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娶让位(双重生)》 1、第 1 章 元祐六年,京都城内,郎家出了位状元郎受圣上器重,师承宰相,被视作下一位国之栋梁。 想与郎府结亲的人家如过江之鲤,门前那道门槛快被媒人踏平了。 郎府大公子郎柏宜的婚事却始终没