也要喝。听着烦,也得往肚子里咽。” 寒逢春一拍桌:“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砚青看他一眼。 寒逢春把手收回来:“我没想得这么清楚。” 温初一弯腰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那今日起,茶摊晚些收。你们若不嫌,可以晚上来这里写两篇。我们家写饿了有饭,写困了有茶。我在一边虽不会写题,可我会听。” 寒逢春眼睛亮了:“这不就是押题茶摊?” “不许乱喊。” 寒逢春已经扭头朝街上两个同窗招手:“晚上温家茶摊开题路茶时!有饭有茶有砚青!” 温初一气得拿抹布砸他。 抹布没砸中寒逢春,倒被薛砚青伸手接住。他把抹布递还给她,眼里带一点笑。 “题路茶时,名字不错。” 温初一瞪他:“你也跟着胡闹。” “可以试试。”薛砚青把抹布放到盆边,“你听世情,我理文章,这桌子已经有了。” 温初一低头去拧抹布,指尖还带着葱白汤的味道。 …… 傍晚,茶摊多摆了一张桌。 旧桌腿还不够平,温有仓拿木片垫了两回才不再晃。薛砚青把纸笔摆好,寒逢春把“题路茶时”四个字写在小木牌上,写完还问温初一好不好。 薛砚青站到她身侧,拿笔尖在掌心虚虚写了一笔。 “这个是题。” 笔尖没有碰到她,温初一的掌心却像沾了墨。她忙把手收回去。 “今日先挣钱吧。” 棚下笑声刚热起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檐外落进来。 “听说温家茶摊会押题?” 许原白站在灯影边上。 他衣裳干净,腰间玉色佩环压着青衫,眉眼清高。他站在棚外,先看木牌,再看旧桌,最后目光落到温初一身上。几个书生都认出他了。 寒逢春小声说:“许原白。” 温初一把茶碗擦干净,放到旧桌正中。 “敢开。”她说,“许相公坐么?” 许原白看了眼矮凳:“我就来问一句话。” 温初一顺手把小碟摆出来:“坐下三文茶钱。只站着问一句,便收一文吧。” 寒逢春差点把汤喷出来。 许原白眉梢动了一下:“站也收?” “你站在这儿,别人就要看你。看你就少买汤。”温初一看着那只小碟,“一文,不多。” 许原白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文钱,放进小碟。 许原白道:“温娘子既开题路茶时,今晚讲哪一道题?” 温初一道:“先不讲题,先你今日早上吃了什么?” 许原白皱眉:“这与策论何干?” 温初一指了指茶碗:“一文只够问一句。你若要我答第二句,得坐下听。” 许原白脸色淡了些,到底坐下,取出两文补进小碟。 许原白垂眼:“粳米粥,蒸糕,酱瓜。” 温初一点点头,又看向角落里的方有岳:“你呢?” 方有岳手指按住袖中纸页:“昨夜剩的冷饼,早上就热水咽了。” 温初一把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先喝一口。” “同是考生,早上落进肚里的东西就差这么多。先生若问民生,文章里总不能人人都端着蒸糕说话。” 许原白目光落在方有岳那碗汤上。温初一把锅盖揭开,米香扑出来。 “我虽不懂经义。可我晓得,米价涨一文,有人少一碟点心,有人就要把晚饭往后挪。你文章若只写百姓安乐,读卷先生看着也饿。” 许原白终于开口:“温娘子这话,却仍是灶边见识。” 薛砚青把笔放下。 他没有抢话,只把桌上的文章往温初一那边推了半寸。 “许兄。”他声音不高,“周先生讲民生,也从灶边讲起的。温娘子听见的是饭碗,我们写文章时便不能把它丢到门外去。” 棚下静了一息。温初一的手还搭在锅盖上。薛砚青隔着帕子把锅盖接走。旁人只当他是不叫锅气熏到纸,温初一却知道,他指腹碰到她手背那一下,热得比锅盖还叫人慌。 她把手藏到围裙下,嘴上却不肯软。 “许相公若嫌灶边窄,明日可去听雨楼喝清心茶。那里白瓷盏大,装得下高文章。” 圆脸书生小声道:“可那边汤不管饱。”棚下笑出声来。 许原白低头看那碗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去。 “那请温娘子看看,这篇文章错在何处?” 温初一没有伸手拿。 她先看薛砚青。 薛砚青把纸角压平,转头对她道:“你来决定。” 这话说得寻常,却把目光都交回她手里。 她说:“文章明日再细看。今日这盏灯先烧到这里。” 许原白道:“你还要开?” “开。”温初一把小碟里的铜钱拨齐,“你明日若来,先交灯油钱。” 许原白沉默片刻,竟又取出一文,放进小碟。 “这是明日的。” 收摊后,温初一把今日客人的茶钱和饭团数记在纸上。 她写得慢,手指被热米烫得发红。薛砚青坐在旁边,替她把笔杆放松些。 “我替你按着纸。” 他又按住了她快要翘起来的腕。温初一低头写茶字,手背被他的掌心虚虚护着,心里却比白日对上许原白时还乱。 “你这样,我字更要跑。” 薛砚青看着纸上歪出去的一撇,忍了忍笑。 “那明日再练吧。” 炉膛里的残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淡淡的米香与墨香悄然交织,把这方寸夜色烘得极暖。 门外夜风吹过,旧木牌轻轻响了一下。题路茶时四个字歪得厉害。 可那块牌子挂住了。 第26章 想钱想疯了 第二日傍晚一落下来,试棚街的热闹便换了声调。 白日里卖面卖汤的吆喝散了,温家茶摊檐下多挂了两盏小油灯。灯火照着旧桌,纸页边缘泛着暖黄。汤锅还在小火上煨着,陈皮和米香一阵一阵飘出来,书生们挤在矮桌边咬着笔杆想破题。 温初一先数灯油。 昨日许原白留下的一文钱压在小碟里,被她用账纸盖着。今日多添一盏灯,灯芯还没点,她已经心疼得皱起鼻尖。 寒逢春一进棚就看见她蹲在灯盏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嫂夫人,你这神情,像灯油偷了你钱。” “它没偷。”温初一把小勺放回油罐,“它明着花。” 圆脸书生凑过来:“今晚还收站钱么?” “今晚坐着听吧,收灯油钱。”温初一把小碟往桌角一放,“一人两文。喝茶另算,饭团另算。” 寒逢春瞪大眼:“这名头也能收?” “你要摸黑看文章?” 寒逢春立刻掏钱:“光明很要紧。” 方有岳也摸出两文,放到桌角。他放得小心,铜钱落下几乎没声。 温初一看见他的袖口磨得发白,便把其中一文推回去:“你昨日只听了半场,今日先抵半文。另半文记在汤里。” 方有岳忙道:“我能付!” “我晓得。”温初一把热汤放到他手边。 方有岳低头捧住碗,没再争了。 薛砚青坐在旧桌另一侧,纸已经铺好。他把昨日那张写歪的账纸压在最上头,纸角被夜风吹得轻轻动。 温初一看了一眼:“他今日会来么?” “会。”薛砚青把纸角压平,“昨日那一文灯油钱,他交得太快了。” 她低声嘀咕:“不管他了。我想你以后教我字,也要按日算。” 薛砚青抬眼看她:“那今日教哪个字?” 温初一指了指木牌:“灯。” 他用笔尖在废纸上写给她看。火字旁,一点一点落下去。温初一凑近了些,发梢扫过他的袖口。 “灯油的灯,原来这么费墨。” 薛砚青低声道:“有道理,灯油也费钱。” 温初一想笑,又赶紧板住脸:“那你写慢些,我看清了才值。” 薛砚青果真写慢了。最后一笔收住时,他的手背擦过她指节。温初一手指一缩,旁边寒逢春正好探头来看。 “薛兄,嫂夫人学字,你怎么写得比周训导讲经还慢?” 温初一把账纸往他面前一拍:“你灯油钱交了,茶钱还没交。” 寒逢春立刻坐回去,捂住钱袋:“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温初一低头一看,自己指尖沾了一点墨。她正要往围裙上蹭,薛砚青已经用帕角替她按住。 “别蹭脏了。” “可帕子洗起来,也有些费水呢。” “这笔我出。” 他声音低,帕角擦过她指腹时又慢了一点。温初一耳尖发热,偏还要把账本翻开。 “那记上。薛相公,洗帕子一文。” 薛砚青眼里笑意更深:“好,记我账上。” 温初一低头真在账页边画了一小道,画完又觉得太像玩闹,忙用指腹按住。薛砚青却看见了。 “这一文什么时候还?” 温初一耳尖一红:“你还问我?” “债主总要定个日子。” 她抬眼瞪他,灯火正好落在他眼底。白日里他在人前说规矩,可她知道一到夜里,薛砚青便会坐在她身边,把一文洗帕子钱说得像私房话。温初一心里甜得发慌,嘴上只好更凶。 “等你把灯字教会了再说。” 薛砚青便又提笔,在纸角写了一个灯。写完,他没有退开,只把笔杆轻轻递到她指间。 “那我慢慢教便好。” 温初一手心被笔杆硌了一下,没有躲开。她低头看那个灯字,忽然觉得这两盏小油灯也没那么费钱了。若每晚都能这样挨着他学一个字,灯油多烧半勺,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她小声道:“只许你教得慢一点,不许教到天亮。” 薛砚青笑意压得很低:“听温掌柜的。” 檐外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住。 许原白来了。 他今日仍穿青衫,衣摆干净,手里却多拿了一卷文章。进棚后,他先看小木牌,再看桌角的小碟。 温初一没有招呼旁的话,只把茶碗放到他面前。 “三文茶钱。” 许原白坐下:“昨日已经交过一文了。” “昨日那是灯油钱。”温初一把小碟往他面前推近一点。 圆脸书生低头闷笑。 许原白看着她:“温娘子想钱想疯了?” 温初一把茶推过去,“许相公家里有仆妇剪灯芯,我们家可没有。灯亮一下,油就少一点。” 许原白脸上淡了淡,到底取出三文,放进小碟。 温初一收得很快。 寒逢春小声道:“嫂夫人这手,比我抄书翻页还快。” 薛砚青看了他一眼。 寒逢春立刻端茶:“我喝,我安静。” 许原白把那卷文章搁在自己手边。 昨日温初一没有接,今日他也没有立刻往前推。 她先把桌上的饭团挪开,免得油纸沾墨,又把灯往中间移了半寸。 “先说规矩。”她说,“我们茶摊不卖准题,也不包小考必中。今夜只看文章哪里空,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茶钱也不退。” 寒逢春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许原白看向薛砚青:“薛兄也这样看?” 薛砚青道:“今日是她定规矩。” 温初一手指在账纸边上停了一下。 许原白垂眼:“好。” 薛砚青没有先接那卷文章,只把方有岳放在桌角的纸拿过来。 方有岳忙道:“薛相公若得空,看一句就好。” “先看一句。”薛砚青把纸压平,“这一句若能落到地上,后面才好写。” 温初一顺手把灯芯拨亮些。 圆脸书生忙把自己的文章递上:“那我这篇也能看么?我茶钱和灯油都交了。” 寒逢春也摸出一张纸:“我这个只看两句,多看要命。” 温初一把小碟往桌角推:“排着来。灯油钱一样,不能许相公一个人照光。” 许原白看了那小碟一眼,没再说话。他那卷文章还在手边,纸边被指尖压出一点浅痕。 旧桌很快铺满了纸。 薛砚青坐在灯下,一篇篇压平。温初一坐在旁边剥毛豆,豆子落进粗碗里,轻轻一响。她手上忙着,眼睛却时不时往纸上看。 薛砚青低声问她:“累了?” “不累。”她把一粒毛豆弹进碗里,“我在听哪一句像没蒸熟。” 他唇角动了动。 许原白坐在最外侧,茶已经凉了半碗。他看着温初一,又看那些被铺开的旧纸,神色仍淡,指尖却没有离开自己的文章。 檐外夜色更深,灯油一点点往下少。 温初一看着那盏灯,又看小碟里的铜钱,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钱没有白收。这盏灯下,真有人开始听她说饭碗了。 第27章 钱归我,人也归我 这一晚题路茶时,到亥初才散。 薛砚青把众人的文章一篇篇看过去。他话少却点得准。方有岳写赈济,只会写“开仓放粮”,薛砚青便问他仓从何处来,粮由谁运,路上损耗算到哪一处。圆脸书生写平粜,句子花哨,薛砚青划掉半篇,让他重写米价涨落。 温初一坐在旁边剥毛豆。 她有时听不懂那些经义句子,却能听懂哪里是空的。 圆脸书生念到“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时,她手里的毛豆壳停了停。 “这句快了。” 圆脸书生苦着脸:“哪里快?” “饭还没吃上,就先让人感恩,谁感得动?” 薛砚青看她一眼,在纸上圈出那句:“此处确实虚。”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里一甜,手里的毛豆剥得更快。 许原白坐在最外侧,起初冷眼旁听。后来他把自己的文章递了过去。 薛砚青看完,沉吟片刻:“许兄辞句漂亮,立意也高,只是离人远了些。” 许原白不悦:“文章本就要高远。” 温初一没忍住:“太高了,别人够不着。” 寒逢春又笑。 许原白看她,像想反驳,最后却把文章拿回去,低头改了两句。 他改得很慢。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先划掉“万民悦服”四个字,又写下“贫户得米,犹疑再三”。写完这句,他自己皱了眉,似乎觉得不够漂亮。可他到底没有再涂掉。 夜深后,众人陆续散去。 温有仓和罗苋娘早已回后院歇了。寒逢春帮着收桌,临走前还冲薛砚青挤眉弄眼。 “砚青,嫂夫人今日可给你长脸了。” 薛砚青道:“她本来就有脸面,不靠给我长。” 温初一低头添茶,唇角却压不住。她从前总觉得脸面是别人给的,今日听他这样说,心里揣了一小块热糖似的暖乎乎。 寒逢春摸摸鼻子,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比骂他还叫人牙酸。 等人都走了,院里只剩月色和洗碗水声。 薛砚青走过来,把袖子挽起:“我来。” “你看了一晚文章,眼睛不酸么?” “酸。” “那还不去歇着?” 薛砚青看着她,声音轻了些:“方才被许原白那样说,心里堵么?” 温初一把碗放进清水里,指尖拨了拨水面。 “堵了一下。”她说,“后来收了他几文添茶钱,就顺了。” 薛砚青眼里有笑。 温初一又道:“下回你也别太早替我说。我自己也能说几句。” “好。”薛砚青把矮凳往她脚边挪了挪,“之后你说,我在旁边听。” 这话比夸她还好听。 温初一洗完最后一只碗,站起来时腿有些麻。薛砚青扶了一下,很快松开,又把旁边的灯盏移远,免得她袖口扫到火。 “米淘了吗?” “淘好了。” 她一怔,往灶边看去,明日要蒸的米已经泡在盆里,水面清亮,旁边还放着那只灯油小碟。碟里铜钱叠得齐齐整整,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薛砚青的字。 灯油二十三文,茶钱三十六文,添茶另收一文。 温初一认得“茶”和“钱”,剩下几个字还要猜。她湿着手,偏要凑近看。 “你连这个也记好了?” “嗯。” “那我明日能少算半天账。” 薛砚青看着她:“明日教你认账字。” 温初一低头看那只小碟,心里像被铜钱轻轻碰了一下,脆生生地响。 她把那张纸条压到小碟底下,走回房时脚步很快。慢一点,就叫人看见她唇角压不住的笑。 薛砚青回前头收灯时,才看见许原白那篇文章还压在桌角。 纸页夹着一张小笺,字写得清贵端正。 明晚仍请小温娘子也看。 薛砚青垂眼看了片刻,把那张小笺一并收进文章里。温初一在屋里喊他,他应了一声,吹灭前棚最后一盏灯。 回屋后,温初一正把今日收来的灯油钱倒进小碟里。铜钱一枚枚落下,声音脆得很。见他进来,她抬头:“灯都灭了?” “灭了。” 薛砚青把许原白那篇文章放到桌上,小笺压在最上头。 温初一认不全,只认出“小温”两个字,便凑近些:“他写什么?” “请你明晚也看。” 薛砚青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小温娘子如今很忙。” 温初一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点不寻常,抬眼瞧他:“你酸了?” “嗯。” 他承认得太快,温初一反倒被噎住。 薛砚青伸手,把她袖口沾的一点灯灰拂掉,动作很轻:“你看文章,我欢喜。旁人认真听你说话,我也欢喜。” “那你嗯什么?” “但我也想让你多看看我。” 温初一脸一下热了。 这人白日里替她撑腰时清清正正,夜里说起这样的话,竟直得叫人招架不住。她把那张小笺推到账本旁,故意板着脸。 “你文章还少给我看了?” “文章给你看过了。”薛砚青低头,指尖碰到她掌心,“人还在这里。” 温初一手心一麻,忙把手蜷起来。 “你也要交灯油钱。”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交给你。” 温初一耳朵红得厉害,嘴角却压不住。她把许原白的小笺压到文章最外头,又从小碟里摸出一枚铜钱,郑重放进薛砚青掌心。 “我先交一文习字钱给你。” 薛砚青垂眼看那枚铜钱:“只一文?” “昨夜洗帕子那一文还没还清呢。”温初一小声说,“今日先抵灯油吧。”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了:“那灯字呢?” 温初一被他问得心口一跳。今日他握着笔,慢慢教她写灯字,灯油多烧半勺也不心疼的念头又偷偷冒出来。她忙板起脸,把那枚铜钱往他掌心里按了按。 “灯字另算。”她说,“看人比看文章贵。余下的,看你明日表现。” 薛砚青掌心合住那枚钱,也合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 “我明日好好表现。” 温初一被他说得心口一热,故意凶他:“表现不好,连灯都不给你点。” “那我摸黑看你。” 她脸一下红透,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如今真学坏了。” 薛砚青没有辩,只低头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温初一手一麻,铜钱险些从两人掌间滑下去,却被他稳稳接住。 “明日先收他的钱。” 薛砚青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好。” 灯一灭,试棚街静下来,那页文章却像还在桌上发烫。 第28章 新婚夫妻起这么早? 温初一醒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睁眼时,天光已经爬到窗纸上。灶房里有罗苋娘切菜的声音,前头街上也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她猛地坐起来,险些撞到床边木架。 “坏了。” 她急忙去摸衣裳,手刚伸出去,门外便传来薛砚青的声音。 “饭团已经蒸上了。” 温初一愣住。 她披衣下床,推门出去,见薛砚青站在院里,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晨光落在他眉眼上,清清淡淡,像一页刚翻开的书。 温初一看着那盆青菜,又看他湿着的袖口。 “你洗的?” “嗯。”薛砚青垂眼看菜,神情认真:“洗了三遍。” 温初一走过去翻了翻。 确实干净。 她反倒不好说什么,只嘟囔:“你一个读书人,洗什么菜。” “读书人也要吃菜的。” 这话她前些日子才说过差不多的。温初一被堵住,抿着嘴往灶房走。 罗苋娘在灶边看热闹,看见女儿进来,笑得眼角纹都开了。 “砚青寅正就起了,还叫我别喊你。” 温初一脸上发热:“娘。” 罗苋娘掀开蒸笼盖,热气一腾:“晓得了,我少说。新婚小夫妻,哪能日日都按鸡叫起。” 温初一差点被热气呛住。 薛砚青在院里似乎也听见了,低头把菜叶上的水甩干,一句话没接。 茶摊开得顺。 听雨楼照旧来取饭团和安胃汤,柳玉娘让伙计带来一句话,说昨日楼里有位客人喝了汤,夜里胃不翻了,今日加订五碗。 罗苋娘一边数钱一边说:“她学咱们牌子,咱们赚她银子,也算没有白气。” 温初一把账记在纸上。 她现在认得钱、茶、安、生几个字,账本上仍是圈圈点点居多。薛砚青教她用短竖记数,她学得快。二十份饭团画二十道,五碗汤画五道,末尾再写一个歪歪扭扭的钱字。 寒逢春看见,夸张地拱手。 “嫂夫人这钱字,写得颇有富贵气象。” 温初一说:“你少说两句,富贵会来得更快。” 寒逢春立刻闭嘴。 午后人少,薛砚青坐在棚下替她核账。温初一趴在桌边,看他一笔一笔算。她心算很快,写到账上却常少一文多一文。 薛砚青把错处圈出来:“这里多算了三文。” “怎么又多?”温初一皱眉。 “寒逢春那碗茶没收钱。” 温初一抬头瞪寒逢春。 寒逢春正偷拿一颗炒豆,手僵在半空:“我添柴抵了。” “你添的是昨日的柴,喝的是今日的茶。” “夫妻俩算账都这么细么?” 薛砚青淡淡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寒逢春把炒豆放回盘里:“薛兄成亲后,越发不像从前好欺负了。” 温初一忍不住笑。 薛砚青看她一眼,也没解释,只把那三文钱重新记上。温初一看着他那一笔,心里很舒坦。有人帮她撑腰,还可以帮她把账算清,这两样都很要紧。 傍晚的题路茶时,比前一日多来了几个人。 真心求文章的多了,看热闹的也有。方有岳带来一小袋青豆,说是家中寄来的,让茶摊炒了大家分。罗苋娘嘴上说他客气,手却很快,没一会儿便炒出一盘咸香青豆。 方有岳坐下时,先把两文灯油钱放好,又小声道:“我今日想要多听半场,若钱不够,我明日劈柴抵。” 温初一把钱推回一文:“你带了青豆。青豆也可以抵半场。” 方有岳忙道:“那是给大家吃的。” “大家吃青豆,嘴就不闲,看文章也清静了。”温初一把青豆往桌上一推,“很值。” 方有岳低头笑,耳根红了些。 他没说的是,那袋青豆是方母从明日要下锅的菜里匀出来的。临出门前,她嘴上嫌他拿得多,手却又往袋口塞了一小把,说读书人夜里嘴闲,嚼点豆子,总好过啥都没有不是? 温初一没问出来,却从袋底那点碎盐和干净布角里看出几分。她把青豆倒进盘里时,特意留了一小撮,包好塞回方有岳手边。 “带回去给你娘尝尝。我们炒过的青豆更香。” 方有岳抬头,眼圈轻轻红了一下。 许原白仍坐在最外侧。 今日他没有一来便挑刺,只把昨夜改过的策论递给薛砚青。温初一端茶过去时,薛砚青抬手接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得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温初一却险些把茶洒了。 她瞪他。 薛砚青垂眼看文章,神色端正得很。 温初一端着托盘走开,心里又气又想笑。 许原白这篇比昨夜实在了些。 温初一听了半篇,手里的托盘停在桌边。 “这回近了些。” 许原白看向她:“什么近了?” “离人近了。”温初一说,“你昨日像站在很高的楼上看百姓,今日像走到米铺门口了。还没进门,但能闻着米味。” 许原白神色微妙,像被夸了,又不太愿意认。 薛砚青把文章递还给他:“确有进益。” 许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这一句多谢,不知是谢薛砚青,还是也带上了温初一。 温初一没有追问。她正忙着给圆脸书生添汤。 圆脸书生今日鼻音轻了些,喝汤时还嫌弃:“还是不好喝。” 温初一道:“鼻子通了还说不好喝,可见是真不好喝。” 棚下又笑。许原白也低头弯了一下唇,很快压回去。 题路茶时散得比昨日早。 许原白临走前,没有像来时那样直接跨出棚。他在旧桌旁站了站,目光落到那盏小油灯上。 “灯油钱。”温初一提醒。 许原白把两文钱放下。 温初一收了钱,见他还没走,便问:“许相公还要添茶?” “不添。”许原白看向她,“若明日小考,题面果真不在粮仓,却在教化,你这题路茶时如何收场?” 寒逢春立刻看过来。 温初一没有马上答。她低头收青豆盘,盘底还剩几颗。方有岳舍不得吃完,特意留给后来的人。圆脸书生的葱白汤喝得干净,碗边一点姜末都没剩。 她把盘子收进托盘里。 “那就照样卖茶。”她说,“虽押不中题,可我家这饭团还顶饿。若先生问教化,也要问问教到了谁的身上。方相公夜里只听半场,若是明日能少走半步弯路,这也是教了。” 许原白眉心微动。 “你倒会把话圆回来。” “茶摊小,我这桌腿都不平,所以话得自己垫实一些。”温初一把灯油碟推到他面前,“明日来不来?不如先把今日灯油结了罢。” 许原白低头看那只小碟,终于轻轻笑了一下。他把铜钱放进去,声音清脆。 “明日若来,我带自己的灯。” 寒逢春一听,立刻嚷:“许兄带灯,那我能少交一文么?” 温初一看向他:“你带嘴,另加一文。” 棚下笑声把夜色都撞热了些。 人散后,薛砚青把木牌摘下,温初一收碗。 她今日比昨日轻松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薛砚青听了一会儿,问:“什么曲子?” “不知道。”她说,“小时候听卖糖人的哼过。” “好听。” 温初一回头:“你连这个也夸?” “真心的。”他夸人总是认真,反倒比甜言蜜语更让人招架不住。 温初一低头把碗摞好:“那你以后少说一些真心话,听多了我会飘。” 薛砚青轻笑:“你不会。” “你又晓得。” “你就算飘起来了,也会先问我晚饭想要吃什么。” 温初一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 第29章 我今日表现值多少钱? 回到后院,温有仓和罗苋娘已经歇下了。薛砚青把灯点上,照旧陪她核今日的小账。 桌上摆着灯油碟和茶钱碟,还有青豆抵账的小纸条。温初一把铜钱一枚枚拨开,先数听文章的,再数添茶的,最后把许原白那两文单独挑出来。 “许原白他今日带自己的灯了吗?” “没有。” “那还是要收。”温初一把两文钱拨进灯油碟,“昨日你也交了一文。” 薛砚青铺开纸:“我今日表现如何?” 温初一手里的铜钱一顿。 昨夜她说余下的看他表现。今日一醒来,饭团蒸上了,青菜洗好了,连寒逢春漏掉的三文茶钱他都替她圈出来。若真按账算,这人今日该多记几笔。 她低头看钱碟,故意板着脸:“先认字罢。认得清才好算你值几文。” 薛砚青笑了笑,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灯。 账。 温初一先认出第二个,立刻得意起来:“这个我认得。账本的账。” “嗯。” “第一个也不难。”她盯着那个字看,“左边像火,右边像丁。灯油要点火,所以是灯。” 薛砚青眼里有了笑:“说得很准。” 温初一被夸得心里轻轻一飘,她握笔写“灯”。火字旁写得大,右边那一点歪出去,像灯芯被风吹趴了。她皱眉:“这灯不亮。”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这里收住。” 他的手从她手背覆过来,带着墨香和热意。温初一被他圈在桌边,后背几乎贴到他的衣襟。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日重一点,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笔尖慢慢落下。 灯字终于正了些。 温初一低头看着,心里却没把字记住多少。她满心都是昨夜他说我也想让你看我,想起今日白日里他接茶盏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那一下。 薛砚青松开手,问:“会了么?” 温初一盯着纸:“帐会了。” “那我今日值几文?” 温初一抬头看他。 他问得很认真,眼里却藏着一点笑。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桌上的铜钱也像跟着亮了亮。 温初一把那枚昨夜收来的铜钱推到他面前,又从茶钱碟里摸出两文,慢吞吞放过去。 “三文。” 薛砚青垂眼:“只三文?” “洗菜一文,蒸饭团一文,帮我逮住寒逢春漏账一文。”她说完,又小声补,“看我那一下,另算。” “怎么算?” 温初一耳朵红透,偏要装作低头看账:“看人可比看文章贵。” 薛砚青没有再问,只伸手把那三枚铜钱拢住,也把她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指尖拢在掌心里。 “那我还差多少?” 温初一心口跳得厉害:“差得多。” “能不能先赊?” “赊账要写名字。” 薛砚青低头,在纸上又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初一认得那个“薛”,也认得“青”。她还没来得及笑,薛砚青已经握着她的手,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下。 “这样成么?” 她指腹沾了一点墨,落在纸上,像一枚歪歪的小印。温初一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哪有人这样赊账?” “跟你学的。” 她被这句堵住,低头去擦指尖。薛砚青却先拿帕子替她擦,擦到那点墨时,动作慢下来。 “还有一点。” “哪里?” “这里。”他低头,吻落在她指尖。 温初一呼吸一乱,手里的笔差点滚下桌。薛砚青接住笔,放回笔山,另一只手仍握着她。 “今晚还学么?”他低声问。 这话同昨夜那句连在一起,烫得温初一耳根发热。她明明想说学,目光却落到他唇边,又急忙挪开。 “灯油很贵。”她小声说,“别白点了。” 薛砚青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 “那我给你交钱。” 他俯身吻她。 这个吻起得很轻,像灯芯刚被拨亮。后来热意慢慢漫上来,茶味、墨香和铜钱淡淡的金属气都混在一起。温初一靠在桌边,指尖还沾着一点墨,心里那笔小账早乱得算不清。 她起初还记得灯油贵,桌上有三文钱,还有明日许原白要带灯。后来薛砚青的手掌落到她后腰,把她往怀里带近了一点,那些铜钱,灯油,全被他的呼吸压到远处去了。 桌角的小碟被她袖口碰了一下,铜钱轻轻一滚。 温初一睫毛一颤,含含糊糊地要退:“钱。” 薛砚青停在她唇边,呼吸比方才重。 “赔你。” “你哪来的钱?”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贴着她唇角,烫得她腰都软了。 “赊。” 温初一想骂他赖账,刚张口,又被他吻住。这个吻比方才深些,也急些。她被他吻得往后仰,手撑到桌沿,指尖那点墨蹭到他袖口上,留下半道黑印。 她慌忙去看:“你袖子脏了。” 薛砚青垂眼瞧了一下,反倒握住她的手,把那点墨印按实了些。 “正好留个凭据。” 温初一的脸一下红透。 “谁家凭据按在袖子上?” “我家的。” 他说得太顺,温初一心口猛地一跳。灯下的薛砚青眉眼仍清,眼底却有压不住的热。白日里他在棚下替她核账、接茶,端方得像一本规矩清楚的账册。到了夜里,那账册被灯火一烘,纸页边都卷起来。 温初一明明心慌,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今日表现,最多再加一文。” 薛砚青看着她攥紧的手,声音哑了些:“只加一文?” “再多要亏本了。” “温掌柜方才说,看人比看文章贵。” “那也要看多久。” “我想看久一点。” 这话像一勺滚热的糖水,猝不及防浇进心口。温初一撑不住他的目光,偏过脸去,嘴上还要管灯。 “灯芯要低了。” 薛砚青伸手过去,把灯芯剪短一点。屋里暗下来,光只拢住桌边这一小片。温初一以为他要退开,心里竟空了一下。下一瞬,他又回身,把她抱到膝上坐稳。 她轻轻吸气,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肩头。 “你做什么?” “省灯油。”薛砚青低声道,“近些,看得清。” 温初一耳根烫得厉害:“歪理。” “跟你学的。” 她被堵得没话,抬手要去捂他的嘴。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先吻她掌心,又吻到那枚歪歪的小墨印旁边。温初一整个人都热起来,脚尖在裙下蜷了蜷。 他的吻又回到她唇上。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有急着退。灯影在桌面轻轻晃,纸上那个歪掉的“灯”字被袖口压住半边。温初一被亲得有些发晕,手从他肩头慢慢滑到后颈,碰到一点热汗。薛砚青呼吸一沉,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初一。” 他只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得像夜里刚压下去的火。 温初一心尖一麻,嘴硬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一句很轻的:“你别把桌子碰翻。” 薛砚青闷声笑了,额头抵着她。 “好。” 后来他们到底还是翻了两枚铜钱出来。温初一被他抱到床边时,还惦记着回头去捡。薛砚青替她把外衫搭好,又回去把铜钱一枚枚拾回碟里。 温初一靠在床头看他,脸还红着,唇也热,心里却软得厉害。 “少一文,明日找你。” “不少。” “你数了?” 薛砚青把小碟放回桌上,看着她。 “灯油二十三文,茶钱三十六文,添茶另收一文。我的账,先赊着。” 温初一心里甜得厉害,偏还要小声挑刺:“你今日说话真费灯油。” 薛砚青走回来,把被角替她掖好,又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明日多添一勺油。” “不许。”温初一闭上眼,唇角却弯着,“油贵。” 清早,温初一把那张小账纸压进账本,指尖碰到纸边那枚歪歪的墨印,耳朵又热起来。前头就有人喊:“小温先生!今晚还有题路茶时么?” 她手一抖,账本差点掉进米袋里。 第30章 读书人惧内啊 温初一再见人时,总疑心旁人看得出她昨夜被亲过 她对着铜盆洗脸,洗了三回,唇色还是红。罗苋娘进来拿葱,一眼瞧见她,笑得意味深长。 “脸洗这么久,皮都要洗薄了。” 温初一把帕子拧干:“昨夜火气太大了。” 罗苋娘看了看外头正在劈柴的薛砚青,慢悠悠道:“是,年轻人火气都大。” 温初一险些又把帕子掉进盆里。 好在茶摊很快忙起来,她没空再想那张按了墨印的小账纸。 “小温先生”这四个字,是圆脸书生先喊出来的。 他鼻音好了大半,手里捏着昨夜改过的文章,站在棚外喊得又响又顺。 “小温先生!今晚还有题路茶时么?” 温初一正把账本往米袋旁藏,手一抖,账本差点滑进去。 寒逢春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好,这称呼好。嫂夫人往后也有先生名号了。” 温初一把账本捞回来,瞪他:“不准乱叫。” 寒逢春立刻正色:“小温先生教训得是。” 棚下几个书生跟着笑。方有岳来得早,抱着一捆柴站在檐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温初一脸热,却没有真恼。 她从前也被人叫过许多称呼。小茶娘,温家丫头,薛家新妇,黄婆子涨租时还叫她“小丫头片子”。这些称呼落在身上,轻的像茶沫,重的像账纸。可“小温先生”四个字一出口,棚下那些书生是真在等着她答话。 温初一低头摸了摸围裙边。围裙上还有面粉,指尖也有一点葱味。先生原来不一定坐在高椅上,也可能站在灶边,手里攥着账本。 昨夜来过的几个书生今日各自带了同伴。不到午后,便有人问晚上还有没有座。温初一看着两张旧桌,眉头皱起来。 两张桌摆满后,后来的人只能靠在灶边等。碗柜里的粗碗也不够,那墙角小油灯昨夜烧到半截,连灯芯都黑了一头。今晚若还这么多人,怕是纸上的字都照不清了。 她蹲在灶边算账,拿炭条在地上画。今日多进了一些钱,可若再买一张旧桌,少说也要一百文。灯油、粗碗、纸墨,这些哪一样都要钱。 薛砚青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炭痕。 “在算桌钱?” “嗯。”温初一仰头看他,“要不先挤一挤。写不开的话,人也可以蹲着写。” 薛砚青失笑:“那也太委屈了。” “方有岳昨晚还站着吃饭团呢。” 方有岳在后院听见,忙探头:“小温娘子,我站着也成。” “你看。”温初一道。 薛砚青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有几篇抄书的钱,下午去取。还是先买桌吧。” “但那是你的钱。” “那是家里的钱。” 温初一被这四个字堵住。 薛砚青看着她:“你说茶摊要往长久做。若是要长久做,便要添必用的东西。” 她小声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朱者赤。” 温初一忍不住笑:“那我近你,会不会也能多认几个字?” “已经能了。” 他说得自然,温初一却想起昨夜那个吻,脸又热起来。她连忙低头抹掉地上的炭痕。 “那就买旧桌。新的太贵,旧的擦干净一样能用。” 下午薛砚青去取抄书钱,温初一陪他一道。 两人成婚后,也常一起出门,可多半是赶着买米、问炭价,或是在菜摊前同人讲半天价。今日难得不急着回灶前,温初一挎着小篮,薛砚青走在她左侧,替她挡着街上来往的车马。 路过布庄时,温初一看见橱里挂着一匹浅杏色细布,脚步慢了一点。 薛砚青也停下。 “喜欢?” “看一眼罢了。” “等这月账宽些,给你裁一身。” 温初一摇头:“还是要先买桌。” “桌是要买的,但你的衣裳也要多买点。” “你这人怎么一下就变得大手大脚了。” 薛砚青顿了顿:“因为从前没有想买的人。” 温初一脚下一绊。 薛砚青伸手扶住她。 街上人多,他的手只扶了一下便松开,可温初一的心却像被他一直握着。她低头走得更快,嘴里说:“你少在外头乱讲。” “这也算乱讲?” 温初一不答。 她一答,嘴角就藏不住。 旧桌是在后街木匠铺买的。桌面有几道划痕,腿也短了一截,木匠说便宜些卖。 那桌原先是城西一个账房家的。账房年纪大了,眼睛花,儿子嫌旧桌占地方,便卖到木匠铺。桌面左角有一块墨痕,擦不掉,像旧主人夜里算账时把砚台碰翻过。 温初一蹲下看了半天,指腹摸过那块墨痕。 “这桌用过许多年。”她说。 木匠道:“旧是旧,结实还结实。读书人嫌它不雅,饭铺嫌它腿短,也就你们茶摊瞧得上。” “腿短好。”温初一拍了拍桌沿,“我们棚矮,它进来不会撞到头。” 她同木匠讨价还价,从一百二十文砍到九十六文,又让他送两块垫桌脚的木片。 木匠被她磨得没脾气:“小娘子,你家相公站旁边看半日,也不帮我说句公道话。” 薛砚青道:“我听她的。” 木匠摇头:“读书人惧内啊。” 温初一脸一红,正想辩,薛砚青却说:“她会过日子。” 这话说得坦荡。 木匠笑着把木片也给了。 临走时,木匠摸了摸桌角那块旧墨痕,叹道:“这桌子从前陪人算了半辈子账,如今去陪书生写文章,也算换了个活法了。” 温初一听得心里一动。 人也不总是有旧用处的。 傍晚,第三张读书桌摆进茶摊。 温初一拿热水把桌面擦净,又铺上一张旧竹席。薛砚青把灯放在桌角,方有岳和圆脸书生也跟着搭手。寒逢春把木牌重新挂高,嘴里念道:“今日起,温家茶摊也算有三席之地。” 温初一道:“你再念酸话,今晚茶钱翻倍。” 寒逢春立刻改口:“这三张桌子真结实。” 题路茶时开场不久,许原白来了。 他今日带了一封帖子,放在桌上。 “明日青槐书院小考。”他说,“周训导临时改了规矩。策论不在书院写,而是各处自拟一题,后日交卷。先生说,文章要见人间气。” 寒逢春一愣:“各处自拟?” 第31章 用我自己来抵钱好吗? 寒逢春一愣:“各处自拟?” 许原白看向温初一:“可以来茶摊写。” 茶摊里一下热闹起来。 兴奋的声音刚起,发愁的人也不少。自拟一题听着自由,真要落到纸上,可比命题更容易散。 薛砚青接过帖子看了看,眼底浮起一点思索。 温初一问:“你们要写什么?” 寒逢春抢先道:“写茶摊!还要写考生如何用一碗安胃汤定心!” 温初一嫌弃:“你这像替我招客。” 方有岳想了想:“我想写贫士赶考,饭食之困。” 圆脸书生说:“我写病中应考,医药难得。” 许原白没说话。 温初一看他:“你呢?” 许原白垂眼:“还没想好。” 薛砚青道:“许兄可写米贵之下,富户与贫户所感不同。” 许原白抬头。 温初一也看向薛砚青。 这个题,分明从昨晚她那番早饭话里来的。 许原白沉默许久,竟朝温初一拱了拱手:“昨日是我失言。小温娘子所说,确有可取之处。” 茶摊里静了一瞬。 寒逢春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饭团。 温初一也没想到许原白会道歉。她愣了愣,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觉得人家拱手,她擦手也没用。 “没事。”她说,“你今日茶钱我也照收的。” 许原白怔住,随即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少了几分清高。 晚间文章写到一半,周训导竟亲自来了。 他穿着半旧长衫,手里拄一根竹杖,站在棚外看了许久。温初一发现时,忙迎出去。 “先生怎么来了?” 周训导笑道:“来看看你这题路茶时,会不会把我的学生都拐走了。” 众书生连忙起身行礼。 周训导摆摆手,目光落在三张旧桌上,又看向温初一。 “今日谁主茶时?” 温初一慌了:“我只卖茶的。” 寒逢春嘴快:“先生,嫂夫人如今可是小温先生。” 温初一扭头瞪他。 周训导却笑起来:“小温先生,这称呼倒有趣。” 温初一脸红到耳根:“先生别听他胡说。” 周训导温声道:“能叫人多看一眼人间疾苦,便有半师之功。” 温初一站在灯下,手足无措。 她今日仍穿着旧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还有一点面粉。书生们都等她说话,她便真低头想了想。 她先看方有岳碗边没吃完的粥,手里捏皱的纸。一转头,看见寒逢春被烫得直吹气还不肯放下的饭团。 再抬头时,她没有再把账本往怀里藏。 “那先说饭罢。”她端起一碟饭团,“明日自拟题,别一上来就写天下。先看看你今日碗里有什么,再想想旁人碗里少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把那碟饭团放回桌心。 “你们写天下,我是听不大懂。可谁早上只吃了半个冷饼,喝汤时手还抖,谁明明想添饭又先摸钱袋,大家都能看得见。文章若连这个都装不下,写得再宽,莫不是也像空碗。” 周训导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 薛砚青坐在旁边,看着她被灯照亮的侧脸,觉得“小温先生”这称呼并不荒唐。 她原该被人这样认真听一听。 温初一说了几句,喉咙发干。薛砚青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杯壁还是热的。 她小声问:“给我的?” “说了许久话,润一润。” 杯子递过来时,他指尖托着杯底,没有碰她,却把热意一并送到她掌心。温初一握住茶盏,心里那点发虚落回地上。 这一晚,周训导没有讲太久,只点了几篇文章。临走前,他对薛砚青道:“你近日文章有变。” 薛砚青行礼:“先生觉得如何?” “从前清正,如今有烟火气了。”周训导笑看温初一,“这很好。” 温初一低头,嘴角却偷偷弯起来。 夜里回房,她把“小温先生”四个字念了好几遍。 薛砚青替她把灯芯剪短:“喜欢?” “不敢喜欢。”她说,“听着折寿。” “不会。” “你又晓得?” 薛砚青看着她:“你受得起。” 温初一心跳得厉害,故意说:“那小温先生今日能不能不学字?先生也会累。” 薛砚青走近一步。 “可以。” 他答得太干脆,温初一反而愣住。 “真不学?” “今日小温先生讲了一晚,嗓子也哑了。”薛砚青伸手,替她解下围裙系带,“先歇罢。” 围裙一松,温初一才觉出肩背酸。她方才在棚下站着时,周训导和书生们都看着她,她硬撑着像个先生。回到屋里被薛砚青这么一解,整个人才软下来。 她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灯油灰。薛砚青拿帕子替她擦指尖,擦到指腹那点白粉时,动作停了停。 “今日你很厉害。” 温初一低头:“你又来。” “真心的。” “真心也不能天天说。”她小声道。 薛砚青笑了笑,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温初一整个人一僵。 “你做什么?” “还一点债。” 她脸从耳根红到脖颈,想抽手,又被他轻轻扣住。薛砚青没有再闹,只把她牵到床边坐下,替她揉了揉站酸的小腿。 这动作比亲吻还叫温初一慌。 “我还是自己来吧。” “先生辛苦。” “你别这么叫。”温初一羞得要踢他,又舍不得真踢,只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听着像你也要交束脩。还有,不许在外头说我嗓子哑。” 薛砚青眼底笑意深了些。 “这个也好。” 温初一觉得他答得太乖,又不像真乖。她正要瞪他,薛砚青已经起身,俯身吻了吻她唇边。 这个吻很短,像一枚刚烘好的青豆,热意藏在壳里。温初一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退开,替她把床边的软枕放好。 “睡吧。明日先生还要开摊。” 温初一躺下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被角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那你也快睡。”她小声说,“先生一个人开不了摊。” 说着,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在枕边空出好大一块地方,又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薛砚青的衣袖。 第32章 全说中了! 小考那日,天色发白得早。 试棚街却比往常静。来吃面的书生说话都压着声,袖口沾了晨露,捧碗时指尖发凉。温家茶摊的灶火已经烧起来,锅里煮着安胃汤,蒸笼里是饭团,旁边另有一锅白粥,煮得米粒开花。 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慢慢把清晨那点紧绷的冷意熨开。 温初一今日没做花样。她知道越是考试,越要把东西做清爽。汤和饭团都做的清淡不油腻,粥里也只放了一点盐和碎菜。她把每只碗都先用热水烫过,摸着不凉了才盛。 她还把方母送来的干豆角泡了一小把,切得细细的,拌进腌菜里。方有岳若吃出来,心里的焦虑兴许能消半寸。吃不出来也不要紧,娘的豆角进了碗,也总比一句宽慰顶用。 寒逢春来得最早。 他一坐下就说:“嫂夫人,今日若题不中,我便当场把这碗喝了。” 温初一看着他面前那碗茶:“你本来就要喝的。” 方有岳跟在后头,脸色比平日白些。他昨夜大约没睡好,眼下有青影。温初一给他盛了一碗粥,碗边另放一小碟腌菜。 “先吃这个。” 方有岳摇头:“吃不下。” “那也吃几口吧。”温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你别空着肚子进去,文章先软半截。” 方有岳听话地吃了。 吃到第三口,他动作停住,低头看碗里的细豆角。 “这是……” “你娘的豆角。”温初一把筷子递给他,“今日先借你娘的手压压阵。” 方有岳眼眶一下红了。他忙低头扒粥,避开旁人的目光。 圆脸书生今日难得没嫌汤难喝,捧着碗喝得很慢。许原白来时,带了两包点心。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家中多备了些,给诸位分分。” 寒逢春看他像看见新鲜事:“许兄,你今日怎么这么有人味?” 许原白冷冷看他。 温初一忙把点心收下:“多谢许相公。寒逢春,你不会说话就多吃些。” 寒逢春乐了:“嫂夫人如今连许兄都护。” 温初一把一只饭团塞他手里:“给你堵嘴。” 薛砚青坐在角落,把昨夜整理的小笺分给众人。小笺并不写题名,只写几个方向:平粜与义仓,灾年赈济,贫士赶考,富户与贫户所感不同。 字写的简短清楚。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晚些。清早先去了薛家小院,章氏把一只旧荷包交给他。荷包里装着两块姜糖和一枚洗得发白的铜钱。她说考试这日身上要带点甜,还有带点家里的响声。 温初一听他说完,偷偷摸了摸那枚铜钱,又放回荷包里。 “娘真会说话。” 薛砚青把荷包收好:“她还问你累不累。” 温初一低头盛粥,耳尖微红:“我不累。” “我也这么说。” “你怎么能替我答?” “我说你嘴上会这样答的。” 温初一瞪他一眼,手里却多盛了半勺粥给他。 众人吃过早饭,陆续往书院去。 薛砚青走到街口,又回头看温初一。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汤勺,袖口挽着,脸上故作镇定。可那汤勺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分明泄了底。 他走回来一步。 “初一。” “嗯?” “若题路不合,我也只当多写了几篇文章。” 温初一嘴硬:“我又没说我急。” 薛砚青看着她,声音放轻:“若有人怪,就怪我。文章是我带着他们写的。” “那我呢?” “你也陪我一起担。”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差不多。” 小夫妻两个站在灶火边,明明说的是担责,听起来却像说什么要紧的情话。温初一把一只热饭团塞到他手里。 “拿着罢。小温先生送考,不白送。” 薛砚青低头看那只饭团,眼底笑意藏不住。 小考在书院东斋。 温初一不能进去,只能在茶摊等。等人是最磨人的。 进去的是他们,坐不住的却像是她。她守着炉火,火旺了嫌太旺,火小了又嫌太小,刚擦过桌面,眼睛又往街口飘。罗苋娘看不下去,把一筐豆角塞给她。 “还是摘菜吧。让手忙起来心才不会乱想。” 温初一坐下摘豆角。 摘到第三根,豆角又被她掰成四截了。 罗苋娘叹气:“罢了,你去门口站着吧。” 温初一立刻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太急,转身把那几截豆角捡进碗里。 “这不能浪费。” 温有仓在檐下笑了一声:“这时候还记得豆角,看来心里还没乱套。” “爹,你别打趣我!” 午后,书院方向终于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两个陌生书生。两人走到街口,一个脸色发白,一个把卷纸卷得死紧。温初一心口一沉,手里的汤勺又磕到锅沿。 那两人没往茶摊来,只低声说着“平粜”二字,从棚前匆匆过去。 温初一听见了,反倒不敢立刻笑。 平粜。 最先跑来的是寒逢春。 他跑得发冠都歪了,人还没到,声音先撞进棚里。 “中了!中了!” 温初一手里的勺子哐当落进锅里。 寒逢春冲到茶摊前,喘得说不成句:“策论题,问灾年米价腾贵,官府当如何平粜安民。嫂夫人,就是平粜安民!” 茶摊里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温初一只听见锅里粥泡破开的声音。 下一瞬,茶摊里炸开了。 方有岳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亮:“我写出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只空碗的木勺。方才出门太急,他把勺子揣进袖袋,考试时摸到好几回。如今才拿出来,自己也愣住。 温初一看见,笑了一下:“勺子也陪你进考场了?” 方有岳低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它压得住手。” 圆脸书生也喊:“我也写了!昨夜改的那篇正好用上!” 许原白走得慢些。他脸上仍端着,可脚步比平日快。他到茶摊前,朝温初一郑重行了一礼。 “小温先生,佩服。” 温初一被这一礼吓得往后退:“别别别,我只是听来的。” “你听得准也很难。”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听见许原白都这么说,众人看温初一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从前是看热闹。 如今倒是信了几分。 棚外还有两个昨夜没来的书生,听见平粜安民四个字,脸色都有些发苦。其中一个低声道:“我还说茶摊能讲出什么。早知昨夜也来坐一坐。” 另一个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卷纸攥紧了些。 薛砚青最后出来。 他不跑,步子不疾不徐,只是走到茶摊前时,眼底也有藏不住的笑意。温初一顾不上旁人,几步迎过去。 跑到一半,她又想起棚下全是人,忙把脚步放慢了些。薛砚青看见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他把卷纸递给她。 “中了题路。” 棚外有人忍不住问:“薛相公,这题真是你家娘子先说的?” 温初一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底挂着一滴粥,正要开口把话往回按。 薛砚青先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张。 第33章 再和我抱一会 “她说的是粮价和饭碗。”他道,“我便把它写成文章。” 薛砚青这句话落下去,比“中了”还静。 许多人看温初一,也有人去看她身后的锅,锅里还煮着粥。 那人又问:“那往后题路茶时还开么?” 薛砚青没有替她应下,只把卷纸递到她手边。 “看我娘子。”他说,“她若开,我便铺纸。” 温初一接过来,只看见他指尖沾着一点墨。她突然很想抱他一下。 但满棚人都在看。 薛砚青只借着替她理卷纸的动作,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攥紧的手背。温初一的笑一下藏不住,忙低头去看那几个自己认不全的字。 “你写得如何?” “尚可。” “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比从前好。” 温初一听懂了。 她胸口一松,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今日给你多加一个饭团。”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很软。 可还是人多,他忍住了摸她头的念头。 寒逢春已经开始吆喝:“诸位听见没有?温家题路茶时,小考应验!今日安胃汤还剩多少?我替大家买一碗!” 温初一立刻说:“不许乱买,喝太多也撑你们的胃。” “那饭团呢?” “饭团可以。” 于是茶摊又忙起来。 这一次忙与往常不同,来的人不光吃饭,还要问小笺。温初一起先还朝他们摆手说不行,后来摆不动了,只能低头包饭团。 她包得很快,手却有两回把油纸折反。罗苋娘瞧见后没有拆穿,只把折反的那只拿过去重新包好。 方有岳坐在读书桌边,捧着自己的卷纸看了又看。那张纸上还有墨未干,他却舍不得合起来。许原白坐在最外侧,第一次没有嫌弃粗瓷碗,慢慢喝完了半碗安胃汤。 他喝到最后,碗底有一点姜末。他停了停,竟也咽下去了。 听雨楼门口,柳玉娘站在帘下看了许久。 她身边的小伙计急道:“掌柜的,咱们也降价吧?” 柳玉娘摇头:“降价有什么用?今日温家那口锅,贵两文也有人去。” “那卖什么?” 柳玉娘望着温家茶摊里那对年轻夫妻。 薛砚青坐在桌前替众人拆文章,温初一在灶边盛汤,偶尔说一句什么,薛砚青便抬头听,听完还认真点头。一个清贫书生,一个茶摊小娘子,偏偏站在一处,似两块缺口正好合上的木板。 柳玉娘轻声道:“先别抢价,看看该怎么获得他们的信服。” 傍晚,周训导也来了。 他没有多夸,只把几篇文章递给薛砚青:“你帮他们改完,明日便交来罢。” 又对温初一道:“小温先生,今日茶摊辛苦。” 温初一终于没再急着否认,只红着脸说:“先生喝汤么?不收钱。” 周训导笑:“那可不行,先生也要付钱的。” 他放下三文,端起一碗安胃汤细细品尝了起来。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夜里收摊时,钱匣子沉了许多。 温初一坐在桌边数钱,数到一半,笑起来。 薛砚青问:“笑什么?” “笑钱碰起来响。” 她把一把铜钱轻轻倒进匣子里,哗啦一声。那声音实在好听,像雨落在瓦上。 薛砚青坐在她对面,看她眉眼飞扬,自己也跟着笑。 “今日高兴?” “高兴。”温初一说,“不过明日来更多人,饭不够卖怎么办?” 薛砚青认真想了想:“今晚便多泡些米吧。” 温初一看他一眼,笑得更厉害。 她笑到后来,眼眶却有些热。 温初一把几枚铜钱拢到一处,又伸手摸了摸那张卷纸边沿。她想起今日许多人捧着它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薛砚青看见她眼里的水光,伸手替她把一枚铜钱从袖口取下来。 “薛砚青。” “嗯?” “方才那么多人,我没敢抱你。” 薛砚青抬眼看她。 温初一被他看得脸热,却没有躲开视线。今日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站在灶边,心里其实一遍遍想往他那边跑。 “现在没人了。”她小声说。 薛砚青放下账笔。 温初一起身绕过桌角,起得太急,膝盖撞了一下凳子。她吸了口气,人还没站直,薛砚青已经伸手接住她。 这一次,她踉跄一下,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薛砚青抱住她,手臂慢慢收紧。铜钱还在灯下散落着,那灶上的粥也冒着细细白气。温初一把脸埋在他肩上,笑了一下,眼眶却热。 “真中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嗯。” “我今日站在灶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看见了。” “那你还不来扶我?” 薛砚青低头,吻落在她发顶。 “你方才看起来很淡定。” 温初一心里软得厉害。她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一点水光,嘴上却仍要占理:“那也要抱。”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好。” 他低头吻她。 起初只碰了碰唇角,像还记着前头那一棚子人声。温初一却抓着他衣襟没松,仰脸追了一下,鼻尖先撞到他下巴。 她羞得气短,偏还凶巴巴地小声说:“中了题的人,连亲人也这样慢么?” 薛砚青呼吸一顿,扶在她后腰的手收紧些。他再低下头时,吻便深了。温初一尝到他唇上淡淡的茶味,也闻见自己发间灶烟,被他圈在门后的那点窄影里,连前棚木牌响了一声都顾不上。 她的手从他肩头攥到后颈,摸到他温热的皮肤,又像烫着似的缩回来。 薛砚青贴着她唇边笑了一下:“方才还要我扶你。” “现在扶着了。”她喘不过气,还要嘴硬,“松了我找你算账。” 薛砚青果然没松,只用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点碎发。温初一肩头一颤,嘴上还要逞强:“这里也要管么?”。说完后声音立刻又软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开一点,眼神飘开。 “明日人会更多,米得要泡两盆。” “我去泡。” “不行。”温初一抓住他的袖口,“你先再抱我一会儿。” 薛砚青便不动了。 窗外夜风吹过,前棚的木牌轻轻响了一下。 那晚他们没有学字。 温初一太累,靠在床边数着今日赚的铜钱,数着数着就困了。薛砚青替她收起钱匣,回身时,见她歪在枕上,睫毛垂着,脸颊还带着白日里忙出来的红。 他坐在床边,轻轻替她解下发间木簪。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直到她呼吸慢下来,才想把她勾着自己袖口的手放回被里。可温初一在睡梦里不肯松手,指尖还轻轻攥着。 他便没有立刻走,只低头看着她,眼神比那檐下的灯还软。 这样的热闹一连延了几日。 热闹正盛时,听雨楼门口摆出一张长案。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案后,手边压着几篇文章,第一句话就叫试棚街安静了半边。 “市井闲话,岂可入策论。” 第34章 柳玉娘怎么一直在学咱们 那句“市井闲话,岂可入策论”一出口,温家茶摊前排着的人都转头看过去。 温初一手里还捏着一只饭团,油纸折到一半,边角被她按出一道皱。 听雨楼门口不知何时摆出一张长案。 长案上铺了青布,旁边放着白瓷茶盏,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案后,手边压着几篇文章。柳玉娘站在侧旁,团扇半遮着笑,声音比平日更亮些。 “诸位相公,今日听雨楼请郑夫子坐堂。凡来饮茶者,可请夫子点评文章。” 寒逢春挤到温家棚下,压低声道:“郑夫子从前中过秀才,在府城看文章很有些名气。嫂夫人,这是来抢你灯油钱了。” 温初一把油纸折好,递给排在最前头的考生。 “抢便抢吧。”她说,“咱们这边还可以继续喝热汤。” 她嘴上虽这样说,还是低头看了一眼小碟里的铜钱。 小考题路应验后,温家茶摊火热得像添了两口锅。可郑夫子一坐下,听雨楼那边便分走了好几个人。白瓷盏亮,青布案正,老秀才的胡须往那儿一摆,比温家这口黑锅看着体面多了。 罗苋娘在灶后看得牙痒:“柳玉娘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学咱们?” 温初一把抹布拧了拧:“咱们能顾好自己的摊子便好了,无需分心管他人。” 薛砚青坐在桌边写排号小牌,闻言抬眼看她。温初一被他一看,手里的抹布险些又拧紧,忙搭回盆沿,装作去看锅。 “你写你的呀。”她小声道,“看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你写字。” 薛砚青低头,笔尖落下去:“嗯。” 温初一心里那点闷气,竟像被热汤烫开了一点。 听雨楼那边先点评了两篇文章。 郑夫子说话慢,手指在纸上一点,旁边便有人连连称是。柳玉娘脸上的笑稳了些,叫伙计阿顺添茶。阿顺袖口被热水溅湿一块,偏还要把背挺直,像他也跟着白瓷盏一并体面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旧蓝衫的考生挤到长案前。 那人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鞋底还沾着城外黄泥。他把文章从怀里取出来,纸角已经被汗洇软了,他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想要遮住手背上的茧。 “夫子,学生也想请您看一看。” 郑夫子接过文章,才扫几行,眉头便压下来。 “这句,删。” 旧蓝衫考生忙低头:“哪句?” “母亲典簪供子赶考。”郑夫子把纸推回去,“太俗。” 旧蓝衫考生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温初一手里的汤勺停在锅边。 她认得这件旧蓝衫。前两日他来买过饭团,只要最便宜的素馅,掰成两半,一半当午饭,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如今才知道,这人连文章里那一句苦也要被人嫌。 柳玉娘脸上笑意也顿了一下。 她请郑夫子来,是想撑撑听雨楼的脸面,而不是想把客人的脸面踩到地上。可长案已摆好了,这郑夫子的名头还压在那儿……她手指在团扇柄上扣了两下,没能立刻出声。 旧蓝衫考生攥着文章,声音发哑:“夫子只说俗,可我想问这哪里俗?我娘典了银簪供我赶考,难道不能写么?” 郑夫子冷哼一声。 “市井琐事,妇人哭穷,岂可污了策论?” 他说妇人两个字时,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敲在人脊梁上。旧蓝衫考生原本站得还算直,肩头却一点点塌了下去。 温初一把汤勺放回锅里。 勺柄磕到锅沿,声响不大,薛砚青却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那张被推回去的文章,纸角皱巴巴的。她忽然想起许多穷苦考生从城外赶来,还要把文章写得像没受过苦。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怕说出来像要吵架。 街上也静下来。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出声。还有人低头开始摸自己的袖口。 阿顺端着茶站在长案旁,最后只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给旧蓝衫考生留出一点站脚的地方。 柳玉娘终于开口:“夫子是说,文章要提炼些……” “提炼到没有人味,便只剩空话。” 这声音不高,却叫整条试棚街都安静了一瞬。 众人回头。 薛砚青放下笔,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旧青衫,袖口沾着一点墨,肩背却挺直。温初一心口一紧,跟着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满街人都看着,只能停住。 郑夫子抬眼:“你是何人?” “青槐书院,薛砚青。” 郑夫子的脸色稍缓了些,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年轻人,读书要知雅正。”他慢慢道,“策论不是茶摊闲谈。若人人都把家中琐碎写上卷面,文章还有什么格局?” 薛砚青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文章,又看向旧蓝衫考生洗得发白的袖口。 “可雅正,不该避人间疾苦。”他道,“若母亲典簪供子读书也算污了策论,那策论所论之民,又在哪里?” 旧蓝衫考生猛地抬头。 薛砚青继续道:“夫子教人删去典簪、拢发,还得删去村口回头。删到最后,文章里还剩什么?剩一个干净题目和一个没见过人的道理么?” 温初一站在他身后。 她看见风把薛砚青的袖口吹乱,特别想伸手替他理一理。可满街人都看着,她只能把抹布松开,又攥住。 郑夫子脸色沉了下来:“你倒会拿大话压人。” 薛砚青仍站在街心。 “你也该得懂得。”他说,“文章该有良心。” 温初一眼眶一热。 她见过薛砚青在灯下写文章的清正样子。而今日他站在街心,替旧蓝衫考生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接住,倒像把温家茶摊那口锅里的热气也带进了文章里。 薛砚青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落在了她的心上。 郑夫子还要再说,柳玉娘已经先一步开口:“薛相公说得也有理。夫子今日累了,不如先歇一歇。” 这便是给台阶了。 郑夫子胡子一竖,拂袖而去。 片刻不到,听雨楼门口的人就散了大半。旧蓝衫考生抱着文章,走到温家茶摊前,声音发哑。 “薛相公,我能在这里改么?” 薛砚青点头:“可以。” 温初一立刻给他让出位置,又端了一碗热汤。 “先喝罢。” 旧蓝衫考生捧着碗,眼泪险些掉进去。 他姓陈,单名一个望,是邻县赶来的考生。 温初一原先只认得他那件旧蓝衫。前两日他来买过一次饭团,只要最便宜的素馅,掰成两半,一半当午饭,一半用油纸重新包起来塞进怀里。 那时温初一还以为他留着夜里吃,如今听他说母亲典簪,才把那些零碎都串到一处。 陈望喝了两口汤,手指总算没再抖。他把文章摊开,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当票。那当票边角起了毛,被他用针线缝过一回,中间写着“银簪一支”,墨色已经淡了。 “我娘说,这事写出去丢人。”陈望看着当票,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人穷,话便要短些,免得叫旁人听了笑我们。可我赶路那日,她把簪子从发里拔下来,头发一下散了。我走到村口回头看,她还拿手把头发拢着,笑着叫我别惦记家里。” 第35章 初一,我心悦你 方有岳原本在旁边添水,听到这里,茶勺停在半空。 他家境比陈望好些,可也没好到哪里去。方母每回给他缝书袋,都把旧衣裳里还结实的布挑出来,针脚密得像小米。方有岳以前嫌那书袋颜色杂,如今低头看看,指腹在袋边蹭了蹭。 “我娘也这样。”方有岳小声道,“嘴上说家里宽裕,转头把猪仔卖了。她以为我没瞧见。” 棚下安静下来。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两个书生,也把笑收住。有人低头摸自己的袖口,有人把刚才买的一碗茶推到陈望面前。阿顺从听雨楼门口探了探头,见郑夫子已经进后堂,便端着一碟碎糕跑过来,放在陈望手边。 “我们楼里糕碎了,卖不上价。”阿顺嘴硬,“掌柜叫我拿来喂街猫,我拿来给你先垫垫。” 陈望怔住。 阿顺耳朵红了,转身就跑。 柳玉娘站在听雨楼门里,没叫住他。她看着那碟碎糕,又看见温初一把汤碗往陈望手边推近了些,脸上第一次没挂平日那种咧着嘴的笑。 薛砚青拿起陈望的文章,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看到“母亲典簪”那一段时,他没有替他添什么漂亮话,只用笔在旁边圈了几个字。 “这段留着。”薛砚青道,“但要写清楚。簪子怎么取下的?母亲又是怎么拢发的?若只写典簪两个字,旁人看见的是苦。写到这些细处旁人才看的见情绪。” 陈望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可夫子说俗。” 陈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温初一把小炉上的汤勺放回去,轻轻磕了一声。 “银簪换来的文章,别让人一句鄙薄压没了。”她说,“你娘把簪子拔下来,是盼你挺直腰。若到了这里还弯着背哭,那簪子才真当亏了。” 陈望喉头滚了滚,用力点头。 他重新蘸墨时,手背还红着,字却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方有岳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砚台推过去半寸。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谢,一个写,一个磨墨。棚外的雨意压低了天色,温家茶摊那盏灯却越烧越亮。 那一晚,空着的第三张桌坐满了。 不止坐满,连棚外都站了人。薛砚青没有再提郑夫子,只认真看每一篇文章。温初一也没有说听雨楼不好,只照旧卖茶添饭。可众人心里都明白,今日这场,温家茶摊赢得漂亮。 夜深后,柳玉娘独自来了。 她没带伙计来端着掌柜架子,只坐在最外头那张桌边,要了一碗安胃汤。 温初一给她盛了。 柳玉娘喝了两口,叹道:“今日我请错人了。” 温初一没接话。 柳玉娘看她:“你不笑我?” “笑你做什么?”温初一伸手,“三文。” 柳玉娘一怔,随即把钱放在她掌心。 “小温娘子,你这人真不白安慰。” “挺费我口水的。” 柳玉娘把碗放下,低头看着汤面。 “我娘当年开听雨楼时,也当过簪子。”她说,“后来楼开起来了,她最恨旁人提这事。说体面是后来挣的,旧事埋了才干净。” 温初一看她。 柳玉娘笑了笑,眼尾却没多少笑意。 “今日听那陈望说,我才想起,若是真埋太干净,有时连自己从哪来的都忘了。” 温初一把她的空碗收回来。 “那你以后别请嫌我们俗的人来看文章。” 柳玉娘点头:“记账上了。” 柳玉娘笑着摇头。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薛砚青一眼,又看温初一。 “你这相公,倒是挺会给你撑场面。” 温初一耳根热,却挺直了腰。 “他本来就好。” 柳玉娘笑着走了。 回房后,温初一坐在床边解发,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薛砚青走过来,接过木梳,替她慢慢梳。 他的动作很轻,木梳从发间滑下去,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温初一低声道:“你今日站出去的时候,特别好。” 薛砚青手停了一下。 “平日不好?” “平日也好。”她想了想,“今日更好。” 她说完,目光落到他袖口上。白日街心那阵风把他的袖口吹乱,她隔着满街人,只能把抹布攥紧。如今屋里只剩一盏小灯,她终于伸手,替他把那点褶子慢慢抚平。 薛砚青低头看她。 “白日就想这样?” 温初一指尖一顿,嘴上还要硬:“我看不得你衣裳乱。” “只看不得衣裳?” 她脸热起来,抬眼瞪他:“你今日话也太多了。” 薛砚青放下梳子,坐到她身边。 两人挨得很近。 温初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她心里乱跳,却没有躲。过了一会儿,薛砚青伸手,轻轻把她散落的发拨到耳后。 “初一。” “嗯。” “今日能亲久一点么?” 温初一脸红得厉害,嘴上想要说些什么,:“你明日要早起……” 后面的话被他吻住了。 温初一原本还想把话说完,唇一被堵住,所有都散成了夜里的热气。她抓住他的衣襟,心里还想着明日,手却不大听话,慢慢攀到他肩上。 这回的吻比昨夜深。 等他退开,她靠在他怀里喘气。 薛砚青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得像夜色。 “初一,我心悦你。” 温初一闭着眼,胸口软得不像话。 过了片刻,她小声说:“我也是。” 温初一刚说完,就把脸埋进薛砚青怀里不肯出来。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要命的话。 从前她说过最要命的,约莫是问米铺掌柜能不能再便宜两文。那时脸皮厚得很,眼睛一瞪,谁也压不住她。可这三个字轻飘飘出口,她整个人像被热汤泡软,连手指都没力气。 薛砚青抱着她,许久没动。 屋里灯芯烧得很静。 温初一听见他胸口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这个白日里能在街心驳郑夫子的人,到了夜里也会乱。 她把脸往他衣襟里又埋了埋,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白日里她站在他身后,满街人都看着,她爱面子,不能扑过去大声说一句“我相公真好”。那股劲憋了一整日,到这会儿才从胸口慢慢冒出来。 “薛砚青。” “嗯。” “你心跳好快。” 薛砚青沉默片刻:“嗯。” 温初一忍不住笑。 “白日里你说文章该有良心,”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差点把我那抹布攥破。” 薛砚青低头:“为何?” “想大声应和你。”她停了停,又小声补,“然后亲你一下。” 这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这一笑,身子轻轻颤起来。薛砚青低头看她,她却还埋着脸,只露出一点红透的耳朵。他伸手碰了碰。 温初一缩了一下:“痒。” “那这样呢?” 他的吻落在她耳边。 温初一笑不出来了。 那互诉情意的话还停在耳边,连灯芯烧动一下,都把屋里的热意拨得更明了。 薛砚青的吻从耳边慢慢落到颈侧,温热又细。温初一手指抓住他的袖口,半晌才小声道:“别咬。”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偏又轻轻碰了一下。 温初一恼得抬头瞪他,眼尾却红着。那一眼没多少威力,倒把薛砚青眼里的克制撞散了些。 他抱她坐到床沿,伸手替她取发簪。 温初一被他抱到怀里,脚尖碰不到地,心里便有些没着落。她悄悄攥住他的衣襟,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这样抱着,我像小孩子。” 薛砚青低头看她:“小孩子会这样看人?” 温初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懂了,脸从耳根一路红到颈侧。她伸手去推他,力道轻得不像推,倒像把人往自己跟前留。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这一亲落得很慢。温初一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心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她想起白日里他站在众人面前,肩背清直,半步也没退。那时她只觉得他厉害。到夜里,这份厉害化成另一种热,贴在她掌心,叫她连呼吸都乱了。 “你白日里站出去,其实也会心慌么?” 薛砚青抬眼看她,目光还带着未散的热。 “会。” 温初一怔住。 薛砚青握着她的手,声音很低:“可你在后头看着我,我便想站得更直些。” 这句话比亲吻还叫人心软。温初一眼眶微微一热,主动凑过去,在他唇边碰了一下。 只是碰一下,薛砚青的呼吸就变了。 她立刻后悔自己惹火,想退开,腰却被他扶住。 “现在躲,晚了。” 温初一脸热得厉害,偏还小声回他:“我也没说要躲。” 发丝落下来,擦过温初一的脸。她想抬手去拢,被他按住手背。 “我来。”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顺着发丝一点点理过去,也把这点亲密拖长了。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偏过脸去看帐子边的暗纹。 “你今日怎么这样。” “哪样?” “像要把人看化了。” 薛砚青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我忍了一日。” “忍什么?” “忍着不在人前看你太久。”他低声说,“我在白日的时候就想抱你。” 温初一心口一热,嘴上还要逞强:“满街人呢。” “所以才忍到现在。” 温初一的脸一下红透。 他很少把话说得这样直。平日里再亲近,也总带着读书人的克制。可今晚他眼里的欲意明明白白…… 第36章 心跳得好快 今晚他眼里的欲意明明白白,像灯下烧开的水,隔着壶盖也能听见响。 薛砚青低头亲她。这个吻起得慢,后头却有些失控。她被他吻得往后仰,手撑在被褥上,指尖抓出细细的褶。帐子被他的手臂带落半边,灯影隔在外头,只剩一团朦胧的暖。 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衣料揉了一下。 温初一轻轻吸气。 薛砚青立刻停住:“酸?” “这几日忙的。”她小声说,“也有你一点账。” 薛砚青眼底笑意一闪,随即又低头吻她:“那我慢些还。” 温初一听懂了,羞得去捂他的嘴。 手刚抬起,便被他握住,按到枕边。他吻她的掌心,又顺着手腕慢慢往上。温初一整个人都热起来,连脚趾都蜷了蜷。 帐子边的铜钩轻轻一响。 温初一听见那声响,心口跟着一颤。她抬眼看他,眼里有自己都藏不住的愿意。 薛砚青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那点克制还在,却已经薄得像窗纸。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乱,便故意去摸他衣襟上的盘扣。她手指不算灵巧,越急越解不开,指尖在布料上蹭了几下,反把自己弄得更热。 薛砚青按住她的手。 “慢些。” 温初一听出他在哄人,羞恼地要抽手。薛砚青却顺着她的力道俯身过来,吻落到她唇上,慢慢把那点恼意也揉散。 终于伸手把帐子放下。灯光被帐纱隔在外头,只剩一层暖影。 夜慢慢深了。 窗外有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屋里热意却一层一层漫开。温初一起先还攥着被角,后来便攥住他的肩。她有时羞得躲,他便低声哄她。有时她被亲得急了,反倒抬手勾住他的颈,惹得薛砚青呼吸猛地沉下去。 后来灯灭了。 温初一伏在他怀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记得嘟囔:“明日别让寒逢春看出来。” 薛砚青替她拢好被子:“看不出来。” “他眼尖。” “那我离他远些。” 温初一闷闷笑了一声,很快睡过去。 清早,温初一坐在床沿缓了一会儿,没急着起身。 屋里还有昨夜留下的一点暖,帐子半垂,枕边压着她散开的发带。她伸手去拿,薛砚青先一步拾起来。 “我给你系。” 温初一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低头坐着,任他站在身后替她拢发。木梳从发间慢慢梳下去,带着一点轻微的拉扯,反倒叫她心里安静下来。 薛砚青梳得认真,像在写一笔很要紧的字。 温初一从铜盆水影里看见他的脸,小声说:“你昨夜挺会哄人。” 薛砚青手一顿。 她立刻后悔,耳朵红了,却还偏要装作没事。 薛砚青替她把发带系好,俯身在她耳边道:“今晚也哄。” 温初一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你快去读书罢!” “嗯。” 他应的规矩,眼里的笑却一点也不规矩。 前头茶摊开张后,方有岳带来消息。 “小考名次出来了。薛兄第一,许兄第二,寒兄第七,我……我第十二。” 方有岳说到自己时,声音都颤了。 他从前常在末尾,如今进到十二,已是天大的喜事。 温初一高兴起来,立刻给他多盛一碗汤:“今日不收你钱。” 方有岳眼睛红了:“嫂夫人,这样不合适。” “合适。”温初一说,“这叫中彩汤。” 寒逢春立刻伸碗:“我也第七!” “你收钱。” “为何?” “因为你家有钱。” 众人哄笑。 陈望今日也来了。他把那张改过的典簪文章夹在怀里,袖口仍旧洗得发白,却比昨日站得直些。他没有挤到桌前,只在棚外把一文灯油钱放进小碟。 “我昨夜也改完了。”他说,“薛相公若得空,可再帮我看一句么?” 温初一看他眼下青影,又看他腰间旧布包。 “先喝粥罢。”她盛了半碗,放到他手边,“你那张当票别揣怀里磨坏了,回头可以拿油纸包一层。” 陈望一怔,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票。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日多了点底气。 薛砚青坐在桌边,看温初一笑闹,眼神柔得不像话。 温初一感觉到他的目光,偷偷瞪了他一眼。 可这一眼没什么威力,倒像一枚甜枣,轻轻砸在他心上。 薛砚青低头看文章,笔尖却停了。旁边圆脸书生问他某句怎么改,他过了片刻才回神。 温初一瞧见了,忍着笑给他添茶。 茶碗放下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薛相公,看文章。” 薛砚青抬眼看她,眼底带笑。 傍晚,周训导派人送来一张帖子。 小童站在檐下,恭恭敬敬道:“周训导有帖子送给温娘子。” 帖子压在桌上,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动。温初一刚给方有岳盛完中彩汤,手上还沾着一点汤气,听见周训导三个字,立刻把碗搁到案板里侧。 昨夜的热还留在小屋里,可白日一到,书院和府试又把人往前推。温初一擦干手,走过去看那张帖子。她认得开头那个“温”,也认得一个“书”字。 温初一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紧,茶摊里的人都看着她。寒逢春最先忍不住,凑过来念。 “请温初一娘子明日午后至青槐书院东斋一叙。” 他念完,拖长声音道:“嫂夫人,这是正经帖子。” 温初一把帖子收回去:“我认得一半。” “另一半呢?” “我猜的。” 寒逢春笑起来。 温初一却没笑出来。 她从没进过青槐书院的东斋。上回见周训导,也不过是在门房旁边。书院对她来说,一直像街尽头那棵高槐树,看得见影子,摸不着枝叶。 如今那棵树伸下一根枝,叫她爬上去坐一坐,她反而腿软了。 罗苋娘倒比她镇定。 “先生请你,你便去呗。换身干净衣裳,头发梳齐便好。” 温有仓在旁边说:“去了少说错话。” 罗苋娘瞪他:“不会说就闭嘴。” 温有仓摸摸鼻子。 薛砚青从温初一手里接过帖子,看了一遍。 “周先生说的考前大事,大约与府试棚修缮有关。” “修缮?” “昨日书院里有消息。府试将近,试棚年久,雨天漏水。府衙拨银有限,书院想请商户助些灯油、草席、热水棚。” 温初一立刻懂了。 考试可不只坐下来写文章。若是棚子漏着雨,寒门考生还带不起好油布,那文章还没写,人先冻病了。所以热水和歇脚处看着琐碎,真缺了还是很要命的。 她这两日也听见过木匠抱怨。好木料已经被先订走了,剩下的板子薄,若是雨大时可撑不住。那卖灯油的小铺昨晚还来问,若是书院若真要热水棚,油钱能不能早些结。 “先生请你,应该是晓得你最懂考生的吃住冷暖。”薛砚青道。 温初一心里又乱又亮。 她确实懂。 可那些事都沾着灶灰和铜钱。她还知道茶若煮得太浓,考生在夜里会睡不踏实,第二日清早来喝粥时脸色都发青。可这些话若搬到东斋去,会不会显得太粗? 薛砚青看出她的犹豫,低声道:“你平日怎么想,明日便怎么说。” “若说岔呢?” “我在。” 温初一看他。 这两个字像有只手轻轻按住了她心里那只乱撞的小碗。昨夜之后,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近。现下她一旦慌乱,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他。 晚间题路茶时,来的人更多了。 小考名次传开后,温家茶摊的三张桌根本不够坐。温初一临时定了规矩:看文章排号,听题路站着也可,饭食照常,贫寒考生可先记账。 还有人只买一碗热茶,端着站在檐柱边,茶都凉了也舍不得走。昨日没挤进来的两个书生把文章夹在怀里,一直等到温初一收完最后一只碗,才小声问能不能听她讲半句。 温初一看着那两张冻红的脸,又看锅里剩下的半勺汤。 “半句不收钱。”她说,“坐下喝口热的再听罢。” 寒逢春听见写清名字,笑道:“嫂夫人如今真有掌柜气派。” 温初一说:“防的就是你们这些赖账的。” 方有岳很认真地把自己欠的一碗汤记下,还按了手印。温初一看得心里一酸,把那张账纸收好。 陈望也来记了一笔。他没有说自己明日还不上,只从怀里拿出那张当票,压在账纸旁边。 “这个能押么?” 温初一一愣。 那张当票边角起毛,写着“银簪一支”。这是他娘从头上拔下来的东西。 她立刻把当票推回去。 “这张不押。” 陈望脸色微白。 温初一把另一张账纸往他面前推:“你写名字在上面吧,就记到人身上。” 陈望指尖停在当票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回怀里。 “多谢。” 温初一把笔递给他,“只是晚两日还钱罢了。” 陈望低头写名,笔画比昨日端正了些。 许原白今日也来得早。 他带来两盏旧铜灯,说家中不用,拿来借给茶摊夜里照明。 温初一没白收,给他记了三日茶钱。 许原白无奈:“小温娘子,你收得也太清楚了。” “亲兄弟明算账。”她说完,看了薛砚青一眼。 薛砚青正在写字,唇角微微扬了扬。 这一眼被寒逢春看见,他摸着胳膊道:“我怎么觉得今日茶摊比昨日甜?” 温初一立刻拿眼刀飞他。 第37章 不要怕,有我在 夜里散后,温初一开始准备明日去书院要穿的衣裳。 她翻来翻去,只有两身能见人的。一身浅青,洗得旧了。一身藕粉,是成亲时罗苋娘给她做的,平日舍不得穿。 浅青那身袖口有一处淡淡的茶渍,怎么洗都还留着影。藕粉那身压在箱底,展开时还带着新布味。 她拿不定主意,便都放在床上。 薛砚青进来时,就见她坐在两身衣裳中间发愁。 “穿粉的?”她问。 薛砚青看了看:“好看。” “会不会太打眼?” “青的也好看,。” 温初一皱眉:“你这话也太圆了。” 薛砚青坐到她身边,认真道:“粉的像新妇,青的像掌柜。明日去书院,你若想让他们先看见薛妻温氏,那便穿粉的。若想让他们先看见温家茶摊的小温先生,便穿青的吧。” 温初一怔了怔。 她低头看两身衣裳。 粉衣和青衣摆在床上,一个像她刚嫁进薛家的样子,一个像她每日站在茶摊前的样子。可明日她去书院,不只为了给谁长脸。她若穿得太像一个被书生带进去的新妇,话还没出口,自己先矮半截。 浅青衣旧,可那是她一日一日洗出来的。 “那我穿青的。”她说。 她伸手把青衣袖口那点茶渍抚平。 “把这点洗不掉的,也带去。” 薛砚青点头:“好。” 温初一把青衣叠好,又小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穿成亲那身,是不喜欢?” “不会。” “为何?” 薛砚青看着她:“你穿什么,都是我的妻。” 温初一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薛砚青这人,成亲前像一杯清水,成亲后仍是清水,只是这水偶尔会烫人。 薛砚青把那身浅青衣拿起来,替她抖开衣角。衣裳洗得旧了,袖口却干净,针脚也密。温初一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明日我替你系这根带子。” 温初一低头看那条青色衣带,心口跳了一下:“我自己会系。” “我晓得。” “那你还说?” 薛砚青把衣带理顺,声音很轻:“我想让你知道,进门前有人替你把衣裳理好了。” 温初一怔住。 她嘴上说青衣像掌柜,心里仍有一点发虚。可薛砚青会在门外把那点虚一并替她压住。 温初一垂下眼:“那你别系得太紧。我还要说话,勒着肚子没气势。” 薛砚青笑了:“好。” 他低头,在她指尖很轻地亲了一下。 “明日只管说,不要怕,有我在。” 温初一指尖烫起来,忙把青衣抱回怀里。薛砚青眼里笑意更深了。 夜里睡下时,她还在想明日的事。 薛砚青把帖子放在枕边,又给她讲书院东斋是什么样的。东斋门槛有些高,进去后先看见一张长案,周训导多半就坐在那里。 温初一听着听着,慢慢安静下来。薛砚青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指腹压着她手背。 她靠过去一点。两人昨夜才亲近,今日挨在一处时,连被角都像有了温度。薛砚青没有再闹她,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初一本来睡不着,后来听着他的呼吸,竟真的睡了过去。 帖子约在午后。 温初一穿着那身浅青衣,跟薛砚青一同去了青槐书院。衣裳洗得旧了,胜在干净。罗苋娘替她把发髻梳齐,只留一支素簪。 出门前,罗苋娘盯着那点淡茶渍看了半晌,伸手替她抚了抚。 “这遮不住了?” 温初一说:“不遮。” 罗苋娘看她一眼,笑了:“行,带着茶摊味儿去。” 走到书院门前时,风从廊下吹过来,衣角轻轻贴住裙边。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可一抬头,看见东斋门前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反倒把袖口松开了。 她在茶摊前见过太多眼神。今日换了地方,也不过是换张桌子说话。 薛砚青侧身替她挡了一点日头。 “走吧。” 温初一点头。 东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训导在上首,旁边还有两位先生,柳玉娘竟也在。何掌柜和几个铺户坐在另一侧。众人看见温初一进来,目光都落到她身上,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又端起茶盏遮住。 周训导笑着招手:“小温先生来了。” 温初一行了礼:“先生可别这么叫,我站不稳。” 屋里有人笑。 气氛一下便轻松了。 周训导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府试热水棚和试棚草席之事。小温娘子在试棚街摆茶,最知考生所需,不妨先说说?” 所有目光都落到温初一身上。 温初一看了薛砚青一眼。 薛砚青站在门侧,朝她轻轻点头。 温初一吸了口气。 “若只让我说,我觉得先别买好看的,先买能用的。” 周训导眼睛一亮:“怎么说?” 温初一抬起头。 “草席别只顾着前头几排。因为后头风更硬,薄席铺上去,坐半日腿都是凉的。那热水棚可以挪到西侧,那边墙挡风,排队的人也不至于堵住门。还有那药汤,不用一上来就买贵药,先把姜汤备足,夜里受寒的人能先喝一口。” 她停了一下,又道:“也别只请大铺户捐银。试棚街那些小铺子,虽拿不出大数目,可送捆柴,还有一锅热水,这些小事也总是能的。” 她越说越顺。 “东西也别都堆到一处。东街送来的柴放东棚,南街送来的碗归南棚。哪家出了什么,挂一块小牌。出得起银子的去买油布,出不起大钱的,送热水也算一份力,这样旁人一看就清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木板和油布也要问清来路。若只图便宜的买,若是雨一来,考生坐在棚下受罪,那出钱的人也要被骂。” 东斋里安静了。 柳玉娘慢慢坐直。 何掌柜也不晃腿了。 温初一说完,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周训导看着她,笑了。 “好。就按小温先生说的办。” 温初一这才觉出腿有点软,手心也湿了。 她下意识看向门侧。 薛砚青仍站在那里,眼神安静,又亮得很。他没有当着众人夸她,只在她看过去时,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出东斋时,廊下风很凉。薛砚青走到她身边,把她袖口被风吹起的一角压下去。 “你方才说得真好。” 温初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你只会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我很想牵你的手。” 温初一脸一下热了,忙去看前头有没有人。周训导已经走远,柳玉娘正同何掌柜说话。 她把手往袖中缩了缩,小声道:“回家路上再说。” 薛砚青眼里有了笑。 “好。” 回家路上,温初一走得很慢。 薛砚青没有催,只把步子放到同她一样。街上还有人,牵手太显眼,他便隔着袖口轻轻托了托她的手腕。 “现在能牵么?” 温初一低头看路,嘴角却压不住。 “只准牵到茶摊前。” 后来真到了茶摊前,她又没有立刻松开。檐灯照下来,她看见自己浅青袖口贴着他的青衫,心里那点在东斋里绷着的劲,这才慢慢散了。 门口的小书童却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叠空白木牌。 “周训导说,明日各家捐物都要写清楚。小温先生,这牌上第一行该怎么写?” 第38章 我喜欢你能被人看见~ 小书童抱来的那叠木牌,边角还带着新刨过的毛刺。 温初一接过最上头一块,指腹摸到木刺,立刻缩了一下。薛砚青把木牌拿过去,低头看了看,替她把翘起的木屑掰掉。 小书童眼巴巴等着:“小温先生,第一行写什么?” 他年纪小,抱木牌抱得手腕发酸,仍舍不得放地上。他记得周训导交代过,说这些牌子要挂在试棚前,可千万不能沾上了泥。于是一路从书院抱过来,他连额上的汗都没空擦。 温初一被这称呼叫得耳根热,却没再急着躲。她看了看木牌,又转头看向街口那几家铺子的灯。 “写清楚谁出什么便好。”她说,“但记得别写得太花,将进考场的考生应该顾不上看花样字。” 小书童点头。 薛砚青已经铺纸,替他起了个头。 考前热水棚捐物记。 温初一认得“水”,也认得“记”。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觉得这四个字真沉。它要挂在试棚前,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谁出了物品或是力气都得落在上面。落了字,便不能轻飘飘反悔。温初一摸着那块木牌,想起自家钱匣里的铜钱。 看试棚那日,周训导让众人先到书院后街碰头。 府试棚在书院后街,平日锁着,只有考试前才开。温初一跟着走进去,第一眼就皱起了眉。棚子比她想的旧,木柱上有潮痕,几处瓦缝能看见天光。长凳硬,桌面窄,若雨大些,靠边的人定要遭罪。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脚下踩到一处松动的木板。 薛砚青伸手扶住她。 “小心。” 众人都在,她不好意思,只飞快站直。可那一瞬间,他的手还是托住了她的胳膊。 温初一低头去看木板:“这里也要修,若是有人进考场时踩空,肯定便慌了。” 赵木匠立刻拿炭在柱上做记号。 温初一又说:“热水棚放这里不行。这处于风口,水凉得快。可以往那边挪两丈,旁边就能摆粥桶。” 柳玉娘道:“但那边离听雨楼送碗的人远。” 温初一看她:“离考生近。” 柳玉娘噎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 她说完又看了看那处风口,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从前摆桌,只看客人坐着体不体面。你倒好,先看水凉不凉。” 温初一道:“若考生手冷,那他们端碗都端不住。” 柳玉娘这回没噎她,反而点头:“记下了。” 这一趟看下来,温初一说得比谁都细。 她拿着那张图看了半晌,又抬头去看廊下的风。西角那边风小,碗端过去不容易凉。靠门的地方人一多便挤,热水棚若摆在那里,考生进出都要被挡住。 周训导越听,眼里笑意越深。 许原白也跟来了。他本是来帮书院记录,起初只站在一旁写,后来忍不住问:“小温娘子,这些你从何处学的?” 温初一想了想:“摆摊学的。” “摆摊能学这么多?” “能。”她说,“你每日看一百个人吃饭,先看他端碗的姿态,再看他吃第一口时的脸色,慢慢就都晓得了。” 许原白怔住。 薛砚青在旁边看她,眼神温柔又骄傲。 温初一察觉到,悄悄瞪他。 说好不要在人前老看她。 薛砚青垂下眼,唇边却有一点笑。 从试棚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晚。各家掌柜陆续散去,柳玉娘却留下来,和温初一并肩走了一段。 “今日你赢了。” 温初一不解:“赢什么?” “赢了一张牌。”柳玉娘说,“往后试棚街上提起考前热水棚,人人都要想起是你小温娘子先说的规矩。” 温初一摇头:“这又不能吃。” “当然能。”柳玉娘看她一眼,“名声这东西,有时比饭还顶用。” 她走到听雨楼门口,又道:“我楼里有个会写牌匾的伙计,明日让他替热水棚写捐物牌。你放心,温家茶摊几个字,我会写得清楚。” 温初一这回真心道:“多谢娘子。” 柳玉娘摆摆手:“这情先欠着,后日饭团多给我留三十份。” 果然。 温初一笑起来:“那可要加钱。” “小财迷。” “柳掌柜也不差。”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茶摊,温有仓和罗苋娘已经听寒逢春讲过一遍。寒逢春讲得绘声绘色,说嫂夫人在东斋舌战群掌柜,一句话定乾坤。温初一听见舌战这两个字,差点把篮子砸过去。 “我哪有舌战?” 寒逢春道:“差不多,反正挺威风的。” 罗苋娘拉着女儿看:“没被人欺负吧?” “没有。”温初一说,“先生很好,柳掌柜也还行。” 温有仓听到温家要每日出汤,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爹,你看,姜切一小篮够熬两锅,红糖不用放太重。安胃汤费些药材,咱们就少熬,只给那些真难受的人。试棚热水棚摆个几日,也亏不了太多。”温初一立刻把算盘拿出来,噼里啪啦给他算。 “而且那牌子上写了温家茶摊,这名声打出去了,往后来吃饭的人会更多。而且我们捐的热水,能那些穷考生若少病一个,也算是积德了。” 温有仓听完,叹道:“你都算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罗苋娘笑:“说你女儿能干。” 温有仓很认真地点头:“能干。” 温初一被夸得不好意思,转身去洗菜。 薛砚青跟了过去。 后院水缸边,暮色安静。温初一把青菜放进盆里,一片片洗。薛砚青蹲在她旁边帮忙,两人的袖口都挽着,手时不时碰到一起。 温初一小声道:“你今日又看我。” “嗯。” “我都说了,别老看我。” “没忍住。” 她手一顿。 薛砚青低声道:“你今日很好。” 温初一低着头,嘴角却弯起来:“你除了这句,就不会说别的?” 薛砚青想了想:“我很欢喜。” 温初一觉得自己又被烫到了。 她低头搓着菜叶,水声轻轻响。 “欢喜什么?” “欢喜你被人看见。” 温初一手指停住。 她从前总觉得被人看见容易惹事,黄婆子那些人的闲话也从没少过。可薛砚青说这话时,像她该站在灯下,该让旁人知道她的本事。 她把洗好的菜递给他,小声道:“那你也要看见。” 薛砚青接过菜,认真道:“一直看着。” 第39章 可以亲久一点 两人洗完菜时,天已经黑了。 前头题路茶时照旧开着,只是今晚话题全围着热水棚。聊着聊着,有一个热心的书生问,家里拿不出银钱帮忙,他想去出力铺草席。 温初一记下了,她让薛砚青写了一块新牌。 考前热水棚,愿出力者,来温家茶摊记名。 牌子挂出去后,第一个记名的是方有岳。他说自己会搬桌。第二个是圆脸书生,说能烧水。许原白想了想,写下“誊牌”。寒逢春写得最大,出力两日,还在后头画了个圈。 阿顺也来了,站在棚边犹豫半天,最后写下搬碗两字。他字歪得厉害,自己看了都臊,拿袖子想擦。 温初一一把按住木牌。 “写上了就算数,擦什么?” 阿顺低声道:“丑。” “能搬就行,字有薛相公在后头誊。” 阿顺这才把袖子放下。 温初一问:“这圈是什么?” 寒逢春道:“表示我很有诚心。” 温初一说:“表示你字写歪了。” 众人笑成一团。 陈望来得最晚。 他把那张当票用新油纸包好,贴身收着。走到记名牌前,他没有立刻写字,先把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背上的茧。 “我会挑水。”他说,“可以挑一上午。” 而后他低头写名,字还有些抖。方有岳站在旁边,帮他压住木牌边角。 夜里,薛砚青把记名册收好。 温初一坐在桌边,认真看那一行行名字。她认不全,便让薛砚青慢慢念。 卖灯油的小铺也记在册上,那家小伙计提来一壶油,手指被麻绳勒出红印。还有几个常来吃饭团的书生,白日里卷起袖子铺草席,弄得满手都是草屑。 温初一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些名字写在一处,倒像一锅杂烩。” 薛砚青抬眼。 她指了指册子,又指向棚外:“柴是东家的,碗是西家的,手是书生自己的。凑到一处,热水棚就能支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杂烩好。单吃白菜寡,什么都放一点,冷天吃了才顶事。” 薛砚青听完,眼神深了些。 “这话,明日我想写进文章里。” 温初一一惊:“我随口说的。” 薛砚青把手边那只空茶盏推到她面前,又替她添了半盏热水。 “这个很好,可以再说一遍吗?”他说。 “说什么?” “方才那句各家的东西凑到一处。” 温初一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你白日还说文章要自己写。” “是我写。”薛砚青把纸铺平,“来处得听你来讲给我听。” 温初一捧着茶盏,心里甜了一下,嘴上仍不饶他。 “那你听清楚。明日写坏了可别赖我茶不好。” 傍晚的灯一点起来,新写好的木牌便挂在棚前。木板还带着刨过的浅香,墨迹干透后发亮。风吹来时,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温初一站在檐下看了很久。 锅里汤水咕嘟响,茶香贴着灯火往外散。来往的人抬头一瞧,便能看见那几个字。 她今日忙了一整天,腿酸,却精神很好。看完木牌回屋,刚坐到床边揉小腿,薛砚青便端来热水。 她吓了一跳:“我自己来。” 薛砚青已经握住她的脚踝。 “别动。” 他的掌心很热,温初一脚踝又细,被他这么握着,整个人都僵了。昨夜的记忆一下涌上来,她连耳根都红透。 薛砚青替她把脚放进热水里,动作很规矩,眼神却不怎么规矩。 温初一咬唇:“你看什么?” “看我娘子。” 她心里甜得发慌,嘴上骂:“登徒子。” 薛砚青低声笑。 热水泡了一会儿,温初一脚背泛起淡淡的红。她今日在书院和试棚之间走了许久,白日里精神撑着,没觉出什么,此刻一坐下来,小腿便酸得发沉。 薛砚青看出来,掌心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顺着小腿慢慢揉上去。 温初一浑身一僵:“你又做什么?” “心疼你走累了。” “走累的是我的腿,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你回来的时候,右脚落地轻一些。” 温初一嘴上没声了。 这人看她,原来不只看她脸红不红,现下她走得快不快他都看进去了。温初一低头,脚趾在热水里蜷了一下,水面轻轻晃开。 “也别揉太久了。”她小声说,“明日你手还要写字。” 薛砚青低头替她按着酸处,语气认真得像在对文章:“写字用手,照顾你也用手,不冲突。” 温初一脸热得厉害,偏偏腿上那点酸被他揉开,又舒服得舍不得收回来。 泡完脚后,他替她擦干,温初一羞得不肯看他。可等他起身去倒水,她又偷偷伸手,勾住他的衣角。 薛砚青回头:“怎么了?” 温初一声音很小:“今日可以亲久一点。”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慢慢散开。 他没有立刻吹灯,反而坐回床边,低头看她。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脚尖在被中蜷了一下。 “你又看什么?” “看我娘子今日很厉害。” “方才说过了。” “还想说。” 温初一羞得厉害,偏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说了。”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吻落在她掌心。那一下很轻,却叫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灯被他吹灭前,温初一想起明日还要早起泡米。念头刚冒出来,檐下那块新牌子便在风里轻轻一响。今日这点亲近,也跟着那声轻响,明明白白落在她自己的日子里。 外头风一吹,新木牌轻轻碰了碰檐柱。 天不亮,热水棚就该支起来了。 第40章 吃她咬过的边 热水棚支起来那日,天还没亮,试棚街先醒了。 最先醒的是木桶声。 空桶倒扣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响,把隔壁卖油条的老周都震醒了。他披着衣裳探头,见温家茶摊前已经有人搬柴、抬草席,忍不住嘟囔一句:“府试还没开,倒像先考你们搬家。” 温初一听见了,抱着柴笑:“老周叔若有闲,也来考一考。” 老周立刻缩回去:“我考油锅便好。” 温初一抱着一捆干柴走到街口时,檐下的灯还亮着。风从巷子里钻出来,吹得她袖口贴在腕上。她低头看见木牌已经挂好,上头写着各家出的东西,温家茶摊排在中间,不大不小,字却端正。 薛砚青站在木牌下,正替书院小童把绳结重新系紧。 温初一走过去:“你又起得这样早。” “醒了。” 薛砚青接过她怀里的柴,手指碰到她的腕子。清晨太冷,他的指腹却是热的。温初一被他碰得一顿,低头把袖口往下拉。 他看见了,眼里浮出一点笑。 “那脸怎么这样红?” 温初一抬眼瞪他。薛砚青便不问了,只把柴放到灶边,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 里头是两块温着的糖糕。 “你还没吃早饭。” 温初一看着糖糕,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嘴上仍硬:“你藏吃的倒熟练。” “跟你学的。” 她忍不住笑,拿起一块咬了。糖糕甜得很,糯米还带着一点热气。她吃了半块,想起他也没吃,便把剩下半块递过去。 薛砚青垂眼看她咬过的边。 温初一反应过来,耳根一热,正要收回来,他已经低头咬了。 清晨街上,搬桌的和抬草席的都来了。寒逢春扛着一根竹竿从旁边过,刚好瞧见这一幕,脚下一滑,险些把竹竿戳进何掌柜的油纸篓。 “我什么也没瞧见。” 温初一憋着气把糖糕纸揉成一团:“你最好真的没瞧见。” 寒逢春立刻扛着竹竿跑远。 热水棚设在试棚西侧,正挡风。何掌柜带来了油纸,钱家也送了几支粗笔。 何掌柜把油纸放下时,还特地抬头看了一眼木牌。何记杂货四个字写在中段,不算靠前也不靠后。他嘴上没说什么,手却把油纸往棚口最显眼处推了推。 钱家的小孙子个子矮,抱着粗笔站在旁边,见何掌柜占了棚口,立刻把粗笔往桌沿上一摆。 “我爷爷说,笔也要放在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何掌柜咳了一声:“小孩子懂什么,油纸要用来挡雨。” “下雨才挡。”钱家小孙子不服气,“可写字日日都要笔。” 温初一听得想笑,又不能笑。热水棚还没开张,脸面倒先排起队来了。 她看着看着,倒觉出这棚子真像一锅刚下料的杂烩。真要煮成一锅热的,是先得叫每样东西都有地方放。 柳玉娘来得稍晚,身后跟着伙计,抬了两摞干净碗。她今日没穿太鲜亮的衣裳,袖口却收得利落,看着就是来做事的。 温初一看见那些碗,先数了一遍。 柳玉娘笑:“小温娘子,你连我的碗也数?” “用坏了赔不起,先数清。” “坏了算我的。” “我还是先写在牌上罢。” 柳玉娘笑出声:“你这账算到人心里去了。” 温初一把碗放到棚里,叫方有岳守着热水桶。方有岳今日来得很早,衣裳洗得干净,袖口还特地缝过一针。那一针颜色略深,显然是他自己夜里摸黑补的,针脚一高一低,偏偏补得很认真。 温初一知道他不愿白受照拂,也没有让他站在最显眼处,只叫他添水递碗。 “你眼睛好,瞧见有人冻得扣不住碗,就先把热水递过去。” 方有岳点头,神色认真的像接了一道考题。 他把水瓢洗了两遍,又把桶边溅出来的水擦净。旁人喊他方兄,他先慌了一下,才红着脸应。那点小心翼翼落在热水桶边,倒像是要把自己欠过的饭,都一点一点还进去。 临近辰时,考生多起来。前头一个人的考篮碰到后头人的腿,旁边又有包袱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扫翻木盆。还有人把书卷抱在怀里,宁可自己被挤一下,也不肯让纸角沾到汤汽。 一个外县考生站在队尾,鞋底开了一道口,雨前的潮气先从脚下钻上来。他盯着粥锅看了两眼,又把视线挪开,只端了碗不要钱的热水。温初一瞧见他后,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当众喊他。 热水棚前很快排起队。温初一站在灶边喊人别挤,嗓子清亮。 “先来的先喝,喝完把碗放回木盆。手冻僵的别急着端烫水!先捧碗边。” 有人笑:“小温先生管得真细。” 温初一低头舀汤:“这样才不会出事。” 她忙起来便顾不上薛砚青。等一锅姜汤见底,才发现他站在棚外替一个外县考生系考篮绳。那考生手冻得发僵,绳结怎么也打不好。薛砚青低头把绳结压紧,青衫袖口沾了点灰。 温初一看了一会儿,心里被热气涨得满满的。 他从前是坐在书桌前的人,如今也会站在试棚风口替旁人系一根快散的绳。 薛砚青抬头,正撞见她的目光。 温初一赶紧转身去盛汤。 没一会儿,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看我做什么?” “看你袖口脏了。” “只看袖口?” 第41章 大白天的,你规矩些 温初一勺子一歪,半勺姜汤差点洒出去。 她压低声音:“大白天的,你规矩些。” 薛砚青眼里带笑:“我只问一句。” “你一句可比别人的三句还要命。”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脸一点点热起来。薛砚青也停了停,喉结轻轻一动。 棚外人声嘈杂,温初一却觉得他们身旁短短静了一瞬。 她把汤碗塞到他手里:“端出去吧。” 薛砚青接过碗,指尖擦过她掌心。 “好。” 午后,热水棚第一日总算过完。只碎了一只碗,还是寒逢春搬桌时碰的。温初一记在账上,寒逢春苦着脸说自己明日多搬两趟。 傍晚收棚,温初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坐在木凳上揉手腕,薛砚青端来热水。 “泡一会儿吧,看你手冷了。” 温初一把手伸进水里,热意从指尖漫上来。薛砚青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袖口卷高些。动作很轻,叫她想起昨夜他替她系衣带时的手。 她害羞,低声道:“外头有人。” “他们在收桌。” 薛砚青低头,吻了一下她湿漉漉的指尖。 温初一整个人僵住。 “这样没人看得见。”他说。 她脸红得厉害,想骂他,又舍不得。最后只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薛砚青,你学坏得太快了。” “夫人教得好。” 温初一抿着唇,手还泡在热水里,心却被他这句话泡软了。 夜深后,温初一把碎碗的钱记进账本。 她写得慢,墨点落在纸上,似一粒粒化不开的黑芝麻。薛砚青在旁边温书,听她小声算账,把书合上。 “我来写?” “不用。”温初一护住账本,“你写了,我怕明日又认不出自己的账。” 薛砚青便坐着看她写。 她握笔时很用力,指尖被笔杆压出浅浅的红。薛砚青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托起来,替她揉了揉虎口。 温初一被揉得心里发痒,嘴上还要说:“我在算正经账。” “我也在做正经事。” “揉手也算?” “算。”他低头看她,“明日还要舀汤,这手疼了怎么办。” 温初一说不出话了。 窗外的檐灯还亮着,热水棚的木桶倒扣在墙边,白日里那些碗勺声像沉进了夜里。温初一低头看账本,碎碗那一栏歪歪扭扭,是她亲手记下的。 薛砚青揉完她右手,又握住她左手。 温初一小声道:“另一只没疼。” “方才也端过碗。” “那你还揉?” 他抬眼,眸色被灯烘得温软。 温初一心口一跳,忍不住低头笑。她把脸往账本后藏了藏,薛砚青没有拆穿,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陪她坐了半盏茶。 到后来,账本还是没写完。 温初一被他抱到膝上时,还惦记着那行没算清的碎碗钱。 “寒逢春明日还要赔几文呢。” “嗯。” “你别亲我耳朵,我会忘数。” 薛砚青停了一下,低低笑了。 “那先忘一会儿。” 她红着脸想骂,话却被他的吻轻轻堵住。 入夜后,试棚街背后的便宜客舍里,几个外县考生挤在一间屋里。 白日里站在热水棚外的那个考生坐在窗下,把钱袋倒在掌心。一枚十文,两枚五文,另有几枚磨得发暗的小钱。他算了两遍,最后把十文钱单独拨出来,压在书页下。 同屋的瘦高考生问:“明日不吃早饭?” 他摇头:“吃,我吃这半块饼。” 说着,他从书箱最底下摸出一块冷硬的麦饼。饼边磕掉一角,被油纸包得很紧。他掰了一半,递给瘦高考生。 瘦高考生没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今日你借我热水。”他说,“这半块饼也不算还。” 两人推了半晌,最后谁也没推赢。饼被掰成更小的两块,一人一块,就着冷水慢慢咽下去。 屋外有人背书背错了句,被同伴小声纠正。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灯火一抖,那考生把钱袋重新系紧,指腹在袋口停了停。 热水棚那口白粥的香气,仿佛还贴在鼻尖。 他没有再往下想,只把书翻开,逼自己盯住第一行字。 可肚子空着,这些字也像踩在棉花上,七倒八歪的。 他盯了半晌,最后把书合上,摸出一截炭条,在纸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承益。 写完又很快擦掉。 明日若还饿,就再去温家热水棚看看。他这么想着,脸上烧了一下。 第42章 你靠我近一些吧 热水棚开了两日,温初一的嗓子先哑了。 她自己没觉出来,仍旧站在棚前喊人排队。薛砚青端着一碗温水走过去,递到她手边。 温初一正忙着看账:“先放旁边罢。” “现在喝。” “等会儿。” 薛砚青没有走。 温初一抬头,见他站在面前,眉眼安静,手里那碗水纹丝不动。她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样行了吧?” “再喝一口。” 旁边寒逢春捧着碗路过,啧了一声:“薛兄如今管人喝水,比周训导管文章还细。” 温初一刚喝下去,差点呛住。 薛砚青转头看他:“你今日搬桌少了一趟。” 寒逢春立刻闭嘴,抱起一摞草席跑了。 热水棚名声传开后,外县考生来得更多。有人手头宽裕,喝完汤会往木盒里丢一两文。也有人站在棚外看半天,摸摸钱袋,又转身走开。 温初一认得其中一个。 那考生前一日便来过。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站在粥锅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要了一碗不要钱的热水。他接碗时手指冻得发红,却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是不愿叫人瞧见自己手背上的裂口。 今日他又来了。背着旧书箱,箱角用麻绳缠了两圈。路过姜丝粥锅时,他脚步慢了一下,很快又挪开眼,去棚边端热水。 温初一收碗时,看见他的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姜丝都没有。他喝的是清水,碗却洗得像喝过一顿饭。 温初一看见第三个这样走的人时,眉头皱了起来。 她夜里把账本摊开,拿炭条在旁边画了半晌。 薛砚青温书回来,见她趴在桌上,发梢垂到纸边,手指上蹭了一点炭灰。 “又想什么?” “饭签。” “饭签?” 温初一把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竹片推给他看:“有人没钱,又要脸。若是我直接说送,他肯定不肯吃。但若给他一枚饭签,叫他日后有钱再还,或帮忙搬桌抵了,就好看些。” 薛砚青坐到她身边,认真看那几枚小竹片。 “就只写温家饭签?” 温初一想了想:“在热水棚也能用。但可不能乱发,发太多了咱家锅底都要被吃空。” 她说得认真,薛砚青却笑了。 “笑什么?” “觉得你心软得有底线。” 温初一听了这话,心里竟有点喜欢。她想,锅里的米不能凭一句可怜就全舀出去,可真有人饿着,也不能叫人空着肚子走。 那中间那条线得画清楚。若是线画得太硬,会伤到那些人。而画得太软,她也会亏空了。所以饭签就是那条线,规矩得钉在明处。 她拿笔,想把饭签两个字写下来。可饭字还好,签字她不会。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 “我教你。” 灯下,两个人挨得很近。温初一今日累得厉害,身上还带着姜汤和米饭的香气。薛砚青的手从她腕下托过去,掌心贴着她,慢慢带她落笔。 “这字怎么这么细。”她小声抱怨。 “签,本就是细竹。” “那它还挺会长。”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 温初一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怎么?” “你别靠我这么近。” 薛砚青停住,果然退开一点。 温初一又觉得腕下空了,笔尖立刻歪出去。 她盯着那道歪笔,脸慢慢红了。 薛砚青也看着。 屋里安静半晌,温初一把纸往自己这边一拉:“你还是靠回来吧。” 薛砚青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好。” 饭签做的很快。温有仓削竹片,罗苋娘在旁打绳结,薛砚青把字一枚枚写上去。温初一把它们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盒盖扣得严严实实。 罗苋娘打到最后一个结,抬眼看她。 “这东西一发出去,往后可不好收回来。” 温初一把木盒抱在怀里:“所以要记账。” “账能记人心么?” 温初一想了想:“倒也记不全。” 温有仓坐在旁边削竹片,刀刃慢慢刮过竹青。 “你爷爷在时,摊上也有赊饭的人。”他说,“有的后来还了,有的一走就没影。可记在账上,比记在嘴上好。嘴上念久了,施恩太容易就变味了。” 温初一低头看那只木盒,手臂往下一坠,竟觉得它比钱匣还沉。 第一枚饭签给了一个外县考生。 那人姓梁,名叫梁承益,是邻县赶来的考生。衣裳洗得发白,站在热水棚边看了很久。温初一见他嘴唇发干,便问:“吃过饭没有?” 梁承益立刻摇头:“吃过了。” 肚子却很不给脸地叫了一声。 棚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梁承益脸涨得通红,转身要走。 温初一没有看旁边的人,只把木盒往案下一放。 “梁相公,”她叫住他,“你帮我搬两捆柴,抵一碗面。” 他停下。 “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柴就在后头。” 梁承益去搬柴,回来时额头出了汗。他搬得很认真,两捆柴码得齐齐整整,还把散出来的草绳重新绕了一圈。 温初一把一碗热面放到他面前,又把饭签压在碗边。 “今日先记。日后有钱便还钱,没钱就帮忙吧!” 梁承益拿起那枚小竹片,手指微微发抖。 “我会还的。” 第43章 许兄最近变得有点像人了 梁承益低头吃面。第一口吃得太急,被热汤烫了一下。他连忙放慢些吃,舍不得这一碗太快见底。 吃到一半,他把碗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觉得这样小气,忙把碗放正。旁边有人路过,他立刻低头去看那枚饭签,像那小竹片能替他挡住旁人的目光。 温初一转身去添柴,没再看他。 方有岳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有些红。他想起自己来宁州府那日,母亲把卖猪的钱分成几小包,最厚的一包塞给他,最薄的一包留在自己袖里。 她说家里还有粮,叫他在府里别省。他那时点头点得快,直到母亲回乡后,他收拾书箱,才发现钱袋里多了母亲那只旧铜戒。 方有岳低头把热水桶提起来,说自己去后头添水。 温初一没戳破。 午后,饭签的事传开。一个年轻书生拿着木签翻来覆去看,像没见过这样赊饭的法子。旁边有人嗤了一声,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温家茶摊如今会做人情了,一碗面也能换好名声。” 许原白正坐在题路桌边改文章,听见这话,抬头道:“若一碗面能收买人心,那也该先问问,人心为何饿到一碗面便能买。” 茶摊静了一下。 温初一看向许原白。 许原白低头喝茶,像方才那句话与他无关。 寒逢春悄悄凑过来:“许兄最近变得有点像人了。” 温初一没忍住笑。 傍晚,温初一数饭签。少了三枚,账上都记清楚了。其中一枚写着梁承益,旁边画了两捆柴的小记号。 木盒合上的声音很轻。温初一却觉得,里面扣住的哪里只是竹片,分明是一张张没被当众揭开的脸。 他看着她忙了一天,眼底有些心疼。 她把木盒盖好时,薛砚青正好回来。 “累么?” “累。”温初一答得很实在。 薛砚青走到她身后,替她按了按肩。 他力道很轻,温初一却一下僵住。 “前头还有人。” “都走了。” “爹娘呢?” “在灶房。” “那也……” 薛砚青低声道:“我只替你按肩。” 温初一耳根发热,嘴上却不饶人:“你这人,说只如何的时候,最不可信。” 薛砚青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可信一点。” 他果然只替她按肩。按了一会儿,温初一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她忙了一日,骨头都像泡在热水里。 “薛砚青。” “嗯。” “饭签会亏,你怎么不劝我?” “你若是亏得明白,便也能挣回来。” 温初一睁开眼,偏头看他。 薛砚青低声道:“你今日护了他们的脸面。这些金银财物的东西,日后也会还你的。” 她心里一软。 “那你亲我一下。” 薛砚青怔住。 这回换温初一得意:“我今日累,讨一点利钱。” 薛砚青低头,吻落在她额角。温初一嫌不够,抬手拽住他衣襟。 “利钱太少了。” 他的眼神一下深了。 灶房里罗苋娘喊了一声吃饭,温初一立刻松手,脸红得像灶火。 薛砚青低低笑了。 “先欠着。” 饭后,罗苋娘在灶房收拾,温有仓去前头看檐灯。 温初一端着半碗剩汤回屋,刚进门,就被薛砚青接了过去。他先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起。 “有些凉了。” 他把汤倒回小锅里温。温初一坐在灶边看他,有些想笑。这个人从前读书时,连柴放在哪里都要问她,如今已经会看火候了。 薛砚青被她看得耳根发红。 “笑什么?” “笑你像我家伙计。” 他把汤盛出来,放到她手边。 “伙计有工钱么?” “有。”温初一捧着碗,故意想了想,“每日一碗饭够不够?” “太少。” “那再加半块糖糕。” 薛砚青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虚虚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还少。” 温初一明知他在讨什么,偏装糊涂:“你胃口怎么这样大?” “成亲后才这样大。” 她一口汤差点呛住。 薛砚青伸手替她拍背,掌心落得很轻。温初一咳完,脸红得不肯看他。 “薛砚青,你现在说话没个正形。” “在外头有。” “在屋里就没有?” 他靠近一点,声音低下来:“屋里有你。” 温初一的心被这几个字揉得一塌糊涂。 她喝完汤,把碗往旁边一放,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亲完才觉得自己胆子太大了,立刻要退后去。薛砚青却扣住她的后腰,把这个轻飘飘的吻接住,慢慢还给她。 灶火只剩一点红。她听见汤锅轻轻响,也听见他呼吸乱了半拍。 这让她甜了很久。 那晚睡前,温初一还是去看了一眼饭签木牌。 木牌挂在热水棚边,风一吹,轻轻碰到旁边的竹竿。薛砚青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回屋。 “还惦记着?” “嗯。”她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丢脸?” 薛砚青把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你给他们留了说法,这些都是借,以后会还的呢。” 温初一抬头看那块牌子,心里慢慢定下来。她伸手把木牌扶正,指尖被夜风吹凉,很快又被薛砚青握进掌心。 夜风又吹了一下,饭签木牌碰到竹竿,响得很轻。 温初一还不知道,没过几日,就会有人拿着碎银坐到题路桌前,问她一句:“准题卖不卖?” 第44章 我要买个题 饭签一出,温家茶摊更热闹了,带来了不少生意。 但好似也带来了麻烦。 有个穿蓝绸衫的考生挤到题路桌前,开口便问:“小温先生,府试策论到底会考哪一题?” 他姓陆,名叫陆明达,住在街西那家上房客舍。每日来茶摊,只点最便宜的茶,但腰间那玉坠却日日换。寒逢春在背地里说,此人连省钱都省得很有架势。 温初一正在收碗,闻言抬头。 “我只讲题路。” 那考生笑:“题路绕来绕去,谁听得懂。你既然押中过月课,小考也应了,就直说个准题罢。银子好商量。”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一角碎银,放在桌上。 棚下声音低下去。 寒逢春眼睛都直了,低声嘀咕:“这得是多少饭团。” 梁承益正端着空碗站在木盒边,闻声把碗沿握紧了些。他昨日才领过饭签,今日早早搬了两捆柴来抵账,手背上还有草绳勒出的红印。那角碎银往桌上一放,他下意识摸了摸袖袋。 方有岳也看着那银子。他昨日改文章到很晚,纸上贫寒二字被薛砚青圈过,那圈痕还在。他脸色不大好,手指捏着书箱带子,捏得骨节发白。 蓝绸衫考生并不看他们。他只看温初一,笃定这世上没有一人会嫌银子烫。 温初一看着那角银子,没伸手。 碎银亮得很。温初一想到薛砚青袖口那块补丁。那块补丁洗得发白,线脚已经松了一点。 薛砚青坐在桌边看文章,没有开口。 温初一知道他在等她自己说。 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木盆,擦干手。 “热汤饭团有价,还有大家近来心里都在想的事,这些我都能讲给你听。可准题没有。” 陆明达脸色变了:“你装什么清高?外头都说你会押题。” “会听题路。”温初一说,“蒙中过几回。” 许原白坐在旁边,笔尖停了停。 陆明达冷笑:“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招牌。” 温初一点头:“舍不得。” 她答得太坦然,反倒叫那人卡住。 她继续道:“招牌是靠一碗一碗热汤挂起来的,总不能为你一角银子砸了。你若想买准题,还是去别处吧。” 陆明达收起银子,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棚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寒逢春先拍桌:“嫂夫人威武。” 温初一瞪他:“桌子拍坏了你得赔。” 众人这才笑开。 梁承益没有笑。他把空碗送到水盆边,又从怀里摸出那枚饭签,小心放回木盒旁。 “小温娘子,”他声音很轻,“我今日柴搬够了,这签能销么?” 温初一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袖口,又看了看后院那两捆码得整齐的柴。 “能。”她拿账纸,在梁承益名字旁边画了两道柴,“今日还多搬了半捆,你明日来吃粥可以用来抵半碗。” 梁承益怔住:“半碗也记?” 温初一把饭签收回盒里,“你用力气换的,我这账上得有。” 他低头应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一点。 许原白这才把笔放下。 “若你真卖准题,”他淡声道,“这样的人第一个掏钱。” 寒逢春正要贫嘴,听见这句,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许原白看向那只小木盒:“他掏出去的,也许连明日的饭都算进去了。” 温初一低头扣上盒盖,手指在盒沿上按了按。 “所以更不能卖。” 薛砚青看她:“我娘子这里有规矩。” 这句话落在温初一心里,很有分量。温家茶摊从前也有规矩。赊账要写在小本上,吃面先把铜钱放进木盒,就连寒逢春想赖账时,罗苋娘会直接把他那碗面端走。 如今题路桌也得有这样一条线,摆在那里,让谁来都能看得见。 傍晚前,陆明达又从棚外经过一次。 他没进来,只站在雨水未干的石阶上,同身边人说话,声音不高,却足够叫题路桌边的人听见。 “清高有什么用。等府试真到了,她还得靠猜。” 方有岳正低头改文,笔尖一顿,墨点落到纸上。他盯着那点墨,脸上有些难堪。若真有人能把题卖到他手里,他也未必不心动。母亲那只旧铜戒还压在他箱底,每回翻衣裳都能摸到。 温初一没有回嘴。 她把锅里的粥搅了搅,又舀出一碗放到方有岳手边。 “墨点洇了就换纸罢。”她说,“可这粥凉了便不好喝了。” 方有岳抬头看她。 “纸要钱。” “那就先喝粥,等手不抖了再写。”温初一把碗往他面前推近些,“一张纸可省不出府试来。” 薛砚青听见这句,低头把手边那沓旧纸理出几张干净背面,放到方有岳桌角。 “这几张可用。” 方有岳捧着碗,眼圈微微发红。他把那几张纸压进书里,像压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夜里,薛砚青替她写牌。 温初一坐在旁边磨墨。她磨得比从前好多了,墨色慢慢化开,亮得像夜里一小汪水。 “只讲题路,不卖准题。”她念。 薛砚青写到“路”字时停了一下。 “怎么?” “想到一件事。” “什么?” “若这牌子挂出去,往后会少许多快钱。” 温初一托着下巴:“但这快钱也烫手。” 薛砚青抬眼看她。 她继续道:“再说了,真要卖准题,我也编不出来。若是收了银子,晚上都睡不着。” 她没发现薛砚青眼神暗了下去。 第45章 你很好看 “你昨夜睡得也浅。” 温初一耳尖一红,险些把墨锭磨歪。 “昨夜那是……” 薛砚青放下笔,眼里有笑。 “是哪样?” 温初一被他问得心慌,伸手要抢他手里的笔:“写你的牌。” 薛砚青没让她抢走。她够不到,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差点扑到他怀里。薛砚青伸手扶住她的腰。 “慢些。” 温初一的手撑在桌沿,脸离他很近。 灯芯轻轻响了一下。 她原本想退,偏偏腰还被他扶着。那只手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热得叫人躲不开。 “松手。”她小声说。 “你站好了,我便松。” 温初一脚尖抵住地,却没有立刻退开。她看见薛砚青眼底的光,比灯色还深。 薛砚青低声道:“你很好看。” 温初一心口一跳。 外头有风,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白日里那角碎银又在她眼前亮了一下,她确实心动过。可薛砚青看她,只把手停在她腰后,等她自己退开。 她低声说:“我方才也想过那银子。” “你方才看了柴堆三回。” “你不笑我贪财?” “你若不想,才奇怪。” 温初一鼻尖有点酸,嘴上却笑:“你倒懂我。” 薛砚青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反而轻轻收紧一点。 “我还想懂得更多些。” 这话比亲她还要命。 温初一撑不住,低头抵在他肩上。薛砚青静了一瞬,才抬手护住她的背。 “累了么?” “不累。” “那怎么这样靠着?” “我乐意。” 薛砚青低笑。 最后那块牌子写到很晚。挂出去前,温初一亲手用布擦了一遍木板。天亮后,木牌挂在题路桌旁,字迹清清楚楚。 只讲题路,不卖准题。 一个背书箱的考生停下脚步,把那行字低声念了一遍。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书生看了半晌,才在题路桌边坐下,要了一碗热汤:“这样倒也干净。” 这句话很快传回书院。 午后未上课前,几个学生挤在廊下说笑。蓝绸衫的同伴把温家那块牌子学了一遍,拖着腔调说:“只讲题路,不卖准题。倒像立了个牌坊。” 寒逢春正要开口,许原白先把书卷合上。 “规矩写在明处,总比那些银子藏在袖里干净。” 廊下静了一下。 那同伴讪讪道:“许兄也替小温先生说话?” 许原白低头理书页,神色仍淡:“我替规矩说话。” 寒逢春看了他半晌,憋出一句:“许兄,你这话比从前顺耳。” 许原白斜他一眼:“你昨日欠的茶钱还了吗?” 寒逢春立刻抱着书袋跑了。 夜里收摊,温初一把那块牌子看了又看。 薛砚青从身后走来,替她把披风拢紧些。 温初一转头看他,心里热得厉害。 “薛砚青。” “嗯。” “今日欠的利钱,可以还了。” 薛砚青眼神一暗。 檐下风冷,屋里灯暖。温初一被他牵进屋时,还不忘回头看那块牌子。 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挂绳却扣得很紧。 进屋后,薛砚青没有急着还利钱。 他先把外头那块牌子又看了一回,确认挂绳结实,才关上门。温初一坐在床边等他,等得脸越来越热。她明明是自己开的口,真到了屋里,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薛砚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今日心里怕么?” 温初一愣了愣:“怕什么?” “那人拿银子压你时。” 她想起那锭银子落在桌上的声音,心里仍有一点膈应。 “倒不至于,就是烦。好像他给了钱,我就该低头。”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很认真:“你没有低头,你若低了,我替你把头抬回来。” 温初一眼睛一热。 她从前听人说好话,常觉得虚。可薛砚青说这句话时,手掌温热,眼睛清澈,像真的会在她被人压弯时,一点点把她扶正。 她低头,额头轻轻碰到他的额头。 “那你也别低头。” “好。” “府试要好好考。” “好。” “以后若有人笑你听我的,你也别理。” 薛砚青笑了一下。 “我为何要理?” 温初一被他问住。 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我家娘子定下的规矩,很好。” 这一句把她最后一点撑着的劲都说软了。 温初一低头亲他,亲得很生涩,却很认真。薛砚青起初还由着她,后来呼吸渐沉,托着她的腰把人带近。她坐在床沿,他半跪在她膝前,仰头吻她,像在敬一盏极珍贵的茶。 温初一被这个念头弄得心里发烫。 “你站起来罢。” “嗯?” “这样不像话。” 薛砚青眼底带笑。 “在你跟前,我想不像话一点。” 她羞得推他,他便起身,把她连人带笑抱进帐里。 帐子落下时,温初一还听得见外头那块木牌被风吹动的轻响。她明明已经进了屋,心却像还站在茶摊前,被那角碎银压了一下,又被众人的眼睛看了一遍。 薛砚青察觉到她的走神,没有急着亲下去,只把她抱在怀里,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后背。 “还想着那锭银子?” 温初一闭着眼,嘴硬:“谁想它,它又不会生米。” “嗯,不想它。”薛砚青顺着她说,“可以想我吗。” 温初一睁眼瞪他,眼尾却红着。薛砚青低头亲她眼角,亲得很轻,像把白日里被人压出来的那点委屈,一点一点从她眼里吻走。 “你很好看。”他说。 “又来了。” 他声音低低的:“是你明明心动过,最后还是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温初一心口一颤。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你今晚别只说好听的。” 薛砚青呼吸停了一瞬。 灯影隔着帐纱晃。温初一先还记着明日那块牌子会不会被人摘,后来只记得薛砚青的手一直护在她腰后,问她疼不疼,问她累不累。她被问得羞,又被问得心软,索性攥住他的衣襟不许他再问。 “你这人,”她气息乱得厉害,还要凶他,“亲近也像查账。” 薛砚青抵着她额头,嗓音哑得发热:“那我慢慢查。” 后半夜,薛砚青起身添了一回热水。温初一裹着被子坐在帐里,脸红得不肯看他,却把手伸出来,让他替她擦净指间残墨。白日里她擦那块木牌,指腹磨出一点红,薛砚青看见后又亲了一下。 温初一小声嘟囔:“牌子明日还要挂出去。” “挂。”他替她把被角掖好,“你也要睡。” “若有人手欠将它摘下来怎办?” “我守着。” 她困意上来,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你守两样吧。” “哪两样?” “牌子和我。” 薛砚青低头亲她额头:“都守。” 而外头那块规矩牌,在夜风里晃了一整夜。 天一亮,何掌柜路过时仰头看了半晌,脸色越看越不大对。 第46章 我的脸面在哪里? 规矩牌挂出去后,最先不自在的是何掌柜。 他开的是杂货铺,铺面不大,货架却擦得发亮。 那热水棚的牌子挂出去两日,他每回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何记杂货落在靠下的位置,字也不够醒目。有个外县考生站在棚下避雨,抬头念了半天,还念到了听雨楼,偏没念到何记。 何掌柜当时正抱着一捆油纸,脚尖在泥地里蹭了蹭。 做小铺子的人,最晓得一点脸面要攒多久。他家的油纸一张张裁出来,还有酱菜一坛坛封起来的。就连街坊买东西时顺嘴夸一句何记实在,他能多给半勺酱汁。 如今东西送出去了,名字却缩在牌子下头,像酱坛封口没压紧,越看越往外冒酸气。 这日早上,他在铺里封酱菜坛子,封到第三坛时,手里的麻绳绕错了两圈。 小伙计阿六蹲在门边捆油纸,忍不住道:“掌柜,你今日已经往热水棚看了七回。” 何掌柜瞪他:“你不好好捆纸,数我做什么?” 阿六把油纸捆紧,嘀咕:“我娘昨日买姜汤,还说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得小。她站在棚外找了半天,才看见咱家名。” 何掌柜手里的麻绳停住。 铺后头,何嫂正把一小碟酱瓜端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你既惦记,就去和温家的说说吧。别在家里折腾坛子。你再绕错两回,客人买回去漏一袖子酱汁,到那时何记杂货才真真的有名。” 何掌柜咳了一声,把那坛酱菜重新封好。 “我是为了铺子名声。” “是。”何嫂把酱瓜放到他手边,“铺子名声要紧,热水棚里喝粥的人也要点咸口。你去时带一小坛,别空着手光讨牌子。” 她嘴上笑他,手却已经把坛口擦干净,另拿红绳系了一圈。红绳不值几个钱,可挂在坛上瞧着体面。 何掌柜嘴硬道:“我原也打算带的。” 阿六低头笑,被何掌柜拿油纸轻轻敲了一下。 看了几回后,他终于拎着一包油纸过来,站在棚前咳了半天。 温初一正在煮姜汤:“何掌柜嗓子不舒服?” 何掌柜干笑:“小温娘子,这捐物牌可还能改?” 温初一抬头。 “怎么改?” “我铺里这两日又添了油纸。你看,能不能把何记杂货往上挪一挪?” 寒逢春刚喝一口汤,差点笑出来,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 温初一把火调小些:“何掌柜,你出东西,牌上记得清楚。若是要往上挪,那旁人也要挪了。” 何掌柜道:“可我出的油纸有用。” “大家的都有用。” “我家出的纸更有用!”这话一出,旁边钱家的小孙子不乐意了。他抱着一捆粗纸站在旁边,声音脆生生:“考生擦手、垫桌、还有包药,都能用得上。” 何掌柜脸上有点挂不住。 温初一看着何掌柜又去瞄那块牌子,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在靠下处,何掌柜嘴上说着油纸有用,眼睛却总往牌子上飘。 钱家那孩子更直,唯恐自家那捆纸被人当成添头。 她没有立刻争。 “不如今日收棚后,大家都来题路桌前坐一坐罢?” 何掌柜警惕:“做什么?” “重新写一块牌。” 傍晚,商户们果然来了。柳玉娘拢着袖口坐下,再看何掌柜背挺得直,像揣着半间铺子的脸面来守门。钱家小孙子也挨着门边,眼睛亮亮地等热闹。 温初一把旧牌放在桌上。 她先把何嫂送来的那小坛酱瓜摆到桌心。 “今日先吃一口咸的吧。”温初一说。 何掌柜脸一红:“那是我家顺手带的。” 柳玉娘夹了一片,笑道:“好吃。” “这牌原先按谁先说话写,容易叫人觉得前后有高低。明日换一块。” 何掌柜立刻道:“按出物多少来写吗?” “也不按。” “那按什么?” 温初一把一张纸推出来。 纸上画着热水棚的样子。棚顶被她画歪了,支柱也一长一短。可棚口、灶边、还有木盆旁都被她圈出来了,旁边也歪歪扭扭写了字。草席堆在后墙下,她还特意画了几道横线,好叫人一眼看懂。 薛砚青在旁边替她写字。 温初一先点棚口:“何掌柜的油纸贴在这里,来避雨的人抬头就能看见。”她又把指尖挪到桌边,“钱家的粗纸放这儿,考生写名字时少不了。”最后点到木盆旁,“听雨楼的碗搁在这里,谁来喝水都要经过。” 何掌柜愣住。 柳玉娘轻轻笑了:“这个好。用处在哪里,脸面就在哪里。” 温初一点头:“东西在哪里派上用场,名字就写到哪里。我们这个牌子可以写给用得上的人看。” 何掌柜摸摸鼻子。 “那我明日再添两捆油纸。” 钱家小孙子立刻道:“我也回去叫爷爷多送些粗纸。” 温初一把桌心那小坛酱瓜往何掌柜面前推了推,又给钱家小孙子添了半碗热汤。 薛砚青低头把她说的话写下来。 何掌柜看见他写,凑过去道:“薛相公,这句写得漂亮些。” 温初一忙道:“别这是写我说的。” 薛砚青抬眼:“为何?” “太像我在教训人了。” 柳玉娘笑道:“你方才已经教训完了。” 温初一脸一热。 众人散后,薛砚青还在抄新牌。温初一坐在旁边,把何掌柜送来的油纸重新叠好。 “你说,做点好事怎么也这么麻烦?” “人都要脸面,大家聚在一起挣就会麻烦。” “那你呢?读书人,脸面应该更要紧吧?” 薛砚青停笔,看向她。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嘴上仍装得自然:“我就是问问。” “要紧。”他说。 她心里紧了一下。 薛砚青又道:“可你比脸面更要紧。” 温初一手里的油纸哗啦一下散开。 屋里静了。 她蹲在地上捡纸,耳根红透。薛砚青也蹲下来帮她。两人的手在油纸上碰到一起。 “你今日怎么又说这种话。” “哪种?” “叫人接不住的话。” 薛砚青低头捡纸,声音很轻:“接不住就放我这里罢。” 温初一抬头看他。 他离得很近,灯光落在眉眼上,清清淡淡。可他看她时,眼神一点也不清淡。 温初一想起他昨夜还欠了自己一句亲久一点。 她把油纸放回桌上,小声道:“那你把灯拨暗些。” 薛砚青手指一顿。 “做什么?” 温初一红着脸,却没躲。 “脸面要紧。” 薛砚青看了她片刻,眼底笑意慢慢深了。他起身去剪灯芯,屋里暗下来一点。 温初一坐在桌边,心跳越来越快。 他回来时,没有立刻亲她,只把散开的油纸一张张叠好。温初一等了半天,忍不住抬头。 “你叠纸做什么?” “你说脸面要紧。” 她气得伸手去抢纸。薛砚青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带进怀里。 “现在不要紧了?” 温初一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气势散了大半。 “只准亲一会儿。” 后来这一会儿拖得很长。长到温初一被亲得眼尾发红,还要嘴硬说他读书人不守数。 薛砚青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今日补你数。” 温初一脸一热,抬手捂住他的嘴。 夜里风声渐紧,檐下的油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夜真漫长…… 次日清早,温初一醒得比往常晚了些。 她一睁眼,就看见薛砚青坐在桌边抄书。晨光落在他肩头,青衫领口系得端正,神情也端正。若只看这副模样,谁也想不到昨夜他是怎样压着声音,一遍遍问她还要不要补数。 温初一把被子往上拉,耳朵悄悄热了。 薛砚青听见动静,回头看她。 “醒了?煮的粥在锅里。” 她慢慢坐起来,腰间有点酸,便瞪他。 薛砚青放下笔,走过来扶她。 “酸?” “你还问!” 他耳根红了,手却一直扶在她腰后,没敢乱动。 “可我昨夜后来很轻。” 温初一脸一下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 “清早别说这个。” 薛砚青任她捂着,眼里笑意很浅。她掌心贴着他的唇,感觉到他又轻轻亲了一下。 温初一像被烫到,赶紧收手。 他转身去灶边,背影清瘦,动作却比刚成亲时熟练许多。温初一看着他弯腰添柴,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踏实感。 昨夜她困得连发簪都忘了收,今早灶上却已经温着粥。现下她腰间还酸,等着他端碗回来,也知道先把另一只碗推到他手边。 温初一忍不住弯了弯唇,起身披衣。 薛砚青端粥进来,见她站得慢,便把碗放下,朝她伸手。 “来。” 她把手递过去。 他牵她到桌边坐下,又把勺子放进她手里。 “先吃吧。这脸面今日还要挂出去。” 温初一噗嗤笑了。 “何掌柜若是听见,定要同你急。” 薛砚青低头看她。 “可我只管你急不急。” 她握着勺子,心又乱了一回。 温初一还不知道,这块新牌过几日便要在大雨里派上用场。 第47章 有人卖假题! 新牌换上后,热水棚顺了几日。 又一日午后,雨势猛地大起来。 雨水砸在油纸棚上,噼里啪啦响。考生们挤在檐下,书箱抱在怀里,鞋底全是泥。何掌柜的油纸终于派上了大用场,他在棚口挂了一排,挡住斜着飘进来的雨。 何掌柜站在自家的铺名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但他得意归得意,手却没闲着。余光看见油纸被风掀起一角,他立刻叫阿六搬来两块石头压住,又亲自把麻绳重新勒紧。阿六个子小,站在凳上努力够着棚沿,雨水顺着袖子灌进去,冷得龇牙。 何掌柜嘴上嫌他笨:“绳结都打不牢,往后怎么守咱们家的铺子?” 阿六吸了吸鼻子:“掌柜,可这油纸若破了,咱家名字也跟着丢脸。” 何掌柜一愣,随即把手里的另一张油纸递给他:“那就再补一层吧。” 钱家小孙子抱着粗纸从另一头跑来,把纸一张张塞到考生的书箱底下,嘴里还念:“别拿书直接贴地,我家给的这粗纸不要钱,别抢别抢,一人两张。” 温初一远远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热水棚这几日没白支,连孩子都知道先护人家的书了。 听雨楼那边也忙乱。 雨水一斜,楼前竹帘被打得噼啪响。小伙计阿顺抱着一摞碗往后厨跑,差点和送茶的客人撞上。柳玉娘站在柜后算账,听见门口两个外县考生压低声音说“三十文”“准题”“小温先生私下点过方向”,算盘珠子停在指下。 她抬头时,那两个考生已经往街尾去了。 其中一个,柳玉娘认得。前几日曾在听雨楼点过一盏最便宜的清茶,坐在窗边抄了半日书,临走前把碟里的蜜梅核也用油纸包走了。那样的人听见“三十文”都心动,这事情便不只是闲话了。 阿顺凑过来:“掌柜,这事要不要管?” 柳玉娘没有立刻答。她把算盘往里推了半寸,指尖还压在那颗没拨完的珠子上。 听雨楼做的是读书人生意,门口一旦沾上“假题”两个字,明日再好的茶也要苦三分。她从前同温家抢客,也抄过温家的茶名,可抢归抢,也不能叫骗子借着小温先生的名头,把整条试棚街的饭碗都搅浑。 她把账页压住,拿起伞。 “你去后巷看一眼,别凑近。若真有人卖题,记住他们的脸和衣裳。” 阿顺应了一声,披了蓑衣钻进雨里。 他跑得急,脚下溅起泥水。柳玉娘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账页。今日雨大,楼里客少,清心露剩了半壶,蜜梅也没动几碟。若换成从前,她大可关上门,只管自家账清爽。 可门外那两个外县考生看着便是清贫的,她想起那听见“三十文”时,考生眼里亮了一下的样子。 柳玉娘把算盘推到一边。 这桩事可不能只按听雨楼的账算。 热水棚这头,温初一也没空抬头。暴雨一下,姜汤就不够了。她把袖子挽高,站在灶边舀水添柴。外面的风又把灶烟压回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薛砚青正替外县考生看一篇文章,听见咳声,立刻抬头。 温初一朝他摆手。 他还是放下笔走过来,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还是我来添柴吧。” “你那边还有文章。” “文章等得起。” 温初一听见这句,心里热了一下,又不肯在人前显出来。 “那你别把火添灭了。” “嗯。” 薛砚青蹲下添柴,动作不算熟,却看起来十分认真。温初一站在旁边看他。青衫袖口挽起,腕骨清瘦,指尖很快沾了灰。 一个读书人蹲在灶前,竟也叫她看得心动。 她耳尖一动,赶紧转身去切姜。 雨越下越大。一个考生的书箱被雨打湿,急得脸都白了。钱家小孙子立刻拿粗纸去垫,方有岳帮他把书搬到干处。温初一见那考生手抖得厉害,便递了一碗热姜汤过去。 “先喝汤吧。你这书湿了能等天晴了再晒,现下人若是冻病了可就麻烦极了。” 那考生捧着碗,眼圈发红。 人多,棚窄,热气和雨气混在一起。温初一忙得脚不沾地。薛砚青替她守着灶,一边添柴,一边听她吩咐。她说火小,他便添柴。两人一句一句接得顺,像早已练过许多回。 方有岳搬完书,又去后院提热水。木桶比平日沉,桶沿硌得掌心发疼。他把桶放下时,袖袋里铜钱轻轻一响。 二十八文。 是他这些日子帮温家的劈柴、提水,还有每日都少吃半个饭团攒下来的。原本想留着府试前买两张好纸,再给母亲捎一包不太贵的蜜饯。可方才躲雨的考生在棚口低声说,街尾那人卖的准题只要三十文,晚了便没了。 还差两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桶柄勒出一条深深的红印。若准题真有用,两文也可以借来。若没用,那二十八文就像是丢进雨里了,母亲那只铜戒便白白压在箱底。 可若不买,万一别人买了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方有岳自己先羞得脸白。薛相公日日替他们拆文章,小温娘子还常常把他娘的豆角拌进粥里,这些他都记得。偏偏雨声一大,府试一近,人心就像湿纸,稍微一扯便要破。 “方有岳。”温初一喊他,“水别放门口,风一吹就凉了。” 他猛地回神,忙把木桶往灶边挪。 温初一看他脸色不对,顺手把一只热碗塞过去。 “先捂手吧。你这手抖得像寒逢春背书时的样子。” 寒逢春在旁边不服:“我背书很顺。” 方有岳勉强笑了一下,捧住碗。热意贴着掌心,那二十八文的响动才慢慢轻下去。 柳玉娘冒雨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撑着伞,站在棚外笑:“你们夫妻俩倒像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温初一被说得耳朵一热:“柳掌柜来做什么?” “送碗。” “你不是昨日才送过?” “今日雨大,碗肯定不够。” 柳玉娘让伙计把碗放下,又压低声音:“街尾有人在卖府试准题。” 阿顺跟在她身后,蓑衣下摆还滴着水。他年纪不大,脸色却绷得紧。 “穿灰短褂,左脸有颗痣。”他低声补了一句,“竹篓里全是黄纸,开口就说三十文。我没敢靠太近,他身边围了好几个外县考生。” 阿顺说完,才把手从蓑衣底下伸出来。掌心攥着一小角湿黄纸,是他从泥水边捡的。纸上只剩半个“准”字,被雨洇得发毛。 “这是他掉的。”阿顺说,“我没敢捡整张。” 温初一手里的姜片一顿。 “准题?” “说是从小温先生这里听来的。” 第48章 拿我的名头骗人 雨声更重了。 薛砚青抬眼。 温初一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姜片放进锅里,等汤水滚起来,才道:“卖多少?” “一份三十文。” 寒逢春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三十文?我欠账都没这么贵。” 温初一看他一眼:“你欠得更多。” 寒逢春闭嘴。 柳玉娘道:“我叫伙计盯着了。那人没露真名,只说小温先生私下点过方向。” 温初一冷笑了一声。 她平日笑起来亮,这会儿却冷得很。 薛砚青起身,走到她身边。 “先别急。” “我可没急” “但你切姜切到手了。” 温初一低头,才发现指尖破了一小口。血珠被雨气一润,红得很显眼。 薛砚青立刻握住她的手。 “先进屋。” “可我的汤还在锅上。” “我来看着吧。”柳玉娘道。 温初一还想说话,薛砚青已经牵着她往后院去。 后院雨声更清。薛砚青把她带到檐下,取水冲了伤口,又从书箱里拿出干净布条。温初一看着他低头包扎,心里一阵发酸。 “就这点口子,也无碍。” “口子再小也会疼。”他说,“我心疼你,手给我罢。” 他包得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般轻。温初一低头看他的发顶,方才那股气被他一点点按住了。 “他们拿我的名头骗人。” “嗯。” “我明明挂了牌子说不卖准题了……” “我看见了。” 温初一声音低下去:“会有不少人相信这个的,他们现下都觉得我能押题。” 薛砚青抬头看她。 “那就叫他们看见,你是怎么做事的。” 雨从檐下落成一线。温初一看着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薛砚青:“我陪你去。” “若那人胡搅蛮缠呢?” 薛砚青把伞柄往她手边递近些。 “伞我撑着,话让你来说。” 温初一看了一眼那柄旧伞,伞骨有一处修过,竹篾却扎得很紧。她攥着账本的手松了一点。 温初一往前一步,额头轻轻抵到他肩上。 薛砚青停住。 她小声说:“先借我靠一会儿。” “好。” 他抬手护在她背后,没有催。 雨声盖住了前头的人声。温初一只靠了一小会儿,很快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 “走,我们去街尾。”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有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手还疼么?” 她把包好的指尖伸给他看。 “回来要利钱。” 薛砚青低声道:“这回给足。” 温初一脸一红,转身先走。 出了热水棚,街尾那人还在吆喝。 “小温先生亲口说的题路,府试准中。三十文一份,晚了就没了。” 温初一撑着伞,站进雨里。她没有直接过去,只沿着铺檐往街尾走。 隔着两家铺子的雨帘,她看见那人手里捏着一叠黄纸,纸角被雨打湿,墨迹有些糊。 她反倒不急了。 她知道,假的东西遇水总会先露怯。 她把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夹进账本里,贴着怀口收好。 雨水溅到她裙角,很快洇出深色。 薛砚青撑伞跟在她身侧。伞面不大,他几乎把大半都偏向她,自己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温初一瞥见,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你也遮吧。” “我不冷。” “可你明日还要读书。” 薛砚青低头看她:“你也要站摊。” 她说不过他,只好把手伸过去,同他一起握住伞柄。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雨声重得像把街上所有目光都隔开。温初一知道前头就是卖假题的人,掌心那点温度也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街尾越来越近,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楚。再往前几步,便要走出铺檐遮着的窄影。 温初一停住。 薛砚青问:“怎么了?” “我刚才漏看了一点。” “什么?” “他敢喊小温先生亲口说的题路,说明他认得我,或者见过茶摊。这样的人,未必只卖了一日。” 薛砚青眼神沉下来。 “那我们先听听他如何说的。” 温初一点头。 他们没有再往摊前挤,只停在杂货铺斜出的檐影下。雨声很重,那人怕人听不见,反倒把话喊得更响。 “这可是小温先生亲口点过的题路。她明面上不卖准题,私底下自然有门路。外县来的相公们,晚了就叫旁人买走了!” 温初一听到这里,指尖被薛砚青捏了捏。 雨水顺着伞骨落下,砸在青石上。温初一看着他,方才那点冷意没有散,反倒一点点沉到心底。 她轻声道:“你记得一会别抢话。” 薛砚青没有松手。 “嗯。”他看向街尾,声音压得很低,“先把他的话听全,我们再当众拆。” 温初一点头,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先回去吧。那角湿纸不能丢。” 薛砚青低低应声,跟着她往热水棚折返。 两人的袖口被雨打湿,又在行走间轻轻碰到一起。温初一没躲,那点湿冷贴着腕骨,反倒像一条暗暗牵着的线。 从街尾折回热水棚时,温初一的裙角已经湿透了。 她把账本放到桌上,取出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又拿只空碗压住,怕风一吹就没了证据。薛砚青让她换衣,她还惦记街尾那叠黄纸,站在桌前不肯动。直到他拿来干净衣裳,温初一才红着脸接过。 屏风后窸窸窣窣,湿衣落到盆里。薛砚青坐在外头,手指按着书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温初一出来时,发尾还带着水汽,颈子被热水擦得微红。 “你怎么还坐这儿?” 薛砚青合上书。 “等你。” 她被他看得心慌:“我换好了。” 他起身替她把发尾擦干,动作很轻。温初一低着头,心跳在雨声里乱得很清楚。 可街尾那声“三十文”又穿过雨声飘进来。 温初一把账本抱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去把我的名头拿回来。” 街尾卖题的人是个瘦脸汉子,穿一件半旧褐衫,左脸有颗浅痣,脚边放着竹篓。篓里压着一叠黄纸,纸上写着几行大字。 府试策论准题。 温初一看到准题二字,先笑了一下。 那瘦脸汉子正对着几个外县考生吹嘘:“这题路从温家茶摊出来的。小温先生近来名气大,明面上说不卖题,私底下自然有别的门路。不然为什么薛砚青自从得了她的指示后,次次考试都排在前头?” 几个考生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想打开钱袋了。 第49章 你生气的时候很好看 方有岳也在人群边上。 他本来是来给热水棚送空桶的,听见府试准中这四个字,脚步便钉在雨里。他的袖袋里有二十八文,还差两文,他若向同住的瘦高考生借一借,兴许也凑得出。 方有岳也知道温初一的规矩,可那瘦脸汉子说得太笃定,说晚了就没了。还说有些外县考生消息慢,等别人买完,寒门书生还在傻等规矩。 他手指摸到钱袋口,又松开。雨水顺着桶沿往下滴,他站在人群后头,脸色一点点白了。 温初一收了伞,走过去。 “哪位小温先生?” 瘦脸汉子转头,见是个年轻小娘子,先没认出来。 “自然是试棚街温家茶摊那位。” 温初一点头:“她私底下卖给你?” “那还有假?” 薛砚青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 温初一又问:“她卖你多少文?” 瘦脸汉子眼珠一转:“这你管不着。” “我怎的管不着?”温初一说,“我就是温初一。” 雨声里,周围一下静了。 那几个摸钱袋的考生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瘦脸汉子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小温先生这话说得有趣,你明面上自然不能认。” 温初一走到竹篓前,拿起一张黄纸。 黄纸被雨气洇得发软,上头的字故意写得很大,恨不得隔着半条街也叫人瞧见。 纸角缺了一小块。温初一看着那缺口,想起阿顺捡来的半个准字,指尖在纸边按了一下。 温初一认不全,但认得出“平粜”和一个“安”字。可那几行话翻来覆去,只在米仓、官府、百姓几个地方打转,连她这个半懂字的人都觉得虚。 她把纸递给薛砚青。 薛砚青看完,声音淡淡:“拼凑旧题。” 瘦脸汉子冷笑:“薛相公自然护着自家娘子。” 温初一看他:“你说这是我给的?那你说说,我茶摊这几日煮的是什么汤?” 瘦脸汉子一愣。 “安心茶。” 旁边一个考生小声道:“这几日温家煮的都是姜汤和葱白汤。” 温初一继续问:“我饭签放在哪个盒子里?” 瘦脸汉子皱眉:“什么饭签?” 几个考生的眼神变了。 温初一把黄纸放回竹篓上。 “你连我卖什么汤、怎么记账都不知道,却说题从我这里来。你竟骗钱也骗得懒。” 有人低声笑了。 瘦脸汉子恼羞成怒:“你一个茶摊妇人,懂什么科举?听几句书院闲话,就敢拿来装神弄鬼。” 薛砚青上前一步。 他上前时,伞面也偏向她这边,雨水顺着他肩头打湿半片青衫。温初一余光看见,心里那点怒气被热了一下,鞋尖往泥地里抵了抵。 雨水顺着伞骨落下,他的脸色很冷。 “她怎么装神弄鬼了?她早已挂了牌,说了只讲题路不卖题。你现下拿她名头骗钱,便该去书院和街坊面前说清楚。” 瘦脸汉子见他是读书人,气势弱了些。 “我不过卖几张纸。” 温初一道:“三十文一张卖给赶考的人,你知道三十文够吃几顿饭么?” 瘦脸汉子不说话。 方有岳从人群后挤出来,手里还提着热水桶。他看见竹篓里的纸,脸都白了。 “我方才险些买了。” 温初一看向他。 方有岳低声道:“他说晚了就没了。而我昨日那篇文章又没改顺。” 温初一心里一疼,她最气的正是这个。 骗子最会下手的地方,是这些人快撑不住时那一点心急。 她把竹篓拎起来,递给寒逢春。 “先把这个拿到热水棚去吧。” 寒逢春立刻接过:“好。” 瘦脸汉子要抢,被薛砚青挡住。薛砚青没动手,只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雨里的青石。 “我与你同去。” 街尾的人跟着往热水棚走。雨还在下,油纸棚下很快挤满了人。柳玉娘和何掌柜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温初一把那叠黄纸放在桌上。 她又从账本里取出阿顺捡来的那角湿纸,放到缺口旁边。两边纸纹一对,正好合上半个“准”字。 棚下的人一下安静。 阿顺站在柳玉娘身后,耳朵红得厉害,却也把背挺直了。 “今日有人借我名头卖准题,三十文一份。我现当着大家面说清楚,温家茶摊只讲题路,不卖准题。往后谁拿我的名头卖题,你们先问他三件事。” 她顿了顿,把手指藏进袖里。包扎过的地方还疼。 “问他温家今日煮什么汤,饭签放在哪儿,还有问问题路桌边那块牌写了什么。” 寒逢春举手:“这个我知道!只讲题路,不卖准题。” 温初一点头。 “若谁答不上来,便是假的。” 瘦脸汉子脸色灰败,还想狡辩。柳玉娘这时开口:“这人昨日也到听雨楼门口转过,问我楼里要不要准题。但我没理他。” 何掌柜也道:“他还在我铺里买过粗黄纸。” 温初一看向何掌柜。 何掌柜立刻补一句:“我可不知道他拿去骗人。” 钱家小孙子挤到前头,看了看黄纸,脆声道:“这纸跟我家的不同。我家粗纸边上有细麻点,写墨不洇这么快。” 何掌柜立刻看他:“你倒懂。” “我天天裁纸,当然懂。” 周围有人笑。 温初一没有笑。她看着那几个险些买题的考生,又看见方有岳袖袋边鼓起的一小块。那里面装着一点点省下来的灯油、饭团和给母亲的蜜饯。 “你们心里慌府试,还认为我有那神通,可以提前得知试题,我懂。可越到这个时候,越别把银子交给这种人。若是真有准题,也轮不到三十文一张卖给你。若手上的银钱不多,那就先留着,别叫它们白白泡进雨里。” 方有岳低下头,他袖袋里的二十八文还在,隔着湿衣贴着腿侧,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方才只差一点,那些钱就要换成这堆一沾雨就露馅的黄纸。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却慢慢松开桶柄。 薛砚青站在她身侧,等她说完才开口。 “诸位若真要备考,今晚题路茶时照旧。”薛砚青道,“旧题可拿来拆,写过的文章也可拿来改,再费些心思,总还能见长。若是轻信那些旁门捷径,绕到最后多半连回头路都找不到。” 许原白从棚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伞,衣摆被雨打湿。 “这话我赞同。” 温初一看他一眼。 许原白把伞收起,淡声道:“三十文买来的准题,若真能中,读书也太便宜了。” 寒逢春小声道:“许兄今日嘴很毒。” 许原白看他:“你欠的茶钱更毒。” 棚里终于笑开。 瘦脸汉子被几名铺户押去见周训导派来的书童。竹篓里的黄纸被温初一留下,准备记账作证。 人散后,她才觉出腿软。 薛砚青扶住她。 温初一看他一眼,笑了。 “薛砚青,你方才好凶。” “吓到你了?” “没有。”她小声说,“挺好看的。” 薛砚青眼神一动。 雨棚下人来人往,他却低头凑近她耳边。 “回屋再说一遍。” 温初一脸一下红了。 她咬着唇,忍了忍,没忍住。 “回屋再说的话,你会只听么?” 薛砚青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不会。” 温初一手指一热,连手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回屋时,温初一果然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薛砚青刚关上门,外头雨声还在。他转身看她,温初一站在桌边,手指按着包好的伤口,脸上还有雨水沾过的湿意。 “我方才说,你挺好看的。” 薛砚青压抑住眼里的呼之欲出的笑意,先走近看她的手。 “伤口有没有裂?给我看看。” 温初一乖乖把手递过去。 他拆开布条,见伤口仍好,神色才松了一点。温初一看他低头替自己换药,方才在雨棚下冷脸吓人的薛相公,回到屋里只顾她这点小伤。 “薛砚青。” “嗯。” “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 他的手停住。 “别闹我。” “我夸你呢。” 薛砚青抬眼看她,眼神比雨夜更暗。 温初一喉咙一紧。 薛砚青看着她,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立刻吻她,只把新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她指侧打了个小结。温初一被他这点慢磨得心里发慌。 “好了吧?那你……” 话没说完,他终于低头亲了下来。 雨声贴着窗纸,屋里灯光昏软。温初一受伤的那只手被他小心护在掌心,另一只手却被他带到自己颈后。她被亲得有些站不住,偏偏心里甜得厉害。 薛砚青在她唇边低声道:“这回利钱给足。” 温初一闭着眼笑。 “你还挺会算账。” “跟你学的。” 桌角那叠黄纸还没收好,被窗缝里的风吹得翻了一页。 第50章 你也会焦虑府试? 假题这事一闹,来题路茶时的人反倒更多了。 傍晚还没落透,温家茶摊前的灯先亮了。灶上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里面的红枣被煮得裂开一点皮,甜气混着茶汤味往棚外飘。 温初一原本想着,昨夜才拆了一场假题,今日来的人总要少些。哪晓得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门槛上都挤了半个人。 梁承益先把自己的策论压到桌角,纸边磨得发毛。他家在外县,住的客舍离茶摊远,来时鞋面上还沾着泥。方有岳也从书袋里摸出一张旧题,问到一半又担心挡着后头的人,忙往旁边挪。 门边那个外县考生没有座,只捧着热汤站着听,碗底的热气扑到下巴。他舍不得走,喝一小口,眼睛便往木牌上看一眼。 温初一看见了,顺手把一只矮凳踢过去。 “坐吧。” 那考生忙摇头:“我站着就成。” “你站在门口,后头的人可进不来。你坐下才是帮我腾路。” 这话一说,考生才红着耳朵坐下。罗苋娘在灶边揉面,听见女儿这句,抬眼看了看,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寒逢春挤在最外头,抱着书袋叹气。 “温家茶摊如今连站的地方都贵了。” 温初一把一碗汤递给他:“站着便宜,坐下收钱。” 寒逢春立刻坐到门槛上:“那我还是坐门槛罢。” “我家门槛也算地方。” 众人笑起来。 寒逢春笑完,又把书袋往怀里抱紧了些。 他今日出来前被家里长兄训过,说府试在前,书袋要自己背,账也要自己清,别总拿温家茶摊当自家灶房。他嘴上嚷着冤,掏钱时却比往日利索,铜钱放进木盒里,响得十分清脆。 温初一听见那一声响,抬眼看他。 寒逢春立刻道:“看什么?我今日有钱。” 许原白端着茶,淡声道:“难得。” 寒逢春捂住胸口:“许兄,你如今说话越发伤人了。” 方有岳低头笑了一下,肩背也松了些。 笑归笑,温初一心里有数。人多的地方,话就杂。昨日那几张黄纸还压在抽屉里,今日若任由旁人一句传一句,明日又会有人说小温先生也卖准题。 她从案下拿出一块新木牌。 薛砚青已经替她写好了。 今日只理旧题,不猜题名。 温初一把牌挂上去,拍了拍木板。 “今日谁要问准题,先出去吹吹风。” 寒逢春举手:“若风太大,能回来么?” “交钱能回来。” 人群外头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温初一抬眼,看见陆明达站在灯影照不到的地方。 他今日仍穿蓝绸衫,玉坠压在腰边,手里只端着一碗最便宜的清茶。先前他拿碎银问准题时,眼神像在看一口能买下的锅。今日那只碗却一直捧在手里,茶水都快凉了,人也没走。 温初一这才明白,方才那一声嗤,应该不是在笑她,倒像是被那块牌子戳到了脸面。 寒逢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嘴角刚要翘。 陆明达把茶碗往唇边一送,装作谁也没看见。 许原白端着茶,唇角动了一下,没有顺着寒逢春去揭陆明达的短。 他把梁承益那张策论拿过去看了一眼。梁承益的手指一直按着纸角,按得那处墨迹都有些发花。 “旧题能改。”许原白道,“可买来的准题,只会叫你把旧题也忘了。” 梁承益忙点头,手终于从纸角上松开,终于得了句准话。 温初一看了许原白一眼。这个人说话仍旧硬,可听起来比从前有用。 题路茶时开始后,薛砚青明显比平日话少。 他看文章时仍旧仔细。哪一句立意散了,或是哪一段承得虚了,他只点两下,考生便能听懂。可温初一能看出来,他眉心压着一点疲色,连端茶的手都比往日慢。 府试近了。 旁人看他,总觉得薛案首候选一般的人,提笔就该不乱。温初一却晓得他那份从容有多费力。夜里她半梦半醒时,常听见屏风外翻纸的声音。清早起来,那盏灯的灯芯总会短一截,桌边的冷茶也没人动过。 梁承益讲完一篇,轮到方有岳。 方有岳把纸递上去,手指在纸角上捏了又捏。 “薛兄,我这一段总写不直。” 薛砚青接过来,读了两行,眉心微动。 “这一段歪在心里,不歪在笔上。” 方有岳脸一红。 薛砚青把纸放到桌上,用笔圈出寒士立身四个字。 “你家里卖猪供你读书,这段日子该正正放进文章里。你写寒士,就不必装成坐在暖阁里的人。你知道一吊钱要攒多久,还有一盏灯油能熬几夜,这些细枝末节也都能入文。” 方有岳怔住。 棚里安静了一瞬。 温初一正在添汤,听见这句,手也顿了顿。她从前只觉得穷苦是嘴里不好说的事,薛砚青却能把它放进文章里,还放得很正。 寒逢春摸了摸鼻子,小声道:“那我写什么?写我长兄骂我?” 许原白看他一眼:“也能写你家的家法。” 桌边又笑起来。 方有岳却没笑。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我回去重写。” “先喝汤吧。”温初一把碗推到他面前。 方有岳忙接过碗。 这一场题路茶时,一直拖到灯花噼啪响。 送走最后一拨考生,温初一回屋时,薛砚青还坐在桌前。灯下摊着几篇策论,他手边那碗茶早凉了,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还看?” “再看一篇。” 温初一走过去,把那篇文章抽走。 薛砚青抬头。 她把文章压到身后:“你眼睛都红了。” “府试近了。” “府试就是近了,你眼睛也得要呀。” 薛砚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捏了捏眉心。 “我总觉得文章还没看完。” 第51章 今晚补么? 这叫温初一怔了一下。 她从没听他这样直白地承认。 “担心考不好?” 薛砚青低头看那些纸:“旁人把希望放到我身上,你也把题路一点点理出来了。我若写不好,便辜负许多人。” 温初一听得心口发紧。 她想了想,伸手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只留下一页空纸。 “那今晚我们不写文章,写些别的。” 温初一把笔塞给他。 “先写写你今日吃了几顿饭。” 薛砚青愣住。 温初一认真道:“你说不想辜负许多人,可你先别辜负自己的胃。我记得今日早上你只吃了半块糖糕,中午忙得只喝了汤,晚上饭也没扒几口。像你这样进考棚,怕是文章没写完,人便先饿昏了。”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小温先生今日讲养胃?” “讲活命。” 他终于笑了。 温初一松了口气,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粥温着,里头放了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喝完再想罢。” 薛砚青接过碗,一口一口喝。温初一坐在旁边看他,像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慢点喝。” 薛砚青放下碗:“好喝。” 温初一满意了。 粥喝完,薛砚青的脸色果然好些。温初一收碗时,被他拉住手腕。 “初一。” “做什么?” “你方才说,别辜负自己的胃。” “嗯。” “那我还辜负了你没有?” 温初一被他问得一愣。 “你怎么这时候说这个?” 薛砚青垂眼,拇指轻轻摩挲她腕侧。 “这几日太忙了。” 他说得含蓄,温初一却听懂了。 他们成亲还没多久,正是最容易黏在一处的时候。可热水棚、饭签、假题、题路茶时,一件压着一件。白日里连说句私房话都要找空,夜里他又得熬书。 温初一的脸慢慢热起来。 “你记着就好。” 薛砚青抬眼看她。 “那今晚补么?” 她差点把碗摔了。 “你方才还说心里压着事。” “现在好多了。” “喝碗粥就好了?” “嗯。” 温初一又气又想笑:“你这读书人的病,倒好治。” 薛砚青把碗从她手里接走,放到桌上。屋里灯光低低的,窗外风声轻轻扫过。温初一站在桌边,被他握着手腕,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先说好。”她小声道,“明日你要早起读书,不要太久。” 薛砚青眼里浮出笑意。 “多久算久?” 温初一被问住,恼得想抽手。薛砚青却顺势把她拉近,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一点红枣粥的甜。温初一还想板着脸,没一会儿便软下来。她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心里却还记着他方才那点紧绷。 亲到后来,她轻轻推了推他。 薛砚青停住,呼吸很沉。 “怎么了?” 温初一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 “睡吧。” 他看着她。 温初一脸热,却认真点头:“真睡,你明日还要读书,先欠着。” 薛砚青闭了闭眼,像在忍。 过了片刻,他低低笑了。 “你如今也会欠账了。” “跟你学的。” 那一夜,他们原是要早早睡下的。 只是帐子一落,红枣粥的甜味还留在唇齿间。薛砚青从身后抱住她,手臂环在她腰间。 “你一应,我就好些了。”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 温初一闭上眼,唇角慢慢弯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心软得太没出息,明明方才还说先欠着,眼下被他这样抱着,倒像欠账的人是她。 夜更深时,薛砚青还是没有立刻睡着。 温初一背对着他,本来已经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果然醒着,指节轻轻蜷着,像还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又在想文章?” 薛砚青沉默片刻。 “我在想你。” 温初一心里一软,却故意道:“我就在这儿,有什么好想的?” “想方才没做完的事。” 她脸一下热了,转身去瞪他。屋里黑,瞪也没什么用。薛砚青把她揽近些,掌心贴在她后腰,很安分,只是抱着。 温初一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闹,反倒有些不习惯。 “你今日倒听话。” “我怕明日你也会累。”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睡意,也带着尚未散尽的忍耐。 温初一听出来了,心里像被羽毛挠过。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赏你的。” 薛砚青手臂微紧。 “只有这个?” “你还要什么?” 他低头找她的唇,吻得很轻。起先确实没有往深处去,只像把白日里所有不安都含在这一点亲近里。温初一原本想推他说睡了,手碰到他胸口,却感觉到他心跳仍快。 她舍不得了。 “薛砚青。” “嗯。” “你心里若慌,就叫我一声。” 他静了片刻,低低叫她:“初一。” 温初一立刻拿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听见了。” 薛砚青把脸埋进她颈侧。温初一被那一声叫得心口发软,忽然觉得欠账也不必等到天荒地老。 “只许补一点。”她小声说,“明早真的要读书。” 薛砚青没有立刻应,呼吸却沉了一下。 “一点是多少?” 温初一羞得把脸埋进被里:“读书人自己算。” 帐里安静片刻,他低低笑了。那笑声贴着她耳侧,温初一耳根酥得厉害,伸手去捂他的嘴,反被他吻住掌心。 这一夜没有闹得太过。薛砚青亲得慢,也忍着劲。温初一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墨香和红枣粥的甜,心里那些为假题引出来的慌乱,也被一点点熨平了。 到后来,他真的慢慢睡着了。温初一却醒了一会儿。她听着他的呼吸,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方才那一下轻轻碰过手背,像给屏风外那盏灯添了一点油。 第52章 人多,别摸我 清早开摊时,天还带着一点青灰。 温初一把昨夜收来的黄纸一张张摊在案上。纸被雨气泡过,边角卷起来,墨迹晕得像灶灰沾了水。那几个所谓准题写得很大,横竖都粗,恨不得把三十文的价钱糊到人眼前。 罗苋娘正往锅里撒姜丝,瞧见那黄纸,眉头皱了皱。 “一大早看这个,败胃口。” “那我也得看。”温初一用筷子尖压住纸角,“这东西昨日能骗方有岳,明日就能骗别人。” 温有仓挑柴回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慢。他把柴捆放到墙边,没有插话,只把灶旁那只小板凳往温初一脚边推了推。 温初一坐下,先闻纸。 薛砚青正在井边洗砚台,听见动静,擦干手走过来。 “纸也要闻?” “当然要闻。”温初一把黄纸拿近鼻尖,又嫌弃地偏开脸,“钱家的草纸有浆味,摸着涩。这张滑得很,水一沾就糊,像赶夜路赶出来的。” 薛砚青没有立刻接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缝,那里还留着一点墨色。 温初一瞥见,唇角动了动。 “你还是别碰了吧,证物沾了墨,我还得赖你。” “这么凶?” 温初一抬眼看他。 他今日穿得端正,衣襟压得平平整整,眼下却有一圈淡青。昨夜抱着她睡时尚且温热缠人,天亮后又坐回书桌边,像把那点黏人劲儿都藏进袖口。 温初一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道:“你先吃饭,我再想对你凶不凶。” 薛砚青笑了。 她被这一笑弄得耳根热,忙把黄纸叠好,塞进旧纸包里,用麻绳缠了两圈。 “这纸跑不了,我先留着。” 试棚街渐渐醒过来了。 热水棚前先来的是方有岳。他自己提了半桶水,袖口挽得高,露出腕上一道旧柴痕。昨夜那场假题闹得他脸面难堪,今日来得反倒更早,见温初一看过去,忙低头把水倒进缸里。 “我今日先把水补上。” 温初一道:“饭钱抵过了。” “水缸还没满。”方有岳声音低,“我站在这里,心里也踏实些。” 温初一看见他倒完水后没有走,反而把空桶又拎回井边。今日他非要用一桶一桶热水,把那点难堪压回去。 寒逢春抱着书袋从街口跑来,头发还乱着,先凑到锅边闻。 “今日有什么?” “姜丝粥。”温初一拿勺敲了敲锅沿,“先给钱。” 寒逢春捂住袖袋:“小温先生,你怎的如今眼里只有钱啊。” 薛砚青淡声道:“她眼里还有粥。” 方有岳低头笑了一下。 寒逢春指着他们夫妻俩:“你们成亲后越发像一边的人了。” 温初一盛粥的手一顿,脸颊被热气熏红。薛砚青接过她手里的木勺,替她把最后一点粥舀进碗里,像没听见打趣。 只是木勺还回来时,他指背贴过她掌心。 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 温初一心跳漏了半拍,瞪他。 薛砚青神色端正:“勺柄滑。” “你读书人说瞎话,也这么一本正经?” 他垂眸看她,眼底藏着一点笑。 “我只同你说。” 温初一险些把粥盛满出来。 寒逢春没听清,还在旁边喊:“我那碗多放姜,今日要醒神。” “醒神靠喝粥应是没什么用!”温初一道,“你该把嘴也泡进姜汤里。” 棚里笑声散开,清早那点压着的气松了些。 没过多久,钱家的小孙子抱着一摞草纸跑来。他个子还没案台高,跑得脸红,进门先规规矩矩叫薛相公,又把草纸往案上一放。 “我爷爷说,昨夜那种黄纸不出自我们铺子。街尾孙记也没有。” 温初一蹲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小孙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前日傍晚,有个外地口音的人在桥边买过一捆便宜纸,问哪里能找人誊写大字。他穿灰衣,脸瘦,左边袖口破了一块。” 薛砚青取纸笔写下。 小孙子看得眼睛发亮:“薛相公,你写字真好。” 温初一也偏头看了一眼。 她从前只觉得薛砚青的字好看,如今认字多了些,才慢慢看出好看里也有筋骨。旁人的字摊在纸上,他的字像立着,看起来干净又有力。 薛砚青写完,把纸递给她。 “你念一遍。” 温初一慢慢念:“灰衣,左袖破,桥边买纸,问誊大字。” 念到誊这个字时,她停了一下。 薛砚青用指腹轻轻点了点:“昨夜见过。” “誊抄的誊。”温初一眼睛一亮。 这点亮光落进薛砚青眼里,比灶上火苗还暖。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短,旁人几乎瞧不见。 温初一却被那一下摸得发痒。 “这里人多。” 薛砚青低低应了一声。 晌午前,听雨楼来了个女伙计。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袖口挽得很高,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痕。人不高,站在茶摊边,眼神却没有躲。她先朝温初一福了福身,声音轻,不怯。 “温娘子,我姓宋,叫秋娘。柳掌柜让我来送一句话。” 温初一抬头看她。 宋秋娘的围裙还没解,袖口沾着一点没揉开的面糊,鞋尖湿了一块。她应当是从听雨楼后厨赶来的,连手上的面粉都没拍净。 “昨夜那个卖黄纸的人在听雨楼后巷停过。他跟一个住在南桥客舍的人说话。那人手里有只黑布书袋,袋口用红线缝过。” 第53章 只欺负我家娘子 温初一没有立刻接话。 宋秋娘也没有往听雨楼方向看,只安静等着。她眼睛清亮,看人也不躲闪,可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将手指在围裙边轻轻压了一下。 “柳掌柜让你来的?” “是。”宋秋娘答得实在,“她说假题若沾到小温先生名头,听雨楼也跟着倒霉。” 温初一反倒笑了。 “这倒像她的话。” 宋秋娘唇角也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 “她还叫我别多嘴。可我弟弟也读书,去年在县里考砸了。他若前几日在这里,兴许也会信这种黄纸。” 温初一心口一动。 她舀了一碗姜丝粥,推到宋秋娘面前:“先喝吧,话慢慢说。” “我还要回楼里。” “喝几口不耽误。” 薛砚青在一旁放下笔:“多谢宋娘子。” 宋秋娘忙低头:“薛相公客气。” 温初一看了薛砚青一眼。 他只把宋秋娘的话认真写下。那样子像在告诉旁人,温初一听来的消息,他也在当正事。 温初一把旧纸包压到账本下。薛砚青伸手替她按住纸角,指尖离她手背只隔一点。她没有躲,用小指轻轻碰了碰他。 傍晚收摊后,温初一把钱家小孙子和宋秋娘的话,还有昨夜黄纸上的字摆在一处看。 南桥客舍,黑布书袋,灰衣破袖,桥边买纸。 几条线像柴火一样被她一根根拢起来,越拢,火越明了。 薛砚青替她换指上的布条。昨日那道小口子已经结了薄痂,他低头时睫毛垂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篇难文章。 温初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宋秋娘能信一半。” “为何留一半?” “头一回来,总要留一半。可她说弟弟时,手攥了一下碗沿,心里想着事情的时候手会先露馅。” 薛砚青抬眼:“你连这个也看见了?” “我日日卖饭,看人看得多了。” 他给她系好布条,指腹仍停在她指侧。 “初一。” “嗯?” “你很有洞察。” 这话说得轻,温初一却听得脸热。她想回一句寻常话,偏心口像被热汤熨过,软得厉害。 “你今日嘴怎么这么甜?” 薛砚青看着她。 “想亲你。” 温初一整个人僵住。 屋里安静,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他等她点头。 温初一抿了抿唇,把手往他掌心里送了一点。 薛砚青便俯身亲下来。 这一吻带着白日没说尽的话。起初只是唇上轻碰,后来他的气息压近,指尖扣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温初一后背贴上桌沿,账本就在身后。她惦记着那黄纸,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含糊地说:“纸。” 薛砚青停了一瞬。 “什么?” “旧纸包。” 他低低笑了,伸手把账本和纸包推远些。 “这下呢?” 温初一脸红得厉害。 “薛砚青,你如今真会欺负人。” “嗯。”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只欺负我家娘子。” 温初一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他压着的呼吸。 后头的话被灯影吞了。 窗外风轻,旧纸包被推到桌角,账本压在上头。温初一后来还记得那包黄纸就在不远处,偏又被他亲得顾不上看。她抓着他的袖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明日再查骗子吧,今夜先由着他多亲一会儿。 …… 第二日天还没亮,温初一醒来时,发觉指上的布条已经被换过了。 薛砚青坐在床边,正把换下来的旧布收进小碟里。晨光很淡,他侧脸被映得安静。温初一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软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骗人。”她碰了碰新布条,“你若刚醒,布条自己会换?” 薛砚青笑了一下。 温初一没有再拆穿他,掀被下地,趿着鞋去灶边。 她打了一个鸡蛋,蛋液落进汤里,慢慢浮起金色的花。薛砚青站在灶边看了片刻,拿热水涮碗,又把碗放到她手边。 温初一把面盛出来,推到他面前。 “吃完再想吧。” 他一怔。 她坐到对面,托着腮看他:“就算心里压着事,也要先填饱了肚子才好。” 薛砚青低头笑了。 外头的事还没完,可天大的事也可以先从一碗热面开始。 吃到最后,薛砚青放下碗。 “初一,等假题的事了了,我想带你去南桥外走走。” “做什么?” “那里有家卖糖酥饼的小摊。” 温初一眼睛亮了。 薛砚青看见她这样,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我想同你就夫妻一般走一走,不做小温先生和应考书生。” 温初一心口一热。 “那我要吃两块。” “好。” 她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他唇角。 “先记账。”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又停在饭签账上。 那些名字一行一行排着,谁欠了几枚饭签抵过饭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温初一忽然觉得,这账记得太明白了。 饭签原本是给人留脸面的东西。若账本摊在外头,倒像把那点脸面又掀开给人看。 温初一把账本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 薛砚青看向她。 “这本账,明日不能再摆在摊面上了。” 灶上的汤还热着,窗外天光却冷了一层。 第54章 我不只是你的账房先生 温初一说做就做,清早开摊前便把饭签账重新抄了一遍。 她识字还慢,写起名字来更慢。薛砚青先给她列好人名,她照着描,再把每个人欠下的饭签数目画在旁边。方有岳那一格旁只有两道浅浅的墨痕,是前几日帮热水棚换水抵过的。 这本是里账,记清楚了便收进柜里。 摊面上另放一页薄账,只画今日出了几枚饭签,又抵回了几枚,不将人名写上去。 温初一盯着那页薄账看了许久。 薛砚青问:“哪里不对?” “从前是我不对。”温初一用指尖点着那几道墨痕,“饭签是叫人能吃上饭的,不是叫旁人看见谁欠了饭。” 薛砚青眉心微蹙。 温初一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抱。 “以后饭签账便不摆在摊面上了。这样谁欠了饭,只有我和娘晓得。” “我呢?” 她看他一眼:“你也晓得。” 薛砚青眼底微松:“我还以为自己被你排到外头了。” 温初一哼了一声:“你如今是账房先生,排不出去的。” “只做账房先生?” 这句话问得太轻。温初一手里的账本差点滑下去。 昨夜旧纸包边的亲吻还像热意留在唇上。她一听见他把声音压低,就忍不住想起灯下那点缠绵。偏他今日又穿着整齐,坐得端正,连衣襟都系到最上头,像极了书院里人人称赞的薛相公。 温初一瞪他:“白日里少说怪话。” 薛砚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替她写名册。 热水棚开了没多久,方有岳带来两个外县考生。那两人衣裳洗得发旧,袖口却收拾得干净。 走到茶摊前,瘦高那个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价牌上停住。旁边那人闻见粥香,喉结动了动,又很快把眼神收回去。 温初一没有问他们银钱,只问:“要热粥还是干饭团?” 瘦高考生小声道:“这饭团能放到晌午么?” “能。我多包一层荷叶便好。” 他松了口气。 另一个人看见墙边挂着饭签两个字,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去,像把那点念头悄悄塞回袖里。 温初一把饭团包好,递给他时顺手在旁边放了一只小木牌。 “今日热水棚缺人挑水。若你们午后有空,帮半个时辰饭钱就清了。” 那人愣住。 方有岳忙道:“不重,就是从井边提到棚下。我昨日也提过。” 瘦高考生接过饭团,指尖收得很紧。 “多谢温娘子。” 温初一笑笑:“先吃饱吧!挑水的事午后再说。” 他们走后,罗苋娘把一篮洗好的碗放到案下,低声道:“你这规矩一改,账本是藏住了,人也更要看住。” “我晓得。” “晓得还敢收这么多人情?” 温初一抬头。 罗苋娘拿抹布擦案,语气寻常:“人情收了,就要还得有模有样。穷考生脸皮薄,你一句话给了他们体面,也要留路让他们自己挣回来。” 温初一听得认真。 她从前觉得娘只骂她吃饭慢。如今才看出,罗苋娘看人的眼睛,比账本还细。 寒逢春趴在桌边,啧了一声。 “小温先生,你这饭签账若写成文章,肯定比我写得好。” “那你把笔给我。” 寒逢春立刻把书袋抱紧:“文章这苦还是我自己吃吧。” 许原白今日也来了。 他站在茶摊外,听完这几句话,脸上少了往日的挑剔。他点了一碗清茶,坐到最边上的桌前,却迟迟没有喝。 温初一正把新规矩写在木牌上,写到一半卡住。 “薛砚青,‘隐’字怎么写?” 薛砚青走到她身后,拿过笔,在旁边的小纸上写给她看。温初一照着写,第一笔重了些,墨汁洇开。 薛砚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腕。 两人挨得近,他袖口的皂角香淡淡落下来。温初一握着笔,墨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街上吵嚷声还在,锅里的粥也咕嘟响,她的腕骨却被他托着,热意从那一点慢慢往上爬。 “你别贴这么近。”她小声说。 薛砚青看了眼木牌。 “不扶着,字要歪了。” “歪就歪。” “挂出去给人看,会笑你。” 温初一咬了咬唇:“那你还是托着些罢。” 他的手果然没再乱动。 许原白在旁边轻咳一声,偏开脸喝茶。寒逢春却笑得肩膀都抖,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 木牌最后挂到热水棚边,上头写着:饭签不外传。帮工可抵饭钱,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 许原白站在牌下看了很久。 “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他念到这里,声音很低,“这句好。” 温初一把抹布拧干:“哪里好?” “买假题的人未必存坏心,多半是心里慌乱了。若说出来还要挨笑,就会躲着不说。你把这句挂出来了,他们才敢来。”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 “许相公今日说话顺耳。” 寒逢春插嘴:“他最近都顺耳多了。” 许原白冷冷看过去。 寒逢春端起碗就走:“我去背书。” 陆明达便在这时从街口过来。 他原本像要去钱家纸铺,脚步经过木牌时却慢了一拍。跟在他身后的同伴也看见了那行字,压低声音笑:“买过假题还给问清?这茶摊倒会替人留脸。” 陆明达指尖拨了一下腰间玉坠,声音不高:“你若没买,笑什么。” 那同伴噎住。 温初一隔着半个棚子看过去。陆明达没有看她,只把手里那碗清茶钱放进木盒,铜钱响了一声,他便转身走了。 晌午后,果然有人来。 是昨夜围在雨棚下的年轻考生。他在摊前转了两圈,最后站到温初一面前,把怀里藏着的黄纸拿出来。 “我买了一张。” 第55章 你学坏了 “我买了一张。” 他声音很轻,手背涨红。 周围人都看过来。 温初一没有立刻接纸,只把一碗热茶推过去。 “先坐吧。” “可我没钱再买茶了。” “这碗不要钱。说清楚就成。” 年轻考生坐下后,手仍放在膝上攥着。他说,卖题的人告诉他,温家明面上挂着不卖准题,是怕书院追问。可牌上又写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便是留了暗门。只要先买一张黄纸,再去茶摊问清,小温先生自然会点一句真题路。 温初一听到这里,指尖在碗沿上停住。 薛砚青站在她身侧,眼神也冷了。 那块牌子原是给买过假题的人留台阶,如今倒叫骗子拿去垫脚。 年轻考生越说越难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信了。” 温初一问:“卖你题的人长什么样?” “灰衣。左边袖口破了。还有一个人站得远些,背黑布书袋。” 温初一抬头看了薛砚青一眼。 昨夜阿顺说的灰衣人,和南桥客舍那只黑布书袋,终于碰到了一处。 温初一把黄纸收进旧纸包里。 “你今日说出来,已经帮了我。明日若再见到人,来告诉我。” 年轻考生抬头:“你不说我?” 温初一看着他:“你花了钱,又挨了这一路煎熬,够苦了。我说你做什么。” 那人眼圈一下红了。 方有岳站在棚边,手里还提着水桶。听到这话,他把桶慢慢搁到脚边,低声对那考生道:“我昨日也差点买了。” 年轻考生怔住。 方有岳脸红:“差一点,就差一点。所以你今日说出来,也算帮了我。” 那考生捏着碗沿,点了点头。 温初一看着方有岳,心里那点闷气松了一丝。 傍晚,温初一把里账又往柜里收深些,外头只留一块干净木牌。 薛砚青陪她收摊。两人并肩坐在灶边吃饭,饭是中午剩的,温初一热过一回,米粒软得黏勺。她吃得认真,像查假题再要紧,也不能耽误这一口饭。 薛砚青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 “多吃些罢。” 温初一抬眼:“你自己瘦成这样,还管我。” “我想管。” 她心里一跳,低头扒饭:“管吧管吧,反正你如今管得也不少。” 吃完饭,他替她洗碗。 温初一站在旁边擦桌,擦到一半,腰被人从后头轻轻环住。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你方才不是在洗碗么?” 他低头贴着她耳边说:“洗完了。” 她被他的气息弄得肩颈发痒,想躲,腰却被他抱得更近。水盆里还浮着一点米粒,灶火未熄,门也只是半掩。 “门。”她声音小下去。 薛砚青伸手,把门推严。 屋里一下静了。 温初一回过身,抬手抵住他胸口:“我今日还要看账。”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那就先不看。” 她怔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你学坏了。” “嗯。”他低头吻她,“跟我家娘子学的。” 温初一想说自己可没教这个,话到嘴边却被他吻住。这个吻比昨夜更熟。他一靠近,她便知道该往哪里躲,也知道躲到一半会被他怎样追回来。她被他抵在门后,背后是旧木门,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 她听见外头有人走过,脚步远远的。心也跟着发紧。 薛砚青察觉到,放轻了力道。 “外头有人?” 温初一摇头,又点头。 他笑意很低:“那我轻些。” 温初一脸热得厉害,最后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把自己藏进他怀里。 夜里,温初一把里账藏好后,又忍不住开柜看了一回。 薛砚青靠在门边,见她小心翼翼地把账本塞进最里层,问:“还不放心?” “不放心。”温初一把柜门合上一半,又停住,“我写一句买过假题可来问清,他们就能拿去说暗门。我这些好心若写得不清楚,也会被人拿去磨刀。” 薛砚青走到她身后,陪她蹲在柜前。 “那就多加一道锁。” “可锁也会被撬。” “规矩也能锁得紧些。”他说,“知道里账的人越少,缝就越少。” 温初一偏头看他。 “你是在教我管账,还是教我管人?” “都可以。” “薛先生懂得真多。” 薛砚青被她喊得眼神微动。 “再喊一遍。” 温初一立刻后悔,抱着账本要起身。他却按住柜门,把她困在自己和柜子之间。屋里灯光暗,柜木带着一点旧香。她蹲得腿发麻,心也麻。 “别闹,腿酸。” 薛砚青立刻扶她起来。 温初一刚站好,便被他轻轻抱住。 “还酸么?” “好多了。” “方才那句呢?” 她装傻:“哪句?” 薛砚青低头,吻停在她耳边。 “薛先生。” 温初一的脸一点点红透。她平日喊他名字喊惯了,这么一叫,夜里那些教字的时辰便全涌上来。 蒙书摊在桌上,他替她蘸过墨,又在她写歪时轻轻扶住腕。那时灯低,他说话离得近,尾音像贴着她耳边落下。 她小声道:“薛先生。” 薛砚青呼吸一沉。 “你该去读书了。” 他低低笑了,吻终于落下来。 “先收束脩。” 夜更声从巷口慢慢敲过去。 温初一立刻把账本往怀里一抱。薛砚青回头,只看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冷风。 也是这一夜,听雨楼后巷里,宋秋娘提着半篮青菜,站在湿墙根下,听见有人压低声音提起“小温先生”四个字。 她没敢靠近,指尖却把篮柄握得发疼。 第56章 白日里真不许这样 次日清早,宋秋娘第三次来茶摊时,温初一正蹲在灶边挑豆子。 青豆里混着几粒小石子,温初一挑得认真。她先听见很轻的脚步声,落地有节奏。抬头一看,果然是听雨楼那个女伙计。 宋秋娘今日没穿蓝布短袄,换了一件旧灰衣。袖口缝得齐整,手里提着半篮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清水。 “温娘子。” 温初一站起身:“柳掌柜又让你传话?” 宋秋娘摇头,把篮子放在案边。 “柳掌柜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这句话说完,她也觉出容易惹人多想,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昨晚我回听雨楼,见到那个黑布书袋的人。他在后巷等灰衣人,手里拿了几张纸。我没敢靠太近,只记得他右耳下有一颗痣。” 温初一把豆子推到一边。 “你为什么帮我?” 宋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弟弟叫宋明理,今年十六。他考县试前也买过一张准题。买完以后整夜背,正经书反倒没看。后来题没中,他回家烧了那张纸,哭了一夜。” 她说得很平,眼眶却慢慢红了。 温初一没有劝她,只倒了一碗热水给她。 宋秋娘双手捧着碗:“他现在还读书,于是我在听雨楼做活供他,能攒一点是一点。” “我从前只想着多洗几只碗,多拿几文工钱。后来账房娘子算错了一回酒钱,让我少收了十二文。掌柜家的不仅让我补上那钱,回头还叫我拿抹布擦了半日柜台。”她说到这里,指腹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那时才想,若是我只会洗碗,十二文没了也只能干看着。所以温娘子,我来送这句话是想向你讨一份活,我也想学帐。” 温初一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宋秋娘的手。那双手有烫痕和刀口,指甲剪得很短,掌心还有薄薄一层茧。这样的人说想挣条路,倒也比那些手细嫩的来空口求实在。 薛砚青从屋里出来时,正听见这句。他脚步微顿,随后走到案前。 “宋娘子若愿意,可把昨夜看见的事再说一遍。我写下来。” 宋秋娘看向温初一。 温初一点头:“他说话算数。写下来的东西不会乱传。” 薛砚青眼底动了一下。 宋秋娘便说了。 她说灰衣人在后巷口等到二更,黑布书袋的人从南桥方向来,两人争过几句。黑布书袋的人说:“小温先生名头好用,再拖两日,府试前还能卖一轮。”灰衣人被昨夜雨棚那一遭吓住了,不肯再去。那人却催得急,好像背后还有人等着分银子。 温初一越听,脸色越沉。 寒逢春恰好抱着书袋进门,听到末尾,差点把书袋摔了。 “这些人把小温先生当招牌用,还嫌不够?” 宋秋娘立刻住口。 温初一道:“这是寒逢春,书院学生,嘴快,心倒不坏。” 寒逢春被说得摸了摸鼻子:“我嘴也没那么快吧。” 薛砚青淡淡看他。 寒逢春闭嘴了。 温初一问宋秋娘:“你在听雨楼做活,柳掌柜晓得你来?” “晓得。”宋秋娘说,“她说,只要不误楼里的活,我爱来便来。她还说,温家若真要用我,工钱要算清,叫我别白贴。” 这倒像柳玉娘会说的话。 温初一想了一会儿:“热水棚午后最忙,我娘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若有空,每日来几个时辰罢,我给你工钱。” 宋秋娘怔住。 “我只会做杂活。” “我们家的杂活也不少呢。”温初一看着她,“不过有一条,温家账本不能随便看,还有饭签的事更不能往外说。” 宋秋娘立刻点头:“账本我不碰。饭签的事,我只听你吩咐。” 温初一见她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你先做三日吧。三日后你若愿意,我也觉得合适的话,再留下罢。” 宋秋娘眼睛慢慢亮起来。 “多谢温娘子。” 她说完便挽起袖口,去水盆边洗手。罗苋娘从后头出来,见多了个人,先把宋秋娘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温初一。 温初一小声道:“娘,午后让她帮热水棚做些事情吧。” 罗苋娘没立刻答应,只问宋秋娘:“会切姜吗?” “会。” 罗苋娘拿起一块姜递过去:“切来看看。” 宋秋娘接过刀,手腕压得住,姜片切得薄厚差不多。她没有卖弄,切完便把刀背擦干净放回去。 罗苋娘点点头。 “留下吧。手脚干净就行。还有,温家的锅归温家的锅,听雨楼的锅归听雨楼的锅,两边话别混着倒。” 宋秋娘低头:“记下了。” 温初一忍不住笑。 晌午棚里挤进一拨外县考生,热气贴着棚顶散不开。宋秋娘没有往人堆里硬挤,她站在炉旁,听见空碗碰到案板就提壶过去。 门口那个外县考生攥着钱袋迟迟不进门,她添完汤,顺手把一只干净碗放到案边,让他看见牌上的价。 从前这样的忙处最磨人。罗苋娘揉面揉到指缝发白,温有仓挑柴回来还没进门,温初一听见水声不对,只能赶忙放下手里的饭签,从案边绕回灶前。 她知道,薛砚青虽能替她写牌,可锅边的火候和案下那篮碗,最后多半还得她回头盯着。 温初一还没赶到灶前,就看见宋秋娘提着热水壶站到炉边,壶嘴一歪,热汤顺着水线落进碗里。她听见这水声,才真觉得灶边添了个人。 薛砚青把她这点神情看在眼里。 “高兴?” 温初一点头:“嗯。她真能干。” “你眼光好。” 她被夸得心里甜,嘴上却道:“你今日怎么嘴又那么甜?” “想让你多尝尝。” 温初一手里的木勺一顿。 薛砚青说完,自己也像才觉出这话过热,耳根慢慢红了。 温初一看着他,很想笑。读书人调情,竟也能把自己说羞。 她压低声音:“薛相公,白日里真不许这样。” “那夜里许么?” 她脸颊一下烧起来,正要骂他,外头有人喊要热水。宋秋娘先应了声,提壶过去,像没听见他们的话。 温初一趁机往薛砚青手背上轻轻拧了一下。 “读你的书。” 第57章 今日可以还一点 薛砚青忍着笑,真拿书去了。 下午,许原白来了。 他听说宋秋娘见过黑布书袋的人,便坐下来细问。宋秋娘起初拘谨,温初一在旁边陪着,她才慢慢说清。许原白听完,沉吟片刻。 “南桥客舍住了不少外县考生,直接闹过去,容易把无辜的人牵进去。” 温初一点头:“所以要等人自己露面。” “怎么等?” 温初一看向热水棚边新挂的木牌。 “我打算说,买过假题的人可以拿黄纸来换一碗热汤。” 寒逢春倒吸一口气:“你拿热汤钓骗子?” “不是钓他来喝汤。”温初一道,“是让买过的人敢把黄纸拿出来。黄纸多了,自然能拼出来他们在哪条巷子买的。那些人若还想在府试前卖最后一轮,听见黄纸都送到了我这里,肯定会急。” 寒逢春想了想:“他一急,就要来拦。” “拦也好,骂也好。”温初一道,“只要他动,就比现下躲在客舍里好找。” 方有岳这时正从棚外提水回来,听见这句,手指一紧。 “若有人来换汤,会不会被旁人笑?” 温初一看向他。 方有岳脸上有些窘,却仍把话说完:“买过假题的人,多半已经够难受。若再被围着笑,往后就没人敢说了。” 许原白看了他一眼。 “这话对。” 温初一把木牌取下来,擦掉一行,重新写:买过黄纸者,可换热汤一碗。 字写得歪,薛砚青走过来扶住她的腕。 “最后一笔要收住。” 温初一照着他的力道收笔。 这一行字写完时,棚里安静了一瞬。方有岳低着头,轻轻松了口气。 夜里收摊后,温初一坐在床边拆发。薛砚青在桌前温书,念了半页,笔却一直没动。 “你看我做什么?”她从铜镜里瞧见他。 薛砚青放下书。 “今日你留宋秋娘,留对了。” “万一我看错人呢?”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温初一愣了愣,没动。 薛砚青替她梳发,动作比她想的轻。木梳从发间慢慢滑下去,带得她后颈都有些痒。 “看错了再改便好,但我信你,你的眼睛会挑人。” 温初一弯起唇,把木梳从他手里拿过来,又塞回去。 “这句好听。” 薛砚青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温初一从镜里看他。她忽然想起白天他在人前的时候情绪淡淡,像是谁也扰不乱他。 可现下到了她身后,他连替她梳一下头发都要慢上许多,怕木梳硌疼她,又舍不得这一段发从指间滑完。 她心里甜了一下:“你梳得这样慢,明早等骗子露面时,黄纸都能再卖三轮了。” 薛砚青看着镜中的她,唇边一点笑意:“明早我不梳这么慢。” “那什么时候梳?” “只在夜里。” 温初一耳根一热,伸手去抢木梳:“谁准你夜里日日梳?” 薛砚青没有同她抢,只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木梳夹在两人指间,梳齿还缠着几根她的发。温初一低头看见,脸越发红了,忙要把那几根发扯掉。 “别扯。”薛砚青道。 “留着做什么?” 他垂眼,替她把那几根发从梳齿上绕下来,托在指腹上,没有立刻放开。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口乱跳,嘴上却哼:“一根头发而已,你怎看得像银票。” 薛砚青低声道:“新婚那夜太忙,没同你结发。” 温初一怔住。 她想起来了,出嫁那日她仍要出摊,红绸没坐热,饭团先上了锅。后来两个人真成了夫妻,日子也被一张张账页推着往前走。她竟也没想起这件事。 薛砚青从桌边小匣里取出一截细红绸,又用剪刀剪下自己一小缕发。温初一看着他把两缕发并在一处,指尖绕得很慢,像在写一笔极郑重的字。 “你做什么呀。”她声音轻了许多。 “补上。”他说。 红绸打成一个很小的结,被他收进那只放旧纸的小木盒里。盒盖合上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初一心里却像被什么重重碰了一下。 她红着眼,又怕自己太没出息,只好小声凶他:“这个可不许拿出去给人看。” 薛砚青看着她:“只给我们自己看。” 灯下的薛砚青眉眼清俊,衣领松了一点,白日里的端正被夜色揉软。 她再装不下去了,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薛砚青呼吸微顿。 温初一转过身,仰头看他:“砚青,今日可以还一点。” 他的眼神一下深了。 木梳落在床边,发丝散在她肩上。薛砚青俯身吻她,先亲她的额头,又亲到眼尾。温初一被他亲得闭上眼,手指攥住他的袖口。 帐子垂下时,外头夜风吹过檐灯。灯影晃了晃,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气息。 她小声道:“明日还要等人露面。” 薛砚青吻着她颈侧,声音低哑。 “我记着。” “那你轻些。” 他停住,额头抵着她,笑意和忍耐都压在呼吸里。 “初一,你这样说,我更难轻。” 温初一羞得用被角遮脸。 薛砚青拉下被角,认真看她。 “若累了就同我说。” 温初一红着脸,过了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嗯完又觉得太乖,像白日里乖乖照着他力道收了最后一笔,便伸手去推他的肩:“你也别只会问我。” 薛砚青眼底的忍耐被她这一推搅乱。他没有急着压下来,只把她散到颊边的发丝拨开,指尖从耳后慢慢滑过,停了一瞬,又克制地收回。 那一点停顿比亲吻还叫人心慌。 温初一原本还抓着被角,后来手指一点点松开,反倒去攥他的衣襟。她想起方才收进小木盒里的那个红绸结,忽然觉得自己像也被他轻轻绕住了,明明可以挣开,却舍不得使力。 她小声道:“明日若宋秋娘看见我眼下青了,我就说是你温书太晚,吵的。” 薛砚青低头,吻落在她唇角:“好。” “你还好?” “我认。” 温初一被他这句认弄得心里发软,偏偏还要不依不饶:“若明日那骗子跑了呢?” “我陪你追。” “若我腿软追不动呢?”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僵住。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那点克制终于被她亲手拨乱。帐外檐灯轻轻晃,木梳落在床边,梳齿压着几缕散发,像也被这一句羞得不敢出声。 薛砚青低头吻她,先是慢慢的,后又被她攥得乱了一息。温初一气息不稳:“明日若起晚了,都算你的。” 他抵着她额头,声音哑得厉害:“算我的。” 这一句落下,像门闩轻轻合上。夜色里所有话都慢下来,只剩发丝擦过枕边的细响,和她攥着他衣襟时,一点一点松不开的手。 第58章 她凭什么能押题? 次日清早,温初一把昨日写好的木牌挂到热水棚边。 买过黄纸者,可换热汤一碗。 热汤锅比往日早烧了半个时辰。宋秋娘在案旁铺开纸,陶罐搁在脚边,专收换来的黄纸。温初一把木牌扶正,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才把手收回来。 不到半日,便有三个考生拿着黄纸来了。最年轻的那个把纸卷进袖子里,在桌边坐了许久,才敢递出来。 温初一没有急着接。 她先把热汤推过去,让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等那考生喝了半碗,脸上不那么窘了,她才问黄纸是在哪条巷子买的。买的时候卖题人压低嗓子说过什么,她让对方慢慢想,想起一句算一句。 宋秋娘在旁边记。 她握笔不大好看,手腕却很稳,写到南桥、黄纸这样几个字时,落笔比温初一熟得多。 温初一起初还奇怪。宋秋娘低声解释,她小时候常跟在弟弟身后。弟弟在私塾窗下背书,她蹲在墙根择菜,也跟着听了不少。后来弟弟回家练字,她拿烧过的柴枝在地上描,描完后一脚抹平。 到听雨楼做活后,她认字的地方反倒多了。墙上的酒牌日日要擦,掌柜娘子算旧账时也常叫她在旁边看数。写得难看归难看,常用的字却基本已经认熟了。 温初一看她写完,会自己再认一遍。 薛砚青远远坐在棚边温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若有字写错了,便走过来轻轻点一下。 他教她时,从来不摆先生架子。只把那一个字放亮一点,让她自己认过去。 温初一很喜欢这样。 晌午后,何掌柜来了。 他脸色不大好,站在热水棚边看了半天,终于把温初一叫到一旁。 “小温先生,这样闹下去,会不会坏了试棚街的名声?” 温初一擦了擦手:“坏名声的是骗子。” “话是这么说,可外县考生听多了,往后都觉得我们这条街乱怎办。” 何掌柜压低声音:“要不……你先把牌摘了?让买过黄纸的人私下来说,你私下记。就别摆到明面上吧。” 温初一看着他。 何掌柜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也是为大家着想。府试没几日了,街上全靠这几天的生意赚银子。” “何掌柜担心生意冷了?” “大家伙都开门做生意,谁心里不打算盘?” 温初一点点头:“那就更该把骗子捉出来了。若是今日捂住,明日他换个名头还卖。等府试那日真闹大了,谁还敢来我们试棚街吃饭买纸?” 何掌柜一时没话。 温初一又道:“买过黄纸的人来茶摊,只管坐下喝汤。哪个人嘴贱笑他,我请那人到棚外站着。” 她这话说得不响,偏偏旁边几桌都听见了。 一个脸生的考生刚把黄纸递出来,闻言手指微微一松。 何掌柜叹了口气。 “你这小娘子,脾气真硬。” 温初一笑了笑:“我娘说我像锅底,烧久了硬得很。” 何掌柜也被她逗笑了。 “成。要是真把人捉出来,我铺里出两坛酱菜,给热水棚添菜!” “写牌上吗?” “写!”何掌柜挺了挺胸,“这回写高点。” “得按用处写。” 何掌柜脸一垮。 旁边寒逢春笑出声。 热水棚这边刚松快些,街尾却传来吵声。 先前那个脸生考生攥住一个灰衣男人的袖口,手背都绷出了筋。 灰衣男人把嗓门抬得更高,硬说自己只卖纸,题路是路上听来的。说到最后,他反倒朝热水棚这边指了一下,说茶摊借着假题给自己挣名声。 温初一赶到时,围观的人已经堵住半条街。 灰衣男人左袖果然破了一块。他看见温初一,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梗起脖子。 “小温先生是吧?你自己也押题,凭什么说别人假?” 人群静了一瞬。 这话真锋利。 温初一站住了。 人群后头,陆明达也在。 他站得离热水棚很远,蓝绸衫被雨气压出一点暗色。身边那个同伴还想挤到前头看热闹,被他一把按住袖口。 “挤什么。”陆明达低声道。 同伴不服:“我又没买。” 陆明达脸色难看了一瞬,手指把玉坠握进掌心,没有再接话。 薛砚青随后赶到,走到温初一身边。他没有替她开口,只把袖中的旧纸包递给她。 温初一接过纸包,纸包上还留着一点他袖中的暖意。她指尖贴住那点温热,像在人声最乱处先握住了他。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她看着灰衣男人,“你说这些题从哪里来的?” 灰衣男人眼珠一转:“自然是从书院先生口风里来。” “哪位先生?” “这可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说了就坏了规矩。” 温初一笑了一下。 “我也讲题路。”温初一把那包黄纸举起来,“我说过的话写在牌上,府衙告示贴在墙上,谁都能去看。你收了三十文,只给人一句不能说?” 灰衣男人脸色难看。 他旁边那个抓袖子的考生立刻道:“他昨日说,小温先生也这么卖,只是不摆在明面上卖。” 人群里嗡的一声。 薛砚青眉眼冷下来。 温初一却抬手,让众人安静。 而后指了指棚前那块木牌:“说我私下卖准题的人,先把我收钱的字据拿出来。” 灰衣男人梗着脖子:“你们小夫妻自然早把账藏了。” 这话一出,薛砚青向前半步。 温初一轻轻扯住他的袖子。 他手背绷得紧紧的。 温初一抬头看他一眼。 他也看她,眼里的怒意没散,仍由着她来,不再往前了。 她转向灰衣男人:“我的账能给周训导和各位商户看。你呢?收来的三十文在哪里,敢拿出来吗?” 第59章 给娘子洗脚 灰衣男人眼神乱了。 就在这时,宋秋娘从人群后挤进来,脸色发白,手却攥着袖口没有退:“他昨晚见过黑布书袋的人。那人右耳下有痣,就住在南桥客舍。” 灰衣男人猛地看向她。 温初一看见了。她把旧纸包往掌心里一压,纸角硌了一下。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 他否得太快。 人群里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许原白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外圈,冷声道:“既如此,去南桥客舍问问便知。” 何掌柜也从酱菜铺里挤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截没捆完的草绳。 “我认得这人。”他盯着灰衣男人看了两眼,“前日傍晚,他在我铺门口买过一包最便宜的咸菜,掏钱时袖口里露出一叠黄纸。我当时只当是考生抄书用的纸。” 灰衣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宋秋娘扶住那个脸生考生,把他被攥皱的袖子一点点抚平,低声道:“你别松口。他收了你三十文,你把话说完才要得回来。” 那考生喉结动了动,攥紧手里的黄纸。 灰衣男人趁人松动,猛地甩开那考生的手,转身就跑。 寒逢春喊了一声,几个书生追了上去。方有岳本来刚挑了两桶水回来,扁担还没卸下,听见跑字,连水桶都顾不上扶,抄起旁边窄巷绕过去。 那条巷子平日送柴送水的人才走,地上青苔滑,外地人一脚踩进去就要打趔趄。方有岳却熟得很,他日日从那里绕去井边,鞋底踩过每一块松砖。 灰衣男人刚拐到巷口,迎面便撞上方有岳。 方有岳脸涨得通红,两手撑在膝上,气还没喘匀,却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条路,”他咬着牙说,“今日不借你走。” 寒逢春带着几个书生从后头追上来,嘴上还喘,手却先把灰衣男人袖口揪住。 “跑什么?方才话挺多啊?” 灰衣男人被押回热水棚前时,何掌柜把那半截草绳递过去,嘴里嘟囔:“我这绳子今日也算派上用场了。” 温初一看着他被按在木凳上,心口却没有松懈下来。 跑了一个灰衣人,那黑布书袋还没露面。 傍晚,众人散去,茶摊里难得安静。 撑了一整日,温初一坐到灶边,才觉出累来。腿有些软,手心也凉。 薛砚青端来热水,在她面前蹲下。 “脚。” 温初一怔住。 他已经把木盆放好,伸手替她解鞋带。她忙按住他的手:“我还是自己来罢。” “没人看见。” “那也……” 他抬眼看她:“今日你在街上护住了那么多人,也让我护一护你。” 温初一喉咙一酸。 她松开手。 薛砚青替她脱了鞋袜,把她的脚慢慢放进热水里。水热得她轻轻吸气,他便放轻动作,掌心托着她脚踝。 “烫吗?” “有一点。” 他加了些凉水。 温初一低头看他,今日那些吵嚷像被木盆里的热气隔远了。薛砚青的袖口还沾着一点街上的雨泥,手却先在盆边试过水温,才敢碰她的脚踝。 这白日里站在人群前的人,到了屋里蹲在木盆旁,眉眼仍旧认真。 她小声道:“薛砚青。”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抬头:“为何?” 她眼睛有些热:“会把我惯坏的。” 薛砚青握住她湿漉漉的脚踝,指腹贴着那一点温热,声音低下去。 “坏一点也好。” 温初一心跳一乱。 他低头替她擦脚,动作规矩得很,可那块布擦过脚背时,她还是从耳根麻到指尖。薛砚青察觉到,抬眼看她。 屋里灯色很暖。 温初一被他看得受不住,伸手捂住他的眼。 “不许看。” 他笑了一声,吻落在她掌心。嘴上说着不看,亲却没有停。 热水泡过脚后,温初一身上那点强撑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脚还踩在干布上,整个人有些懒懒地撑着。薛砚青收拾水盆回来,见她眼皮打架,便弯腰替她把鞋放好。 温初一:“呀!我的账还没理。” “我来理吧。” 温初一睁眼看他:“你会理饭签账?” “你教过。” 温初一看着他落笔的手,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住。 他坐到桌边,翻开账本。灯下的薛砚青比白日温和许多,眉眼低垂,笔尖落在纸上,替她把今日那些乱糟糟的人声一点点收拢。 “薛砚青。” “嗯?” “你将来若做官,也会记这种账么?” 他停笔看她:“会。” “官也管饭钱?” “官得管人吃不吃得上饭。” 温初一怔了怔。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刻她才觉出,自己今日守住的那几张饭签,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小。薛砚青将来写文章,考功名,若真有一日做了官,兴许也会记得试棚街有人为三十文假题急过眼。 她心口软得厉害,困意也散了些。 薛砚青搁下笔,走到她面前。 温初一抬手,替他把袖口沾到的一点墨擦掉。擦完,她没有松手,反而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今日我也想亲你。” 薛砚青眼神暗了一瞬。 “脚还酸么?” “你别问这个。” 他低笑,俯身抱住她。 温初一坐在床边,被他吻得后仰,手指攥住他的衣襟。白日里她在街上撑得可直了,到了这一刻,才肯把自己软下来,交到他怀里。 薛砚青亲得很慢。温初一原本还攥着他的衣襟,后来手指一点点松开,改去抱他的肩。 帐子被他勾下来一半,灯影从缝里落进来,正照见地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木盆,温初一看着那点水光,眼睛也有点熏湿了。 薛砚青停在她唇边,低声问:“脚还疼么?” “你怎么还问。”温初一羞得躲开眼,“不疼了。” “那你的心里呢?” 她一怔,伸手捧住薛砚青的脸。 “你以后若真了做大官,”她小声道,“别忘了今日的事。” 薛砚青眼神深下来。 “不忘。” “也别忘了我。” 薛砚青低头吻她,这一回比方才重了些。温初一被他亲得指尖发软,却还听见他在她唇边说:“最不会忘的就是你。” 她心口热得厉害,索性把他的肩抱紧。帐子彻底垂下去前,她还小声威胁:“若你忘了,我就把账本拍你桌上。” 薛砚青笑意压在吻里:“那我日日等着。” 屋外的风却没停。 后半夜,里正那边传来消息。灰衣人招了几句,却咬死真正收银的人背着黑布书袋,今夜还在南桥客舍。 第60章 你眼神不大对 灰衣人被送到里正那里后,试棚街安静了半日。 这种安静并不轻松。像锅盖压着热气,灶边看起来没有响,锅里却还偷偷滚着。黑布书袋的人没找到,黄纸也不知还散出去多少了。 温初一白日里照常卖粥,汤勺舀到一半,眼睛便往南桥方向扫一下。 薛砚青这日读书也不顺。 他翻到孟子时,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许久。温初一从灶边看过去,见他眉心蹙着,茶盏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她端了一碟煎饼过去。 “吃罢。” 薛砚青回神:“我不饿。” 温初一把碟子往他手边一放。 “我问过你的肚子了,它说饿。” 他失笑。 “你连这个也能听?” “当然。”温初一在他对面坐下,“你一紧张就说不饿,手却老摸杯子。” 薛砚青沉默了。 温初一把煎饼撕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今日心里又压着事?” 他接过煎饼,低声道:“是。” 这回他答得很快。 温初一反倒怔了一下。 薛砚青看着书页:“府试在前,假题的事也没完。若那些人再拿你名头生事,我在考场里……” 他说到这里停住。 温初一听懂了。 他那半句话卡在书页旁,温初一却听懂了。 她把剩下半块煎饼塞到他手里。 “那你更要吃饱了。你要在场里写好文章,我在外头也守好摊子。我们各管一头。” 薛砚青看向她:“你一个人……” “我这儿有人帮忙呢!”温初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立刻把话收住,“反正人够。” 薛砚青看着她小小皱眉的样子,唇角动了动。温初一也担心自己一开口,话又说多了,转头拿指尖敲了敲碟沿。 傍晚时,小书童送来周训导的话。叫应考学生明日一早都去书院。府试临近,进考棚前的受检,同卷子交上去以后怎样糊名誊录,这些事情周训导要当面讲,免得考生到了门口才着急忙慌的。 温初一听见誊录,下意识看了薛砚青一眼。 他也看她。 这个字她已经认得了。 小书童走后,寒逢春正好从棚边探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 “周训导又要讲规矩?”他含糊道,“他一讲规矩,我就觉得自己袖子里藏了十本书。” 许原白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书袋:“你若真藏十本,先被书袋压弯了。” 方有岳也在旁边,他把刚洗净的碗一只只扣回竹筐,听见受检两个字,手上顿了顿。 温初一看见了,便把剩下的煎饼切成小块,往他们面前一推。 “明日进书院前,先把肚子垫住了。这规矩再多,你们也不能空着肚子听罢。” 方有岳小声道:“我头回听糊名誊录这些,心里没底。” 薛砚青把那张写满静字的纸翻过去,另取一张干净纸。 “我写一张清单。入门、搜检、领卷、糊名、誊录,每一项只记一句。” 寒逢春立刻坐直:“给我也写一份。” 许原白淡淡道:“你那份字要大些,免得你明早认不清。” 寒逢春刚要还嘴,宋秋娘端着一壶热汤过来,给几只碗都添满。 她说:“明日你们从书院回来,热水棚给你们留姜汤。” 方有岳抬头看了她一眼。 宋秋娘把最满的一碗推到他面前:“你今日挑了两趟水。” “我……” “账上记着呢。” 方有岳耳根红了,低头喝汤。 宋秋娘这才看见那碗汤满得快漫过碗沿,手握着汤壶柄顿了一下。 她方才只想着他今日挑水时肩上衣料都磨湿了,让她想起宋明理从前背书背到夜里,第二日也这样低着头吃东西。可方有岳抬眼看她那一下,分明又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宋秋娘把汤壶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再看他。 …… 府试像一扇越来越近的门,那规矩一压下来,棚里连喝汤声都轻了。 试棚街仍不肯安静,灶口偶尔爆出一声柴响,棚外考生背书背到卡壳,又低声从头来过。温初一收碗时,指腹抵着瓷沿,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 夜里,温初一收好热水棚的木牌,回屋时发现薛砚青还在灯下。 他没有看书,只在纸上反复写一个字。 静。 一张纸写满了静,反倒显得人一点也不静。 温初一走过去,把他的笔拿走。 “睡觉。” 薛砚青抬头,眼底有些红。 “再一会儿。” “不行。” “初一。” 他这么叫她时,声音低低的,像恳求。温初一看着那张写满“静”的纸,手却没松。 “你今日若熬坏了,明日周训导讲规矩,你坐着打瞌睡。到时旁人问,薛砚青为何困成这样,我说他半夜写静字写傻了。” 薛砚青终于笑了。 “你舍得这样说我?” 温初一刚要点头,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膝前。 灯影晃了一下。 她撞进他怀里,手掌按在他肩上。薛砚青的肩很瘦,却有温度。她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白日晒过的皂角味。 “你做什么?” “抱一会儿我吧。” 这话说得太安静,温初一反倒没法凶他。 她垂下眼,任他把脸埋在自己腰间。薛砚青的手臂环住她,力道不重,既舍不得把她勒疼,又舍不得松开她。 温初一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抬起脸,眼神在灯下深得很。 “想你。” 温初一胸口一热,脸也跟着红了。 “我就在你跟前呀。” 薛砚青没有接这句。 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很快,隔着薄薄衣料,一下一下撞着她掌心。 “这里也想。” 温初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常觉得薛砚青端正,克制,连亲近时也要先看她愿不愿意。可有些时候,他眼里那一点压不住的热意,会让她整个人都软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 薛砚青一僵。 温初一亲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偏还装镇定:“好了,睡吧。” 他看着她,站起身。 温初一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桌沿。 “薛砚青。” “嗯。” “你眼神不大对。” 他低头,鼻尖轻轻碰到她的。 “哪里不对?” “像要吃人。” 薛砚青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得有些哑。 “只吃一点。” 温初一的脸热得快冒烟。 这个吻来得又慢又重。 他先吻她唇角,像还在忍,后来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那点忍便慢慢碎了。 温初一被他亲得腿软,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她想提醒明日还要去书院,可他吻到她颈侧时,她脑子里那点规矩全散开,只剩灯火贴着眼皮发烫。 “你轻些。”她气息不稳。 薛砚青停了停,额头抵着她。 “怎么了?” 温初一咬着唇,不肯说。 他等着。 她被等得受不住,小声道:“我腿软。” 薛砚青的眼神更深。 下一刻,她被他抱起来,放到床沿。 帐子没有立刻落下。灯还在桌上亮着,温初一能看见他低头替她解发。每一下都很慢,唯恐扯疼她似的。可他的呼吸分明乱了,指尖也烫得厉害。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耳根。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热意几乎要把人烫化。 温初一心尖一颤。她没有再躲,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肩。 那一夜,半夜灯没有立刻熄。帐中光影很浅,桌上那张写满“静”字的纸被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又被砚台稳稳压住。 温初一紧张时,他便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等她自己把手重新搭回他肩上。她受不住时,又偏偏不肯松,指尖把他的衣襟攥出很小的褶。 到后来,外头风声像远了。 她只记得那盏灯一直没灭,薛砚青的吻落得很慢,像怕把她惊着,又像终于不用再对着满纸静字忍耐。她被亲得连脚趾都蜷起来,心里却无端冒出一句:原来静字写多了,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快睡着时,温初一听见他在耳边说:“明日我会好好听规矩的。” 她困得睁不开眼,还要笑。 “你最好是。” 薛砚青轻轻亲她额头。 “为了早点回来见你。” …… 清晨,温初一醒来时,薛砚青已经穿好外衫,正在灶边温粥。 她一动,腰先酸了一下。 薛砚青听见声,立刻回头。 “醒了?” 温初一把被子往上拉,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薛砚青端着粥走到床边,低声道:“昨夜不该说只吃一点。” 温初一愣了下,抓起枕头就要打他。 薛砚青笑着躲开,又把粥放到桌心。 “先吃罢。” 她脸红得厉害,却还是接过了碗。 粥里放了红枣,甜得很。 晨起那碗红枣粥,温初一喝得很慢。 薛砚青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昨夜写满“静”字的纸。温初一瞥见,脸又热了。 “不如烧了吧。” “为何?” “看着就不静。” 薛砚青忍笑,把纸折起来。 “不烧。留着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他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昨夜未散的温度。 “静字写多了也没用。” 温初一差点把粥喷出来。 “你还敢说。” 薛砚青把帕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唇角,又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便故意板脸:“今日去书院,听规矩,少胡思乱想,也别同寒逢春乱说。” “说什么?” 温初一被问住,脸慢慢红了。 薛砚青像真不懂,眼神干净得很。偏他昨夜怎样,她比谁都清楚。她气不过,伸脚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薛砚青,你装得很像。” 他终于低头笑出来。 粥喝完后,温初一要起身去开摊,腰间又酸了一下。她还没皱眉,薛砚青已经扶住她。 温初一看着他扶在自己腰后的手。她心口涨得厉害,没有说出口,只低头替他把衣领上那点皱褶抚平。 “今日你早些回来。我给你留糖糕。” 薛砚青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留你也行。” 温初一脸红着推他出门。 “快走。” 他刚走到门口,寒逢春便从街口跑来,气都没喘匀。 “南桥客舍那边出事了。黑布书袋的人,一早不见了!” 第61章 她是我茶摊的人 寒逢春跑到温家茶摊时,锅里的第一层白气刚浮起来。 他一路从南桥客舍跑来,头发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书袋斜挂在肩上,进门先扶住案角大口喘气: “黑布书袋的人不见了。” 温初一手里的汤勺停住。 薛砚青正要去书院听府试规矩,考篮已经收好了,闻言也抬起头。 寒逢春缓了口气:“客舍伙计说,昨夜灰衣人被里正带走后,那人还下楼取过一包黄纸。今早屋里没人,但看见楼下后门还是开着的。” 温初一把汤勺交给宋秋娘。 “你先看着锅,别叫粥糊了。” 宋秋娘立刻接过。 “我跟你去吧。” 温初一朝后头喊了一声:“娘,锅先交给你。” 罗苋娘在灶房里应了。 温初一这才看向宋秋娘。 “那你别同我们一道走正门。”她说,“之前你见过他,等会儿要认人,先别站到明面上。你从后巷绕到客舍斜对面,先远远看着情况。” 宋秋娘明白过来,把围裙解下,塞到案下。 “好,我去馄饨摊边守着。若看见人,我先不出声。” 温初一点头。 薛砚青已经站起身。 温初一赶他:“你还是去书院听规矩罢。” 薛砚青没有动。 “我想送你到南桥。” “周训导若罚你,我可不替你求情。” “罚便罚了。” 他说得平静,眼神却很定。温初一看他一眼,知道劝不住,只能把他袖口上沾的一点灶灰拍掉。 “那你看一会儿就走吧。” 薛砚青垂眼看着她的手:“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得轻,温初一耳根却热了。 南桥客舍门口已围了许多人。 客舍前头是青石路,昨夜下过一阵小雨,石缝里还积着水。几个外县考生站在门边,衣裳穿得整齐,脸色却都不大好。谁也不愿府试前一日同假题扯上关系,可谁又都想看清这场事怎么收。 宋秋娘果然已经在斜对面的馄饨摊边。 她今日没有穿听雨楼衣裳,只扎了块旧头巾,像寻常来买菜的女子。温初一走近时,她轻轻点头:“人没走远。” “你看见了?” “嗯,他书袋还在楼上。跑的人应该舍不得银子。” 温初一眼睛一亮。 宋秋娘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猜的。” “猜得好。”温初一看向客舍二楼,“他肯定会回来拿银子的。” 许原白也到了。 他带来两个书院学生,又请了钱家掌柜。钱掌柜怀里捧着几张黄纸,脸色比纸还黄。 “这纸我看过了。”钱掌柜把纸角摊开给众人看,“是桥东纸坊出的便宜货。在纸面上抹过粉,写大字好看,但遇水就花。还有这边角有小豁,是切纸刀的缺口留下的痕迹。” 钱家小孙子从人缝里探出头,紧张得鼻尖冒汗。 “我爷爷昨夜又翻了下账。前日桥边那捆纸,买的人就是穿着灰衣。” 寒逢春立刻道:“你这小孩儿记性可以啊。” 钱家小孙子挺了挺胸:“铺里卖纸,记不住纸怎么行。” 温初一看着他,笑了一下。 “今日这句话,值一碗甜粥。” 小孙子眼睛亮了,随即又看向钱掌柜。钱掌柜咳了一声:“案子完了再喝。” 话音刚落,客舍后门有人喊:“回来了!” 一个背黑布书袋的男人从后门闪进来,见前头堵了人,转身就要走。 宋秋娘离得最近。 她抓起馄饨摊上的长竹竿,往门边一横。那男人脚步被挡,踉跄了一下。方有岳和两个考生立刻冲过去,把后路堵住。 温初一看清他的脸。 右耳下果然有一颗痣。 黑布书袋男人被押到客舍门前时,仍想笑。 “各位这是做什么?我也是赶考来的。” 许原白冷声道:“你的考篮呢?” 男人一顿:“在屋里。” “那你的路引呢?” “也在屋里。” 温初一问:“既是赶考,府试规矩课为何不去听?” 男人看向她,眼底闪过一点恼意。 “你一个卖茶的,管得未免太也太宽了。” 薛砚青脚步微动。 温初一先开口:“你把我的名头写进黄纸里,骗走考生的铜钱,这事已经砸到我锅边了!我怎能不管?” 围观人群里突然有人喊:“搜他的袋子!” 男人立刻抱紧书袋:“你们凭什么搜?” 转头,看见里正带着两个差役到了。昨日那灰衣人已供出同伙,客舍伙计又认得人,这黑布书袋很快就被带进大堂。 大家将他的书袋打开时,里头掉出一把铜钱,还有一沓写好的黄纸。每张开头都写着“小温先生私授”。 人群一下哗然。 温初一看着那几个字,眼神冷了一下。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把她从那点冷意里拉回来。 黑布书袋还想辩:“这些是旁人托我带的!” 宋秋娘站出来:“可我听见前夜你在听雨楼后巷说,这些题在府试前还能卖一轮。” 男人看她一眼:“你谁啊?你说看见就看见了?” 宋秋娘脸色白了些。 温初一上前半步,挡在她前头。 “她是我茶摊的人。” 这句话落下,宋秋娘猛地抬头。 温初一没有回头。她看着黑布书袋,声音清楚。 “你说旁人托你带,那人姓甚名谁,如今在哪里?” 男人答不上来。 许原白把一张黄纸放到桌上,又把钱掌柜认出的纸角压在旁边。 “同一批纸,同一种字迹。灰衣人卖出去的,可和你袋中这些一样。” 方有岳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 “这是我同住考生买的。灰衣人收钱时,说银子要交给南桥客舍的先生。” 方有岳说这句话时,耳根红着,背却挺得直。他身旁那个外县考生也站了出来,低声补了一句:“我也买过,就长这样的。” 人群另一侧,陆明达把袖中一张叠得很小的黄纸取了出来。 他没有往前挤,只递给旁边的钱家小孙子:“拿去。” 钱家小孙子愣住:“你也买了?” 陆明达耳根发红,脸上还端着那点体面:“是朋友买了塞来的。” 他身边同伴张了张嘴,像要笑。陆明达冷眼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上了。 人群里静了一静。 黑布书袋脸色终于变了。 第62章 你是我心里的人 里正拍桌:“带走!” 骂声渐起,有人低着头,把袖里的黄纸悄悄攥紧。 温初一看见了,便站到门口。 “买过黄纸的人,今日还可以来茶摊换热汤。”她看着那几个低头攥纸的考生,“往后再碰上拿准题来卖的,别掏钱。若你们真想问题路,就到摊前来问罢!我们家的话说在明处,经得起人查。” 人群里几个攥着黄纸的考生,手指慢慢松开。有人抬头看温家茶摊檐下那只冒白气的锅。 寒逢春在旁边小声对许原白道:“小温先生这段比我文章好。” 许原白看他一眼,竟没反驳。 事情了结时,周训导派来的小书童终于找到了薛砚青。 “薛相公,先生问你怎还不到。” 薛砚青看向温初一。 温初一立刻道:“快去快去。” 他还握着她的手。 温初一挣了挣,小声:“这么多人看着呢。” 薛砚青低头,替她把被握皱的袖口理平。 “晚上等我。”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温初一心口猛地一跳。 他转身走进人群,青衫被挤得贴在肩上。温初一看着他从客舍门前穿过去,步子不快,没回头。 她想起初见时,他站在茶摊前,连窘迫都收拾得很端正。如今他仍旧端正,却已经会在人前牵她的手,在她耳边说晚上等我。 她低头笑了一下。 宋秋娘站在旁边,神情还有些怔。 温初一问:“吓着了?” 宋秋娘摇头。 “你方才说,我是茶摊的人。” “你今日替茶摊出力,自然算我们茶摊的人。” 宋秋娘眼眶微红,连忙低下头。 “我会好好做的。” 温初一递给她一块帕子。 “先擦汗吧。今日你立了大功,晚上给你加鸡蛋。” 宋秋娘忍不住笑了。 傍晚,薛砚青从书院回来,脸色还有些严肃。他进门先把一叠抄满字的纸放到桌上。周训导让他把府试规条抄了一遍,末了敲着桌沿说:“护妻没错,可你记着,在明日进场前,心要收回来。” 温初一听完,又心疼又想笑。 “让你先去书院,你偏不去。” 薛砚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也罚得不冤。” 温初一把他的手拉过来,揉了揉。 薛砚青垂眸看她。 “我的心也有丝酸。” 温初一手一顿。 “心酸什么?” “今日你当众说宋秋娘是茶摊的人。” 温初一愣了一下,看了他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她又好气又好笑:“薛砚青,你连这个也吃味?” 他没否认。 温初一凑近一点,轻声道:“那你是什么人?” 薛砚青看着她,喉结轻动。 温初一用指尖点了点他的掌心。 “你是我屋里的人。” 薛砚青眼神一下暗下来。 “初一。” “嗯?” “这话不能随便说。” 她眨了眨眼:“我又没对旁人说。” 下一刻,她被他拉进怀里。 桌上的府试规条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温初一刚揉过的那只手扣住她的腰,力道比白日更失控。她被亲得连退两步,背抵上床柱,唇间忍不住溢出一点声音。 薛砚青停了停,哑声问:“累不累?” 她抱着他的肩,脸红得厉害。 “你明日要听最后一遍规矩。” “后日才入场。” “那也要养精神。” “一会儿就好。” 话音落下,他的吻却又跟着落下来。温初一被他亲得心软,最后只好小声讨价还价。 “只许一会儿。” 薛砚青抵着她额头笑。 “你每回都这么说。” 他低头咬了咬她耳垂。 倒也没有太久。温初一心里还记着府试,薛砚青也记得。只是两个人挨到一处,话就容易变少,呼吸反倒多起来。 灯熄前,薛砚青还提了宋秋娘。 “你当众认她,给了她体面。” 温初一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说这个。 “你方才还吃味呢?” “吃味归吃味。”他声音里有一点笑,“你做得对。” 温初一原本还想笑他,指尖碰到他下颌时,却笑不出来了。这个人连吃味都吃得认真,亲着她时,还记得白日里宋秋娘那一瞬的难堪。 温初一抬手摸到他的脸。 “那我也认你。” “怎么认?” 她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夜风。 “你是我心里的人。” 薛砚青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的吻重了下来,烫得她心慌。他果然放轻许多,吻从她额角落到颈边,慢得叫人更受不住。温初一原本想催他睡,最后只攥着他的衣襟,气息一点点乱了。 窗外,宋秋娘正把新写好的小牌子晾在檐下。 牌上墨还没干,最上头几个字却已经清清楚楚:准题莫信,来源要问。 第63章 我舍不得你 假题案过后,小温先生的牌子才是真正出了街。 先有动作的是钱家。 钱家小孙子清早便抱着一块窄木牌跑来,说爷爷昨夜没睡好,天一亮就叫人刨了木板。木牌上只写一行字:买纸问清来源,准题莫信。 字是薛砚青写的,墨迹干净,挂在一排笔墨中间,格外醒目。 钱掌柜站在铺门口,嘴上嫌小孙子跑得太急,手却把木牌正了又正。 “这牌子挂出去,往后谁再拿桥东粉纸骗人,可别说我们钱家纸铺没提醒。” 温初一听得想笑。 钱家小孙子立刻道:“我能写小字。” 钱掌柜瞪他:“你那字还不如蚯蚓爬。” 小孙子不服,抱着剩下的木片去墙根练字。温初一看着墙根那一片木屑,想起前几日那些遇水就糊的黄纸。除了骗人外,纸也能挡住谎言,就看拿纸的人想挣哪一文钱。 何掌柜随后挂牌。 酱菜铺门前一块,上头写:热水棚添菜在此。何掌柜站在门口,见人便咳一声,等旁人抬头看见牌子,才满意地去擦柜台。 温初一去买酱瓜时,他还特地问:“小温先生,我这牌挂得正不正?” 温初一仰头看了看。 “正!” 寒逢春在旁边笑得不行:“何掌柜如今也听小温先生押牌子。” 何掌柜白他一眼:“你赊的酱菜钱还没还。” 寒逢春立刻转身:“我背书去了。” 试棚街一整日都热闹。 那些曾买过假题的人,有几个来茶摊换了热汤。温初一没有把他们名字写出来,只把黄纸收进一只陶罐里。陶罐摆在灶边,盖得严严实实。 方有岳问:“这些纸以后怎么办?” 温初一想了想:“等府试过了,拿去烧火罢。” 方有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好。骗过人的纸,最后煮一锅粥。” 温初一把一碗热粥递给他:“你今日帮宋秋娘提水,抵了饭钱。” 方有岳脸一红:“我本来就该帮。” “该不该的另说,我们家的账要先清清楚楚。” 宋秋娘在旁边听见,低头把这一笔记上。 她今日记账比昨日快了些。温初一看着她,问:“你弟弟若来试棚街,会不会嫌我们这儿吵?” 宋秋娘一怔。 “他若能来,高兴还来不及。” “等他来,让他也喝一碗姜丝粥。” 宋秋娘眼睛弯了一点:“好。” 柳玉娘午后也来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没带听雨楼那些鲜亮首饰,身后小伙计提着一包新茶。她在热水棚前停了停,目光从饭签牌上掠过去,落到宋秋娘身上。 宋秋娘立刻站直。 柳玉娘笑了笑:“站这么直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温初一把茶碗放下:“柳掌柜今日来做什么?” “来送茶。”柳玉娘把茶包推过去,“假题案闹得大,听雨楼也被人问了几句。我这边送点茶,算把自家门前也洗一洗好了。” 温初一看她。 柳玉娘摊手:“我说话难听,但这事是好事。” 温初一忍不住笑。 “茶我收。牌上按用处写。” 柳玉娘挑眉:“写小一点也成。别把我写到何掌柜下面。” 何掌柜在隔壁听见,探头道:“凭什么不在我下面?我出酱菜!” 柳玉娘转头:“我出茶。” 两人隔街斗嘴,茶摊里笑成一片。 薛砚青坐在窗边温书,也抬眼看了温初一一下。 温初一正同柳玉娘说话,脸颊被灶火烘着,眼睛亮亮的。有人坐到她身边,同她认真商量热水棚和题路茶时。那些曾落在她身上的轻慢,被灯一点点照淡了。 薛砚青看着,心口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软。 灶火照着她的侧脸,汗珠沾在鬓边,她一边同柳玉娘算茶包怎么记,一边还要回头提醒宋秋娘别把粥熬稠。薛砚青看得久了,手里的书页忘了翻。 温初一似有所觉,回头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 薛砚青垂下眼,耳根有一点红:“背书背累了。” “累了就喝茶。” 柳玉娘立刻道:“喝我送的!” 何掌柜在隔壁喊:“配我家的酱瓜!” 寒逢春又笑倒了。 傍晚,招牌写好了。 是薛砚青亲自落笔,温初一站在旁边看。 新牌不大,木色还新。上头只写几行字:小温题路茶时,饭食热水照旧。只讲来源清楚的题路,不卖准题。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 温初一念完,用指腹摸了摸最后那行字。 “最后一句还留着?” 薛砚青道:“还是留到府试后吧。” “旁人会不会觉得晦气?” “愿意看清的人,看到这个会觉得安心。”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把木牌往檐灯下挪近些。 牌子挂出去时,天色正落下来。檐灯亮起,光照在新牌上。几个外县考生站在街口看,小声念牌的人念到一半,旁边便有人点头。 许原白站在人群后,手里拿着书,神情比从前温和许多。 “这块牌,立得住。” 温初一听见了,回头冲他笑:“许相公今日又顺耳了。” 许原白有些无奈。 “你总这么说我。” 寒逢春在旁边接话:“比从前好听就要夸,许兄你该知足。” 许原白懒得理他。 陆明达也从街口经过。 他停在新牌前,看了很久。蓝绸衫下摆沾着一点泥,腰间玉坠今日没有露在外头,被他塞进了腰带里。 寒逢春本想开口贫两句,被许原白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陆明达像没听见动静,只把两文茶钱放到木盒里。 “今日题路怎么讲?” 温初一看他。 他脸上仍有些挂不住,眼睛却落在牌上:“只问题路。” 温初一把茶碗往桌边一推:“坐吧!听题路前,茶也要喝口热的。” 夜里收摊时,宋秋娘帮罗苋娘把碗洗完,才回听雨楼。 等人都走了,薛砚青才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拿着温初一今日写坏的一张纸,上面有她练的“规矩”二字。 “这个留下吗?” 温初一凑过去一看,立刻要抢。 “这个写歪了,不许你留。” 纸边还沾着她指腹蹭出的淡墨。薛砚青看了一眼,反倒把纸收得更紧。 他把纸举高。 温初一踮脚去够,够了两下够不到,气得去踩他的鞋。薛砚青笑着后退,把纸藏到身后。 温初一扑过去抢,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顺势抱住她。 院子里檐灯还亮着,风把灯影吹到他们脚边。温初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神。 那些笑闹一下静下来。 她小声道:“你又故意的。” “嗯。” 他承认得太快,她反倒没话说。 薛砚青低头亲她。 这个吻不像前几夜那样急,带着一点忙完后的松弛。温初一手里还攥着他衣襟,指节却一点点松下来。一日忙完,写坏的字还被他藏在身后,她才肯承认,被他这样闹一闹也很好。 亲到后来,她轻轻推他。 “府试快到了。” 薛砚青看着她,眼里笑意浅浅。 “只亲,不闹你。” 温初一脸热:“谁说你闹我了?” 他低头,吻落到她耳边。 “那我可以闹?” 她忙捂住他的嘴。 “不可以。” 薛砚青的笑声闷在她掌心,热热的。 最后他果真只抱着她亲了许久。亲到温初一腿都有些软,才被他牵回屋。 新招牌挂出去后,温初一反倒睡不着。 她躺在床里侧,听见薛砚青翻书的声音,忍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 “你也睡不着?” 薛砚青把书合上:“嗯,在想牌子。” 温初一愣了愣:“牌子有什么好想的?” 他看着她:“那几个字挂出去,以后旁人提到你,先会想到规矩。” 温初一靠着床柱,被角在指尖绕了一圈。 “我从前只想着多卖几碗面。” “现在还管假题。” 温初一笑了一下:“我怎么管得这样宽。” 薛砚青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勾住她散落的发。 “因为你看见了。” 温初一垂眼看着被角。 她记得第一个来拿饭签的外县考生,手指冻得发红,接过竹片时还要把袖口往下扯。也记得黄纸那一回,年轻考生站在雨棚下,手里那张纸被雨气洇软了,嘴唇动了几次也没说出话。 这些事落到她眼前,便像灶上烧开的水,压不回去了。 薛砚青把她说不清的心思说出来,她鼻尖有些酸。 “我有点舍不得你。” 薛砚青一怔。 温初一自己也怔了。她没想到这句话会这样出来。 他伸手抱住她。 “我也是。” 温初一笑他黏人,眼睛却红了。薛砚青低头吻她眼角,吻得很轻。她没再逞强,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这一夜他们没有闹得太深,只抱着亲了许久。亲到最后,温初一靠在他怀里睡着,手里还攥着他一截袖口。 薛砚青低头看了很久,才把灯拨暗。 窗外梆子响过一声。 第64章 你管我,我很喜欢 府试前夜,试棚街早早安静下来。 往日这个时辰,还有考生在茶摊边背书,寒逢春也常来讨一碗醒神茶。今日众人都像担心惊动明日的考场,说话声轻了许多。 温初一把薛砚青的考篮放到桌上,一样一样检查。 她先摸过笔筒,又试了墨匣,最后把两包姜糖放到最顺手的位置。 姜糖有两包。一包是她自己包的,另一包是薛砚青傍晚去薛家小院请安时,章氏塞给他的。油纸折得很齐,外头用旧线缠了一道,像担心糖在考篮里散了。 温初一摸着那道旧线,手指停了停。 “你娘今日精神好些么?” “好些了。”薛砚青道,“她还问你这几日累不累。” 温初一低头把姜糖放好。 “我有什么累的。” “她还说,温家热水棚忙,别叫你只顾着别人,不顾自己。” 这话像章氏会说的,轻轻的,绕在人心上。温初一把那包姜糖又拿出来,换了块更软的布垫在底下,连旧线压出的折痕都抚平了。 薛砚青坐在旁边看她来回折腾,忍不住笑。 温初一抬眼:“明日你考试,我能不认真么?” 她把姜糖包好,塞进小布袋里,又把考篮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笔在左,墨在右,干粮压在最底,姜糖放在手一摸就能摸到的地方。 “府试过了,就能叫秀才么?” 薛砚青摇头。 “县试已过,明日这一场由府里主持。再往后,还要等提学官开院试。过了那道门,才算生员,也就是旁人口中的秀才。” 温初一伸出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三下,像把这几道门一一数清。 “所以明日只是往前走一大步。” “嗯。”薛砚青看着她,低声道:“我也会把脚放实的。” 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罗苋娘端着一碗热面进来,后头跟着温有仓。温有仓手里拿着一把新削的竹签,说是明日热水棚排队用,免得人挤在灶口。 “考前夜,读书也要吃饭。”罗苋娘把面放到桌上,“别学那些书生,虽嘴上说清心寡欲,肚子饿得咕咕响。” 温初一立刻点头:“娘说得对。” 薛砚青起身接碗:“多谢娘。” 这一声叫得自然,罗苋娘手上动作却顿了一下。 罗苋娘:“谢什么,吃完早些睡罢。” 温有仓把竹签放在案边,憋了半晌,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截红绳。 “你爹当年赶考时,考篮上系过这个。”他说完才觉出这话不对,忙咳了一声,“当时觉着寓意好,于是我也买了一个。这旧物不值钱,但你用来系着认篮子吧,别拿错便好。” 薛砚青双手接过。 温初一看见爹的手在拐杖头上按了一下。温家旧账、薛家旧情,都被这截红绳勾了起来,谁也没把话说满。 两位长辈出去后,屋里还留着面香。温初一把筷子塞到薛砚青手里。 “吃!” 薛砚青低头吃面,温初一看他吃了几口,才把自己那双筷子拿起来。 吃完面,薛砚青伸手,按住她忙个不停的手。 温初一停下来。 他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温初一道:“假题的事已经按住了。宋秋娘明日会帮着热水棚的,娘也在。你只管写文章便好,不用操心外面的事。” “记着了。” “记着就好。你若在场里分心,我可要生气。” “生气了如何?” 温初一想了想:“罚你三日不许熬夜。” 薛砚青笑了。 “这算罚?” “你不喜欢?”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喜欢。你管我,我很喜欢。” 温初一脸一热,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你如今说话真……” 她找不到词。 薛砚青替她接:“真什么?” “真不害臊。” 他笑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只在你面前这样。” 温初一最受不了他这样。 白日里清清冷冷一个薛相公,到了夜里,偏能把一句寻常话说得贴肉。温初一低头继续翻考篮,翻来翻去,连那包姜糖都被她挪了三回。 翻到他的袖口时,她发现一根线头,便低头用牙轻轻咬断。薛砚青看着她发顶,眼神一下静得很深。温初一抬头撞见,耳根热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小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安心。 这字是她自己写的,比不得薛砚青好看,笔画也有些笨。她写了许久,写坏的纸被她偷偷烧了,只留下这一张。 薛砚青看见,神情静了下来。 “给我的?” 他接过那张纸,指腹从安字上慢慢抚过。 温初一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很好。” “你别哄我。” “没有哄。”薛砚青抬眼,“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字。” 温初一鼻尖一酸,忙低头去系考篮。 薛砚青却把纸珍重折好,压在灯台旁边。 温初一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考篮绳上绕了一圈。 她原本想和他说的,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总说不出口,写出来便容易些。 薛砚青像是看懂了,抬手轻轻点了点心口。 “我看过了。”他说,“这里有。” 温初一一下说不出话。 屋外,宋秋娘送来明日要用的姜片,轻手轻脚放下便要走。温初一叫住她。 “明日热水棚要辛苦你了。” 宋秋娘忙道:“这是我能做的,不辛苦。” “若有人问饭签账,你就说账锁着,温家人在守着。若有人拿府试说事,不许跟人吵。” 宋秋娘点头。 温初一笑了。 宋秋娘走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薛砚青却没有立刻收起考篮。 他起身去灶边,把温初一方才没喝完的茶重新温了温,又端回书案旁。茶盏放下时,轻轻碰到那张写着安心的纸。 温初一看他铺开一张空纸,忍不住问:“都这个时辰了,你还要写?” “不写长篇。” “那写什么?” 薛砚青把笔搁在砚边,抬眼看她。 “你今日在东斋说热水棚的那几句,再讲给我听。” 温初一愣住:“明日就进场了,现在听这个?” “现在听。” 第65章 娘子多指点两句 她看着他端端正正坐在灯下,他耳根还被灯照出了一点浅红,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平。 “你从前可不爱听我猜题。” 薛砚青垂眼笑了笑。 “从前我只看书页,觉得灶边话轻。”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近些,“后来才知道,纸上那些字若离了锅和饭,落笔也是虚的。” 温初一嘴角忍不住翘,又硬按下去。 “那你想听什么?” “先讲热水桶为什么不能摆在风口。”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再讲讲你说的那句,给考生一碗热汤,为什么不只是做善事。” 温初一被他这副认真样子弄得心软。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把那张空纸往外推了推。 “先别写。”她说,“你听着就成。明日进了考棚,若一时想不起策论从哪里落笔,就想想那口桶。” 薛砚青点头:“好。” “桶不能摆风口。是因为水一凉,人心也会跟着凉。铺户出东西,是不只看谁出的银子多,而是要看谁的东西派上用场。就像那何掌柜的酱菜虽小,但夹一筷子进粥里,外县考生就能多咽两口。”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低头看向考篮。 “还有,修棚子不能只叫人出力。出了力,总得有人记着。你们读书人写民力,别把人写成一把力气。因为我们这些人虽有铺子,但也有明日要挣的饭钱。” 屋里静下来。 薛砚青没有动笔,只看着她。 温初一被他看得脸热:“怎么了?我说的不好?” “没有。”他声音很低,“我想多听一会儿。” “你明日还要考试。” “嗯。” “那你还磨我说话。” 薛砚青把茶盏递到她手里,指尖碰过她的手背。 “娘子多指点两句,我明日便可以少走弯路。” 温初一耳根一下热透。 她低头喝茶,热茶入口,甜味淡淡的,像他方才那句话还留在盏沿。 温初一靠过去,抱住薛砚青的腰。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抱住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脸埋在他胸前,“让我抱一会儿。” 薛砚青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抚着:“我舍不得你。” 她的手指收紧。 “你明日就考一天,离茶摊也不远。” “嗯。” “你还嗯。” 薛砚青低头吻她发顶:“就一天我也想。” 这句话像热水浇在心口。温初一抬起脸,眼睛有一点红,偏还嘴硬:“那你快点考完回来。” 薛砚青看着她,低声道:“好。” 他吻下来时,温初一没有躲。 这吻带着府试前夜的紧绷,也带着少年夫妻分不开的黏。起初很轻,像担心碰碎她眼里的水光。后来她抓住他的衣襟,主动仰了仰脸,他的呼吸便沉下去。 桌上的考篮还放着,灯火把竹篾的影子照到墙上。 温初一被他抱到床边时,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 薛砚青抵着她额头,笑意压得很低:“你看着我。” 温初一被他说得心口乱跳。 她真看着他。 薛砚青在灯下解了外衫,动作很慢。温初一看见他清瘦的肩,看见他垂下眼时长睫投出的影。明明已经亲近过许多回,她还是会脸红,还是会在他靠近时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俯身亲她,先亲眼角,又亲到唇上。温初一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小声道:“你进场以后,要想着我给你的字。” 薛砚青笑了,他低头,吻落在她颈侧,热得她轻轻一颤。 帐子垂下来,灯还没灭。 这一夜他们比往日都慢。像谁也舍不得把这一会儿用完。薛砚青没有急,温初一也没有催。她被他吻得发软时,还记得伸手摸他的眉心。 后半夜,温初一困得迷迷糊糊,仍听见外头檐灯轻轻晃。薛砚青把她抱在怀里,手掌覆着她后腰,像把一整夜的热意都收在掌心。 她快睡着时,问:“薛砚青,你要是中了,第一件事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回来吃你做的饭。” 温初一笑了:“有出息。” 他的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 “我还想带你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榜。” 温初一睁开眼。 帐中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贴得很近。外头那盏灯还亮着,隔着帐子,像一点小小的月光。 她伸手摸到帐外那一点灯影,指尖隔着帐纱碰了一下,又很快缩回来。 天未亮,第一声梆子响起。 薛砚青起身时,温初一也醒了。她没有赖床,披衣下地,替他把考篮递过去。 门外已有考生脚步声。 薛砚青背上书袋,站在檐灯下回头看她。 温初一眼睛还有些红,手却仔细替他理好衣领。领口那点褶皱被她抚平,又抚了一遍。 “去吧。” 他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温初一点头。 薛砚青走出几步,又回身,在晨色里低头亲了她一下。 街上响起一两声轻咳,也有几个人低头装作没看见。 温初一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 她看着他走向府试的方向,直到青衫背影被晨雾吞进去。 温初一握了握袖中那把钥匙,回身把热水棚的第一锅水烧上,薛砚青进了考场,她也有自己的摊子要守。。 热水棚的锅开始冒白气时,宋秋娘轻手轻脚过来,见她站着,便没有打扰。 罗苋娘从灶房探头:“初一,粥好了。” 温初一回神,答了一声。 宋秋娘把姜片放进锅里,小声问:“温娘子,要先给外头排队的人盛么?” “盛。” 温初一挽起袖口,舀起第一碗热粥。 寒逢春从街口跑来,头发乱得像被风揉过。 “薛兄进去了?他紧张么?” 温初一想了想。 “今早看起来挺紧张的。” 寒逢春立刻苦脸:“完了,他都紧张,那我后头还考什么。” 温初一把一碗粥塞给他。 “你也先吃罢。” 寒逢春捧着碗,安静下来。 远处府试院门内,第一声梆子落下。 薛砚青摊开卷面。 策论题头那几个字映进眼里,他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第66章 这题真押中了 府试正场这一日,府试院门内,第一声梆子落下时,薛砚青摊开卷面。 策论题头映进眼里,他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民力。 题面问,府城试棚年久,遇大考要修,官府银钱却不宽裕。若为主事者,当如何借街上之力,使考生得安,百姓无扰。 薛砚青看着那几行字,耳边像先响起了锅里的粥声。 府试院里自然没有粥声。四下安静,只听得见纸页轻响和笔尖落墨。可那两个字一进眼,薛砚青眼前先晃过的,偏偏是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舀粥的样子。 她那日站在东斋里,明明紧张,话却很实在。她说热水棚要避风,也说铺户出力不能只看银钱多少。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许多漂亮句子更能落地。 薛砚青低头,隔着衣料碰了碰胸口,想起温初一写给他的那张小纸,安心。她写安字的最后一笔压得很重。此刻想起来,像她把手轻轻按在那里。 他蘸墨落笔。 为政者用民力,当先知民力从何处来。 这一句写下去,手腕沉了下去。 前头已有考生急急落笔。寒逢春坐在斜后方,先挠头,又很快低头写。许原白背挺得很直,神色冷得像一页压平的纸。 薛砚青没有跟着急。 官府修棚,不能只见屋瓦,还得看街上人的日子。一纸文书压下去,铺户被叫走帮工,家里的买卖便空上一日。考生躲过风雨,街上的人若生怨,这样的善政便留不住热气。 写到这里,他想起温初一那句,按用处写。 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把这句话换成考卷上的规矩:记功不以财薄厚为先,当以实济之处为准。 他记得,何掌柜搬酱菜坛子时只是嘀咕了一句贵,手却没停下来,给那外县考生夹了一小筷子拌粥。还有钱家的掌柜,将两叠纸摆到案上叫考生自己摸厚薄,买不起好纸的便拿粗纸练开头。 薛砚青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文章里的民力若只写成几笔银钱,便装不下这些小处。 若只写富户捐银,文章也能顺。 可那样一写,那些小铺子伸出来的手就全被抹掉了。 薛砚青越写越慢,笔画反倒一笔一笔压下去了。 从前他的文章总挑不出错,也总像隔着一层纸。可如今温初一把试棚街上的声音,就连穷考生攥紧的钱袋都推到他眼前。这时他再写策论,才尝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写到末尾时,外头第二声梆子响了。 薛砚青把文章收住,重新看了一遍。看到民力二字时,他又碰了碰胸口。 他很想回去见她。 快要收卷了,寒逢春在斜后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大约写到最后才想起热水棚,笔尖急得在纸上顿了多下。许原白坐得近,余光扫见他乱了节奏,自己没有出声,只在翻页时把袖子压低些,挡住旁边投来的视线。 薛砚青把目光收回,笔尖悬了一息。 他在卷尾另起一行。 热水棚那块按用处写的牌、饭签账旁的小圈、宋秋娘压住的账角、何掌柜嘴硬送来的酱菜,一样一样从笔下过。 他还想起来,方有岳堵在窄巷口时鞋底沾的泥,许原白替寒逢春挡去旁人目光时压低的袖子。这些也都在那一息里贴到纸边,虽不能照原样写进考卷,却能托得住民力两个字。 他最后添上一句。 民力贵在可久,可久之道,在使人有功可记,有劳可偿,有名可守。 写完这一笔,他放下笔,掌心已出了一层薄汗。 同一时辰,温初一正站在热水棚前,给一个等在外头的外县书童添第二碗粥。 那书童捧着碗,小声问:“温娘子,这粥还能赊么?” 温初一看他一眼。 “今日不赊。” 书童脸色一白。 她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不过今日可记帮工。等散场后替宋秋娘搬两桶水,饭钱就清了。” 书童怔住,忙点头。 宋秋娘在旁边记账,写得比前几日快了许多。温初一看她写完,又低头认了一遍。 宋秋娘笑了笑:“温娘子,没写错。” “我看一眼。” 锅里的粥翻出白气,府试院的墙高高挡在街边。门里是什么题,外头谁也不知道。温初一也不急着问,只把火拨小些,又叫宋秋娘把赊饭和帮工的签子分开放。 想着,温初一转身把一碗粥递给排队的人。 突然,府试院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差役走出来,往试棚街看了一圈,扬声道:“温家茶摊的小温先生在不在?” 热水棚前一下静了。 温初一把汤勺交给宋秋娘,擦了擦手,走上前。 “我是温初一。” 差役看她一眼:“院里添热水的人手不够,听说热水棚是你们这边管着。主事让问一声,能不能往侧门送两桶热水。银钱照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钱。 “两桶热水,二十四文。后头若还要,再按这个数给。” 试棚街的人全看过来。 二十四文不算多,可府试院当着满街铺户开这个口,分量却很重。 何掌柜眼睛都亮了。 温初一却先问:“送到哪儿?进不进考棚?” 差役皱了皱眉:“自然不进考棚。你们抬到侧门,自有人接。” 温初一点点头。 “那能送。只是水桶要当着大家封口,到了侧门再开。还有那送水的人不能同考生说话,也不能递纸递物。差爷若答应,我这就安排起来。” 差役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倒懂规矩。” “我虽不懂府试的规矩。”温初一说,“但我怕有人会借不清楚的地方生事。” 这句话落下,棚前许多人都想起前几日那叠假题黄纸。 差役点头:“成。封口吧,侧门开封。送水人只到门外便好。” 钱家一个伙计想去,被温初一拦下:“你方才给考生递过纸墨,也不合适。” 最后定了宋秋娘和何掌柜家的伙计。温初一把桶口蒙上粗布,亲手缠紧麻绳,又在绳结上按了温家茶摊新刻的木印。 宋秋娘低声道:“温娘子,我会看好的。” “记得,你只看桶不看人。” 柳玉娘从听雨楼门口走过来,把一块干净油布递给宋秋娘。 “盖在外头罢。”她说,“热气散得慢,也免得路上溅灰。” 何掌柜家的伙计小声嘀咕:“一桶水还这样讲究。” 何掌柜在后头拍了他一下:“你懂什么?如今这桶水比我店里的酱菜还要紧。” 宋秋娘把油布接过来,没有多话,只把四角压平。她知道今日这两桶水不同。它虽进不了考棚,但却贴着考棚的门,只要一点说不清,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她抬头看温初一。 温初一替她把最后一个绳结压紧。 “不要担心。只需记着等你到了侧门,若是差役不开口,你就不开桶。” 宋秋娘点头。 两人抬着木桶往侧门去。街上许多人跟着看,却没有人敢靠太近。 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掌心还有米糊的黏意。 侧门开了。 差役检查绳结,又叫旁人看了木印。桶里的热气一冒出来,很快被门内的人接走。 宋秋娘回来时,脸色有些白,手还按着桶绳。 “这次没出错。” 然后把空桶放回架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去看账本旁那串铜钱。 “二十四文,要记在哪里?” 温初一看着她。 “另开一行。写府试院买热水,两桶,二十四文。何家伙计半工,听雨楼油布一块,今日暂不折钱,等回头问柳掌柜怎么记。” 宋秋娘一字一句写下。写到府试院三个字时,她的笔慢了一点。 今日这两桶水从灶口到侧门,从封口、抬桶到开封,每处细节都得落到账上。 她把笔放下,声音轻了些。 “温娘子,我晓得账为什么要这样细了。” 温初一点头。 “账细了,人才站得住。” 何掌柜看着账本边那串铜钱,忍不住道:“府试院都用了温家茶摊的热水。” 柳玉娘看他一眼:“用的可是温家茶摊的规矩。” 直到傍晚,府试院内最后一声梆子落下,门口才真正乱起来。 府试不是把人一锁就是几日。正场当日入场,当日交卷,当晚各自回家或回客栈歇息。只不过这一场过后还要放案,名在案上的,才有资格隔日再进二场。没上案的,书箱今日就能收拾回乡。 考生们从门里出来时,有人脸色发白,脚步发飘,一出门就问茶水。寒逢春挤在人群里,嗓子都哑了,远远看见热水棚,第一句话却不是要水。 “民力!”他撑着膝盖喘气,“温娘子,真是民力!” 热水棚前本来还有些嗡嗡的人声,这两个字一落,四下都像被火星溅了一下。 有人懊恼地拍额:“我只写官府修棚,没想到铺户出力也能入文。” 也有人低声道:“可写热水棚、酱菜铺这些,会不会太市井?” 何掌柜从隔壁探出头:“太市井?我那酱菜昨日还救了你半条命呢。” 柳玉娘团扇轻轻一停,唇边有了笑意。温初一却先去看人群后头。薛砚青走得不快,袖口压得整齐,脸上有疲色,眼睛却很亮。 他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 温初一心里那点悬了一整日的东西,才慢慢落回去。 她看见方有岳站在棚边,脸色有些发紧。 “怎么了?” 方有岳低声道:“温娘子,方才散场时有人说,能给府试院送水,就能给考生递消息。还说今日这题押得这样准,必是你们早有门路。” 温初一眼神慢慢沉下来。 脏水来得比热气还快。 第67章 她往考场里递消息? 第二日天刚亮,温初一还没把第一锅粥熬开,便先被人堵在了热水棚前。 堵她的人有三个。一个是昨晚喝了两碗粥的外县书童,一个是钱家铺子里跑腿的小伙计,还有一个温初一不认得,穿半旧蓝衫,袖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书箱,眼下一片青黑。 那蓝衫考生开口便问:“温娘子,府试院昨日真买了你家的热水?” 温初一正在舀米,闻言抬头:“你问热水,还是问那句闲话?” 蓝衫考生被问得一噎。 钱家小伙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就是有人说得难听,说温家能往侧门送水,便能往里递消息。今早钱掌柜叫我来瞧瞧,怕这话传坏了。” 温初一把米倒进锅里,白米落水,哗啦一声。 “我这就把账摆出来。”她转头叫,“秋娘!将昨日那页账拿来。” 宋秋娘正在擦桌,听见这话,忙把手在围裙上抹干,从木匣里取出账本。她如今翻账本比从前利落得多,指尖贴着纸边,一下便翻到昨日新开的那一行。 温初一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府试院买热水,两桶,二十四文。何家伙计半工,听雨楼油布一块。封桶的是我,抬桶的是秋娘和何家伙计,侧门开封时有差役验木印。若谁说我递了消息,那便让他先说清楚,是在哪个环节递的消息?” 她说完,又把锅盖一扣。这煮的粥还没开,她人先热了。 那蓝衫考生低头看账,脸上有点讪。他大约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昨夜听了一肚子话,今早又急着问个准。 “我不是不信温娘子。”他说,“我也是外县来的,住在南巷。昨日散场,旁人说得厉害,我想着若真闹起来,那之后谁还敢在这儿吃?” “敢吃的人多着呢。”何掌柜端着一坛酱菜从隔壁探出头,“昨日还有人说我酱菜太市井,今日不照样要拌粥?” 寒逢春刚好从街口过来,听见这句,立刻接话:“何掌柜,市井归市井,少搁些盐给我罢。” “少搁盐多一文。” 寒逢春捂住钱袋:“你们这条街怎么回事,都在抢钱?” 温初一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回去。 昨日正场考完,府试院还没放案。按规矩,今日要等房师初阅后出一张小案,名在案上的童生过后日再进二场,名不在的便不用再考。 如今的街上比昨日更杂,有的考生坐在摊边等消息,还有些书童来茶摊替主家买饭。更多的还是那些陪考的家眷来探探口风,连平日只卖柴炭的都挑了担子往试棚街凑。 人多时,话也多。 锅一开,米香混着热气往外冒。罗苋娘从后头抱来半袋米,放下时手腕都红了。 “照这样卖,米缸的米会少得很快。” 温初一掀锅看了一眼:“钱匣也会响得快。” 罗苋娘轻笑:“就你会说。” 话是这样说,她转身去切咸菜。刀落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快。 府试院昨日那两桶热水像一颗小石头,砸进试棚街这锅粥里。有人顺着热气寻来,不到半个时辰,热水棚前排起了队。这时,一个蓝衫考生付粥钱时,又压低声问:“温娘子,今日府试院还要不要水?” 温初一:“要不要是府试院的事,我们温家管不了这些。” 薛砚青从后院出来时,正听见这句。 他昨夜睡得晚,眉眼还有倦色,袖口却照旧理得平整。他先替温有仓把矮凳搬到日头下,又把温初一案边那只水碗换成热的。 温初一看见他,压低声:“你不多睡会儿?后头还要二场。” “今日等案,出来也温一下书。”薛砚青道。 温初一把勺子往锅沿一磕:“那还是先吃饭罢。你先坐,别站着好看。” 寒逢春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嫂夫人这句说得好,薛兄站着确实容易叫人忘了吃饭。” 薛砚青耳根微红,坐下时先看了温初一一眼。 她正忙,没顾上羞,转头又把两枚饭团塞到他碟里:“二场进场前吃一个,另一个给你娘。” 薛砚青低声道:“可文章还未放案。” “不中再说不中之后吃什么。”温初一道,“你那饿急了的胃可等不了放榜。” 旁边几个等案的考生听见这话,原本发紧的脸色倒松了一点。 薛砚青拿起饭团,却没有立刻吃,只低头看着油纸边被她折出的两个小角。温初一忙得很,锅里粥刚冒泡,宋秋娘又在旁边等她核账,可她余光一直盯着他。 “看什么那么入神?”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看你折得很紧。” “不折紧,路上散了怎么办?”温初一把勺子往锅里一放,小声说,“吃吧。” 薛砚青便咬了一口。 温初一这才转回去盛粥,唇角却压不住。她背对着他,声音被热气熏得软了些:“还有一个别忘了给娘。她嘴上说不惦记你,可我看她昨夜汤都多温了一回。” 薛砚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等案这半日也没那么空。他把饭团咽下,低声道:“等案出来,我先回来告诉你。” “不要跑回来。”温初一头也不回,“到时候走稳些。” 薛砚青笑了一下:“听你的。” 午后,小案还没出,流言又从南巷转回来。卖考篮的铺户蹲在门槛上嘀咕,说温家账写得细,是早就准备好遮掩,而府试院买水,正说明温家在衙门里有人。最刺耳的一句从粥队后头冒出来:“民力题都能押到,下一场再中,温家茶摊怕不是要改叫温家题摊了。” 宋秋娘听得脸发白,手却没停。她把昨日封桶的粗布和木印摆在账桌边,来问的人一靠近,便照温初一教的说一遍。 她先把粗布掀开给人看,又拿木印在空纸上按了一下。红印不大,边角有一处缺口,同昨日账页上的印正好对得上。 宋秋娘:“桶在这儿,布在这儿,印也在这儿。要看账便看这里,我们堂堂正正的不怕查!” 她说得磕绊,可说到第二遍时,声音便顺了。 温初一在锅边听着,心里像有人给她添了一把柴。 同一时辰,府试院里开始初阅正场卷。 院内静,外头热。 阅卷幕友分坐几处,案上堆着卷子。正场卷多,落卷也多。靠窗那位幕友揉了揉眉心,在卷尾批下“空泛”二字。另一位把刚看完的卷子推到一旁,叹道:“满篇富户捐银,写到百姓时,只剩两个字摆在那里。” 一位姓陆的幕友翻到薛砚青的卷子时,原本只是随手。 第一行入眼,他的手停住了。 为政者用民力,当先知民力从何处来。 陆幕友看了半页,坐直些。再看到“有功可记,有劳可偿,有名可守”时,他把朱笔搁下,叫旁边人:“这一卷,先放一旁。” 旁边幕友笑:“又有好卷?” 陆幕友道:“可不只是好。” 正场题问民力,太容易写成官府仁德、富户乐输。可这一卷里,修棚不是纸上的棚,民力也不是嘴里的民。铺户一日帮工耽误生意,寒士一碗热粥撑住文章,粗纸好纸各有用处,这些小处入卷,不俗,反叫大题有了根。 卷子递到知府案前时,已近申末。 宁州知府年近五十,捏着卷角看了许久,问:“薛砚青,是青槐书院那个?” 府学训导在旁回道:“是。县试已过,家境清贫,文章向来端正。” “端正之外,也多了些烟火。”知府把卷子压在案上,“先记下。若后几场也能如此,才是没有投机取巧的。” 府学教授摸着胡须:“正场先看根基,后头二场、三场才见真功夫。” 知府点头,没有再多说。 府试尚早,一场好,还不值得过分夸。 但薛砚青这个名字,已经从案上的墨字里立了起来。 傍晚时,小案终于贴出来。热水棚前一阵风似的空了,又一阵风似的满了。寒逢春挤得头发都乱了,回来第一句话是:“我在案上!薛兄排在前头,许原白那名字也挂着呢!” 方有岳站在人群后头,手指攥着书箱带子,半晌才松开。 “我也在。”他说得很轻。 温初一给他递了一碗热汤:“在就先喝汤吧。二场还在后头,饿着可逞不了什么体面。” 周遭的笑声很快又低下去。没上案的考生收拾书箱,低着头从街边过。温初一看见一个少年把没吃完的饭团塞回包袱,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她没叫住他,只让宋秋娘多包了两个素馅饭团,放到旁边竹篮里。 天色擦黑时,那个蓝衫考生又回来了。他犹豫半日,从袖里摸出一叠写废的字纸,又摸出一小串钱。 “温娘子,”他低声问,“我二场若进场,这些纸和银钱能不能暂放你这儿?客栈里人杂,我怕回来时少了。” 温初一看着那叠纸。 字纸被他在袖里揣久了,边角卷得厉害,最上头那行墨还没干透。那串钱很轻,放在掌心里只压出浅浅一道印。他却把纸和钱都托在胸前,连往桌上放时都慢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接。 “放我这里也可以,但不能只往我手里一塞便完事了。”她说,“来,在这账页第一行写你的名字,后头记这串钱。二场那日你来取时,先照着这一行对一遍。” 蓝衫考生愣住:“还要这样麻烦?” 温初一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 “不麻烦,丢了才麻烦。” 薛砚青在旁边抬眼,笔尖停了一下。 温初一已经转身去翻柜子,嘴里还嘀咕:“秋娘,明日找个小木匣来。这银钱总不能还摊在桌上,得放好才行。” 第68章 你的银子归我看 温初一说找小木匣,第二日天没亮,宋秋娘便真抱来三个。 宋秋娘把木匣放到桌上,先递来的是温家后院翻出的那只,这只匣角还缠着半截旧线。 而何掌柜送来的那只一揭盖,萝卜干味便冒出来,温初一闻到后立刻把盖子按回去。听雨楼伙计最后抱来的木匣最像样,铜搭扣被擦过,扣上时咔哒一声。 温初一蹲在地上挨个看,鼻尖差点碰到酱菜味那个。 “这个不行。” 何掌柜不乐意:“怎么不行?我昨夜可是将这个擦了三遍。” “考生书札废稿放进去,明日闻见萝卜干味,脑子里全是酱菜怎么办?”温初一把木匣推回去,“你要真想帮忙,把你铺里不用的小锁找两把来吧。” 何掌柜嘟囔着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锁借你,你记得饭团要给我留五个。今日我也要卖早点,不能叫你温家把街上的肚子全收了。” “给钱就留。” “你这小娘子,心比秤砣还实。” “秤砣不实,称出来的银子你敢收?” 旁边几个考生笑起来。 今日是二场前的休整日。名在案上的考生一早就没怎么出声,窗下那个捧着书,翻页时连指尖都放轻了。墙边蹲着的人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纸墨铺门口也排起了短队。 没上案的已经走了不少,余下的多半在街上等同乡。试棚街少了昨日那股挤破门的热闹,却多了另一种紧绷。 温初一没急着把大牌挂出去,先把三块旧木牌摊在桌上,让薛砚青写字。 “这个写小一,这个写小二,这个写大一。” 薛砚青提笔:“为何不写天地玄黄?” 温初一看他:“你觉得来取东西的人饿着肚子又急着回客栈,还要想哪个是玄哪个是黄?” 薛砚青停了一息,低头写:小一。 寒逢春坐在旁边啃饭团,笑得肩膀直抖:“薛兄,你这学问今日输给小一小二了。” 薛砚青没有恼,只把写好的木牌递给温初一:“她说得对。这取物凭牌的事,写的越简单便越不误事。” 温初一接牌时指尖碰到他手背,手上顿了一下。她赶紧把牌翻过来,拿草绳穿孔:“写字就写字,看我做什么?” “你好像把小一穿反了。” 温初一低头一看,果然木牌倒着。 寒逢春险些噎住。 温初一把木牌转回来,脸不红气不喘:“我这是先试试反着能不能认出来。” 薛砚青唇角弯了一点,没有拆穿。 寄存规矩定得比众人想的细。小匣放带字纸片、书札、废稿和零碎铜钱,一次一文。银钱、小砚台、小印章或路引放大匣,一次两文,另收押钱,取走退还。准备用来入场的笔墨、砚台、瓷水注、简单干粮、单层衣物和空白卷袋不收,免得临进门反倒找不到。 温初一还让薛砚青在旁边另写一行小字:书籍、文稿、带字纸片、厚底鞋、夹层衣物、密封难验之物,不可入场。 这行字写得比价钱还端正。 温初一把首饰推到一边,又让宋秋娘在簿子首页添一句,寄存时当面点数。宋秋娘记簿,寄物人按手印或画押,温初一再把木牌交给对方。 第一个来寄的,便是昨日那个蓝衫考生。他姓周,外县来的,家里凑钱送他府试,路上盘缠省得很。 他解下钱串,在桌边数了两遍,才推过来二十七文。废稿从怀里拿出来时折得很紧,缺角小砚用帕子包着,放下去只发出一点闷响。他脸上有些不自在。 “废稿也记?” “记。”温初一道,“你觉得是废稿,旁人说不定拿去当宝。府试这几日,字纸太容易惹事了。” 周姓考生低头看她写在旁边的记号,又看薛砚青替她补上的字,忍不住问:“若丢了呢?” “按账赔。”温初一道,“但你也要看清。我只赔账上写了的,不赔你梦里多出来的。” 围观的人又笑。 宋秋娘低头写簿,写到缺角小砚四个字时,笔尖一顿:“缺在哪角?” 温初一凑过去看,她认得宋秋娘那点迟疑。 “右下。”周姓考生忙道,“右下缺一小块。” 宋秋娘补上“右下”两个字,松了口气。 温初一看朝她挤了下眉眼:“好,就这样东西才不会弄混。” 第二个来寄的是方有岳。他比周姓考生更窘,摸了半日,只摸出一串铜钱和一张折得很小的路引。 “路引也能放?” 温初一伸手接过,没打开看,只问:“你自己记得里头是什么?” “记得。” “那就放大匣吧!你这路引丢了,比丢了银钱还麻烦。” 方有岳低声道:“我没有多余押钱。”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把木匣盖上:“那今日先记饭签旁页。等你二场出来,替我搬一趟柴便好。” 方有岳脸一下红了:“这不合规矩吧?” “合。”温初一把木牌递给他,“你拿力气抵罢。力气也是钱,先记在饭签旁页上。” 宋秋娘翻到饭签旁页,写方有岳三个字时,笔尖慢了一点。那张路引被他折得很小,边角都软了,像怕多占了木匣一寸地方。 她想说押钱先欠着也不打紧,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像拿他当宋明理哄。于是只低头补了一行:二场后搬柴一趟,抵大匣押钱。 薛砚青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软下来。 这门小生意起得比温初一想得快。不到午时,三个木匣便压了大半。书札废稿压了一层,铜钱在匣底滚来滚去。 钱家掌柜听说后,亲自抱来一摞粗纸和几张封条纸:“我这儿有裁坏的纸头,拿去贴封。封条上盖钱家铺印,若有人撕过可以立马看得出来。” 温初一看他:“钱掌柜,这是要收钱的吧?” 钱掌柜摸胡子:“封条纸不值钱。只求温娘子在寄存桌旁写一句,寄完书札废稿,可往钱家补纸墨。” “可以写。”温初一想了想,“但我也要写清楚你家的粗纸几文,好纸几文。别叫人寄了一文钱,转头又被你哄走二十文。” 钱掌柜噎了下:“我钱家做生意还是要脸面的。” 薛砚青低头喝茶,眼里藏着笑。 快到午时,试收过一轮,正式的寄存价牌才挂到热水棚旁边。木牌不大,字是薛砚青写的:小匣一文,大匣两文,押钱另记,取物凭牌。 温初一站在牌下看了半日,问:“是不是太短了?” 薛砚青道:“短些好记。” “那再添一句。”她指着空处,“丢不清的东西,不寄存。” 薛砚青抬头看她。 温初一道:“我知道不好听。先把丑话写在牌上,往后少为几个铜钱扯皮。” 他依言写下。 木牌挂上去时,风吹得草绳轻轻晃。热水棚前多了一张桌,桌上摆着账簿、封条、小木牌和一只旧钱碗。碗里先是三文,后来七文、十二文,一枚一枚撞在一起,比粥锅声还清脆。 第69章 连夜加匣赚钱! 正式价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温初一就知道这字写短了。 书札纸包和钱袋很快压到桌边,连路引也有人不肯揣回南巷。还有人捧着一枚小印章,站在桌前脸红得像偷了人家的鸡。 “这是我爹给我刻的。”那考生小声道,“考不中也得带回去。” 温初一看那印章不过拇指大小,章面磨得发亮,显然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她把声音放软些:“能寄。大匣两文,押钱五文,取走退你。秋娘,你帮忙写清楚,这个青石小印章面一个远字。” 宋秋娘低头写。 何掌柜站在旁边看热闹,越看越酸:“你这小木匣,比我家的酱菜还好卖。” “那你也卖木匣?” “我卖木匣,谁卖酱菜?” “你可以把酱菜装木匣里卖。” 何掌柜沉默半晌:“那不就更像赔礼了?” 温初一笑得差点把封条贴歪。 笑归笑,事情真压到眼前时,半点不轻松。 眼下这三个匣子很快满了,后头还排着七八个人。 南巷来的考生一直把手按在胸口,说同屋全是临时拼住的外县人,他昨夜睡到一半醒了两回。排在后头的瘦高书生应和,一边摸着空笔套,低声骂客栈伙计手脚不清爽。 温初一听一件,眼睛就往账桌上扫一眼。 两文钱放到桌上时,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盯着封条和木牌看,他们还是愿意为这个花小钱的。 她把最后一个匣子封好,抬头道:“先不接了。” 队伍里立刻有人急:“明日一早二场,今晚不放,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将这些物什往米缸里塞。”温初一把木牌一摊,“匣子满了。若是再往里塞,回头我把眼睛瞪穿也赔不明白。” “温娘子,你就替我看一眼。” “你可以将这物放我眼前,但真出了事也别叫我赔。”她说,“你若敢,我就敢。” 那人立刻闭嘴。 薛砚青从书案前抬头:“要加匣吗?” 温初一看向他:“你明日二场,别管这些。” 他说:“我可以写条目。” 温初一想说不用,可看见他已经把笔放下,袖口卷起一点,露出清瘦腕骨,话到嘴边又变成:“那你坐着写吧。” 寒逢春在旁边啧啧两声:“嫂夫人这话,听着像管人,又像在心疼人。” 温初一抓起一张废纸团丢过去:“你若闲,去帮我问问锁匠。” 寒逢春伸手接住纸团:“我堂堂读书人,岂能在大中午他人吃饭时去打扰锁匠?” 一刻钟后,他跑得衣带都歪了,拍着桌道:“锁匠说急活加钱!还说若要二十把小锁,申时前未必赶得出!” 温初一立刻问:“加多少?” “一把多三文。” “他抢钱呢?” “他说你抢他的休憩时间。” 温初一噎了一下,觉得这话也有点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桌边排着的人,又看了看已经贴好封条的三个木匣。 这顿午饭,怕是谁也吃不安稳了。 午饭刚过,温初一先把寒逢春又赶去锁匠铺,他出门时还在嚷读书人怎么能替小锁跑第二趟。 方有岳没等她开口,便拉着先前排在后头的瘦高书生往木匠家去了,回来时两人肩上扛着一块拆下来的旧板。 宋秋娘抬头时,正看见方有岳把旧板往墙边放。他肩头被木屑蹭白了一片,自己却没顾上拍,只先问:“这块能不能裁小匣?” “你明日也要入场。”宋秋娘低声提醒。 方有岳怔了怔,像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耳根又红了些:“不耽误,我力气还有。” 宋秋娘握着账笔,没再劝,只把旧板一块写进旁页。 钱家小伙计听见要封条纸,转身就往自家铺子跑。另一边,何掌柜嘴上说自己不掺和,转头却把酱菜铺后头两只装干货的柜格搬出来。 “先说好。”他喘着气,“这是借你的,不送你。” 温初一拿帕子擦手:“借一天便算你一天的饭团钱。” 何掌柜眼睛一亮:“算几个饭团?” “看你柜子有没有萝卜干味。” 柳玉娘到得最晚。她披着一件薄披风,身后跟着听雨楼伙计,抬来一只旧柜。柜子有十二个小格,原先放酒牌,格口不大,却正好能塞书札废稿、钱袋和小砚这些小物什。 温初一看得眼睛都亮了:“柳掌柜,这个好。” 柳玉娘笑了笑:“好东西不能白用。你挂一块牌,写明贵物匣用的是听雨楼旧柜。柜子若坏了,我认。但若是里头少了什么,可不能叫客人去我楼里闹。” “认。”温初一点头,“柜坏赔柜,东西丢赔东西。” “你倒分得清。” 温初一摸了摸柜格,“这东西能锁么?” 柳玉娘看向薛砚青。 薛砚青正给新条目落字:小格一文,木匣两文,贵物匣三文,押钱另记。写完,他把纸递给温初一。 “柜门可横上一道木闩,再封纸。取物时撕封,旁人能看见。” 温初一接过纸,低头认了几个字,又指着贵物问:“这个贵不贵?” “嗯。” “那旁边添一句,不接金玉大件。”她说,“若真有人把祖传玉佩塞来还丢了,那我把锅卖了也赔不起。” 柳玉娘闻言笑出声:“你倒知道自己的锅值多少。” 众人从午后忙到申时过后。罗苋娘嘴上说温初一午饭只咬了两口,手里却把冷了的饼重新烤热,塞给每个帮忙的人。 温初一接过饼,刚咬了一口,便又被人喊去看锁。她把饼往账页旁一搁,转身就要走。 薛砚青伸手拦了一下。 “先吃完罢。” “锁匠等着呢。” “锁可不会饿。” 温初一被他这句噎住,旁边何掌柜已经笑出声。她脸上一热,压低声音:“你也管我?” 薛砚青把那半块饼递回她手里,指尖没有碰她,却把饼边转到热的一面:“昨日你说我的胃等不了放榜,今日我看,你的胃也等不了看完木匣后了。” 温初一嘴上想反驳,肚子却很没骨气地叫了一声。 宋秋娘立刻低头装作看账,寒逢春在远处没听见,算他逃过一劫。 温初一恼得咬了一大口饼,嚼了两下,又把剩下一半塞给薛砚青:“你也吃罢。你写了一中午,笔都快比筷子熟了。” 薛砚青接过来,低头咬在她咬过的另一边。 温初一耳根一热,忙去翻账本:“我让你吃,没让你挑那边。” “这边热。” “胡说。” 他笑意很浅:“嗯,胡说。”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竟松了一点。那堆事情仍旧乱得像一窝线,可她忽然觉得,线头至少有个人陪她慢慢理了。 宋秋娘一直守着寄存簿。有只新匣的编号贴歪了,她揭起来重贴,纸角黏在指腹上半晌撕不掉。锁匠送来的小锁里卡着木屑,她也拿针挑干净,才让温初一试封。到后来手指被麻绳勒红了也没喊疼。 温初一看见了,把一碗甜汤推到她面前:“喝吗?” 宋秋娘忙摇头:“我不渴。” “你今日辛苦了。”温初一道,“我看着你手都在发抖,休息一下吧。” 宋秋娘低头喝汤,眼圈有点热。 薛砚青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停了停。温初一方才说得直,指尖却一直扶着汤碗边,怕宋秋娘手抖碰洒了。那碗甜汤冒着热气,把账簿边缘都熏得微微发软。 申时末,第一排带锁木匣终于靠墙摆好。小匣十二只,大匣六只,贵物柜格十二格。温初一把钱碗里的铜钱倒出来,哗啦一响,又一枚一枚数回去。 “刚添匣,先欠出去一堆饭团。” 薛砚青把新写好的小牌递给她。牌上多了一行:入场急寄,带字、密封、难验之物另放一桌,急寄两文,取物凭牌。 温初一盯着急寄两文看了半晌:“这会不会太贵?” 何掌柜擦着额角的汗:“临到门口才想起规矩的人,贵一文也是用来长记性的。” 温初一道:“那明日多给他们半碗热水。” 何掌柜把眼皮抬了抬:“你也赚着名声了。” “名声能煮粥?” “能叫人来买粥。” 温初一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新匣刚摆稳,午后没排上的几个人便又围了回来。宋秋娘按簿核名,温初一贴封条,钱家小伙计在旁边递木牌。方才还嚷着今晚不放睡不着的考生,拿到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又买了两个饭团。 傍晚散摊前,梁承益送来一只小布包。他明日也要进二场,脸色被风吹得发白,却坚持把东西寄存在新柜最顶上那一格。 “里头是盘缠和我娘给的银簪。”他说,“银簪不贵,是家里的旧物。” 温初一皱眉:“我方才说不接金玉大件。” “这不是金玉。”梁承益忙把布包打开一角,“银的,也旧。实在不敢放客栈里。” 温初一看那银簪细得像半根筷子,簪头磨得发暗。她犹豫片刻,还是让宋秋娘记了:旧银簪一支,簪头梅花,弯处有裂。 封柜时,旁边一个瘦小考生一直盯着那只布包。 温初一抬眼看过去。 那人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书箱。 风从街口吹来,吹得新挂的寄存牌轻轻一晃。温初一把手按在贵物柜上,忽然不太想睡了。 那个瘦小考生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贵物柜。木牌在风里晃,他的目光却一直贴着梁承益方才放进去的那只小布包。 第70章 差一点将平安符带进考场了 二场这一日,试棚街的天比正场那日冷些。 冷意多半从空出来的队伍里钻出来的。 正场时府试院门前挤得连担子都过不去,今日队伍短了一截。那些昨日还在茶摊前高声论题的人,不少已经背着书箱走了。 还有些站在街角送同乡,他们脸上扯着笑,嘴里说“下回再来”,手却又把包袱带子勒得发白。 寒逢春端着碗,难得没有贫嘴。他看着队伍空出来的一段,半晌才道:“昨日坐我前头那个瘦高的,走了。” 温初一道:“饭都不吃了?” “他说吃了要撑得慌。” 温初一把一个饭团塞进他袖边:“你替他拿着吧。若他还在城里,回头给他吃吃。若是已经走了,那你便你自己吃了罢。” 寒逢春低头看饭团,嘴动了动,最后只说:“这收我钱吗?” “不收了。”温初一道。 寒逢春笑了,第一次见温初一如此大方。 薛砚青来得不早不晚。他昨夜温书到二更,今晨又收拾得清爽。青衫旧,袖口补线整齐,考篮也按温初一昨夜排过的样子放得一丝不乱。 温初一伸手要摸他袖口。 薛砚青轻轻把手臂递过去。 寒逢春立刻捂眼:“这大清早的,嫂夫人搜检比差役还细。” 温初一没好气:“你也伸过来。” 寒逢春立刻把袖子藏到身后:“我清白。” “清白的人才不怕看。” “我怕痒。” 旁边几个考生笑出声。笑声刚散,府试院门前的差役已经开始点名。考生依次上前,验考引、核面貌、看考篮,空白卷袋、笔墨、砚台、干粮都要过一遍。 温初一站在热水棚边看着。 有人被翻考篮时手指发僵,他把干粮包得过紧,被差役掰开时脸都白了。还有个住南巷的考生被同乡从队里扯出来,怀里攥着一张写过字的平安符,急得眼泪都快下来。这会再赶回去放肯定是来不及了。 “温娘子,今日还能不能寄存?我方才才想起这上头有字。” 温初一早把急寄桌摆在热水棚最靠试院门的地方。桌上只有两只空匣、一卷封条和一叠小木牌,旁边竖着昨日新写好的规矩牌:带字、密封、难验之物,不入考篮。 “能寄存。”她把手一伸,“急寄两文,考完凭牌取。你若还要拜它,就快些拜吧,差爷可不会等你的平安符。” 那考生胡乱一拜,把平安符递过来。宋秋娘记得飞快:旧平安符一枚,红线,纸角汗湿。封条一贴,小木牌递回去,那考生抓着牌就往队尾跑。 这一开头,后头立刻又挤来三四个。有人从袖袋里摸出家书,有人拿出昨夜背题的废稿,还有人捧着一只缝死的小布包,说里头是母亲给的铜钱。 温初一看也不看那布包里头,先问:“能拆开验么?” 那人忙摇头:“拆了不吉利。” “那就不能进门,也不能按贵物赔。”温初一道,“你要寄,我写密封小包一只,只赔包,不赔包里你没让人看的东西。” 对方咬咬牙,还是点头。 急寄桌前铜钱叮叮当当落进碗里。考试还没开始,许多人的胆气先被翻了一遍。 温初一这才知道,昨日午后那些木匣加得不冤。前一日寄的是不敢放在客栈里的东西,今日门口寄的,却是再多一步就要误前程的慌。 薛砚青排在中段。前头是许原白,后头是方有岳。方有岳把木牌交给宋秋娘后,反复摸袖袋,好像路引还在那里。 温初一隔着人群喊:“方公子,手别摸了,越摸越像藏了东西。” 方有岳一僵,忙把手放下。 寒逢春笑得肩膀发抖:“初一,你这话能把人吓清白了。” 他笑完又瞥见宋秋娘把方有岳的木牌单独压到账页旁,嘴快道:“秋娘怎么独给方兄记得这样清楚?” 宋秋娘脸色一白,立刻抬头:“他同我弟弟一般年纪,你少胡说。读书人的名声,别拿来玩笑。” 方有岳原本低着头,听见弟弟两个字,指尖在袖边轻轻一顿。 差役也听见了,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薛砚青快到门前时,温初一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等一下。” 薛砚青停住。 她把考篮里的饭团重新按了按,又把水竹筒往旁边挪了一寸。动作细小,认真得像在替他压住一整场风。 “去吧。”她说,“别想外头的事。今日若题问防弊,你记得,别把人都当贼写。”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微动。 “好。” 他提篮前,袖口从她指尖擦过。温初一原本已经退开,又被他这一点轻碰弄得心口一跳。 差役在门内催人,周围都是眼睛。薛砚青没有越矩,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入场前还看我?”她压低声音,明明脸红,还要瞪他。 薛砚青也低声道:“看一眼,我心定些。” 温初一喉咙一软,刚要把饭团往篮里一按,街角忽然挤出一个人。 “差爷!等等!” 那声音尖得扎耳,像一把没磨好的刀。 温初一抬头,看见朱姓考生拨开人群冲到队伍旁。他没有穿入场衣衫,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眼睛红得厉害。 “差爷,他笔管里藏了字纸!” 队伍一下乱起来。 差役看过去,眉头紧皱:“你已不在二场名册,闹什么?” 朱姓考生指向薛砚青:“就是他!温家昨日才说带字纸片不能入场,他今日还带空心笔管,谁知道里头夹了什么?” 薛砚青脚步停住。 温初一心里咯噔一声,手指却先按住了考篮盖。 空心笔管本是准许带进考场的东西,可一旦有人喊出藏字纸,差役便不能当没听见糊弄过去。更要命的是,点名已经催到门前,若查得久了,耽误的就是这一场。 “你把笔袋放下。”差役道。 薛砚青把考篮和笔袋一并放到桌上。 “请查。”他说。 差役先翻笔袋,再拧开两支空心笔管,倒过来在桌上磕了几下。竹管空空,只落下一点细灰。又查砚台、水注、干粮、空白卷袋,连袖口和衣摆也让薛砚青自己展开。 没有字纸。 朱姓考生脸色变了,仍硬着脖子道:“他方才定是扔了!你们没看见罢了!” 温初一走到差役桌前,先朝差役福了福身。 “差爷查他,是规矩。”她道,“可朱公子这一句,也该被记清楚。” 差役看向她:“记什么?” “记他何时何地,说薛砚青笔管里藏字纸。”温初一道,“若真查出东西,薛砚青是该被罚。但若是查不出,也不能叫一句空话白白扰了点名进场。” 朱姓考生立刻道:“你是他娘子,自然帮他说话!” 温初一看向他:“我是他娘子,所以更知道一句话落在人身上有多重。你说他藏字纸,便说你亲眼看见藏在哪里了?那你便说出来吧。” 周围人安静下来。 寒逢春在后头急得不行:“差爷,时辰快到了!” 许原白忽然开口:“方才薛砚青从队尾到差役桌前,一直在我前后,未曾离队。” 方有岳也忙道:“我在他后头,也看见了。” 寒逢春也挤出一句:“他方才连饭团都是嫂夫人当面塞进去的。若真有字纸,早被嫂夫人骂出来了。” 差役翻了翻那两支空笔管,脸色沉下去。 “空心笔管准带,查无字纸便可入场。” 朱姓考生嘴唇发抖:“我、我只是提醒差爷……” 温初一看着他,声音没有高。 “提醒也要有凭。你落榜正场心里难受,这大家都能懂。可他今日是来考试的,不是来给你撒气的,你今日这般行径不就是在扰乱考场么。” 差役挥手叫人把朱姓考生带到旁边再问。门内又响起催促声。 “下一位,薛砚青!” 薛砚青提起考篮。 温初一把笔袋重新放好,手指碰到袋口,只碰了一下便收回。 “去吧。”她说,“别把这口气耗在他身上。今日这事怎么辨,你比我会写。”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微动。 “好。” 他转身入门,身影很快被高墙吞进去。 第71章 你偷了我银簪! 府试院里,二场很快便开考。 薛砚青坐下时,胸口仍有一点急促。考棚里纸声轻,第二场人数少了许多,空出来的位置好似一个个不出声的提醒。 他打开卷面。 题头映进眼里。 法立而人不信,则防弊愈严而疑心愈重。问为政者何以禁奸而不伤良。 薛砚青指尖停住。 他想起方才差役桌前被磕空的笔管。 她说,东西丢了要查,可没丢的人也不能叫人白白翻脸面。谁还没点不想给人看的东西。 旁边一个考生大约也被清晨那场闹事扰了心,翻纸时手一直抖。更远些,寒逢春低头咬笔杆,咬了一下又忙吐出来,像想起笔杆也是要写卷子的。 许原白坐在前排,背影仍冷,却比正场少了几分锋利。他入场前也看见那场攀咬,临进门时只对薛砚青说了一句:“别让小人占了题。” 薛砚青蘸墨。 破题先落下。 禁奸者,所以安良也,若徒严其禁,而不能明其辨,则良者亦疑,奸者反得乘其隙。 这一句写下去,他胸口那点郁气才散开。 他这次写防弊,先从“明”字落脚而非“严”字。凡物有籍,凡取有凭,凡疑有证。 禁令若只会伸手翻人的篮、搜人的袖,则人人自危,奸者反倒能借众人慌乱混入其中。 若名籍先清、凭信先明、证据先立,则良民不必以口舌自证,奸人也难以哭闹夺势。 写到这里,他想起温初一数铜钱的手。 她数钱时很认真,谁插话都要挨瞪。可正是这样,才叫每一枚钱都有来处。 他没有把她写进卷子。 可来处二字,从她的账桌上走进了他的文章。 傍晚前,二场收卷。 薛砚青出门时,温初一正站在热水棚前数饭团。她抬头看见他,先把手里那只饭团往笼屉边一放。 “饿不饿?”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饿。” 温初一把一个热饭团塞给他,“你耳朵都冻红了。” “那是清晨风冷。” “清晨吹的到现在还红着?”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接过饭团,指尖碰到她指腹。她手指是热的,带着米香。 寒逢春从后头挤出来,哑着嗓子道:“我作证,薛兄写得很快。只是我差点把笔杆咬断了。” 温初一看他:“真断了那得去赔钱家的才是。” 寒逢春立刻把笔藏好。 二场题很快在散场后传开。听到禁奸而不伤良时,寄存桌前好几个人都回头看那排木匣。 有个考生喃喃道:“这不就是今日的事?” 温初一没有接话,她只把早上留在桌边的书册递给薛砚青。 “你的书。”她说。 薛砚青从她手里接过,低声道:“多谢温掌柜替我看着。” 温初一耳朵一热:“看是看了,寄存费也得照收。” 他笑意更深:“该收。” 没多久,寄存桌前最先被考生们挤满。 宋秋娘喊第三遍小匣七号时,温初一正把一碗热汤递给薛砚青。她听见声音,立刻回头:“七号先核牌,别急着开匣。” 薛砚青接过汤碗:“我去帮你。” “你刚出考棚,先喝完汤再说。”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果然站在旁边慢慢喝汤。 梁承益来取东西时,天色还亮着。他二场写得脸色发虚,手却一直按着袖口,那只小布包隔着柜门还拴着他的心。宋秋娘按簿核牌,木牌是贵一,封条也完好。 可布包一打开,梁承益的脸色变了。 “这簪子短了。” 这四个字落下,寄存桌前瞬间静了。 宋秋娘手一抖,差点碰翻墨碟。 温初一伸手按住她手背,把墨碟往旁边推开:“先别急。哪里短了?” 梁承益声音发颤:“昨夜不是这样的。梅花簪头后头还有一截,如今没了。” 围观的人立刻往前挤。 昨夜那个盯着银簪的瘦小考生也在。他手里捧着一碗凉粥,喝一口,看一眼柜子。 他低声道:“贵物匣也能短东西,那还寄存什么?” 温初一看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她先把布包重新摊平,又让梁承益把簪子放在纸上,不许旁人碰。那旧银簪细得很,簪头梅花,弯处有一道裂,尾端确实磨得不齐。 “秋娘,念一下昨日记的。” 宋秋娘深吸一口气,低头翻簿:“梁承益,贵一格,旧银簪一支,簪头梅花,弯处有裂,另盘缠二百三十六文。” “未记长短。”瘦小考生立刻道,“那不就说不清了?” 温初一抬头:“我还没问你。” 瘦小考生脸一僵。 梁承益眼眶都红了:“温娘子,那是我娘的东西。” “我知道你急。”温初一把声音压下来,“手先放住。你这会儿碰了簪子,待会儿旁人又要说印子是刚蹭上去的。” 她转头叫钱家小伙计:“去请钱掌柜罢。昨夜封条纸是他的,请他来看看封口。” 又叫何掌柜:“别偷看了,麻烦去把柳掌柜请来。这柜子是听雨楼的,她或许也得看一眼。” 何掌柜不满:“我探头怎么了?我这是关心邻里。” “那邻里跑快些吧。” 何掌柜骂骂咧咧去了。 钱掌柜先到了。他捏着封条看了半日,又拿到日头下照,摇头:“封口没撕过。钱家铺印还连着,纸边也没起毛。” 柳玉娘随后到,打开柜门看木闩。她不急着替谁说话,只用团扇柄轻轻拨了拨柜格。 “柜子没坏,闩也没松。若东西真短,要么昨夜放进去前就短,要么……”她顿了顿,看向梁承益,“你取出来后,有人碰过。” 梁承益忙道:“没有,我一打开就看见了。” 温初一问:“昨夜你放进去前,谁看见了?” 梁承益张了张嘴。 昨夜人多灯暗,他只急着寄,哪里想过让谁看长短。 瘦小考生又低声道:“说到底还是温家没记清。” 围观的人刚要哗然,她又道:“但我们认账不等于认偷。梁公子,你这银簪若是昨夜已经短了,我不能赔一支完整簪。若是在我们柜中短的,那封条和柜子这事得先说得通才好。” 梁承益怔怔看着她,眼里那股急气慢慢散了一点。 “那怎么办?” 温初一低头看那簪子。银器她虽看不出什么门道,但灶上的刀却是她天天洗的。若是菜刀哪日崩了口,豁处会亮得刺眼。放久了,油烟和水汽慢慢沁进去,那一点亮也就会变暗不少。 她拿起一根干净竹签,把簪尾轻轻拨到日光下。 “这断口不像新的。”她说,“你看,黑着呢。” 钱掌柜凑近看:“是旧口。” 柳玉娘点头:“银簪若昨夜被折,断处不该这样暗。” 梁承益呆了半晌,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我、我昨夜太慌了。我娘给我时就说旧了,叫我别弄丢。我只记得她说簪子长,没想到……” 瘦小考生转身想走。 温初一叫住他:“这位公子,你粥钱还没给。” 第72章 初一,这件事上你没有错 温初一叫住他:“这位公子,你粥钱还没给。” 众人都看过去。 瘦小考生脸一下涨红:“我方才只是说句公道话。” “无碍。”温初一把钱碗往前一推,“但我家这粥可要钱,三文。” 寒逢春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人群里也有人笑了两声,方才那点悬在温家头上的疑云,被这一笑冲散了不少。瘦小考生脸红得厉害,摸出三文钱放进碗里,低头挤出人群。 钱落进碗里,叮的一声。 墙根下坐着两个收拾书箱的考生,箱绳已经勒好,却还没走。瘦小考生过去时,其中一个把脚边空碗往里挪了挪,低声嘀咕:“她倒会收钱。” 另一个看了眼温家檐下那排木匣,又看了眼薛砚青手里的汤碗,嘴角扯了一下。 “那小娘子不知靠着一场考试赚了多少钱……还有那姓薛的命也太好,一直被人死死护着。”话不高,混在锅边热气里,和没烧透的柴烟一般,呛不死人,却熏得人眼眶不舒服…… 风波散后,温初一低头把那三文钱拨到粥钱那一格,又把空碗摞回木盆里。 她把簪子重新放到纸上,又叫宋秋娘翻出一张空白账页。那尾端暗口细得很,不仔细看便像原本就是那样。可今日闹出的这一场,又偏偏就差在这点不仔细上。 温初一拿起笔,想画簪子,第一笔就歪得像豆芽。 薛砚青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轻声道:“我来画一遍,你照着添。” 温初一把笔递给他,又小声道:“你不是刚考完?” “画一支簪子的功夫,不耽误。” 他说得平静,手却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薛砚青低声道:“你没有错。” 温初一眼睫一动,立刻道:“我知道。” 而后,她喉咙忽然有些堵,偏还要嘴硬:“你快画吧,等会儿梁公子又要急了。” 薛砚青这才落笔。 他低头画得认真,先把簪头那朵小梅花勾出来,画到弯处时又抬眼问梁承益:“裂在这里?”梁承益点头,他才在尾端那处暗口旁添了个小记号。 温初一看着纸上的簪子,把寄存簿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掌心贴着纸页,竟比早上摸锅盖时还热。 旁人都在看那支簪子,只有薛砚青看见她指尖还没松。他把画好的纸推过去时,袖口轻轻盖住她捏皱的那一角。 “这里再添一道旧口。”前半句他说给众人听,后半句声音却低得只有她先听清,“这账补上了,你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温初一抬头看他一眼,心里那点憋着的委屈才慢慢散开。 她把那一页压在账簿最前头,又拿镇纸压住,镇纸一落,纸角终于不翘了。 …… 第二日清早,温初一把寄存桌又往外挪了半尺。 今日不入场,是二场后的休整日。过了二场的人在温书,没过的人在收拾行李,试棚街不像前几日那样挤,却到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罗苋娘把一碗热水塞进她手里。 “喝吧。” 温初一道:“我不渴。” “你嘴都快说冒烟了。” 温初一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 罗苋娘瞪她:“活该。急什么,水又不会跑。” 温初一被骂得心里反倒松了些,捧着碗坐到寄存桌边。桌上还摊着昨夜写的画的纸。 宋秋娘站在旁边,指尖还按着账本。 温初一把水碗递给她:“喝一口吧?” 宋秋娘接过水,小声道:“我从前在听雨楼,若客人闹起来,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要端盘子躲远些便好……” 温初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以后可得把字写好看些。我们家的账本要说话,可不能口齿不清了。” 宋秋娘怔了怔,也笑了。 银簪这事一夜之间传遍试棚街。有人说梁承益自己记错了,也有人说温家茶摊的账太细,连旧损都要画,往后寄东西怕是比进衙门还麻烦。 温初一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她把梁承益那页记录摊在桌上,又把小匣、大匣、贵物匣的规矩重新贴了一遍。贵物页旁边多添了一行:贵物先写人名和数目,记名、记数、记形、记旧损,旧伤也要当面描清,能量便量,取物凭牌。 何掌柜看得直皱眉:“这么写,客人会不会嫌麻烦?” 温初一道:“嫌麻烦可以不寄存。但若是寄存了再说不清,麻烦就不是一文两文的事了。” 钱掌柜在旁边摸胡子:“这话倒实在。昨夜若没有封条和柜闩,不仅你们温家要赔,那梁公子也要背个讹人的名声。” 梁承益刚好抱着书经过,听见这句,脸又红了。他走到桌前,低声道:“温娘子,昨夜是我急昏了头。” 温初一把一碗热汤递给他:“你急是人之常情。东西是你娘给的,换我我也急。” 梁承益眼圈一热,捧着汤退到旁边。 薛砚青正坐在旁边整理笔管。空心笔管是准许带进考场的,可也最容易叫人多看两眼。昨日差役桌前那一场查验过后,他今日仍把笔管一支支拧开,倒过来轻轻一磕,里头空空的,只有竹壁碰在桌上的轻响。 街角,朱姓考生站了许久。 他昨日早上那一嗓子,被差役当场压了回去。今日再看见薛砚青一支支验笔管,脸上热一阵冷一阵,终究没再开口。 风把寄存牌吹得轻轻响,他把手里的冷粥喝完,低头走了。 府试还没完,留下的人往前走,走不下去的人也该收拾自己的路了。 第73章 你别把我当小孩哄…… 最后一锅热水泼进沟里,试棚街才算真正静下来。 白日里的人声都散了,只剩檐下几块湿石板,油烟味贴在墙根。温初一把钱碗抱在怀里,走一步,碗里的铜钱便响一下。 她往日最爱听这个响声。 今日听着,却总觉得里头有些吵。 宋秋娘把最后一摞碗端去灶边,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小声问:“温娘子,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温初一摇头。 罗苋娘正把门板往下一扣,咔哒一声,闻言回头:你怎心不在焉的抱着钱碗?” 温初一低头看着碗里的铜钱:“我担心他人会乱说。” 罗苋娘难得没说她。 她只把热水盆往屋里一推:“那就先洗洗罢。嘴长在人家脸上,你总不能一文钱买一张封条,把他们的嘴也封起来。” 温初一进屋时,薛砚青正坐在灯下。 他手边摊着三场要温的书。书页停在同一处,灯影压着半行字。 “还不睡么?” “马上。” 她把碗搁到桌上,又把账簿往里推了推。 薛砚青看她。 温初一立刻道:“看什么?我又没哭。” 薛砚青低头看她的手。 她今日写了太多字。指节沾着墨,虎口处被笔杆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自己不觉得,手还按在账簿上,憋着一口谁也不能乱碰的气一般。 薛砚青伸手托住她手腕。 温初一一僵:“做什么?” “看看。” 他说得轻,温初一反倒不好接话。她想把手抽回来,薛砚青没有用力,只是拿温帕子浸了水,慢慢擦她指尖的墨。 墨迹被水一洇,散在帕子上。 温初一低头看着,嘴上还硬:“洗个手而已,也值当你这样?” “值当。”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风过檐下,寄存牌轻轻碰了一声。白日那点热闹散完了,锅里的火灰也暗下去,灯花在油盏里轻轻爆了一下。 温初一看着那点墨,声音低了些:“我看梁公子今日脸都白了。” 薛砚青嗯了一声。 “那簪子是他娘给的。”温初一盯着自己的手,“真要短了,他急也正常。可旁人一开口,好像我们温家立刻就成了贼。” 薛砚青替她擦完一根手指,又擦下一根。 温初一越说越小声:“我当时还想,幸好昨夜没偷懒。可今日回来一看,又觉得账上还是能挑出空子。若再有人挑刺,我还得往上补吗?” “能补,可你这个人不能一直绷着。” “你懂什么。”温初一抬眼看他,“他们咬你,我也生气。咬我家的账,我也生气。今日怎么那么坏,一日生两回气,我吃那炸过的饭团都不香了。” 薛砚青笑了一下。 温初一立刻抽手:“你还笑?”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来,低头在虎口那道红印上吹了吹。 温初一的话一下卡住。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灯火晃了一下。她指尖还湿着,手腕被他托在掌心里,明明屋里只剩两个人,她却觉得比白日在人堆里还不好意思。 “薛砚青。” “嗯?” “你别把我当小孩哄……” “我没有。” “你有!”温初一耳根发热,“你每回一这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薛砚青抬眼看她:“那先别说。” 温初一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这读书人也会耍赖。” 薛砚青把帕子搁到盆沿,视线落回账页。 “今日二场那题,我写的也是这个。” 温初一一顿:“哪个?” “我们账可以被查,但不能叫清白人只凭一张嘴来自证。”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低头看账页。 梁承益那支银簪画在纸上,旧口歪歪扭扭。再往前翻,是一个个匣号与细则,那些字不漂亮,有的还挤在一起,一笔一画都压在纸上。 白日里旁人张嘴就来的话,到了这里,终于没那么轻飘了。 温初一小声道:“那你卷子里有没有写存物匣?” 薛砚青看着她。 “考卷里不能这样写。” 温初一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薛砚青把账页合上,压在她手边:“可这道题落到我眼前时,我想起的是你。” 温初一的睫毛动了动。 她很想摆出掌柜的架子,说想起我做什么。可薛砚青看她的眼神太直,把她白日里撑起来的那点厉害都轻轻揭开了。 她索性把账簿拖到自己面前,哗啦啦翻了两页,然后朝他伸手。 “今日你的木牌也被我看了。”温初一道,“按规矩,收一文。” 薛砚青低头笑了一下,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到她掌心。 铜钱旧得很,边沿被人摸得发滑。 “温掌柜连我也收?”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温初一说完,又觉得这话放到他们身上怪得很,赶紧改口,“亲相公也得算。” 薛砚青抬起眼,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慌,攥着那枚铜钱,忽然又觉得烫手:“算了,不收了。” 她刚要把钱还回去,薛砚青却连着她的手一起轻轻按住。 “已经入账了。” “胡说,还没写。” “我记下了。” “记哪里?” 薛砚青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这里。” 温初一脸一下烧起来:“你少来这一套。” “哪一套?” “就这一套。”她指着他的手,又指着自己的脸,“害人说不出话的这一套。” 薛砚青终于低声笑出来。 温初一更恼,攥着钱要抽手。薛砚青松得慢了些,她自己用力过头,半个身子都撞到他怀里。 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她闻到他衣襟上的墨味,还有一点白日晒过的竹纸气。薛砚青的手虚虚扶在她背后,没有立刻收紧,也没有推开。 温初一抬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头有人经过,木屐踩在石板上,咯噔一声。温初一像被烫着似的,立刻坐直,手忙脚乱去拢桌上的账页。 “账要乱了。” 薛砚青低声道:“我帮你。” “不用不用。” “方才你还说亲相公也得算。” 温初一瞪圆了杏眼:“亲相公也不能乱记账。” “那请温掌柜记我一笔罢。” 温初一拿起笔,真在账页边角写了一个小小的“薛”。写完又觉得不对,忙拿袖子去遮。 薛砚青看见了。 “怎么只写姓?” “地方小,写不下。” 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那个“薛”字后面慢慢添了两个字。 砚青。 三字挤在账页角落,看着不像正经账,倒像被人偷偷藏在账里的私心。 温初一看得耳朵更热:“谁准你写的?” “账要写全才好。” 她说不过他,索性把账页抽走,吹了吹墨,夹到账簿最里面。 薛砚青道:“不压在前头了?” “前头给正经账看。”温初一抱着账簿起身,“这个夹里面。” “这页不正经?” 温初一转身就往床边走:“你后日还考不考?” 薛砚青也起身,把桌上的木牌和账页重新归拢。温初一坐在床沿,低头揉自己的手腕,嘴还硬着,耳根却迟迟不肯退红。 薛砚青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温初一愣了:“你做什么?” 他拿过她的手,替她揉虎口那道红印。 “再揉一会儿。” “后日你还要写字。”她小声说。 “这只手不用写。”薛砚青抬眼看她,“你的手也金贵。” 温初一心里被这句话碰了一下,软得没边。她低头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冠。 “薛砚青。” “嗯。” “我今日这手可疼了。” “我知道。” “所以后日三场,你要写得特别好。” 薛砚青笑了:“好。” 温初一看他只会说好,反倒不满意了。她俯身凑近一点,低声道:“你得说,温掌柜这账不会亏。” 薛砚青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静下来。 “温掌柜这账,不会亏。” 温初一被他这一本正经弄得想笑,偏又忍住了。她抬手去拨灯芯,火光矮了一截,屋里暗下来。 暗处里,薛砚青仍蹲在她面前,手掌暖着她的手腕。 温初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头:“你还要揉多久?” 薛砚青看着她,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声音很轻:“揉到你不气。” 温初一怔了怔。 白日里那些恶心人的眼神,好像终于在这一刻从胸口散了些。 第74章 我一直是你的 她把账簿放到枕边,慢慢把手交给他。 “那你揉慢点。” 薛砚青笑了一下,果然揉得很慢。指腹从虎口那道红印按过去,又停在她掌心。温初一低头看着他的手。 她小声道:“那你呢?” 薛砚青抬眼。 “今日他们若攀咬你,说你同我串了消息,说你考卷里的话都是我递的……”她顿了顿,嗓音低下去,“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连累你?” 薛砚青握住她的手腕,神色一下认真。 “不会。” “你答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不用想。” 温初一怔住。 薛砚青低头,吻落在她虎口那道红印旁,极轻地。 “他们攀咬我,是他们脏。”他说,“你护我,是你疼我。” 温初一心口猛地一软。 她白日里站在寄存桌前,可以装作很霸道地说清楚。可到了这一刻,薛砚青只用一句就把她整个人说得没了力气。 “谁疼你了。”她红着脸,“我是怕我家茶摊名声被你拖累。” 薛砚青没有拆穿她,只把枕边那枚铜钱往账簿旁推近了些。 “那我把自己押在这里。”他说,“后日三场,若有人问我清白账,我便回来同你一笔一笔对。” 温初一看着那枚铜钱。铜钱旧,红褐色的。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钱边,就被薛砚青轻轻握住。 “温掌柜。”他声音低下来,“这账能不能今晚先收一点?” 温初一的脸一下热透。 她想骂他得寸进尺,想说后日还要进场,然后把账簿重新抱回来挡在两人中间。可她一低头,看见他还蹲在她面前,眉眼清俊,明明被她一句话就能哄住,偏偏又在这种时候直得叫人心慌。 她忽然弯下身,亲了他一下。 亲得很短,还出了一点声。 薛砚青呼吸一停。 温初一退开半寸,眼睛亮得厉害,嘴上还要凶:“先收这么多。”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那点克制慢慢散开。 “太少了。” “后日还要考试。” “我知道。” “那你还讨价还价?” “只同你讨。” 温初一被他说得心跳乱了,索性去推他的肩。薛砚青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没有退远。他俯身时,灯影被他挡住一半,屋里暗下来,只有枕边那枚铜钱还在一点光里。 他的吻落下来,比方才她亲他的那一下慢许多。温初一原本还坐得端正,后来手指一点点抓住他的衣襟。温初一知道,此刻终于不用再撑着什么,只需攥住眼前这个人。 “薛砚青。”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薛砚青的吻停在她唇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温初一眼睛都有些发酸。 “我一直是你的。”他说。 这一句比方才所有亲吻都重。 温初一胸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又被人轻轻托住。她抬手抱住他的脖颈,没再说那些账不账的钱不钱,只把脸埋进他肩上。 帐子落下时,账簿被她自己推到枕边,铜钱压在书脊旁。灯没有立刻灭,光隔着帐纱落进来,软得像一层温热的米汤。 薛砚青没有急。他先替她解开发间被风吹乱的细绳,又低头亲她耳后。温初一被亲得肩头轻颤,仍要嘴硬:“你别弄丢了,明日我还要见人。” “不会丢。” “你每回都这么说。” 她羞得去捂他的嘴,反被他吻在掌心。那一点痒从掌心一路钻到心口,温初一原本还想骂他,话到嘴边却散了。她只听见自己呼吸慢慢乱起来,听见帐外风声渐远,听见枕边铜钱轻轻碰到账簿,像替他们把这一夜也记进了私账里。 到后来,她只记得薛砚青一直很小心,问她这样可不可以时,声音哑得不像平日那个端正书生。她被问得羞,又被问得心软,索性抱紧他,不许他再把话说全。 夜深后,水声轻轻响过一回。 薛砚青披衣去端热水,温初一裹着被子坐在帐里,头发散在肩上,脸红得不肯抬。 薛砚青把水盆放稳,替她把被角掖好:“睡吧。” 温初一等他重新躺回身边,往里让了半寸,又很快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袖口。 “清白账先欠着。”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今晚这一笔,算我收过了。” 薛砚青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好。” 窗外风声过去,试棚街终于安静下来。账簿合在枕边,铜钱压着书脊,帐里的人也慢慢睡沉了。 …… 几个时辰前,府试院灯还亮着。二场卷子送进阅房时,陆幕友已经看得眼睛发涩。 正场卷多,二场少了一批,可少不等于轻省。留下来的童生多半有些根底,文章乍看都能成篇,坏也坏得不明显。有人通篇讲严刑重禁,还有人把“防弊”二字写得杀气腾腾,仿佛天下人一伸手便都是贼。 陆幕友批到一份卷子,先看破题。 禁奸者,所以安良也,若徒严其禁,而不能明其辨,则良者亦疑,奸者反得乘其隙。 他眉头一动。 再往下看,文章承得也清楚。先辨禁奸之本意,落在护良民不受奸者牵连。再转到“疑心”二字,论政令若只贵严,不贵明,则差役易横,百姓易惧,真正有奸心者反能借混乱哭诉、攀咬、嫁祸。 陆幕友看着看着,把身子坐直了。 中段写“凡物有籍,凡取有凭,凡疑有证”,却没有写成账房小术。它先举学舍器用、仓廪出纳、桥路夫役,处处都有名册凭信,最后才收回科场防弊:入场搜检固不可废,然搜检之外,当使人知所守、物有所记、疑有所核。如此严而不扰,禁而不枉。 朱笔悬在纸上许久,陆幕友没有立刻批。 旁边一位幕友打趣:“陆兄这是看见案首了?” “案首二字,主裁才可定。”陆幕友道,“不过这卷子,得送上去。” “谁的?” 陆幕友翻到卷尾,看见誊录号,再查名册,片刻后笑了:“又是薛砚青。” 另一人也凑过来:“正场民力那份?” “正是。” 阅房里安静了一息。 一场写得好,可以说题撞上了心思。两场都能从题里写出人情与制度的接缝,就不能只说运气。 陆幕友把卷子另置一边,在旁写下评语:识防弊之本,不失安良之意。 知府看到这份卷子时,已近黄昏。府学教授与训导也在旁翻看前列卷。 知府先看破题,读到“良者亦疑,奸者反得乘其隙”时,问了一句:“今日试棚街上可有事?” 府学训导低声道:“听差役回说,二场入场前,有落场考生攀咬薛砚青空心笔管藏字纸,后由当场搜检和旁人证词证清。散场后又有考生疑温家贵物匣短了银簪,后由封条、木闩和旧损账证清。都未闹到府试院门里。” 知府眉眼沉了沉:“温家茶摊?” 府学教授接话:“便是前几日府试院买热水那家。小娘子虽不识几字,倒把账和凭信做得细。” 知府把卷子往案上一放。 “难怪这一卷写得有真气。”他说,“只是他若只把门外事照搬入文,也易俗。此卷没有贴着某人某事,而是归到了政令里。” 陆幕友点头:“是这个道理。他知小处,却不困在小处。” 知府没再夸,只道:“前两场卷子放一起。后头还有三场,看他能不能续住。” 府学训导笑道:“若能续住,府试后倒可请到书院里谈谈。” “等考完再说。”知府道,“考中之前,先别惊动。” 卷子被压到一旁,朱笔评语未干。 第75章 温娘子这生意做的大啊! 次日温初一醒来时,枕边那枚铜钱还压在账簿旁。 她看了一眼,脸先热了,随即把账簿合上,塞到枕下。 外头罗苋娘已经在喊:“还不起吗?” 温初一忙披衣下床。 三场在明日,府试院今日不放考生入场。可也不叫人清闲,考生们一夜没睡踏实,天色才白,便有人抱着书箱出来买纸、温题、寄存东西。 等第一锅热汤滚起来,试棚街也跟着醒了。钱碗很快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温初一忙到午后,低头看钱碗,竟真觉得那些铜钱像长了脚。 前一刻还只有半碗,后一刻就撞得满满当当,宋秋娘不得不另拿一只粗瓷碗接着。 热汤三文,饭团两文,醒神茶一文。小匣一文,大匣两文,贵物匣三文,急寄两文,旧损重记一文。 每份钱看似都不大,可合在一处便像灶下几根细柴,烧着烧着,锅也滚了。 温初一把一串铜钱从饭团篮里拎出来,问宋秋娘:“这是谁放错的?” 宋秋娘看了一眼:“方公子。他寄路引,又买两个饭团,说若小案有他,明日考完回来再取路引。若没有……” 她话到这里,停住了。 温初一把铜钱拆开,寄存的钱放寄存碗,饭团的钱放饭碗。 “小案没过也要等他来取吧。”她说,“不中归不中,这些可不能留在我家过年。” 宋秋娘点点头,低头继续写。 今日在等二场小案结果贴出,考生们反倒比考试日更像热锅上的米。 檐下那几个背书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钱家粗纸刚摆出来,就被买走半摞。薛砚青身边也围了人,递来的草稿压到桌角,让他给他们讲题路。 温初一在旁边听了几句,听见他说“不可见禁令便只写严,不可见民力便只写银”,心里偷偷高兴,又赶紧压回锅里。 寒逢春却不肯压。 他坐在桌边,端着醒神茶感叹:“这条街如今像被嫂夫人编成一张网。方才那个蓝布书袋,热汤还没喝完,就去钱家买了粗纸。回来怕纸丢,又把书袋塞进小匣。你看,他这会儿又摸饭团篮子了。若是他最后文章写得好,还要回来谢薛兄。妙,实在妙。” 温初一把一只空碗放到他面前:“妙?就给妙钱罢。” 寒逢春痛心地掏钱:“我这是替你夸生意。” 何掌柜在隔壁看得眼热,端来一小碟酱菜:“温娘子,饭团夹我家酱菜如何?每卖一个,给我一文。” “一文?”温初一瞪大眼,“你怎么不把饭团也拿走?” 何掌柜理直气壮:“我家酱菜有味。” “味太重,考生进场打嗝熏到旁人,这算谁的?” 旁边一群考生笑出声。何掌柜脸上一红,立刻改口:“半文。” “可半文没法找。” “那两个饭团一文。” 温初一想了想:“可以。但要写清楚吧,夹酱菜饭团三文,不夹的两文。别让人以为我偷涨价。” 何掌柜一拍大腿:“写!” 钱掌柜听见,抱着纸墨也挤过来:“那我家粗纸练题,寄存客可少一文?” 温初一看他:“少谁的一文?” 钱掌柜被问住。 “你少纸钱,还是我少寄存钱?” 钱掌柜摸着胡子:“少我的一文?” 最后薛砚青给他们写了两块小牌。一块挂在饭团篮旁:夹何家酱菜三文,不夹两文。另一块挂在钱家纸墨铺门口:温家寄存木牌在手者,粗纸十张少一文,少钱由钱家让利。 钱掌柜念到钱家让利四个字,脸皱成纸团。 “薛公子,这四字能不能写小些?” 温初一立刻道:“不行。让利和涨价也得写大。” 钱掌柜叹了一口气:“你这小娘子,迟早把整条街的价都挂出来。” 温初一随口道:“挂出来不好么?省得你们嗓子累。”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整条街的价。 午后,薛砚青坐在檐下温三场。温初一把那句整条街的价在心里转了几遍,转到最后,自己先摇头。 眼下还没到整条街。她不过是把饭团夹不夹酱菜写清,把钱家让利写清,免得一文两文都靠嘴皮子翻来覆去。 可一文两文说不清,几十文也一样会说不清。 先把自家这一摊和愿意明说的几家写清楚,就已经够她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一碗甜汤推给薛砚青:“先喝汤吧。” 薛砚青接碗时,指尖碰到她手背。她手上沾了米粒,他低头看见,伸手替她摘掉。 温初一猛地缩手:“现在人多。” “摘个米粒,也怕现在人多?” 这话不像薛砚青平日会说的。 温初一怔了一下,脸一下热得比锅盖还厉害。 寒逢春在旁边看得牙酸:“薛兄,你学坏了。” 薛砚青轻咳一声,低头喝汤。 话音才落,街口忽然乱起来。 有人一路跑过来喊:“二场小案贴了!” 檐下背书的人立刻散了。饭团还没吃完的也都全往府试院那边挤。温初一手里还捏着饭夹,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薛砚青站起来,先看她一眼。 温初一把饭夹往篮上一搁:“看我做什么?去看榜啊!” 寒逢春已经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半个饭团塞进嘴里,含糊道:“不能浪费。” 温初一气得想拿勺敲他。 小案前挤得水泄不通,温初一没挤进去。她站在热水棚边,看见许原白先从人群里出来,朝她这边点了点头。 寒逢春很快也挤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在!薛兄在!许兄也在!我也在!” 温初一忙问:“方公子呢?” 方有岳从人群另一头钻出来,衣襟都被挤歪了。他喘了口气,先把手里的木牌举起来:“我也在。” 宋秋娘松了口气。 也有人没找着名字。 前一刻还在问粗纸能不能少一文的人,转眼抱着书箱往回走。低头来取寄存的路引,竹牌递出来时,手指抖得厉害。温初一没有多问,只按簿取物,又给人添了一碗热汤。 小案贴出后,试棚街像被风刮过一遍。 这点热闹没持续多久。傍晚时,南巷那边忽然来了个送考的中年妇人,拉着午后那个姓卢的年轻考生,眼睛红着问:“温娘子,你这儿还能不能寄行李?” 温初一愣住:“行李?” “房东说要涨屋钱。”那妇人声音发颤,“原先说好住到府试完,一日二十文。今日突然说三场以后人少,屋子紧俏,要四十文。不加钱,今晚就让我们搬。” 那年轻考生脸涨得通红:“明日三场,我不能今夜满街找住处。” 热水棚前一下静了。 府试隔两日一场,考生当晚能回住处,本是好事。可小案才贴出来,明日就要进三场。若这一夜连住处都悬着,那考场外的夜就比考棚里的白日还难熬。 温初一把手里的饭团放下。 “先说说原先定了住到哪日。”温初一问,“押钱给过没有?二十文这话,是房东亲口说的,还是伙计传的?” 妇人被她问得发懵。 温初一转头喊薛砚青:“拿纸。” 薛砚青已经放下碗,笔也蘸好了。 温初一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先将原价和新价写下来吧。”她道,“今夜若说不清,明日他进不进得了三场,谁都别想睡踏实。” 卢母脸色一白。 卢姓考生攥紧考篮,指节发青。 南巷那边,已经有人来催第三遍了。 第76章 娘子又押中题了 三场清晨,南巷涨屋钱的事还没吵出结果,府试院的梆子已经催人入场。 年轻考生姓卢,夜里在温家后院矮凳上坐到二更,最后还是被同乡劝回南巷。房东没敢真赶人,只说三场回来再谈。可这一夜谁都没睡好,连温初一闭眼时,耳边都是二十文变四十文。 她今日起得比平日更早。 罗苋娘看见她摸黑淘米,皱眉道:“你昨夜才睡多久?” “睡够了。” “那你把米倒进冷水盆里做什么?” 温初一低头一看,果然倒错了盆。 她咳了一声:“我先洗洗盆。” 罗苋娘把她挤到一边:“你还是去烧火罢。看你的脑子都没醒,别碰我的米。” 温初一乖乖蹲到灶边。火一燃起来,脸被烘热,她才觉出困。可街上一有脚步声,她又立刻抬头。 今日进场的人比二场更少。正场时排到街口,二场还挤得肩碰肩,到了三场,队伍之间已经露出一长截青石板。 风从那截空处穿过去,冷得很明白。 昨日还挤在小案前的几张熟面孔,今晨已经不见了。一场一场考下来,试棚街的人少得很快,跟那菜刀削萝卜皮般,从人身上掉下来的薄薄一层层。 方有岳来摊前,眼睛里还有点血丝,第一句话就是问:“卢兄昨夜后来如何?” 温初一道:“那房东也没真赶人走,只是三场后他们还要吵。” 方有岳抿了抿唇:“我住的那处也说要涨柴钱。” “原先包不包柴钱的?” “口头说包。”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灶边的粥正好滚起来,排在前头的考生催着要饭团。宋秋娘把竹夹递给她,她一手夹饭团,一手给方有岳补了一碗热汤。 “先吃罢。”她道,“柴钱的事,等你出了场再说。” 方有岳点点头,捧着汤退到旁边。 薛砚青也在这时过来。温初一见他伸手,先把饭团递过去,又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袖口。 “今日没带字纸书札吧?” “没有。” “笔管呢?” “空的。昨夜你看过。” 寒逢春在旁边啃着饭团,忍不住道:“薛兄,你这答得像被嫂夫人审了一夜。” 温初一瞪他:“你也一样。笔杆别再咬了,咬坏还得赔钱。” 寒逢春立刻把笔袋捂紧:“我今日写文章,绝不吃笔。” 许原白站在队伍前头,听见这话,难得回头:“你若能把饭团咽下再说,可信些。” 寒逢春低头,发现自己嘴里还鼓着半口饭团。 温初一笑出声,笑完又把热水递给薛砚青。 “今日若题里有屋钱,你别写太直了。” 薛砚青接过竹筒:“为何?” “因为那些房东也要吃饭。”她说,“也不能把别人的锅端走了。” 薛砚青看着她,片刻后点头:“我记下。” 府试院门前的差役开始点名。 三场人数比二场更少,队伍里空出来的地方越多,人的眼睛反倒越容易落到旁人身上。薛砚青提着考篮往前走,温初一站在热水棚边,手指还按着袖中的木牌。 前几日朱姓考生那一闹后,今日差役查空心笔管查得格外细。有人被多看了两眼,脸色立刻发白,赶紧主动把袖袋翻出来,生怕一句话又落到自己身上。 薛砚青把笔袋放到桌上。 差役拧开两支笔管看了看,又磕了磕,见里头空空,便挥手放行。 温初一隔着人群看见这一幕,心里那口气才落下。她没有再喊他,只把手里的热水竹筒握紧了些。 薛砚青入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他。 三场题出来了。 题面问:士子远来,资斧有限,居食不安,则志气先耗。为地方者,当何以恤士而不纵浮费。 薛砚青看见居食不安四个字,心里一紧,初一又押中题了。 他眼前先浮出卢姓考生母亲红着眼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写南巷涨价,文章可不能把街边一场吵架照抄了进去。 他知道,恤士不能只落在一句好听话上。士子远来要有地方睡,屋主开门收钱也得先将本钱收回。 可说好的二十文一夜,临到三场前忽然翻成四十文,他仍记得昨夜卢姓考生握着考篮站在温家后院。这问题在于,口头上的那些约定若像风,穷人的胆气就先散了。 他落笔写: 恤士者,非徒减其费,亦使其所费有定也。 这句写完,他心里微微一松。 他先论士子远来,非皆富室,行囊之中有盘缠与家中所寄厚望。居处不定,则晨入场而夜忧宿,饮食无准,则未作文而心先乱。 再转屋主商贾,亦非皆可责之贪。屋舍有修补,柴炭有时价,客多则劳多,若一概禁涨,反令屋主闭门,士子更困。 中段他写定约与明费。有司听讼,不代商贾定利,却要让价钱先落在明处。柴炭另算,便在入住房时说明。押钱要取,也该写清何日退还。贵在不临时翻口,不借考期逼人。 写到最后,他想起温初一那句,房东要吃饭,也不能把别人的锅端走。 卷上自然不能写锅。 他便写:使有利者不失其利,而应试者不失其志。 府试院外,温初一已经带着宋秋娘去了南巷。 南巷离试棚街不远,拐进去却立刻窄了。温初一刚到巷口,先闻见了一股潮湿衣裳的味道。 她看见低屋檐下挂着两件还滴水的长衫,门槛边挤着外县考生的箱笼。 靠里的门半开着,温初一往里看了一眼,四五床铺盖贴在一处,最外边那床被褥已经压到桌脚。 卢姓考生的母亲见温初一来,忙迎了出来。 房东黄三娘站在门边,叉着腰:“小温娘子,你茶摊卖得热闹,怎的管到我屋里来了?” 温初一没同她吵,先低头看地上的柴。 “这柴包在二十文里?” 黄三娘一愣:“柴当然另算。” 卢母急道:“可她昨儿说包!” “我说的是头两日包!”黄三娘声音立刻高了,“后头住几日还不知道呢。府试又不是一日两日,越往后人越少,屋子空着也是亏的。” 温初一问:“那一开始说住到哪日?” 两边又吵起来。 宋秋娘抱着小册子,笔尖悬着,不知先写谁的话。 温初一伸手按了按她手腕:“别急。吵话不记,记数。” “记什么数?” “二十文,四十文。先把原价和新价分开写。”温初一看向黄三娘,“还有那柴炭与灯油另收多少?这些细则也得落到纸上,说说押钱何时退,住到哪一晚。你要涨租钱可以,也得先把涨在哪里说清楚。” 黄三娘脸色一沉:“我自家的屋,凭什么同你说清楚?” 温初一指了指屋里几个考生家属:“你不同我说也行。同他们说。但他们明日还要不要来住,要不要将你这黑店告诉同乡,也不是我管得着的。” 黄三娘的嘴一下闭紧了。 南巷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送考家人。 温初一未逼她降价,只让宋秋娘把价分成两栏。单间和通铺各写一行,单间二十文,通铺十二文。柴炭与灯油另起一行,柴炭三文,灯油两文。那押钱退期先空着,等黄三娘自己报。问到最后,黄三娘自己也有些烦。 “写写写!写了你就能替他们出钱了?” 温初一把宋秋娘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 “我只让这些价长个嘴,别到半夜又变样了。” 黄三娘瞪她,半晌没话。 三场散场时,薛砚青回来听完南巷的事,低头看那张价目。温初一坐在灯下揉手指,白日问了一整天,嗓子都有点哑。 他倒了热水递给她:“你今日可比我考得久。” 温初一接过:“我又不用写文章。” 他看向那张纸:“你写在了屋钱上。” 温初一被他说得耳朵热,低头喝水。 半晌,她道:“砚青,这些东西的价钱不明,是最伤穷人的胆气了。” 薛砚青看着她。 这句话虽不像经义,却正撞在他今日卷子的骨头上。 他轻声道:“我今日写了。” 温初一抬头:“写什么?” “使有利者不失其利,而应试者不失其志。” 温初一想了想:“就是要让屋主能赚钱,考生也不被吓到?” 薛砚青笑了:“嗯。” 她满意了,把空碗递给他:“你多喝两口吧,看你应该也写渴了。” 第77章 房租涨得真不要脸 三场之后,南巷屋钱还真翻了。 不是一家。 先是黄三娘那处,说通铺从十二文涨到十八文,柴炭另算。接着隔壁吴老二家说小院要整租,不再按人头收。还有原先许给两个外县考生的偏房,忽然被房东留给了出价更爽快的府城富户家送考家人。 这些消息传到温家时,温初一正在洗一只大汤桶。 桶里昨夜装过热粥,米粒黏在桶壁上。她拿竹刷子刷得用力,听卢母说完,刷子啪一声磕在桶底。 “都考完三场了还涨?” 卢母眼圈红着:“他们说越到后头,留下来的都是有望的,谁肯这时候搬?就算涨了房钱,他们没得选就也还得住。”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难听。 府试淘汰制越往后人越少,留下的人越紧。也正因为这个,才更舍不得为一间屋误了明日的府试。 所以房东看准的就是考生不敢折腾。 温初一把桶放下:“走。” 罗苋娘在后头喊:“你午饭还没吃!” “回来再吃。” “你哪回回来真吃?” 温初一想了想,从蒸笼里抓了一个素饭团,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吃了。” 罗苋娘气得想拿抹布丢她。 薛砚青今日休整,本该温四场。他见温初一往外走,便把书合上,跟了出去。 温初一回头:“你别去了罢,好好温书。你若是去了他们更说我拿案上考生压人。” 薛砚青停住。 温初一把话说完,又有点后悔。她知道他是想帮她,可南巷那边全是房东和考生,薛砚青如今案上连过三场,名字早就已经被人记住了。他若站过去,别人可能会说温家借未来功名来压价。 薛砚青没有不快,只从书箱里取出几张纸递给她。 “那你带上这些纸去吧。若要写条目,就让秋娘写,她的字不够清楚,便拿回来给我誊。” 温初一接过纸,小声道:“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 她立刻抬头瞪他。 薛砚青一顿,改口:“你是怕我这张脸太值钱了。” 温初一噗地笑了:“你还知道?” 薛砚青耳根红了一点,低头替她把纸角压平:“早些回来吃饭。” 温初一把剩下半个饭团塞到他手里:“替我看着这个饭团吧!等我回来再吃。” 南巷今日比昨日更乱。 考生拖着箱笼站在门口,送考家人和房东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老父亲把钱袋翻出来,里头铜钱和碎银摊在手心,声音发抖:“我只带了这些银钱。说好住到府试完,你今日便涨价,我到哪里去变多出来的那些钱?” 房东吴老二冷笑:“府试还剩两场,谁知道你儿子能不能撑到末场?那我屋子空着不是钱么?” 那年轻考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硬话。 温初一走过去,先把卢母扶到旁边坐下,又对吴老二道:“你屋子空着亏那是你的账,可让他们临考搬家,也是他们的命。两边都要说清楚了才行,别只挑软的捏。” 吴老二上下看她:“温家小娘子,你卖你的粥,管我屋钱作甚?” “我不管你屋钱。”温初一道,“我问你的价。” “问了做什么?” “写牌。” 这两个字一出,南巷好几扇门都开了。 温初一让宋秋娘坐在石阶上,把愿意说价的人先记下来。单间、通铺、柴炭、灯油、押钱、住到哪一日、临时涨不涨、退房退几文。问一句,写一句。若是说不清的便先空着。 房东们起初不肯说。 可考生们和送考家人围着他们。有人已经被涨怕了,便立刻开口:“我住张婆子家,通铺十五文,灯油另算,押钱二十。” 另一个接:“我住庙后王家,单间三十五文,包柴不包饭。” “我那处说好二十,今日改三十。” “我那处不退押钱!” 宋秋娘写得手腕发酸,温初一便蹲在旁边替她理顺。 “这个写旧价二十,新价三十。这个写押钱不退。这个别写骂人的话,骂人不算数。” 一个送考大娘急得拍腿:“不写骂人的,心里堵得慌。” 温初一道:“回头来我摊上骂吧,骂完再买碗汤喝润润嗓。这个牌上只写些能用的。” 大娘愣了愣,竟被她逗笑了。 到午后,南巷价钱写了三页,而有的房东转身便关门离去。黄三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家通铺十五,单间三十,柴炭另三文。若住到府试完,我这租便不再涨。” 吴老二立刻瞪她:“你拆我台?” 黄三娘翻白眼:“你涨你的我管我的。昨夜我屋里几个考生睡得不安生,今日一个连饭都吃不下。若是真因为这件事误了考,晦气不也落我屋里了?” 温初一看她一眼,没笑,只对宋秋娘道:“写罢。黄三娘,通铺十五,单间三十,柴炭另三文,住到府试完不再涨。她自己说的。” 黄三娘哼道:“写大些,省得有人说我学吴老二。” 吴老二脸都青了。 傍晚回到茶摊,温初一嗓子彻底哑了。她坐到桌边,先摸水碗,发现这是温的。悄悄抬头,看见薛砚青正在给她添水。 “饭团呢?”她问。 薛砚青从怀里取出那半个饭团,已经被油纸包得好好的。 “这还没凉透。” 温初一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道:“你还真看着。” “你让我看着的。” 她低头笑,笑完又把南巷价纸推过去。 “你帮我誊一遍吧,明日我要将这挂出去。” 薛砚青看着那几页凌乱字迹,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这是赁屋牌?” “嗯。”温初一喝了口水,“我也不和他们讲价,愿意守价的先挂,不愿意的也不逼他们。” 薛砚青点头,提笔誊写。 温初一看他写字,忽然问:“这能进文章吗?” “能。” “怎么进?” 薛砚青笔尖停了停:“约信。” 温初一咬着饭团看他。 “就是说好的价,不能半夜变脸?” “差不多。” 她满意地点头:“那你明日写这个。写得漂亮些,别像那吴老二的脸。” 薛砚青没忍住笑,墨点险些落歪。 窗外南巷的吵声还没散,檐下第一张赁屋牌已经在灯下慢慢成形。 第78章 谁还敢涨价? 温初一原以为写赁屋牌就是把价钱抄上去。 真动手才知道,一间屋子比一碗面麻烦多了。 面就是面,若是鸡丝少了,客人一挑筷子就能看见。可屋子却要亲脚迈进去才知道那些门道。 温初一昨日在南巷看过一间所谓单间,推门进去,破屏风后头还露着另一张铺盖角。房东嘴上包了柴,灶边只剩两根潮木,宋秋娘拿起来一折,里头还湿着。至于押钱,黄三娘一句考完再说押钱不退,就能把卢母急得眼眶通红。 四场前一日,温初一吃过早饭,便带宋秋娘、卢母和两个愿意作证的考生又去了南巷。 这回薛砚青没跟去。 他坐在温家檐下温书,面前却放着昨夜誊好的条目底稿。温初一临走前把他的书往里推了推。 “你不许去南巷偷看。” 薛砚青抬眼:“我坐在这里,如何偷看?” “你的魂会飘过去偷偷看。” 薛砚青被她说得一怔,随后低声笑了。 温初一耳朵发热,转身就走:“笑也没用,温书罢。” 寒逢春在旁边伸长脖子:“嫂夫人,我能去吗?” “你去做什么?” “见见世面。” “你的世面在书上,去那也没用。” “可薛兄的世面都在你这呢。” 温初一回头看他一眼:“你若去的话,遇见吴老二别先骂。你嘴太快了,骂完还得我收拾这残局。” 寒逢春立刻起身:“我闭嘴便好。” 可事实证明,他闭不了多久。 南巷第一家是张婆子的小院。院里三间屋,正房自住,东西两间赁给考生。张婆子一开始很客气,听说要查屋,脸色立刻变了。 “我屋子干干净净,查什么?” 温初一道:“我不查你屋子干不干净,就是看看我这牌上该怎么写你这屋子。” “那还不是查?” 寒逢春张嘴就要说话,温初一一脚踩住他鞋尖。 寒逢春脸都绿了,硬是没出声。 温初一先问:“东屋几人住?” “四个。” “床几张?” “两张。” “那就是两人一床,不是单铺。” 张婆子不服:“是他们自己愿意挤的。” “愿意和不知道,”温初一道,“这俩可不是一回事。” 这句一落,站在旁边的两个考生都点头。 宋秋娘赶紧记:东屋,两床四人,通铺,每人十五文,包一把柴,不包灯油,押钱二十,未住满退半。 张婆子听见未住满退半,立刻道:“这个不行!” “那你说退多少?” “不退。” 旁边考生脸色一变。 温初一没争,只对宋秋娘道:“那便写上吧,不退。” 张婆子反而急了:“你真写啊?” “你说了我才真写上去。” 她说得太平常,张婆子噎了半晌,改口:“若因没过场走,便退三成。但若是自己嫌屋不好走了,肯定不退。” 宋秋娘又改。 寒逢春在旁边憋得脸通红,等走出院子才小声道:“初一,你踩得真疼。” “不疼你闭嘴么?” “我闭了。” “所以这疼得值。” 卢母扑哧笑了。她昨夜哭得眼睛肿极了,今日跟着温初一走了两家,反倒有了些精神。 第二家是庙后王家。屋子偏,价钱便宜,通铺只十文,却潮得厉害,墙角有水痕。温初一伸手摸了一下墙,指尖湿凉。 王家媳妇脸红:“我没说不潮。可我家便宜,还给热水。” 温初一问:“热水一日几回?” “早晚共两回。” “柴谁出?” “我家出。” “那就写。潮,便宜。若是有人愿意省钱,自会来的。” 王家媳妇看着她,慢慢点头:“行。你把便宜写大些。” 温初一笑:“潮也得一样大。” 王家媳妇啧了一声,却没反对。 一路查到午后,宋秋娘的册子写满了半本。单间、通铺、柴炭、灯油、押钱、退法、是否近府试院、是否潮、是否能烧水、是否有锁。越写越细,连寒逢春都不再贫,只拿着一截炭笔替她在门口做小记号。 到最后一家,吴老二不让他们进门。 “我可不上你牌。”他冷笑,“你爱写谁写谁。我家屋子有人住,不缺你温家那点客。” 温初一点头:“不上就不上。” 吴老二倒愣住:“你不劝我?” “你屋子是你的。”她说,“只是旁人问起,我就说吴家不明价罢了。” “你敢坏我名声?” “我可没和旁人说你坏。”温初一看着他,“我只是说不明价钱。” 吴老二脸色沉得厉害。 回到茶摊时,薛砚青已经把四场可能用到的几篇旧文看完,旁边还放着一碗给她留的粥。粥上盖着碟子,没有凉透。 温初一坐下先喝了一口,喉咙才活过来。 “我今日踩了寒逢春一脚。”她说。 薛砚青抬头:“为何?” 寒逢春在旁边委屈:“我都还没说话。” “他快骂出来了。”温初一道。 薛砚青看向寒逢春:“那踩得不冤。” 寒逢春大受打击:“薛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近墨者黑。”许原白从旁边冷冷道。 温初一立刻看他:“你说谁是墨?” 许原白拿起茶碗:“我说薛砚青。” 薛砚青看他一眼,眼里含笑意:“也不冤。” 温初一低头笑,粥差点呛住。 那碗粥还没喝完,宋秋娘的册子已经摊到桌上。 薛砚青把每家价钱誊得清楚。温初一在旁边按册子核,一处一处问。 “潮字是哪个?” “这个。” “不退押钱呢?” “不退二字在这里。” 温初一看着那些字,忽然道:“这些字真有用。写上去了后,屋子就不能自己变贵了。” 薛砚青停笔:“但这些字也不能拦住所有人。” “那也能叫人先看见。”她说,“看见了,就不那么容易被人关在门里骗。” 薛砚青望着她,片刻后,把赁屋牌三个字写在最上头。 笔锋清朗,给南巷那些乱糟糟的屋钱开了一扇窗。 第一块赁屋牌挂出去时,试棚街的人都仰头看。 牌不华丽,就是一块刨平的旧木板。薛砚青最后一笔刚收,墨还潮着,宋秋娘便把写好的赁屋小纸按到板上,指腹沿着纸边慢慢压平。 温初一搬来凳子,把麻绳穿过木板上方的孔,系到热水棚旁边的横杆上。风一吹,木板轻轻一晃,南巷和庙后几处屋价都露在众人眼前,连柴炭灯油怎么另算也写得清清楚楚。 最显眼的是最后一行。 价钱自愿上牌,温家记明价,不替屋主担保中榜。 寒逢春看了半天,噗嗤笑了:“为何还要写不担保中榜?” 温初一站在凳子上系绳:“不敢写,回头有人住了没考中,会说我牌不灵。” 何掌柜大笑:“你还真想得远。” 温初一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我是被人赖怕了!饭吃凉了都有人说是我煮得慢。” 赁屋牌刚挂稳,一群房东先挤到热水棚前。 黄三娘挤在人群里,眯着眼看自己那一栏。看到通铺十五,单间三十,柴三文,灯油另算,府试完前不涨时,她哼了一声。 “字倒写得好。只是为何把王家潮也写上?” 王家媳妇正好也在,立刻道:“这是我自己让写的。潮归潮,我家十文还给热水。若是有人图便宜自然会来。” 黄三娘撇嘴:“十文热水,莫不是井里舀来没烧开?” 王家媳妇脸一红,刚要吵,温初一把两碗粥往她们面前一放。 “先喝粥再吵吧,你们俩这空着肚子可吵不过人。” 黄三娘:“谁要同她吵?” 王家媳妇:“我也没吵。” 两人同时端碗,又同时扭开脸。 旁边人笑起来,火气散了些。 考生们却很快围到牌前。前排伸着手指比屋价,后头不识字的便挤着叫同乡念。很快就有人问:“温娘子,这个庙后王家真只十文?” “真。”温初一说,“她说的潮也是真。” “黄三娘家真不涨?” 黄三娘抢先道:“我都挂上了,还能赖?” 温初一立刻补一句:“若真赖了,我就将这牌上的划掉。” 黄三娘噎住了。 第79章 今夜我不规矩一点~ 第一批按牌找屋的,是三个外县寒门考生。他们原本住在贵客栈,一晚三十文,三个人挤一间还要另付灯油。看完牌后,转去了王家通铺。王家媳妇当场带人回去,临走前还冲温初一使了个眼色,像是怕她反悔。 温初一没反悔。她只对宋秋娘道:“记一笔,王家今日领三人,通铺十文。” 宋秋娘问:“这也记?” “记。”温初一道,“我这牌都挂出去了,也得知道有没有人照牌走。” 傍晚前,黄三娘家也来了两个考生。一个要单间,一个要通铺,都是看牌来的。黄三娘收钱时,脸上那点不情愿已经淡了许多。 吴老二站在巷口看着,脸黑得能刮锅底。 “这不是坏规矩么?”他冷声道,“从前赁屋凭各家本事,如今都挂出来,谁还肯住好屋?” 温初一正好来南巷送饭团,听见这话,停下脚步。 “你的好屋怕人看价?” “我家的自然是顶顶好的屋。” “那写出来呗。” 吴老二冷笑:“我凭什么让你写?” “就凭你想从我这获客源,赚钱。”温初一说。 围观的人噗地笑了。 吴老二脸色更难看,甩袖进门。 温初一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反倒没松下来。这价钱写出来也只是第一步。 傍晚,温初一把赁屋牌取下来,抱进屋里,仔仔细细擦去白日沾上的灰。 薛砚青正在准备四场入试的考篮。笔墨、水注、干粮,一样一样都排得清楚。温初一坐到桌边时,还把赁屋牌往自己膝上一搁,像抱着一只刚从外头打完仗回来的木盾。 薛砚青看见她:“今日顺利么?” “还算顺利。”温初一道,“王家那间潮屋有人定了,黄三娘也收了两份押钱。但你没看到那吴老二气得像没蒸熟的馒头。” 薛砚青笑了:“这叫顺利?” “可我觉得还有事。”她把牌靠在墙边,“价钱写出来后,他们就不能装作没说过。但若有人半夜撕牌呢?若考生住了没过四场,回来赖屋不好呢?” 薛砚青把考篮盖上:“牌不是写完便罢了。” “嗯。”温初一看向他,“也要有人守着才好。” “你这牌也要有人信。” 两人对视一眼。 窗外热水棚的火还没灭,宋秋娘在外头核寄存簿。 薛砚青忽然道:“明日四场,若是和之前一样被你压中了,我或许会写约信。” “就是约好的话要算数?” “是。信不只在人言,也在价、契、牌、簿。” 温初一眨眨眼:“你们读书人真厉害。明明就是房东不能半夜涨钱,说成这样就能进考卷。” 薛砚青道:“若只写房东便窄了。若写约信,便能从一间屋写到一城。” 温初一想了一会儿,把赁屋牌往他面前推。 “那你看清楚些。别把王家潮屋写成大宅子,也别把黄三娘写得像菩萨。她就是想赚点钱,只是肯把话写出来。” 薛砚青点头:“我记得。” 温初一看着牌上最顶头那三个字,小声道:“这个赁字,我也要学。” “好。” “今晚就学。” 薛砚青看向她:“明日四场,我该早睡了。” 温初一想了想,还真是。便把纸推回去:“那你睡,明日考完回来再教我罢。” 薛砚青心里一软。 他伸手,轻轻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温初一耳朵一下红了:“人都睡了,你还这么规矩做什么?” 薛砚青指尖顿住。 屏风外灯影轻晃,纸上的赁字还未干。 他低声道:“那我不规矩一点?” 温初一脸更热,抱起赁屋牌就跑:“睡觉!” 薛砚青坐在灯下,看着她背影,半晌才低头笑出声。 她跑到床边,又觉得自己跑得太明显,便把赁屋牌往枕边一放,装作在看字。 薛砚青洗完笔,走过来时,那块牌上的墨还没全干。温初一手指点在赁字下头,嘴上仍硬:“这个字难,等你考完,要多教我几遍。” “好。”薛砚青在床边坐下,“我手把手教。” 温初一抬头瞪他:“你如今说手把手,越来越不像教字。” 薛砚青眼底笑意深了些:“是你先说我不规矩的。”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索性把牌举到两人中间:“明日四场,你若敢分心我就把这个字写十遍给你看。” “那我更要分心了。” 温初一脸一下红透:“薛砚青!” 他没有再逗她,只伸手把那块赁屋牌从她手里取下来,放到桌边晾着。再回身时,他替她把方才走了一日南巷沾在裙角的灰轻轻拂掉。 温初一低头看他手背,白日里握笔的地方还有浅浅的印子。她忽然没了逞强的劲,伸手捏住他的袖口。 “你明日要好好考。”她声音小了些,“我今日把那些屋价都查清,是想你们进去时,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账能少一点。” 薛砚青抬眼看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她轻声嘀咕,“你坐在檐下,魂又没真飘过去。” “飘过去了。”他说,“你踩寒逢春时,我都听见了。” 温初一忍不住笑,笑完又有些舍不得。她往他身边挪近一点,额头轻轻抵到他肩上。 “今日不闹你。”她说,“就靠一会儿。” 薛砚青手臂停在半空,过了一息,才慢慢环住她。 “嗯。” 屏风外灯芯轻轻一爆。赁屋牌在桌边晾着,墨色一点点沉下去。温初一靠在他怀里,本来只想靠一会儿,后来闻见他身上的纸墨气,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软了。 她抬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薛砚青呼吸微顿。 温初一立刻把脸埋回去:“这个不算闹。” “嗯。”他声音低下来,“算鼓励。” 薛砚青低头吻她发顶,克制得像真只收了这一点鼓励。温初一却听见他的心跳快了一些,贴着她耳边,一下一下,比南巷那些乱账都清楚。 她闭上眼,手指还攥着他袖口。 薛砚青原本只替她把赁屋牌收好,又把她走酸的小腿轻轻揉了一会儿。温初一起先还说不用,后来舒服得声音都软了,忙拿被角遮住脸。 薛砚青在被角外低声问:“疼?” “不疼。”她闷声道,“就是你手太会骗人了。” 他笑了一声,本该停得很及时。 可温初一偏偏从被角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薛砚青呼吸一顿:“不是说不闹?” “我没闹。”她脸藏在被里,声音闷得厉害。 “那你教我一笔。”她小声说,“只一笔。” 薛砚青沉默片刻,俯身过来,握住她的手,隔着被面慢慢写了一笔。 那一笔落在掌心,没墨,却比墨还烫。温初一想笑他赖皮,话没出口,他的吻已经落下来。起初只落在她指节上,后来顺着腕骨一点点往上。她藏在被里的脸热得要烧起来,终于忍不住探出眼睛看他。 薛砚青眼里的克制被她这一眼搅乱。 “初一,明日四场。”他低声提醒,像提醒她,也像提醒自己。 温初一心口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根。 薛砚青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后半夜,薛砚青真去剪了灯。温初一裹着被子,看他把赁屋牌收到桌角,又把明日要带的纸笔重新检了一遍。 “你还查这些?”她困得声音发软。 “怕温掌柜明日罚我。” 温初一哼了一声:“罚你回来继续教字。” 薛砚青回头看她,眼底一深。 她立刻把被子拉到鼻尖:“我是说真的教字。” “睡吧。明日回来,我教你写赁字。” 第80章 入场前别亲了 四场入试那日,府试院门前的队伍又短了一截。 寒逢春站在门口,往后看了两回,忽然没头没尾道:“方有岳呢?” 温初一正在给薛砚青递水,手停了一下。 方有岳还在队尾。 三场小案昨夜贴出来时,他在榜前站了很久。温初一远远看见他把木牌握在手里,先看榜,再看牌,最后到热水棚前取了路引和小砚。 他上了案,名次却靠后,脸上没有喜色,只把欠下的搬柴工记清,说明日若还能出来,便来还。 今日清晨,他果然来了。穿着入场衣裳,却还是先去后门把昨夜欠下的半捆柴码齐,才拎着考篮站到队尾。 寒逢春也看见了,所以这句话问出口后,笑意先短了一截。 温初一把竹筒塞给他:“喝水吧,少看他。” 寒逢春接过,低声道:“我就是……” “我知道。”温初一说完,又想起自己不该老说这句,立刻改口,“你嘴里若堵着,就嚼饭团罢。” 寒逢春低头咬了一口饭团。 温初一趁众人不注意,把最后两个饭团塞进薛砚青考篮。饭团外头用油纸裹着,油纸角被她折得很紧,里头还夹了一片少盐酱菜。 她低声道:“你别不饿就不吃,这样我在外头会多想。” 薛砚青看她:“想什么?” “想你饿着还装不饿。”她把篮盖按好,眼睛不看他,“想你手冷不冷,饭冷不冷……” 薛砚青的指尖停在篮柄上。 四周人声杂乱,队尾的方有岳也把考篮提了起来。温初一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得太软,忙补一句:“我也不是舍不得你。是怕你回来又要多喝两碗粥,更费米了。” 薛砚青低头笑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 温初一立刻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脸红得厉害:“入场前别亲了。” 薛砚青停住,眼里却全是热意。 “我还没亲。” “我看你眼神亲了。” 旁边寒逢春耳朵尖,刚想探头,被温初一一记眼刀逼回去,只能假装研究自己的饭团。 薛砚青低声道:“那等我回来。” 温初一把手收回袖里,掌心还贴着他胸口的温度。 “回来再和你算。” 四场搜检比前几场快。人少了,差役手里的动作也利落些。可气氛并不轻,反而是一间屋里搬走许多桌椅,剩下的人连咳嗽都显得清楚。 薛砚青入座时,看见前几场几个熟面孔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有一道浅浅墨痕。方有岳隔了两排坐下,低头磨墨,肩背绷得很直。 他把目光收回来。 卷面展开,题面果然落在约信。有初一在,总能押中这些题,也不知是不是什么神力。 民有交易,士有居食,官有禁令。三者相接,贵在有约有信。问约信之道,何以使利不失义,义不废利。 薛砚青看着题,想起温初一昨夜说房东不能半夜涨钱。若按她的话直写,痛快。可价钱写在板上,屋主收钱时有了凭据,住进去的人也心里门清,所以这些话早已被放到了日头下。 他落笔写: 约者,所以定其事;信者,所以安其心。 文章从市肆交易起,却不困在市肆。先言利之不可绝,商贾无利则门闭,士子无居食则志摇;再言义之不可空,约不明则强者多变,弱者多忍。若欲使利不失义,必先使价有明目、约有定辞、变有先告、争有可凭。 他写到弱者多忍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方有岳昨夜把路引取走时,只是说:“温娘子,若我明日还能出来,柴我照劈,一定不欠你的。” 那样的人,若遇南巷涨钱,多半也只会忍着。 薛砚青在卷上写:政之恤民,不独在赐予,亦在使其有可言之处。 考棚里纸声轻轻。 寒逢春这回没咬笔。他大约也想到了那些没走到四场的人,写得比平日慢。许原白的笔锋仍快,只到中段时停了很久,像在斟酌这利字,不能骂得太满。 府试院外,温初一没有去南巷。 她守在热水棚前看着赁屋牌。 因为牌挂出去第二日,来问的人更多更杂。 一个背书箱的书童按着木牌找庙后王家,先问十文屋还空不空。他的送考叔伯把押钱攥在掌心,怕南巷客栈又改口。 还有个年轻考生问,若是住进去若发觉不合适,能不能回来投诉。温初一被投诉两个字问得发懵,最后才能理解成他是来告状的。 “能来。”她说,“但你这嘴上喊潮不算数,得让同住的人也认才行。若是你说他灯油没给,就把那只空油盏拿来给我看。至于多收的钱,你得先把数目说清楚。若只站在棚前嚷,我这儿可不记账。” 宋秋娘在旁边写得飞快。 午后,王家媳妇兴冲冲跑来:“温娘子,又有两个人要来住我家。你那牌真有用。” 黄三娘也来了,嘴上说自己只是路过,眼睛却往牌上瞄。 温初一道:“黄婶,今日有人问你家单间还有没有。” 黄三娘立刻道:“有一间,三十文,不涨。” “柴呢?” “三文。” “灯油?” “另算。” “押钱?” “二十。” 温初一对宋秋娘道:“更新一下罢。” 黄三娘看着宋秋娘写,忽然道:“你这牌还要日日改?” “屋子日日住人,当然要改。” 黄三娘啧了一声:“你这粥摊开得倒宽,连我们的活都管上了。” “你屋子不也日日收钱?” 黄三娘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便也没说什么了。 傍晚四场散场,薛砚青出来时,人群更少了。温初一一眼就看见他。他脸色比前几场白些,走到棚前时,先把考篮放下,像把一整日的字都放了下来。 温初一递热汤:“今日题问什么?” “约信。” 她眼睛一亮:“真问了?” “嗯。” “那你写赁屋牌了吗?” “没写牌名。”薛砚青接过碗,“写价有明目,约有定辞,变有先告,争有可凭。” 温初一皱眉想了半天:“就是牌上要写清楚,涨价要早说,吵架要有证?” “是。” 她满意了:“那你们读书人绕归绕,绕到最后还是回我这块牌上了。” 薛砚青笑着点头:“回来了。” 这时方有岳也从人群后出来,袖口仍束着,手指上沾了一点墨。他看见薛砚青,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薛兄,四场顺利么?” 薛砚青站起身:“尚可。” 方有岳点点头,又转向温初一:“温娘子,我今日还欠半日工。府试完了我再来。” 温初一想说不用,可看见他脸上的体面,话到嘴边变成:“行,先考完罢!我家这柴不会长腿跑了的。” 方有岳松了口气。 宋秋娘正端着汤过来,原本挑了锅边最热的一碗。听见他说府试完了再来,她脚步停了一下,又把那碗换成旁边普通的一碗。 “今日要劈柴半日,账上记着的。”她把碗放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日还公事公办。 方有岳低声道:“我不是为抵汤钱。” 宋秋娘笔尖一顿:“我记清楚便好。” 夜里,阅房灯火未灭。 府学训导看完薛砚青四场卷,许久没说话。 陆幕友把正场、二场、三场、四场几份卷子摊开:“民力、防弊、恤士、约信。题各不同,骨头倒连着。” 府学教授点头:“他能把市井事写进教化里,又不叫文章跌进俗处。难得。” 知府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调他前几场誊本来。”他说,“若末场不失,可见一见。” 窗外夜色沉下去。 试棚街的赁屋牌在风里轻轻晃,像那一页还没收卷的文章。 第81章 这碍着谁发财了? 赁屋牌第一次被撕,是在四场后的半夜。 宋秋娘清早开门,先看见地上一片碎纸。她怔了怔,弯腰捡起来,认出上头半个黄字,又认出一截柴三文。 她立刻抱着碎纸进屋。 温初一还在系围裙,听见动静,睡意一下没了。 “谁撕的?” 宋秋娘摇头:“不知道。木板还在,纸被撕了两栏。王家那栏也被墨抹了,说……” 她停住。 温初一把碎纸接过来:“说什么?” 宋秋娘低声:“说潮屋晦气,住了落场。” 屋里静了一瞬。 府试越到后头,考生越信这些话。写的文章可以不信鬼神,可他们考前却连碗碎了都要多想半日。这王家便宜屋本就潮,若再扣上晦气二字,往后谁还敢住? 罗苋娘从灶边探头:“先吃口东西再去骂人罢。” 温初一拿起一个冷饭团,咬了一大口:“吃了。” 罗苋娘:“……” 她这回没拦,因为温初一已经出门了。 王家媳妇比她来得更早,站在热水棚前,眼眶通红。 “温娘子,我家屋子是潮,可我日日烧水,也没短过他们柴。昨夜住我家的两个考生,没进四场是因为三场没过,这哪能怪屋子?他们若是这样说,我这屋子还怎么赁?” 温初一把碎纸摊在桌上,先问:“昨夜是谁最后收的牌?” 宋秋娘道:“我,戌时挂回去的。” “谁最后看见这牌子的?” 何掌柜从隔壁出来:“我打烊时这牌子还在,那会儿还好好的呢。” “谁起得最早?” 钱家小伙计举手:“我开门时,牌就破了。” 温初一点点头:“罢了,还是先补牌吧。” 王家媳妇愣住:“不查谁撕的了?” “查。”温初一把碎纸按住,“但我这牌今日若不重新挂上去,撕牌的人就更满意了。” 她让薛砚青昨夜写好的底稿拿出来,又请钱家小伙计裁纸。薛砚青今日不用入场,坐在檐下替她重写。写到王家那栏时,温初一站在旁边看。 “潮字照写。再添一句,已住考生二人,热水早晚各一回。” 王家媳妇忙道:“还有干草垫,是我昨夜新铺的。” “也写上去罢。” 薛砚青依言落字。 温初一想了想,又道:“再写一句,落场不由屋主担保,若屋顶漏雨另说。” 寒逢春刚喝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这个也要写?” “当然得写。”温初一道,“不然住了后考不中,还要回来找王家赔功名?” 王家媳妇原本要哭,被这话说得又想笑又难受。 新牌挂出后,围观的人更多。有人看了那句落场不由屋主担保,忍不住笑。低声说:“写得倒清楚。” 吴老二站在远处,阴阳怪气:“谁知道是不是王家自己撕了,好叫人心疼?” 温初一转头看他:“吴掌柜若心疼,也可以将自己的屋子上牌。” 吴老二脸一黑:“我可不上。” “那你站远些,别挡到看牌的人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吴老二甩袖走了。 可事哪有这么容易消。午后,又有闲话传开了。 钱家纸铺门口先冒出一句冷话,说黄三娘那价低得蹊跷,怕是早同温家递过钱。没多久,王家潮屋也被扯进去,说落场两个字压在屋名后头,越传越难听。 到热水棚边时,这些话已经变了味,还说温家赁屋牌看似帮考生,其实是专把人引去相熟房东处,赚暗钱。 这话比可撕牌更毒。 卢母听见后,气得直拍桌:“你若收暗钱,昨日何必替我们问价?” 温初一没有急着解释,只把宋秋娘叫来。 “把这两日按牌入住的记录拿出来。” 宋秋娘翻簿。王家五人,黄三娘三人,张婆子两人,庙后刘家一人。每一笔旁边都记着价钱和是否退押。 温初一把簿子摆到桌上:“我没收房东的钱。若以后收引路钱,也必然会光明正大的写出来。我今日说没收,那就是没收。” 有人问:“以后还真收?” “为何不能?”温初一道,“若我替人找屋跑断腿,还要被你们骂暗钱,那还不如明着收。只是现在没这项,这可不能冤我。” 众人一时竟不知该说她贪还是清白。 柳玉娘在听雨楼门口听了半日,忽然笑道:“这话倒像生意人。” 温初一看她:“柳掌柜笑什么?” “你不装清高,好极。”柳玉娘走过来,团扇点了点赁屋牌,“这东西若想做长久,迟早要收钱,而且该收明钱。” 温初一眼睛一亮。 “明钱?” “比如屋主若要挂牌,每旬交几文维护钱。你负责更新、核价、撕了重贴。考生看牌可不收钱,但房东得出钱买明白客。” 王家媳妇立刻道:“若真能引来好客,我愿出这钱。” 黄三娘嘴硬:“我再看几日罢。” 温初一把这话记下。她还没立刻定,因为府试只剩末场,赁屋这门事到底能不能长久,要看院试外县人来时有没有更大用处。 傍晚,薛砚青坐在灯下看她把撕碎的旧牌粘到一张纸上。 “你要把这个留着?” “嗯。”温初一道,“以后谁说牌写完就完事了的话,我便将这个拿给他看。看看这无辜的牌也会被撕破。” 薛砚青笑了笑:“今日累么?” “累极了。”她说得很干脆,“比卖一百碗粥还累。” 他起身,替她把肩上的围裙带子松开一点。 温初一一僵:“你做什么?” “都勒出印了。” 她低头看,果然腰侧有一道红痕。忙了一日没觉出疼,被他一碰,反倒痒起来。 “别在人前这样……” “人都散了。” “秋娘还在。” 外头宋秋娘立刻道:“我去看火!” 脚步声飞快远了。 温初一脸一红,伸手推他:“你看,她都学坏了。” 薛砚青低头,替她把带子重新系松些,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是我想碰你,不怪她。” 温初一脸热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要等我理完账再说。” 薛砚青眼里笑意很深:“好,钱先。” 夜里,温初一数完钱,又把新牌收进屋。她知道撕牌的人还会来。 可她把碎牌压到账本下时,手掌停了片刻,没有把账本合上。 一张牌能被撕,说明它挡到人的财路了。 第82章 将价写出来给我看看? “既然屋钱能写,这纸墨为何不能写?” 这话是梁承益先问的。 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一支刚买的笔,笔毫分叉,墨还没蘸,先炸成一小朵。钱家掌柜看见,脸色立刻变了。 “这可不是我家的。” 梁承益点头:“这不是钱家的,是我在街西口临时摊买的,十二文。摊主说这是府试好笔,可写到案首。” 寒逢春正在喝茶,听见写到案首,立刻道:“这笔若真有用,我买十支给薛兄插头上。” 薛砚青抬眼看他。 温初一把那支炸毛笔接过来,放在纸上看:“这值十二文?” “嗯。” “还能退吗?” 梁承益摇头:“人已经走了。” 钱掌柜气得胡子都翘了:“临时摊最坏咱名声!卖完就跑,最后旁人还以为试棚街纸墨都坑人。” 温初一看向他:“那你也将价写出来罢。” 钱掌柜一愣:“写什么价?” “粗纸几文,好纸几文,练字笔几文,入场笔几文。还有……你的笔好在哪里?坏了赔不赔。”温初一指着梁承益那支笔,“别让人只听案首两个字就掏钱。” 钱掌柜下意识想说自家老铺不用写,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些日子温家的木匣、赁屋牌都摆在眼前。他若不写,旁人就会拿他同临时摊放在一处说。若写了,至少钱家几十年的铺面能明明白白压住那些卖了就跑的临时摊。 “写!”钱掌柜咬牙,“我要写清楚,我家好纸贵有贵的道理。” 温初一点头:“当然!贵在哪里,也要写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明价牌就这样从屋钱滚到了纸墨。 一开始只是钱家。粗纸十张八文,好纸十张十五文,练字笔六文,入场细笔十二文。笔毫三日内散得不像样,可换一支。若纸受潮不赔,除非买时已潮。钱掌柜看着薛砚青把这些写上去,心疼得直摸胸口。 “这赔字能不能写小些?” 温初一道:“能,这价钱也写小些?” 钱掌柜立刻道:“那赔字还是照常写罢。” 何掌柜看了一上午热闹,下午自己端着酱菜坛子来。 “既然纸墨写了,我家酱菜也要写。” 温初一警惕:“你是不是想涨价?” “我那叫分量足。”何掌柜把坛子一拍,“小碟三文,大碟五文,夹饭团另加一文。若嫌咸,我可不退。” 寒逢春立刻道:“为何嫌咸不退?” 何掌柜瞪他:“酱菜不咸,还叫酱菜?” 温初一想了想:“也可以这般写……但可添一句,考前少食重咸。” 何掌柜不满:“这不在挡我生意么?” “若是他们吃坏了,更会挡你的生意。”温初一道,“你若不写,我就写在我饭团牌上。” 何掌柜憋了半晌:“写上吧。” 于是酱菜牌也有了。 再后来是考篮铺。考篮铺的冯记原先不肯来,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经竹器,不同温家这些粥汤纸墨混在一起。可眼看钱家挂了价,何掌柜挂了价,连黄三娘都因为赁屋牌多住了两人,冯记终于坐不住,拿着一只新考篮来了。 “我家篮子十八文。”他把篮子放在桌上,“别家的十二文,可别拿来比。” 温初一摸了摸篮柄。竹篾确实细密,底也厚,比街口临时摊那种粗编篮子好得多。 “贵在哪里?” 冯记道:“竹好,底厚,篮盖严,雨天不易进水。篮柄缠麻绳,不磨手。” “坏了赔不赔?” 冯记脸色一变:“竹器哪有不磨损的?” “那写几日内坏了赔。” “三日。” “府试还剩末场,院试以后也有人买。三日还是太短了。” 冯记皱眉:“七日?” 温初一点头:“写七日内非人为断裂,可修可换。” 冯记盯着她:“你倒会替考生计算的。” “我这也是在替你算。”温初一道,“写了七日,人家才知道十八文贵得有处。” 冯记没说话。 薛砚青在旁边落字,写到“非人为断裂”时,温初一凑过去看。 “这个非字我认得。”她说,“像两扇门背靠背吵架。” 薛砚青笔尖一顿。 寒逢春已经笑得趴下。 许原白站在一旁,冷冷道:“你若这样记字,倒也永远忘不了。” 温初一看他:“那你要不要买醒神茶?喝了也忘不了。” 许原白默默掏钱。 明价牌越挂越多,试棚街就越像一张摊开的账。 温家热汤、饭团、寄存木匣、赁屋牌、钱家纸墨、何家酱菜、冯记考篮,一排排挂在檐下和铺门旁。 考生走过来,先看牌,再摸钱袋。有人嫌贵,转头去买便宜的,那也有人看见会赔付,又咬牙买好的。 商户们起初不自在,像被人把衣袋翻出来。可不到半日,愿意明价的铺子前反而客多。临时摊贩喊保中笔,案首纸,喊得嗓子哑了也没从钱家门前抢走几个人。 温初一看着人流,手里的账笔停了停。 宋秋娘问:“温娘子,怎么了?” “我在想。”温初一道,“价挂出来以后,也不是叫大家都卖便宜些。” 宋秋娘点头:“冯记那篮子贵,可方才还是多卖出去了几只。” “所以要写清楚贵在哪里。”温初一用笔尖点了点冯记的牌,“顾客们自会分辨,自取所需。” 她这话刚落,冯记铺户就沉着脸走过来。 “温娘子,我有话说。” 温初一抬头:“你说,先说价还是先说撒气?” 冯记被她堵了一下,脸更沉:“这好货可不能跟烂货在同一牌上。” 热水棚前慢慢静了。 冯记把自家考篮往桌上一放,又拿来一只街口便宜篮。两只篮并在一起,好坏确实一眼看得出。 “我家十八文,街口的只用十二文。你把价挂一排,考生眼里只看到价格了,谁还看竹篾?你这明价若只叫好货低头,那我便不挂了!” 钱掌柜听见这话,也从铺里走出来。 “这话倒不假。” 何掌柜抱着胳膊:“我家酱菜也有三年老坛和新腌的,总不能都只叫酱菜。” 温初一看着那两只篮子,没立刻反驳。 她伸手提起便宜篮。篮柄粗糙,磨得掌心发刺。再提冯记的,果然顺手许多。 半晌,她把两只篮子都放下。 “那就不放一个牌上吧。” 冯记愣住。 温初一道:“好货一牌,便宜货一牌。好货可写好处,便宜货也要写上短处。那考生站到牌前,自然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说完,又看向薛砚青。 “这叫什么?” 薛砚青想了想:“分等明价。” 温初一点头:“好,就叫这个。” 冯记脸色缓了些,却仍道:“那我家的好处要写全。” “写。”温初一说,“但若是写的太长占满半个板了,得另收字钱才行。” 冯记:“……” 寒逢春一拍桌:“嫂夫人,字钱也能收?” 温初一认真想了一下。 薛砚青低声提醒:“今日先别收,活像个奸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众人笑成一片。 笑声之外,街角一个府衙小吏停下脚步,看了看檐下那一排牌,又看了看热水棚前的账桌,转身往府试院方向去了。 第83章 我已经归你了 分等明价四个字挂出去时,冯记铺户终于笑了。 他笑得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可温初一看得清楚,这人昨日沉着脸来,今日却把自家三只考篮都摆到温家桌前,连竹篾怎么选和篮底怎么压,都讲得比书院先生还细。 寒逢春听了一会儿,悄悄道:“若府试考编篮,冯掌柜可为榜首。” 温初一把三只篮子分成上、中、简三等。上等十八文,竹篾细密,七日内非人为断裂可修可换。中等十五文,篮底厚,篮盖略松,三日内可修。简等十二文,竹粗,能用,不保雨天。她让薛砚青写,自己在旁边盯着。 “能用这两个字写大些。” 冯记不满:“为何将简等的内容写大?” “买十二文篮子的人,就想知道这个能不能用。”温初一道,“你上等好处已经写了一串了,再抢人家的两个字做什么?” 冯记刚想反驳,又觉得这话没错,便忍了下去。 钱掌柜也学得快,把纸分成练字粗纸、入场净纸、誊稿好纸三等。何掌柜不甘落后,把酱菜分成新腌、老坛、考前少盐三样。最后那个考前少盐四字是温初一逼他写的,他写完后脸皱得像咸菜叶。 “酱菜少盐,还有什么味?” 温初一尝了一筷,认真道:“有便宜的味。” 何掌柜差点跳起来:“你说我酱菜不够高档?” “我说考生钱袋不够鼓。”温初一把碟子推给旁边一个外县考生,“用这个来夹饭团,不齁又好吃,让他们三文也能吃出一点滋味。” 那考生尝了尝,立刻买了两个。 何掌柜看着铜钱进碗,嘴上还嘀咕,手却已经去捞下一筷少盐的酱菜。 分等牌一出,试棚街的生意像被重新理过。一个外县考生站在冯记牌前,把钱袋掂了掂,最后去街口买了十二文的便宜篮。冯记掌柜瞧见了,脸色不大好,却没什么意见。 另一个穿旧青衫的考生摸过两只篮柄,咬牙买了冯记十八文那只,走时还低头看了看牌上坏篾包换四个字。温初一坐在账桌边,看着他们来回挑,账笔在指间慢慢停住。 贵篮子还能卖贵价,我们这明价牌没有贵的打下去,只管它将卖点写明白了。 她在账页边画了两只篮子,一只胖些,一只瘦些。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胖篮子像冬瓜。 薛砚青凑过来看。 温初一立刻盖住:“不许笑。” “我还没笑。” “你眼睛笑了。” 薛砚青只好把目光收回去,唇边却没压住。 许原白站在牌前看了很久,忽然道:“此法若滥,怕不是也会坏。” 温初一抬头:“怎么坏?” “若是人人都要自称上等,牌上写得花团锦簇,东西仍旧不堪怎办?” 温初一点点头:“所以要写清会赔。” “若他们赖怎办?” “那便将他们家划掉。”她说,“不肯赔就不挂!” 许原白看她一眼:“你管得过来?” 温初一被问住片刻,随后道:“现在管不过整条街,先管愿意挂的的吧。” 薛砚青听见这句,抬头看她。 这话倒不像她从前只想着一口锅时会说的,她现已知道不必一口吞下整条街。愿意明价的先上牌,这些守信的店家便会先得不少客流,那些没上牌的铺户在旁边看着,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 午后,府衙的小吏又来了。 这回他特意停在棚前。他站在檐下,把几块牌从头看到尾,又问宋秋娘:“这些价每日都改吗?” 宋秋娘有些紧张,看了温初一一眼。 温初一放下勺子:“有变就改,不变的我也不会乱改。” 小吏点点头:“谁写的?” 薛砚青起身行礼:“学生薛砚青。” 小吏看他一眼,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又问:“这牌是谁定的?” 温初一道:“是各家自己报的,我只将这些收集起来。” “若有人乱报怎办?” “叫买过的人来说。”她指了指账桌,“这里的退换规矩与赔付价钱都记在上面了。” 小吏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知府大人近日问起试棚街考生居食,若有人来问你们可照实说。” 这句话一落,几家商户神色都变了。 何掌柜先把酱菜坛子往身后挪了挪,仿佛坛子里藏着什么不能给知府看的东西。 钱掌柜摸胡子的手也停了。 温初一却问:“照实说要收钱吗?” 小吏愣住。 薛砚青轻轻咳了一声。 温初一这才反应过来,忙补:“我是说,若要抄牌,这些纸墨钱谁出?” 寒逢春在旁边笑得快滑到桌下。 小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若真要抄,自会给纸墨。” 他走后,商户们围到温家桌前七嘴八舌。 “知府问这个做什么?” “不会要查价吧?” “温娘子,这牌是不是先摘下更好?” 温初一看着他们:“摘了做什么?你们写的是假价?” 众人一静。 钱掌柜先道:“我钱家的价都是真的。” 何掌柜慢半拍:“我家酱菜也是真咸。” 温初一:“……” 她把明价牌扶正:“那就挂着罢,价钱写在牌上,问起来才不用各凭一张嘴来说。” 傍晚,四场阅卷的消息还没传出,试棚街却先被这一排牌推上了风口。钱家门前有掌柜压低声音,说温家这回怕要被府衙记住了。 那何掌柜听见了,骂人胆小,转头却把自家酱菜牌又擦了一遍。 温初一忙到夜里,回屋时脚都发酸。 薛砚青已经把第五场要用的笔墨备好。他看见她进来,先把热水推过去。 “泡脚么?” 温初一警惕地看他。 “只是泡脚。” 她耳朵一热:“我又没说别的。” 薛砚青低头笑,把水盆放到她脚边。 温初一坐下时还抱着账本。水一没过脚背,她舒服得眯了眯眼:“这水也要记账吗?” “记。”薛砚青道,“府试第五场前,薛某为温掌柜烧水一盆,暂不折钱。” 温初一笑出声,脚尖在水里轻轻踢了一下,溅了他袖口几点水。 “那你亏了。” 薛砚青低声道:“不亏。” 他说这两个字时,目光落在她被热水泡红的脚背上,又很快移开。移得太规矩,反倒叫温初一看出一点不规矩来。 她抱紧账本,警惕地看他:“你不是说只是泡脚?” “嗯。”薛砚青替她把水里的帕子拧了拧,“先泡脚。” “先?” 薛砚青抬眼,眼底笑意很淡,热意却深:“还要替你揉腿。” 温初一耳根一烫,偏还嘴硬:“揉腿也算正经事。” “我很正经。” 他说得太像真的,温初一反而更羞。她今日在试棚街来回走了一整日,脚底酸,腿也沉,被热水一泡,困意和软意一起涌上来。薛砚青把她脚擦干,又托着她的小腿慢慢按。起初力道很轻,后来按到酸处,她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薛砚青立刻停下:“疼?” “酸。”温初一小声道,“别停。”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薛砚青没有笑她,只低头继续替她按。灯下他眉眼认真,可他的掌心太热,顺着小腿一点点把酸意揉开时,温初一抱着账本的手越来越松。 账本滑到膝上。 薛砚青伸手接住。 “呀!” “我接着了。”他说。 温初一看着他。 屋外明价牌被风吹得轻轻响,温初一原该想知府会不会查牌那些事。可薛砚青坐在她面前,手心还停在她脚踝上,她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 “那只准一点。”她小声说。 薛砚青握着她脚踝的手紧了一瞬,又放轻。 “一点是多少?” 温初一脸红得厉害:“你们读书人怎么都爱问这个。” 他低低笑了。 她抬脚轻轻踢他袖口,没什么力道,倒像催人近一点。薛砚青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他起身把水盆挪到一旁,又回身把她抱起来。 温初一吓得抱住他的肩:“账本!” “合上了。” 她再找不出旁的借口,只能把脸埋到他肩上,闷声道:“那你轻些。” 帐子落下时,桌上的账本合得严严实实。温初一被他亲得发软,脚背还带着热水泡过的温度,整个人像从一锅温汤里捞出来。她说只准一点,他便真把这一点拖得很长,长到檐下明价牌响了两回,她才红着脸去拽他的袖口。 她心里又羞又甜,忍不住在他肩上咬了一下。 “薛砚青。” “嗯。” “你这也贵有贵的道理么?” 他被她这一句弄得呼吸乱了,半晌才低声道:“我这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已经归你了。” 温初一心口软得不像话,伸手抱紧他。 后半夜,他又端来温水。温初一困得睁不开眼。 薛砚青替她把被角掖好,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鬓边。 屋外风吹过檐下,一排明价牌轻轻响。 她还不知道,今日那位小吏带回去的几句话,已经摆到了知府案前。 第84章 这文章有烟火气 府试院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四场卷子摊开时,知府先按住名次册,让人把薛砚青前几场誊本一并取来。 陆幕友抱着卷匣进来,袖口沾了点墨。他这几日看卷看到眼里全是字,寻常好文章已经不能叫他多抬头。可薛砚青这几份卷子放在一处,味道便变了。 正场民力,写铺户与寒士,不空喊仁政。 二场防弊,写有籍、有凭、有证,不把严禁写成滥疑。 三场恤士,写居食有定,商贾有利,士子不乱其志。 四场约信,写价有明目,约有定辞,变有先告,争有可凭。 题目不同,像四条路。可摊开一看,都通向同一处。 府学教授先道:“此子文章取巧之外,还有活法。他每题都能落到人身上,又能收回经义,这可不散。” 府学训导点头:“青槐书院从前说他文章端正,少活气。如今倒像开了窍。” 知府看着卷子,问:“这几日试棚街可还有什么事?” 小吏便把温家热水棚、寄存木匣、贵物旧损、南巷赁屋牌、明价分等牌一一说了。说到好货不能跟烂货同牌时,陆幕友忍不住笑。 “这话虽俗了些,却挺有理的。” 知府没有笑,只把四场卷尾又看了一遍。 “他卷中不曾写温家与某铺某屋。”知府道,“这点好。读书人若只把门外热闹搬进卷里,是杂记,只有能从热闹里见法度的,才是文章。” 府学教授摸着胡须:“末场若题落市肆信约,他倒未必吃亏。” “不要为他设题。”知府看他一眼。 府学教授忙笑:“自然不敢。府试题早有范围,不过近日试棚街这些事,确也正是地方该看之处。” 知府沉吟片刻:“末场之后,若他不失,可请来谈谈。” 陆幕友道:“到府衙?” “不必。”知府道,“童生未成生员,骤入府衙,反惹闲话。让青槐书院那边设个谈文局,府学教授、训导去,我也可顺路听一听。” 府学训导会意:“学生明白。” 话说到这里,知府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榜名未定,先不要传出去。” 四场卷子从阅房退出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试棚街还是紧绷着。 第五场在后头,四场小案还没贴。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谁都不敢把下一日当成寻常休整日。清早一开门,温初一便看见方有岳坐在热水棚外头,手里捧着一碗粥,半天也没动。 寒逢春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嘴上说自己昨夜睡得很好,转头就把醒神茶当成热汤喝,苦得脸都皱起来。 温初一把碗从他手里夺回来:“你这是喝茶么?我看你是在用命在喝!” 寒逢春苦着脸:“我总觉得少喝一口,就要少写半页。” 许原白站在旁边,袖中还夹着书,闻言道:“你若少说两句,便能多写一页。” 寒逢春想回嘴,又看了看府试院方向,到底没回。 薛砚青坐在檐下温末场旧题。书页翻得很慢。他每看一段,目光便会落到长桌上那排明价牌。温初一知道,他是在把这几日的事往心里收。 午后,小吏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只站在檐下问话,而是拿着纸,把热汤、饭团、寄存、赁屋、纸墨、酱菜、考篮分等几个牌上的价都抄了一遍。何掌柜赶忙把考前少盐那一栏擦了又擦,冯记掌柜则把三等考篮往前挪了半寸。 温初一看得直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问小吏:“这些抄去做什么?” 小吏道:“大人问试棚街考生居食。价既写出来,便照价抄一份。” 宋秋娘忙去取笔。 这一抄,几家商户都老实了。钱掌柜连自家粗纸少一文的那行都重新核了一遍,嘴里嘀咕:“这是给府衙看的,可不能错。” 小吏抄完价,揣着纸走了。檐下比方才更静。 何掌柜压低声音:“温娘子,府衙真会管这个?” 话音刚落,街口忽然有人跑来。 “四场小案贴了!” 热水棚前的人又像被一阵风推起来。 寒逢春第一个冲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书袋塞给许原白:“替我看着!” 许原白冷着脸接住,人却也往府试院那边走。 薛砚青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温初一挥手:“看我做什么?去看案!”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人群。 小案前很快挤满了人。有人挤进去时还在背书,挤出来时整个人都空了。也有人一眼看见名字,反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像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进一场。 寒逢春的声音最先传回来。 “都在!薛兄和我都在!” 温初一心口一松,立刻又问:“许公子呢?方公子呢?” 许原白从人群里走出来,神色仍旧冷淡,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方有岳出来得最慢。他脸色白,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木牌,走到热水棚前才低声道:“还在。” 宋秋娘轻轻吸了口气,替他松了一口大气。 她把一碗热汤推给方有岳:“喝吧!” 方有岳接过去,手指还在抖。 四场小案贴出后,试棚街又空了一截。没找着名字的人低头来取寄存物,宋秋娘按簿取牌,谁也没有多问。有人拿了路引便走,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一眼檐下那些明价牌,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傍晚后,街上慢慢静下来。 温初一忙了一整日,到了夜里却睡不踏实。 她梦见一排木牌全长了脚,钱家纸墨牌跑到南巷,黄三娘家的赁屋牌跳进粥锅,冯记的上等考篮挂在何掌柜酱菜坛子上。她追着牌跑,跑到最后,薛砚青站在府试院门里,手里也拿着一块牌,上头写着她不认得的字。 她急得喊:“你快出来让我认!” 然后她醒了。 屋里灯还亮着一点。薛砚青坐在书案前,正整理第五场要带的笔墨。听见她动,立刻回头。 “吵醒你了?” 温初一揉了揉眼:“不是。梦见木牌跑了。” 薛砚青微怔,随即低声笑。 “笑什么?”她坐起来,“你们读书人梦见文章,我梦见木牌怎么了?木牌也很忙。” “嗯。”他把灯芯拨低,“木牌辛苦。” 温初一被他这一本正经逗笑,困意散了一半。她披衣下床,走到桌边,看他把笔一支支排好。 “明日末场?” “嗯。” “考完就不用再进去了吧?” “府试五场,末场后等阅卷放榜。” 温初一刚松下一口气,目光又落到他摊开的笔上:“方有岳前几场也都撑过来了,可你看他,每回看小案都脸白。你明日别因前几场顺就把末场看轻了。” 薛砚青点头:“我不会懈怠的。” 她看他眉眼清瘦,忽然把白日剩下的半碗甜汤端来,放到他面前。 “喝了继续睡罢。” “你呢?” “我梦里追木牌累了,也要继续睡。” 薛砚青接过甜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甜味也淡,可他喝得很慢。 温初一撑着下巴看他:“你明日若题又被我押中了,会不会有人更说我们递消息?” “会。”薛砚青道。 她叹气:“那可真烦。” “所以我不能只奔着中题写。”他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停了一下,“得让阅卷者看见,题若碰上了,是因为这几日的事本就该入文。” 温初一听得半懂,却很喜欢这句。 她想了想,道:“那你明日别总想着我押中了题。你就想着,若有人花十八文买好篮,也不能叫他像傻子一般被骗了,他要的是贵得有道理。还有那街口买十二文篮子的那个,只想拎个能进场的东西。这些个商户也要赚钱交租,而考生袋里却也就剩那几文钱了。” 薛砚青看着她。 “怎么了?”她回到床边,“我说错了?” “没有。”他轻声道,“我在记。” 温初一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记完就睡罢。第五场靠你明日下笔,不靠你今夜熬眼睛。”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低声道:“好。” 外头第一声鸡鸣落下。 府试的第五场来了。 第85章 考完再同你算账 第五场入场时,试棚街反倒安静得叫人不习惯。 人少了太多。 正场那日挤在温家热水棚前的人,如今只剩一小半。能走到末场的童生,脸上都有一种撑到最后的倦。有人眼下发青,嘴唇起皮,还有人把饭团拿在手里,咬了两口便咽不下去。 温初一今日没有催着多卖。 她把热汤熬得淡些,饭团也做的小了些。寒逢春看见,立刻道:“嫂夫人,今日饭团为何瘦了?” “怕你们撑着。” “我能撑。” 温初一把小饭团塞给他,“末场了,还是让你的肚子安分些罢。” 寒逢春叹气:“我竟输给自己的肚子。” 许原白从旁经过,丢下一句:“你输的地方可不少。” 寒逢春被噎得半天没还上嘴。 薛砚青来取考篮时,温初一没有像前几场那样细细摸袖口。只把竹筒递给他:“去吧。考完回来喝热水。” 薛砚青看了她一眼,眼神停了一下随后转身入队。 府试院门内,第五场的考棚更空。桌与桌之间隔出清冷的缝隙,纸声落下去都听得清。 梆子响,卷面展开。 题面很快映入眼中。 市肆交易,贵在信约。若考棚外士子云集,物价易浮,人情易扰,当何以使商贾有利、士子无困、官府无扰。 薛砚青指尖停住。 民力、防弊、恤士、约信,这几日一路走来,竟像都在等这一题收口。 他没有急着写。 左前方的号房先响起磨墨声,那考生把袖子往上一挽,破题没打草稿便落了笔。隔壁却安静得很,一只手压在卷角上,把纸按出一道斜折。寒逢春坐得不远,盯着士子无困这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把腰间冷饭团往里塞了塞,提笔写得飞快。 薛砚青蘸墨。 破题落下: 市有利而后货通,约有信而后人安。治市者,不夺其利,而明其信,则扰可息也。 他先立“利不可绝”。商贾逐利,非尽可责。府试士子云集,茶饭、纸墨、居处、竹器皆劳皆本。若官府一概压价,铺户无利,反致闭门惜售。再立“信不可废”。若价随口变,货以次充好,押钱无凭,赔付无说,则士子未入场而心已乱,民间怨气亦聚。 中段他写明价、分等、赔付。 价有明牌,使买者知所取。货有等级,使贵者有贵由,廉者有廉限。约有凭据,使临时变价不得夺人所急。赔有定说,使商贾不畏无端讼,而士子不受暗损。官府之责,不在代民开铺,亦不在使商不得利,而在禁欺、核争、使信约可行。 写到这里,他想起温初一没有把便宜说成善,只是把每样东西放到牌上,让人自己去辨。 这可比一味压价更难。 他在卷上写:明其等,则贵不为诳。明其短,则廉不为欺。 笔锋到这里,心里像有一口气顺了。 府试院外,温初一也在排牌。 她今日把檐下所有牌都取下来,重新擦了一遍。饭团热汤牌、寄存木匣牌、贵物旧损牌、赁屋牌、纸墨牌、酱菜牌、考篮分等牌…… 这些牌一块块摆在长桌上。宋秋娘在旁边核价,掌柜和铺户们都站成一排,谁也不肯让自家的牌被放到后头。 “钱家纸墨该靠前。”钱掌柜道,“考生得先买纸再寄存。” 何掌柜立刻道:“不吃饭,买纸有什么用?” 冯记冷声:“考篮才是入场之本。” 温初一把一块热汤牌拍在最前头。 “还是先喝水罢。” 三人都闭嘴。 宋秋娘低头笑,把牌按温初一说的顺序重新排。先是热汤饭团,接着纸墨考篮,再是寄存急寄,后头赁屋明价。温初一看了看,又把寄存牌往前挪了一点。 “这个也要早看。东西丢了再来可就不灵了。” 柳玉娘站在听雨楼门口,看了半日,忽然道:“你这排法,倒像把考生从清晨到夜里都排了一遍。” 温初一被她说得一怔。 清晨喝汤买纸,入场前急寄不该带的东西,散场后找屋吃饭。这样一想,试棚街这些零碎生意,竟真连成了一日。 她低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就按这个排吧!” 过了一会儿,府衙小吏又来了一趟,抄了几块牌上的价。 傍晚,薛砚青写完最后一笔时,掌心有薄汗。他把卷子从头看到尾,确认没有一处遗漏,才轻轻放下笔。 末场结束的梆子响起,考棚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伏在桌上半晌没动。寒逢春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做了个饿的口形。 薛砚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府试五场,到此终于考完了。 门开时,暮色正往试棚街压下来。 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手里捧着一只干净竹筒。她一眼看见薛砚青,眼睛亮了。 “考完了?” 薛砚青走到她面前,掌心空着,指节上还有一点干墨。 “考完了。” 温初一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那先喝水。” 薛砚青接过竹筒,没立刻喝,只低头看她。 “看什么?”温初一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水又不会自己进你嘴里。” 薛砚青这才喝了一口。 热水入喉,他像终于从那间空荡荡的考棚里走了出来。温初一看见他握着竹筒的手松了一点,自己胸口那口气也跟着落下去。 “五场都交了?”她问。 “都交了。” “饭团吃了?” 薛砚青顿了一下。 温初一立刻眯起眼。 他低声道:“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寒逢春看起来更饿。” 温初一气笑了:“你倒会做人情。” 薛砚青把竹筒握在掌心,声音低下来:“回来再同你算账。” “算什么账?” “这几日叫你提心吊胆的账。” 温初一眼眶一热,忙把脸别开:“那账可挺贵的。” “我认。” 她回过头,看见他一身疲色,偏还这样认真,心里软得不像话。 “先欠着吧。”温初一把竹筒往他手里又推了推。 府试五场,到此都考完了。 温初一捧着空竹筒站在原地,心里那只算盘却还没有停。她同薛砚青之间欠下的这一笔,也得等红纸贴出来,才知道该怎么慢慢算。 第86章 阅卷先生看见她了 府试末场后的试棚街,像一口刚离火的锅。 考生们终于不用隔日往考棚里钻。点名牌一撤,搜检栅前也空了,温家棚边只剩乱放的考篮和没吃完的饭团。长凳上歪着一个外县考生,书箱还抱在怀里,指节慢慢卸了力。 寒逢春从考棚出来时拍着胸口嚷着说要吃三碗面。 温初一看他额头差点磕进汤里,一把把碗挪开。 “你这是吃面还是拜面?” 寒逢春迷迷糊糊抬头:“拜也行,只要它让我上榜。” “面可不管这个。”温初一道,“面只管你别饿死。” 许原白坐在旁边,难得没有刺他,只把自己的半碟小菜推过去。 寒逢春看了看小菜,又看了看他:“许兄,你今日像人。” 许原白冷冷道:“你再说,我就收回了。” 寒逢春立刻夹菜。 薛砚青没有立刻吃。他先把考篮放好,坐下时手指还沾着一点墨。 温初一看他脸色:“你先喝粥罢。” 她给他盛的是淡粥,里头卧着一个鸡蛋。薛砚青看见鸡蛋,抬头看她。 “今日不记账?” “记。”她嘴硬,“末场鸡蛋一枚,算我押在你身上的利钱。” 薛砚青低头喝粥,热气遮住他眼里的笑。 府试院里的灯重新点上,卷匣一只只搬到案上。陆幕友洗过一回笔,茶盏还搁在手边没动。 末场卷子比前几场少,能到这里的童生,多少都有章法。可题落市肆信约,反倒最容易分出高下。 陆幕友翻了几份,朱笔常停在禁奸商旁边。还有一篇把平价写得极狠,铺户一开门便像犯了错,把商贾骂得像人人该闭门受罚,赚钱有罪。 另有一份满纸仁义,看到末尾仍不知落到了哪个实处上。 陆幕友翻到薛砚青末场卷时,已经有些预感。 可看到市有利而后货通,约有信而后人安那句,仍旧把朱笔放下了。 他一路看下去。 利不可绝,信不可废。价有明牌,货有等级,约有凭据,赔有定说。官府不代民开铺,不使商不得利,只禁欺诈、核争讼、使信约可行。 文章不华艳,每一层都能接得住。 尤其是明其等,则贵不为诳,明其短,则廉不为欺这一句,陆幕友看了许久,忍不住拍了拍案角。 旁边幕友抬头:“又是他?” “又是他。” 陆幕友把卷子递过去。 几人传看一遍,神色都有些变。若说正场民力是撞题了,二场防弊还能说借了入场风波,三四场也沾着试棚街近日的事。到末场再看,五场全能切中,又都能从小处归到治事之理,这押题二字便压不住了。 押题可押不出这样的收束。 知府复核时,特意让人把薛砚青五场卷子重新排好。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最后把末场卷压在最上。 “此子有根。”他说。 府学教授点头:“书读得熟,才压得住这些街面事。” 府学训导笑道:“这话若叫书院学生听见,怕要去温家多喝几碗汤。” 知府看他一眼:“去喝汤容易,但要他们能把汤棚前的账写明白,才算真本事。” 众人都笑。 笑过后,知府提笔,在薛砚青名下画了一个圈。 “列前。” 陆幕友问:“榜首?” 知府没有立刻答。他又取了另两份前列卷来看。那两份也好,一份辞藻清劲,一份经义熟练。若在寻常府试,皆可居前。可与薛砚青五场相较,一个少了实政之气,一个少了贯通之力。 良久,知府道:“榜首。” 府学教授轻轻颔首。 府学训导道:“那谈文局?” “等榜出后。”知府道,“先同青槐书院打个招呼。人请来后,别摆问案的架势。若满堂只顾夸,他未必听得进去。把卷子摊开,同他说破题、承转。” 陆幕友笑道:“只怕试棚街先热闹起来了。” 知府想起小吏抄回来的那排明价牌,眼里也有一点笑意。 “热闹也好。”他说,“读书人若从没在热闹里站过,纸上的文章也太凉了。” 试棚街上,温初一正在算钱。 她把府试这些日子的进账分成几堆。 热汤粥面的铜钱被拢进一个粗瓷碗,她又把饭团钱拨到旁边。寄存木匣、急寄和贵物旧损单独压在账页下,赁屋牌、明价牌旁边只记名字,因为也没有进钱数。府试院买水的二十四文最显眼,她拿一张小纸包住,放到右上角。 宋秋娘看着那几堆钱,眼睛都直了。 “温娘子,这么多。” “还要扣掉米钱、柴钱、纸钱、锁钱、木匣钱,那欠出去的饭团也还没回款呢。”温初一嘴上这样说,手指却摸了摸铜钱堆。 罗苋娘在旁边笑:“摸吧。今日没人笑你。” 温初一立刻又摸了一下。 她摸完铜钱,又把寄存木匣那页翻出来。 木匣收的钱不算多,可来寄东西的人也总要在温家檐下多站一会儿。有人顺手买了热汤,看见赁屋牌后又问南巷哪家屋顶不漏。 那明价牌旁边没写进账数,可钱掌柜今日却让小孙子送来一包碎纸,说以后若是温家这边要写牌,先从钱家拿。 温初一盯着账页,拿笔在空处画了一道小门。 宋秋娘凑过来看:“温娘子,这是屋门?” “先当屋门罢。”温初一把那道门圈了圈,“人先进这道门,后头才知道往哪处去。” 薛砚青坐在檐下,看她把钱分来分去。末场卷子里那些利与信一文一文落在她指尖,便有了铜钱的分量。 夜深时,府衙小吏从街上经过,停在温家棚前。 “薛公子在?” 薛砚青起身:“在。” 小吏没有多说,只道:“榜后,府学教授和训导或要请薛公子到青槐书院谈文。请公子先有个准备。” 热水棚前一下静了。 寒逢春眼睛瞪圆:“谈文?府学教授?” 温初一也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 小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分好的钱堆,忍着笑走了。 温初一低头看铜钱,又看薛砚青。 “这要收礼吗?” 薛砚青一怔。 寒逢春终于笑倒在桌上。 薛砚青耳根微红,却认真答她:“不用。” 温初一松了口气:“那就好。府试刚赚一点,可别一谈文全谈出去了。” 第87章 考完了,先给我亲亲 这一夜,温初一没有立刻睡,她和薛砚青说是要数钱。 钱确实要数。府试这几日,温家钱匣从轻到重,重到罗苋娘抱起来时都要换一只手。可数到后来,温初一自己也知道,她也不是全为钱。 薛砚青坐在床边,袖口松着,手上有一道浅浅红痕。 那是连日握笔磨出来的。 温初一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把钱匣一推。 “手给我。” 薛砚青抬眼。 “做什么?” 她说:“看看你这手今日写了多少钱?” 薛砚青低头笑,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清瘦,指腹有墨痕,腕骨处那道红痕不深,却扎眼。温初一拿帕子蘸了温水,一点点擦。她平日擦桌擦碗都快,到他手上反倒慢下来,像怕把那点皮肤擦破。 “疼不疼?” 话出口,她又皱眉。她不爱这样问,问得像没话找话。 薛砚青看着她:“有一点。” 温初一立刻抬头:“那你还笑?” “你给我擦,我便想笑。” 她耳朵一下红了,低头继续擦:“读书人考完试,嘴也没个把门的。” “嗯。”他低声道,“考完了。” 这三个字落在屋里,一只压了许久的锅盖终于被掀开般的,热气一点点漫开,熏得人眼眶和心口都发热。 温初一把帕子放下,又去端热水盆。 “我们泡手罢。” “只是手?” 她回头看他。 薛砚青耳根红了,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温初一的脸比他还红,嘴上却硬:“先泡手。旁的等我想想。”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 外头热水棚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只剩一盏小灯。水汽从盆里升起来,模糊了桌上的钱匣、木牌和账本。温初一握着他的手按进水里,热水漫过指节,他的手指轻轻一动,反握住她。 “初一。” 她没抬头:“嗯?” “这几日辛苦你了。” “别说这个。”温初一用另一只手拨了拨水,“你在里头考,我在外头赚钱。咱们都没闲着。” “赚了多少?” 说到这个,她眼睛立刻亮了,飞快把手抽出来去拿账本。 薛砚青被她逗笑。 温初一翻开账本,认真给他念。热汤粥面,饭团,寄存,急寄,贵物旧损,府试院买水,商户欠的饭团钱…… 念到最后,她自己算得舌头都打结。 “总之,就算把成本和未结的钱扣完,赚的也剩不少。” “不少是多少?”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她警惕,“这钱可是归我管的。” “自然归你管。” 她这才满意,又小声道:“够买好些米,还有我想做的的事都能被往前推一推了。” 薛砚青看着她。 她说起钱时,整个人都亮。她是终于看见日子往前挪了一步。 他伸手,轻轻勾住她指尖。 “温掌柜很厉害。” 温初一抿住嘴,想笑又不肯太明显。 “你也还行。”她说,“五场都考完了。” “只是还行?” “等放榜再涨价。” 薛砚青笑着把她拉近一点。 温初一膝盖碰到床沿,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她忙抱紧:“账!” “我接着。” “你接我还是接账?” 薛砚青低声道:“我先接你。” 这话太直。 温初一心口一跳,手上的账本终于滑到被褥上。她还想说什么,薛砚青已经低头吻下来。 他吻得很慢,像终于肯把一口气放长。窗外没人敲更,热水盆搁在脚边,水面还浮着薄薄的白气。温初一听见自己的指尖擦过他衣襟,布料有一点潮,大约是方才端水时沾上的。 温初一被他吻得往后仰,手下意识攥住他袖口。那处正好是磨红的手腕,她又忙松开。 “疼吗?” “不疼。” “骗人。”她气息有点乱,“你们读书人刚考完就学会骗人。” 薛砚青额头抵着她,呼吸也乱了些。 “那你罚我。” 温初一愣住。 她脸红得厉害,半晌才憋出一句:“罚你明早不许少吃。” 薛砚青笑得胸口轻震。 他把她抱到怀里,手臂收得很慢,给足她退开的余地。温初一没有退,只把脸埋到他肩上,小声道:“你瘦了。” 薛砚青低头亲了亲她发顶:“那劳温掌柜把我养回来罢。” “可养你要钱。” “我的束脩、抄书钱、将来的……” “将来的先别说。”温初一抬头,伸手捂住他的嘴,“榜还没放呢。” 他轻轻吻了吻她掌心。 温初一像被热水烫了一下,手却没缩。 夜深了,灯芯低下去。温初一终于把钱匣合上,热水也凉了。薛砚青起身倒水,被她拉住袖子。 “明日再倒。” “水凉了。” “凉就凉。”她耳朵红着,声音却小得理直气壮,“今日你先歇罢。” 薛砚青看她半晌,重新坐回去。 温初一这才把钱匣往床里推了推,像终于肯给自己挪出一小块地方。她看着薛砚青腕上的红痕,又看他眼下的倦色,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考完了。”她说。 薛砚青低声应:“嗯。” “那先给我亲亲。”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却没有躲。她这几日在府试院外守着锅、守着账、守着他的考篮,心一直吊着。如今人好好坐在床边,她不想再端着温掌柜的架子。 薛砚青眼底的倦意像被这一句轻轻拨开。他低头吻她,先吻唇角,再吻到眼尾。温初一抱着他的肩,起初还记得他的手腕,后来只记得他回来了,五场都回来了。 “你瘦了。”她含糊地说。 “养回来。” “明日吃姜葱鸡丝面。” “好。” “今晚先别想放榜。” “不想。” “那想什么?” 薛砚青贴着她的唇,声音低得叫她心口发颤:“想你。” 温初一耳根热透,明明羞得厉害,却把人抱得更紧。 窗外试棚街难得安静。府试五场后的第一夜,温初一没有梦见木牌乱跑。 她睡前摸了摸袖袋里的小木牌,又摸了摸身旁人的手腕。 都还在。 第88章 我怕你疼~ 温初一其实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听见铜盆里水珠往下滴。滴一下,她便想起府试院门口那只热水桶。再滴一下,又想起薛砚青腕上那道红痕。 身后的人也没睡。 耳边是薛砚青的呼吸,那呼吸比平日沉一些。温初一一动,他搭在她腰侧的手便跟着收了收,很轻,像怕惊着她。 温初一忍了片刻,终于转过身。 “你装睡也装的不像。” 薛砚青睁开眼,眼底还带着考后的倦色。 “温掌柜眼力真好。” “少奉承。”温初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你这几日奉承卷子还没奉承够?” 薛砚青笑了一下,胸口贴着她后背,震得她心口也跟着乱。 “那我想听你说话。” 温初一愣了愣。 她低头去摸他的手腕。 薛砚青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把她手心贴在自己腕上。那道红痕被她掌心盖住,热意慢慢透出来。 屋里灯芯低着,帐纱上光影发软。外头热水棚收了火,试棚街难得静下来。没有人喊加汤,没有人问寄存牌,也没有人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温初一反倒不习惯。 她小声问:“号舍里冷不冷?” “风会从板缝进来,要压住纸。” “饭呢?” “有一顿冷了。” 温初一立刻抬头:“哪一顿?” 薛砚青看着她。 “第二场。” “你怎么不早说?”她急得想坐起来,又被被子绊住,只能伸手去掐他衣襟,“第二场最费脑子,饭还冷,你还写那么久。” “但我也吃了。” “冷饭能叫吃了?” “那下回我带厚些的布包。” 温初一想说他,又说不出口。她把他的手腕放回被里,自己却没松手。 “下回我给你多塞两块姜糖。”她闷声道,“再做小饭团,里头包咸菜。这样冷了也能好吃。” 薛砚青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乱了的发边。 “初一。” “嗯?” “我在号舍里想着,若我写的文章能替你把那张破账纸摊平些,也算有用。” 温初一喉咙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她只好低头,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你以后写文章,也别写得太苦了。”她说。 薛砚青笑出声。 温初一抬眼:“笑什么?” “听温掌柜训话。” “我训得不对?” 薛砚青低声道:“很对。” 温初一本要再说些什么,可他离得太近,眼底那点倦意被灯火一照,反把人照得更温柔。她想起这几日他从府试院出来,衣袖带着灰,指上有墨,人群一挤,他先看的总是温家檐下的炉火。 她心口软得不像话。 “今日不数账了。”她说。 薛砚青看着她,没有接话。 温初一被他看得发窘,手指在他衣襟上蜷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声音小下去:“数我方才让你欠了多少。” 帐里安静片刻。 薛砚青的手慢慢收紧,仍留着她能退开的余地。 “嗯。”他低头碰了碰她额头,“那我只记着。” 温初一的脸一下烧起来。 她想说读书人果然会赖账,话到嘴边,却被他落下来的吻压住了。 这个吻同方才不同。 先前屋里还放着钱匣,热水盆也冒着气,两个人都像才从府试的忙乱里脱出身来,亲一下也惦记着腕上的红痕和明早的面。此刻灯芯又矮了一截,窗纸外连脚步声都没有了,温初一被他揽在怀里,才觉出自己这些日子其实一直绷着。 她没有躲。 薛砚青停了停,低声问:“累不累?” 温初一睫毛颤了一下。 这话若搁平日,她定要说自己能扛半袋米。可今日她不想逞那点嘴硬,只把手绕到他后颈,轻轻碰了碰。 手又慢慢攀到他衣襟上。那布料白日里还规整,此刻被她攥出细皱。薛砚青垂眼看了一眼,没有催,也没有退。 “砚青,你手别撑着。” 薛砚青眼色深下来。 他把她抱近些,吻落在她耳后,又慢又热。温初一指尖攥住他肩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轻些。” 薛砚青呼吸一乱。 温初一脸红得快要埋进被里,仍不肯松手:“我说的是……你听我的。” “听你的。” 温初一忽然觉得,这一夜同从前都不大一样。从前她被他抱着,心里总还有一点慌,像怕自己在他怀里笨手笨脚。可今日她看着他的倦意,心里那点羞怯便被另一种酸软压过去。 她往他怀里挪近些。 薛砚青呼吸微微一停。 温初一抬眼看他,眼睛湿亮。 “你别总让着我。”她含含糊糊道,“我又不会碎。” 薛砚青眼底的克制被她拨乱。他低头吻她,先很轻,像仍记着她方才叮嘱的手腕。温初一被他亲得睫毛发颤,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勾住他后颈。 薛砚青的额头抵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怕你疼。” 温初一心尖一烫,嘴上却还要撑:“疼了我会说。你读书读傻了么,这也要我教?” 薛砚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被她拽低。屋里热水将凉未凉,灯影落在被面上,像一层慢慢铺开的暖潮。 帐纱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帐外的灯火暗了暗,檐下木牌靠着账本,被夜风轻碰,发出一点细响。歪赁字朝着灯光,像一个不好意思偷看的小证人。 温初一先还记着他的腕,后来连那道红痕也顾不上了。她只听见自己气息乱得厉害,听见远处更声慢慢过去,像替她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藏进了夜里。 她眼角湿了,咬着唇不肯出声。 薛砚青便停下来,额头抵着她。 “初一,喊我一声。” 温初一睁眼看他,眼里都是水光。 “薛砚青。” “嗯。” 这句话落下,温初一眼角那点湿意终于藏不住。她伸手抱住他,手臂慢慢收紧,帐里灯影被风揉得一晃,后来的话便都散在了很深的夜色里。 窗纸外有远处更声慢慢过去,试棚街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连账本和木牌都像知趣,规规矩矩待在桌上,没有来催他们。 灯影低下去,热水凉了又被夜色捂住。温初一没有再提明日的粥。她只在他怀里很轻地哼了一声,像答应,又像催他近一些。 再后来,薛砚青披衣起身,重新兑了一盆热水。 温初一裹着被子坐在帐里,头发散在肩上,脸也红得不肯抬。 她把脚往被里藏,“帕子给我罢,我自己来。” 薛砚青把帕子浸进水里,拧得半干,声音温和:“我只擦手。” 温初一狐疑地看他。 他果然只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擦过指尖。她的指甲边还沾着一点淡淡墨痕,是白日里翻账本时蹭上的。薛砚青擦得很慢,温初一反倒不自在。 温初一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薛砚青擦完后转身,把水盆挪远,又坐回床边。 温初一往里让了半寸。 “明日你想吃什么?” “姜葱鸡丝面。” 温初一抬眼:“你还记得呀?” 薛砚青看着她:“成婚那日吃过。”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偏还要低头装忙:“那碗面如今涨价了,看你放榜第几。” 薛砚青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若名次低呢?” “低便……”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少放两根鸡丝。” 薛砚青笑了,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外头更声远远过去。试棚街没有新牌挂出,也没有急着传来的消息。账本合在桌上,歪赁字木牌靠着灯座,热水慢慢凉下去。 温初一睡着前,还攥着薛砚青的袖口。帐里的人慢慢睡沉。 第二日一早,府衙那边传来消息。 阅卷人已经定了前列,只等放榜。 第89章 榜首是我相公! 放榜这日,温初一起得比考试日还早。 她嘴上说是要熬粥。 罗苋娘看她第三回把盐当糖,终于把罐子夺了过去。 “你今日别碰调味了。” 温初一不服:“我只是看错了。” “你看错三回了。”罗苋娘道,“再看错,整条街喝咸甜粥。” 温有仓坐在门边笑:“让她去前头擦桌吧。桌子不怕咸。” 温初一只好去擦桌。 她擦得很用力,一张旧桌被她擦得都快照出人影。宋秋娘在旁边包饭团,想笑又不敢笑。 “想笑就笑吧。”温初一道。 宋秋娘立刻低头:“那我还是不笑了。” 其实不止温初一紧张。试棚街今日人人都像被榜纸牵着。寒逢春来得最早,手里捧着茶,喝一口问一次:“贴了吗?”许原白站在檐下,表情冷淡,可一盏茶端了半日也没喝。 梁承益把旧银簪又寄了一遍,说榜前手心滑,怕拿丢。方有岳也来了,仍旧帮温家劈柴,斧头落一下,眼神便往府试院那头飘一下。 宋秋娘听见后巷那一下下劈柴声,包饭团的手慢了慢。她知道他五场都撑下来了,虽然累的狠了可今日还是来了,欠的半日工一点不肯赖。 她原想给他留一碗最满的热粥,盛到半路,又刻意换成了旁边那只普通碗。 薛砚青反倒最安静。 他坐在温家檐下,替温初一誊昨日的账。府试这些天赚了多少钱还有欠了多少工,他将这些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楚。温初一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安定不下来了。 薛砚青抬头,看见她手里抹布都拧成了一条细绳,便放下笔。 “我也有些急。” 温初一一怔。 他很少这样直说。她看他片刻,把抹布往盆里一丢:“急就早说。害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像锅盖上的蚂蚁。” 寒逢春立刻道:“嫂夫人,是热锅上的蚂蚁。” 温初一看他,不服:“锅盖也挺热的。” 寒逢春想了想:“也对。” 巳时过半,府试院门前忽然一阵骚动。 “贴出来了!” 这两个字像一阵风,把试棚街所有人都卷走。温初一也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抓住薛砚青的袖子。 “你走前头吧!” “为何?” “你个子高,看得见。” 薛砚青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却没有说破。他反手牵住她,带着她往榜前去。 榜前已经挤满了人。 榜墙底下挤得连脚尖都站不稳,前排书生扯着嗓子念名,后头的人听岔了,又急着往里钻。 寒逢春仗着身形灵活,先从两只书箱中间钻进去,片刻后又被挤出来,发髻歪到一边,乱成鸟窝。 “我在!我在中段!”他喊完,又忙道,“许原白也在!” 许原白松了口气,脸上仍旧冷,只是手里的茶碗的茶终于不再晃出来。 温初一被人挤得看不见榜,急得直拽薛砚青袖子:“你看见没有?” 薛砚青仰头望去。 第一行,第一名。 薛砚青。 他眼睫轻轻一颤。 温初一还在问:“有没有?你别不说话!” 薛砚青低头看她,声音很轻:“有。” “第几?” 他还未答,寒逢春已经从旁边扑过来,嗓子都喊破了。 “榜首!薛兄榜首!” 温初一整个人停住。 榜首。 她这两个字是认得的。前几日薛砚青教过她,榜是木旁,首是头。她被寒逢春喊得脑子发空,踮起脚,顺着薛砚青指的方向看去。 榜纸上第一行的“薛”字,她认得。 那个字她从账本上的豆腐砚台旁一点点认到今日。如今它挂在府试院墙上,端端正正,像一盏灯。 温初一嘴唇动了动:“薛……” 后头两个字她也认得,只是念出来时声音发颤。 “砚青。” 薛砚青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道喜声很快围上来,温初一被挤得往薛砚青身边靠了半步。 那梁承益榜上有名,排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枚银簪,笑得眼睛发红。方有岳也在榜尾,看清自己的名字后没有喊,只把攥皱的木牌慢慢收进袖中。 旁边一个送考大娘笑道:“方相公也中了呀。往后回乡,说亲都要不一样了。” 方有岳脸一下红了,像不知该接这句,听见薛砚青榜首时,便认真拱了拱手。 “恭喜薛兄。” 薛砚青回礼,神色郑重:“多谢。” 宋秋娘站在汤桶旁,听见说亲两个字,账笔在指间停了一下。 她看见方有岳拱手时背挺得很直,心里像被账笔轻轻划了一道。她低头把给他留的那只普通碗又往灶边推近些,让热气别散得太快。 午后,道喜的人一波接一波。温家桌上先多了一刀好纸,钱掌柜放下时还特意拍了拍纸边。没过多久,坛口封泥未干的少盐酱菜也摆到桌脚。 冯记来得最慢,手里拎着一个新考篮,说给榜首以后院试用。温初一把账页翻到新一行,笔尖停在冯记名字旁:“坏了赔吗?” 冯记被问得一噎:“送的还要赔?” “那也写清楚了。” 众人笑成一片。 傍晚,柳玉娘亲自来了。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听雨楼旁边那半间檐下铺,原先堆杂物。府试这些天我看明白了,你温家这口锅,挪半步就能多养几张桌。” 她用团扇点了点门外还未收尽的赁屋牌。 “府试像一阵风,吹过十来日也就散了。可院试要等学政按临,外县童生早早进城,一熬就是小半月,吃住和夜里点灯都要有人管。你若只守这几张旧桌,到时钱从门前走过去,你伸手都够不着。” 温初一看着那串钥匙,眼睛慢慢亮起来。 柳玉娘这才接着道:“这半间檐下铺先赁给你,租钱按月算,不涨。契我让人写好,明日可给你看看。” 温初一盯着那串钥匙,半晌没说话。她的泪在榜前忍住了,回摊后摸过钱匣,也只把眼眶憋得发红。偏偏这串钥匙落在桌上,碰出很轻一声,她喉咙一下堵住了。 罗苋娘忙别过脸。 温有仓摸着拐杖,声音慢慢的:“好,好啊。” 薛砚青看向温初一。 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得很紧,嘴上却道:“我给你的租钱得写的更清楚。” 柳玉娘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这时,府学训导派来的书童到了。 “薛公子,明日青槐书院东斋设谈文局。府学教授、训导,几位阅卷先生都会来。知府大人若得空,也会听一听。请公子明日巳时过去。” 第90章 我确实受过娘子的提点 热水棚前又静了。 薛砚青朝书童还礼,答应下来。等人走后,他转身看温初一。 温初一低头看钥匙,又看薛砚青:“我去了也听不懂。听不懂还要装听懂,太累了。这次你去说罢,回来告诉我便好。” “你不问我带什么去?” “带文章。”她想了想,又把那块歪赁字木牌塞给他,“还有这个。若有人问你文章从哪里来,你别把我的木牌说丑。” 薛砚青低声道:“你亲自刻的,不丑。” 温初一耳朵热了,嘴上却道:“榜首说不丑,那就暂且不丑。” 这一日热闹到很晚。 道喜的人终于散去后,温初一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桌上还剩几只没收的碗,喜牌靠在墙边,柳玉娘给的钥匙被她用红绳穿好,压在账本上。她坐到灶边小凳上,低头看那串钥匙,看着看着,鼻尖又酸起来。 薛砚青端了温水过来,放到她手边。 “累了?” 温初一摇头:“我高兴。” 她抬眼看他。白日里被众人围着道喜时,薛砚青一直端正,好像榜首二字只是落在榜纸上的墨。可这会儿灯下只剩他们两个,他袖口松了,眉眼也松了,眼底那点亮意终于藏不住。 温初一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薛砚青。”她声音轻得不像平日,“你真中了榜首。” “嗯。” “我相公中了榜首。” 他低头看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温初一说完才觉得羞,忙松手去摸钥匙:“我就是确认一下。白日里人太多,喊得我耳朵都乱了。” 薛砚青却握住她的手,把那串钥匙连同她的手一起拢进掌心。 “现在确认清楚了么?”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嘴上还硬:“还差一点。” 薛砚青低声问:“差什么?” 温初一仰头,在他唇边碰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轻得像榜纸上刚干的墨。可她退开时,薛砚青没有放手。他低头吻住她,起初也轻,像还记着她今日在人前绷了太久。后来温初一抓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的呼吸便沉下去。 灶边那盏小灯晃了晃,钥匙在两人掌心里硌得发疼。温初一想抽手,又舍不得,索性把钥匙塞到他掌心。 “拿着。”她气息不稳,还要管账,“这半间铺也有你的份。” 薛砚青抵着她额头:“银子和钥匙都归你。” “那你呢?” “也归你。” 这一句他们从前也说过,可今日落在榜首后的夜里,又像多了一层新的分量。温初一心口热得发酸,忍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 …… 今日东斋仍旧是那间东斋,窗纸擦得明净,书案上连茶盏都摆在一条线上。薛砚青进门时,府学教授坐在上首,训导在侧,阅卷幕友身前摊着卷子。青槐书院的人坐在靠窗一排,目光齐齐落过来。 薛砚青行礼落座。府学教授抽出一页卷子,先问破题里那句经文为何这样承下去。问题虽不刁钻,落点却细。薛砚青垂眼想了片刻,答到一半,指尖在膝上轻轻停住,又把话收回题面。 阅卷的陆幕友看了他半晌,忽然道:“薛生,五场文章皆能从试棚街近日事中得意。有人说你得温家小娘子押题之助,方有此名。你如何看?” 屋里一下静了。 寒逢春站在后排,手按着椅背,眼睛瞪得比方才听榜还圆。许原白坐在另一侧,茶盏端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喝。 薛砚青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把手放到袖口,指腹摸到那块木牌。赁字刻得歪,边缘还有一点毛刺。他在那处停了停,仿佛又听见温家棚前锅盖轻轻一响。 片刻后,他抬头。 “学生文章里,确实受过我娘子的提点。” 这句话落下,靠窗那排先有一阵轻微的动静,茶盖碰着盏沿,响了一声。 府学训导问:“何为提点?” 薛砚青道:“府试前有个考生,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我娘子先让他喝粥。后来赁屋牌挂出去,房东临时改口,她便要人把价钱写到木牌上。还有旧银簪那桩事,她翻寄存簿,又请钱掌柜对铺印。” 他停了停,目光仍落在陆幕友身前那几页卷子上。 “学生从前在书里读过信约、恤士。那些字摆在书上时,离人还远。等这些事摆到眼前,学生才知道文章该往何处落。她收的是茶饭钱,笔墨仍由学生自己落。她若是把事看得真,学生便不能写假。” 陆幕友追问:“那你五场题眼,是否皆由她押中?” 薛砚青看向他:“若只问题面,学生不敢说无助。可府试同考题面与文章。那些题本就在经义政事里,她把事推到我眼前,我若不能归入义理,听来的热闹便到不了卷上。” 许原白眼神微动。 一位书院学生忍不住道:“可妇人市井之见,终究难登大雅。” 寒逢春立刻吸了口气。 薛砚青却先开口:“市井之见若全不可入文,民食二字便悬在纸上。仓里粮从何处来,赋役落到人身上是轻是重,士子租不起屋时心能不能安,这些难道都不算政事?” 那学生脸涨红:“我不是此意。” 薛砚青声音仍温和,却没有退。 “我娘子虽不识许多字,不大会说大雅的话。但她常说的话却值千金,让我也知道饭凉了不好吃,账糊了便没人信。府试那日我考篮被人攀咬,她将寄存簿翻到昨夜取纸那页。若这些话原样写进卷子,自然粗。可读书人听见这样的话,若只嫌它粗,不肯往下多问一句,文章里便少了活气。” 东斋里静了很久。 府学教授慢慢点头:“能辨此处,方不为市井所困,也不为书卷所蔽。” 陆幕友笑道:“薛案首倒护得明白。” 薛砚青耳根微红,却没有否认。 “学生所答,确有私心。”他说,“可文章有来处,学生不能装作没有。”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重。 薛砚青:“如民力题。若主事者只见试棚修成,不见这些细处,善政便容易在落地时伤人。若因顾及辛苦而事事不办,考生也不得安。故而每一处出力,都该有来路,能叫人喘息的余地。” 知府原本说若得空便来,今日竟真到了。他坐在屏风后听了半晌,此时才走出来。众人忙起身行礼。 知府摆手,让薛砚青继续坐。 “你五场文章,本府看过。”他说,“你能把门外事写成卷中理,这很好。但要记住,日后文章越往上走,越不能只凭一时热闹。街上听来的话,须拿书里的义理筛一遍。筛不住,热闹便会乱文。” 薛砚青起身行礼:“学生谨记。” 知府又道:“府试榜首,只是童试一关。院试在后,秀才尚未得。勿因今日名声,误了明日功夫。” “是。” 府学训导笑着缓和气氛:“薛生,听闻温家近日有赁屋牌、明价牌。那小娘子今日为何不来?” 薛砚青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她说听不懂,不如守在摊上。” 寒逢春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知府也笑了一下:“守摊也好。东斋里不缺茶,试棚街那口热水锅却离不得人。” 东斋气氛缓下来。 之后谈文章,才真入细处。府学教授把二场卷推近,问他为何从防弊写到安良。薛砚青答完,陆幕友又翻到末场,指着不夺其利四字追问。 到三场恤士那一页,训导敲了敲卷边,问他为何还给商户留利。薛砚青答到温初一时,便说温家棚前发生过什么,不把她藏起来只说自己苦读。 他说:“她见小处,学生读书求其大。大处若不肯照见小处,便只是架子。” 许原白听到这里,低声道:“这话可记。” 寒逢春立刻凑过去:“记了拿去卖钱?” 许原白冷冷看他。 谈文局散时,知府只留下两句话。 “好生备院试罢。” “温家那排牌,也莫叫人坏了。” 而后,府学教授又让书童捧出一只青布小封。 薛砚青看见封角压着红纸,先退了半步…… 第91章 温娘子,院试会考什么? 谈文局散时,府学教授又让书童捧出一只青布小封。 薛砚青看见封角压着红纸,先退了半步:“学生尚未成生员,不敢受赏。” 府学教授道:“官赏二字担不起。这是府学同青槐书院几位先生凑的一点笔墨程仪。府试案首也要纸墨灯油,收下,莫为这些小钱分心。” 知府看了他一眼:“既然文章写得明白,也可将这银钱收得明白。” 薛砚青这才双手接过。 青布小封压在袖中,比卷子还沉。他从前带回温家的,多是文章和一句来日。今日这点银子不算极多,却能让她少为半间铺的押钱忧心一次。 薛砚青回到试棚街时,天色已晚。温初一正蹲在炉边烤饼,见他回来,先问:“吃过没有?” “吃了茶点。” “茶点能当饭?”她立刻夹起一块饼塞给他,“他们问你什么了?” 薛砚青接过饼:“问我的文章。” “问我没有?” “问了。” 她动作一停:“你怎么说?” 薛砚青看着她,低声道:“我说,我文章里受过我娘子的提点。” 温初一愣住。 炉火噼啪响,饼边冒出一点油香。她低头翻饼,翻了两下才发现夹子拿反了。 “你怎么什么都说。”她小声嘀咕。 薛砚青走近,把夹子替她转回来。 “来处要认。” 温初一耳朵红透,嘴上却道:“那这饼也有来处,三文。” 薛砚青笑了:“记账。” 她把烤好的饼塞给他,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薛砚青没有立刻吃。他把袖中的青布小封放到账桌上。 温初一警惕地看着那封:“这又是什么账?” “笔墨程仪。”薛砚青道,“府学和书院几位先生给的。” 温初一解开封口,里头银色一露,她手指都停住了。 “八两?” 寒逢春正好从外头探头,听见这两个字,差点撞到门框。 “薛兄如今也能往家里拿银子了!” 温初一立刻把银封往怀里一拢:“他本来就能。只是银子认路慢,今日才到。” 寒逢春捂着额角笑。 温初一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里很快换成生意上的事:“半间铺押钱有着落了。木匣也能先给定。剩下的给你买院试用纸,可不能都叫我花了。” 薛砚青看她把碎银拨来拨去,低声道:“我的纸墨,也在温掌柜的账里。” 温初一耳朵热了,嘴上却道:“那我可要收管账钱。” “收。” 她这才把银封压到账本下,心里像被东斋那扇门远远照了一下。 那扇门关着,里头说过的话,却已经顺着试棚街的晚风传了出来。 薛砚青府试榜首之后,温家茶摊最先涨起来的,是问话的人。 “温娘子,院试会考什么?” “小温先生,府试五场都叫你听准了,院试也给个话吧。” “我不求多,只求一句方向。银钱好说。” 温初一早上刚开锅,热粥还没滚透,桌前已经围了三四个人。最前头那个考生把铜钱捏在掌心,问一句便低一回头,像真怕错过院试方向。旁边瘦脸男人只盯着她的嘴,手指在袖里轻轻搓,算盘打得比锅里粥还响。 还有一个铺户挤到桌角,开口便说想在自家门前挂招牌:小温先生题路茶时。到时引来客人,可以和温家两边分账。 寒逢春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 “嫂夫人,这钱来得也太快了。” 温初一把锅盖一掀,白雾扑上来。 “这快钱太烫手了。” 那来求题的考生忙道:“温娘子别误会,我们不敢买死题,只求一句方向也成。今年府试那几场风声,不都叫你听出来了么?” 温初一拿勺子搅粥,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府试这些日子。热水棚刚搭起来时,草席旁边挂过小牌,姜汤锅底也贴过各家名姓。后来考篮被人攀咬,寄存簿和钱家铺印压在哪里,她也都还记得。再往后,是那外县考生被潮屋坑得脸色发青,赁屋牌才一块块挂出来。 每一样都落过人手,才落到了账上。 她抬头:“现在离院试还远,学政的告示也未贴。这时外县的考生也都还没进城呢,你让我听哪一处?” 那人一愣:“温娘子不是会押题么?” 温初一道,“没人说我押锅底灰?” 寒逢春噗的笑出声。 求题的人脸色有些不好:“那府试……” “府试我也没卖题。”温初一把一碗粥放到他面前,“温家收过寄存和明价的钱。你若要吃我的热汤和饭团,三文。但你若要准题,门外风大,你站一会儿,看它吹不吹给你。” 周围人笑起来。 那人面上挂不住,甩袖走了。 没多久,又有两个商户来,一个是街西新开的茶摊,一个是临时卖笔的。他们话说得好听,说小温先生名声旺,若肯把院试题路挂到他们铺子,银钱按日分。 温初一问:“你们卖什么?” 茶摊说:“茶。” 笔摊说:“案首笔。” 温初一看向那笔摊:“你的笔能写到案首?” 笔摊干笑:“讨个吉利。” “讨吉利不犯法。”温初一道,“可若借我的名头卖准题笔,就不行。” 茶摊忙道:“那只挂题路茶时?” “题路不能当招幌子。”她说,“我的锅边得有人说话我才能听得到来路。你们若只想挂四个字骗客,出门右转,风还在。” 寒逢春小声道:“今日风真忙。” 薛砚青坐在檐下,低头笑了一下。 来求题的人走了一拨,来问事的人却没少。 一个外县老童生背着书箱来,问院试若提前半月到宁州,箱子能不能先寄在温家。宋秋娘刚把书箱二字记下,门口又有个年轻考生探头,问青槐书院的小讲哪日开,旁听要不要先报姓名。 黄三娘也来了。 她站在棚外不肯进门,嗓门却不低:“小温娘子,院试前若还挂赁屋牌,我家的价早些写。上回府试末尾才挂,白叫吴老二抢了两日客。” 吴老二恰从巷口经过,脸色当场黑了。 寒逢春捧着茶碗,眼睛来回转:“嫂夫人,你这儿今日像府学门口。” 温初一没有立刻接话,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第92章 你要开备考室? 昨夜那只青布银封还压在账本底下。八两银子听着沉,真摊到半间铺押钱和院试前的灯油上,又轻得像刚出锅的饼,一吹就要少一块。 她拿勺子慢慢搅粥。 问准题的人刚走,后头又换成住处和小讲。每个人伸过来的手都不一样,攥着的却都是院试前这一个月的日子。 锅里热粥咕嘟一声。 温初一把勺子一放:“薛砚青,替我写牌。” 薛砚青已经铺好纸:“写什么?” “准题莫问,题眼可听。” 寒逢春先吸了口气:“这话听着比不卖空题还贵。” “贵就对了。”温初一道,“我虽没有准题,可这几日哪句话总在先生嘴边转,还有叫考生睡不着的事我能听一听。若是听出来了,就挂题眼。” 薛砚青笔尖停了停。 “题眼?” “题目的眼睛。”温初一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往哪看,人就该往哪看。若只盯着题面上的几个字,写出来也容易走偏。” 薛砚青看着她,眼里一点笑意慢慢收住。他落笔,把那八个字写在新木牌上。 准题莫问,题眼可听。 下头另写两行:住食寄存,照牌记账。小讲批文,按日另议。 温初一凑过去看:“批文也能写?” 薛砚青道:“可以写,但要有章程。” “那就先不收乱钱。”她把账页翻到空白处,“府试只十来日,都能把南巷挤成那样。院试等学政来,外县童生要早早住下,日日等告示,文章也得有人看。温家若只卖一碗粥,钱到锅边转一圈就走了。” 她说着,在账页上写了一个歪歪的月字。 “若一块牌,能管他这一月呢?” 宋秋娘抬头:“一块牌管一月?” “嗯。”温初一把那个月字圈起来,“交一笔钱,领一块牌。凭牌吃饭,凭牌坐下看书。寄书箱记在牌后,那灯油也可记在牌后。若去南巷认牌的屋子住,月底由温家同屋主结账。” 黄三娘眼睛一亮,立刻往棚里迈了一步。 “那我家屋钱,也从你这里结?” “你守价,我就替你记。”温初一抬眼,“半夜翻价,牌摘下来,你可自己去巷口喊。” 黄三娘嘴角一动:“那我守。” 吴老二在巷口哼了一声。 温初一听见了,却没有理他。她又取了三块废木片,拿炭笔在上头划了颜色。第一块浅,第二块亮些,第三块边上描了金粉。 寒逢春伸长脖子:“这又是什么?” “灯牌。”温初一道,“寒门的用青灯,有热水,有自读位,告示和题眼都能看。手头宽些的用明灯,饭食和住处也一并记。再讲究清静和批文的,买金灯。” 寒逢春听得茶都忘了喝:“嫂夫人,你这是把人钱袋都摸过一遍了?” 棚前顿时笑起来。 “木匣也得提前订。”温初一低头又想了想,看了看檐下那只旧匣,“南巷的屋也得再走一遍。上回卢母家的灯油,还有王家潮屋赔考生的钱,都还在账上。” 她拿炭笔点了点明灯牌。 “这牌若只管吃住,还不够。考生白日要读书,夜里也不能都挤在茶摊。得有一间屋,安安静静坐下,再有一面墙,专挂告示和题眼。” 寒逢春眼睛一亮:“论题屋?” 温初一嫌弃地看他:“听着像要吵架。” 薛砚青替她换成能挂在牌上的字:“读书房。众人可坐下看书、论题,不会吵到旁人。” 温初一点头:“这个好。” 柳玉娘不知何时站到门口,团扇轻轻一停。 “你这是想开考寓?” 温初一抬头:“考寓?” “专做考生住宿备考的屋。”柳玉娘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三块木片,“可你这法子更省力。你不必自己租满一整院屋,只要让愿意守价的屋主认你的牌。饭铺和纸墨铺能认,讲席也能排到牌上。” 温初一的手指在账页上停住。 她想起前一夜在账页上画下的那道小门。 人先进这道门,后头才知道往哪处去。 “那温家收总账?”宋秋娘小声问。 柳玉娘看向她:“小丫头学得快。” 宋秋娘耳朵一红,手里的笔却没放下来。 温初一点头:“收总账。每旬对一次,月底大结。该给屋主的屋钱写清,该给饭铺的饭钱也写清。先生那边另起一页讲席账,温家拿记账和认牌的钱。” 柳玉娘笑了:“这可比半间铺大。” “那我先把半间铺签下来。”温初一回神很快,“租钱和押钱先写在纸上。院试前要不要涨价,也落个字。若是屋顶漏了,桌腿坏了,归哪边修也得写清。” 薛砚青道:“我陪你看契。” “你当然要看。”温初一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这八两里有你的案首钱,乱花一文,我都要记你头上。” 薛砚青低头笑:“好。” 午后,薛砚青去书院还书。回来时带来消息:府学训导说,院试前青槐书院或会开几场小讲,外县童生若提前到宁州,也可旁听。 温初一听完,立刻把读书房三个字写在账页边。 她写得歪,读书二字还能认,房字像一只瘦鸭。 薛砚青看了半日,温初一警惕:“不许笑。” “不笑。”他拿笔在旁边端正写了一遍,“备考房。” 温初一盯着那三个字:“备考,就是还没考先准备?” “嗯。” “那再写一个,自习室。” 薛砚青一顿:“自习?” “自己学。”温初一理直气壮,“你们书院不也有自己学的时候?这个字我起的。” 寒逢春立刻拍桌:“好!嫂夫人起的字,听着就要收钱。” 薛砚青忍着笑,依她写下自习室三个字,又在旁边小注:自读之室。 温初一满意了。 傍晚,热水棚收摊。檐下那排牌被一块块取下,靠墙放好。新写的题眼牌还没干透,青灯、明灯、金灯三块废木片压在账本边,像三盏还没点起来的小灯。 府试过去了。 可她盯着那些木牌,总觉得院试已经隔着夜色往前靠了半条街。 南巷的空屋和备考房先在她心里排了一遍。第一旬题眼该挂在哪面墙上,也得早些看好。 事情太多,钱也太多地方要花。 温初一却不觉得烦。 她回头看薛砚青:“薛榜首。” 薛砚青抬眼:“嗯?” “明日我们去看半间铺。”她说,“你带笔,我带钱。” 薛砚青笑了:“好。” 她又补一句:“钱我带,你不许乱花。” “我听温掌柜的。” 温初一这才满意,把题眼牌收进屋里。 门外风吹过,试棚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知道,下一回灯下坐满的,兴许就不止府试留下的人了。 第93章 半间铺的新钥匙 次日一早,温初一带了钱,薛砚青带了笔。 那只装银子的布包被她揣在怀里,走一步硌一下。到了听雨楼后门,她还按着胸口,总觉得布包下一刻就要从衣襟里滑出去。 柳玉娘倚在门边,团扇往她怀里一点:“温掌柜,来接铺子呀?我瞧着倒像来押镖。” 温初一把布包往里塞了塞:“可不就是押镖么。这里头若少一角,我娘能把我押回灶前炒三日葱花。” “那我可不敢碰。”柳玉娘笑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拿好,门有些涩,别一急把钥匙拧折了。” 温初一低头看钥匙。 凉的。 也挺重。 她拿去开锁,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卡得牙酸。寒逢春在后头探脑袋:“成不成呀?要不我来?” “你可别。”温初一回头瞪他,“这门今日若坏了,柳娘子先找我赔,我再找你赔。你那钱袋子看着就不牢靠。” 寒逢春捂住钱袋:“嫂夫人,这话亏你说得出口,我今日是来做长工的。” 薛砚青伸手接过钥匙,只轻轻一转,门里便咔哒响了一声。 温初一看他一眼,小声嘀咕:“它方才欺负我。” 薛砚青把钥匙还她:“嗯,门的错。” 温初一忍不住弯了弯眼。 门一推开,灰气先扑出来。宋秋娘抱着账本咳了一声,忙又拿袖子挡住账页。 寒逢春倒是先往里迈:“好地方。灰都厚得有底气,瞧着能压住院试。” 温初一把湿抹布往他怀里一丢:“你这么会夸,窗格归你了。” “我夸的是铺子。” “铺子听见了,叫你擦干净些。” 柳玉娘在后头笑得团扇一颤。 半间铺空了好些日子,墙角有蛛网,窗纸破了一块。前头能摆两张长桌,后头窄得很,只够堆米袋和炭筐。温初一看了一圈,先把裙角往腰侧一掖。 薛砚青已经弯身扶起墙边旧桌。 温初一忙过去:“慢点慢点,这桌腿毛刺多,你手还要写字呢。” “不打紧。”薛砚青翻过桌腿,“榫口松了,垫一片木就好。” “什么不打紧?”她蹲到旁边,伸手去摸桌角,刚碰一下便嘶了一声。 薛砚青立刻握住她手腕:“扎着了?” “一点点。”温初一本来想抽手,又见他低着眼挑那根细刺,便把手往前递了递,“你看,开铺第一日就见红,多不吉利。” 寒逢春在窗边举着抹布:“哎呀,我听见了。薛兄修桌,先修到嫂夫人手上去了。” 温初一回头:“你再说一句,今日工钱扣光。” “我还有工钱?” “本来想给你一碗粥。” “那我闭嘴。”寒逢春立刻埋头擦窗。 薛砚青用针尖把细刺挑出来,又轻轻吹了一下。温初一指腹发痒,忙把手收进袖子里。 “好了吧?”他问。 “嗯。”她把袖口攥住,过了一会儿又补,“这笔记木头账上。” “记我账上也成。” 温初一抬眼看他,耳朵热了一点:“你账上今日有大用,先别乱花。” 她说完就转身去喊宋秋娘。 宋秋娘正站在门边,不知该先扫灰,还是先护账。温初一把旧饭签盒推给她:“秋娘,你先坐窗下。今日小账归你。” 宋秋娘忙道:“我若记漏了呢?” “漏了再补呀。”温初一把几枚旧饭签倒出来,“寒逢春拿了抹布,旧凳搬进来六条,桌腿扎我一下,也写旁页。你先记这些。这小账若是抓得住才好。” 宋秋娘低低嗯了一声,坐到窗下。她把账本摊开,先拿袖口擦了擦桌面,才落笔。 忙到日头往上挪,铺子才有点样子。前头长桌擦出来,窗下放小账桌,后头挂了旧帘。薛砚青挑了最亮的一面墙写牌,温初一蹲在旁边,把三块木牌排来排去。 “青灯用青布绳,明灯用黄布绳。”她拿起第三块,“金灯呢,总得亮一点吧?” 薛砚青把笔蘸了金粉水,刚落下去,温初一忙按住他的手。 “别描了别描了,够了。” 薛砚青停笔:“不好看?” “好看。”温初一把牌拿到窗光里,拿远些,又拿近些,“就是有点晃眼。挂门口的话,我娘肯定要说我眼睛钻钱眼里去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摸了摸那点金粉。 指尖亮了一小片。 “你瞧。”她把手指递给他,“沾手。陆明达那衣裳白得跟豆腐似的,蹭上了还得我赔。” 薛砚青低头笑了下。 温初一立刻瞪他:“你笑什么?赔钱你出啊?” “我出。”薛砚青道。 她一下卡住,手指还伸在他眼前。过了一息,她忙把手收回来,在帕子上蹭了蹭:“那也不成。你那八两银子还有正经去处呢。” 正说着,罗苋娘提着一篮旧蓝布进来,一眼看见她手上的金,又看见桌上铺开的碎银。 “温初一。” 温初一背后一紧:“娘,我在干活呢。” “干活把银子摊满桌?”罗苋娘把门帘放下,“外头过个人,看见这一桌亮晃晃,还当咱家今个儿改开银铺了。” 温初一忙把银子往账页边拨:“我正要数,真的。” 罗苋娘把帕子丢给她:“先擦手。一手灰,一手金,等会儿把账页抹花了,秋娘还得跟着你重抄。” 宋秋娘听见,忙坐得更直:“婶子,我会仔细的。” “我知道你仔细。”罗苋娘脸上缓了些,又拿剪子剪蓝布,“她不仔细。” 温初一小声:“我也有仔细的时候呀。” “数钱时最仔细。” 寒逢春在窗边闷笑,抹布都抖了一下。 温初一擦净手,把昨日那只银封放到薛砚青面前:“你拆吧。” 薛砚青看她:“已经交给你了。” “府学和书院给你的案首程仪,八两呢。”她把银封又往前推了推,“你自己拆,秋娘记,给其他人也都看一眼。省得往后旁人说薛案首只会吃温家的面。” “谁说了?”罗苋娘立刻抬头。 温初一一噎:“没人说。” 罗苋娘哼了一声:“没人说,你也少编。” 薛砚青低头拆开银封,把碎银一块一块放到账页上。银子碰着桌面,声儿清亮。 他道:“从前吃温家的面,今日先添一点本钱。” 温初一低头看着那些银子,眼睛亮了又亮。她不想叫娘瞧见,立刻把算盘推给薛砚青:“那你拨第一笔。拨清楚些,可别少拨了。” 薛砚青依言拨珠。 府试余利六两七钱,家里钱匣可动二两四钱,加上这八两,合十七两一钱。 温初一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又小小声念了一遍。 罗苋娘看她:“够了吧?再念银子也不会多生一块。” “我就听听响。”温初一摸了摸账角,“秋娘,你记吧。押钱三两,头月租一两二钱。木匣先付八钱,明日若人多,寄存匣可不能叫书箱挤破了。” 她拨开一块碎银,又想起锅:“米面菜肉留二两。我们家的粥可不能稀得照见人脸,来买牌的人喝了第一口就嫌,那可怎么收第二笔钱?” 薛砚青问:“灯油呢?” “留一两。”温初一拿笔在账页边点了一下,“还有你的纸墨也留一两。这个可不许省。你若考篮里纸薄得透光,我娘骂我,我还得骂你。” 薛砚青道:“听见了。” 宋秋娘记到这里,停笔问:“木牌和布绳呢?” 温初一眼睛一下弯起来:“瞧瞧,秋娘会逮漏了。木牌记六钱。布绳么……” 她看向罗苋娘篮里的旧蓝布。 罗苋娘剪子咔嚓一声:“别看了。你爹那件旧衣裳先少补两日。牌绳磨了手,客人心里不舒坦,话还没问清就走了。” 温初一立刻凑过去,把那条蓝布接得很乖:“多谢娘。” “少来。” “真的好。”她把蓝布往青灯牌上一比,“你看,青灯牌穿这个,像正经牌子了。” 罗苋娘嘴上嫌她,手却把布条剪得更细了。 午后,墙面终于被擦干。 薛砚青写了三块大牌。题眼墙挂在正中,告示墙靠着门,错题壁先空着,只钉了两枚竹钉。 温初一搬来小凳,站上去看。看了一会儿,又把错题壁往左挪了半寸。 温初一跳下凳子,裙角绊了一下。薛砚青伸手扶住她手肘,她脚一落地,先看他的手,又赶紧去拿青布绳,“你别光扶我,来串牌。” 薛砚青坐到窗边。温初一递一条青布绳,他穿一块牌。她递到第三条,才发现自己手慢了些,忙转头喊:“秋娘,青灯牌先做二十块吧。多了坐不下,少了又显得寒酸。二十块成不成?” 宋秋娘低头算了算:“若前头长桌坐八个,墙边再放两条凳,二十块能轮开。” 温初一一拍桌:“好,就按秋娘说的。” 宋秋娘耳朵红了,笔却落得很快。 薛砚青低头继续穿牌,青布绳从木孔里绕过。他手指清瘦,穿得又稳又快。温初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双手昨夜还替她把榜首钥匙上的红绳系好,指节贴着她掌心,慢慢把结收紧。 她手里的黄绳一下穿歪了。 薛砚青抬眼:“怎么又反了?” 温初一立刻把牌翻回来:“我试试黄绳能不能从另一个方向穿。” 他眼底浮出一点笑,没有拆穿,只把她指尖那段绳头接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一堆木牌和布绳里碰到一起。前头寒逢春还在擦窗,宋秋娘还在写账,柳玉娘也坐在门边看热闹。温初一心里明明知道不该慌,偏偏那一下碰得很轻,比昨夜帐边的红绳还叫她没处躲。 她飞快把手收回去,小声道:“白日里别乱碰。” 薛砚青把那块牌穿好,递还给她,声音也低:“是温掌柜先递错了。” 温初一耳根更热,拿牌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扣你工钱。” “我今日有工钱?” “有。”她嘴硬,“先欠着,夜里再算。” 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 薛砚青指尖停了一息,随即低头穿下一块牌。只是他唇边那点笑压也压不住。 温初一忙把黄绳全塞给宋秋娘:“秋娘,你穿。这个账我看不清。” 柳玉娘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敢问温掌柜,青灯二十,明灯多少?” “明灯先十五。”温初一拿起黄绳那块,“明灯管饭,也管认价屋。外县人背着书箱找住处,跑半日都能饿瘦一圈。若是咱们替他把饭和床铺先认好,他也好早些坐下读书。” 第94章 题眼墙前第一灯 “金灯呢?” 温初一捏起那块刚描好金边的木牌,对着窗外的天光拿远了端详,又凑近了细看。 “五块够了。”她把牌往桌上一放,“多了我伺候不起。” 寒逢春正靠在门边嗑瓜子,闻言乐了:“稀奇,这世上还有嫂夫人为了银子都伺候不起的人?” “怎么没有?”温初一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点未干的金粉,“一盏金灯,那是八两银子!八两啊。若是人家花大价钱熬夜苦读,我大半夜的却只端上去一个冷硬的炊饼,别说人家要来掀桌子讨说法,我自己收这钱都觉得亏心。” 坐在对面的柳玉娘闻言,用团扇遮着半张脸,轻声笑了。她拿扇柄敲了敲掌心:“你若真怕,听雨楼后院倒是能腾出两间上好的清静房借你。至于夜食如何供、弄坏了东西怎么赔,你白纸黑字写在规矩里,挂出去便是,成不成?” “成!”温初一眼睛一亮,立刻将手边的账本和狼毫笔一股脑推到薛砚青面前,讨好道,“劳烦薛案首执笔,规矩写得凶一点,镇镇场子。” 薛砚青正慢条斯理地研墨,闻言眼波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多凶?” 温初一被他看得气势莫名弱了三分,连忙把话往回找补:“也别太凶了,别把财神爷吓跑了。你就写清楚些。夜里送饭若凉了,算咱们店里的错,可若是客人发脾气碰坏了灯罩,得照价赔偿。对了,字可千万别写得像衙门口贴的通缉令似的,陆明达若是看见了,准得嚷嚷着晦气。” 柳玉娘笑出声:“这话你也敢说。” “他又没在这儿。”温初一说完,赶紧往门外看了一眼,“没在吧?” 寒逢春笑得扶住窗框。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半间铺子的屋檐下挂出了新制的木牌。 温家院试月牌,明日开领。 下头另挂一块小牌,写着:准题莫问,题眼可听。 两个外县考生背着书箱从巷口过来,衣摆上还有路尘。其中一个伸头看了半日,终于问:“敢问小娘子,题眼是何物?听着莫不是能押中考题?” 温初一正踩着矮凳擦拭刚挂上去的灯罩,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这几日,学政大人即将临考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青槐书院的夫子们近来授课总绕不开士心二字,就连街角卖书的钱家小孙子也嘀咕,说来买《小学》的考生突然多了。 这些细碎的消息像灶膛里崩出的火星子,落进她耳朵里,到底哪一点能燎起火来,她其实也说不准。 可她心里那把火,确实已经热了。 “你明日来听吧。”温初一把灯罩擦亮,抬头看那考生,“我不敢卖准题,那是骗人的勾当。考题往哪个方向出,总得有人帮你们提着灯照一照路。你们寒窗苦读十年,若是连写十篇文章都偏了题,岂不是连买纸的钱都心疼?” 那考生忙问:“那要钱么?” “今晚不谈钱,只卖热粥。”温初一跳下矮凳,用毛巾指了指铺子里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明日正式看牌。价目牌就挂在墙上,你们站着看,不收文钱。若是觉得有用,想坐下来听细致的,那就得掏钱买座了。” 另一个考生被她这副坦荡市侩的模样逗笑了:“小娘子说话倒是直白。” “做买卖嘛,直白点好,不骗人。”温初一把碗递过去,“粥六文,若要加一碟爽口咸菜,另加一文。两位远道而来,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胃,别站在这风口里吹。若是临考前吹病了,不仅要花钱抓药,还耽误前程不是?” 正说着,寒逢春从柜台后头探出一个脑袋,故意扯着嗓子喊:“嫂夫人,我也是远道而来的!我从窗户边一路走到灶台边,腿都酸了,给我来一碗!” 温初一头也没回,木勺在锅沿上敲得梆梆响:“你喝?七文。” “作甚又多一文?” “你话太多了,费我嗓子。” 铺里铺外都笑起来。热粥的米香随着笑声在暮色中氤氲开来,将半间铺子原本那点陈旧的灰尘味,压得干干净净。 夜深后,众人陆续散了。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半间铺子里,只剩檐下那一盏刚擦亮的孤灯,静静地亮着。 温初一把新钥匙压在掌心,摸了又摸。那齿口硌着手,她却舍不得松开。 薛砚青关好后门,回来见她还站在题眼墙前。 “舍不得走?”他走上前,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嗯。”温初一张开手,把掌心里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递给他看。眼里映着墙上的灯光,亮晶晶的,“你说,这面墙明日会不会嫌我吵呀?要是上面挂了一堆没用的错文章,若我没管好这摊子事,柳娘子一定会在心里笑话我的。” 薛砚青没有去接那把钥匙,而是伸出手,将她张开的五指连同钥匙一起,用指节把她蜷着的手指慢慢拢好。 “我陪你一起管。”他看着她的眼睛。 温初一抬起眼眸:“可你明日还要看文章,还要抽空备考院试,哪里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薛砚青道,“也陪你。” 温初一的心像是被浸进了那锅熬得浓浓的热粥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泡。她嘴上却不肯承认,故意转移视线,一把抓起他的袖口:“哎呀,你袖子蹭到灰了。” 她拿帕子给他擦,擦了两下才发觉两人挨得近。 薛砚青正低垂着眼眸看她,昏黄的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化作两簇幽暗的火苗。 温初一擦拭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你可别这样看我。”她说,“明日金灯牌还没卖出去呢。” 薛砚青低声笑了,微微低头,在她被木刺扎过的指尖亲了一下。 温润的唇瓣触碰到指尖的瞬间,温初一浑身像过了电似的一抖,手里的钥匙差点掉下去。 他替她接住,随后,强行掰开她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指,将钥匙重新塞回她的掌心,拢紧。 他喉结微动,嗓音里带着一丝诱哄的低哑:“掌柜的,收好罢。” 温初一死死攥紧那把钥匙,觉得不仅是耳朵,连脖颈都烧了起来。她硬撑着最后一点掌柜的威严,还要嘴硬:“收好了!你也收好你的手,明日要写价牌,别在这儿动手动脚的。” 薛砚青眼里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了:“好。” 檐灯晃了一下。半间铺的墙空了一日,终于等来了第一夜。 回到家里时,温初一还攥着那把新钥匙。 上了床,她先把钥匙放在枕头边的账本上,看了看,觉得不稳妥;拿起来塞到枕头底下,躺下试了试,又嫌硌脑袋;最后折腾了第三回,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了床头的小木匣上。 薛砚青洗净了手,带着一身水汽从屏风后绕出来,正巧看见她这番折腾,终于没忍住,靠在床柱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温初一立刻回头:“笑什么?这是半间铺的钥匙,可比寻常铜片要紧多了!” “嗯,很要紧。”薛砚青顺着她的话点头,走到床榻前。 “当然要紧!”她盘腿坐在床沿,忍不住又伸出指尖去摸那钥匙的齿口,“明日,青灯、明灯、金灯,所有的进项都要从那扇门里进来。墙上挂着的那些字,还有我的买卖,全靠它守着呢。” 薛砚青没有接话。他走到她面前,直接单膝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她白日里被木刺扎过的那只手拉了过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温初一瑟缩了一下,想往回抽手:“已经不疼了。” “别动,我看看。” 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温热的唇再次印在了那处已经看不出痕迹的浅红小点上。与铺子门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不同,这一次,他吻得很慢,甚至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温初一心口一颤,慌乱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门闩插好了么?” “插了。” 话音刚落,薛砚青已经站起身,顺势坐在了床沿。他抬起手,将她因为折腾而散落到脸颊侧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地别到了耳后。 粗粝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 在这个狭窄静谧的床榻间,白日里半间铺子那些喧嚣的人声、呛人的灰尘、摔打的木牌、沸腾的热粥……仿佛全被那道门闩死死关在了外头。此刻,温初一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里钥匙的一点凉意,和眼前这个男人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灼热气息。 “今日在铺子里,你好像说过,夜里的账,夜里再算?”薛砚青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温初一脸一下红透:“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记账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啊?” “温掌柜的账,一笔都不能漏。” 她被这句话堵得心软,原本抗拒的手,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只准算一点。”她声音小了些,“明日开铺第一日,我要早起才行。若我起晚了,娘会骂我眼睛钻钱眼里,人也钻被窝里起不来……” 薛砚青眼底的光暗了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随即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这个吻比半间铺檐下那一下深。白日里不能碰太久的手,不能被寒逢春看出的脸红,全在夜里慢慢补回来。 温初一起先心里还记挂着那把钥匙,慌乱间,手摸索到了小匣子边,却被薛砚青一把反握住,十指交缠着,牢牢按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红晕从她的脸颊一路蔓延到了锁骨,她羞得浑身发烫,被他按住的手指却本能地收紧,再也没有松开。 帐子落下时,新钥匙被压在床头小匣上,齿口朝内。温初一后来困得眼睛睁不开,还伸手摸了一回。薛砚青替她把钥匙往里推了推,又把她的手握回被中。 “收好了,安心睡吧。”他贴着她的耳廓,轻声哄道。 温初一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明日开门。” “嗯,明日开门。” 薛砚青低低笑了,吻落在她发间。 “都听掌柜的。” 第95章 青灯牌 半间铺正式开领月牌这日,天际还泛着青灰,街巷里浸透了深秋的寒意,罗苋娘却早早把灶门给生旺了。 温初一蹲在旁边添柴,火舌一卷,烤得她鼻尖发热。她伸手去揭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忙往后缩。 “哎呀,差点给我烫熟了。” 罗苋娘把她往旁边一拨:“知道烫还凑这么近?没个正形。” 温初一掏出帕子擦了擦脸,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锅里:“今日可是开牌头一天。外头风这么凉,要是人家进门喝一口水,发现是冷的,肯定转头就往街西边的茶楼走,连咱家墙上的价牌都不会多看一眼。” 罗苋娘嘴上嫌她,手却又添了一把柴:“那你也别乱喊。街坊还没开门呢,叫人听见,还当咱家一早煮了什么宝贝。” 温初一低头看锅。里面只滚着清水,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外县来的举子们赶了一夜的夜路,风餐露宿的,到了府城若能先喝上一口热乎水,心里总归能熨帖些。” 正说着,薛砚青打起青布帘从后院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长衫,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修长的指骨间捏着昨夜刚写好的价牌。 青灯、明灯、金灯三行字,墨迹堪堪半干,木牌的边缘甚至还带着些新刨出来的毛刺,透着股新鲜的松木香。 温初一立刻像只闻着味儿的小猫,伸出双手:“快,给我瞧瞧。” “小心些,墨还没全干。”薛砚青温声嘱咐,将牌子轻轻放在她掌心。 她捧着牌跑到门口,借着稀薄的晨光照了照,又指挥道:“薛案首,劳烦你把‘青灯’这一行,再往门外头挂半寸。” “为何?” “寒门学子脸皮薄,”温初一头头是道地分析,“他们进门,多半是不敢往贵的看,只想偷偷瞅一眼最便宜的。若是挂得太靠里,他们看不清,又不好意思开口问,站一会儿抹不开面子可就走了,那多可惜。” 宋秋娘抱着账本坐在窗下,听见这话,忙把青灯那页摊开。她一紧张,又想拿笔尖碰唇。 “秋娘,打住!”温初一回头,“可没人拿墨当早饭呢。” 宋秋娘脸一红,赶紧把笔放平:“我给忘了。” “不打紧,今日咱们都是头一回。”温初一笑眯眯地把价牌挂到门边的木钉上,自己退下台阶看了看,偏头问,“成不成?” 薛砚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漾起笑意:“成,很好。” “你这人,连夸人都像是在学政大人面前批文章似的,四平八稳。”她嘴上挑剔,手却欢快地把固定牌子的绳结往右挪了挪,“不过我爱听,今儿你记得多说两回。” 薛砚青低头轻笑,走上前,自然地替她把最下面那只用来固定的木楔子按紧。 温有仓坐在灶边削竹签,听见这句,抬头瞧了女儿一眼。 “初一说得对。”温有仓嗓音微哑,“从前你爷爷在街口搭草棚的时候,也有个从清河县来的穷学生。背着一只破竹箱,兜里没几个铜板,夜里死活不舍得花钱住店,就在咱们草棚的屋檐下缩着坐到了天亮。你奶奶心善,端了碗热粥给他,他不要白食,硬是去后院劈了半担柴来抵。” 温初一手上的绳结一停:“后来呢?” “后来啊,那后生中了秀才,衣锦还乡前,特意绕道来咱家,在灶台上留了一串铜钱当柴钱。”温有仓将削好的竹签整齐地码在竹篮里,叹道,“穷苦人家出来的读书人,骨头硬。他们要的,其实也就是一口能暖胃的热饭,和一张能挺得起腰板的脸。” 温初一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根青布绳上,指腹在粗糙的绳结上轻轻捻了捻。 片刻后,她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上歪歪扭扭地添了八个字:抵工抵钱,先写清楚。 薛砚青看着她那笔张牙舞爪的字,没有要替她重写的意思,而是亲自拿过那块小牌,郑重其事地挂在了价牌的最下方。 温家半间铺的第一块青灯牌,卖出去得很慢。 日头渐渐升高,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外县童生。他背着一只沉甸甸的旧书箱,脚上的布鞋沾满了干涸的黄泥。他在价牌前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只手在洗得发白的钱袋口摸索了半天,摸紧了,又颓然地松开。 温初一在灶边盛着热水,余光瞧见他第三次抬起头看向店里,终于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 “门外的客人,要看就进来看吧。站门口踩不坏地砖,不收你钱!” 那童生猛地一惊,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他局促地抱紧了书箱,这才迈过门槛。 温初一瞥见,他那书箱底角磕破了一大块,用粗糙的麻绳死死绑着,绳头早已磨得起了毛边,透着股被生活磋磨过的窘迫。 他进门先是规规矩矩地朝薛砚青作了个揖,又转头朝温初一拱了拱手:“在下沈清石,清河县人。敢问小娘子,这里可是领院试月牌的地方?” 寒逢春正靠在墙角打瞌睡,闻言探出个脑袋:“清河县?那可隔着两座山呢!你几时到的?” “昨夜到的。”沈清石垂下眼,声音干涩,“城门关了,在城门外的大槐树下歇了半宿,天亮才进来的。” 温有仓削竹签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初一看着沈清石那起了一层白皮的干裂嘴唇,二话不说,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推到了桌沿:“别光站着,先喝口水暖暖。” 沈清石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捧住粗瓷碗。热气袅袅升腾,熏得他因为受冻而僵硬的指节微微泛红。他喝得很克制,很小心,一口滚水咽下去,喉结滚动,连带着眼眶都像是被热气熏红了。 喝完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灯牌那一栏上。 青灯牌,每月一两二钱。包热水、一个自读位、可看告示墙、题眼墙,外加一个寄存小木箱。 沈清石看完,手又一次摸向了干瘪的钱袋。他嘴唇嗫嚅了半天,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温娘子,这价钱……能不能,再少些?” 宋秋娘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开门第一单,若是这价格让了步,后头的人可就全得顺竿爬了。温掌柜心里门儿清,怎么可能让? 果然,温初一拿起一块描着青边的木牌,在手里抛了抛,干脆利落地拒绝:“少银子,那可不行。” 沈清石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他苦笑一声,正准备背起书箱告辞。 “不过——”温初一话锋一转,“银子不能少,但可以抵工。” 她反手将桌上的一沓旧告示纸推了过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字写得如何?别跟我说‘尚可’,口说无凭,写几个字给我瞧瞧。就写清河县沈清石便好。” 沈清石愣住了。随即,他眼底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慌忙放下碗,从破旧的书箱里翻出笔墨。 那支笔毛分了叉,他抿了抿笔尖,写得很慢。清河县三个字端正,沈字稍瘦,石字落下去却有点硬,像人咬着牙。 温初一凑近看:“这个石字倒是很有脾气。” 沈清石抬起头,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真好看。”她将纸递给身后的薛砚青,“薛案首,能抄告示吧?” 薛砚青看一眼:“字迹清晰,筋骨尚在。慢些也无妨,清楚就好。” 温初一这才把青灯牌放到沈清石面前:“每日清晨替温家抄一遍告示。书箱寄存人多时,这算你做工,按月抵三钱银子。剩下的九钱,一次交清。行不行?” 沈清石捧着碗的手紧了紧,忙点头:“行!行的。” “哎,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温初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旧沙漏,摆在桌上, “抵工是要按时辰算的。少干一刻钟,我虽然不扣你的饭,但要在账上记你一笔。若是少干了半日,那对不住,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温娘子放心,在下绝不会躲懒逃工!” “我也没说你会躲呀。”温初一笑眯眯地把钱匣子往外推了推,“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日后大家扯皮翻脸,你说是吧?” 靠在墙角的寒逢春听得直乐,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沈清石脸更红了,却把钱袋打开,倒出一块碎银和几串铜钱。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数到最后,掌心只剩十来文。 温初一没盯他的手,她转过身,从灶台的大竹笼里拿起一个白胖扎实的粗粮饭团,随手搁在了他的破书箱上。 “诺,这个拿着。今日后厨手抖做多了,放凉了硬邦邦的,卖也卖不出去。” 沈清石盯着那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饭团,嘴唇抖了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寒逢春刚直起腰想开口,温初一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你看什么看?想吃自己掏钱买。” “我连个响儿都没出呢!” “你脸上写了。” 寒逢春摸摸脸,很冤地坐回去。 沈清石深深作了一揖,嗓音沙哑:“多谢温娘子。” “无碍。”温初一翻账,“这饭团先挂在你名下。哪日你帮我多抄了一张告示,我就让秋娘给你划掉一笔。” 沈清石看着她明明心软却非要装得算计的模样,忽地释然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在风霜里吃苦留下的印记,却透着股清正。 有了这第一块青灯牌打底,半间铺门口的活气才算真正慢慢热络起来。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脸色蜡黄、背脊有些佝偻的落第书生。他说自己夜里要在客栈替人抄账本糊口,想白天来这儿借个地方睡觉,一开口便小心翼翼地问:“温娘子,若我只在夜里来这儿坐两个时辰看书,也要按整月的价钱算么?” 温初一没急着答复,而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书生的青衫下摆沾满了陈年墨点,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人却还死死撑着斯文客气的仪态。 “你夜里替人抄账,白日睡在哪里?”她问。 “客栈老板宽厚,让我在柴房边上搭了一块门板。” “那你夜里还敢来我这儿熬夜读书?眼睛不要了?”温初一皱着眉,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罢了,我给你记个夜坐。三夜起算,灯油钱另添。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坐着坐着睡死过去,我可是会让伙计叫醒你的。若是叫不醒,就把你连人带书挪到后头冷板凳上去,茶水钱照收不误。” 寒逢春立刻跳出来狂拍胸脯:“嫂夫人放心!这叫人起床的差事,我最在行!” 温初一斜了他一眼:“你悠着点,别喊得像黑白无常来叫魂似的。” 那佝偻书生听出她话里的通融,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感激的笑,痛快地摸出铜板交了钱。 …… 半日忙活下来,青灯牌竟然陆陆续续卖出了十二块。 温初一站得脚底板都酸了,毫无形象地蹲在门槛边揉着小腿肚。宋秋娘抱着厚厚的簿子走过来,声音比清早开张时响亮、底气足了不少:“掌柜的,核过账了。青灯卖出十二块,寄箱位租了三个,抄告示抵工的七人,还有夜坐的一人,先交了三夜的钱。” “好,记清楚就行。”温初一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看到沈清石那一页时,动作停住了。她将账本递回去,“沈清石那笔饭团钱,别划。” 宋秋娘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啊?真不划呀?那饭团不是……” “先挂在账上吧。”温初一用手背随意地蹭掉额头上的汗珠,轻声道。 宋秋娘似懂非懂地把那一页账角折了个小三角,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半间铺镀上了一层暖金。 沈清石坐在了最靠墙、也最僻静的那个自读位上。他将今早那个饭团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一半细嚼慢咽地吃了,另一半,则用一张干净的旧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压在了书箱的最底层。 温初一在柜台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拎着铜壶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在他手边的粗瓷碗里,又续满了一碗滚烫的热水。 沈清石开始抄录今日的第一张告示。或许是太久没有用过好墨,他落笔的第一画微微有些发抖,写到宁州府三个字时,手腕顿了顿,墨迹险些晕开。 薛砚青恰好拿着书卷从他身旁经过。他没有出声指点,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替他代笔,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沈清石将那张有些卷边的告示纸角,平平整整地压好。 沈清石抬起头,看了这位年轻的案首一眼,眼神复杂。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下头,将后头的日期写得遒劲有力,掷地有声。 温有仓拄着拐杖站在内院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点。 “清河县出来的人,这字骨,还是硬的。”老人轻声呢喃。 温初一听见父亲的感叹,弯了弯那双澄澈的桃花眼。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墙边那一排刻着“青灯”的木牌,在烛火的映照下,排成了一小列整齐的影子。 寒逢春蹲在柜台边,掰着手指头算账,有些泄气地嘟囔:“嫂夫人,青灯这档价位也太低了。咱们忙活了一整天,赚得也太慢了些,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发财啊?” 温初一不紧不慢地将桌上散落的木牌一块块理齐,叠好。 “慢就慢呗。”她挑了挑眉,“你没瞧见今日咱们铺子门口这人气有多旺吗?南巷那些抠搜的屋主们,只要长了眼睛,就知道咱们温家是真的能把各路考生招徕过来。等名声打出去,之后求着找我们合作的屋主,只多不少。” 她伸手拿起沈清石的那块牌子,指腹再次在那根磨人的青布绳上捻了捻,目光深远。 “穷人的钱确实薄,薄得像纸。可人若是争气,一朝金榜题名……”她轻笑一声,“未来,可期啊。” 薛砚青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 烛火摇曳。她正鼓着腮帮子,低头轻轻吹去木牌上沾染的一点浮灰。跳跃的灯光打在她软乎乎的腮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晕,而那双看向未来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满室的灯火还要明亮几分。 第96章 明灯牌 明灯牌卖得热火朝天,说到底,是被一碗冷豆腐给逼出来的。 梁承益背着书箱进半间铺时,整个人像刚从井里捞上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青黑一片,衣裳倒还算干净,只是走路脚步虚浮,险些一头撞到门框上。 温初一正忙着把刚出锅的饭团往竹筛里码,听见动静忙喊:“哎哎哎!梁承益,大门在这儿呢!你若是把自己给撞坏了,我这儿可没有能修人的木匠。” 梁承益呆站着缓了半拍,这才想起拱手行礼,声音气若游丝:“温娘子,能不能让我先坐一会儿?” 他苦着脸,把书箱重重往脚边一放,像倒苦水似地埋怨:“昨夜在客栈,隔壁那位兄台发了疯,背书背到三更半夜。他背一句,咳两声,咳完了接着重背。我好不容易闭上眼,那经义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 正端着碗热汤路过的寒逢春闻言,差点笑呛了:“大半夜的,他这是跟鬼讲书呢?” “鬼听了都得犯困。”梁承益痛苦地揉了揉脸,“早上饿得不行,要了一碟冷豆腐。结果出门走到半道上,冷豆腐在肚子里闹起来了,反倒比我还要先一步在肚里做文章。” 温初一听不下去了,回身取下一块用黄布绳穿好的明灯牌,拍到账桌上。 “别揉脸了,你该买这个。” 梁承益凑上前看了一眼价钱,本就苦巴的脸立刻皱成了个大包子:“三两六钱银子?!这……” “先别嫌贵。”温初一随手掰了半个热腾腾的饭团塞进他手里。 梁承益慌忙接住,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得极慢,仿佛多咬一口,半寸银子就要飞走似的。 温初一也不催他,屈起手指点着明灯牌,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明灯牌,包一间认价通铺,每日两餐一汤,每旬还有一次小课;铺子外的告示墙、题眼墙随便看,里头还有你的自读位。你昨夜住的那种黑心客栈,一夜能被吵醒三回,早上还得吃伤胃的冷豆腐。你算算,一个月下来,你倒是省了几个大钱,可你亏了多少看书的时辰?” 梁承益嚼着热乎的饭团,眼神亮了亮,却还是舍不得痛快点头:“通铺……会不会也像客栈那样吵?” “通铺里住了人,自然有人翻身、磨牙,也保不齐有人半夜爬起来想背书。”温初一将一本厚厚的赁屋簿拖到他面前,“可咱们温家认牌的屋主,都是先按了手印签过契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戌时之后,不许高声背书。吵一回,记名;吵三回,直接赔一日屋钱给同屋的人。你要是不信,去找宋秋娘,她专门记这些烂账的。” 被点到名字的宋秋娘,立刻将背脊挺得笔直。 梁承益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坐在窗边翻书的薛砚青,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薛案首,当真有小课?” 薛砚青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温声道:“有。每旬一回,专讲审题与破题的章法。” 梁承益激动了:“那能帮忙批改文章么?” “每三日可交一篇,会替你批注一句要害。”温初一没等薛砚青开口,便像护食的老母鸡似的把话抢了过来,瞪起眼睛警告,“但若是想多交,得另外加钱。否则你们一人塞三篇过来,我家相公就算长出十只手来也不够用!” 话音刚落,铺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温初一自己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家相公,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寒逢春慢慢抬头,眼睛亮得讨嫌。 温初一恼羞成怒,一把举起手里的大汤勺,指着他:“你敢笑一个试试?” 寒逢春立刻缩脖子低头:“不敢不敢,我喝汤,我喝汤。” 薛砚青依旧坐在窗边翻书,只是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那抹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几分红晕的耳根,到底没能藏住。 温初一瞥见他那发红的耳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慌乱地转过身去盛汤,手一抖,汤勺磕在铁锅沿上。 梁承益忙着掏钱,压根没顾上这暗流涌动。他将三两六钱银子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数到最后两串铜钱时,指尖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温初一敏锐地察觉到,他破旧的袖袋里,还露出了一角家书。那信纸折得很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软发毛。 “家里给凑的钱?”她放软了声音问。 梁承益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家书塞回袖子里,声音有些发闷:“来府城前,我娘狠心卖了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她说府城东西贵,叫我无论如何,至少得吃口热乎的,别省。” 温初一听得心里泛酸,将那块明灯牌直接推到了他手边:“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该买了。你家那两只鸡都已经卖了,你总不能花着卖鸡的钱,换一肚子冷豆腐回去交代吧?” 梁承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那块系着黄布绳的木牌,如释重负地长松了一口气:“我买。有了这牌子,以后夜里就算要吵架,也有温家替我出头,真好。” “你想得倒美。”温初一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温家只管替你明码标价,记账平事。但考场上的文章,还得你自己真刀真枪地写。若你买了牌子只图在通铺里睡大觉,我娘可是会拿扫帚把你从床上拎出来的!” 梁承益终于笑了,珍重地将木牌挂在腰间:“我睡醒了就去写文章!” 明灯牌的势头一开,南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屋主们,立刻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 黄三娘攥着自家的屋价纸,鞋底还沾着巷口的黄泥,一脚就跨进了半间铺。她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见青灯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人,明灯牌又刚挂出去一块,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 “小温娘子,你看看我家。我家通铺打扫得最干净,窗纸都是昨儿新糊的。若是跟温家合作,每人每月我只收六钱银子,不过这供热水洗漱嘛,得另算。” 温初一正低头给梁承益登记屋号,闻言笔尖一顿:“热水另算多少?” 黄三娘比出一根手指:“不多,一月一钱银子。” “半钱。”温初一头也没抬。 黄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啧了一声:“小温娘子,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吧!我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你坐下喝,喝完这茶,价钱还是半钱。”温初一端起一碗白水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黄三娘,你家院子里就有水井,烧水的柴火还要走我温家大厨房的账,你这几乎是无本的买卖。若是非要算一钱,那我就把人送到街尾卢母家去。卢母家连买灯油的钱都还欠着我半页账呢,她正愁没个好名声揽客。” 黄三娘捧着碗,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干瞪眼:“小温娘子,你如今开了这半间铺,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 温初一懒得同她拉扯,直接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印纸推了过去:“一句话,成不成?” 黄三娘咬咬牙,还是不甘心:“成是成,可若是夜里有人打呼噜,吵了别人,这账总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温初一想了想:“打呼噜是天生的,不算。” “那若是有些倒霉考生,自己半夜把茶水洒在床铺上了呢?” “算他自己的。”温初一转头看向宋秋娘,“秋娘,提笔写上。床板破损、潮屋漏水、夜吵纠纷、热水供应,全都分开写清楚。字写大些,省得日后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赖账。” 宋秋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提笔就写。可写到“夜吵”二字时,笔尖悬在半空,迟疑了:“掌柜的,若是一个屋里有人夜里吵闹,但其他人顾及同窗情谊,或者胆子小,没人敢当面说呢?”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温初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确实是个问题。秋娘,你有什么主意?” 宋秋娘紧张地攥紧了笔杆,小声道:“我想着,能不能在每个通铺的门背后,挂一张小纸条。若是夜里谁觉得吵了,第二日就在纸上悄悄画一横。集齐三横,咱们就去核对报账。这样……大家就不必当面撕破脸吵架了。” 黄三娘一听,立刻拍着大腿反对:“那可不成!万一有人心术不正,乱画横线陷害同屋呢?” 宋秋娘被她一大声抢白,吓得脸都红了,但出乎意料地,她这次没有把话咽回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黄三娘的目光道:“既然怕乱画,那就让屋主每日晨起去查房看一眼。有问题当场对质,总好过大半夜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打起来要好吧?” 温初一眼睛猛地一亮,一把将手里的毛笔塞进宋秋娘手里:“写!就按秋娘说的这个法子写进去!” 宋秋娘握着笔,愣住了:“我写?” “你想出来的好主意,当然由你来写。”温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道,“写得清清楚楚。往后若是还有屋主拿这事儿来问,我就让他们直接去问咱们温家的宋账房。” 寒逢春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拖长了音调起哄:“宋账房,如今好大的威风啊!” 宋秋娘低着头,一双耳朵红得快滴血了,但落在纸上的笔画,却一笔一划,端正而坚实。 黄三娘到底还是按了手印,临走前看着宋秋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们温家这铺子真是邪了门了,连个算账的小姑娘都跟着学得这么精。” 温初一拿起那张手印纸,得意地吹了吹未干的红泥:“我温家铺子里的人,当然得精明。就算原本是个笨的,待久了,也能叫这口热锅给熏聪明了。” 午后,阳光正好,宋秋娘领着梁承益去南巷看通铺。 南巷的屋子虽然旧,但看得出黄三娘是用了心的。地砖扫得一尘不染,窗棂上果真糊着崭新的高丽纸。屋里挨着墙摆了几张结实的床板,角落里还卷着几床晒过太阳、散发着草木香的席子。 梁承益将沉重的书箱放下,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那张床板。 “太好了,能躺平。”他说得十分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虔诚。 宋秋娘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梁承益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宋账房,你是不知道,昨夜我在那破客栈里坐着熬了一宿,今早起来时,两条腿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今夜只要能躺平睡个好觉,明日我的精神头定能好上百倍。” 宋秋娘听罢,想了想,竟然真的翻开手里的小簿子,在验房反馈那一栏里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句:床板结实,可躺平。 梁承益凑过去看见这句,乐不可支:“宋账房,你也太实诚了吧。” 宋秋娘合上簿子,一本正经道:“温掌柜教过我,客人觉得要紧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必须得记下。” 回铺子后,宋秋娘把这句可躺平指给温初一看。温初一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栽在账桌上。 傍晚时分,明灯牌一口气卖出了十七块。 客来香的何掌柜亲自提着一个大食盒送来了一锅热汤,说是为了结个善缘,以后凡是买了明灯牌考生的午膳,他家愿意以极低的价钱供一半。 温初一用木勺盛了一点尝了尝,没立刻点头。 何掌柜心里一紧,忙问:“怎么?可是咸了?” “不咸。”她又抿了一小口,“是油放得太多了。这些考生白日里一直坐着绞尽脑汁写文章,本来就容易气血不畅,若是喝了太油腻的浓汤,午后必定会犯困。你明日让后厨少放半勺猪油,多切些驱寒的姜丝进去,清淡些反而更好。” 何掌柜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得毫无脾气,半晌,心服口服地叹了一声:“成,听你的。” 薛砚青在一旁铺开信笺,提笔写供膳的契书。 温初一探过头去监工,见他遣词造句写得如同官府正经文书般严丝合缝,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纸角。 “等等。薛案首,在这里再添一句:若是送来的汤凉了,必须免费重热。” 何掌柜被气笑了:“小温娘子,你这管得也太宽了吧?连薛案首写字的规矩你都要管?” 温初一仰起下巴,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他当然归我管呀。” 薛砚青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 屋里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温初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慌忙结结巴巴地往回补救:“我是说!咱们温家的牌子归我管,他负责写牌子,所以……所以他也归我管……哎呀!你写罢写罢,别看我了!” 寒逢春蹲在墙角,死死捂住嘴,憋笑憋得两个肩膀像抽风一样狂抖。 夜色渐深,梁承益拿着半篇没写完的文章,来铺子里领热水。 他刚想习惯性地把文章递给薛砚青,温初一眼疾手快,半路将那文章截了下来。 “今日不批。” 梁承益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把文章往回抽:“为何?”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对黑眼圈,眼皮都快耷拉到汤碗里了!”温初一将一大壶滚烫的热水塞进他手里,没好气道。 “我这是在劝你惜命。”她说着,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只刻着“温”字的木制饭签,“回去拿热水泡个脚,什么都别想,立刻躺平睡觉。明早记着拿着饭签来这儿领热粥喝。” 梁承益握紧了那只带着体温的饭签,转身往南巷的通铺走。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声:“温娘子。” “又怎么了?” “我娘卖鸡那天,”梁承益站在夜风中,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弟弟馋得口水直流,跟在买鸡的人后头,一路跟到了村口。我来府城时就在心里发誓,这笔用鸡换来的救命钱若是花出去了,我却还是只能吃冷饭、睡破庙,那我真没脸回去见他。” 温初一正用抹布擦拭着桌面,闻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隔着夜色看向那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既然如此,那你明日早晨,就更得把那碗热粥给我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许剩。” 梁承益眼眶骤然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转身大步走进了巷子里。 薛砚青静静地站在灯影下,看着温初一。她嘴里还在凶巴巴地使唤寒逢春把门边的水桶提走,可那双桃花眼的眼底,却分明柔软得像蓄了一汪春水。 这一夜,南巷温家认价的屋子里,第一次住满了人。 门背后那张用来记录夜吵的小纸条,也被规规矩矩地挂了起来。通铺里,有人在借着月光翻书,有人在小声默背考题。 到了戌时整。 “梆梆梆——” 黄三娘准时在门外拍了拍木板门,大嗓门穿透了夜色:“行了行了,时辰到了,都熄灯睡觉!温家那个厉害的小掌柜,明早可是要派人来查那张纸条画没画横线的!” 屋里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随后,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慢慢暗了下去。 整个南巷,陷入了一夜无梦的安眠。 第97章 金灯牌 金灯牌终于挂出来时,温初一先是眯起眼睛,随后下意识地举起袖子挡了挡。 “啧,太亮了。” 寒逢春好奇地凑上去端详,咋舌道:“八两银子一块呢!不亮瞎人的眼,怎么配得上这身价?” 温初一把木牌取下来,往他眼前用力一晃:“你别光看着它亮,你看看这描边的金粉!这可是真金箔磨的粉,沾手得很。昨夜我不过是不小心蹭到了一点,洗了半日,手指头上都还飘着金光。这牌子若是挂出去,那些贵客摸一下,再往自己名贵的衣裳上一擦,回头人家若是说咱们温家卖的牌子掉色,还要赖我赔衣裳,我赔还是不赔?” 寒逢春立刻把手背到身后:“那我不摸了。” “你摸也摸不出八两。”温初一将金灯牌重新端端正正地挂回墙上,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转头叮嘱,“秋娘,在金灯价牌的旁边加写一句:领牌先验,离柜后刮花概不赔付。” 宋秋娘低头写,写到刮花时停住:“这样写会不会太直白了些?毕竟是买金灯牌的贵客……” “直白点好。”温初一用力搓掉指腹上沾着的一点金粉,语气坚决,“丑话说在前头,后头少扯皮。” 金灯价牌下头,薛砚青写了几行小字,列明了金灯的待遇:听雨楼清静房一间、特供夜食一盅、专人热水、优先批阅文章、每旬特设小课听讲。 字好看,账也清楚。可温初一看了又看,心里还是吊着。 这金灯牌卖出一块,便能进账整整八两白银。 可这八两银子背后,是柳玉娘听雨楼后院最金贵的东厢房,还有薛砚青备考院试那本就不多的读书时辰。银子有多沉,背后的麻烦就有多沉。温初一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钱匣子,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摸一只还没被关进笼子、随时可能扑腾走的大肥鸡。 可柳玉娘后院的东厢要留,批文还要从薛砚青的读书时辰里挤。银子沉了麻烦也沉。温初一摸了摸钱匣,像摸一只还没进笼的肥鸡。 “怎么了?”薛砚青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温声问。 “我在想……”温初一叹了口气,“这肥鸡若是跑得太快,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到底抓不抓得住它。” 薛砚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你先别急着追,端坐着,等它自己走进门便好。” 温初一扑哧一声乐了:“薛案首如今也被我带坏了?也会说这种市侩话了?” 话音刚落,门外光线一暗,第一只大肥鸡昂首挺胸地跨进了门槛。 陆明达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玉色青衫,腰间那块翠绿的玉佩随着他张扬的步伐,撞得叮当乱响。他一进门,没看人,先仰头看向墙上的金灯牌,随后目光扫过薛砚青,最后才落到温初一身上。 “温娘子,”陆明达刷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听闻你这金灯牌,可以优先批文?” 温初一伸手,拨下一颗算盘珠子:“优先排在青灯和明灯前面。” 陆明达摇扇子的手一顿,扇面只开了一半:“我花重金买批文,自然是求薛案首的指点。” “那就好。”温初一利落地将第一块金灯牌取下来,特意拿了一方干净的素帕垫着,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账桌上,“陆公子,先验牌吧。你看清楚这儿,金粉描的边,摸可以,但记得别用你那尊贵的指甲给刮花了。” 陆明达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郑重模样,反倒气笑了:“温娘子,我这银子还没付呢,你倒先防起我来了?” “没办法,因为你穿得太白了呀。”温初一目光扫过他一尘不染的宽袖,撇了撇嘴,“你上回在我家草棚前挑茶盏,嫌弃盏底有一道旧痕,非说弄脏了你的手。我这人记性平时一般,但记客人挑剔的毛病,倒是清楚得很。” 蹲在墙角的寒逢春实在没忍住,猛地咳嗽了一声,把脸憋得通红。 陆明达被她这番连敲带打的话噎住,扇子摇到一半也扇不下去了,索性啪地合上,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封,拍在桌上:“八两。足平。” “秋娘,过秤。” 宋秋娘立刻捧出那杆精巧的戥子秤,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放进秤盘,拨动秤砣,手指紧紧贴着秤杆,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明达看着她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忍不住逗弄道:“小账房,用得着这么小心?” 宋秋娘没有抬头,轻声细语却异常坚定地回道:“小心些,大家都省事,也免得陆公子吃亏。” 温初一闻言,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陆公子,听见没有?这可是我们宋账房的金玉良言。” 陆明达用扇骨敲了敲掌心,彻底没了脾气,倒也没有再出言逗弄宋秋娘。 银子入账,金灯一号牌正式挂出。温初一收了钱,公事公办地把规矩念给他听:“清静房在听雨楼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夜食每日一盅,不过咱们先说好,那只是寻常的滋补甜汤,你若是非要吃什么极品燕窝、百年参汤,那得你自己出银子去买材料。每三日,你可以交一篇文章过来,薛案首会优先替你批注破题的关窍。若是过了时辰没交,那就只能往后排一日。若是想多交文章,那就得多收钱。” 陆明达扯了扯嘴角,扇骨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半晌,认命地吐出一个字:“行。” 到了午后,柳玉娘袅袅婷婷地来了。 她今日可不是来喝茶闲聊的。听雨楼的老账房跟在她身后,手里恭敬地捧着一张后院的房号单。东厢四间、南窗一间、廊下用来熬汤的小灶一处。哪间房夜里离水井近方便打水,哪间房位置最偏听不见前堂的丝竹声,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柳玉娘在圈椅上坐下,先是看了一眼墙上空掉一块的金灯牌,又看向温初一,目光锐利:“小温掌柜,我听雨楼的后院借给你挂这金灯牌,可不是只借几间空房那么简单。若是那些富家公子哥儿在房里闹事,或者清静房里丢了什么贵重物件,这账先算在谁头上?” 温初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备用的金灯牌上,看着那描金的边缘,随后将茶盏轻轻放下。 “牌子上写得很清楚。”她迎着柳玉娘的目光,声音清脆干练,“谁收的房钱,谁供的屋子,谁送的夜食,咱们分门别类,责任到人。哪一处出了纰漏,就照着哪一处来赔偿。若是客人自己带着恶仆来闹事,那是他无理取闹,温家绝不会惯着他的脾气,定会出面替听雨楼摆平。” 柳玉娘轻轻摇了摇团扇,似笑非笑:“小丫头,话说得倒是痛快。可这白纸黑字的契书,你写得出来么?” 温初一毫不犹豫地将桌上的宣纸推到薛砚青面前,理直气壮地一指:“他不光能写,还能写得天衣无缝。” 薛砚青无奈地牵了牵唇角,从善如流地提起狼毫笔。 柳玉娘看了一眼正低头写字的薛砚青,又看向温初一,打趣道:“能让堂堂府案首的字来给你写这些赔付条款,你这买卖倒也是真不亏。” 温初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早就说过了,他贵得很呢。” 薛砚青落笔的锋芒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将那句客自损者,自负其责写得力透纸背,端正凛然。 柳玉娘仔细看过契纸,满意地按了红手印,这才问道:“金灯房,你真的只打算设四间?” “只设四间。”温初一语气坚决,“再多我就接不住了。接不住,客人的体验就会差,差了就会有争执。有了争执我夜里可是会睡不着觉的,那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柳玉娘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能忍住不贪多嚼不烂,肯舍得少赚这一口。你这铺子,才像是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 她这话音刚落,顾衡便带着人来了。 顾衡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锦袍,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少年虽然穿着打扮极其金贵,但神色却十分拘谨,一进门就不敢乱看,只低着头死死盯着门槛。 温初一看了那少年一眼,没急着招呼生意,而是先将桌边一碗正温着的热水推了过去。 “外头风凉,喝口热水么?” 少年抱着沉甸甸的书袋,没有伸手,而是先怯生生地抬头看向顾衡。 顾衡微微颔首,温声道:“温娘子给你的,你便喝吧。” 少年这才双手接住粗瓷碗,小声地说了一句:“多谢。” 顾衡的目光扫过墙上的三档灯牌,在青灯那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了停,最后才看向那几块金灯牌。 “温娘子,”他微微一笑,眼底透着几分探究,“你这生意,做大得可真快。” 温初一不动声色地将装了八两银子的钱匣盖好,顺手上锁:“顾公子过奖了,我这新租的铺子,总不能每天只用来晒灰吧?” 顾衡笑意加深:“我这位族弟也要备考院试,不知温家可还有金灯牌?” “有。”温初一没有立刻去拿牌子,而是看向那个正小口喝水的少年,“不过在卖牌之前,我想先问问这位小公子。你自己,想买这块牌吗?” 少年显然没料到会被突然发问,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热水险些洒出来。 顾衡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温娘子,长辈既然替他安排了,他照做便是。” “长辈出银子,当然可以。”温初一终于将那块金灯牌拿了出来,但在桌面上压住了,“可是顾公子,夜里要孤身住进那清静房里苦读的人是他,不是你。若是他心里抵触,不想来,那这八两银子花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进益。” 少年听了这话,脸慢慢涨红了,他鼓起勇气,声音虽然细若蚊蝇,却很坚定:“我想买的。我只是认床,睡不安稳,夜里稍微有一点声响就会惊醒。” 温初一这才松开手,将木牌推了过去:“既然想买,那就成。你住的是金灯房,是花钱买清静的,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尽管提要求。别叫那清静房反过来委屈了你。” 少年捧着碗,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 顾衡静静地看着温初一,眼神里的笑意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温娘子连这点察言观色的细枝末节,也能算得这么清楚?” “他若是因为认床被吵醒一夜,第二日精神不济,就会少背两页书。若是少背了两页书,写文章时可能就少了一分底气。”温初一将账本往自己面前拨了拨,语气认真,“顾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小毛病。” 顾衡收回目光,微微拱手:“受教了。” “受教不收钱,送你的。”温初一笑眯眯道。 顾衡失笑。他沉吟片刻,忽然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小纸封,递到温初一面前。 “温娘子,你是个聪明人。若你日后想把这月牌的生意真正做大,顾家茶楼在府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处闲置的铺面,那里不仅宽敞,而且汇聚了各县来的客商与举子。先生、饭铺、认价的屋主。只要你点头,顾家可以出面,一并替你谈妥。” 屋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连寒逢春都屏住了呼吸。 那只纸封很薄,可温初一却知道,里头装着的,是一条更宽广、更耀眼的通天大道。她甚至能看见纸封边缘露出的那一点铺面图纸的墨线。 只要接过来,顾家茶楼的门脸比半间铺不知大了多少倍。青灯、明灯、金灯不用再寒酸地挤在一面破墙上;她可以给考生分出专门自读的长桌,可以给宋秋娘摆一张真正的红木账案。 温初一的心口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封的那一刻,她又猛地缩了回来,转而按住了手边那本记录着青灯牌的破旧账本。 她没有看顾衡,而是先提起水壶,将顾惟面前那只空了的粗瓷碗重新添满热水,推回他手边,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明。 “顾公子,你这番话,今日说得太早了。” “哦?为何说早?” “我这半间铺子的第一锅热水才刚烧开,木牌也才卖了不到几日。那八两银子刚进门,我还摸不清它的脾气,不知道它会不会啄人呢。”她语速放慢,字字清晰,“等我学会了怎么把这养活、养肥,再来听你谈铺面的事吧。” 顾衡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彩。片刻后,他将纸封从容地收回袖中,点头道:“也好。顾家的承诺,随时作数。” 他带着族弟往后院去看房。临跨出门槛时,那叫顾惟的少年忽然回过头,冲着温初一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叫顾惟。” 温初一笑靥如花:“记住了。顾惟,夜里若是认床害怕,可以摇铃叫听雨楼的小伙计替你多添一盏驱夜的灯。别心疼钱,灯油钱记在你兄长的账上。” 顾惟下意识地看向顾衡。 顾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记我账上。” …… 那日,金灯牌统共卖出了四块。温初一亲手将剩下那最后一块备用的牌子,锁进了钱匣子里。 柳玉娘听闻后,亲自过来看稀奇:“小温掌柜,那可是八两银子,你真舍得不卖?” 温初一此刻正蹲在后院,检查听雨楼送来的夜食盒。女伙计将炖盅一一摆开,一盅银耳鸡丝粥,一盅冰糖莲子汤。她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鸡丝粥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 “舍得。”她含含糊糊地咽下热粥,“柳娘子,你家这粥火候熬得真好,烫嘴,夜里送过去正合适。金灯房统共就四间,我若是为了钱硬塞人进去,人家花了八两银子还要排队等咱家的夜食、等热水。等急了,我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招牌可就全砸了。” 柳玉娘用团扇掩唇轻笑:“有钱不赚,你倒还有一堆大道理。” 温初一放下碗,又仔细摸了摸炖盅的盖子,转头叮嘱伙计:“这盖子边缘得用细绳绑紧。送到东厢房那段路黑,若是路上不小心洒了一点,陆明达明日定要来找我说他的粥少了半勺。” 薛砚青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她这番精打细算,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了牵。 夜深了。 陆明达让小厮送来了他备考的第一篇文章。 他写的是取士的经义题。第一页纸摊开,字迹龙飞凤舞,确实漂亮,仅仅是开头破题的三行,就狂妄地塞进了好几个生僻的典故。 薛砚青坐在灯下,目光平静地将文章通读了一遍。随后,他提起朱砂笔,毫不客气地在破题的旁边,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圈。 陆明达原本还在摇扇子,见状,扇骨猛地一收:“薛案首,我这破题何处不妥?” 薛砚青放下笔,声音清冷如玉石:“辞藻华丽,却文不对题。太急于显摆才学,反倒失了破题该有的稳重与正气。” 陆明达脸上的那点自得,瞬间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温初一在一旁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像何掌柜熬的那锅肉汤,若是油放得太多,看着倒是金黄油亮,可喝上两口,便腻得让人反胃了。” 半间铺里死一般地寂静。 陆明达死死盯着温初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文章,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唰”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掩饰尴尬。 就连一旁抱着书袋等热水的小顾惟,也没忍住,偷偷弯起了眼睛。 那晚,温初一和薛砚青一起关了铺子回家时,右手食指上还有一点金粉没洗净。 深秋的夜风微凉。她走在薛砚青身侧,故意把那根手指伸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瞧,这贵气的东西就是难洗。” 薛砚青停下脚步,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拭那点残留的金光:“明日少去摸它。” “那可不行。”温初一不乐意地把手抽回来,“八两银子一块的牌呢!我若是不多摸两下、多看两眼,总觉得亏大发了。” 薛砚青垂下眼睫,看着空了的掌心,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顾衡给你的那个铺面图,也是能生出真金白银的,也挺好的。” 温初一的脚步猛地一顿。 巷口吹来的夜风,将她指尖上最后一点金粉也吹淡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嘴上却依然硬邦邦的:“好有什么用?那锅画得再大再漂亮,我也得先搞清楚,这锅里煮的米到底是谁家的。” 薛砚青看着她隐隐有些生气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温家后门。 温初一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她将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那根指尖上,还剩下极其微小的一点金光,像夜里没擦干净的灯芯灰。 “薛砚青,你方才是不是不高兴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问。 薛砚青微怔:“我没有。” “你少来。别拿你们读书人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来糊弄我!”温初一瞪圆了眼睛,气鼓鼓道,“你一不高兴,话就变得特别少。刚才一路走回来,你统共才说了几个字?” 薛砚青安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终于低声道:“顾家的铺面,确实大,也确实是条捷径。” “嗯,是很大。”温初一认真地点头,“门脸也亮堂,客源也多。可我今日若是真的接了他的纸封,明日青灯那边,沈清石靠抄告示抵的那三钱银子,顾家的账房会不会嫌弃太琐碎麻烦?还有顾惟,他脾胃弱,喝鸡丝粥要少放姜,若是去了顾家茶楼,伙计们会不会记得他这本人的小习惯?” 她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干脆把那只手直接伸到了他的鼻尖前。 “薛砚青,你看看。我今日摸了四块金灯牌,手上是沾了点金粉,可只要我用水用力一洗,就什么都没了。你以为我温初一钻进钱眼里了,连哪个更要紧都分不清么?” 薛砚青静静地望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郁之色,终于如冰雪消融般彻底化开,甚至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跳骤然加快,却偏要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当然了!若是顾家日后真的能给出大好处,我也不是完全不听劝的。银子都摆到眼前了,连看都不看一眼的,那是傻子。” “嗯。”薛砚青顺着她的话点头,声音里透着愉悦,“温掌柜不傻。” “所以你也不许犯傻。”她声音小了下去,脸颊发烫,“顾家的铺面图画得再好,那也是外人的。那铺面又不属于我床头每天晚上都要翻的那本账本。” 这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烫人。 温初一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子,立刻转身去推后门:“我是说账本!你别乱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没用多大力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推门的手。薛砚青顺势将她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金粉,牢牢地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我没乱想。”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温初一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你明明就有。” 薛砚青沉默了一息。随后,他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承认了。 “是有一点。” 温初一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夜风贴着她敏感的后颈吹过去,却怎么也吹不散她指尖那一点温热,更吹不散他方才在她耳边承认的那一点点私心。 薛砚青低下头,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她指尖上,那处还没洗净金粉的地方。 微凉,却灼人。 温初一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在原地杵了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像逃命似的钻了进去。 门缝里,传来她又羞又软、毫无威慑力的一声娇嗔: “薛砚青,你这人怎么这样!” 第98章 赚了第一笔大账! 第一批月牌收官那日,宋秋娘盘账盘到手心直冒汗。 半间铺厚重的门帘一落,将外头巷子里的脚步声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可屋里的长桌上却热闹非凡。白花花的碎银子、油光水滑的铜钱、刻着名字的饭签押金、寄箱定钱,还有屋主们交的保证钱,满满当当挤作一堆,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简直晃人眼睛。 “嘘,都小声些。”温初一轻手轻脚地把窗缝又合严实了一点,转头说,“秋娘,青灯记一页,明灯记一页,金灯单独起一页。饭签和寄箱的账千万别混了,若是混了,我娘能把我连人带账本一块儿扔进锅里蒸了。” 罗苋娘正端汤进来,听见这句,立刻道:“我蒸你作甚?肉没二两,还白费我的柴火。” 寒逢春正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啃炊饼,闻言乐得直抖,饼渣扑簌簌地往下掉:“婶子,您这话扎心。” “你也少掉渣。”罗苋娘把汤碗搁到他手边,“刚擦干净的地,等会儿初一又要记你账上。” 寒逢春低头看地,赶紧用鞋尖把饼渣拨到一处。 宋秋娘低着头拼命忍笑,原本因为对着这一桌子钱而紧绷的肩膀,总算松快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数铜钱,每十文码成一小摞,再将小摞推给温初一。温初一手指翻飞地复数一遍,薛砚青则坐在旁边,执笔核对簿子。 温有仓坐在门边的小矮凳上,拐杖横在膝头。老人家从前看女儿在街口卖热粥,看着铜钱一枚一枚落进钱罐里,心里就高兴。可今日,面对着桌上这堆成小山的银钱,他反倒不吭声了,只默默地伸出手,将门槛边那只硕大的空竹筐拖了过来,挡在桌前,遮住门外可能透进来的视线。 温初一瞧见,心里热了热:“爹,你脚疼就别动了。” 温有仓笑呵呵地压低声音:“钱多了,锅盖就得盖严实。你爷爷从前常说,热气要是往外冒得太快,锅里的粥也容易凉。” 温初一被逗笑了,顺手抓起一串数好的铜钱,豪气地拨到他手边:“那爹,您就专门替我盯着这一串。” 罗苋娘在旁边啐了一口:“行了,别拿你爹寻开心。” 谁知温有仓却一本正经地把那串铜钱死死按在手心:“盯着呢,谁也拿不走。” …… 第一遍数完,流水四十七两八钱。 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寒逢春嘴里的饼都不嚼了,瞪大了眼睛:“多少?四十七两?!” 宋秋娘手一松,笔滚到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到桌腿。 温初一手里的笔也停了。她从前出摊,夜里数到几百文,能高兴得想给锅底多添一把柴。四十七两摆在眼前,像一锅汤一下滚到锅沿,眼看就要扑出来。 直到一只修长温润的手伸过来,将一支干净的笔递进她手里。 薛砚青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温声提醒:“别光顾着高兴,还要扣除本钱和花销。” 温初一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接过笔,清了清嗓子:“对对对!大家先别笑,笑早了容易漏财。” 她将桌上的银钱利落地分成几堆:“黄三娘那边的屋钱得先结清;何掌柜那里的膳食钱要预支;。柳玉娘后院的清静房还得押上一笔不菲的押金。还有钱家书铺的纸墨钱、木匠雕牌子的工费……” 灯油、柴炭、租金、帮工,这些一项一项地拨开,眼看着桌上那座令人心潮澎湃的银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寒逢春在旁边看得直捂心口:“怎么这钱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就全得往外送啊?” “这就叫生意。”温初一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头也不抬,“若是只会收银子不会往外付,明日那些屋主不肯给屋子,难道让那些买了牌的考生来咱们铺子里喝西北风呀?” 罗苋娘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温初一得意地扭过头求表扬:“娘,你看我刚才盘账的样子,像不像个精明的大掌柜?” 说罢,不等罗苋娘开口,她又一头扎进账本里,开始核第二遍。 宋秋娘在一旁,将几张押金条重新整理排序。排到沈清石那张时,她的指尖停住了,抬头请示:“掌柜的,沈公子用抄告示抵工的那三钱银子,算不算进今日的流水里?” “算名气,不算真金白银。”温初一答得通透,“他的字好,告示抄在咱们铺子外墙上,那就是活招牌,能招徕更多的人。有了这块招牌,咱们温家就能在南巷亮得更久。” 宋秋娘怔了怔,随即心领神会,低头在旁页端端正正地批注了一句:青灯抵工,今日见人气。 翻页时,她一眼瞥见更前头方有岳的那一格。劈柴、挑水、搬板凳。每一笔抵工都划得清清楚楚。那账面干净得,就像那个人一样,明明已经榜上有名、前途无量,却骨头硬得不肯白欠下温家一碗汤。 宋秋娘的手指在那页账角停顿了一息,随后轻轻将其压了回去。 温初一凑过脑袋看了一眼,打趣道:“秋娘,你这账,真是越记越有大管家的模样了。” 宋秋娘耳朵微微一红:“我就是照着掌柜的吩咐记的。” …… 一切开销扣完,再算一遍。 “净利,十二两九钱。” 这个数字虽然没有刚才那四十七两听着吓人,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是真真切切能揣进自己怀里的分量。 温初一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账页。 “这,才是咱们家真正的底气。” 宋秋娘小声问,似乎还不敢相信:“真赚了这么多?” “真赚了!”温初一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麻利地将剩下的银子分成几个小纸包,“这三两,作为退赔的备用金,绝不能动。二两留着给家里添些好米好面,明日去割二斤五花肉。再拿二两……给薛案首去书铺挑些上好的纸墨。剩下的二两,留作赶制第二批木牌的本钱。至于最后剩下的,全都锁进钱匣子里!” 听到这儿,薛砚青伸出手,将那个包着纸墨钱的银包,轻轻往回推了半寸:“不必为我拨这么多,寻常纸墨便可。” 温初一啪地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死死按住那个银包,瞪圆了眼睛:“别动。” 薛砚青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你如今可是咱们温家铺子最贵的活招牌。”她理直气壮地说完,似乎觉得招牌两个字对未来的举人老爷不太尊重,又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如今那么多考生眼巴巴地等着你批文章,你若是舍不得用好纸好墨,回头批得慢了,他们来找我催,我还得低声下气地替你赔笑脸呢。” 薛砚青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漾起一丝玩味:“哦?你会替我赔笑脸?”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温初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把抓起银包塞进账匣里,小声嘟囔,“我才不赔笑,你自己写快点就是了。” 他低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没有再推辞。 罗苋娘却走过来,将那包“退赔备用金”拿起来掂了掂,郑重其事道:“初一啊,这三两银子千万别省。做买卖的人,手里若是没留足退路,那是走不远的。” “娘,我记在心上了。”温初一认真地点头。 就在这时,紧闭的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 温初一反应极快,反手合上钱匣。罗苋娘顺势将一个大汤碗往前一推,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桌上的银包。就连刚才还没骨头的寒逢春,也瞬间站得笔直,装成一尊极其正经的门神。 门帘掀开,顾衡站在屋檐下,夜风吹动他的锦袍。顾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文章,另一只手拎着个食盒。 “温娘子,我来还食盒。”顾衡似笑非笑地开口,“顺路打听一句,你们温家这第二批月牌,打算何时放出来?” 温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皮笑肉不笑:“顾公子这路,顺得可真是时候。” 顾衡目光扫过屋里众人紧绷的姿态,轻笑道:“温家今日生意红火,这会儿街口都在议论呢。” “哦?街口都说什么了?” “说小温掌柜好手段,一日就赚进了半箱银子。” 罗苋娘在后头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温初一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翻了个白眼:“半箱?他们怎么不说我赚了一辆马车呢?顾公子,你若是连街口那些长舌妇的话都信,明日你再来买牌,我可得给你涨价了。” 顾衡笑意更深:“原来这价钱,还未曾涨过。” “顾惟已经买过了,自然涨不到他头上。”温初一懒得同他打太极,转头看向顾惟,声音温和下来,“小公子,今晚的夜食吃得还惯么?” 顾惟慌忙点头:“那盅鸡丝粥炖得很烂,极好。只是……”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有些局促地看了顾衡一眼。 温初一索性将门帘掀得更高些:“只是什么?你花的是八两银子的金灯牌,有什么不妥尽管说,你不说,我怎么吩咐后厨改?” 顾惟这才小声道:“就是……能不能劳烦后厨,明日少放些姜丝?我体热,吃了身上容易发汗,夜里反倒睡不踏实了。” 温初一立刻回头:“秋娘,记在账上:顾惟公子的鸡丝粥,少姜。千万别记成顾家少姜,要记他本人的名字,免得后厨送混了。” 顾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从小生活在大族,规矩森严,还是头一次有人将他这么细微的小毛病,听得如此认真又记得如此郑重。 顾衡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温初一的肩膀,试图往那张账桌上扫去。 温初一察觉到了,毫不客气地往前挪了一大步,像只护食的母鸡,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公子,虽说咱们有交情,但随便看别家的账本,可不合规矩。” “温娘子防我,怎么跟防贼似的?”顾衡无奈苦笑。 “好奇心重的人,最容易偷学走我家的发财法子。”温初一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食盒,“你这么聪明,可比寻常的贼难防多了。” 顾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也守规矩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台阶下:“温娘子这句话,顾某记下了。” “别记。”温初一赶紧打断,“记了也不许偷偷用。” 等顾衡带着顾惟离开,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后,罗苋娘这才长舒一口气,将那个大汤碗挪开:“这个顾家公子,那双眼睛长得太精了,什么都想看透。” 温初一赞同地点点头,一把抱起沉甸甸的钱匣子:“所以,这钱匣子绝不能放在明面上,得换个妥当的地方藏起来。” 寒逢春一听要藏宝,立刻来了精神:“换哪儿?嫂夫人你说,我帮你刨坑!” “你给我出去。”温初一横了他一眼,“这事若是叫你这大喇叭知道了,不出明早,整条南巷的狗都能知道我家钱埋在哪儿了。” 夜深人静,温初一怀里死死抱着那只钱匣,走在前头。薛砚青提着一盏防风灯跟在她身后,替她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一进卧房,她做贼似的关好门,先把钱匣塞进床底下。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又吭哧吭哧地拖出来,最后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口半旧的米缸,小心翼翼地把钱匣塞到了米缸后头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 薛砚青将灯笼搁在桌上,走到她身边蹲下。借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指腹轻轻擦去她因为乱钻而蹭在脸颊上的一抹灰尘。 温初一仰起头看他,一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根本藏不住笑意。 “薛砚青,我们真的有钱了。”她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雀跃。 “嗯。”他声音低柔沉稳,“都是你一点一点赚来的。” 温初一被他夸得心口一阵滚烫,嘴上却还要算得清清楚楚:“这里头也有你那八两银子的案首钱呢,别想把功劳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那八两银子,早就心甘情愿跟着你跑了。” “谁叫你当时自己非要塞给我的。”她忍不住笑出声,身子一歪,脑袋险些撞在坚硬的米缸壁上。 薛砚青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掌垫在她的额头前。手背撞在米缸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一声。 温初一笑得更厉害了,身子直打颤:“你瞧,这人一有了银子,连破米缸都敢欺负我了。” “那是你眼里只顾着看钱匣子,没看路。” “我怎么没看?我刚才明明也看你了。”她顺嘴反驳了一句,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推那个钱匣,“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大个人杵在钱匣旁边,挡我的路了。” 薛砚青没有拆穿她那点拙劣的掩饰,只是顺势伸出长臂,帮她把钱匣往夹缝的最深处推了推。 两人都蹲在米缸边,逼仄的空间里,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肩膀。隔壁灶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温隔着墙透过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米松香。 温初一脸上的灰不仅没擦干净,反而被他刚才那一下蹭得更花了。薛砚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那方干净的素帕,动作极慢、极轻地替她一点点擦拭。 温初一被他那专注得近乎描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烫。为了掩饰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她只能没话找话,继续念叨她那本生意经:“今日咱们净落了十二两九钱。就算扣掉给你买纸墨的那二两,也还有十两九钱呢。” “嗯。”他动作没停。 “以后若是每日都能有这样的进项,我很快就能攒够钱,买一口更大、更厚的铁锅了。” “嗯,还可以买几盏更亮的油灯,免得你看账本伤眼睛。”他顺着她的话说。 “还能……”温初一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还能换一张结实点、不那么晃的床!”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脸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薛砚青手里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温初一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慌乱地抬起双手就去捂他的眼睛:“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快忘了!” 薛砚青没有躲。他任由她温热的手心捂住自己的双眼,却反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其拉下。 “我听见了。”他压抑着嗓音里的沙哑,低低地笑了一声,“听见温掌柜精打细算,十分会过日子。” 他答得一本正经,可那双深邃眼底翻涌的情绪,却一点都不正经。 温初一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一阵阵发软,却偏要死鸭子嘴硬地瞪他:“会过日子怎么了?那破床晃起来吱呀吱呀的,太吵人了。” 薛砚青的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垂上,唇角深深压了压,声音更哑了:“嗯,夫人说得对。明日就去挑,要买张最不晃的。” 温初一被那声突如其来的夫人叫得浑身一酥,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方才盘账盘到发酸的指尖,此刻又热烈地烧了起来。 薛砚青低下头,极为虔诚地,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那触感像是一把羽毛扫过心尖。温初一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心跳彻底乱了套。她慌忙把手抽回来,转过身,将钱匣往米缸后头又死命推了推,欲盖弥彰地嚷嚷:“你……再这样动手动脚的,我等会儿连给钱匣上锁的事儿都要忘了!” 薛砚青低声笑了,从袖中摸出那把黄铜小锁,递到她手里。 温初一接过锁,手抖得厉害。锁第一回,锁扣没对准。锁第二回,钥匙又卡在了半道上。她越急越乱,偏偏薛砚青就半蹲在她身侧,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拢在阴影里,那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颈窝处。 她转头:“你还是先离我远些吧。” 薛砚青配合地往后退了半寸。 “再远些。” 他又退了半寸。 温初一瞪圆了眼睛:“你这加起来有一寸吗?这也叫远?” 薛砚青无奈地摊开手:“米缸边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我退无可退了。” 温初一刚想说,那你站起来去旁边。可话到嘴边,却直直撞进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那里面藏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还有一簇撩拨起来的火苗。那火不急躁,却真实得烫人,就像隔壁灶膛里被灰烬掩盖的炭火,一旦触碰,便能燎原。 温初一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忽然说不出话来。 薛砚青叹息了一声,温厚的手掌覆上她还在发抖的手背。他没有抢过钥匙,而是就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脆响,钱匣终于稳稳地锁住了。 “好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温初一却没有立刻松那口气。她愣愣地看着那只锁好的钱匣,又转头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胀又饱满的甜意。 今日在那张长桌上,所有的银子都是吵吵嚷嚷、伴着外人的算计和打量进了温家的账。可直到这一刻,在这方狭窄安静的米缸旁,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艰难又充满希望的日子,不再是她一个小姑娘咬着牙在往前死拽。 她身后,有了座靠山。 温初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地,轻轻扯住了薛砚青月白色的袖口。 “薛砚青。”她轻声唤他。 “嗯?”他垂眸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方才说床晃是认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唇齿间含混着,“等咱们手里的闲钱再多一点,真得买一张好的。” 薛砚青的眸光猛地一震,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 温初一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这一次,她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而是咬着下唇,极其小声地补充了半句:“也是为了……” 后头那几个羞人的字眼,她实在没脸说出口,索性恼怒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薛砚青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我懂。” 他压着嗓子吐出的这两个字,比方才那个落在掌心的吻,更让她心慌意乱。温初一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他的眼睛,却被他反手扣住了双手手腕,压在了米缸粗糙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吻下来,只是用那种深沉而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点头,又像是在用目光,将白日里那些喧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脑海里剥离。 温初一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偏偏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今日赚了钱,”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可以先还你一点利钱。” 薛砚青眼底最后那点引以为傲的克制,被这句轻软的话彻底击得粉碎。 “好。” 他吐出这个字的同时,宽大温热的手掌已经牢牢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抱起时,温初一的脚尖不小心碰到了米缸。她像只受惊的鸟儿,慌乱地低头去看地上的钱匣:“哎呀!别撞坏了” 话未说完,薛砚青已经低头,将她剩下的话悉数封在了唇齿间。他吻住她时,唇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这个吻起初很慢,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生怕惊扰了她今夜难得的主动。直到温初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襟,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贴近了几分,他的呼吸才彻底沉了下去,吻也变得霸道而深入。 床榻上的青色帐幔如水波般落下。 在视线被完全遮挡前,温初一最后看了一眼米缸旁。那只沉甸甸的钱匣安安稳稳地藏在阴影里,黄铜锁扣朝内,静默无声,像是个极其懂事的守财奴,知道今夜这屋里,不该再有别的响动。 灯影隔着薄薄的帐纱摇曳,灶间最后一点余温,在夜色中缓缓散开。 薛砚青细碎的吻落在她绯红的眼尾,顺着鼻梁,再次寻到她柔软的唇。温初一羞得想往里躲,刚往床内侧挪了半寸,又忍不住红着脸,伸出手臂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 “你……轻些。”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却还不忘维持着掌柜的威严,“我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对账呢,若是……若是手酸了打算盘不利索,我可是要扣你账的!” 薛砚青低低地闷笑了一声,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哑声应道:“好,由你扣。” 温初一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过了半晌,才在齿缝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 这一夜的缠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真真切切地过日子。 她有时被逼得急了,羞耻得想去咬自己的嘴唇,薛砚青便会立刻停下动作,耐着性子温柔地哄她松口。可有时,她被他哄得浑身酥软、毫无招架之力时,又会气急败坏地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 那张半旧的木床,果然吱呀吱呀地响了大半宿。 夜深后,屋子里的热水,到底还是重新添过了一回。 次日清晨。 外头天刚蒙蒙亮,罗苋娘已经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寒逢春起来泡米了。 温初一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后腰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酸软感,但这轻微的酸痛,让她瞬间回忆起昨夜在那张摇晃的木床上发生的一切。 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那把铜钥匙。 薛砚青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清爽的月白长衫。他正坐在桌前,将那本厚厚的账簿合上,听见动静,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过来。 “放心,钱匣子还在米缸后头,没长腿跑掉。”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温初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随后瞪圆了眼睛掩饰心虚:“我没问钱匣子。” 薛砚青眼底满是餍足的笑意:“嗯,是我自己身为温家的账房,主动想向掌柜的交账。” 她脸更红了,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完,这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今日要是还能赚这么多,先把买新床的钱给我留出来。” 薛砚青接过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温初一立刻像只鸵鸟一样,拉起被子把自己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你不许笑!” 他果然没笑出声。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翻开桌上的账本,提笔,在今日预留开销的旁页,端端正正、极其郑重地记下了留买床银四个大字。 趁着墨色未干,温初一躲在被窝里,又羞又甜,伸出脚丫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后腰一脚。 第99章 押的题要挂在题眼墙上 题眼墙挂出第一旬木牌那日,温初一站在长凳上,手里拿着湿抹布,先把墙又擦了一遍。昨夜已经擦过,可一开门,灰像又从墙缝里冒出来。她擦得认真,连袖口被水浸湿了一大块都没发觉。 寒逢春在下头扶凳子:“嫂夫人,你慢些。你若摔下来,薛兄今日小课就要改讲扶梯之法。” 温初一低头:“你再贫,我就把你那张欠条用浆糊死死贴在这题眼墙的正中央。” 寒逢春立刻闭上嘴,两只手把长凳扶得跟供奉祖宗似的,再也不敢吭声。 薛砚青把写好的题眼牌递给她。 第一块,教士。 第二块,士心。 第三块,取用。 字不多,留白很大。墙下早早聚集了一批踮着脚尖张望的考生。起初是屏息凝神的安静,过了片刻,人群中便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失望叹息。 “就这几个字呀?” 温初一将最后一根红绳挂稳,拍了拍手上的灰,扶着墙利落地跳下长凳。薛砚青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她手肘处稳稳地托了一下。 温初一双脚一落地,顾不上理他,先仰头去检查那几块木牌晃没晃。 “嫌字少呀?”她转过头,明亮的桃花眼看向那个嘀咕的考生,似笑非笑,“那你去街西边的书铺,花二两银子买一本厚厚的考前讲义。那上面的字多,你抱在怀里走路还嫌沉呢,你要不要?” 人群笑了一阵。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考生红了脸,连连摆手:“温娘子,我没那个意思。” “题眼,是给你提个醒,带你往亮处看一眼的。它又没长手,不能替你进考场写文章。”温初一转身将抹布啪地一声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透着股干脆利落,“若是我挂一块牌子,能把整篇文章嚼碎了喂到你嘴边,那你进考场还带什么笔墨?带双筷子去吃现成的得了!” 梁承益端着明灯饭碗进来,嘴里还嚼着菜,听见这句差点呛住。 宋秋娘吓了一跳,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他的饭碗往账桌外头挪了挪,护住桌上的账本,凶巴巴道:“别凑这么近,让菜汤洒到账上了。” 梁承益委屈地抱紧了饭碗:“宋账房,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宋秋娘耳根一红,却依然死死护着账本,板着小脸认真道:“账页若是湿了,我还得熬夜重抄。” …… 吵闹中,只有沈清石安安静静地站在青灯牌的位子上。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死死钉在士心那两个字上。看了许久,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因为常年洗涤而发硬起毛的袖口,随后又缓缓将手放下,若有所思。 陆明达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一眼便瞧见了墙上那三块孤零零的木牌。 “温娘子,”他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这便是你们温家大张旗鼓搞出来的‘题眼’?” “怎么,陆公子嫌它不会开口说话?”温初一弯腰把水盆往墙角挪了挪,“它若是成了精会说话,那我就不用花重金请薛案首坐镇了。” 陆明达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只是想问一句,这三个词,可有来路?” 此言一出,半间铺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其实,等这句话的人,远远不止陆明达一个。青灯那边,几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寒门童生停下了笔。明灯位上,有人将喝汤的动作放到了最轻。就连金灯房里走出来的金贵小少爷顾惟,也抱着书袋,紧张地站在门边。 青灯那边几个寒门童生都停了笔。明灯位上有人把饭碗放轻些,金灯房来的顾惟也抱着书袋站在门边。人人都想听准题,又人人都把钱袋口攥得紧。府试时温家押中过题,如今到了院试,这三块木牌一挂,便像三粒火星落进干草里。 人人都想听准题,可人人都把钱袋口攥得死紧。府试时温家押中过米价题的传说还在街巷间流传,如今到了院试,这三块木牌一挂,便像三粒滚烫的火星子,直直落进了这群心焦如焚的干草堆里。 温初一没有立刻说。 她直起腰,先将湿漉漉的双手在粗布围裙上随意地擦了擦,又把墙下那盆脏水往外踢了踢。盆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混混沌沌的,就像她这几日在大街小巷听来的那些碎嘴闲话。原本乱糟糟的一团,只有用棍子狠狠搅一搅,才看得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沉在底子下。 “来路么?当然有。” 温初一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前日清早,钱家纸墨铺来买《小学》抄本的人,足足多了两成。钱家的小孙子来送纸时同我嘀咕,说这几日,去书铺里问蒙学旧义的人,竟然比问策论套话的人还要多。” 她抬起手,指向第一块木牌。 “所以,有了这块教士。” 众人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昨日午后,府学门口有两个老生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学政大人这次按临,定是先看文章辞藻华不华丽。另一个却反驳,说院试考的不是谁会堆砌华丽的字眼,而是要看士子的心术端不端正。我当时正巧在给街尾的黄三娘送糊窗纸,就站在墙根下听着,听得我一手都是白面粉。” 她的手指下移,点在第二块木牌上。 “所以,有了这块士心。” “至于最后一块……”温初一放下手,目光落向屋里这些抱着书箱、神色各异的考生身上。 “是你们给我的来路。” “你们看,青灯的考生,红着脸来问我能不能靠抄写抵工钱。明灯的考生,精打细算地问我通铺里能不能躺平。金灯的客人,花重金只求一个能睡安稳的清静房。你们都在问钱,问住,问吃。” 她顿了顿,声音并没有刻意拔高,却清脆得像珠玉落在青石板上,敲在每个人的心坎里。 “可是问到最后,你们心里真正怕的、绕不开的,终究是同一句话。考官大人,到底想取什么样的人?” “是要取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的?还是取能熬得住寒窗苦读的?是取有钱住得起上房的?还是取……不论贫富,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准绳的?” 半间铺里鸦雀无声。 温初一看着他们,眼底一片澄澈:“我温初一是个只认铜板的俗人。可我听得出来,这几日,这满大街的读书人,其实都在问一个士字,到底该怎么立。” 梁承益艰难地把嘴里那口饭咽了下去,眼眶莫名有些发热:“那要是真考了,就直接写士?” 一直沉默的薛砚青忽然开了口,声音如清泉击石:“不可。看见士字,最容易洋洋洒洒,将文章写散。” 陆明达摇扇子的手彻底停住了,神色敛去了轻浮,拱手道:“愿闻薛案首详解。” 薛砚青站起身,直接走到墙边,提起笔,在一块空白的木牌上写下八个行云流水的行书: 题眼为引,文章自辨。 温初一凑过去,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日,眉头微微皱起。 薛砚青偏头看她:“觉得不妥?” “能看是能看。”温初一苦恼地抓了抓袖口,“就是写得太雅了,太像书院里老夫子贴给其他夫子看的东西了。这些考生本来就因为考试把后背绷得像张弓,再天天盯着这么端正严肃的八个字,我怕他们连咽我家的饭团,都要端端正正地噎下去。” 寒逢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嫂夫人,要不你来写一句?” 温初一歪着脑袋想了想,竟然真的接过笔,饱蘸了浓墨,毫不客气地在那八个漂亮字体的正下方,挤着添了一行墨色淋漓的小字: 题眼牌带路。 她的字远没有薛砚青的好看,甚至末尾那个路字的捺画,还因为腕力不足有些往下坠。可当这块牌子挂出去,人群凑近看时,反倒有几个紧张的寒门童生,看着那接地气的五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跟着念了一遍。 “题眼牌带路……嘿,温娘子这句,真是好懂。” 温初一得意地把毛笔塞回薛砚青手里:“好懂就行,这墙本来就是给他们看的,又不是用来选书法的。” 薛砚青低头,看着木牌上那行虽然笨拙却充满生命力的小字,又看了看身边眉飞色舞的姑娘。他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软得像是一汪化开的春水。 …… 题眼墙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出纸笔疯狂地照着抄,也有人偷偷摸摸地凑到宋秋娘身边,小声打听温家府试时到底是怎么押中题的。 钱家纸墨铺的小孙子正巧抱着一摞遮名用的裁边纸过来。一进门,看见好几个人激动得直接拿沾着汗的手去按墙上的字,心疼得直咧嘴:“各位老爷手下留情,轻些,轻些!那可是我家好纸裁下来的边角料,经不起这么搓!” 温初一顺手从他怀里接过纸,乐了:“小钱掌柜,你这护食抠门的护食样子,真像是我失散多年的亲戚。” 寒逢春乐得直拍门框:“完了完了,咱们温家这半间铺,眼看着又要添一个抠门的管账先生了!” 众人都笑,唯独沈清石没有笑。 他抱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竹壳壶,手指在粗糙的壶柄上轻轻扣着。旁边,一个同样从清河县来的童生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问他:“沈兄,你说,这位温娘子,莫非真的能在衙门里手眼通天,提前弄到考题?” 沈清石其实也说不准。 昨日,温初一塞给他那个硬邦邦的饭团时,嘴上说的是凉了卖不出去。可他后来偷看了一眼账本,上面分明端端正正地记着这笔账,丝毫没让他白受这份施舍的人情。 这样一个钻在钱眼里、精打细算的小姑娘,说话做事全是市井的烟火实处,却又偏偏能从一堆柴米油盐的琐碎里,精准地拎出一个清流高谈的士心来。 沈清石想了想,轻声道:“温娘子未必通天。她只是比我们都会听人说话罢了。” 那童生显然不大满意这个答案:“就凭这?就能押中题?” 沈清石看着墙上的木牌,目光深邃:“在红尘里,把人心听得准,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温初一正巧拎着水壶从两人身边经过,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沈清石,你可别把我夸得太玄乎。明日若是有人真把你这话信了,拿了三炷香来拜我这面墙,你猜,我是收他的香火钱,还是不收?” 那清河县的童生被抓包,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 温初一没恼,只笑着将一壶滚烫的热水稳稳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 到了傍晚,街口的闲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温家这次不卖准题了,可那题眼墙的声势,倒比卖准题还要唬人。有人神神秘秘地说,温娘子府试时听米价能听出仓廪,如今从吃住灯油里能听出士心,这小姑娘肯定是灶王爷点了化的,在灶火旁边多长了一只天眼。 宋秋娘去街口买菜听见这些,回来时脸都憋红了:“掌柜的,他们外头说得太吓人了。” 温初一正拿着干帕子擦拭题眼牌,闻言手一顿,挑眉道:“多长一只眼?长哪儿了?额头正中间吗?那我每日清晨洗脸,岂不是还要比别人多费一块胰子和半块帕子?” 笑归笑,温初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将那牌子擦得更仔细了。她嘴上从来不认那些神神道道的夸赞,可手底下,却执拗地将木牌上的每一道纹理都抹得锃亮。 她知道,这些寒门学子千里迢迢赶来参加院试,求的,也不过就是前路的一盏灯。 这盏灯虽然不能替他们走完那条独木桥,可若前头真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能在旁边喊一句往这边看,他们哪怕能少撞一回墙,也是好的。 入夜前,铺子里人渐渐少了。 有个面生的考生趁着没人,做贼似的凑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悄悄推了过去:“温娘子,明人不说暗话。墙上那三块牌子,到底哪一块才是最要紧的?你偷偷同我透个底,这二钱银子就是你的,我绝不告诉旁人。” 温初一正低头拧着抹布,闻言,眼皮都没抬,直接用湿漉漉的手将那二钱银子拨了回去。 “这位客官,你这二钱银子,若是能买通学政大人让他少出一道考题,这钱,我就厚着脸皮收了。” 那考生被怼得脸色讪讪,慌忙把钱收回去,尴尬地在袖口上蹭了蹭手汗。 温初一拧干了抹布,这才抬起头,语气放缓了些:“你若是真想多听一句有用的,今晚可以花几文钱,去买个青灯的夜坐位。等会儿薛案首会亲自给沈清石批改文章,你就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若是你真能听懂他批注的破题关窍,绝对比你在这里偷偷摸摸花钱买我一句话,要强上百倍。” 那人恍然大悟,连连道谢,赶紧乖乖掏出铜板买了个夜坐位。 薛砚青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批改文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她走过来,他放下笔,低声打趣:“到嘴的二钱银子,真舍得就这么退了?” “怎么可能舍得?我心都在滴血呢。”温初一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可这二钱银子今日若是收了,他明日就敢来问四钱的底。问到最后,我若是舌头一秃噜答不上来,温家这块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招牌,就要被我自己亲手砸了。” 薛砚青看着她那副精明又清醒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那今日挂出去的这三块牌子,你自己心里,到底有几分底气?” 温初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那面墙。昏黄的灯花静静地照在士心那块木牌上,桐油刷过的木纹一条一条地显现出来,像极了水面下暗流涌动的波纹。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学政大人若是真要考教士、考取士,他出的题目,怎么可能绕得开这世间百态,绕得开这些活生生的人?” 薛砚青搁下朱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如此,那这三块牌,就稳稳地留在墙上。” “留下吧。”温初一伸手摸了摸桌案上的账本边角,嘴角露出一丝狡黠,“若是这回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押中了,那咱们温家这面墙,可就真的值大钱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没碰上,也不亏。教士、士心、取用。这些大道理,他们这群读书人,多读读总归没坏处。” 薛砚青失笑,温声道:“温掌柜这算盘,打得真可谓滴水不漏。” “那当然。”她嘴角刚骄傲地翘起来,又立马心虚地压了下去,催促道,“行了,你别在这儿夸我了。快点批你的文章,那灯油可是一直在烧着呢,这都是钱!” …… 这一日,温家虽然没有再卖出一个所谓包中的题面,却硬生生地多卖出了十一块青灯牌,和六块明灯牌。 夜里,宋秋娘坐在账桌前,抄写考生名字抄到手腕发酸,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甩了甩手腕。 温初一正巧看见了,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甜糖糕,悄悄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宋账房,吃点甜的补补力气。”温初一冲她眨了眨眼,“今日你可是把半面墙的人名都登记在册了,温家数你功劳最大。” 宋秋娘握着那块尚带余温的糖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掌柜的,若是这次院试,真的考了心字呢?” 温初一想了想,转身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将士心那块题眼牌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拿出一块干净的素帕,将它包裹好。 “若是真考了,”她笑着回过头,“那明日,这面墙可得用好胰子,擦得再亮些才行。” 一旁正在整理废纸的钱家小孙子听见了,急得直跳脚:“温娘子!得用干帕子!用湿帕子擦,太伤上面的好墨了!” 温初一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那块木牌险些脱手掉进洗抹布的脏水盆里。 屋子里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快下来,笑声回荡在半间铺里。 薛砚青在众人的笑声中,安静地低下头,挽起袖口,重新在砚台里添水磨墨。 案头的灯芯轻轻爆了一朵灯花,劈啪一声轻响。 墙上那块留有余墨的心字,在跳跃的光影中跟着晃动了一下。在这充满人间烟火的深夜里,那字,仿佛真的拥有了跳动的生机。 薛砚青看着那面题眼墙,深邃的眼底藏着温柔的笑意。他提起笔,正准备批阅下一篇文章,却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温初一,低声问道: “初一,若是院试放榜之日,这墙上的三个词真的悉数应验。你打算如何犒劳我这个替你写字的账房先生?” 第100章 有题上了错题墙 沈清石交来第一篇文章时,那宣纸的右下角还洇着一小块显眼的油印。 他走到薛砚青的账桌前,手足无措地捏着卷子,下意识地想把那块油印往宽大的袖口底下藏着。可越是想藏,他的动作越是僵硬,手一挪开,那块泛黄的油斑反倒欲盖弥彰地露了个彻底。 温初一正站在一旁分发饭签。她只扫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昨日她塞给他的那个杂粮饭团,沈清石没舍得一顿吃完。一半当了午饭,剩下一半用薄薄的旧油纸包着,死死压在书箱的最底下。油纸太薄,渗出点油渍沾了纸,再正常不过。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将桌上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肉汤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 “卷子放这儿吧。”她头也没抬,语气寻常,“离汤碗远些,不然等会儿要是溅上菜汤,那这卷面可就真成大花脸了。” 沈清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蝇:“是我没收好,污了卷面。” “卷面污了,大不了重抄一份就是,算不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温初一干脆利落地从他手里抽过文章,抚平,递到了薛砚青面前。 薛砚青接过,将文章在桌上平平展展地摊开。 半间铺里,原本细碎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几个坐在青灯牌位子上的寒门考生,都停了笔,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 温初一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没出声催促。可薛砚青读得极慢,慢到连她这个不懂文章的人,都能听出这文章里肯定卡了刺。 沈清石写的,是那道名为教士的旧题。 开篇破题,他写的全是寒门子弟求学之艰辛。路途遥远、书本昂贵、束脩沉重。写到中段,文章里连考官的影子都没见着,满纸都是寒门学子如何在漏雨的破庙里困顿,家中老母如何织布供他,县里的书院如何连本完整的旧书都借不到。 句句泣血,字字皆真。 真到让屋里那几个同是穷苦出身的青灯考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低下了头。 沈清石就站在桌前,他那双旧布鞋的鞋尖上,还沾着南城门外干涸开裂的黄泥。他这一路大概连几文钱的牛车都没舍得赁,硬生生走过来的,书箱的粗麻背带将他肩头的衣料都磨得发了白。 这样的人写苦,当然真切。可温初一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心里却慢慢觉得,像是在被人逼着喝一碗浓浓的盐水。 盐是真的好盐,可满满一碗全是咸涩,怎么咽得下去? 薛砚青终于读完了。他没有立刻提笔批注,而是将修长的手掌轻轻压在那几页纸上,抬眸看向沈清石:“你落笔写此题时,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沈清石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低声道:“想到穷。” 他说完这三个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人扯开了最痛的伤疤,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薛案首,我们县里,有太多人读不起书了。我兄长如今还在田里做苦工,只为了供我来宁州赴考。我家中原本有一件能御寒的厚夹袄,来之前,也拿去当了。若我这次不中,我回去便再也凑不出下一次赶考的盘缠了。”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后厨铁锅里热水翻滚的咕嘟声。 温初一心里一酸,将那碗温热的白水轻轻塞进他手里:“先喝口水暖暖。你再这么用力,袖口都要叫你攥破了。” 沈清石浑身一僵,紧攥的拳头这才松开了一点。他双手捧起碗,热水入口的瞬间,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皮猛地颤了颤。 “你说的这些苦,都很真,也都可入文。”薛砚青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沈清石猛地抬起头。 “可此题问的是教士。”薛砚青修长的手指屈起,将文章往前推了一寸,直指要害,“你这一路都在写穷、写苦,便把题面远远抛在了脑后。寒门之苦,确实能照见教士之道的紧要,但它,不能替教士做主。” 沈清石的脸色刷地白了。 “先生教导士子,首要是教人为何读书,如何成器,如何立心。你若满篇只诉苦,阅卷的学政大人读到末尾,只会问你一句——你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到底是在求教,还是在向朝廷诉穷?” 沈清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温初一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心口也跟着揪成了一团。她眼珠一转,决定用自己最拿手的方式点醒他。 “沈清石,你先别急着难受,听我一句。”温初一随手从灶台上抄起一把舀汤的木勺,比划着,“你这篇文章,就像是我娘熬的一锅大骨汤。你的盐是好盐,肉也是好肉。可你手一抖,开局就把大半罐子盐全倒进了锅里!” 她用木勺敲了敲碗沿:“考官大人端起这碗汤,喝的第一口就被齁住了,直喊咸。那就算你这锅底还炖着龙肉,他也尝不到半点鲜味了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清石捧着水碗,怔怔地看着她,如同醍醐灌顶。 躲在角落里的寒逢春没忍住,压低声音嘀咕:“嫂夫人这批文章的法子,真是自带一口大铁锅啊……” 温初一猛地回头,眼刀飞了过去:“寒逢春,你今夜的例汤是不想喝了,想改喝白开水是吧?” 寒逢春立刻死死捂住嘴。 薛砚青看着那篇偏了题的文章,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提起朱笔,在旁边的一张空白木牌上,挥毫写下了一行大字: 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 写完这八个字,他自己的笔尖也停顿了一瞬。 这句话,仿佛是从沈清石那张带着油印的卷子里,活生生长出来的。府试时,他常教人文章要如何落到实实在在的日子里。可如今到了院试,他越发看清了一个道理——在文章落到日子里之前,必须先看清考题往哪边开门。 若是门认错了,哪怕你的话再真切、再感人,也会直挺挺地撞到南墙上去。 沈清石死死盯着牌子上的那行字,喃喃地反复念诵:“此题真正问什么?” “你先照着这一问,回去将破题重写一遍。”薛砚青温声道,“今日不求你写得多漂亮、多有文采,只求你把题眼死死咬住,别再把它弄丢了。” 沈清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起,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朝薛砚青长长作了一揖。 这一揖行得太深,书箱那根磨损的背带突然滑落,险些将桌角的热水碗碰翻。 温初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粗瓷碗:“哎哎哎!小心些!你这文章已经偏得找不着北了,这碗可千万别再偏了!” 沈清石被她这句直白的打趣逗得绷不住,终于释然地笑了一下,原本紧绷如石的肩背,也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等他回到青灯墙边的座位上,温初一才凑到薛砚青身旁,小声问:“这牌子,要挂到外头的错题壁上吗?” 薛砚青偏头看她:“温掌柜觉得呢?” “当然要。”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沈清石这样的人,考场里太多了。他们肚子里装满了苦水,一旦落笔,就忍不住想往卷子上倒。倒得太多了,考官就只能看见苦水,看不见文章了。这句提醒,能救命。” 说罢,她拿起沈清石那张被当做“反面典范”的破题原稿,指尖灵巧地一翻,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的边缘折起一层。那折痕不偏不倚,刚好将那块难堪的油印,以及清河县沈清石的名字,遮得严严实实。 …… 傍晚时分,半间铺门外的错题壁上,多了一块醒目的小木牌。 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 木牌下方,贴着沈清石那段改前的破题。名字和籍贯被折叠盖住,只露出文章里偏题最狠的那几句。 青灯牌的考生们立刻像闻着味儿的蜜蜂,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去,议论声压得极低: “原来通篇写寒窗苦读,也会被判跑题啊。” “可不嘛,没点到题眼上,那就是跑偏了!” 这句跑题不知是谁顺口嚷出来的,温初一坐在账桌后,差点想抬头纠正。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墙是为了给考生找准绳的,至于造词遣句雅不雅,先放一边吧。 人群中,有个好奇心重的人,伸出手想去掀开那条遮住名字的折纸,看看这反面典范到底是哪位仁兄。 原本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的沈清石,听见纸角被拨弄的簌簌声,脸色一变,立刻大步往前迈了一步。那浑身紧绷的防御姿态,吓得那人讪讪地缩回了手。 温初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在账本上属于沈清石的名字后面,多划了一道抵工钱。 夜里,轮到沈清石抵工守墙。他站在檐下,背脊挺得比白日里还要笔直。 温初一拎着水壶去给他添水时,眼尖地瞥见他正把重写好的破题压在书本底下。纸角露出来的一小截上,开篇的第一句已经改头换面: 先生教士,先正士之所向。 “改好了?”温初一笑着问。 沈清石慌忙将纸往书里推了推,耳根微红:“还很粗陋,让温娘子见笑了。” “粗陋就粗陋呗。”温初一将水壶砰地放下,“这有什么?洗米的时候,淘的第一遍水也是浑的,多淘几遍,自然就清亮了。” 沈清石双手紧紧握着温热的壶柄,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温娘子,我今日才知晓,原来我潜意识里,一直那么怕被人看见我的穷酸。” 温初一靠在桌沿上,想了想,坦然道:“这有什么?我从前摆摊卖粥,数那三文两文铜板的时候,也不爱叫旁人盯着看,觉得寒酸。可你既然来了宁州府考试,总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和文章,都憋死在那个破书箱里吧?” 沈清石霍然抬头看她。 “你穷,是你自己的事,可文章写得偏不偏,是考官的事。”她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想比划,又觉得这手势太像书院里说教的老夫子,连忙收了回来,“哎呀,总之你先踏踏实实改文章。至于钱的事——明日清早记着早点起来抄告示,不许赖账!” 沈清石被她凶巴巴的样子逗笑了,郑重其事地点头:“温娘子放心,绝不赖账。” …… 深夜,半间铺打烊。 薛砚青依然坐在那面错题壁前,静静地看着自己写下的那第一问。 温初一落下后门的门闩,转身见他还盯着墙出神,便走过去,调皮地拿着手里的抹布在他眼前晃了晃。 “别看了,魂都被墙吸走了。它今日,说不定真的帮了不少人呢。”薛砚青轻声道。 温初一没听懂:“谁帮了谁?哪儿?” 薛砚青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映着烛火:“这第一问。你出的主意很好。” 温初一得意地弯起一双桃花眼:“那薛案首可得记住了,往后若是还有什么‘八问’‘十问’的,都得从这面墙上长出来。你光坐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可想不出这么绝的法子。” “嗯,记住了。”薛砚青从善如流地应下,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抹布,“明日一早,我来擦墙。” “真擦啊?”温初一挑眉。 “真擦。”他答得认真。 温初一乐了,毫不客气地把抹布一把塞进他手里:“成啊,那你明早记得先把它洗干净。这块抹布,可是我刚用来擦过大铁锅锅边的,油着呢!” 薛砚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散发着油烟味的灰布,又看了看面前笑得像只偷腥小狐狸的姑娘,过了一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错题壁上那张压着小木牌的宣纸,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温初一抱着厚厚的账本,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心里的一块热石头,终于安稳地落了地。 这面原本空荡荡的墙,从今晚起,总算是有真东西压着了。 第101章 我也进步了! 梁承益第二回踏进半间铺交文章时,破天荒地记得先把手里的食盒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出一丝油烟气。 他今日这副模样,可比前两日干净利落多了。凌乱的头发用青巾束得规规矩矩,起皱的衣襟也特意拍打平整,最要紧的是,眼下那两团骇人的乌青终于淡了些许。 一进门,他规规矩矩地先把饭签交到宋秋娘桌上,又极其小心地把书箱卸在脚边,离那口咕嘟冒泡的大汤锅远远的。 温初一正蹲在矮凳上剥蒜,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今日看着,总算不像是一具刚从冷豆腐碗里捞出来的水鬼了。” 梁承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咧嘴笑道:“昨夜在黄三娘的通铺里,没听见人背书,踏踏实实地睡足了三个时辰。” 宋秋娘翻开手边的账页,一板一眼地道:“掌柜的,他今早来领热粥时,只问了一遍放榜和看告示的日子。前日他来排队时,可是足足问了三遍。” “宋账房,你这笔杆子是铁做的吗?连这也记?”梁承益吃惊地瞪大了眼。 宋秋娘抿了抿唇,小脸上满是认真:“温掌柜说过,你自己也抱怨过,脑子少操心些杂事,才好把心思全扑在读书上。我这是在替你盯着,看你到底闲下来没有。” 正在旁边喝汤的寒逢春闻言,忍不住拍着桌子乐了:“咱们温家的明灯牌,不仅包吃包住,连考生的闲不闲都要管,这买卖做得太精细了!” 梁承益跟着笑了笑,从怀里双手捧出文章,恭敬地递给薛砚青:“住得安生了,肚子也填饱了,可我这文章,总觉得还是欠了些火候。劳烦薛案首替我掌掌眼,看看它今个儿又跑到哪条歪道上去了。” 薛砚青温和地接过文章,在桌案上平铺开来。 梁承益这回写的,依旧是教士那道旧题。卷面肉眼可见地干净了不少,没有了涂抹的墨团,破题也比前日齐整紧凑。可薛砚青的目光一扫到中段,毛病就原形毕露了。 他先是长篇大论地讲先生该如何,接着又转头去写士子该如何,写到后半段,笔锋一转,又扯到了朝廷该如何取士。每一处都沾了一点笔墨,却每一处都浮在表面。 整篇文章,就像是一锅没掌握好火候的杂碎汤。料看着确实多,可喝完之后,愣是让人记不住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梁承益站在桌边,听着薛砚青念出声,自己听到一半也急得直挠头:“哎呀!我明明把该想到的点都写进去了呀!这题问教士,自然要讲先生,也要讲士子,最后还得落到朝廷取用上。若是少写了一层,我就觉得文章单薄,像是给阅卷的大人端了半碗汤上去,怕人家嫌不够吃。” 温初一将手里剥好的胖蒜瓣往粗瓷碗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屑,抬起头。 “你熬汤也是这么个熬法?” 梁承益愣住了,伸出去准备接文章的手僵在半空。 “炖鸡汤,就得老老实实放老母鸡;熬萝卜汤,就切白萝卜。”温初一站起身,像个指点江山的大厨,“你若是把老母鸡、白萝卜、嫩豆腐,再加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一股脑儿全砸进一个锅里乱炖……客人喝了是会夸一句料真足。可你若是问他,这到底是一锅什么汤?他能答得上来吗?” 捧着大碗在角落里狂炫的寒逢春,砸吧砸吧嘴:“嫂夫人,你这话听得我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宋秋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将他面前那枚用来续碗的饭签抽走了。 寒逢春大惊失色:“秋娘!你作甚?我还没吃饱呢!” “吃完了碗里这顿,再来找我添。”宋秋娘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话一出口,宋秋娘自己先怔了一下。她从前在铺子里,只敢缩着脖子低头记账,谁要是说话大声点,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可如今,她竟然敢当着这一屋子读书人的面,生生地从寒逢春手里抢饭签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刻着温字的竹签,脑海里忽然闪过青灯位上,方有岳每回小心翼翼将铜钱放在账桌上时,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温初一得意地冲寒逢春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有?这就是我温初一亲手教出来的人!” 宋秋娘慌忙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我没有凶他。” “凶一点怎么了?凶一点才好!”温初一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做买卖管账的,心可以善,但骨头绝不能太软了。” 薛砚青没有跟着他们打闹。他将梁承益那篇料太足的文章推了回去,提起朱笔,在那面错题墙的备用牌上,稳稳地写下了第二行字。 二问:此题要我分清哪一层。 梁承益赶紧凑过去,盯着那几个字看:“薛案首,分清……哪一层?” “本末、轻重、先后。”薛砚青放下笔,抬眸看他,目光清明,“你文章里的这些立意,都能用,但必须排出一个主次来。教导士子,必是先立士心,而后才修学业。先生的教导是‘本’,朝廷的取用是‘后’。若是你每一处都花一样的笔墨,写得一样重,阅卷者在这团乱麻里,如何能看出你真正的见地?” 梁承益恍然大悟地摸了摸脑袋:“所以我得先写心,再写文,最后再落笔到取用上?” “可以一试。” 温初一用抹布将桌上的蒜皮扫进小篓子里,随口接了一句:“这不就跟咱们铺子门口排队领饭签是一个道理嘛!先领热饭的站这边,取热水的站那边,交文章的排后头。若是所有人都一窝蜂地挤到大铁锅跟前,还没等分清楚谁是谁,这锅热汤就得先洒一地,谁也喝不成。” 梁承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我彻底懂了!” 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跳,半间铺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晚,梁承益没有急着回通铺,而是点了一盏油灯,留在明灯位上奋笔疾书重写破题。 青灯位那边,沈清石也在。他今夜轮到了抵工,正端端正正地守在错题壁旁。 这两人原先隔着明灯和青灯的界限,交情不深。一个总是局促地把起毛的衣角往袖子里藏,另一个一开口,就总把大好的文章说成一团乱麻。 可到了二更天,梁承益写得心烦意乱,伸手疯狂地抓头发,眼看着要把早上刚梳好的发髻又抓成一个鸟窝。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石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梁兄,你方才念的第三段,似乎又绕回到先生身上去了。” 梁承益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你能看见我的卷子?” 沈清石将手里的笔往砚台边挪了挪,无奈道:“梁兄,你写文章时,是将那些句子大声念出来的。” 梁承益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转头看向四周:“我念出声了吗?” 坐在他周围的三个夜坐考生,动作整齐划一地齐齐点头。 温初一正巧端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走过来,没好气道:“可响了,跟街头说书似的。你若是再这么抑扬顿挫地念下去,南巷通铺门后那张用来记‘夜吵’的白纸,都能气得自己飞过来,狠狠给你画上一道黑杠!” 梁承益吓得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连连告饶。 沈清石犹豫了片刻,将自己手边一张写过字的旧纸,轻轻推过去了一角:“梁兄,你若是觉得分层太难,不妨在落笔前,先在草纸上写三行‘小纲’。把主次列明了,再顺着往下写,千万别一上来就洋洋洒洒地铺开。” 梁承益松开捂嘴的手,凑过去一看。 那旧纸上,端端正正地列着三行极简练的骨架。他眼睛一亮:“沈兄,这是你平日里改文章的法子?” “是薛案首前两日提点我,让我先问自己题意。”沈清石神色坦然,“我这人脑子笨,怕写偏了,便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先把题目到底问了什么、分了几层,清清楚楚地写在前头。有了这几行骨架拉着,免得写得太兴奋飞远了。” 梁承益如获至宝地将那张旧纸接了过去,大拇指在纸角上用力压了压,郑重道:“沈兄,多谢了。” 沈清石慌忙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打紧的。” 温初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那壶滚烫的热水,稳稳地放在了两人的桌子中间。 她眼尖地发现,沈清石用来包那半块饭团的破油纸,今夜被他妥帖地收了起来,没有再刺眼地露在外面。而梁承益,也终于咬着笔杆,不再急着把自己熬成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碎汤。 一个愿意递出大纲,一个愿意虚心接下大纲。这俩人凑在一起互相搀扶,倒比她在这半间铺里扯着嗓子喊上十句都有用。 她心情大好地溜达到账桌边,凑到宋秋娘耳边小声嘀咕:“秋娘你瞧,谁说青灯和明灯非得分个高下?这不也混在一起,亮堂得很嘛。” 宋秋娘咬着笔杆想了想,竟然在今日账页的最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又在灯芯旁边,俏皮地添了一点火星。 温初一好奇地凑过去:“你这画的什么暗号呢?” “他们方才互相讲题的画面。”宋秋娘脸颊泛红,声音小小的,“我觉得这也算是咱们温家铺子给考生们的一桩好处吧?” 温初一眼珠一转,立刻拍板:“算!当然算!明日一早,你就把这条规矩写到新牌子上挂出去。就写温家自读位,可免费听旁人纠错改偏!哎不行,这话听着像是在咒人家写偏题,不吉利。” 宋秋娘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写同桌可互看小纲,切磋琢磨?” “这个好!文雅!”温初一眼睛彻底亮了,“秋娘你赶紧记下来!往后明灯位每晚特意留出半刻钟的时间,专门让同桌互看小纲。但若是谁敢不懂装懂,瞎改别人的文章,那就直接扣他的饭签!” 宋秋娘忍着笑,一笔一画,将这条带着温家独特市井气的规矩,郑重地记在了账本上。 后半夜,打更声刚刚响过。 黄三娘提着裙摆,从南巷的通铺那头走过来,准备送明白日里装包子的空食盒。她本来困得直打哈欠,只想把食盒扔在门槛边就走,可听见半间铺里竟然还有细碎的念书声,便忍不住好奇地掀开门帘往里张望了一眼。 梁承益正襟危坐在明灯位上,面前摆着的,正是沈清石替他画出的那三行小纲。他手边的粗瓷汤碗早就见了底,碗底只剩下一根熬得软烂的姜丝。 而沈清石则像个忠诚的卫士,挺直了背脊守在错题壁旁。见黄三娘进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墙上那张遮盖姓名的白纸用力按了按,那动作,就像是在风雪中护住一小簇来之不易的火苗。 黄三娘倚在门框上,轻轻啧了一声:“小温娘子,你家这明灯牌,卖得可真是神了。不仅能管到我南巷的通铺里,如今,连人家考场上写的文章都要管了?” 温初一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核对明日的菜钱,头也不抬:“怎么?我管得不好么?” “好是好。”黄三娘将空食盒放在桌上,撇了撇嘴,“就是我家那间住了十来个人的通铺,昨夜竟然早早就安静下来了,连个打呼噜磨牙的都没有。我半夜起夜经过窗根底下,还以为屋里的人都跑光了呢!” 温初一拨算盘的手一顿:“既然睡得这么好,那你下个月的抽成,打算少收我半钱银子?” “你想得倒美!”黄三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着腰走了。 温初一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提起笔,顺手将黄三娘送来的空食盒数量,清清楚楚地记在了旁页上。 …… 直到铺子快要打烊时,梁承益才终于捧着重写好的破题,满怀忐忑地走回柜台前。 熬了半宿,他眼下的乌青似乎又重了些,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薛砚青接过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烛火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随后,他提笔蘸墨,在纸张边缘最显眼的地方,极其笃定地写下了一个字 “可”。 “一个可字……”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便值回了我花出去的那三两六钱银子。” 温初一正从后厨的大铁锅边探出半个身子,闻言立刻纠正:“一码归一码,饭钱可是另算的啊!” 梁承益听到这句大煞风景的财迷发言,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他慌乱地低下头,用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狠狠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试图掩饰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酸楚。 温初一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她假装没看见他通红的眼角,转身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肉汤,重重地推到他面前。 “趁热喝。”她板着脸,语气有些生硬,“咱们温家的明灯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只包两餐一汤,可不包替人擦眼泪。” 梁承益双手捧住那只温热的粗瓷碗,手背上青筋凸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温娘子……我娘狠心抓那两只母鸡去卖的时候,还骗我弟弟,说鸡卖了,等哥哥考中了,还能再买小鸡仔回来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汤碗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可我心里清楚,那是我家最后的活钱了。我若是在这一科的院试上,再空着手灰溜溜地回去。我家里,怕是再也供不起,就要少一个读书人了。”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石,手里的笔猛地顿住了。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水渍。 半间铺里,死一般地寂静。在这个深秋的夜里,似乎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初一低着头,在桌面上四处翻找那支用来记账的毛笔。找了半天,才发现那支笔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 她将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又轻轻放回了砚台边。 她看着梁承益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知道这汤里熬的是你家人的心血,那你今夜,就更要把这碗汤,给我喝得干干净净。” “鸡都已经卖了。这汤,一滴都不许剩。” 梁承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端起那只粗瓷海碗,仰起头,和着眼泪,将那碗滚烫的肉汤,喝得干干净净。 第102章 陆明达没有不服了 第二日清早,错题壁旁雷打不动地添上了第二块小木牌。 二问:此题要我分清哪一层。 沈清石早早便站在墙下,盯着那句话,低声反复念诵了两遍。而梁承益则心虚地装作路过,在墙根底下溜达了足足三趟,最后实在没忍住,左右看看没人,飞快地伸出手,把那块写着自己“病根”的木牌,端端正正地扶直了些。 温初一坐在柜台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憋着笑没拆穿。她翻开属于明灯牌的账页,在梁承益的名字后头,拿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瞪着圆溜溜眼睛的小肥鸡,又在沈清石的那一页,工工整整地添了半文抵工钱。 宋秋娘在一旁核对饭签,一眼瞧见那只画风清奇的小鸡,实在没忍住,好奇地问:“掌柜的,你这画的是什么暗号?” “这叫监督。”温初一咬着笔杆,一本正经道,“他娘可是卖了家里下蛋的母鸡,才供他来这儿的。这鸡必须得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免得他半夜脑子一发昏,又把好好的文章熬成一锅四六不靠的杂碎汤。” 宋秋娘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得直接趴在了账本上。 到了辰时,梁承益回南巷通铺前,特意多掏钱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饭团,说是要给同屋的舍友带去。温初一瞧见他这回脚步轻快,没有再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边走边魔怔地背书,反倒把饭团护在怀里妥妥当当的,便知道这人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是解开了一小截。 …… 夜里,黄三娘扭着腰来送门背后那张用来记夜吵的白纸。 “小温娘子,昨夜我家那屋里,还真没人吵闹。”黄三娘将那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抖开,“倒是那个叫梁承益的,把一个想熬夜背书背到二更天的硬生生按回被窝里去了。他说温家铺子要记黑杠,吵醒了别人要赔钱,非逼着人家睡觉。还有那个清河县来的,竟然挑着灯,教同屋的人写什么小纲。” 黄三娘啧啧称奇:“你这明灯牌可真是绝了,生生把我那破通铺,给改造成府城的小书院了。” 温初一接过那张没画一道黑杠的纸,笑得桃花眼弯弯:“这难道不是好事?” 黄三娘哼了一声:“好事归好事,但下个月你若是再拿这事儿压我,叫我少收半钱银子的抽成,我可不认!” “那不压价也行,你下个月多白送我一张糊窗纸吧。” 温初一熟练地顺杆爬,将那张横纸平平整整地贴到了账页后头。 薛砚青坐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雁过拔毛的财迷样,压低了嗓音问:“这也是生意?” “当然。”温初一理直气壮地将账页压平,“通铺里的人睡得好,白日里就不会因为起床气吵架;不吵架,我这做掌柜的就不用出面去调停赔钱。少赔出去的,那就是赚进来的。懂不懂?” 薛砚青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噙着笑意:“温掌柜说得极有道理。” 温初一听他又用那种低沉悦耳的嗓音叫自己温掌柜,心尖莫名地痒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拿笔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你别这么叫我。” “为何?”薛砚青反手虚虚握住那截笔杆,目光深邃。 “你一用这种语气叫我……”温初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在米缸旁的画面,脸颊微热,立刻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就想去摸床底下的钱匣子。可钱匣子昨夜刚换了新地方,总去摸,会惹人起疑的。” 薛砚青闻言,长睫微垂,掩住眼底漾开的浓烈笑意。他松开笔杆,将她手边那叠写偏的文章理齐,凑近了些:“既然不能叫温掌柜,那我……叫初一?” 那两个字被他在舌尖轻轻一滚,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温初一的耳朵轰地一下烫了起来。她慌乱地低下头去翻找饭签,欲盖弥彰道:“随、随你!但在外头你收敛些,别叫得这么软绵绵的,让寒逢春听见又要作妖……” “我已经听见了!” 门口的柱子后头,寒逢春探出半个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初一恼羞成怒,随手抄起手边那块用来擦桌子的抹布,作势要扔:“寒逢春!你今夜留下来,扫全屋的饼渣!” 半间铺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外头院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气氛本该如绷紧的弦。可在这半间铺里,却因为一碗热汤、一张三行小纲、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慢慢生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秩序。 温初一站在账桌后,手指轻轻压在账页的边缘。她觉得这铺子,就像是一口刚学会自己冒热气的大铁锅。底下的火虽然还小,锅盖也半旧不新,可里头熬着的,早已经不再只是温家一家人的生计了。 …… 夜里打烊前,陆明达的第三篇文交来了。 彼时,温初一正站在后厨,给金灯牌的贵客分装夜食。今日炖的是一盅鲜美的笋丝鸡汤。温初一嫌上面的黄油太厚,大半夜喝了糊嗓子,便拿着小勺,耐着性子撇了两回。 撇出来的小半碗鸡油金灿灿、亮晶晶的,看得旁边扫地的寒逢春直咽口水:“嫂夫人,这也太浪费了,这可都是香气啊!” 温初一毫不留情地把那碗油端得远远的:“香气?你若是大半夜把这碗纯油喝下去,我看你的肚子等会儿会不会跟你叫板。” 正巧,陆明达跨过门槛,听见这句,手中那把彰显风流的折扇唰地一展:“温娘子,今日又打算拿什么汤,来指点陆某的文章?” 温初一翻了个白眼,直接伸手:“文章拿来。” 陆明达将宣纸递给薛砚青。他今日的神色虽然比前几日谦逊了些,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那一抹不服输的劲儿,依然显而易见。 他出身宁州大户,启蒙时见过的名师大儒不知凡几,往日写的文章,也常被书院夫子夸赞辞藻华丽、才气逼人。可如今,一连几篇都被薛砚青毫不留情地圈出病处,他这折扇摇得再潇洒,心里也早已坐不住了。 薛砚青展开文章。读到破题处时,他原本舒展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陆明达敏锐地捕捉到了,立刻问:“怎么?薛案首,莫非还是觉得我这篇太急于显才?” “今日倒是换了毛病。”薛砚青将卷子平放在桌上,抬眸看他,“你为了追求新奇出众,立意翻得太早,也太险了。” 陆明达一怔,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 薛砚青修长的手指点在墨迹上:“题面问的是教士之道,这本是极其端正的中庸之题。可你为了博人眼球,偏偏要从不教亦可成才这种偏门角度来破题。乍一看,确实有一股孤高奇崛之气,可细细推敲,便已经游离于题眼之外了。” 薛砚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院试取士,学政大人首要看的,是士子的根基稳不稳。你开篇先去翻案,试图用险招,到了后半段又不得不硬生生绕回正题。若是笔力差了哪怕半分,整篇文章就会显得头重脚轻,像是在故作聪明。” 陆明达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忍不住反驳:“可若是一味求稳,文章平平无奇、毫无新意,在成百上千的卷子里,又如何能出众?” 薛砚青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剑走偏锋,也得看考官给的是不是险路。题若端正,硬奇反伤。” 半间铺里,霎时安静下来。 温初一走过来,将那盅撇去了浮油的鸡汤,重重地顿在陆明达面前,揭开青瓷盖子。鸡汤清亮澄澈,白嫩的笋丝静静地沉在碗底,热气袅袅。 “陆公子,你看这盅汤。”温初一指着鸡汤,慢条斯理道,“我若是为了向你显摆我温初一调味的本事,非要在这清爽的笋丝鸡汤里,撒上一把辛辣呛人的茱萸,再擓半大勺黏糊糊的饴糖……”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客人喝下第一口,肯定被呛得终生难忘,死死记住我这家店。可是,他明日,还敢来喝吗?” “吧嗒。” 宋秋娘在旁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账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陆明达死死盯着那盅清亮的鸡汤。半晌,他手里那把一直摇晃的折扇,终于彻底合拢了。 薛砚青没有再多言,直接提笔,在错题壁备用的新木牌上,写下了第三句话: 三问:此题最忌我讨巧在哪里。 陆明达盯着那句话念了一遍,随后苦笑了一声,心服口服:“薛案首这一刀,切得真是又准又狠,专往陆某这爱面子的脸上落啊。” 温初一站在一旁拿着帕子擦拭汤勺,听见这话,桃花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得意。 她得意得实在太明显了,薛砚青一抬眼便撞进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温初一心头一跳,立刻低头,装模作样地死死盯着手里的汤勺,仿佛那光秃秃的木头勺子上能开出花来。 陆明达端起那盅鸡汤,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而是将那篇被批过的文章默默收回袖中,随后,又从钱袋里摸出一两碎银,极其郑重地放到了账桌上。 温初一像只护食的猫,立刻警惕起来:“你做什么?” “加批。”陆明达语气诚恳,“我今日不想回去了,想留在你们这儿重写。若是写完,劳烦薛案首再看一眼。” “咱们可是签过契的。”温初一拿算盘挡在身前,“金灯牌的规矩,每三日才批一回文章。” “所以我加钱。”陆明达将银子往前推了推。 温初一转头,用眼神询问薛砚青。 薛砚青微微颔首:“今夜可看破题。” “成交!”温初一立刻眼疾手快地将那一两碎银划拉过来。可是,在陆明达惊讶的目光中,她却麻利地数出半两银子,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薛案首说了,今夜只看破题,不看全篇。既然只看一半,那就只收半两。” 陆明达愣住了,看着被推回来的半两银子,满脸不可置信:“温娘子,送上门的银子,你竟然还会往外退?” “该收多少,我一文都不会少收。”温初一把那半两该赚的银子锁进钱匣,“可不该收的,我拿了夜里睡不踏实。” 陆明达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终于不再端着大少爷的架子,走到金灯牌专用的紫檀木长桌前,铺开纸笔,准备重写。 他写字用的墨,极为讲究。墨条刚一研开,一股清冷幽苦的香气便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温初一端着水壶从他身旁经过,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闻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嫌弃地捂住鼻子:“陆公子,你这墨闻着就很贵,全是银子的味道。” 陆明达正在润笔,闻言有些得意:“这是徽州上好的松烟墨。” “再好的松烟墨,也得在你手里发挥出点真正的作用才行。”温初一把热水重重地放在他桌上,毫不留情地敲打,“要不然,这墨闻着再香,也只配拿去熏熏衣裳罢了。” 陆明达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一次,他终于将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稳稳地压在了镇纸旁边,彻底收心,再也没有分心摆弄。 …… 夜深人静时分。 陆明达将新写好的破题递到了薛砚青案头。 薛砚青仔细看完,提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将开篇最前头那句依然带着些许“奇巧”意味的废话圈掉,只留下了干净利落的后半句。 温初一悄悄凑过去看。在一行行墨迹中,她精准地认出了一个端正的心字。 她凑到薛砚青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怎么样?这回油少些了么?” 薛砚青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轻声答:“嗯,清了。” 坐在对面的陆明达听见了这句没头没脑的暗语,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温初一一眼。往日里,他看这位抛头露面的小掌柜,多是带着几分富家公子的居高临下和居心叵测的试探;可今日这一眼,却带上了真真切切的服气。 “温娘子,”他心悦诚服地开口,“你们温家这金灯牌,八两银子贵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温初一闻言,下巴一抬,骄傲地一巴掌拍在锁好的钱匣子上:“那当然!我们温家卖的东西,从来不白贵!” 宋秋娘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在账本上记下陆公子加批,收银半两。记完,她小声请示:“掌柜的,那陆公子今夜重写,这第二顿夜食咱们还送吗?” 温初一看了看外头如墨的夜色,大手一挥:“送!钱归钱的规矩,饭归饭的人情!” 正低头收拾笔墨的陆明达,握着笔管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但在昏黄的灯影下,他那素来带着几分桀骜的唇角,却悄无声息地,真心实意地弯了起来。 第103章 错题壁第一夜 半间铺外头那面错题壁真正声名大噪,是许原白站到墙前的那一夜。 他来得很晚。夜深露重,踏进铺子时,月白的霜肩上还沾着外头丝丝缕缕的寒凉夜露。 此时,寒逢春正像摊烂泥似的趴在桌上,苦哈哈地抄写沈清石昨夜留下的那句“此题真正问什么”。抄到第三遍,他毛笔一扔,生无可恋地叹了口大气:“薛兄,这考题若是问我何时能金榜题名,我可能答不上来;但我现在真正想问的是,我到底何时能睡觉啊?” 许原白掀开门帘跨进来时,正巧将这句抱怨听了个真切,清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温初一正用火钳拨弄着灶膛,回头瞧见他,笑眯眯地招呼:“许公子来得巧,锅里的水刚烧滚。” 许原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薛砚青的桌前,从袖中抽出一页折叠整齐的宣纸递了过去:“薛案首,我不占你的月牌位子,只请你看一眼这句破题。” 他掏出铜板,买了一张夜批签。 …… 薛砚青读许原白的文章,比读任何人的都要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烛火跳动的劈啪声。许原白的文字确实圆熟老练,遣词造句犹如行云流水,句句都能进退自如。这道题问的是“教士之道,是贵在正心,还是贵在成才”。他在文章里,将两边都照顾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前后挑不出一丝错处。 温初一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花生。剥到一半,见薛砚青迟迟没有落笔批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这文章很贵重,不好批?”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声问。 薛砚青目光没有离开卷面,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圆。” 寒逢春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插嘴:“圆润通达,难道还不好吗?” 薛砚青终于动了。他提起朱笔,没有圈改文章里的任何一个字,而是直接在许原白那段堪称完美的破题旁边,写下了一句如刀锋般锐利的批语: 此题,你要立哪一边。 许原白看着那行刺目的红字,目光骤然停住。 “两边皆有理。”他下意识地替自己辩驳,“正心与成才,本就是教士之道的两翼,缺一不可。” “是缺一不可,但,也要有主次之分,有你自己的主位。”薛砚青放下笔,声音清冷。 许原白眉头微蹙:“可我若是在破题时强立正心,便似乎轻视了成才。我若强立成才,又显得品德单薄。两相权衡,唯有中庸兼顾,方能不落人口实。” “可以兼看,却绝不能无主。”薛砚青将那张轻飘飘的宣纸推回他面前,“许兄,你太怕出错,太想求全。若是一篇文章为了处处躲避偏颇,而强行端水,那到了最后,这篇文章便成了一滩没有筋骨的软泥。阅卷的考官,看不到你许原白真正的风骨。” 许原白犹如遭遇当头棒喝,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温初一将捏碎的花生壳扫进掌心里,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碎屑,随口道: “我听着,你这写文章,就像是农家人挑扁担。” 许原白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这根扁担的两头,一头挑着正心,一头挑着成才,两头都挂着沉甸甸的好东西。”温初一站起身,拿手比划了一下,“可是许公子,你走路的时候,这扁担的重心,总得实打实地落在一边的肩膀上吧?” 她看着许原白怔愣的眼神,清脆地补充道:“你若是左边的肩膀舍不得压,右边的肩膀也舍不得放,非要让这扁担悬在半空端平……那走不了两步,这扁担就得从肩上滑下来,东西全得砸在地上了。” 许原白的眼睛,在这三言两语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度专注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往薛砚青身边缩了缩,心虚地找补了一句:“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前为了熬粥,天天挑水,真的!” 薛砚青眼底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却没有替她解释,而是任由她那句带着泥土味的大白话留在空气里,让许原白自己去接。 许原白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那篇“圆滑无骨”的文章,宛如醍醐灌顶般,一字一顿、极慢极慢地念道: “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薛砚青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八个字一落出来,半间铺里嘈杂的呼吸声仿佛都跟着轻了一瞬。温初一虽然听不懂那文绉绉的全意,却直觉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铁钉,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在这看似平庸的木板上,“啪”地一声,找到了最坚实的着力点。 “这个好听!”温初一最先反应过来,大声称赞,“这意思不就是先看这人往哪条道上跑,然后再看他跑得快不快嘛!” 寒逢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茬:“可不是!这人若是连方向都跑歪了,他跑得越快,那惹出来的麻烦可就越大!” 温初一得意地横了寒逢春一眼:“闭嘴,这句精辟的话可是我先说的!” “是是是,我这不是帮嫂夫人把话喊得更响亮些嘛!”寒逢春嬉皮笑脸。 在一片热闹声中,薛砚青却只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温初一。跳跃的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人听见: “嗯,你这句,也极好。” 许原白将那张脱胎换骨的文章郑重地收回袖中,退后两步,对着薛砚青,也对着温初一,深深地拱手作了一揖: “今日,许某受教了。” …… 许原白走后,温初一立刻让薛砚青写了新牌子,兴冲冲地挂到了外头的错题壁上。 三问:此题要我立哪一边。 夜已深,可错题墙前却呼啦啦挤满了不肯睡的考生。梁承益在第二问前念念有词,陆明达则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讨巧的那一块。 而离院门最近的许原白,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土墙。 宋秋娘拿着笤帚把地上的花生壳扫走,又跑出去,踮着脚尖将那块新牌子底下的米糊用力按实、粘牢。她如今也摸出门道来了,这墙上贴的血泪教训越多,那些来宁州府赶考的学子们,就能少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几回。 许原白那张买来的夜批签,被宋秋娘仔仔细细地夹到了账页里,旁边还另记了一笔三十文的进项。 温初一趴在柜台上,随手剥了一粒饱满的花生仁,顺手递到薛砚青唇边:“诺,吃颗花生补补脑子。” 薛砚青自然地低头咬过,将沾了墨的笔尖在笔洗里荡涤干净。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门外的那面墙。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顺着这些石头踩下去,往后,这墙上终究会为那些寒门学子,磨出一条能直通青云的坦途来。 …… 许原白走后,半间铺里的人又借着灯光熬了小半个时辰,这才陆陆续续散去。 寒逢春临走前,嘴里还在魔怔似的一遍遍念叨着那句挑扁担。走到门口,他忽然猛地回头,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问:“嫂夫人,若是我明日写的破题也没有肩膀,能不能先借你那个挑水扁担的比方用用?” 温初一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花生壳朝他扬了过去:“借你可以!但你若是挑着扁担还给我把文章写偏了,我就用扁担抽你!” 寒逢春吓得嗷了一嗓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厚重的门帘彻底落下,将秋夜的凉意隔绝在外。错题壁前,只剩下两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喧闹了一整日的半间铺,终于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温初一端着那个贴牌子用的米糊碗走到灶台边,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干涸发黏的糊糊。她正要习惯性地拿粗布围裙去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越过她的肩膀,递来了一条绞过温水的干净帕子。 “今日对付这么多心眼子比藕还多的读书人,是不是太费脑子了?”薛砚青站在她身后,温声问。 “还好,反正动脑子批文章的是你,我就负责看戏和收钱。” 温初一笑眯眯地把手伸进他端着的温水盆里,慢条斯理地洗去指尖的米糊,“不过,像许原白那样出身好、心思深的人,他写出来的文章就像是一只名贵的薄胎瓷碗,哪怕是想敲出一点声响来,都得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力道,生怕敲碎了。” 薛砚青没有接话。他将水盆放下,拉过她的手,用那方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干她指尖和指缝里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 温初一的指尖被那柔软温热的帕子紧紧裹住,连带着被他指腹磨蹭过的地方,都顺着经络一直痒到了心里。 她被这种静谧又黏糊的氛围弄得有些脸红,便故意仰起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他:“薛案首,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方才胡诌的那个挑扁担的比喻,真的能在文章里用得上?” “能。”薛砚青垂眸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一汪潭水,“大道至简。温掌柜的真知灼见,比什么四书五经都管用。” 温初一没忍住,嘴角疯狂上扬。可笑到一半,她又心虚地转头去盯那扇紧闭的门帘——生怕宋秋娘还没走远,又怕寒逢春那家伙的脚步声还在巷口打转。 确认外头真的没动静了,她才红着耳根,拿那块还带着湿意的帕子,娇嗔地在薛砚青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外头的夜风呼啸。 错题壁上,那三句话并排挂着,在灯影的晃动下,字迹被照得异常清晰明亮。 温初一靠在薛砚青身边,透过窗缝,抬头看了那面墙很久。虽然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块木牌下面,都曾站过一个满眼迷茫、最终又豁然开朗的人。 她转过身,将那个空了的米糊碗在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扣好,心里一片柔软的安定。 第104章 薛案首开小课啦 薛砚青的第一场小课,温初一足足收了二十三张听课签。 她原本在后头的读书房里只摆了十八张条凳,可谁知开课前,人越挤越多。寒逢春一趟接一趟地从街角茶摊借长凳,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嫂夫人!不能再卖了!”寒逢春抱着两条长凳挤进门槛,“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再卖下去,薛兄等会儿恐怕得踩到大铁锅的锅盖上讲学了!” 温初一正低头数着手里的竹签,手速快得飞起,头也不抬地接话:“锅盖太滑站不住,大不了让他站到这张实木桌案上去讲。” 正准备跨进读书房的薛砚青听见这句,脚步微顿,正要开口。 温初一已经麻利地将桌面上最后一点瓜子壳抹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讨好的笑:“放心放心,我也就是过过嘴瘾,哪能真叫你站桌子?咱们府案首若是摔下来,我这半间铺可赔不起。” 屋里原本紧张的考生们听见这话,忍不住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小课就设在半间铺后头那间稍显逼仄的读书房里。 墙上,端端正正地挂着那三块饱经风霜的错题牌。桌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青灯、明灯,甚至金灯的考生。虽然他们买的月牌价钱不同、出身不同,可此刻挤在同一间屋檐下,仰头看向前方的神情,却透着一模一样的求知与紧张。 宋秋娘提着一把大铜壶,像条灵活的小鱼,小心翼翼地从人缝里挤过去。她给每人添茶时,手极稳,茶水只倒七分满,免得谁听得激动了一动胳膊,烫着旁人。从前她端茶倒水,只敢低着头看鞋尖。如今,她不仅能眼观六路,还要时刻核对哪张签该坐哪个位子。虽然忙得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温初一没有往前凑。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人群最后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铜钱的饭签盒。她嘴上说自己是在这儿看门防贼,可实际上,她那双澄澈的桃花眼,自始至终就没从薛砚青身上挪开过。 薛砚青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青衫。 若仔细看,袖口处甚至还有罗苋娘替他细细缝补过的旧痕。可当他往那面粗糙的土墙前一站,背脊清直,如芝兰玉树。原本狭窄拥挤、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破屋子,竟硬生生被他站出了一种白鹿洞书院名师讲堂的威严。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摆架子。开口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身,将沈清石那张改前的破题原稿揭了下来,用纸条遮住了名字。 “今日小课,不讲如何投机取巧去押题。”薛砚青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先讲在考场上,如何不把题眼写偏。”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坐在后头的温初一紧紧抱着饭签盒,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薛砚青会读书,文章写得极好;也知道他在外人面前如何不动声色地护着她。可是,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二十多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不用戒尺,不用厉声,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将所有人死死按在座位上屏息凝神的薛砚青,她还是头一回见。 薛砚青从沈清石的那篇苦水文讲起,抽丝剥茧地讲,如何将一腔真情实感,精准地收束回题面的准绳上;接着,他又拿起梁承益那篇料太足的旧文,在黑板上画出脉络,讲一篇文章如何分清本末轻重。 讲到许原白的那篇破题时,他保全了对方的颜面,没有点名,只是将那句两边都讨好、圆滑无比的破题挂了出来。 “文章求周全,是好事,但绝不可为了周全,而失了文章的主位与风骨。”他目光扫过众人,“若题目问的是正心与成才孰重孰轻,你可以照见二者相辅相成,却必须在开篇,定下你心中认为的本!” 说到这里,他提起朱笔,在那句原本圆滑无比的句子里,极其凌厉地画下了一道断线。 众人看着那猩红的一笔,恍然大悟。薛案首这一笔,就像是硬生生从一滩软泥般的文章里,抽拔出了一根铮铮铁骨! 角落里,沈清石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旧纸,眼眶微热。梁承益吓得赶紧把嘴里还没嚼完的半块糕点囫囵咽了下去,连咳嗽都不敢出大声。 坐在最前头、待遇最好的金灯席上的陆明达,今日难得没有摇晃他那把风流折扇。听到薛砚青剖析讨巧那一段时,他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却依然强撑着,将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程。 寒逢春原本只打算来凑个热闹贫两句嘴,听到后来,竟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了炭笔,在纸上密密麻麻地记了满满一页。 温初一悄悄地把怀里的饭签盒又抱紧了几分。 她在心里呐喊:这哪里只值一张听课签的钱啊!这简直是千金难求的名师真传! …… 小课临近末尾,有个坐在后排的年轻考生大着胆子举手问:“薛案首,学生敢问一句,温娘子在外头挂的那些题眼牌,到底算不算押题?” 屋里刚刚松快些的气氛,再次凝固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温初一在后头用力捏住饭签盒的边缘,正准备站起来自己舌战群儒。 薛砚青却先一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春风拂过水面,却又极有分量地将这满屋的非议与探究递到了她的手里。 温初一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你们若是真觉得我温初一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替学政大人出题。”她挑起眉,似笑非笑,“那我明日一早,就不在这儿卖粥了。我直接去院试考场的试院门口摆个摊,找学政大人收一份出题辛苦费,你们看成不成?”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释然的哄笑声。 薛砚青负手立在墙前,耐心地等笑声过去,这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题眼,只能助人在迷雾中看清前路。可真正写出锦绣文章的,终究是你们自己的心性与明辨。” 那提问的考生脸一红,心服口服地深深作揖,再也没有多问半句。 小课散场后,半间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 许原白一言不发,直接走到柜台前,第一个掏钱,一口气又买了三张夜批签。陆明达更是大手一挥,将自己的金灯牌待遇直接续了半个月。 温初一坐在账桌后头收钱,收得嘴角根本压不住,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到夜深,铺子里的人终于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温初一迫不及待地将饭签盒倒扣在桌上。 “哗啦——” 铜钱夹杂着碎银,如暴雨般清脆地落下,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山。她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拨弄着,拨到最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亮晶晶的钱光,也映着眼前的男人。 “薛砚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你今日可真会给我温家赚钱。” 薛砚青正在整理废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温掌柜觉得,我只是很会挣钱?”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低沉惑人。 温初一的耳朵不争气地开始发热。她慌乱地低下头,故意把桌上的铜钱拨弄得叮当作响,试图掩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当然也很会讲。” 门外,夜风带着街角若有似无的茶香吹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摇晃。 她低着头,强装镇定地将那二十三张收回来的听课签叠在一起,却又没忍住,像做贼似的,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 很不巧,这一眼,正正好好被薛砚青逮了个正着。 他没有说破她的小动作。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她耳侧,将一缕被夜风吹乱、贴在鬓角的碎发,极其轻柔地别到了她的耳后。 温初一手一抖,刚刚叠好的一小摞竹签,瞬间全乱了,散落一地。 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低下头去装作整理,结果心里越慌,手底下就越乱,几张竹签翻来覆去怎么也理不齐。 薛砚青垂眸看着她那两只手忙脚乱的小手,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温掌柜,我记得这些签,你方才明明已经排得很齐了。” “是被夜风吹乱的!”温初一嘴硬。 明明此刻门窗都已经关紧了,屋里除了灶台边还没散尽的一点热气,哪来的风? 薛砚青也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他顺从地接过她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竹签,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转,一张一张地替她重新叠好。 两人靠得很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那种微凉与温热的触碰,像是一股电流。每碰一下,温初一就把怀里的空饭签盒抱得更紧一分,连呼吸都乱了。 “你……”她咽了口唾沫,小声找话说,“你今日在台上,怎么那么会讲?” “毕竟收了人家的钱。”薛砚青将叠好的竹签放进盒子里,低声笑答,“总得给温掌柜把这块金字招牌保住,不能让你亏本不是?” “胡说八道。” 温初一没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刚对上他的视线,她又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其实你今日站在那面墙前的时候,看着就像是书院里那些渊博的先生。而且……”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而且,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好看得多。” 薛砚青手里整理竹签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话一出口,温初一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她慌忙摆手,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咱们温家的招牌长得好看,那些客人才更愿意掏钱买单!这是做生意的道理!” “嗯,我听见了。” 薛砚青应了一声。他将最后一张听课签放回饭签盒里,却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温初一的指尖还死死扣在盒子的边缘。两人就这样,隔着那个装满铜臭味的小小木盒,在摇曳的灯光下,一同按住了这份属于他们共同打拼出来的来路。 薛砚青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躲闪的桃花眼,声音哑得要命: “那温掌柜对今日的招牌,还满意吗?” 温初一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她胡乱地点着头,忽然瞥见他月白色的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粒白色的粉灰。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拂去。 可指尖刚触碰到那温热的衣料,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这个动作实在太过亲昵、也太过越界了。 她像触电般,慌忙把手缩了回来,一把将饭签盒抱进怀里。 “满意,非常满意!”她语无伦次地往后退了一步,“明日我就让我娘给你多熬点秋梨水!你嗓子若是讲哑了,我下回的小课可就要赔本了!” 薛砚青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温掌柜熬梨水,只是为了怕小课赔本?” “也为了我的耳朵!”温初一抱着饭签盒,红着脸转身就往后厨跑,“你讲课的声音好听,我爱听,不成吗!” 这话一扔下,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脚步声凌乱地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 薛砚青独自一人站在账桌旁的灯影下。 他看着那个慌里慌张、在灶台边像无头苍蝇一样找秋梨的娇俏背影,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被她刚刚碰过的袖口。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股汹涌而温柔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了。 第105章 钱归你,我也归你 那晚,直到半间铺彻底打烊,回了里屋,温初一还坐在灯下不知疲倦地数着那些听课签。 二十三张竹签,按每张三十文算,合在一起便是六百九十文。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扣除掉烧水的柴火、待客的粗茶点心和耗掉的灯油,净赚的竟然还能稳稳落下五百多文! 温初一将桌上的铜钱一摞一摞地码好,用麻绳穿成一串,拎起来听个响儿;然后又美滋滋地拆开,再一枚一枚地重新穿一遍。仿佛只要听着这清脆铜钱声,她就能把白日里那场痛快淋漓的小课在脑子里再重新听上一回。 正数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温初一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铜钱一声落在桌面上。 她猛地想起来,白日里那场小课,沈清石提问得急,陆明达又追着不放非要改句子,薛砚青在台上足足讲了两个时辰。他那嗓子是肉长的,又不是铁打的,早该干得冒烟了。 温初一二话不说,丢下还没串完的铜钱,转身就往后厨的灶边跑。她麻利地从热锅里端出一碗早就温着的秋梨糖水,里头不仅卧着两片炖得软烂的秋梨,还额外加了足足一小勺蜂蜜。 那蜂蜜可是柳玉娘前两日刚差人送来的稀罕物,说金灯房的贵客夜里润喉讲究。温初一平日里抠搜得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今日给薛砚青倒蜂蜜时,手腕却倾斜得异常痛快。 薛砚青洗净了手,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掀帘进屋。一抬头,正对上端着瓷碗巴巴望着他的温初一,不由得微微一怔。 “给我的?”他目光温润。 “不然呢?端去给桌上那本硬邦邦的账本喝呀?”温初一没好气地把碗直接塞进他手里,“你今日在台上讲课,讲到最后嗓子都沙哑了,还装作没事人似的。” 薛砚青顺从地低下头,抿了一口。 糖水并不算太甜,但梨片炖得火候极好,入口即化。温热带着丝丝蜜意的甜香,贴着唇边一点点往上浮,一直暖到了心口。 温初一站在他面前,原本是想盯着他把水喝完。可目光落在他仰头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她的脸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热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身坐回桌边,随手拨弄起那些散落的铜钱,掩饰心虚。 “好喝么?”她小声问。 “好喝。” 她抬起眼皮,正正好好撞进他含笑的深邃目光里。白日里,他站在墙前教导那些心高气傲的学生时,眉眼端方清正,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可此刻到了深夜的油灯下,他那点高高在上的威严便全数卸了下来,所有的温柔和纵容,都只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温初一的心口,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看账本。其实,那账页的空白处,早被她用炭笔偷偷画了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站得笔直,旁边还围了一大圈只有圆脑袋的听众。 她盯着那火柴棍小人看了一会儿,觉得画得太单薄了,不像他。 于是又提起笔,在小人的肩膀处,极其认真地添了两笔宽阔的轮廓。添完之后,她自己看着那幅抽象的画,没忍住,趴在桌上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薛砚青将空了的瓷碗搁在桌边,走上前,便看见她像只偷腥的小老鼠似的趴在那儿笑。昏黄的油灯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晕。 “还不打算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钱还没睡呢。”温初一头也没抬,纤细的手指点着桌上的铜板,“我得替它们排好队,全送进钱匣子里才能睡。” 薛砚青走到她身侧,拿起桌上的铜剪,替她将有些炸开的灯芯剪短了些。灯光瞬间不再跳跃,变得柔和下来,连带着投在账页上的两人的影子,也亲昵地贴在了一起。 温初一抬起头看他。 靠得太近,他今日在讲堂上的样子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在脑海里。而此刻,褪去了满身风华,只穿着一件半旧中衣站在她面前时,他又软得不可思议。 温初一看着看着,脑子里一团浆糊,手底下一个没留神。 一枚铜钱从指尖滑落,顺着桌面滚到了地上,滚进了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薛砚青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替她捡。 温初一也跟着弯下腰去够。 就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额头在桌子底下险些撞到一处。温初一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突然毫无防备的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桌沿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薛砚青脸色微变,立刻伸手,大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将她拉了起来:“撞疼了?” 温初一红着眼眶,偏要嘴硬:“我没疼,是桌子疼!” 薛砚青低头看着她这副死不认输的娇憨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那笑声从他温热的胸腔里震荡出来,低沉而悦耳。 温初一被他笑得脸更热了,羞恼地伸出手去抢他刚捡起来的那枚铜钱:“还给我。” 薛砚青没有松手。 那枚小小的、沾着市井气息的铜钱,就这样被夹在两人的指间。 温初一抬眼,正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屋外,后厨的锅灶早已经熄灭了,唯有屋檐下的大铁锅还散发着一点热水未尽的余气。屋子里静得出奇,静到温初一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里“扑通、扑通”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薛砚青。”她紧紧捏着铜钱的另一端,声音小得像猫挠,“我今日觉得,你比咱们温家那八两银子一块的金灯牌还要贵。” 薛砚青扣在她后腰上的手,猛地一紧。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温掌柜舍得买吗?”他的声音哑得要命。 温初一原本想习惯性地回一句太贵了买不起,可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松开捏着铜钱的手,转而攥住了他身侧的衣襟,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半寸。 “我已经买了。”她仰起头,呼吸交错间,一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白纸黑字,婚书上早就写过的。”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与深情,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彻底满溢而出。 他低下头,精准地寻到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很克制,他的呼吸贴着桌上那册还没合上的账本,带着压抑的珍重,一点点落下。温初一颤抖着闭上眼睛,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当他怕吓到她,试探着想要退开一丝距离时,温初一却忽然大着胆子,微微仰起头,主动追了过去。 那是一个生涩得毫无技巧可言的回应。 却比世间任何动听的情话,都来得直白而致命。 薛砚青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彻底停住了后退的动作,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她方才撞疼的后腰上,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初一……”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声音低哑得近乎叹息。 温初一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偏偏还要在接吻的空隙里,强撑着账房大掌柜的威严:“怎么?难道亲一下也要扣我的账吗?” 薛砚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快便被更加深入、更加灼热的掠夺所吞没。 灯影剧烈地晃了晃,桌上刚码好的一摞铜钱被两人的动作扫到,散落开来,“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当温初一双脚离地,被他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时,脑子里竟然还惦记着桌上的烂摊子,挣扎着伸出手想去够:“哎……我的账页还没合上。” 薛砚青长臂一伸,随手将那本画着火柴人的账本合拢,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明日再数。”他将她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你今日在讲台上,太会骗人了。”温初一被亲得浑身酥软,眼尾泛红,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嘟囔着挑剔,“你这么会花言巧语,我早晚有一天,连人带钱匣子,都要被你哄走。” 薛砚青用鼻尖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地扑在她的肌肤上。 “钱匣子归你。” 温初一水汽蒙蒙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地问:“那你呢?” 薛砚青握住她方才一直攥着衣襟的手。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不容拒绝地挤进她的指缝,随后,他缓缓摊开她的掌心,将那枚惹了祸的铜钱,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 十指紧紧相扣。 “我,”他深深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郑重其事,“也归你。” 青色的帐幔如水波般垂落。 灯光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变得黯淡而温暖,像极了寒冬腊月里,灶膛深处那最后一点舍不得熄灭的火星。 温初一羞得不敢看他,手却诚实地勾着他的脖颈,没有半分推开的意思。她被他拥在怀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好闻的皂角气,还有一丝沾染了整日的清苦纸墨香。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比白日里陆明达喝的那盅极品笋丝鸡汤,还要让人头晕目眩。 到了后来,薛砚青打来温水,用热毛巾替她擦拭手指时,温初一早就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了。 可即便如此,她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她的生意经:“听课签……明日一定要记得收好……” “嗯,都替你收好了。”薛砚青耐心地顺着她的长发。 “你讲课这么好,下回再开小课,你可以再涨五文钱。” 薛砚青实在没忍住,胸腔震动着闷笑出声。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角落下满含爱意的一吻,将她妥帖地塞进被窝里。 “都听你的。睡吧,温掌柜。” 温初一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即便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她的手指,也依然紧紧地、霸道地勾着他的衣袖。 …… 次日清晨。 外头天光大亮,温初一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衣下床。目光扫过桌案,发现昨夜来不及收拾的账本,果然被合得好好的;那些散落的铜钱,也被分门别类,按串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而昨夜那枚被遗落在枕边的铜钱。 温初一低头看去,愣住了。 那枚铜钱并没有被混进钱堆里。它被一根极其鲜艳的红丝线,妥帖地穿了起来,静静地压在她的枕头边。 她将那枚带着红线的铜钱拿起来,端详了半日,刚刚消下去的耳朵又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红线系得极细致,在铜钱眼的边缘,打了一个复杂的同心结。一看便知道,这是出自那种握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的手笔。因为不熟练,那结打得规规矩矩的,甚至透着一丝极其认真的笨拙。 温初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笨拙的红线结,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她没舍得拆,而是像藏什么绝世珍宝一样,悄悄将它塞进了自己最贴身的那个绣花小荷包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罗苋娘响亮的大嗓门: “初一!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起来,米该泡下锅了!” “哎!来了!” 温初一慌忙将荷包塞进袖袋里,一掀被子准备起身。结果双脚刚一落地,后腰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软,哎哟一声,腿一软又跌坐回了床榻上。 就在她呲牙咧嘴的时候,门帘掀开,薛砚青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见她这副模样,他连忙快步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软得叫人心慌意乱的光。 “怎么不小心些?”他柔声问,大掌极其自然地覆上她酸痛的后腰,轻轻揉捏。 温初一被他揉得浑身一僵,又羞又恼,一抬头,正对上他那张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俊脸。 她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瞪圆了桃花眼,恶狠狠地宣布: “薛砚青!我改主意了!今日的小课必须再涨十文钱!” 薛砚青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愉悦,在初晨的阳光里荡漾开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第106章 月牌都不够用了 月牌不够用,是宋秋娘清早开匣时发现的。 红木匣子一掀,里头空空荡荡。她扒拉了两下,青灯牌只剩三块,明灯牌两块。至于最贵的金灯牌——早排到了柳玉娘后院最偏的那间清静房,一块不剩。 可这会儿,外头的长队已经拐到了巷子口。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富家管事,挺着个浑圆的肚子,腰间的钱袋坠得老高,拿鼻孔看人。 “我家少爷要金灯牌。”管事摸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砸在账桌上,“赶紧的,给我们先拿。” 那白花花的银子晃眼,宋秋娘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要是搁在以前,遇见这种财大气粗的主儿,她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种人只要银子一砸、嗓门一扯,这世上所有的规矩好像就得乖乖给他们让道。 宋秋娘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在围裙上悄悄蹭掉冷汗,伸手把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抱歉,金灯牌满了。” 管事眉头一皱,满脸不耐:“加钱也不行?我加倍!” “满了就是满了。”宋秋娘咬着牙,声音虽然还有点细,却硬气了不少,“清静房没空地了,薛案首的批文时辰也排满了。您若实在要,只有明灯牌,请去后头排队。”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乔?”管事脸猛地一沉,蒲扇大的手拍在桌上,“你能做得了主?” 宋秋娘脸色微白,但按在账本上的手却死死没动:“今日我守账桌,这桌前,就是我做主。” “说得好。” 一道清越的嗓音从后头传来。温初一端着个刚淘完米的木盆打帘而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畅快。 她走到门口,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半盆淘米水精准地泼在了台阶下,溅起的水珠吓得那管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了自己的衣摆。 温初一把木盆往门边一放,连个眼神都没给那管事,只转头看向宋秋娘:“秋娘,记一笔,给自己加二十文守桌钱。咱们这儿不缺大爷,就缺规矩。” 宋秋娘原本绷紧的肩膀蓦地松了,眼睛刷地亮成了两丸黑曜石。 管事脸上挂不住了,指着温初一气结道:“温娘子,你这是有钱都不赚?” “赚啊,怎么不赚?”温初一这才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但你家少爷若真急,就只能委屈买明灯牌。若是不愿委屈——门外风大,管事慢走不送。” 后面排队的书生们早就看不惯这管事插队,闻言哄堂大笑起来。那管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忍了又忍,最后到底没舍得走,黑着脸灰溜溜地去队尾买了块明灯牌。 …… 那日午后,眼看生意实在太好,温初一当机立断,让木匠加急赶制了一批新月牌。 青灯二十块,明灯十五块,金灯却卡着数,只添了两块。 寒逢春被抓了壮丁,蹲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搬木片。他一边搬一边砸吧出味儿来了:“啧,明灯管够,金灯吊着。嫂夫人,你这拿捏人心的手段,比周训导在考场上出的制义题还会磨人啊!” 温初一随手抓起一块没磨平的木片塞进他手里:“有闲心琢磨这个,不如多磨两块牌。少说话,多做事。” 窗棂下,薛砚青正执笔写着新牌。日影落在他的清俊的侧脸上,透着股说不出的专注。 写到那两块金灯牌时,温初一凑了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金粉别描得太实。太闪了反倒俗气,看着像咱们在抢钱似的。” 薛砚青笔尖一顿,偏头看她,眼里漾起清浅的笑意:“本就是贵牌,不该显贵些?” “贵在雅,不在金。”她伸出莹白的指尖,在牌面上虚虚一划,“就描这一线侧边。若隐若现的,叫人看出一股‘高攀不起’的矜贵就成。” “依你。”薛砚青从善如流,提笔勾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新木牌刚刷过一遍桐油,挨个儿排在窗台上晾着,满室都是淡淡的木松香。温初一像巡视领地般挨个摸过去,摸到一块边缘还带着毛刺的,回头就扔给了寒逢春:“这块扣你三文磨牌工钱。” 寒逢春捧着木牌哀嚎:“嫂夫人!我连工钱的影儿都没见着,你怎么就先扣上了?” “那就先在账上欠着你的。”温初一答定理直气壮。 傍晚时分,加印的灯牌刚挂出去,铺子外头又是一阵小高潮。 有人拿着明灯牌非要加钱换金灯,还有人异想天开,问能不能只买薛案首的题眼,不要座位。温初一站在台阶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那些不合规矩的请求一一挡了回去。 直说到嗓子冒烟,罗苋娘心疼地从后厨端来一碗熬得浓浓的秋梨水塞给她。 温初一靠在门框边乖乖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柜台——宋秋娘正在核何掌柜刚送来的饭签。 不知是不是早上挡了管事那一下,把宋秋娘心里的怯懦彻底给烫熟了、褪了一层皮,她现在算账的笔尖都透着利落。 “何掌柜,”宋秋娘指着账本,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这饭签数不对,少了三张明灯的。” 何掌柜干笑了一声,擦了擦汗:“哎哟,兴许是小伙计装盒的时候手抖,给漏了。明日我补上,明日定补上。” 宋秋娘没顺着他的台阶下,而是把饭签盒推回桌中央,一板一眼道:“漏装归漏装,账得算清。既然今日少了三份例汤,那明日的明灯牌膳食里,就劳烦何掌柜多加三盅水蛋羹补上吧。” 何掌柜哑然,只能苦笑着应了。 温初一在旁边听得眉眼弯弯。她没出声打扰,只悄悄往后一仰,冲着薛砚青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薛砚青低头轻笑,提笔在账册上,又在宋秋娘的名字后头,悄无声息地添了二十文。 …… 入夜后,月挂梢头。铺子里拨起了算盘,到了盘每日第二笔小总账的时辰。 “累计流水,一百二十一两三钱。” “扣除屋钱、饭钱、木牌、灯油、帮工、退赔预留……”宋秋娘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净利……三十五两二钱。”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宋秋娘自己先腿软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寒逢春更是猛地扶住桌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乖乖……我以后若是科举落了榜,能不能直接来温家铺子卖身磨木牌?” 温初一笑着把账本一合,拍了拍封面:“少说丧气话,先好好考。考上了,你的前途可比我这几块木牌亮堂多了。” 一直默默在墙角抄录告示的沈清石闻言,也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他今晚字写得格外工整漂亮,温初一看在眼里,刚才对账时,已经不声不响地划掉了他赊的那笔饭团钱。 宋秋娘偷偷瞥了一眼账本上被划掉的账,再看看围在桌边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间铺子、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根线。她把那个有点旧的饭签盒紧紧抱在怀里,连盒角今天刚磕出的一道小裂缝,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小册子上——准备明日让木匠顺手给修补好。 半间铺子的灯火,一直亮到了深夜。 温初一坐在灯下,把新刻好的青灯牌一块一块地穿上麻绳。粗糙的麻绳擦过细嫩的皮肤,不多时,指尖便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伸过来,自然地从她手里分走了一半的活计。 薛砚青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通红的指尖上,眉头微蹙:“疼了便歇一歇,又不急在这一时。” “那怎么行?我不亲自摸一摸,这些铜钱怎么知道我的真心?”温初一嘴上逞着强,手却很诚实地摊开,乖乖递了过去。 薛砚青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用指腹在她勒红的地方轻轻揉捏着。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纵容的意味,温初一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门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排队的人渐渐散去,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那一长溜灯牌,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青的,明的,金的。 一块比一块亮,照着这方寸之地。 温初一靠在椅背上,看着灯牌下被拉长的影子,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生意这么火,木匠明日肯定还得再跑一趟。 嗯,不光要加牌子,连穿牌的麻绳,最好也叫他多裁半筐来。 第107章 郑夫子的正统席 郑夫子那标榜着正统名师的院试精讲席,风风火火地开在了街西一间阔气大书铺的后堂里。 这消息长着翅膀传到温家半间铺时,寒逢春正蹲在门槛边哼哧哼哧地削备用的木牌。听完路过书生的八卦,他手一抖,小刀险些削到自己的大拇指。 “乖乖,一席五两银子!包批三篇文章,还另赠一册独门讲义。对外放话更是吓人,说什么洞悉内场风向,传承名师正统。”寒逢春把小刀一收,啧啧连声,凑到灶台边煽风点火。 “嫂夫人,人家这名头吹得震天响,价钱可比咱们家的金灯牌便宜多了。这明摆着是来抢生意的啊!” 温初一正神色专注地捏着一小撮葱花,均匀地撒在滚烫的肉汤上。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你觉得便宜?那你去听啊。” 寒逢春立刻像拨浪鼓似的摇头,拍了拍干瘪的腰带:“那不成。我的钱袋子,十分正统地空着呢。” 寒逢春没钱去,可有的是人去。比如陆明达。 不仅是他,几个买了金灯和明灯牌的考生,白天都跑去街西边听了郑夫子的正统席,到了夜里,却又老老实实地背着书箱,溜回温家半间铺来看错题壁。 温初一在柜台后头核对饭签时,看着他们一个个灰溜溜地进门,倒也没甩脸子,只是笑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那边的大儒,讲得如何?” 梁承益放下书箱,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排场确实体面。夫子一上来,先讲圣贤立教的宏愿,又讲文章该有的清贵格调。那发下来的讲义,字写得是真漂亮。” “那你们听懂了吗?” 梁承益沉默了片刻,苦着脸叹气:“坐在那儿听的时候,觉得夫子字字珠玑,自己什么都懂了。可一回来拿起笔要写,脑子里却一团浆糊,又感觉什么都不懂了。” 正说着,陆明达也打起门帘进来了,手里正攥着那册郑夫子的独门讲义。他一眼瞧见薛砚青正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批阅文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他到底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还是走过去,将讲义摊在了薛砚青的桌面上。 “薛案首。”陆明达用扇骨点了点讲义,“郑夫子今日说,院试的文章贵在有一股正统气。薛案首对此,如何看?” 薛砚青搁下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册讲义,随手翻了几页。 讲义确实写得极其工整,引经据典,密密麻麻。若是作为蒙童启蒙或是日常积累的参考,自然是好东西。 可如今院试迫在眉睫,这群考生肚子里其实早就不缺名言佳句了,他们缺的是破题时精准抓牢题眼的那一下寸劲。那东西,靠背这种宏大的讲义是抓不住的。 “啪。”薛砚青将讲义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可读。”他声音清朗,一针见血,“但,不可生搬硬套去照抄那些所谓的气派。” 陆明达挑眉,似有不甘:“何意?” 温初一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稳稳地搁在陆明达手边,顺势接过了话茬:“这还不简单?这就好比别人身上穿的锦缎衣裳,料子再贵、绣工再好,你也不能不看尺寸就随意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啊。” 她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道:“若是强穿,可能肩太宽、袖太窄,勒得你连提笔抬手都费劲,还怎么上考场?” 陆明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彻底没了脾气:“温娘子,你如今倒是厉害了,连读书人的正统气,也能用大白话说得这么透彻。”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许原白端起茶盏,淡淡地接了一句:“温掌柜这话,话糙理不糙,很准。” 陆明达看了这位宁州才子一眼,到底没再反驳,乖乖收起了那本讲义。 …… 郑夫子的席开了不过两日,街头巷尾便传出了不少闲话。 有人酸溜溜地说,温家那半间铺的小课太俗气,墙上挂的牌子也全是大白话,哪里比得上郑夫子那里的名门正讲。 可也有去听过的考生偷偷倒苦水,说夫子讲得实在太高深,在堂上听得云里雾里,出了门,依然不知手里的笔该往哪处落。 何掌柜来送例汤时,还忍不住学了一嘴:“哎哟,小温娘子,你是没瞧见。听说那街西的书铺后堂,地上铺的全是厚实的青毡毯,茶盏全是一整套的青花瓷。那些穷学生一进去,连坐都不敢坐实了,先被那股子气派给压去了一半的心气!” 温初一听完,丝毫不为所动。她只低着头,认真地清点自家那摞粗瓷碗。摸到一个边缘磕了个小缺口的,她极其自然地挑了出来,顺手放在了寒逢春的位子上。 寒逢春端着那只带缺口的粗瓷碗,长长地叹了口气:“嫂夫人,我不羡慕青毡毯。我觉得,我在咱们温家,端着这个碗,也挺有气派的。” 到了第三日,一个刚从郑夫子精讲席上逃回来的考生,愁眉苦脸地拿着文章来求薛砚青指点。 他为了硬凑郑夫子所说的气象,在一个小小的破题里,生生堆砌了四个生僻的典故,结果头一句还没写完,就把自己给绕进了死胡同里,前后矛盾。 薛砚青毫不留情地用红笔圈了两处死穴,让他删繁就简,回到题面上来。 那考生急了,涨红着脸争辩:“可郑夫子明明说,院试取士,学政大人最看重文章的气象大不大!” 温初一正用丝瓜瓤用力地擦洗着大铁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气象?” 那考生被她盯得一愣。 “你这篇满是气象的文章,我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你到底想说什么。”温初一将洗干净的大碗重重地倒扣在竹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就好比一个挑剔的客人进了酒楼,拍着桌子说要吃一桌最体面的菜。小二问他,客官您是想吃肉还是想喝汤?他偏不答,只梗着脖子喊要体面。” 她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考生:“你猜,最后厨房的大厨,会端一盘什么东西出去给他?” 薛砚青坐在桌前,听着她这辛辣的比喻,没忍住,微垂的眼睫下弯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做文章也是一样。”薛砚青屈起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锤定音,“得先立住了题心,再来谈你的气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考生如梦初醒,羞愧地拿着文章坐回原位。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郑夫子那册精美的讲义推到了桌角的最边缘,提笔,踏踏实实地重新写起了破题。 …… 傍晚时分,夕阳将南巷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夫子本人,竟破天荒地从温家半间铺的门前经过。他年过五旬,穿着一身讲究的杭绸长衫,衣冠严整,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捧书的学生。 当他看见温家那破旧的铺子门口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竟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面所谓的题眼墙前低声请教时,他那张端正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寒逢春正蹲在门槛边扫地,一抬头,压低了嗓子通风报信:“嫂夫人,正统气长着腿走到咱们门口了。” 温初一不慌不忙地将大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少贫嘴。打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他若是肯掏钱买汤,我照样收他的铜板。” 郑夫子并没有跨进那道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寒酸的门槛。 他只是负手站在屋檐外,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里头。墙上那几块木牌。“此题真正问什么”“分清哪一层”“立哪一边”“最忌讨巧”,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粗俗又扎眼。 郑夫子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童生求学,本该尊师重道,恪守师承。如今却日日混迹在这等油烟缭绕的茶饭铺子里论题,满口铜臭白话,难免失了读书人该有的雅正!” 这话一出,铺子里的考生们脸色都变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屋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初一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干了手,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她走到门口,迎着郑夫子那轻蔑的目光,忽然粲然一笑。 “这位夫子教训得是。”她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我们温家这半间铺子,地方确实小,规矩也粗俗。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离家赶考的穷书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能有个坐下来改错题的亮堂地儿。” 她微微一顿,笑意不减,眼神却极其锋利:“至于雅正这等虚无缥缈的好东西……若是饿着肚子、跑偏了考题也能学好,那想必,夫子您那铺着青毡毯的高席上,一定非常合适。” 郑夫子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脸色铁青,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甩宽大的袖袍,带着学生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半间铺里死寂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笑,紧接着,整个铺子里响起了压抑却畅快的笑声。 薛砚青坐在最里头的阴影里,隔着人群看向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温初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三分是提醒她收敛锋芒,七分,全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温初一回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她立刻像只做错事却死不认错的小猫,凑过去小声嘀咕辩解:“我刚才可没骂人,没说脏字。” “嗯。”薛砚青强压着上扬的唇角,声音低柔沙哑,“你没骂人。只是给客人盛的汤实在有些烫嘴罢了。” 温初一听出他话里的夸赞,得意地抿了抿嘴,像打了胜仗的小公鸡,转头又欢快地回灶边添了一把旺柴。 …… 那一晚,郑夫子的精讲席上,莫名其妙地少了几个熟面孔。 而温家半间铺的夜坐位,却又硬生生地满了一大轮。 温初一是个聪明人,她并没有把白日的胜利挂在嘴上炫耀。她只是在打烊盘账时,轻声吩咐宋秋娘,将今日新增的夜坐位银钱,单独起了一行。 宋秋娘心领神会。她提着笔,在那一行丰厚的进项末尾,俏皮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大铁碗。 第108章 顾衡又来试探了 顾衡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同温初一谈月牌的生意,是在一场绵密的秋雨之后。 半间铺的屋檐下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头泥泞,青灯牌的穷书生们舍不得弄脏铺子里的青石砖,一个个都在门槛外头,仔细地把鞋底的黄泥在石阶上刮干净了才肯进门。 宋秋娘见状,体贴地在门边放了个豁了口的破瓦盆,专用来接泥水和伞滴下来的雨水。 寒逢春端着碗路过,嫌弃地撇了撇嘴:“秋娘,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丑东西?摆在门口,平白坏了咱们温家铺子的风水。” 温初一正低头核账,头也不抬地怼了回去:“这瓦盆丑归丑,可它拦住了泥水。它的功劳,就是让你今日少擦三遍地。你若是觉得它丑,那你亲自拿袖子去门口擦地?” 寒逢春立刻闭嘴,甚至还恭敬地对着那破瓦盆拜了拜。 顾衡跨进门槛时,正巧将这番市井又鲜活的对话听进耳朵里,唇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 他今日没带那个金贵认床的族弟,身边只跟了个小厮。他亲自提着一只精美的四方油纸包,纸包上印着顾家茶楼的红泥印记。 油纸一解开,里头是层层叠叠、精致小巧的茶点,一股甜腻高雅的桂花香气,瞬间在满是墨香和肉汤味的半间铺里幽幽地散开。 温初一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顾公子今日这阵仗,是来送礼的?” “是赔礼。”顾衡从容地在桌前坐下,温润笑道,“前几日,我顾家的管事不懂规矩,在温娘子门前仗势挤队,失了礼数。这盒点心,聊表歉意。” 温初一没跟他客气,直接将那盒点心推到了宋秋娘手边:“既然是赔礼,秋娘,那这礼该你收。那日受了那管事闲气的,可是你。” 宋秋娘原本正低头算账,看着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精美点心,吓得手足无措:“掌柜的,这使不得……” 顾衡看着温初一这护短又分明的做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温娘子倒是恩怨分明,一点亏都不肯让手底下的人吃。” “做买卖嘛,账得算清。”温初一在账桌后坐定,一双明亮的桃花眼直视顾衡,“顾公子今日亲自登门,总不会只是为了送一盒点心吧?” 顾衡笑了笑,不再兜圈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熟宣,在桌面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顾家茶楼后院的精细工笔图。几间幽静的空房、两处临水的雅座、甚至还有一个能容纳三十人的宽敞小厅,每一处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上连水井的位置、进出的隐蔽后门、后厨送餐的小路,都画得一目了然。 “温娘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温家的月牌生意,若是挂到我顾家茶楼的后院,以顾家的地盘,你可以多接一倍,甚至两倍的考生。”顾衡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我出房、出伙计、出桌椅茶水。温家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将题眼墙和薛案首的批文挪过去。赚来的银钱,你我按成分账,如何?” 温初一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只扫了一眼,她那颗商人的心跳就猛地快了半拍。她知道,那地方确实是极好的。若是搬过去,雨天考生们不用再在门外踩泥巴排队。富家公子哥儿最爱那种有流水假山的雅座,有了顾家茶楼的名气托底,金灯牌的价钱,兴许还能再往上翻一番。 宋秋娘在旁边听着这诱人的条件,眼睛都睁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寒逢春更是激动得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直搓手:“这要是答应了,咱们铺子可就一步登天,直接变大酒楼了!” 温初一没有立刻作答。 她静静地看着那张描绘着泼天富贵的图纸,又偏过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一长串略显寒酸的青灯牌。 屋檐下,秋雨顺着瓦当滴落,叮地一声砸在宋秋娘找来的那个破瓦盆里。那声音清脆极了,像是一枚铜钱落进粗瓷碗里的回响。 “顾公子,图纸画得极好。”温初一抬起头,“只是我有个问题。若我搬过去,我墙上这些青灯牌,你留,还是不留?” 顾衡指尖微顿,坦言道:“茶楼门面大,开销也大。青灯牌一月一两二钱的价,实在太低,恐压不住茶楼的成本。” “那就是留不住了。” 顾衡似是料到她会不舍,退了一步:“温娘子若觉得可惜,我们可以另设几处不设座的旁听位,收个茶水钱。” “旁听位能寄放他们那破旧的书箱吗?能给他们留位置看告示墙吗?” 正抱着热水壶从后院走出来的沈清石,听到这句话,脚步蓦地僵在了原地。他手里紧紧攥着壶柄,指节微微泛白。 顾衡余光瞥见了沈清石,很快又将目光收回,看向温初一,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理智:“温娘子,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做生意,总要算长远的收益。” “顾公子,你错了,我此刻正在算收益。” 温初一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一块磨得起了毛边的青灯牌。她走回桌前,啪地一声,将那块破木牌重重地压在了那张精美的图纸上。 “青灯牌的钱,赚得确实薄。可顾公子,它聚起来的人气,却是最厚的。” 温初一目光灼灼,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明灯牌的考生,是因为看见青灯位上坐满了人,才知道咱们温家收钱公道,有薄有厚。金灯牌的贵客,是因为看见连最便宜的青灯考生,都能得到薛案首毫不敷衍的批文,才相信温家的贵牌子里,藏着真东西。” 她用指腹重重地点了点那块青灯牌:“你若是为了成本砍了青灯,那顾家茶楼里,就只剩下富贵人家的攀比和热闹。可这世上的热闹,哪有不散的?闹个三五日散了,我温家的根基,也就彻底毁了。” 顾衡安静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梳着简单发髻穿着粗布围裙的姑娘,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震撼。 一直坐在墙边阴影里批阅文章的薛砚青,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他只是在温初一说出那番话时,停下笔,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睫,将这主场和光芒完完全全地留给她。 片刻后,顾衡忽地笑了。 “温娘子这笔人气账的算法,顾某确实是生平罕见,受教了。” 温初一将那张图纸从青灯牌下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推了回去。 “顾家茶楼的地方确实好,说实话,我刚才看着图纸,也是挺眼馋的。”她坦荡地承认,“可我现在若是带着月牌进了你顾家的门,那这墙上的第一块牌子,往后就得改姓顾了。那可不成。” “温娘子多虑了,招牌我们可以同挂。” “同挂,那也得分个主次。”温初一摇了摇头,“我家这口铁锅虽然小,也破,但这锅里熬出来的锅气,是我们温家自己的。若是端到了顾家的大灶上,受着别人的柴火,那这香味早晚得变了味儿。那些读书人的舌头和心眼子精着呢,一口就能尝出真假来。” 她说完,手指忍不住在那张图纸上,刚才画着小厅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那地方真宽敞啊,若是真摆上桌椅,薛砚青开小课时,定能多收好几十张听课签。 她的手指在那儿停恋了片刻,最终还是决绝地收了回来,转而去摸自己手边那本已经翻得起了卷边的旧账本。 “我馋归馋。”她摸着账本,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可人再馋,也不能把自家安身立命的锅给卖了。” 顾衡静静地望着她。那一刻,他眼中的商贾算计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欣赏。 “温娘子,若有朝一日,你自己想换大灶了,顾家茶楼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顾衡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压在桌面的青灯牌上,修长的指腹在牌子那根旧蓝布绳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布绳洗得发白,甚至还能看出缝补过的针眼。 他这种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大约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招牌。可他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就是这根寒酸的布绳,死死系住了最难买的人心。 顾衡笑着往外走,跨出门槛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薛砚青,半真半假地刺了一句: “薛案首,这么好的一步登天的机会,你身为夫君,真的一句都不劝劝她?” 薛砚青这才缓缓抬起眼。他端坐在书案后,目光清冷如寒潭,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插足的纵容与骄傲。 “不必。她会算。” 温初一的耳朵唰地一下烫了起来。她慌乱地抓起桌上那块青灯牌,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快步走回墙边,将它重新、端端正正地挂回了原位。 顾衡站在屋檐外,撑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他隔着雨幕,最后深看了一眼墙前那个娇俏的背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慢,倒像是个极其挑剔的藏家,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一件无价的稀罕珍宝。 “温娘子。”顾衡的声音夹杂着雨声传来,“你若不是生在市井,而是生在那些商贾巨富的大宅门里。今日,早该有人捧着金山银山,请你去管一整条街的账了。” 温初一挂牌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从前在街头摆摊,听过形形色色的话。有人背地里骂她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财迷,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她命好,撞大运嫁了个会读书的俊相公。 可像今日这般,将她整个人剥离开薛案首的娘子这个身份,明明白白地夸她能管一条街的账的话,她还是头一回听。 坐在墙边的薛砚青,执笔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息。一滴浓墨顺着笔尖,险些砸在宣纸上。 温初一很快回过神来,转过头,冲着门外的顾衡脆生生地回了一句:“顾公子说笑了!那也得看东家给的工钱够不够高,工钱少了,我可是不去的!” 顾衡在雨中朗声大笑,撑着伞,从容地走入了烟雨朦胧的巷口。 …… 半间铺里,随着顾衡的离开,重新安静了下来。 温初一将青灯牌挂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故意转头去看薛砚青:“你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你说得很好,字字珠玑,无需我插嘴。”薛砚青目光落在卷面上,声音平稳。 “只是这样?”温初一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几步走到他桌前。 薛砚青终于抬起眼眸看她。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里,此刻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酸涩暗芒。 “顾公子也说得不错。”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你的本事,原本该有更大的天地。” 温初一怔了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青衫的男人。他是个骨子里傲气的读书人,可刚才,顾衡把泼天富贵摆在了她面前,而他,除了满腹诗书,如今连给她换一口大铁锅都还做不到。 薛砚青低下头,继续提笔批注文章。只是那落笔的力道有些重,每一笔都端正得有些刻意。 温初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绕过桌子走过去,伸出温热的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他正在批阅的卷子边缘,也按住了他紧绷的指节。 “薛砚青。”她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的碎光,“他说我能管一条街,可我这会儿,只想先管住你这只手。” 薛砚青笔尖一顿,目光定在自己手背上那只柔软的小手上。 “你别把客人的纸角压皱了。”温初一理直气壮地冲他眨眨眼,“你批错一个字,咱们可是要赔钱的!” 薛砚青看着她那副财迷又护短的娇俏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自卑和酸涩,瞬间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笑意一点一点,重新浮现在他的眼底和唇角。 “好。”他反手,轻轻将她的手指包裹进掌心里,嗓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归你管。连人带手,都归你管。” …… 雨终于停了。 沈清石将刚烧好的热水壶放到账桌上。他看着温初一,踌躇了片刻。 “温娘子,”他微微垂下头,声音有些发紧,“我今日想把外头的告示,多抄两张。” 温初一诧异地看着他:“为何?你抵工的账早就划平了呀。” 沈清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有些局促道:“青灯牌的同窗越来越多了,一张告示不够看,大家挤在一起,容易起争执。多抄两张贴在两边,他们看起来也方便些。” 他没说出口的是,温娘子,你为了我们这些穷书生,连顾家的茶楼都拒了。我沈清石身无长物,唯有这把子力气和笔墨,能报答一二。 温初一看着他,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弯起眼睛笑了,转身将顾衡送来的那盒点心打开,挑了一块最精致的芙蓉糕,直接塞进沈清石手里:“行!那你多抄两张。这块糕拿着,吃!这可是大茶楼的赔礼点心,不吃白不吃!” 宋秋娘在旁边,也分到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股子精细的香甜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她那双素来胆怯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只舍得吃了一半,便赶紧从怀里摸出帕子,将剩下的小半块仔细包好,揣进袖子里,说是要等夜里守账犯困时再吃。 温初一靠在柜台边,看着沈清石奋笔疾书的背影,看着宋秋娘珍藏半块糕点的满足,心里那块石头,彻底定住了。 第109章 你如今替我招工了? 沈清石重写的那篇文章,是在第四日的清晨送来的。 他今日来得比平日都要早,半间铺的炉火才刚刚架起。秋晨露水重,柴火有些受潮, 温初一正蹲在灶膛前鼓着腮帮子用力吹火。谁知火苗没听话地窜起来,一股呛人的青烟倒先扑了她满脸。她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 “温娘子,我来吧。” 沈清石见状,慌忙卸下肩头沉重的书箱,快步走了过去。 温初一揉着通红的眼睛,把手里的黑铁火钳递给他,有些迟疑:“你会生火?” “在家时,这都是常做的粗活。”沈清石接过火钳,熟练地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扇风,而是先用火钳将里面受潮的湿柴拨到两边,挑了两根干燥的细木柴在底下架空垫底,再捏了一把易燃的干草绒小心地塞进空隙里。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便顺着干柴窜了上来,灶膛里顿时亮堂了。 温初一在旁边看得心服口服。 帮着生完火,沈清石净了手,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怀里的文章,双手递到了薛砚青的桌案前。 这一回,他文章里写的依旧是寒门学子。可是却再也没有了前几日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苦水味。 破题处,他精准地咬住了教士二字,直言读书贵在先正其趋向。接着才写寒士困顿,见识受限,所以先生的教导,更不可只停留在死记硬背的章句上,而应重在立心。 中段写到凑齐束脩的艰难时,他也只将其作为论证的一层外壳,点到即止,再也没有让那股穷酸气压住全文的骨干。 薛砚青看得很慢。读完最后一字,他修长的指尖在微黄的纸页边缘,停顿了很久。 沈清石站在桌前,连呼吸都屏住了,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灶台边的温初一,也不自觉地悬停了手里正在搅动热粥的长柄大勺。 良久,薛砚青终于提起朱笔。没有圈改任何一处,而是直接在文章的末尾,遒劲有力地落下了一个佳字。 沈清石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佳字,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恰好寒逢春打着哈欠迈进门槛,瞧见这阵势,立刻像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着?这是直接考中了?” 温初一猛地转头,举着手里的大铁勺指着他,用口型无声警告。 寒逢春立刻缩起脖子,溜到一边。 沈清石双手颤抖着将那张纸捧在掌心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捧着一碗滚烫的救命药汤。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薛案首……我从前总觉得,若是不把肚子里的苦水写尽,考官先生便看不见我的艰难,看不见我这个人。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晓得,若是我的苦压过了题目的准绳,先生连我往哪处答题,都看不清了。” “你能自己说出这句话,便算是真正跨过了心里那道坎。”薛砚青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笃定。 温初一麻利地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特意从锅底多捞了一大勺浓稠的米粒,重重地磕在沈清石手边的桌面上。 “诺,今日这碗粥,不记账!”温初一豪气干云。 沈清石慌忙推辞:“温娘子,这使不得,规矩不能破。” “别推了。”温初一不由分说地把碗塞进他手里,挑眉笑道,“今早这灶火可是你生的,没有你,这锅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熟呢。这碗是你凭本事赚的,该你吃!” 沈清石端着那碗滚烫的粥,低头喝了一大口。氤氲的热气熏得他眼眶更红了,他没有再把多谢二字挂在嘴边,而是咽下热粥,默默拿过用来抵工的告示簿,坐到窗边那光线最好的位置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抄写起来。 …… 到了上午,几个青灯牌的寒门考生纷纷围了过来,借阅沈清石那篇得了佳字的文章。 有人虚心且小声地请教他到底是如何改过来的。沈清石没有丝毫藏私,他拿起一段碎炭笔,在自己旧版的破题旁边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落笔前,先问自己,这题目真正问的是什么。”他神色平静,字字恳切,“然后再问,我心里想写的那些苦,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题意说得更清楚。若是不能,哪怕心里再苦,也得先死死忍着,一个字都不能往卷子上倒。” 温初一坐在账桌后头拨着算盘,听见这句话,没忍住,悄悄歪过头,冲着旁边的薛砚青弯起了桃花眼。 薛砚青也正巧抬眸。瞧见她这副像是在外头偷到了糖的小孩模样,偏偏还要强装出大掌柜的威严,眼底的笑意顿时浓得化不开。 午后,方有岳背着书箱来了。他是来补交青灯牌的夜间座次钱的,手里紧紧攥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神色间满是窘迫,话还没说完,舌头先打了结。 温初一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窗边的沈清石却先一步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方兄,”沈清石语气自然,“温家铺子有以工抵钱的规矩。清晨帮着抄写门外的告示,夜里帮着看守错题墙,按月算,能抵三钱银子。你若是对这个有意思,咱们俩可以轮着干,也不耽误温习。” 温初一听得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哟,沈清石,你这出息了呀,如今都开始替我温家招工揽活了?” 沈清石那张薄脸皮腾地一红,结结巴巴道:“温娘子,我只是看方兄有难处,替你把规矩说清楚。” 温初一没再逗他,提起笔,干脆利落地在账本上将方有岳的名字记到了夜墙的旁页:“既然如此,从今日起,青灯的夜墙由你们两人轮守。若是守得好,没出岔子,每个月你们各自抵两钱银子!” 方有岳一听每个月能省下两钱银子,立刻如释重负地将书箱放下,脸上那股子因为贫穷而生出的窘迫,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温初一没有多问他家里的难处,只是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抹布,随手抛进他怀里:“既要抵工,那就别愣着了,先去把那面墙角擦干净吧!” 蹲在不远处的寒逢春一听有活干还能抵钱,立刻高高举起手:“嫂夫人!我也能守墙!我夜里精神好得很!” “你可快拉倒吧。”温初一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账本,“让你去守墙,我怕那些考生还没看清楚错题,那面墙就被你这张碎嘴给聊塌了。” 屋里顿时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 那天傍晚,夕阳如金。错题壁前,又多了几篇青灯考生重写改过的文章。 沈清石的那篇自然也在其中。不过温初一没有将他的全篇贴出去,而是极为用心地,只贴了他破题的前后两版对比。 遮盖名字和籍贯的细长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温初一亲自踩着矮凳将纸条粘上去时,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黏糊糊的米糊。 她站在墙下,看着那两段字。虽然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新旧纸张的颜色差异,也能看出字迹里力道的蜕变。 她想,一个读书人若是能坦然地从自己摔倒的错处走过来,那他心里的那团火,就能像今早灶膛里的柴火一样,一点一点地,烧得又顺又旺。 “在看什么?”薛砚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看我的青灯牌。”温初一仰着头,语气里透着股骄傲,“它们现在,可是真值钱了。” 说罢,她眼珠子狡黠地一转,趁着薛砚青不注意,忽然伸出手,将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干涩的米糊,毫不客气地蹭在了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月白袖口上。 薛砚青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袖口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白斑,无奈地挑了挑眉。 “你看我作甚?”温初一:“你方才给他们讲文章的时候,语气太像书院里那些古板的老先生了。我这是大发慈悲,替你添一点咱们半间铺的锅气,免得你飘到天上去!” 站在不远处擦墙角的沈清石正巧看见了这一幕,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忍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快步将方有岳领到告示墙前,细致地指给他看:“方兄你看,这一格是专门放青灯牌的,那一格是留给金灯的,千万不能碰乱了。” 方有岳听得极其认真,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木格边缘时,又像触电般很快收了回去,仿佛那粗糙的木格子也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昂贵物件。 温初一靠在薛砚青身侧,看着那两个忙碌的身影,在心里,悄悄把属于青灯牌的那团火,又拨得亮堂了一些。 这青灯的光,虽然微弱、虽然寒酸。可一旦传起来,倒比谁都快,比谁都亮。 那晚,温初一特意让后厨多烧了一大壶滚烫的热水,专门搁在了青灯位的长桌旁边。 夜风微凉。方有岳和沈清石尽职尽责地轮流守在错题壁前。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个单薄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倒映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 远远看去,就像是灶膛里两根刚刚架稳、正准备燃起熊熊烈火的新柴。 当半间铺外头的长巷彻底安静下来时,那两根新柴,依然笔直地守着那面墙,守着他们心里,那条刚刚照亮的路。 第110章 陆明达服气了 陆明达这口彻底的心服气,是被一篇反反复复重写的破题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耗在温家半间铺里了。金灯专席上的极品毛尖换了三回,夜食也从最开始清雅的笋丝鸡汤,变成了垫肚子的黄灿灿小米糕。 温初一收他的加批钱收得极其爽快,可收完钱后,就像个监工似的盯着他吃东西,绝不许他光灌茶水不咽干粮。 “你可是花了八两银子买的牌,”温初一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若是半夜饿晕在我这铺子里,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我温家的饭食苛待了贵客呢。” 陆明达捏着那块软糯的小米糕,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扔在了一边。 他眼底熬出了红血丝,笑得万般无奈:“温娘子,你这管天管地的架势,真是比我家从小伺候的教养嬷嬷还要细致三分。” 调侃归调侃,这一回,陆明达写的是取士观心。 他终于学乖了,开篇没有再强行翻案,那些华丽堆砌的生僻典故也少了许多,句子犹如被清水洗过一般,透出一股清朗之气。 薛砚青坐在灯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卷面。 可读到中段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中的朱笔毫不留情地落下,又画了一个刺目的红圈。 陆明达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挑动,他猛地坐直身子:“又哪里错了?” 薛砚青将那张卷子推回他面前,修长的指节敲在那个红圈上:“你开篇立意是取士先观心,这很好。可到了中段,你却又下意识地处处卖弄,大写特写才名如何显贵、文章如何锦绣。前后气脉,彻底断裂了。” 陆明达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反驳:“朝廷取士,才名本就是重中之重,难道不该写?” “可你破题时的主位,既已立在了观心,那后头的才名,便必须乖乖归顺到这个心字上。”薛砚青目光如炬,“若才学越高,心术却越偏,那将来的祸患也就越大。这一层最该点破的骨血,你为了炫耀辞藻,全避开了。” 正在案板上切小米糕的温初一,听见这句,手里的菜刀重重地顿在砧板上。 “这就好比赶马车。”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半块糕,大白话张口就来,“方向要是跑歪了,你的马跑得越快,最后连人带车摔下悬崖的时候,肯定也摔得越惨,越稀碎。” 薛砚青闻言,转眸看向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惊艳与笑意:“温掌柜所言,一针见血。正是此理。” 陆明达彻底沉默了。 他出身宁州大户,从小便被冠以神童之名。他最爱写才,才高八斗、名显于世、文章华美……这些全是他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夸赞的东西。 半晌后,陆明达伸出手,将桌上那把常年不离手的折扇拿起来。 “我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你说我讨巧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总怕考官看不见我的本事,我想让阅卷的先生,第一眼先看见我陆明达有多聪明。” “聪明可以显露,但绝不能反客为主,去抢了题目的风头。”薛砚青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些许。 陆明达苦笑连连:“这话,若是放在几天前,或是我家书院的先生说出来,我多半还要梗着脖子辩上三百个回合。偏偏……” 他环顾四周。偏偏这半间破破烂烂的铺子里,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有一面毫不留情的错题墙。那些错处就明晃晃地挂了几天,撕碎了所有的体面,让他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温初一走过来,将切好的一碟小米糕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辩不动了?辩不动就多吃点东西补补脑子。” 陆明达看着那碟金灿灿的糕点,没有再嫌弃它粗糙。他拿起一块,慢慢地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咽得极其实在。 那夜,陆明达咬着牙,将那篇文章重写到了子时将尽。 薛砚青接过来,只看了破题和前两段,终于没有再画红圈,而是在纸边,落笔写下了四个字:可入正路。 陆明达死死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长弓猛地松开了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意地揉进袖子里,而是极其郑重地,将其压进了书袋最贴身、最平整的里层。 桌碟里还剩下半块小米糕,他也没有浪费,拿起来慢慢吃完,这才端起茶盏漱了口。 …… 次日一早,陆明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他竟把那千金难求的金灯席,让给了顾家的那个族弟半日。 顾家族弟小顾惟抱着书袋,怯生生地问:“陆兄,你今日不用这清静房了?” 陆明达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秋晨清冽的空气:“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这金灯再亮,也不能光照着我陆明达一个人。” 正在后头算账的温初一耳朵多尖啊,听见这话,一下从账桌后头抬起脑袋,警惕道:“让席可以,概不退钱啊!” 陆明达被她这财迷样逗得放声大笑:“温掌柜把心放肚子里,我陆某人如今,可不敢再占你们温家半点便宜!” 他笑罢,转过身,面朝坐在窗下晨读的薛砚青,理了理衣摆,极其端正、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大礼。 “薛案首,多谢。” 这一礼,行得恭敬肃穆,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漫不经心。半间铺里,几个同样买了金灯和明灯牌的考生看在眼里,神色都变了变。 小顾惟坐到那张金贵无比的金灯席上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陆明达临走前,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小少爷的桌角,低声提点:“等会儿若是薛案首圈了你的文章,先别急着委屈。瞪大眼睛看清楚,是不是你自己把题目的意思给弄拧巴了。” 那少年如获至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温初一坐在后头听见,险些笑出声来。这个陆明达,从前最爱梗着脖子跟人诡辩,如今被薛砚青收拾得服服帖帖,倒学会拿大道理去教训别人了。 等陆明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温初一才凑到薛砚青身边,压低声音道:“陆明达今日,好像突然长大成熟了。” 薛砚青一边洗笔,一边忍着笑:“他从前也是这副斯文模样。” “那怎么能一样?”温初一撇撇嘴,评价得一针见血,“他从前就像他手里那把破扇子,一开一合,尽是些呼呼乱刮的虚风。” 蹲在不远处擦桌子的寒逢春听见这个精妙的比喻,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陆明达心悦诚服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半日便传遍了半个宁州府。 那日夜里,跑来半间铺打听金灯牌的富家子弟络绎不绝。可温初一铁了心,墙上依然只挂着那两块写着已满的空牌,不仅价钱一文没降,批文的时辰反而定得更严苛了。 宋秋娘抱着账本,看着门外那些眼巴巴的钱袋子,十分不解:“掌柜的,外头等着的肥羊那么多,咱们真就不多卖几块金灯牌了?” 温初一落了锁,将备用的木牌收进抽屉底:“不卖。金灯若是人多挤成了大通铺,那还叫什么金灯?贵钱,就得有贵钱的磨法和排场。” 她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那个正在灯下默默整理书卷的清隽背影,声音小了下去,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心疼: “再说了,若是收得太多,那些破文章看都看不过来,我家相公的眼睛岂不是要先被熬坏了!” 薛砚青正在笔洗里涮笔的手,猛地一停。水波荡漾,他转过头,那双深如点漆的眸子,直直地看了过来。 薛砚青没有戳穿她,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宋秋娘在旁边憋着笑,眼尖地发现,温掌柜刚才慌乱之下,在账页边缘画的那只代表“进项”的肥大钱袋子旁边,不知何时,多画了一把小小的折扇。 而且,是一把紧紧合拢的折扇。 “掌柜的,”宋秋娘故意指着那幅画问,“这扇子旁边,要不要属上陆公子的名讳?” “不用!”温初一红着耳朵,欲盖弥彰地拿手挡住那页纸,“以后只要看见这把合上的扇子,温家铺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再高傲的金灯,到了咱们薛案首手里,也有乖乖闭嘴的时候!” 那账页上的扇子,被炭笔画得端端正正,看着倒真比陆明达本人还要乖巧上几分。 第111章 温掌柜偏心! 顾衡第二次正儿八经地上门谈生意,挑了薛砚青不在铺子里的时候。 那日,府学训导特意将薛砚青请去给新生们剖析府试文章。宋秋娘领着人去南巷核对新屋子了,半间铺里只剩下几个买青灯牌的书生在埋头苦读。 温初一正坐在账桌后头理账,顾衡便在这时,带着一阵微凉的秋雨,跨进了门槛。 他没有带随从,只将一册厚重的茶楼客账,稳稳地摆在了温初一面前。 “温娘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便不绕弯子了。”顾衡修长的手指在那册客账上点了点,声音温和却透着商人的底气。 “温家的月牌若是继续困在这半间铺,撑死了,也就是做满这一条试院街。可若是入了顾家茶楼,我可以替你接下外县的会馆、各大书铺、甚至饭庄。整个宁州府,但凡来应考院试的学子,都能先进这张账网。” 温初一的目光落在那册烫金客账上,却没有伸手去碰。 她刚刚在后厨洗过菜,指尖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她不紧不慢地在粗布围裙上擦干了手,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顾公子,你今日画的这张大饼,可比上回诱人多了。” 顾衡轻笑:“因为我知道,上回的筹码没能打动温娘子。” “可是今日,恐怕也难。” “难在薛案首?” 温初一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眸直直看向他。 顾衡的语气依旧温润如玉,可吐出来的话却像裹着棉花的刀子,刀刀切在现实的要害上。 “薛案首文章锦绣,人也端正,前途不可限量。可温娘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读书人的前程,全是用银子铺出来的。院试过后,还有府学、乡试、甚至入京会试……每往上走一步,要打点的银钱和人脉,都是个无底洞。” 他盯着温初一的眼睛,放轻了声音:“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扛着温家这口锅,还要去填那个无底洞,也会觉得累吧?” 温初一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粗糙的账本边缘。 顾衡见状,继续加码:“我能给温家最繁华的铺面,也能给你最得力的人手。名师的名单、书铺的印本、外县的客路,顾家全都有。温娘子若是肯点头,这许多抛头露脸、受累奔波的事,你都不必再亲自去扛。” 不得不说,这番话就像是在饿极了的人面前端出了一张刚出炉的热肉饼。香气是实实在在的,不馋是假的。 半间铺太小了,灶口太挤,宋秋娘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人用,黄三娘和何掌柜那边的烂账每隔三日就得核对一次。若是真有了大铺面和现成的人手,她温初一能少受多少累? 可温初一盯着那册烫金客账看了一会儿,却忽然转了话锋:“顾公子,若我搬过去,我那面墙上的青灯牌,你打算怎么办?” 顾衡沉默了一息,商人逐利的本性让他答得十分理智:“可留极少的一部分,装点名声。” “少到多少?” “看茶楼的成本底线。” 温初一听到这儿,忽然清脆地笑了一声。她反手啪地一声将自己的旧账本合上:“既然如此,那顾公子,咱们就不必谈了。” 顾衡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温娘子,这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你未免回绝得太快了吧?” “不快。”温初一双手抱胸,眼神清明得吓人,“青灯牌一旦被你砍了,我那面题眼墙前头,就要少掉半面真正求学的人声。顾公子给的门脸确实大,可门大了,若是进来的全是为了攀比花钱的虚名,那这月牌二字的魂,也就被抽空了。” 顾衡深深地看着她:“你就这么信薛砚青?信他能一直撑住你这套做善事般的讲法?” 温初一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薛砚青回来了。 他显然是在雨中走得急了,那身月白青衫的肩头带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袖口也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截。他站在门槛外,显然,已经将顾衡那最后一句极具挑拨意味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衡转过身,面上没有半点背后说人闲话的尴尬,反而从容地笑了笑:“薛案首,来得真巧。” 薛砚青将手里滴水的油纸伞妥帖地靠在门边,没有急着走近,声音清冽:“顾公子。” 顾衡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叹息般地开口:“薛案首,温娘子是个极有生意天分的奇女子,将她困在这漏雨的半间铺里,实在是暴殄天物。薛案首日后要走科举的通天大道,读书不易,想必也未必时时能分出心神来,顾及她这边的辛苦吧。” 这话,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刺男人最隐秘的自尊。 温初一的眉头猛地皱紧,心里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她刚要张嘴护短,薛砚青却先一步看了过来。 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为了颜面强行做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初一,极其自然地说出了三个字: “你来谈。” 温初一狠狠地怔住了。 薛砚青缓步走到她身侧,刻意将那半截湿漉漉的袖口往身后收了收,免得雨水沾湿了她心爱的账本。 他就像一座沉默却不可撼动的山,将绝对的底气和主导权,当着外人的面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温初一的心口滚烫,那股火气瞬间化作了更锐利的锋芒。她猛地转向顾衡,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客套: “顾公子,温家的月牌,可以和旁人按成分账,也可以借人家的屋、借人家的饭、借人家的纸墨。但有一条,这买卖的总账,必须死死捏在我的手里。这块招牌,也必须永远姓温!” 她下巴微扬,一字一顿:“你若是想拿铺面和银子,来买断我温家的主次,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顾衡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他定定地看了温初一许久,最后,略带苦涩地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薛砚青。 “薛案首,能得此良人,真是好福气。” “顾公子说错了。”温初一立刻像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接话,“能遇着薛案首,也是我的大福气。” 顾衡的笑意彻底僵在了嘴角。 而站在温初一旁边的薛砚青,那清冷的耳根,却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 顾衡撑着伞离开了,背影多少带着几分碰壁的怅然。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灯生们在后头默读,前堂只剩下雨声滴答。 薛砚青拿了块干布,默默地擦拭着桌上不小心溅落的水痕。往日里他做事利落,可今日,那擦桌子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在走神。 温初一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薛案首,你生气了?” “没有。”他答得很快,声音却有些发闷。 “你骗人的时候,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压桌上的纸角。”温初一拆穿他。 薛砚青动作一顿,低下头。果然,自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死死地压着那张废纸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指节都泛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初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垂下眼睫,极轻极涩地开口: “初一,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给你的,太慢了。” 温初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秋雨顺着残破的屋檐,断了线似的砸进宋秋娘找来的那个破瓦盆里,叮叮当当,响得人心口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宽大的账桌,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接那句沉重的话,而是低下头,伸出双手,将他那截被雨水打湿、凉冰冰的袖口,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卷了起来。 “慢就慢呗。”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我又不是等不起。” 薛砚青垂眸,眸光紧紧锁着她。 温初一替他将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那截清瘦有力的腕骨,这才抬起头,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补了一句:“再说,我跟着你,也没少赚银子呀。” 薛砚青看着她替自己卷好的袖口。那一截月白色的布料被雨水洇成了深色,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温初一似乎觉得那布料太凉,便抽出自己的干燥手帕,在他腕骨上轻轻擦拭了两下。 擦着擦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指腹眷恋地停留在他的脉搏处。 “顾衡那里,确实有最宽敞明亮的铺面。”温初一仰起头,声音软糯,“可是,他那里没有你这只手。” 薛砚青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晦涩与酸楚,在这一瞬间,如冰雪消融般一点点散开。 “哪只手?”他声音微哑,明知故问。 温初一索性一把抓过他的右手,摊开,霸道地按在了自己那本最宝贝的账本上。 “这只。”她的指尖划过他因为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指腹,“能替我写天下第一的木牌,能替我批满墙的文章,还能在别人给我挖坑时无条件替我撑腰的这只手。” 薛砚青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下一瞬,他修长的指尖微微一曲,反客为主地,极其暧昧地勾住了她的掌心。 微糙的指腹轻轻刮过敏感的手心。 温初一的心猛地一跳,一阵酥麻顺着脊背窜了上来。她脸颊发烫,嘴上却还要端着掌柜的架子:“你、你别乱勾!这还在账桌前呢,青天白日的……” “门帘关了。”薛砚青低声打断她。 温初一慌忙回头看去。果然,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将那厚重的青布门帘吹得严严实实;宋秋娘还没回来,后屋的青灯生们也沉浸在书本里,没人会出来。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薛砚青微微俯下身。 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皂角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气,瞬间将她笼罩。他的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烫得惊人。 “温掌柜既然说了,慢些也行……”他的嗓音低沉得带了点惑人的颗粒感,“那我往后……便慢慢地给。” 温初一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可那只被他勾在掌心里的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抽回来。 “唔……慢些就慢些吧。”她含混地应了一声。 薛砚青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反手一合,将她那湿凉柔软的指尖,牢牢地攥进了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檐外的秋雨还在连绵不绝地落着。 桌上,温家的旧账本摊开着;而那册象征着无边富贵的茶楼客账,被孤零零地冷落在了一旁。温初一连看都没再看那金贵的客账一眼,她的视线,只落在了薛砚青那被自己卷得有些歪扭的袖口上。 她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强迫症发作似的,替他重新、平平整整地理好。 “薛砚青,今晚回去,我要把你画进我的账本里。”她小声宣布。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好。温掌柜记得,把我画得好看些。” “那得看你今晚表现好不好了。”温初一红着脸嘀咕了一句。 第112章 你在我的账本里 那夜的秋雨,下得格外绵长。 半间铺比往日更早地落了锁、关了门。温初一洗漱完,破天荒地没有在堂屋里算当天的进项,而是将自己那个翻得卷边的旧账本,像抱宝贝似的紧紧抱回了卧房。 她嘴上嘟囔着,说要回来好好核算一下顾衡那册客账到底能值多少银子。可真在桌前坐定,翻开账本后,她却咬着笔杆,半天没落下哪怕一笔。 薛砚青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灯下,正在补白日里没批完的文章。 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可那力道却极轻。时不时地,笔锋便会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汇聚摇摇欲坠。 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思根本没在文章上,而是还在想白日里顾衡刺他的那几句话。 温初一单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那副深陷在自责里出不来的隐忍模样,越看越觉得,这个平日里算无遗策,能在讲堂上大杀四方的府案首今日真是笨得可怜。 她忽然将手里的旧账本,重重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看。”她扬了扬下巴。 薛砚青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看哪一页?” “都看。从头看。” 薛砚青依言,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账册。 第一页,记录的是温家最初摆摊的本钱。而在那可怜巴巴的几行字旁边,那笔他当掉玉佩换来的八两笔墨程仪,被她用浓墨圈了一个大大的、极其醒目的红圈。在红圈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方并不规则的砚台。 往后翻。题眼墙的成本、听课签的进项、薛砚青批文章收的润笔费、买好纸好墨的支出、夜里为他多添的一盏灯油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在记录着金灯牌暴利的那一页旁边,她竟然用炭笔画了一只手,正死死抓着那块金灯牌。 薛砚青翻书的指尖,停住了。 温初一看着他定定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悄悄泛红。但她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道: “看见没有?你在我的账本里呢。” 薛砚青指了指那只不堪入目的爪,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难掩的笑意:“这只手画的是我?” “你别嫌弃!”温初一恼羞成怒,立刻伸手去抢账页,欲盖弥彰地解释,“手画不好,不能怪我,是因为你的手长得太好看,太难画了!” 薛砚青没有松手。他眼底原本深重如墨的阴影,被她这句直白又笨拙的夸赞,瞬间擦淡了大半。 温初一干脆搬着小凳子,挪到了他身边,紧紧贴着他坐下。 “顾衡有大铺面,我承认,我确实很眼馋。他手里那些名师名单和外县客路,我也眼馋。可是……”她伸出指尖,点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声音渐渐低柔下来,“他的那本烫金客账里,没有你。” “不仅没有你,也没有我爹娘熬粥的那口破锅,没有秋娘哆哆嗦嗦守着的账桌。顾家那本账就算再厚、再金贵,我翻着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薛砚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温初一伸出食指,重重地戳了戳那只被画歪的手。 “薛砚青,你听好了。你给得一点都不慢,你给我的底气,全都在这本账里了。” 她一字一顿,数给他听,“你那八两银子的本钱,你熬夜批的文章,你开小课替我赚的口碑,你字斟句酌替我看过的契书、写过的牌子。还有今日……你当着外人的面,把温家做主的权利交到我手里。” 窗外的秋雨忽然下得密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 薛砚青终于动了。他反手握住她指点账本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只是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低垂着眼眸,声音喑哑,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脆弱,“若我此刻已经有了顾家那样的铺面和权势,你便能少熬些夜,也能少看些别人的冷眼。” 温初一反握住他的手,桃花眼里满是灼热的光亮:“那你就以后考大些!赚大些!” 薛砚青猛地一怔,抬起头。 温初一挺直了腰板,说得理直气壮:“你如今已经是宁州府的府试案首了,马上还要考院试拿秀才功名。再往后,还有乡试的举人、会试的进士!顾家现在是有铺面,可你肚子里有锦绣文章啊!” 她拍了拍那只鸡爪子:“只要你一路往上考,你的文章若是真能变成金山银山,我们就慢慢收。我温初一等得起!” 薛砚青笑了。那笑意从胸腔里震荡出来,释然中,却又带着一点甜蜜的苦涩:“你倒是会给我压力,这般明目张胆地催我上进。” “我催的是我自己盖过章的相公,我乐意!”温初一啪地一声将账本合上,“旁人要是捧着金山想叫我催,我还不收呢!” 说完,她似乎觉得刚才的气势太强了,又自己把账本翻开。拿起笔,在那只画歪的手旁边,心虚地添了一团浓墨,硬说:“这是你的袖口!” 薛砚青端详了半晌,极其客观地评价:“温掌柜,你这添的袖口……看着更像是一只烤糊了的鸡翅膀。” 温初一被他气笑了,一把将毛笔塞进他手里:“那你来画!要是画得不好看,今晚这笔账,我也照样记在你头上!” 这句话一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桌上的那豆灯芯忽然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劈啪一声。 温初一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剪刀剪短灯芯,薛砚青却先一步,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没有放开,而是缓缓低下头,将温热的唇,珍重地印在了她的指尖上。 那动作极轻、极柔。微凉的唇瓣擦过敏感的指腹,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心尖,轻轻的一下,却让温初一的心底瞬间痒成了一团。 她慌乱地往回缩手,红着脸嘴硬:“别亲……我手上刚才磨墨,沾到墨汁了。” “我尝到了。”薛砚青没有松手,顺势吻过她的指骨,目光深幽。 “不好吃吧?又苦又涩的。” “不。”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哑透了,“有点甜。” 温初一的脸瞬间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胡说八道,墨汁哪里会是甜的!” 薛砚青没有再与她争辩。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种终于剥开迷雾后的热烈与确信,带着他隐忍了许久的占有欲。 窗外秋雨敲打着青瓦,屋内的旧账本还摊开在桌面上。他们谁也没有急着躲开,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温初一的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前,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摸到他心脏跳动的频率——那砰砰的声响,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快。 好不容易在换气的间隙,她喘息着,小声问了一句:“你今日……真没生我的气?” “是生了一点气。”薛砚青将她抱紧,薄唇流连在她敏感的耳侧,嗓音低沉惑人,“但你方才,在账本里给我顺了,便不气了。” 温初一被他蹭得浑身发软:“那……刚才顺的利息,我要还吗?” “要。” 剩下的话,已经被他更加深入的吻彻底封缄。 青色的帐幔如水波般落下时,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映在窗纸上,密不可分。 秋雨在瓦片上敲出一曲绵长的调子,灶台边的余温还在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散发。而桌上那本被冷落的旧账册,被夜风不经意地吹开了一角,刚好露出了那只被画歪的手。 …… 夜半时分。 温初一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折腾得口干舌燥,渴醒了。 薛砚青立刻披衣起身,去外屋给她倒水。 温初一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坐在床沿。看着他端着水走过来,即便是在这等静谧的深夜,他那原本被她弄皱的袖口,依然被他卷得整整齐齐。 她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润了嗓子后,忽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砚青在她身旁坐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温声问:“笑什么?” “我在笑顾衡。”温初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他若是晓得,他今日不仅白跑了一趟没谈成生意,反倒因为刺激了你,帮咱们俩又睡到了一个被窝里,他会不会气得连夜派人来多收我两倍的茶水钱?” 薛砚青正准备喝她剩下的半碗水,闻言,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温初一见状,笑得更欢了,直接笑倒在了锦被里。刚笑得打滚,却扯到了酸软的后腰,哎哟了一声,又被薛砚青长臂一捞,稳稳地抱回了怀里。 “老实些。明日还要早起开铺子。”他低声提醒,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晓得啦。”她舒服地在他怀里蹭了个位置,闭上眼,手指却极其自然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薛砚青替她将露在风口的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天快亮时,那下了一整夜的秋雨终于停了。 桌上的旧账本被镇纸稳稳地压着。在原本那只手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用极细的笔触重新勾勒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连翻卷的袖口都画得端正挺括。 清晨,温初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账本。 她看着那只重新画过的好看的手,嘴角翘了半日怎么也压不下来。最后,她提起笔,在那只手和那块金灯牌的旁边,做贼似的,偷偷添了两个霸道的小字:归我。 添完这俩字,她满意地把账本重重合上。像个终于圈住了自己地盘的小财主,抱着账本在椅子上傻乐了好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出去后厨泡米准备开张。 第113章 又赚了第二笔大账 温家的认牌生意彻底铺开后,那张半旧的账桌上,同时摆出了五本厚厚的簿子。 屋主簿、饭食簿、纸墨簿、讲席簿,还有压在最底下的总账簿。五本账册摞在一起像座小山,直接把宋秋娘那张清秀的小脸给挡去了一大半。 宋秋娘艰难地从簿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欲哭无泪:“掌柜的,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账本活埋了。” 温初一毫不心软,端起一碗浓浓的红糖水,稳稳地递了过去:“喝!喝完继续算。今日就算你真被铜钱给埋了,也伸出一只手来,把账记平了!” 宋秋娘苦着脸,咕咚咕咚将糖水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头扎进了算盘堆里。 桌面上,压着黄三娘今日刚送来的南巷三家新屋主的红印契书。何掌柜客来香送来的包月饭食清单。钱家纸墨铺答应凭青、明、金三档灯牌给不同折扣的认价文书。甚至还有柳玉娘那边,刚刚腾出来的两间专供金灯贵客和先生开小课的听雨楼雅室契条。 温初一站在桌边,指尖从那一页页盖着鲜红手印的纸上缓缓划过。 半间铺,依旧还是那破破烂烂的半间铺。可只要这五本账册一摆开,温家的手,就已经悄无声息却又牢不可破地,伸进了南巷的通铺、街头的饭庄、巷尾的纸墨铺,甚至伸进了宁州府最大的茶楼后院。 蹲在门口啃杂粮饼的寒逢春看得直咂舌:“嫂夫人,你这哪里是在开铺子?你这简直是拿了一圈无形的粗麻绳,把整条试院街的商家都给死死拴在一块儿了啊!” 温初一头也没抬,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拴绳子算什么本事?最要紧的是这绳子上的结得打死。结若是打不好,风一吹,一拉就全散了。” …… 这第二笔大账,从午后一直算到了夜风四起。 “总流水……一百九十六两,七钱。” 宋秋娘报出这个数字时,嗓子眼都在发紧,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生怕惊动了哪路财神爷。 这一次,罗苋娘没有骂人。她只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门边,做贼似的将门闩死死插紧。然后又扯过一块干净的破布,将窗棂上那道漏风的缝隙,严丝合缝地堵了个严实。 温有仓坐在门后的小矮凳上,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拐杖的光滑处,笑得合不拢嘴:“初一啊,你祖父若是还在世,看见今日这场面,定要夸你这口破铁锅,终于是熬出一锅泼天的大浓汤了!” 进项多,扣出去的本钱自然也如流水。 屋钱抽成四十二两,饭食开销二十七两,纸墨结账十三两,还有温初一特意花重金替薛砚青请来镇场子的几位老先生的小课酬金八两……再加上木牌工费、灯油、柴炭、帮工,林林总总合起来又是一大笔。 温初一和宋秋娘两人,面对面核了足足三遍,终于算出了最后的实数。 “净利,六十两一钱。” “六十两……”宋秋娘看着账本上那一串数字,喃喃自语,像在做梦,“我从前在布庄当学徒,以为一个月能赚六两银子,就已经重得能压死人了。” 温初一眼疾手快,麻利地将桌上的碎银子分成几个小布包:“赚了六十两也不能飘!这钱得花在刀刃上。二十两直接锁进钱匣子存死档。十两留作退赔的备用金,谁也不许动。十两预备院试开考那几日的食盒与热水开销。八两拿去给薛砚青买好纸好墨、结先生们的酬金。余下的,留在铺子里做日常周转。” 寒逢春一听分钱,立刻举起手,眼巴巴地问:“嫂夫人,这里头……有我这半个月扫地端茶的辛苦钱吗?” “有你的欠账,月底结清。”宋秋娘头也不抬,接话接得行云流水。 屋子里瞬间爆发出快活的哄笑声。 …… 门外,细雨刚停。 顾衡撑着一把青竹伞,恰好从半间铺门前经过。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脚步,隔着檐下昏黄的灯笼,静静地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账桌上五本簿子一字排开,宋秋娘正低头飞快地核对数目,温初一指尖点着总账发号施令,而那位不可一世的薛案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侧,替她字斟句酌地检查契书上的文字漏洞。 这阵势,这秩序,哪里还是一口卖热粥的茶摊? 顾衡的目光,落在那五本簿子旁边的五个小木盒上。 屋主的钱进灰盒,饭食的钱进红盒,纸墨的钱进青盒,讲席的钱进黑盒,而温家自己挣下的那笔净利,则被稳稳地锁进了最中间那只打着铜锁的旧钱匣里。 温初一将盒盖啪嗒扣上,又一一打开,宋秋娘跟着她把每个盒子的规矩大声念了一遍。 宋秋娘念到第三遍时,舌头都快打结了,苦着脸求饶:“掌柜的,我记住了,真记住了!” “念熟了,形成本能,这钱才不敢走错门。”温初一说。 顾衡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身后的小厮撑着伞,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咋舌:“公子,这温娘子管着的这摊子账,哪里是个小铺子?这分明已经是一整条街的统账了啊!” 顾衡垂下眼睫,看着手里那把名贵的油纸伞,轻声叹息:“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可惜,这样一块做生意的璞玉,竟不能收入他顾家的囊中。 …… 屋外的这声叹息,温初一自然是没有听见。 她这会儿,正忙着同钱家纸墨铺的钱掌柜过招。 钱掌柜坐在长条凳上,一脸肉疼地捂着心口:“小初一啊,不是钱叔不帮你,实在是近来南边的纸价又涨了。你要的折扣太狠,钱叔最多,最多只能给你让半成!” 温初一不慌不忙,将纸墨簿唰地推到他面前。 “钱叔,你仔细看看这账。”温初一指尖点着页面,条分缕析,“买青灯牌的穷书生,确实买不起你那一整刀的上等好纸。可他们为了看错题墙,日日都得来我温家坐着。你把那些散纸、裁边纸便宜些卖给他们,等到了月末,若是这群人里有几个争气进了复试的,他们头一个夸的,定是你钱家纸铺的名号!” 她话锋一转:“至于那些买金灯牌的贵客,他们缺这点银子吗?你的上等徽墨、澄心堂纸,我在这边照着原价,一分不减地替你往外推!钱叔,薄处走量赚名气,厚处宰客赚真金。有薄有厚,这买卖的网,才能真正撒得开呀!” 钱掌柜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被这小丫头一套接着一套的生意经说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他无奈地叹了一声,指着她笑骂:“你这鬼灵精的丫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穷得买不起糖,来我铺子里,拿着一块松烟墨当糖块闻呢!如今倒好,算计到你钱叔头上来了!” “现在闻着墨,也觉得香呀。”温初一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不过钱叔,墨香归墨香,这价钱,你今日还是得给我让到底。” 钱掌柜摇着头,到底还是心服口服地在那张认价契书上,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客来香的何掌柜来领上旬的饭钱时,还特意讨好地带了两只香喷喷的卤蛋,笑呵呵地说要给账桌上辛苦的两个小娘子垫垫肚子。 温初一毫不客气地收了卤蛋,下一秒,却翻脸不认人,照样将那页记录着“饭食短斤少两、汤里没飘油星”的黑账,冷酷无情地拍在了何掌柜面前。 何掌柜的脸瞬间苦成了一把老树皮,那两只卤蛋的香气,到底没能挡住他理亏的心虚,老老实实地认了罚。 最后,那两只用来贿赂的卤蛋,被温初一拿刀精准地切成了四半。账桌上两块,灶台边干活的一块,连蹲在门口守门的寒逢春,也厚着脸皮蹭到了小半块。 寒逢春一边嚼,一边嫌弃:“嫂夫人,这也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在擦桌子的罗苋娘闻言,一记眼刀凌厉地横了过去。 寒逢春浑身一紧,立刻改口,竖起大拇指:“香!客来香的卤蛋,就是香!” …… 夜色渐深,喧闹的半间铺终于安静下来。 五本账册被理得整整齐齐。薛砚青拿过一块干净的青布,替她将那本最重要的总账簿,妥帖地包裹好。 温初一坐在椅子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肩颈处传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酸痛。 一只温热的大掌,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她的后颈。 薛砚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他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僵硬的肩颈,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累了?”他低声问,嗓音在夜里显得格外醇厚。 “累。”温初一舒服地闭上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般向后靠去,嘴里却还不忘嘟囔,“可是一想到这些银子,全都实打实地累在了我的账本里,我就满心欢喜,一点都不觉得苦了。” 薛砚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她的脊背传来。 温初一忽然睁开眼,微微偏过头,从下往上看着他:“薛砚青,赚了钱,你也要跟着喜欢才行。你现在可是咱们温家的活招牌,贵得很呢!我今日特意拨了八两银子去请那几个老先生,就是为了在小课上给你添脸面的,你可别搞砸了。” 薛砚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深邃的眼底涌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暗流。 “温掌柜放心。”他嗓音微哑,郑重其事地承诺,“你给的场面,我定会用好,绝不让你亏本。” “那当然!”温初一傲娇地扬起下巴,故意威胁道,“你若是用不好,砸了我的招牌,今晚回去,我就在账本上,把你的手画成一只更瘦、更丑的干鸡爪!” 薛砚青想起昨夜账本里那只不堪入目的手,有些无奈,又笑开了。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那便请温掌柜,好好监督我吧。” 第114章 谁都想挂上温家认牌 温家认牌这四个大字,头一块,是端端正正挂到黄三娘家门口的。 木牌上的字是薛砚青亲笔题的,清正挺拔。 而牌子,则是温初一亲自踩着板凳,拎着小铁锤哐当哐当砸进门柱里的。 黄三娘双手叉腰站在门槛里头,嘴上嫌弃着:“哎哟小温娘子,你这左边是不是敲歪了半分?”可她那双手却没闲着,拿着抹布把自家门槛来来回回擦了两遍,生怕配不上这块牌子。 “丑话说在前头啊,”黄三娘掸了掸围裙,“你这牌子一挂,我家这通铺若是住不满人,我可要去找你温家算账的。” “砰!”温初一挥着锤子,将最后一截木钉死死敲紧,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若是敢半夜偷偷给考生涨价,我也定会带人来找你算账。” “瞧你这丫头说的,我都按了红手印了,还能反悔不成?” “那可说不准。这世上的人心,有时候比那漏水的屋顶还要善变。”温初一跳下板凳,拿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浮灰,“所以必须得白纸黑字地挂出来,让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读书人都替咱们盯着。” 黄三娘撇了撇嘴重重哼了一声,可看着那块崭新的木牌,脸上却到底没压住那股子得意的笑。 …… 南巷另外两家签了契的屋主,也相继挂上了牌。 卢母家的通铺床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王家那间原本漏雨的潮屋,也连夜请人修补了屋顶。如今这几家门口,全都挂着“温家认牌”的木牌,下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床铺的明码标价。 考生来问询时,宋秋娘便抱着那本厚厚的屋主簿一路核对。哪个屋里有几张铺位?哪间房离水井近方便打水?她那本账上,记得比官府的黄册还要清楚。 这日,宋秋娘走到王家门口,刚迈进那间修补过的潮屋,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窗边墙根下一处颜色深些的印子看了半晌,走上前,伸出素净的手背在墙上贴了贴。 “这间房,不能按足价算。”宋秋娘转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王家媳妇一听,顿时急了:“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这屋顶早就修好了,里头也生火盆足足烤晒了两日呢!” 宋秋娘收回手,指尖上还沾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墙根还在返潮。买了明灯牌的考生若是住在这儿,夜里受了寒气咳嗽,耽误了温书,温家可是要赔名声的。王嫂子,要么这间房每个月减一钱银子,要么……这间房,温家暂时不认。” 王家媳妇脸色一变,吊起眼角:“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根鸡毛当令箭,说话倒这样硬气?” “她说的话,就是我温家的账。” 温初一正好查完卢母家,从后头踱步走来。她站定在宋秋娘身侧,眼神凉凉地扫过去:“王嫂子若是不愿意减价,也成。寒逢春,拿锤子来,把王家门口的牌子摘了!” 王家媳妇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刚挂上去、正招揽着人气的簇新木牌,咬了咬牙,肉疼道:“减!我减还不行吗!” 宋秋娘低下头,将这笔减价的账认真记下。她的耳根因为刚才的顶撞还红得发烫,可那握着羊毫笔的手,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温初一转身往外走时,经过她身旁,压低声音抛下一句:“干得漂亮。今日,再给你加二十文奖钱。” 宋秋娘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 除了住处,饭铺和纸墨铺那边,也相继挂上了认价牌。 客来香的何掌柜在门前显眼处挂出了专门的温家饭签盒。青灯生凭牌可花极少的铜板买一份热汤。明灯生凭签每日领两餐一汤。而金灯贵客,夜里还能额外加一盅滋补甜汤。 钱家纸墨铺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钱掌柜精明地将廉价的散纸和上等的好纸分开放置。伙计们迎客时,不再先看衣裳,而是先看考生腰间挂着什么颜色的木牌,再熟练地给出不同的折扣。 这日,方有岳在柜台前涨红了脸,数出几枚铜板,说只买三张最便宜的散纸。 钱掌柜刚要习惯性地皱眉嫌少,眼皮一抬,忽然瞧见方有岳腰间那块带着“温家认牌”字样的青灯木牌,到了嘴边的嫌弃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仅手脚麻利地拿了纸,还额外剪了一小截干净的包纸麻绳,替他将那三张薄薄的纸仔细捆好。 方有岳接过纸绳时,明显愣了一下。他跨出铺子门槛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块木牌。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一位在陌生的府城里,无声地替他撑腰说话的故人。 钱掌柜回过头就同新来的伙计传授生意经:“瞧见没?今日少赚他三文钱,换的,是他来日若真飞黄腾达了,还肯认咱们这扇门!” 伙计听得似懂非懂。 温初一恰好在旁边挑墨锭,听见这话,笑眯眯地转头,让宋秋娘把这句精明的生意经,也一并记到了纸墨簿的旁页上。 后来夜里核账时,宋秋娘看到方有岳的名下,不仅记了那三张散纸,还多了一截不值钱的包纸绳。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却依然照实写了进去。 “一截绳子也记?”温初一凑过去看,有些纳闷。 “送的东西,也有它的来路和情分。”宋秋娘低着头,声音很轻,“方公子太苦了。他买的那几张纸,平日里哪怕是折坏了一个角,他都是舍不得的。” 写完那行字,宋秋娘还在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画了半张散纸。那纸的边角,画得卷翘翘的,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寒酸与珍重。 第二日,钱掌柜来对账,瞧见那幅简笔画,笑着骂她是个手笨的小丫头。 温初一却毫不客气地护短:“手笨怎么了?我们秋娘的账可不笨。那叫人情账!” 寒逢春在旁边看得连连称奇,摸着下巴感慨:“乖乖,嫂夫人,你这块破木牌,简直比青槐书院的门禁还要管用啊!” 温初一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书院的门禁,只能管住人进不进门;可我这块牌子,能管住这试院街上的钱,到底往哪儿流。” …… 柳玉娘听雨楼的认牌,是最后一家挂上去的。 她是个极其懂分寸的老板娘,没有让温初一将牌子钉在听雨楼奢华的正门,而是让人挂到了后院那扇专供金灯考生进出的侧门上。木牌虽小,却被伙计擦得锃亮。 柳玉娘摇着团扇站在游廊下,看着温初一利落地核对雅室的房价。 “小丫头,你如今,是越发有大掌柜的气派了。”柳玉娘笑着打趣。 温初一低头看账,十分清醒:“光像个掌柜还不够,得真能把这些碎银子稳稳地收进兜里,那才算真本事。” 柳玉娘用团扇遮住半张脸,眼底透着精明与欣赏:“我这听雨楼,其实也可给你腾出个更大的前厅来开小课。若哪日你那半间铺真的挤撑不下去了,随时来同我谈。” 温初一翻账本的手,微微一停。 柳玉娘的这番话,和顾衡那种带着高高在上施舍感的招揽不同。她没有张口就要收走温家的招牌。温初一依然从这温柔的提议里,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柳娘子肯认我这块牌,我自然是千万个欢迎。”温初一抬起头,笑容明媚却坚定,“可若要我连锅端着搬来听雨楼……那怎么也得等我先把自家那口破铁锅的脾气,彻彻底底摸透、想明白了再说。” 柳玉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赞许:“说得对,不急。一个真正的好掌柜,就得有自己稳得住的慢。” 温初一乐了:“慢是得慢,可每个月的屋租我也得照收,那可慢不得!” …… 随着认牌的商家全部挂满,温家的月牌,正式开始限牌。 越是限量,外头抢破头的人就越多。每日清晨,半间铺门口排队的书生能拐两条街。到了后来,连郑夫子精讲席上的一些学生,都偷偷摸摸地跑来打听,明灯牌还有没有空位。 温初一每日将那个装牌子的木匣一开一合,那随意的动作,就像是掌着整条街的希望与灯火。 这天夜里,她当着外头几十号人的面,将最后三块明灯牌,清脆地锁进了匣子里。 外头没排上的考生急眼了,拍着门框喊:“温娘子!真的一块都没了?我加钱行不行!” “没了就是没了。”温初一隔着门板,声音清脆干练,“明日卯时正,再放五块明灯牌。想买的早点来排队,丑话说在前头,不许花钱雇人替排!” 那考生懊恼地捶了一下墙,唉声叹气地走了。 薛砚青站在她身边,看着外头渐渐散去的人群,温声问:“这般卡着规矩,会不会得罪人?” “牌不够,为了赚钱乱卖,最后让人睡不好、吃不好,那才是真的得罪人。”温初一仔细地将铜锁扣死,拔出钥匙,“饭锅里就那么多米,不够分了大不了少盛几碗。可若是为了多卖钱往锅里兑水,那这锅粥,就彻底坏了。” 外头排队的人还没死心,有人凑到正要进门的寒逢春身边,塞了把铜钱想托他走后门插个名字。 寒逢春那只脚刚迈进门槛,就被温初一如同雷达般的眼神死死锁住。 “寒逢春,你今日若是敢替人插队……”温初一冷笑一声,“明日一早,我就把你的名字,单独挂在门外的告示墙上示众!” 寒逢春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塞进手里的铜钱扔了回去,高举双手自证清白:“嫂夫人明鉴!我只是路过!我比锅底的灰还要清白!” 薛砚青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眼底满是细碎的星光。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温掌柜如今,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守好这锅汤了。” 温初一将冰凉的黄铜钥匙妥帖地塞进贴身的袖袋里。她转过身,仰起脸冲他粲然一笑,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我的汤守好了。那薛案首,你可得守好你的文章。院试,马上就要到了。” 第115章 初一押题太玄乎了 院试的官方告示贴出来那日,整条试院街就像是被人往烧红的热油锅里,猛地泼进了一大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经古场可自愿入试,第三日正场,第五日复试。还有就是规矩:正场考完,学政大人立刻阅卷,次日便放团案榜。榜上有名者,方可领牌进入复试。若是没名,十年的寒窗苦读便只能生生止步在考场门外。 告示墙前,乌压压地挤满了人。 沈清石将那张告示连抄了三遍,手腕酸得直打颤,笔尖都在抖。梁承益端着饭碗,刚扒了一口饭,听见团案刷人四个字,喉咙一梗,饭死死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就连一向自诩风流的陆明达,虽然嘴上硬撑着说不过是区区筛选,可手里那把折扇,却摇得比三伏天还要急促慌乱。 温初一拎着大铜壶,穿梭在人群里,将一碗碗温热的白水重重地搁在他们面前。 “都别愣着了,先喝水压压惊。”她敲了敲桌沿,声音清脆干练,“那告示就贴在墙上,不会因为你们眼珠子瞪得大,学政大人就大发慈悲给你们改日子的。” 寒逢春双手捧着粗瓷碗,哭丧着脸:“嫂夫人,团案刷人这么可怕的事,喝口热水能管用吗?” “不能。”温初一答得干脆,“但你若是连水都不喝,嗓子干冒烟了,看着就更像个要被刷下来的倒霉蛋。” 众人被她这句糙理不糙的话逗得纷纷苦笑,可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到底是在这半间铺里松快了一点。 …… 那天夜里,秋风卷着雨后的潮气,从试院的方向一阵阵吹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墙土味。 薛砚青站在题眼墙前,准备换上第三旬的新木牌。 原本他在纸上拟定的三个词是:“取士”“明伦”“章法”。这是最挑不出错处的名师正道。 温初一端着一盏防风灯站在他身旁替他照亮。可看着看着,她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却慢慢蹙了起来。 “薛砚青。”她忽然出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这个明伦,先别挂。” 薛砚青正准备落笔的手,稳稳停住。他偏过头看她:“为何?” 温初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这些日子,她站在这半间铺里,听得最多的就是教士、取士、士心、成才。府学的先生在讲,街西的郑夫子在讲,甚至那些买夜座位的考生,做梦都在背。 可是今日,当那张冷冰冰的告示一贴出来,看着满街盯着团案和复试发怔的读书人,她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反倒像被秋风吹散了雾气,彻彻底底地清晰了起来。 就像是她熬粥时看火候,一锅汤快要沸腾滚出锅沿之前,那个最要命的气泡,永远是先从最底下的同一个地方冒出来的。 “换成正心。”她盯着空白的木牌,语气笃定。 薛砚青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异彩:“正心?” “嗯。”温初一将手里的防风灯举高了些,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人面前的墙壁,“明伦这个词太大了,大得像要把人家书房里的整架子大道理都搬出来砸人。正心这两个字离人更近。” 她看向铺子里那些空荡荡的座位,轻声道:“你看他们这几日,人人都在求中榜,求前程。可我听着,这位新来的学政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想看的恐怕是这群读书人的心,在名利面前,到底往哪边摆。” 夜风穿堂而过。 薛砚青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温初一见他不作声,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不自在地抠了抠灯柄:“我也说不明白,若是你觉得不对,就还是按你拟定的词挂吧。” 薛砚青却直接伸手,将原先那块写着草稿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熟宣,提笔蘸墨。 “我写,正心。”他声音极沉,极稳。 温初一看着他毫不犹豫落笔的动作,心口不可遏制地猛跳了一下:“你就这么信我?” 薛砚青手腕悬空,笔锋游走:“我信这条街,在你温初一耳朵里留下的回响。” 温初一咬着下唇,嘴上却还要强撑着掌柜的威风:“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若是这回押错了题,砸了招牌,你不许扣我的钱!” “不扣。算我的。” 他行云流水地写好正心二字,又在旁边的一块小辅牌上,添了一行极其清隽的小字:心不定,文无归处。 温初一认不全,薛砚青便低下头,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逐字教她。她跟着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念到归处二字时,眼神忽然微微一颤。 “这两个字,真好。”她喃喃道,“像在外头受了冻的人,夜里终于看见了回家的灯。” …… 次日清晨,题眼墙上的牌子一换,试院街上顿时又卷起了一阵闲话的风暴。 有人说温家铺子胆大包天,告示贴出来才临时换牌,分明是投机取巧。有人却觉得温娘子邪门得很,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跑来重金抢买青灯的夜座位。甚至连郑夫子精讲席上的人,都悄悄跑来抄这两个字,却被郑夫子撞见,怒斥道:“考场题路,岂可被市井的无知风声所动摇!” 陆明达站在墙前,死死盯着正心二字,破天荒地很久都没有摇开他那把扇子。 许原白来还书时,也负手在墙前驻足了半晌。 “温娘子,你这牌子换得,极有意思。”许原白转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温初一像只竖起耳朵的猫,立刻警惕起来:“许公子,你如今夸人,怎么也染上薛案首那种高深莫测、像要批改文章的毛病了?” 许原白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温娘子这回,兴许又要神机妙算、准得吓人了。” “停停停!”温初一赶紧抄起一块抹布去擦牌子,掩饰心跳,“准不准的,等考完了放榜再说!现在,我只关心你交不交今晚的夜位钱!” 话虽说得市侩财迷,可她擦拭那块木牌的动作,却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抹布沿着正心那两个字的边缘,走了一遍又一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擦一下,心里的底气就露出来一点。 宋秋娘坐在账桌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催,只默默地拿起剪子,悄悄把今晚的夜位签又多裁出了十几张。 …… 夜深人静,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半间铺里的人都散尽了,只剩下薛砚青和温初一。她将换下来的那块“明伦”牌小心翼翼地锁进木匣子里,转过身,又拿起抹布,强迫症似的去擦墙上那块“正心”牌。 “薛砚青。”她背对着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太玄乎了?” 薛砚青将笔洗净,挂在笔架上,缓步走到她身后:“玄,有何不好?” “可你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难道也信这种市井直觉?” 薛砚青在她身后站定,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将秋雨化开: “我信你。” 温初一手里攥着的抹布,猛地收紧。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块木牌,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小团滚烫的棉花,酸涩又柔软:“那若是真错了呢?外头那些人,明日又要戳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温娘子玄过头、是个骗子,连堂堂的案首相公,也跟着她一起瞎胡闹?” 一只修长、微凉的大掌伸过来,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块皱巴巴的抹布。 薛砚青替她将正心二字边缘残留的一点水痕,擦得干干净净。 “若真错了,”他将抹布扔进水盆,转过头看她,眸光深不见底,“那我便对全宁州府的人说,这牌子,是我薛砚青写的。” “可那本来就是你写的字呀。”温初一吸了吸鼻子。 “但这牌子,也是我薛砚青心甘情愿,自己想要挂上去的。” 温初一倏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眉眼清隽如画,那双总是藏着克制与理智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纵容。清正到,让她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慌,奇迹般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你这个人,”温初一耳根发烫,小声嘟囔,“平日里看着读圣贤书读得端正古板,胡闹起来,倒比谁都会哄人。” 薛砚青唇角微扬,嗓音带着几分蛊惑的哑:“那……哄住温掌柜了吗?” 温初一咬着唇不肯答,欲盖弥彰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想把那块木牌往墙钉上再按紧些。 木钉有些高,她踮起脚尖,宽大的袖口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了一截皓白如玉的腕子。 就在她微微晃动的一瞬,薛砚青从身后贴近。他伸出左手,稳稳地托住了木牌的底端替她使力。而空出的右手,则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后腰上,轻轻一扶,免得她踩空。 两人靠得极近。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清苦的墨香瞬间将她包围。 那扶在后腰上的一下,其实很短,短到看起来只是为了帮忙挂个牌子。可隔着薄薄的秋衫,他掌心的灼热温度,却烫得温初一心尖狠狠一颤,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扶好些。”她红着脸,偏要嘴硬掩饰心慌,“这牌子若是挂歪了,到时候学政大人看题,都要被你这只手给带歪了!” “嗯。我扶稳了。”他在她耳畔低低地应了一声。 “还有……”温初一深吸一口气,“明日不许同别人说我刚才手抖了。” “不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时,那不听使唤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偷偷翘了起来。 她想放肆地笑,又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笑得太傻有些丢面子,只好低着头,装作继续用指腹去擦那块牌子的边缘。那块木牌,被她擦得油光水滑,在跳跃的灯火一照之下,仿佛真的藏着一种能定海神针般的准头。 薛砚青没有再拆穿她。他收回手,默默地替她将地上换下来的废纸和旧牌整理好。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这难得的静谧中,温初一仿佛能听见,外头试院高墙边的秋风,正穿过长街,一下、一下地吹过来。 她拿起剪子,将灯芯又拨亮了些。 第116章 温娘子,顾某是真的欣赏你 顾衡正式抛出底牌开条件,是在定题心夜课的前两日。 这一次,他没有再带那些虚头巴脑的图纸,而是直接将一份拟好的厚重契样,拍在了温初一的账桌上。 白纸黑字,条件丰厚得砸人: 顾家茶楼后院的小厅及大铺面全权让出。配备二十名熟手帮工,顾家书铺包揽印制讲义的全部工本,三位宁州名儒的客座名单倾囊相授。 条件是,温家月牌彻底并入顾家茶楼,招牌同挂。金灯贵客享有薛案首优先批文权,青灯名额直接缩减一半,题眼讲义不再对外贴墙,仅供花钱买牌者翻阅。利润,顾六,温四。 温初一的目光从头扫到尾,指尖最终悬停在青灯缩半那四个字上,半晌没动。 “顾公子,你这回,可是把诱人的空头支票,全变成真金白银砸下来了。”她轻声开口。 顾衡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温娘子是个聪明人,喜欢账目清晰,顾某便将诚意写得清清楚楚。” 坐在温初一身侧的薛砚青,手里正端着一盏茶。顾衡没有避讳他,反倒主动将目光投了过去,精准地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筹码: “薛案首,这门生意于你而言,同样百利而无一害。顾家书铺会替你印制讲义,署上你的大名,全府发行。院试之后,你哪怕入了府学,这名声也能借着顾家的渠道,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 这话,简直比前两回加起来还要诛心诱人。名与利,他顾家全给包圆了。 温初一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薛砚青。 薛砚青却没有急着接顾衡的话。他只是从容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随后偏过头,目光温润而笃定地看着温初一。 “不用看我。”他嗓音低沉,“这是你的账,你来做主。” 温初一那颗原本在名利诱惑下有些乱的心,被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那份契样。 大铺面是真的,二十个帮工是真的,顾家的人脉更是真的。她甚至能闭上眼想象出,若是把月牌生意搬进顾家茶楼,那门面该有多亮堂,进出的客人该有多阔绰,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该有多快。 可是,若是题眼墙不再公开,那些连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青灯寒门生,便只能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若是温家招牌与顾家同挂,以顾家的声势,不出三个月,所有食客记住的,便只会是顾家那座高不可攀的大门。 温初一深吸一口气,忽然毫不留情地将那份诱人的契样合拢。 “不签。” 顾衡脸上的笑意微滞,似乎料到了她会犹豫,却没料到她回绝得如此干脆:“为何?” 温初一没有废话,直接将手边那本属于自己的总账簿翻开,推到顾衡面前。但她的一只手死死按着,只让他看最前面的一页。 “顾公子,你看。这页是青灯牌。”温初一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它流水最薄,麻烦最多。抄告示、寄破书箱、看夜墙,处处都要派人盯着。可沈清石就是从这个位子上坐下来的,后来,他帮我守了错题墙,帮我教了其他寒门生。外头那些新来的穷苦书生,是因为看见他在里头,才敢鼓起勇气跨进我温家的门。” 她唰地翻过一页。 “这是明灯牌。饭食、通铺、热水,赚的是让这些考生少分心、少内讧的辛苦钱。梁承益如今写文章有了层次和骨架,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在温家能睡上安稳觉,吃上热乎饭。” 她再翻一页,是金灯。 “这儿的钱最厚。像陆明达那样的大少爷花得起八两银子,也受得住薛砚青毫不留情的红圈。” 温初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顾衡:“顾公子,这世上的贵钱,是用来养墙的,不是用来压墙的!” 顾衡原本游刃有余的眼神,慢慢沉静了下来,染上了一层深深的震撼。 “你这份契样上的账,确实好看。”温初一将自己的账本一把抽回,牢牢护在胸前,“可只要按你的规矩一改,温家的客,就彻底散了。寒门学子走了,题眼墙前就少了最真实的人声苦话,明灯走了,我这铺子里就断了最热乎的烟火气。到了最后,只剩下那些花钱买清静的金灯。亮归亮,可它高高在上,照不亮试院外头这一整条长街!” 顾衡深吸了一口气,还在试图挽回:“温娘子,你拒绝的,可能是你此生能赚到的最大一笔真金白银。” “我温初一当然喜欢钱!”她坦荡得令人发指,“可门面再大、银子再多,只要这账本不姓温,我夜里就睡不踏实!”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薛砚青坐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浑身发光的小掌柜,那双深邃的眼底,像是燃起了一簇明亮而灼热的火。 顾衡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终于将桌上的契样收回袖中。他脸上的商贾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深的敬重。 “温娘子,顾某今日,是真的欣赏你。” “欣赏可以。”温初一防备地扬起下巴,“想收编,门都没有。” 顾衡失笑出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郑重其事地朝薛砚青拱了拱手:“薛案首,看来今日,顾某是输得心服口服了。” 薛砚青站起身,从容回礼:“顾公子言重。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顾衡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温初一,忽然抛下一句:“生意做不成,买卖还在。若来日温家真要印制讲义,尽可来找顾家书铺。我照着市价给你算,只谈生意。” 温初一那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如春花绽放:“顾公子大气!这生意,咱们能谈!” 说罢,她立刻翻开账本,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飞快地将这句话记在了账页留白处,还在后头画了一个代表印书局的小小方印。 顾衡站在门外看见她这财迷动作,无奈地摇头苦笑。这丫头,拒绝诱惑时比谁都狠,可到了能赚的钱面前,依然财迷得不放过任何一条缝。 …… 顾衡走后,门外的秋风渐渐轻了。 温初一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刚才顾衡留下的茶杯水痕。擦了两下,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握住。 “夜里睡得着了?”薛砚青站在她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笑意。 温初一丢开抹布,顺势靠在桌沿上:“把人赶跑了,现在当然睡得着了。” 薛砚青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 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锁着她。温初一今日刚刚拒绝了一步登天的大铺面,说不心疼是假的,此刻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其实有点舍不得那泼天的富贵,可她更想让他知道,她舍不得的仅仅是铺面,至于人,她早在签下婚书的那一刻,就死心塌地选好了。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踮起脚尖,在薛砚青的唇角,飞快地、重重地亲了一下。 薛砚青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奖励你的。”温初一红着耳朵,强撑着气势小声嘀咕,“奖励你今日把做主的话留给我说,没给我拆台。” 薛砚青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的大掌顺势滑落,一把托住她纤细的后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按进自己怀里。 “温掌柜为温家留住了根基。”他嗓音哑得要命,温热的唇息扑在她的鼻尖上,“就只给这么点奖励?” 温初一被他烫得腿软,死鸭子嘴硬:“怎么?你、你还想坐地起价?” “温掌柜是东家,自然由你来定价。” 温初一被他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着,白日里怼顾衡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大半。她软着嗓子,没出息地讨价还价:“那先赊账行不行?” “不行。” 那一晚,半间铺的灯火许久未熄。 那本宝贝总账簿全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桌角。昏黄的灯影里,只剩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气息缠绵,越靠越近。 温初一被亲得七荤八素、浑身酥软,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还不忘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嘟囔:“薛砚青……明日、明日还有定题心的夜课……” 薛砚青将她抱上书案,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将她所有的碎碎念尽数吞没。 “放心。”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哄着,“我有分寸。” 温初一被他吻得眼角泛红,水汽蒙蒙地控诉:“你最好有!” 夜深沉,桌角那本摊开的账页上,温初一画下的那个小小书印,在摇曳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仿佛也在跟着偷偷地笑。 第117章 定题心夜课 定题心夜课开讲的那一晚,温家半间铺破天荒地将前后两处的灯笼全点亮了,照得铺子里外亮如白昼。 温初一虽然提前卡死了听课签的数量,却依然挡不住这群眼冒绿光的考生。青灯生规规矩矩地挤在长凳上,明灯生见缝插针地围在桌角。 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金灯贵客,今夜也没了专席。连一身杭绸青衫的陆明达,都毫无怨言地抱着书袋,委委屈屈地盘腿挤在门槛边上。 寒逢春被硬生生挤到了灶台的夹角里,整个人贴着墙,嘴上还不忘苦中作乐:“嫂夫人,我这也算是风水宝地了。闻着肉汤的香气听薛兄讲课,定能格外通透。” 温初一拎着戒尺站在门口充当门神,一边收签一边立规矩:“都挤一挤!但丑话说在前头,胳膊收好,不许压了旁人的纸!谁要是瞎激动把旁人的墨砚撞翻了,赔双份的钱!” 随着薛砚青缓步走到错题壁前,原本嘈杂的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错题墙上,早已挂了四句问:真正问什么、分清哪一层、立哪一边、最忌讨巧。每一句旁边,都贴着遮去姓名的反面错文。 而今日,薛砚青提笔,在墙上又添了四块崭新的小木牌。 “此题,不让我写什么。” “此题给考官看,最想叫他看见我懂了什么。” “此题落到百姓身上,会伤在哪里。” “此题收束时,要把文章带回哪里。” 八问,端端正正地在墙上排开。 半间铺里,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不自觉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温初一紧紧抱着饭签盒站在最后头。她原本还隐隐担心,这足足八块牌子挂上去会不会太多,怕考生们临考前脑子乱记不住。 可此刻,当她看着这些木牌,看着它们硬生生从这些鲜活的错文里长出来时,她忽然释然了。 “今日夜课,不讲虚无缥缈的押题。”薛砚青转过身,清冽的嗓音如玉石相击,“只讲如何定题心,立文骨。” 他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直接拿出一篇历年的旧题作例。 “若题目问教士之道,贵在正心,抑贵成才。”薛砚青转身将题目写在宣纸上,挂起,“第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它问的是大宋教化士子的根本,而不是单单问你个人该如何金榜题名。” “第二问,它不让我写什么?它不许你写成寒门子弟的诉苦大会,也不许你写成堆砌辞藻的才名炫耀!” 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纷纷埋头苦记。 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一瞬间在屋内密集地响了起来。 温初一站在最后头,听着这满屋子轻重不一、却同样急切的落笔声,竟然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初秋夜里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 薛砚青的声音穿透这阵细雨,继续敲打着众人的耳膜: “第三问,分清哪一层?正心为本,成才为用。第四问,立哪一边?那便可言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温初一听到这句,心头猛地一热。 这八个字,是从许原白被点醒的那晚长出来的,里头还揉进了她那句,跑歪了跑得越快越要命。如今被薛砚青这般掷地有声地落在夜课里,就像是一根坚不可摧的铁骨,死死撑起了这满屋子的文章! 薛砚青讲得极透。 讨巧不可抢题,给考官看的是心术与根基。题目若落到百姓身上,要防才高者心偏祸国,也要防那些只空谈正心、却把穷苦学生逼到绝路的伪善。到了文章收束时,必须兜头转回教士,绝不能散漫成考生的个人感慨。 他讲到最后,将手中的朱笔稳稳搁在砚台上。 “这八问,不是为了给你们添乱的。”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每写一题,先在心里问,问到能笃定落笔了,再写。若是问不明白,宁可慢一刻,绝不走错路。” 沈清石高高举起手,急切地问:“薛案首,若是在考场上,时辰太紧不够用呢?” 薛砚青毫不犹豫地看向他:“时辰越紧,越要先定题心。题心定如磐石,你的文章才能少走弯路。” 陆明达自嘲地补了一句:“自然,也就能少显摆些无用的聪明。” 缩在灶台角落里的寒逢春弱弱地举起手:“那……是不是就能少睡会儿觉?” 温初一听不下去了,手里的大汤勺隔空一指:“寒逢春!你今晚少喝一碗汤!” 屋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考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感,也跟着这笑声,彻彻底底地散去了大半。 …… 夜课散场后。 许原白留到了最后,郑重其事地走到书案前,朝薛砚青长长作了一揖:“薛案首,今日这一法,已足够我等从容踏入院试考场。” 梁承益双手捧着那一叠厚厚的笔记,简直像捧着他那只续命的饭碗:“不行,我回去还得趁热打铁,再抄一遍!” 方有岳也挤在人群里抄,只是抄到最后一问时,因隔得远认不准,便红着脸拿去问沈清石。 沈清石耐心地教了他两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用眼神向薛砚青求证。薛砚青微微颔首,算是允可了他这位半师的教法。 人群散去时,宋秋娘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她捡到了方有岳起初写废的第一张纸。借着灯光,她看见那张廉价的劣质纸上,那收束两个字被他用力描了三遍,墨汁深得透到了纸的背面,甚至快把纸划破了。 宋秋娘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角的褶皱一点点压平,然后踮起脚尖,将它妥帖地压在了错题壁的最下方。 温初一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比赚了银子还要高兴。 青灯牌的意义,更在于这股互相帮扶的气,连字和学问都能这样干净地传下去。这笔买卖,赚得太深远了。 宋秋娘将散落的笔记纸一张张捡起,找来几块干净的小石子,将那些纸平平整整地压在墙根边,等着明日主人慌张回来认领。 她如今做事,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章法,再也不是那个事事都要惊慌回头问温娘子怎么办的人了。 温初一看在眼里,走到账桌前,提起笔,悄无声息地在宋秋娘那份工钱的后面,又添了十文。 …… 等铺子彻底打烊。 温初一将饭签盒里的铜钱倒出来,仔细盘算了一遍,发现今日光是听课签,就又多收了二两三钱的净利。 她将那些碎银子和铜板装进小布袋里,系好口,背着手走到正在洗笔的薛砚青身边。 “薛案首。”她踮起脚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调侃,“你今日这身价,可是又水涨船高了。” 薛砚青洗笔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身,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俏脸上。 “那……温掌柜还打算继续买吗?”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蛊惑。 温初一的耳朵不可抑制地红了,可那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躲。 “买。”她伸出手,大胆地勾住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却霸道,“不过,先赊着。等考完试,连本带利,咱们在一起算!” 薛砚青低低地笑出了声,反手将她勾在袖口的手指,轻轻握进了掌心里。 门外,试院街上的喧闹已渐渐平息,只剩下极远处的破庙里,还隐隐传来几声沙哑的背书声。 夜凉如水。所有人都知道,那场决定命运的院试,真的近了。 第118章 经古场开考 经古场开考这日,天光还死死捂在厚重的青灰色云层里,试院街上的风透着凛冽的凉意。可温家半间铺的后厨,却早早地燃起了熊熊的灶火。 这场经古虽说可考可不考,不计入正场死规矩,但大半的童生为了稳妥和练手,依然愿意硬着头皮去试一试。 温初一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将今日要用的食盒、考篮、备用纸笔、甚至是系牌子的麻绳,一样一样在长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清早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奔到灶台前,伸手去摸木桶里刚蒸出来的米饭温不温软。 罗苋娘站在案板边,手脚麻利地包着佐餐的咸菜,看她眼底熬出的乌青,心疼地数落:“你昨夜到底睡了几个时辰?眼皮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我怎么好意思睡太久?”温初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水光。 罗苋娘捞起一块刚出锅、烫手的杂粮饼,一把塞进她手里:“赶紧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有得你忙!” 正说着,薛砚青提着考篮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格外素净简练,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温初一立刻扔下半块饼,像个严苛的私塾先生一样迎上前去检查。空白的卷袋、上好的松烟墨、灌满温水的水囊、还有午间的食盒…… 她一样一样核对过去。点到最后,她做贼似的从袖兜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姜糖,飞快地塞进了他食盒的最上层。 薛砚青垂眸,看着那块格格不入的姜糖,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温掌柜,姜糖也算考场干粮?” “考场规矩里也没明文规定不许带姜糖呀。”温初一压低了声音,凑近他小声叮嘱,“这经古场一考就是一整天,考棚里阴冷。午后若是觉得手脚发僵,你就偷偷含一小口驱驱寒。记得动作快些,别叫旁人看见笑话你堂堂案首还贪嘴。” 薛砚青看着她那副操心的模样,眸光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应道:“好。听你的。” …… 天色渐明,半间铺门口呼啦啦挤满了人。 青灯生排着队来寄沉重的书箱,明灯生急吼吼地来领预定的食盒,金灯牌的贵客甚至派了小厮来问,今日清静房里可否提前留一盏灯。 温初一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一样在大堂里转。宋秋娘则像个忠诚的卫士,死死守着那排木制的寄存匣。一块木牌对应一个格子,书箱入匣、考篮出门,她都要一丝不苟地高声核对一遍。 沈清石背着考篮,是第一个到的。 他没有仆从送考,手里的食盒也是温家统一配的。里头的糙米饭压得极其结实,咸菜用油纸另包了一份。温初一把食盒递给他,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今日这饭,别为了省口粮硬饿到晚上。考棚里不许点灯,日头落山前就得交卷。若是饿得手抖,字写成了墨团,那可就全毁了。” 沈清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块写着温字的青灯牌,死死地压在掌心里。 方有岳也来得很早。他将破旧的书箱交给宋秋娘寄存,身上只留了一个轻飘飘的考篮。 那篮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眼就能看清底:空白卷袋、半截墨条、两个干瘪的饭团,还有一只洗得发白褪色的小布钱袋。 宋秋娘照着簿子念完核对的物件,目光落在那钱袋上,声音比平日里放轻了些:“方公子,这小钱袋要清帐吗?” 方有岳面露窘色:“要的。” 说罢,他将钱袋轻轻放在账桌上,咬了咬牙,补充了一句:“里头……只剩下七文钱了。劳烦宋姑娘,也一并写清楚吧。” 宋秋娘的心口微微一酸。她提起笔,在那张押条上端端正正地写下铜钱七文。那一笔一画,写得比旁的名字都要细致、郑重。 写完,她将那只瘪瘪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推入木格的最深处,这才咔哒一声落了锁,扣上木牌。 梁承益是打着哈欠来的。他昨夜在通铺里睡得倒还踏实,可真到了临考这节骨眼,脸上那股子紧张怎么也掩不住。 温初一见他连青衿的衣带都系歪了,干脆利落地伸手替他一把扯正:“明灯牌虽然包你吃住,可不包替你进考场走路。挺胸抬头,自己走直了!” 梁承益被她这一拽,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温娘子放心,我能走直!” 陆明达从柳玉娘的后院雅室出来,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绸衫。难得的是,他今日手里竟没再拿那把四处招摇的风流折扇。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温初一,竟收敛了平日的纨绔做派,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多谢温娘子这几日的夜食。” “考完放榜了再谢不迟。”温初一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敬,“今日只求你一件事,别把你那浮夸的脑油,撒在考卷上就行!” 陆明达听懂了她的暗指,哈哈一笑,阔步走出门去。 …… 众人走到试院大门外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考生们按照各自的县籍分列排好长队。廪生到场,开始高声唱保,一个接一个的名姓在冷冽的晨风中传开。 搜检的规矩极其严苛。差役们面无表情地翻查着考篮,捏揉着衣袖领口,连鞋袜都要脱下来细细验看。 排在后头的寒逢春紧张得直咽口水,伸长了脖子还想同前头的薛砚青搭句话,结果被差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立刻把嘴闭得像个蚌壳。 温初一站在拥挤的送考人群最外围,怀里抱着个空了的食盒袋子,静静地看着薛砚青在差役的核验下,一步一步往那扇威严朱红的大门里走。 就在即将跨入门槛的那一瞬,薛砚青忽然回过了头。 隔着乌压压的人海,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人太多了,温初一没有出声喊他。她只是抬起手,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又远远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考篮。 仔细看题。别忘了吃姜糖。 薛砚青看懂了她这毫无仪态可言的暗号。他那素来清冷的唇角,无可遏制地、轻轻弯起了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点名、唱保、搜检完毕。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巨响,试院的大门缓缓合上。 大门虽关,外头那些送考的家眷和小厮却迟迟不肯散去。 温初一在人群里,隐约听见黄三娘正在跟旁人吹嘘:“瞧见没?温家今日送出去的食盒足足有六十多个!那寄存匣都塞满了一半!这半间铺,可真是赚翻了!” 温初一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宋秋娘。 这小丫头此刻正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寄存簿,额头上全是因为紧张而急出的细汗。有个考生家属跑来想替自家公子取错拿的书箱,宋秋娘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整个人扑上去按住那排木格,死活不肯让人乱翻。 那家属急得直跳脚骂人,她也不恼,只是红着脸、拔高了嗓门,照着簿子一行一行地念牌号对证。念到最后,果然是那家属自己记混了。 温初一看着她这副死磕到底的倔强模样,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干得好。今日,你的工钱再记三十文。” 宋秋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赶紧低头,将这笔天降横财记在心里。 温初一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试院大门,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掉的布袋子,极其干脆地转过身,大步往半间铺的方向走。 考试日里,外头的人也还得吃饭生活。她得赶回去,把下一锅热水烧开。 ……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经古场终于放牌了。 先走出来的是头牌交卷的考生。紧接着,是二牌、三牌……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考场清场,大门落上重锁。规矩森严,夜里绝不允许任何一人留在里头。 薛砚青随着人流走出来时,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墨迹,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温初一挤上前,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确认没被冻坏,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考篮。 “姜糖吃了吗?”她小声问。 “吃了半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低哑。 “那就好。”温初一悬着的心落了地,将一碗一直捂在怀里保温的热水递给他,“今日的题难吗?” “尚可应付。”他接过水,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正说着,寒逢春像游魂一样从后头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哭丧着脸,几乎要厥过去:“嫂夫人,我觉得我这回,可以在考场里睡个长觉了。” 温初一毫不客气地把另一碗滚烫的热水塞进他手里,没好气道:“想睡?那也得先醒着把这碗热水给我喝干净了再睡!” 回到半间铺,那些交了卷的考生们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了那面错题壁前复盘。 有人感慨,温家的题眼墙虽然没能直接押中原题,可那正心二字,却像是一盏明灯,把考场上那条容易跑偏的死胡同给照得亮亮堂堂。 温初一听着这些夸赞,嘴上傲娇地不肯承认自己神机妙算,转过身,却拿起抹布,把那块正心的木牌又来来回回地擦得锃亮。 沈清石站在墙前,将自己在考场上没写顺畅的一处破题,用炭笔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坦荡地贴到了错题壁的最下头。 陆明达见状,也坦然地将自己一处没忍住、依然用典过密的病句写了出来,贴在了旁边。 两张纸,一张出自吃糠咽菜的寒门,一张出自锦衣玉食的贵府。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贴在同一面粗糙的土墙上。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倒都像是个刚刚从深水里捞出来、正在拧干水分的赶路人。 梁承益在旁边看得眼热,也想贴点什么。他在书袋里翻找了半天,只翻出一张中午用来包饭团的、油乎乎的旧油纸。 他刚想往墙上凑,手背就被温初一嫌弃地拍了一巴掌。 “去去去,先洗手去!”温初一瞪着他,“错处可以往我这墙上贴,饭油可不行!” 众人哄堂大笑。 温初一靠在账桌边,看着这群在错题墙前叽叽喳喳的读书人。 她心里那点关于押题的玄乎准头,就像是这秋夜灶膛里还没熄灭干净的火星子。虽然被灰烬轻轻掩埋着,却依然在暗处,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第119章 院试正场入试了! 正场大考那日,试院门外比前两日的经古场,安静得可怕。 送考的人依然乌压压挤满了一条长街,可却没有人再高声说笑寒暄。凛冽的秋风中,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童生们按着各自的县籍列队站好。廪生开始高声唱保,那冰冷严肃的声音穿透浓雾,将一个个鲜活的名姓从人群中挑了出来。 温初一提着沉甸甸的铜壶站在人群最外围。当那声“宁州府薛砚青——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时,她捏着壶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轮到薛砚青上前搜检入门前,温初一快步走过去,将食盒郑重地递进他手里。 “饭我给你压得极紧,能抗饿。咸菜也过了水,少盐,吃了不口渴。水囊里我全灌了温水,那块姜糖,我还放在最上层的老位置。”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随后抬起头,那双素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满是严肃,“今日进了这道门,不许惦记我,只许想你的文章!” 薛砚青稳稳地接过食盒。他看着她眼底隐隐的乌青,低声道:“你在外头,也别累着。” “我能累着什么?”温初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我今日可是要坐在铺子里,安安稳稳地收他们寄存书箱的钱呢,舒坦得很。” 薛砚青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搜检口。 今日正场的搜检,比经古场要严苛十倍。考篮被翻了个底朝天,空白卷袋被差役拿起来用力抖动,连普通的墨条都要被掰开看了两遍。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一个试图在鞋底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当场搜出,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直接将他架了出去,那考生哭喊求饶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凄厉刺耳。 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脸色煞白。 温初一在人群外看得心口发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可她那双提着水壶的手却更稳了,一碗一碗地将热水递给那些冻得发抖的青灯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沉重刺耳的试院大门终于轰隆一声,重重地合上了。高墙之内,只剩下那些赌上前程的考生。 …… 薛砚青拿着考牌,对号入座,走进了那间极其狭窄逼仄的考棚。 他将食盒与水囊在角落放妥,随后拿出镇纸,平平整整地压住空白卷纸的四角。 天光顺着考棚高处的小窗倾泻下来。木板是旧的,甚至还带着发霉的潮气,四周死寂一片,只听见研墨时单调的“沙沙”声。 考卷终于传到了手中。薛砚青垂眸,目光落在白纸黑字的正题上。 教士之道,贵在正心,抑贵成才。 他的指尖,在卷面上轻轻悬停。那一瞬间,温初一那晚在夜风中、固执地换上墙的那块正心木牌,仿佛穿透了这重重考院高墙,直直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像那夜在半间铺里开讲时一样,在心里,替自己问出了那四句话。 一问:此题真正问什么? 答:问教士之本。 二问:此题不让我写什么? 答:不可通篇只写寒门诉苦,亦不可通篇只写才名华美。 三问:此题要我分清哪一层? 答:正心为本,成才为用。 四问:此题要我立哪一边? 答:先正其趋,而后成其才! 四问落定,题心如磐石。薛砚青提起吸饱了浓墨的羊毫,手腕下压,破题的字句如行云流水般,在雪白的卷面上缓缓落下。 士之所以可教者,才也。其所以不负其才者,心也。故教士之道,当先正其趋,而后成其用。 笔锋一路往下游走。在这方逼仄的考棚里,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再是死板的四书五经。 他还想起,温初一站在昏黄的题眼墙前,叉着腰,用清脆的嗓音说着:“跑歪了还跑得快,那就真的摔得稀碎了。” 这些市井里鲜活的声音、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道理,在考卷这片茫茫迷雾中,一处一处替他照亮了前路。 …… 午间。 考棚里依然不许出声。考生们只能打开自带的食盒,在座位上胡乱塞两口冷饭。 有人紧张得干呕,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还有人吃坏了肚子想去出恭,可眼睛往卷角那象征着名次的红印上扫了两回,硬生生咬着牙忍住了。差役们腰间挂着腰刀,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 日头从考棚顶的东边,一点点移到了西边。 薛砚青吃了几口压得严实的糙米饭,随后打开最上层的油纸包,将那一小块姜糖含在了嘴里。 姜糖在舌尖慢慢化开,辛辣中包裹着丝丝醇厚的甜意。他想起清晨临出门前,温初一把糖偷偷塞进食盒时那副操心又小心的模样,在这阴冷压抑的考棚里,心神反倒彻底安定了下来。 考棚里虽然听不见她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可她替他准备的一切全在踏踏实实地护着他。 越到午后,天光越发金贵。院试规矩森严,不许点灯,日色一暗便必须收卷。 旁边考棚里有人显然是写急了眼,笔杆子不停地磕碰到木板墙壁,发出咚咚的急躁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薛砚青却稳如泰山。他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提笔,将文章的末段,极其漂亮地收束回了教士的本意上。 成才为器,正心为柄。柄正而器可用,趋定而才不妄施。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渐干。 申时过后,头牌考生陆续被放出考场。交了卷的人领着出场木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有人脸色惨白如纸,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石狮子旁。 等到二牌出来时,天边的乌云已经压得很低,眼看着又要下雨。到了三牌,里头的差役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大声催促收卷了。 薛砚青的交卷时间,卡在二牌的最末尾。 他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一眼便看见了温初一。她正踮着脚尖,像只急坏了的兔子一样在乌压压的人群里伸长脖子张望。 看见他出来的瞬间,她那双桃花眼刷地一下就亮了。可下一秒,她又强行压下激动,装作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沉稳模样,快步走上前,将一碗滚烫的热水递了过去。 “写完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写完了。”他接过碗。 “考的什么题?”她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 薛砚青定定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吐出六个字:“教士。正心。成才。” “叮——” 温初一手里拎着的铜壶盖子,猛地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嫂夫人!嫂夫人!!!” 寒逢春像头疯牛一样从旁边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地挤了过来,满脸狂喜,扯着嗓子大吼:“你那正心牌!真的考了正心啊!!!” 这一嗓子,简直平地一声雷。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走远的考生和家属,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们。 温初一吓了一跳,一把将手里的铜壶粗暴地塞进寒逢春怀里,咬牙切齿地警告:“喝你的水!少乱喊!你若是再敢嚎一嗓子,我就对外说是你半夜去偷了考题,偷偷泄露给我听的!信不信官府马上来抓你!” 寒逢春吓得立刻闭紧了嘴,抱着沉甸甸的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水压惊。 可那石破天惊的消息,早已经在人群里长了翅膀般传开了。 温家题眼墙前几日顶着非议临时换上的正心,竟然真的在正场考题里被一字不差地考到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说巧合,有人说温娘子邪门,更有人反应极快,二话不说拔腿就往试院街那头跑。他们要去抢半间铺复试前最后几天的夜座位! 宋秋娘抱着账本,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跑回铺子。连门帘都没掀利索,就急赤白脸地喊:“掌柜的!温娘子!外头疯了!夜位……夜位还要加座吗?!” 罗苋娘正在灶台边盛水,见她这副要断气的样子,心疼地骂道:“死丫头!先喘匀了气再说!” 温初一在人群外听见这动静,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嘴上却还要撑着大掌柜的威严:“不加!不能乱了规矩和价钱!就按原本放出去的牌子来!” 她越是这样说得斩钉截铁,旁人越觉得温家的牌子深不可测有大底气。几个外县的考生已经急得红了眼,凑在一起商量着今晚干脆不睡了,直接去温家门口打地铺占位。 温初一听在耳朵里,脚下没停,心里却默默盘算着:今晚夜宵的那锅粥,看来得多抓两把米了。 …… 人群如潮水般一路推挤着往半间铺的方向涌。 温初一虚扶着薛砚青的手臂,两人故意落后了半步,躲开了最拥挤的人潮。 走到巷口拐弯处,头顶刚好有一处伸出来的破旧雨棚。那雨棚挡住了周遭大半的喧闹,将他们两人暂时圈在了一方狭窄的静谧里。 “巧合!这绝对风吹来的巧合!”温初一一边走,嘴上还在疯狂给自己找补。 “嗯。”薛砚青微微偏过头,嗓音低哑惑人,“只是那阵风,偏偏先吹到了我家温掌柜的耳边罢了。” 温初一的脸瞬间烫得惊人。她没接话,只是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些。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住了他月白色的袖口。 薛砚青立刻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怎么。”她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他袖口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墨痕,声音有些发紧,发涩,“我就是……就是想仔细看看,咱们薛案首进了一趟这吃人的考场,出来时,身上有没有少一块肉。” “初一,还未放榜呢。” 薛砚青垂下眼睫,深深地看着她。 她清晨在试院外头递水递饭时,那般从容不迫,手稳得连一滴水都没洒。可此刻,在这无人的巷口,她捏着他袖口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将提在右手的考篮,极其自然地换到了左手。然后,腾出那只温暖干燥的右手覆在了她捏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 他粗糙的拇指指腹,在她柔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按压了一下,带着无尽的安抚,又很快克制地松开。 他看着她,声音里仿佛含着蜜,“温掌柜的糖,很甜。” 温初一的脸这下彻底烧成了火烧云。她猛地甩开他的袖子,扭头就往前走,走得飞快。 “甜也给我憋在肚子里,不许到处乱说!若是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温家连一块破姜糖,都藏着押题的玄机呢!” 薛砚青提着考篮,看着前方那个落荒而逃的娇俏背影,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快步跟了上去。 秋雨未至。可谁都知道,今晚半间铺的灯火,注定又要彻夜通明了。 第120章 考完后窒息气氛 正场考完的第二日,半间铺里的气氛,竟比开考那天还要令人窒息。 学政大人在试院里头闭门阅卷,外头的人只能熬着时辰等团案放榜。考生们明明不用再进那吃人的考棚,可坐在铺子里,却比坐在号房里还要如坐针毡。 温初一看在眼里,转身去了后厨,抄起大勺,硬生生把那一锅杂粮粥熬得比平日稠了一倍。 一块仓促写就的小木牌,被她拍在了铺子最显眼的柱子上。 今日热粥,一滴不许剩。剩半碗者,加收一文钱! 寒逢春端着粥碗,苦着脸哀嚎:“嫂夫人,您行行好!大家等榜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这干巴巴的稠粥,哪里还咽得下去啊?” “心悬在半空,胃可还在你肚子里原处长着呢!”温初一毫不留情地将一只大碗塞进他怀里,语气不容置喙,“若是饿得手脚发软,等会儿榜贴出来了,你连挤进去看自己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吃!” …… 午后,申时初刻。 “贴团案了——!” 不知是谁在街头猛地扯了一嗓子,试院高墙前的人潮,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了过去。 团案无情。榜单上只列出可入复试的红名,没有名字的,便意味着这一科彻底止步于此。前一刻还满怀希望的人,在榜下寻不到自己的名字时,当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 有人双膝一软,跪在墙根下嚎啕大哭,红着眼眶,咬碎了牙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还有人明明已经将那张大红榜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却依然死死拽着旁人的袖子,疯魔般地求人家再替他看一眼。 温初一没有往前挤。她提着沉甸甸的热水桶,安安静静地站在沸腾的人群最外围。 薛砚青,榜上有名。 许原白,榜上有名。 陆明达,榜上有名。 还有……方有岳,也有名。 他的名次依然靠后,紧紧贴在榜纸的下半截。挤在最前头的寒逢春眼尖,一眼扫到,立刻扯破了嗓子大喊:“方有岳!有你!有你的名字!” 方有岳正端着一个空水碗,木然地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一声,他整个人像是一具生锈的木偶,过了足足一息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地将手里的碗放低,应了一声:“……哎。” 宋秋娘正跟在温初一身后,拎着茶壶给周围的考生倒水。听见那声带着哭腔的哎,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账笔轻轻磕在了木托盘上。 她没有抬头,默默地走过去,将他手里的空水碗,添得比任何人的都要满。 梁承益在榜单中段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先是咧开嘴傻笑了一下,随后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了一把,险些直接瘫坐在烂泥地里。 而沈清石,个子不够高,在最外围被发狂的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根本靠不到墙前。 最后,是寒逢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把揪住他那起毛的袖子,将他死命拖到了大红榜下。 “清河县,沈清石!”寒逢春指着榜单上那个端正的名字,吼得比自己中了还激动,“有你!你进复试了!” 沈清石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六个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干草,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只粗瓷水碗,稳稳地递到了他面前。 温初一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站在这儿犯傻了,挡着后头人的道了。进了复试,今晚还得回铺子里吃晚饭呢,拿着。” 沈清石双手接过水碗,可他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哗啦一下,滚烫的热水洒出来些许,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慌乱地想要用袖子去擦,温初一却已经眼疾手快地递过一块干净的干帕子,一把按在了他湿漉漉的手背上。 “别慌。这点洒出来的水,我不收你的钱。”她轻声说。 沈清石的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 有人青云直上,自然也有人大梦一场。 顾家的那个族弟小顾惟,落在了团案之外。此刻,他正站在红榜前,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顾衡撑着伞站在他身旁,没有说一句责骂的话,只是平静地吩咐小厮将人搀扶回去。 路过温初一身边时,顾衡的脚步停了停。 “温娘子,”顾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喜极而泣的穷书生身上,声音微涩,“你家青灯牌的那位,进复试了。” 温初一转过头,看了看被寒逢春揽着肩膀又哭又笑的沈清石,又看了看小顾惟失魂落魄远去的背影。 “顾公子,科举的考场是最讲规矩的。”她敛了笑意,目光清明,“考官的朱笔,只认卷子上的锦绣文章,绝不认腰间挂着的木牌是青是金。” 顾衡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受教。温娘子这句大白话,同样千金难买。” 顾衡转身离去时,被小厮搀扶着的小顾惟,忽然回过头,远远地看了沈清石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大梦初醒后说不出的茫然。温初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提起沉重的热水桶,默默地去给那些落榜痛哭的学子,一人添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 …… 团案放榜后的那一夜,也就是复试的前夜。 温家半间铺没有再开那种人挤人的小课。薛砚青只是提笔,将那定题心的八问重新用浓墨抄写了一遍,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错题墙的最中央。 温初一也没有再给考生们分发用来做笔记的散纸。她只让宋秋娘拿来一块打磨光滑的窄木牌,立在最亮的那盏油灯下。 木牌的正面,是薛砚青手书的六个大字:定题心,立文骨。 木牌的背面,则是温初一亲自上手,蘸着红泥,重重地盖上了一个代表温家的方形小墨印。那印戳因为力道不均,盖得有深有浅,却透着股野蛮生长的韧劲儿。 “这块牌子,今夜只留在墙上,谁也不许摘。”温初一站在灯下,目光扫过那些即将再次入场的考生,“今晚,你们就在这儿看,看熟了,把字死死刻在脑子里!” 次日清晨。 试院门外,比正场时少了一大半的人。留下来的这些童生,洗去了浮躁,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沉肃穆。 温初一照旧挨个分发食盒,照旧像个严苛的差役般检查考篮。 沈清石走到她面前时,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青灯木牌,双手递给她暂存。 “温娘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若是我今日考完回来,还能……还能继续坐在那面墙边抵工吗?” 温初一接过木牌,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挑眉:“你这牌子的月份又没到期,为什么不能坐?你的位子,温家给你留着!” 沈清石如释重负地笑了。他重新背起考篮,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入候考的队列中。 …… 复试的考题,落在了取士与士习。 薛砚青坐在逼仄的号房里,磨好墨,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在心里问那熟悉的问题。 正场论的是教士,那这复试,自然要论士子入学之后,这士风该如何养成。学政大人取士,表面上看的是一篇文章的花团锦簇,可实际上,考较的却是这考生这块璞玉,日后是否可堪国家大用。 想透了这一点,他落笔极慢,却极稳。 这一场考试,比正场还要死寂。能历经大浪淘沙坐到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前头的厮杀有多惨烈。 薛砚青隐约听见远处号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又很快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日光透过高墙,斜斜地落在卷纸的边缘。他在心里将那八问行云流水地过了一遍,最终,笔锋锐利地收束在了取士二字的初心上。 日落之前,复试的铜锣敲响,开始收卷。 头牌、二牌、三牌的考生陆陆续续走出考场。大门轰地一声落上重锁,宣告了这一科院试的彻底落幕。 温初一站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薛砚青。她挤上前,先将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水塞进他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在他被秋风吹透的袖口上捏了捏。 “没冷着吧?”她眼底满是关切。 “没有。”他喝了口水,目光温柔。 “那……饿吗?” “有一点。”他如实答。 温初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饿就对了!说明人还活着,还没被考场吸干精气!” 薛砚青被她这粗暴又直白的关怀逗得低笑出声,疲惫一扫而空。 …… 复试结束后的这天夜里,温家这半间铺,终于迎来了一瞬久违的安静。 考完了的考生们坐在桌前只是沉默地喝着热汤。而那些没过团案、本该已经离开的人,竟也有几个眼眶红肿地溜达了回来,只为了再喝一口温家的热粥。 温初一没有厚此薄彼,她亲自站在大锅前,将熬得软糯香甜的热粥,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一个人面前。 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流传郑夫子精讲席的笑话。听说那席上花了五两银子听课的人,在团案上硬生生折进去了大半。外头有人议论,说那些名门正统的讲义背得再熟,若是进了考棚抓不住题目的魂,写出来的文章也是一盘散沙。 温初一在铺子里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却只是平静地将大铁锅的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 她不去落井下石。 白花花的银子早就锁进了她温家的账本里,而这试院街上几百双眼睛,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谁才是真本事。 她只需弯下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拨得小一些。留着一锅微滚的温粥,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静静地等着那些或许还会回头的人。 第121章 相公又中案首 院试正榜贴出来的那一日,温初一罕见地没有冲在抢看热闹的最前头。 外头的人实在太多了,乌压压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她被疯狂的人潮挤在了最外圈,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空了的饭签盒。 宋秋娘急得在后头直踮脚,寒逢春则像条泥鳅似的,仗着身板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这会儿终于发挥了他作为跑腿的全部价值。 “有了!有了!!”寒逢春的声音忽然从最里头的榜墙下如闷雷般炸开,“薛砚青!是薛兄!薛兄中了院试案首!!!” 温初一的耳膜猛地嗡了一下。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她隐约听见许多人在惊呼,听见有人在激昂地说,薛案首如今是薛秀才了!那些声音起初隔得很远,随后又像潮水般一下子涌到了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抱紧怀里的饭签盒,拼了命地往前挤了两步。 终于,透过人头攒动的缝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大红金榜最高处、最显眼位置上的那三个字。 薛砚青。 “初一。” 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温初一猛地回过头。薛砚青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被人群拥簇着,却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 她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灼热的水汽,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薛……薛秀才。” 薛砚青的眼底也有一抹掩饰不住的热意与激动。但他没有急着去享受旁人的道贺,而是先大步走上前,伸出双臂,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碍事的饭签盒,顺势用身躯替她挡开了周遭挤来撞去的人群。 “嫂夫人!薛兄是案首啊!”寒逢春从人堆里挤出来,兴奋得手舞足蹈,险些把两人都撞歪,“我也中了!虽然名次挂在孙山后头不好看,可我到底也考中秀才了!” 温初一眼眶还红着,嘴上却习惯性地怼了回去:“名次不好看有什么要紧的,人长得好看一点也成啊。” 寒逢春悲喜交加地摸着自己的脸:“嫂夫人,大喜的日子,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不远处,许原白从榜前缓步走来,风度翩翩地朝薛砚青遥遥拱手。他也中了,且名次极其靠前,稳居前十。 陆明达在人群的另一侧,慢慢收起了那把风流折扇。他榜上有名,虽未入前十,但比他府试前浑浑噩噩时预想的成绩要实在得多。他隔着人群看向薛砚青,深深地点了点头。 梁承益则在人群里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中了……我终于中了!”他攥着自己的青衿下摆,又哭又笑地喃喃自语,“我能回去同我娘说了!我家的母鸡……没有白卖!” 温初一走过去,嫌弃地塞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赶紧擦擦脸吧!” 梁承益胡乱抹了一把脸,哭着笑出了声。 沈清石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榜墙最边上,整个人像还在梦里没醒。他的名字排得很靠后,可确确实实在那张象征着功名的大红榜上。 温家的青灯牌里,也硬生生地熬出了一个秀才。 温初一走过去,将那块替他暂存了许久的青灯木牌,郑重地递回他手里。 “沈秀才,拿着。你这牌子还没到期呢。” 沈清石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块磨得起毛边的旧木牌,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面朝那面改变命运的红榜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对着温初一和薛砚青,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温初一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哎!你别拜我呀!你要拜,就拜你自己那只没日没夜抄书握笔的手!” 周围已经有落榜的、或是来看热闹的人议论开了: “真是绝了!今年宁州府上榜的童生,十个里头倒有六个,是挂过温家铺子那三色灯牌的!” “谁说不是呢!连最下等的青灯寒门,都能中秀才!” “你再瞧瞧街西边郑夫子那个贵死人的‘正统席’,听说这回折了好些人进去,连复试都没进!” 温初一听着这些碎语,手指在袖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把装钱匣的黄铜钥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没有当街张扬炫耀,只是把这几句比金子还贵的夸赞,悄悄收进了心里。 这样的口碑,比白得一筐铜钱还要响亮。 顾衡也站在榜墙前不远处。他先是朝薛砚青遥遥道了一声贺,又缓步走到温初一面前。 “温娘子,恭喜了。”顾衡眼中带着一丝复杂与钦佩。 “同喜。”温初一看着他,“顾公子,你那位族弟虽未过关,但此番也该知道自己短板在哪了。下科若是再来考,我做主,温家的明灯牌,免费给他留一个反省位坐一日。” 顾衡愣了愣,随即释然地朗声大笑:“好!温娘子这番好意,我替他记下了。” …… 当晚,半间铺里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浓汤和小菜。 考中了的人来吃,落榜的也有人回来喝一口温酒。温初一没有乘机挂出喜价宰客,依然按照平日的铜板收,只是吩咐后厨,给每一位在温家挂过月牌的考生,每人碗里多添了一大勺实实在在的肉汤。 罗苋娘在后厨盛汤:“今日你相公高中案首,这么大的喜事,你少收他们一文钱怎么了?” 温初一举着大汤勺在锅边晃了晃,理直气壮道:“娘!少收钱那是坏了规矩,多添肉这是情分!买卖上的账必须写得明明白白,喜气再大,也不能糊了自家的账本!” 薛砚青就站在灶边,熟练地替她递着空碗。 温有仓坐在门边的小矮凳上,看着忙碌的女婿,又看看神采飞扬的女儿,眼角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夜渐渐深了,铺子里的喧嚣终于散尽。 宋秋娘深吸一口气,将那五本厚厚的账册搬到账桌上,那神情,郑重得像是在搬五块沉甸甸的金砖。 温初一洗净了手,在桌前坐定,开始盘算这一个月来最重要的一笔总账。 “院试一月,月牌加小课总流水……三百二十八两,六钱。” “扣除屋主分账、客来香饭钱、纸墨钱、先生酬金、木牌工费、灯油柴炭、帮工开销,以及退赔预留……” 温初一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最后啪地一声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子。 “温家这一个月,净落一百零六两,四钱!” 这个数字念出来的那一瞬,屋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停了。 半晌,寒逢春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滑稽地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嫂夫人……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科举也是一门极会挣钱的大买卖啊。” 温初一将账本合上,手掌轻轻压在封面上,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清醒。 “不是科举会挣钱。而是科举,把全府城最有奔头的人,都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了这条街上。这一个月里,这些人要吃饭、要睡觉、要写字、要等消息。” 她抬起眼,看向屋里的人,“我们,只是踏踏实实地把这些零碎的事儿接住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怎么越来越像薛砚青在书院里教训人的调调了? 她赶紧咳嗽一声,强行找补了一句挽回大掌柜的面子:“当然了,除了事儿接住了,白花花的银子也接住了!” 屋里顿时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薛砚青站在灯影下,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软得像是一汪刚烧开的春水。 他如今是宁州府风光无限的秀才老爷,前途无量的院试案首。可此刻站在这半间铺的灶台边,他那月白色的袖口依然替她高高挽起,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摞刚刚洗净的粗瓷碗。 温初一看着他,只觉得心口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塞得满满当当。 她忍了一整天,没好意思在人前去抱他。此刻人都散尽了,她终于大着胆子,悄悄地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了他那挽起的一小截衣袖。 “薛秀才。”她压低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 薛砚青微微俯首,深邃的目光锁着她:“嗯?” “你今日,可真是太值钱了。” 薛砚青眼底的笑意瞬间浮了起来,嗓音低沉惑人:“怎么?温掌柜这回,又打算给我定个什么天价?” “这回定不了了。”温初一抿着嘴偷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咱们宁州府的案首太贵了,我这个小掌柜现在买不起。只好……只好先厚着脸皮赊账了。” 薛砚青随手将那一摞粗瓷碗放在灶台上,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极小的一步,仿佛将今日榜下的喧嚣,众人的道贺,甚至那沉甸甸的一百零六两四钱银子,全数隔绝在了这方狭小的灯影之外。 温初一被迫仰起头看他,呼吸瞬间乱了,方才算账时还灵活无比的舌头,突然就开始打结。 “赊多久?”他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哑声问。 温初一的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却还要嘴硬地撑场面:“那得那得看你表现!就先从今晚……替我洗剩下的那两盆碗算起……” 薛砚青低低地闷笑出声,再也忍不住,伸手便要去扣她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 就在这时,窗外夜风一吹。 一阵灶台边未散尽的、有些油腻的残油味,顺着夜风直直地冲进了温初一的鼻腔里。 那股子熟悉的油烟味,此刻却像是一把利刃,在她的胃里狠狠地搅弄了一番。温初一脸色骤变,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她猛地捂住嘴,转过身去干呕起来。 “初一?!” 薛砚青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惊得扔下所有东西,一步跨过去,紧紧扶住了她摇晃的肩膀。 罗苋娘也吓了一跳,扔下抹布跑过来扶住她另一边:“这怎么了这是?吃坏肚子了?” “没……没事。”温初一强压下那股恶心,脸色却有些发白,摆了摆手,“大概是今日在这灶边待久了,闻油烟味闻多了……” 薛砚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里的温柔瞬间化作了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慌乱。他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极紧。 温初一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有些想笑。她故意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打趣:“薛秀才,你别这么瞪着我呀。我真没事,我今日赚了一百零六两呢,估计是被这泼天的富贵、被白花花的银子给熏晕了头了。” 薛砚青却根本笑不出来,掌心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窗边通风的椅子上坐下,转身迅速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温初一捧着碗,勉强抿了一小口,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水也不香。”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罗苋娘站在一旁,看看脸色苍白却透着点娇憨的女儿,又看看紧张得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薛砚青。忽然,老妇人脸上的急切慢慢凝固了,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随后眼底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 一直坐在门边的温有仓也察觉到了什么,重重地咳了一声,一把拽起还在角落里发愣的寒逢春,连拖带拽地往门外赶:“你个臭小子,都中秀才了还不赶紧回家给你爹娘报喜?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寒逢春抱着半块杂粮饼,一脸茫然地被温有仓无情地推出了门外,甚至还在身后贴心地落了锁。 温初一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意爹娘这些诡异的小动作。她只觉得薛砚青那只握着她的手,攥得实在太紧了。 她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宽大滚烫的掌心,安抚道:“我真没事。大概就是今日在榜下跑太多路了,账也算得太狠,加上刚才那股油味又重了些……” 薛砚青没有接话。他单膝蹲在她的面前,动作极轻地,替她将裙摆边不小心被水溅湿的地方整理妥帖。 “明日一早,就去请东街最好的郎中来看看。”他仰起头看她,语气坚决。 “请郎中看诊可是要花大钱的!”守财奴的本能瞬间觉醒。 “我出。”他答得毫不犹豫。 温初一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极其认真的模样,心里的那股恶心劲儿莫名散了些,反倒软成了一滩水。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你如今成了宁州府的秀才老爷,说话果然财大气粗了。” “嗯。”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为你阔气这一回。” 罗苋娘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笑得满脸褶子,转身极其麻利地将灶台上那碗还带着油星的热汤端得远远的:“初一啊,听娘的,先别闻这个油腥味了。今晚娘给你熬清淡的白米粥吃!” 奇怪的是,温初一听见清淡的白米粥这几个字,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薛砚青站起身,极其细致地替她将摊开的账本收拾好,又将那沉甸甸的一百零六两四钱银子,一分不差地重新锁进那只旧铜匣子里。 落锁的轻响传来。温初一觉得,自己那颗因为大考而悬了足足一个月的心,也跟着这一声脆响,彻底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薛砚青。”她小声唤他。 “我在。”他立刻转身走到她面前。 “我改主意了。今日,先不赊你了。” 薛砚青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温初一将自己有些发凉的手,重新塞回他滚烫宽厚的掌心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狡黠的光: “你先欠着。等明日郎中看过了,等我彻底不晕了,我再连本带利地,从你身上收回来!” 薛砚青紧绷到极点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破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虔诚地低下头,在她柔软的指节上,落下了一个极珍重的吻。 窗外。 秋夜的凉风吹过,榜单后那条喧闹了一个月的试院街,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而半间铺里的那豆昏黄的油灯,依然温馨地亮着。仿佛这一整个月的悲欢离合、繁华喧嚣,最终都安安稳稳地歇进了这半间铺,这温家充满希望的夜里。 第122章 今日起院试月牌不卖了! 院试放榜次日,温初一是被门板拍醒的。 她昨夜吐过一回,薛砚青便把她看得比新得的秀才功名还紧。天将亮时,他才合眼,这会儿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掌心还贴着她的小腹。 “温掌柜!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是寒逢春。 温初一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钱匣钥匙。薛砚青先她一步坐起身,披衣下床时又回手压了压她的被角。 “你躺着,我去看。” “昨夜只是叫油烟冲了一下,又不是断了腿。”温初一已经跟着坐起来,“他若敢为了道喜把门拍成这样,我今日便收他修门钱。” 门一开,寒逢春先把一张盖着府学朱印的帖子递了进来。 “府学催案首今日巳时前去报到。还有……”他往身后一指,神色复杂,“他们说要找温掌柜。” 试院街晨雾未散,半间铺门外竟站了十来个背书箱的外县生。几个昨日刚中生员,余下的止步团案,准备留在府城再读一年。黄三娘夹在人群里,嗓门比谁都响。 “我可先说清楚,院试已经完了,先前说好的考期价自然也完了。往后一个月,通铺每人六钱,水钱另算,灯油另算,冬日添炭还得另说!” “昨夜不是还说五钱?”一个瘦脸书生急道。 “昨夜是昨夜。你如今是秀才相公,住的价自然也得有秀才相公的体面。” 那书生气得脸都白了:“我中个秀才,倒先把房钱中涨了?” 温初一扶着门框听了一会儿。寒逢春说的大事,原来全堵在这十来只书箱里。 院试一散,原先按考期租下的屋子纷纷到期。府学斋舍有限,新入学的生员大半还得在外头赁屋。外县人昨日还在榜下欢天喜地,今日一睁眼,先要同屋主扯清房钱。水饭另算,押钱也得重交。 那一个月的月牌也到期了。 有人舍不得温家这张自习桌,有人不愿再日日为三顿饭奔走,还有两个没考中的,攥着青灯牌问能否多住几日,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 温初一揉了揉额角,顺手抽走宋秋娘夹在账簿里的炭条。 “都先进来。”她把门彻底推开,“有话坐下说。黄三娘,你也进来。站街上开价,风一吹一个数,我听不清。” 黄三娘瞪眼:“谁风一吹一个数了?” “那你进来把数写下来。” 半间铺昨夜的喜宴还没收拾干净,长凳却很快坐满了人。宋秋娘闻声赶来,连头发都只挽了一半,进门便自觉抱出赁屋簿。温初一先将桌上的空碗摞到一旁,让每个人把赁屋后最费神的事写在纸上。 不会写的,便说给宋秋娘听。 房钱六钱。押钱二钱。每日两顿饭,少说二十文。打水要排队,洗衣另找人,夜里灯油烧完了还得摸黑去买。若是遇上屋主家里有红白事,灶不能用,连一碗热水也讨不到。 零零碎碎,竟写满了两页纸。 “地方总能挤出来。”温初一把两页纸并在一起,“可住进去以后,半个脑子都在算这些碎钱。剩下那半个,还够不够读书呀?” 昨日刚中的梁承益连连点头:“我前一个月光找晾衣裳的竹竿,就同房东吵过三回。” 寒逢春道:“怪不得你正场文章收得那么散,原来有半截挂在竹竿上。” 梁承益抬脚便要踹他。 铺子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温初一拿过三块旧灯牌,在桌上一字排开。 “从今日起,院试月牌不卖了。” 众人一愣。 黄三娘急了:“不卖了?那我门口那块温家认牌怎么办?” “改。”温初一把青灯牌往前一推,“改成温家三灯读书寓。半间铺是总账桌和自习室,南巷认过牌的屋子仍归各家,只是客人不用再一家一家交碎钱。” 青灯管通铺床位和早晚粥。热水与公共自习桌也算在月钱里,一份交清。 明灯有固定床位,两餐一汤。灯油、水钱和打扫都包,每旬另有一次文章问答。 金灯住清静小间,用单独食盒,屋里另摆一张固定书案。考前可优先递文章。温初一另拨出一小笔,写在金灯价后,作青灯粥米钱。愿意认这笔,再留房。 “平日里,床有人铺,热水有人烧,你们只管坐到桌前读书。”温初一点了点桌面,“小课可不日日开呀。大考前十日或半月,我们另挂牌。若冲着薛案首天天讲文章来的,这钱先别急着掏。回头堵着门骂我,我还得费茶招待。” 方才还喧闹的铺子慢慢静下来。 一个外县生算了半天,抬头问:“青灯包了这些,比我自己赁屋还便宜。温娘子赚什么?” “大伙的米和屋的里的灯油我一处结了。”温初一答得坦荡,“打扫和热水再排好日子,总比你们各过各的省。省出来的,便轮到我赚了!” 黄三娘听懂了:“也就是说,住我屋的人还归我收拾,可钱先交你这里?” “你按契拿固定屋钱,住满了另有添头。水不够或床板坏,我先赔客,再从你的押账里扣。” “凭什么先扣我的?” “客人先找的也是温家呀。总不能床塌在你屋里,人坐我门前骂,我再领他去寻你。” 黄三娘却没接契纸。 “你如今替他们收一个月的钱。住了五日要走,我这床空到月底,损的是我的。你要我担床板,我认,空床也扣我的,这字我不画。” 温初一拿炭条的手停住了。 先前是考期,床一空就有人补。如今院试散了,街上挑担卖饼的人都少了一半。她看看门边那两个落榜的书生,把纸往自己这边拉回来。 “空床先算我的。但屋钱得改,你不能拿考期满住的价同我算一整年。” “我又没答应一年!” “那先一旬。你后院那两间,漏雨的那间别往里塞,我还记着呢。” 黄三娘伸手把第三间屋的名字盖住,另外两间也只肯写下底价,添头留着再议。旁边两位屋主看过,索性将自家的钥匙收回袖里,说等温家做几日再来。 温初一没有拦。炭条在纸上划掉两行,掌心蹭得乌黑。 “先把今夜住的地方留下。月底那笔钱,等屋里验过水缸和床板再收。可别一口气全塞我这里,回头拿不出床,我还得抱着被子给你们找地方。” 薛砚青已经在一旁换好了入府学的青衿。他没有替温初一答一句,只将她说乱的几处价目重新誊得清清楚楚。写到考前开课时,他笔尖停了停,添上四个字:另行贴示。 巳时将近,他不得不先去府学报到。 温初一本想送他到门口,刚站起来,手腕便被他按住。 “你留在这里。” “今日可是你头一回穿青衿进府学。” “往后要穿许多年。”薛砚青低声道,“不差今日这一段路。” 他说完,目光落到她唇边,停了片刻。昨夜她吐得脸色发白,他还记着。 温初一被他看得心虚,嘴上却不肯软:“那薛秀才回来时记得走快些。” 薛砚青唇角微弯:“遵命。” …… 半日下来,旧月牌的人有十七个愿意续住,另有六人留下名字。宋秋娘在二十三个名字旁画小圈,收了留位钱的填半圈,验屋以后再补满。 那页纸上还没有一个满圈。 何掌柜派人送来饭食价,说先按五日结,长供的米价得同粮行问过。温初一把早先算好的月利折到页背,前头另记今夜要出的屋钱。钱匣开了两回,出去的铜钱比进来的多。 薛砚青回来时,她正拿两张纸对着看。他从袖中取出府学的课期单,压在问文那一栏旁。 “逢这几个日子,我不能回来。” 温初一用指甲挨个掐了印:“那就空着。可不能先写你在,再到那日借个薛砚青回来。” 他握着她的手,将指缝里的炭灰慢慢擦掉:“先同沈兄商量过,再补名字。” 到申时,半间铺外新挂了一块牌。 温家三灯读书寓,先试一旬。 牌下第一行小字,是薛砚青从府学回来后补上的:一份住读钱,免去百样零碎心。 经过的人念了一遍,竟真有人停住脚。 那人穿着府学生员的青衿,袖肘洗得发白,自称陈守拙,从北边的安河县来。他没有问床位,先摸出两文钱,问能否只买一日青灯自习位。 “府学斋舍里八个人一间,我今日一句书也没读进去。”他说。 温初一收下两文钱,把最里侧那张空桌指给他。 这便成了三灯读书寓的第一笔新账。 温初一正要得意,客来香送来的葱油饼掀开了盖。热气一冒出来,她胃里直往上翻,捂着嘴便冲到门外。 薛砚青手里的笔滚下桌沿,抬脚要追,却被罗苋娘一把挡开。 “追什么追?许郎中都请到巷口了!” 罗苋娘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拼命往下压,到底没压住。 “今日这脉若真是我猜的那个脉,你们温家要添的,可不只是一张床位了。” 第123章 脉来滑利,是喜脉 许郎中的两根手指搭在温初一腕上时,半间铺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罗苋娘屏着气站在桌边。温有仓明明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却在同一块地上来回扫了十几遍。宋秋娘抱着账本不敢翻页。 只有薛砚青坐在温初一身旁,背脊挺得笔直。 许郎中闭着眼摸了半晌,又换了只手,细细诊过一回,这才慢慢收回指尖。 “脉来滑利,如珠走盘。月份尚浅,约莫一个多月。”许郎中抚须一笑,拱手道,“是喜脉。” 这下,温初一连呼吸都忘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衣裙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许郎中方才说,那里已经藏了一个小人。 “真,真有了?”罗苋娘声音都在抖。 许郎中笑道:“眼下摸着确是喜脉。不过月份太浅,过些日子再请一次脉,才好彻底坐实。小娘子近来是不是过于劳神,又久站灶前?往后那油烟重的地方切记少去,重物更莫要搬抬。若无出血腹痛等症,平常走动、看看账本都无妨,倒也不必整日躺着养胎。” 许郎中说最后一句时,特意看了薛砚青一眼。 实在是因为,这位新晋的案首相公,方才问得实在太细了。 “去铺子坐半日呢?” “不累着便成。” “若闻不得油烟……” 许郎中被问到第三回,抬眼看他:“薛相公,你娘子是有孕,不是碎瓷。你仔细些是好事,可若是太紧张了,反倒会叫孕妇心烦气躁。” 寒逢春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被薛砚青凉凉看了一眼,立刻低头研究起门槛上的木纹。 温初一原本还有些发懵,这下也笑了。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勾住薛砚青的小指,这才发现,他的手心竟全是冷汗,比自己的手还要凉。 “薛秀才。”她凑近他,压低声音打趣,“你昨日考中案首、全街人向你道贺的时候,你都没抖成这样。” “案首是死物,丢不了。”他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反手将她的手指紧紧攥进掌心,“你……”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温初一却听懂了。 她心口蓦地发软,任由他握着,将指缝扣得更紧了些。 那头,罗苋娘已经喜得不知该先做什么好了。 一会儿念叨着要给许郎中包个大红封,一会儿又急吼吼地要去后厨煮十个红皮鸡蛋。 转头看见温有仓还在咔嚓咔嚓地扫那块地砖,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还扫!你是要把这块地皮扫穿了,给你外孙做摇篮不成?” 温有仓咧着嘴,眼眶却红了:“我高兴,我去街口买二斤好肉去!”” “买什么肉,没听见初一闻不得油腥味吗?” “那我去买条活鱼炖汤。” “鱼也腥!” 老两口喜得乱作一团,在堂屋里转圈圈。 温初一坐在这阵久违的热闹与喧嚣里,手掌极其轻柔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从前算账,没文钱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身上凭空多出了一个摸不着又看不见的小人儿。 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竟然满得让她找不到任何账页可以记录。 许郎中留下了一张极其温和的调养方子,临走前又特意嘱咐:“头三个月胎气尚弱,你们自家人关起门来高兴便成,先莫要敲锣打鼓地嚷嚷出去,免得惊了胎神。” 众人连连点头。 送走许郎中,大门刚一关上,薛砚青便突然弯下腰,一言不发地将温初一打横抱了起来。 “哎!”她惊得勾住他脖颈,“你做什么?” “先回房歇着。” “外头还有二十三个人的留位账没核!” “我来。” “黄三娘那间破屋子的包租钱,你会算吗?” “不会。”薛砚青抱着她大步往里屋走,面不改色,“我不会同她吵,我直接按契约扣她的钱。” 温初一气笑了,扯着他的衣襟:“那你信不信,她能撒泼打滚追着你骂出两条街?” “无妨,我腿长,走得比她快。”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带着点骄傲。 进了内室,薛砚青把她放到床沿,却没有立即松手。他半跪在她身前,手掌隔着衣料,极轻地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只执笔从未洇坏过卷面的手,此刻贴在她衣上,指尖竟轻轻颤了一下。 “初一,这里真的有我们的骨血了?”他仰起头问她。 温初一低头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堂堂宁州府最会写文章,最聪明绝顶的案首相公,今日倒问了句天底下最冒傻气的话。 “许郎中都说有了,那还能有假?”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逗他,“说不定,这小家伙现在正趴在里头,听你方才像个傻子一样,问大夫清粥能不能吃呢。” 薛砚青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眶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温初一鼻尖一酸,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庞,拇指摩挲着他的眼角。 “薛砚青,你是不是高兴傻了?” “是有一点。”他喉结滚动。 “只是一点?” “是很多,很多。” 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贴在她的膝盖上,整个人紧紧地埋进她的气息里。 隔了许久许久,温初一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膝头的裙摆上,似乎落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温热。 她没有揭穿,只慢慢摸着他的头发。 …… 然而,这份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外头传来一声拍桌响。 “温家这算什么规矩!当初买月牌的时候,可明明包了薛案首的问文小课!如今改成了什么劳什子读书寓,凭什么还要收我们这么多钱?” “就是!我要退钱!” “退钱!我也退!” 内室里,温初一脸色一沉,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薛砚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被窝里:“别动,你先听听秋娘怎么说。” 外头,宋秋娘开头还打了个磕绊,说到退钱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字句瞬间接上了平日里的账页规矩。 “诸位稍安勿躁!”宋秋娘拔高了嗓音,“你们今日交的,只是留位钱。三灯读书寓包揽了住处与一日两餐,连最费神的热水和灯油也一并包了!” “你们每日都可以免费使用铺子里的自习位。至于明灯的旬日问文,我们已经在排其他名师的班了!大考前的小课,我们也会另行贴示。”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的字:“但是,你们当初签的契约上,从来没有写过薛案首日日讲课这一条。” 有人拍桌:“你一个帮工,同我们说得着么?叫温娘子出来!” “这页总账是我收的。”宋秋娘翻开账页,指尖先落在人名上,“押钱也是我当面数清,自然说得着。” “你们今日尚未正式入住,既然觉得亏了,留位钱我一文不少地全退给你们!但若是退了以后你们去外头租不到房子,再想回来,那就得重新按后头的号牌排队。原先的床位,温家是不给你们留的。” 门外那些吵闹的书生,瞬间被她的气势镇住,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靠门那个态度稍微软和些的书生,低声问:“那……若是遇到旬日问文,薛案首他……会在么?” 宋秋娘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课期单。 “这事我还不能应你。沈秀才肯带自习,可这批改文章的活儿最后由哪位先生来定,得等掌柜的同先生们商量过。我不能为了赚你这几钱银子,就先拿薛相公的名字来套牢你的钱。” “那早晚的热粥……当真都包在里头?” “饭签上白纸黑字写着,温家绝不赖账。” “那……那我再等一日看看吧,先不退了。” 见有人改了主意,另外一个原本跟着起哄的也默默坐了回去。 唯独那个最先拍桌子的书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一把将名册上自己的小圈划掉。 “我就是冲着薛案首的名头来的!若是只为了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我去我舅舅家也能挤!退钱!” 宋秋娘没有再挽留一句。 她利落地拿出钥匙打开钱匣,当着那人的面,数出他的留位定金。 铜钱在桌上滚了半圈,她伸手按住,一枚枚放回他掌心。 那人走后,一直在后头探头探脑的黄三娘又凑了上来,指着后院问:“秋娘啊,那刚才退租的那间屋子,那张已经铺好的床,今夜这空床费算谁的?” 宋秋娘翻到早上温初一刚添的那条新约定,二话不说,从公账里照数付了黄三娘的空床钱。只是她落笔写账时,笔尖在那行温家支出的下方,心疼地停顿了一下。 …… 内室里,温初一坐在床沿上,鞋尖在地上烦躁地蹭了一下,终究没有冲出去。 她隐约听见外头宋秋娘在问黄三娘,后院的那几口大水缸何时能雇人补满。黄三娘在那头回得极其不耐烦:“哎哟,负责给我家挑水的老王头,今日去别村送亲吃酒席了,明早再说吧!” “可那几位书生今夜就已经住进去了,没水怎么洗漱?”宋秋娘毫不退让。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接着,便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是方有岳卷起袖子提起了那对大木桶。 宋秋娘急忙叫住他,先在账本上极其认真地记下一笔,挑水钱:十文,然后将铜板塞给方有岳,才让他往后院走。 薛砚青替她穿好鞋,指腹在鞋扣上多按了一下:“还担心么?” “担心啊。”温初一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担心我若是再不出去露个面,秋娘那丫头就要发现,这大掌柜的活儿她自己一个人全能干。到时候,我这份掌柜的工钱,只怕是要被她给省下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挑开门帘走到了外间。 宋秋娘此时已经将退租和续住的账目,重新核算得清清楚楚。 她将划掉的那个名字推到温初一面前,又把两张未定的问文条夹在旁边作批注。 “温掌柜,刚才退了一份留位钱。另外,黄三娘那边因为挑水工没来,咱们今夜多出了一笔临时挑水的脚钱。” 温初一低头核过数,拿笔把自己早上写的“水钱包干”圈了起来。 “这一行,是我早上写得太轻巧了。明日再同她说,缺人时得必须提前告诉咱们,临时请人的钱从哪边出,也要写进去。” 宋秋娘没有接话,眼睛仍落在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上。 “秋娘。”温初一忽然唤她,“刚才退银子的时候少没少?” “没少。” “那就成。”温初一合上账本,冷笑一声,“你要是刚才心慈手软真把那种大爷留下了,之后非要听文章,那我才要哭呢。” 宋秋娘听罢,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账后的月数仍是按二十三份满住算的,流水六十三两七钱,米价不变时可余十四两二钱。 温初一在上头添了预计二字。现下缺的那一床,连同多出的挑水钱,都得再从这里往下扣。 她算完账,从钱匣子里取出一小串用红绳串好的铜钱,轻轻放到宋秋娘手边。 “这是今日的守桌钱,二十文,给你。” 宋秋娘吓了一跳,慌忙把钱推回去:“使不得,我每月领着固定的工钱呢,怎么能再多拿?” “那固定的工钱,是管你平日里记那些死账的。今日你已经一个人扛住了场子。”温初一把铜钱又推回去,“拿着吧,这钱我给得不亏。” 宋秋娘握着那串钱,眼眶微红,到底没再推辞。 正巧提着水桶从后院回来的方有岳,站在门边,偷偷看了宋秋娘好几眼,那有些干裂的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宋秋娘似有所觉,一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方有岳慌乱地低下头,红着脸,抱着空水桶飞也似地往后厨跑了。 温初一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只把原本排在辰时的茶时木牌翻过来,改到了巳时。字是薛砚青写的,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铺中照常。 薛砚青还想在旁添字,被温初一把笔按住。 “你今日笑得够多了,可别连温家做生意的牌子都拿去写报喜贴呀!” 他低头看看她按着自己的手,果真把笔放回去。 这时,今日来买一日自习位的陈守拙端着一只粗瓷碗进门。 那碗里的粥稀得厉害,已经凉透了,碗底只沉着寥寥几粒发黄的米。 “温掌柜。”陈守拙有些窘迫,“你们青灯热粥,能不能单卖给府学生?” 温初一愣住了:“怎么?府学里不是包一日三餐吗?” 陈守拙苦笑了一下,指着那只粗瓷碗,声音里满是心酸的自嘲: “府学今日免费施的这碗粥……清得都能照见我这张新得的秀才脸了。” 第124章 掺了陈年的发霉旧米 陈守拙那碗粥,温初一到底没碰。 她刚凑近些,一股若有若无的旧仓气便钻进鼻子,胃里立刻翻江倒海起来。 她只当自己如今怀了身孕闻什么都不对味,便将那只破粗瓷碗推得老远,让宋秋娘先在账本上简单记下“府学粥稀,难以果腹”几个字。 “不应该啊。你们府学不是按人头,每日都有足额的膳米拨下来么?”寒逢春好奇地凑过去,伸长脖子盯着那清可见底的碗底瞧。 “这几粒米,莫不是一路从锅底游了散水,没赶上你的勺子?” 陈守拙叹道:“刚入夏时还好,粥还算稠。可到了这个月,真是一日比一日稀。我去问过膳夫,他只说新进了一大批生员,嘴多了,可按月拨下来的米却还是旧数目,只能兑水。” 薛砚青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贸然接话。 他入府学不过一日,名次虽高,可到底是个连根基都没扎稳的新生。府学教官与书办自有不可言说的规矩,膳房的账又隔着一层。 若凭一碗冷粥便去质问,只会先落个案首恃名生事,挑刺不逊的话柄。 “我可以先在暗处查清府学膳米到底是如何按旧例发派的。”薛砚青沉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陈守拙慌忙摆手,“薛案首,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讨公道,我只是想向温掌柜买饭。若是单买青灯的早饭,一个月要添多少钱?” 温初一没有立即报价,反而挑起眉问他:“你既然已经交了府学的膳食费,再跑来我这里单买一份,那不是花了两遍冤枉钱?你那钱袋子受得住吗?” “可是,总不能日日饿着肚子。”陈守拙低下了头。 这话音一落,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温初一把那只冷碗盖起来:“这事先记着。你今日不是还带了文章么?” 陈守拙忙从怀里取出卷纸。他原本只买了一日青灯自习位,按规矩不能递整篇文章给薛砚青细批。 可他在府学新领了一道习题,坐了一上午,破题仍只有空荡荡的两句。 题目是:岁歉,则民散,仓廪与劝分当何先? “我引了三处经文,也写了常平仓的好处。”陈守拙羞愧道,“可先生看完,只批了两个字,浮泛。” 温初一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常用字,长题仍看得慢。薛砚青替她念过一遍,她忽然问道:“陈秀才,你家乡今年收成如何?” “啊?尚可吧。”陈守拙被问得一头雾水。 “尚可是几成?”温初一追问。 陈守拙愣住:“我……不曾向家中细问过田亩收成。” “那你来府城赴考的路上,在路边摊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要花多少钱?” “过安河驿站时是八文钱一碗。进了府城后,涨到了十文。” “同样大的一碗?” “府城这碗,不仅贵,上头还少些肉末。”陈守拙如实答道。 “这就对了!”温初一伸手,重重地在那张写满锦绣文章的纸上敲了两下,“你在文章里悲天悯人,写百姓饥荒没饭吃,官府应当开仓放粮。” “那我问你,仓门开在何处?每户能领多少斤?离城三十里的偏远村子,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怎么来领?” 陈守拙张了张嘴,一句也答不上。 旁边一个明灯生忍不住笑了:“温娘子,你这是问文章吗?” “他写一地人没饭吃,连昨日那碗面涨了几文都说不清,拿什么写一仓米呀?”温初一把文章推回去。 陈守拙盯着自己的文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薛砚青这才拿起笔,在那两个空泛旁边添了一行字。 “有来处,苦才不虚。有出路,政才不空。” 他抬眼看向陈守拙:“先别写仓廪与劝分谁在前,想想这粮,究竟该如何从官府的粮仓,发放到垂死的百姓手中。” 陈守拙抱着文章回到自习桌,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第二日,他那篇重写的文章被府学先生留在堂上念了半篇。 念到后头,先生却停下,发问:“陈生,你文章中写到,劝分之粮当送往远村。老夫问你,若大雪封山,这粮如何送达?途中损耗,又该由谁来担?” 陈守拙搜肠刮肚地答了两句,却因为缺乏实务经验,又一次卡住了。 …… 傍晚,薛砚青回到半间铺,将训导室里的这番问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温初一听。 她伸出手,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月白袖口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黑色锅灰。 “你先去把这里洗洗。”她小声嘀咕,“旁人今日看见这块灰了没有?” “看见了。” “没人说你堂堂案首有辱斯文?” “问了。”薛砚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回他们,家中灶上缺人手,我得烧火。” 她想笑,鼻子却有些发酸,拿湿布替他擦了半天,那点灰洇开,倒比原先更大了。薛砚青任她擦,另一只手把快滑下她膝头的牌子接住。 宋秋娘在旁抿嘴笑,把陈守拙早上送回来的粗瓷碗拿去后院洗。走到水缸边时,她看见碗沿沾着两粒已经干硬的米,便用指甲轻轻拨下来。 “温娘子。”她忽然唤了一声,“这米颜色怎么这样黄?” 温初一闻言,走过去将那两粒米接在手里。 米粒已经冷了,旧仓味反而比昨日更重。她用指甲掐开一粒,里头发粉发脆,不像新米煮透后的润白。 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从胃里翻涌上来,可温初一忍住了,没有将那把碎米丢掉。 “薛砚青。” 他听出她语气不对,立刻走近。 温初一把那两粒米放在白纸上,又让宋秋娘从自家米缸里取两粒煮熟的新米,并排摆好。 一边润白饱满,一边暗黄碎裂。 “府学那碗粥,一日比一日稀。不是因为生员多了,或是因为添了水。” 温初一盯着那张白纸,眉头越锁越紧,声音里透着清醒: “这粥里,被人丧尽天良地掺了陈年的发霉旧米。” 第125章 府学这碗粥不对 次日清晨,初秋的雾气还未散尽。温初一拎着食盒,第一次站到了府学侧门外。 昨日挂回去的茶时牌上,问文那一行还空着。 薛砚青今日要在府学听一整日讲,罗苋娘给他烙了两张软饼,又蒸了一碟不带油腥的鸡蛋羹。 温初一顺理成章来送饭,可在这食盒的最下层,却藏着一只粗瓷空碗、一柄同温家量米一模一样的旧竹勺,还有昨天那两粒一捏就碎的发黄陈米。 “你这叫送饭?”寒逢春看着她把竹勺塞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府学开灶。” “开灶怎么了?天下读书人难道不需要吃饭?”温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是自然要吃的。就是嫂夫人你这饭,里头的心眼子太多了些。” 府学的规矩极大,侧门只许家眷递送物件,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随意入内。 温初一在门房处报了姓名,不多时,薛砚青便从那扇朱红色的门里走了出来。 他青衿外罩着一件半旧长衫,袖间带着淡淡墨香。 门房和来往学生都在看他,案首刚入府学,便劳驾如花似玉的娘子亲自来送饭,在这群苦读的寒窗学子中,多少有些惹眼。 温初一嫌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自在,本想把食盒麻利地塞过去就走。 谁知薛砚青却在人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食盒,当着众人的面,从上层取出一张热腾腾的软饼,从中间一分为二,将裹着鸡蛋羹最软糯的那半边,直接递回了她手里。 “我来时吃过早饭了。”温初一小声抗议。 “你出门前,只喝了半碗清粥。”薛砚青垂着眼,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 “你怎么连我喝了几口粥都数得清清楚楚?” “许郎中交代过,让我务必数着。” 许郎中分明没说过。 温初一瞪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周围有人低笑,她耳根发烫,正要催他进去,侧门里忽然出来三个捧碗的生员。 其中一个看见她手里的软饼,狠狠咽了下口水。 另一个端着碗,低声抱怨着:“今日这粥怎么又稀了?照他们膳房这么个熬法,不出十日,我这腰带还能再往里勒紧一扣。” “你知足吧,至少还是热的。”那生员苦笑,“府学这所谓的公膳,如今是连温家最下等的青灯粥都比不上了。” 三人一抬头看见薛砚青,立刻收了声。 可温初一的鼻尖,却极其敏锐地动了动。 晨风从侧门里吹出来,带着煮米的热气。焦糊味裹着潮柴烟,底下还压着一缕闷在旧仓多年的霉气。 她脸色微微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薛砚青一把扶住她的腰侧,眉心微蹙:“不舒服?” “油味没这样冲的。”温初一强压下恶心,反手攥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这股烂仓底的气味,是直接熬在米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叫住那三个正要离开的生员,语气诚恳:“三位公子,你们手里这碗粥,能借我仔细看一眼么?” 几人面面相觑。端碗的学生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来。 温初一用竹勺从碗底捞起一点。米粒新旧不一,有些煮得开花,有些却硬缩成黄白色的小点。她再把粥水沿碗边慢慢倒过,稀薄得几乎挂不住一层米浆。 “你们在里头,每日有几个人领这膳食?”温初一紧盯着那碗粥问。 那生员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朝着门洞里抬了抬下巴,语速极快:“膳房里,用来熬粥的,是一共支了几口大锅?” 几个生员被她问得直发懵,他们只知道每日卯时和酉时雷打不动地去排队领一碗热汤,哪里知道膳房后厨的玄机。 门房听见动静,已经皱起眉:“送完饭便走吧。府学膳房的事,自有书办管,用不着外头人问。” 温初一:“差大哥,这只碗能让我暂时留下么?我借用一会,刷干净了原样奉还。” 端碗的学生往门房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府学里领膳的碗都是有定数记号的,缺了一只,查下来可是要双倍赔钱的。 他赶紧夺回那只碗,护在怀里,同另外两人逃也似的缩回了侧门里。 温初一的竹勺悬在半空。薛砚青替她擦掉勺边那一点米浆,收进食盒。 “我去问先生。你先回铺子里歇着,外头风凉,莫要在这里干等。” …… 午间,他带回来的却只有一张膳例。 教授不许他碰原账。膳房书办又说,温家如今正要招揽府学生住食,叫卖饭的人来挑府学的饭,如何服众。薛砚青想起温初一早上没借到的那只碗,没把这几句当闲话略过去。 “若咱们只拿温家铺子那锅浓粥去作比对,他便能一直咬死,说是咱们为了抢生意在恶意生事。”薛砚青说。 “我每日清晨去领膳时,那粥就是这般稀汤寡水!我能作证!”陈守拙正坐在旁边的桌前,指头死死压住自己写到一半的文章,义愤填膺。 “不够。仅凭你一人之词,那是孤证。”薛砚青目光清明,“还需找到今日清晨,同你一道去排队领膳的其他生员,联名作保。” 陈守拙半晌没有答话。他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得罪了膳房书办,往后在府学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但他咬了咬牙,将桌上的宣纸折好,霍然起身,出门去寻早上那几个同去侧门的生员。 直到傍晚时分,陈守拙才满身疲惫地回来。 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有两个寒门生员顶不住良心的谴责,肯在那张领膳人数的字条下签上自己的名字。而早上那个护着饭碗的生员,吓得连门都没敢开。 温初一给他倒了热水。 “有这两个人的画押,足够咱们先在账面上核算一回了。等咱们把账面上的亏空查得清清楚楚,再去借他的碗也不迟。” 她翻出青灯饭食簿,先将温家的用米数指给两人看。 府学的账碰不得,温家的锅却没人比她更清楚。 一斗新米泡过,用大锅慢熬,按温家青灯粥的稠薄,可出四十六至四十八碗。若添杂粮,锅里还能再多出几碗,却要明白写在饭牌上。帮工吃了多少,宋秋娘也会另记。 “陈秀才,府学里如今,登记在册领公膳的,究竟有多少人?”温初一转头问。 “登记的是七十二人。”陈守拙道,“但这几日我留意过,领饭牌的匣子里,剩下的空牌都不止六块。学里有些家境殷实的贵公子,嫌膳房饭菜粗鄙,都是自己花钱在外头酒楼包饭的,根本不吃公膳。” “好,就算他七十二人满员。”温初一继续追问,“膳房熬粥,用的是几口锅?” “也是两口大铁锅。” “那就简单了。”温初一拿过算盘,“现在,只需要弄清楚,府学的规矩里,每日到底拨给膳房多少斤米!” 薛砚青展开教授准他带出的膳例。寒门生与留斋生的膳食由公廪、学田租米补贴,不足之数再从生员所缴膳费中支取。按七十二人的定额,每日早晚两顿,共领米三斗二升。 三斗二升。 温初一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照咱们的稠薄,一斗四十六碗,早晚合起来能有一百四十多碗。若真照这个数发米,六十几个人,早晚各一碗,总该够。可他们的碗有多大,火候又怎样,咱们还得亲眼看。” 宋秋娘在旁页写下人数与碗数:“除非有人添了第二碗。” 陈守拙摇头:“绝无可能。膳夫守着,想添也不给。” “这就说明,定额账册上批下来的米,根本就没全部进那两口锅里!”温初一目光如炬,将算盘珠子重重地往回拨了一颗,“可定额终归只是定额,昨日膳房究竟从府学的粮仓里领了多少米出来,必须得查阅最原始的出入库红账。” 薛砚青看着她:“还有一处要查。” “什么?” “那米本身的成色,根本就不值账面上记载的价格。” …… 翌日下午,直到明伦堂的课全部散尽,薛砚青才将一张誊清的小纸带了回来。 他把两名生员签过字的领膳记录送去后,周训导请教授亲自调册,准他在一旁算数。 最近三次膳米入库,写的都是上等白粳,新米,平码足秤。价钱比温家从何掌柜处买的新米还高一成。 花着比市价高出一成的好钱,账上记着的是晶莹剔透的上等新米。 锅里却是掺过的陈米。 温初一的手指停在“平码足秤”四个字上,半晌没有拨动算盘。 她终于明白,那碗稀粥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贪婪。膳夫纵使手抖,也添不出这样大的缺口。 府学的碗里,少了真金白银买来的米。 “这张纸是谁让你看的?”她问。 “周训导在旁看着。”薛砚青道,“只许我记数,原册已交教授收着。膳房明早要当面回话。但若只有新米、旧米之争,管账的人大可说是旧仓气,或者路上受了潮。” 温初一合上饭食簿,转头看向后厨那口熬青灯粥的大锅。 “米数既然在账上写死了,那若是咱们借用府学的锅、用他们盛粥的勺,照着他们的数目和法子……”她咬了咬牙,“我想亲自去府学,再替他们烧一回这三斗二升的米。只要火候一样,这锅里到底少了多少斤两,一熬便知。” 就在这时,方有岳从府学方向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薛兄,温娘子。”他扶着门框喘气,“不好了!府学膳房听说你们在查米,今早剩下的两袋米,刚刚叫人抬走了。说是受潮,要拿去原路退换新米。” 温初一起身太快,膝盖撞得桌角一响。 薛砚青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桌上的旧例誊纸。 “看清他们抬去哪里了吗?” “看清了!我一路跟在板车后头!”方有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答道,“送米的人一路把车推到了南平码头。那里是顾家的私人转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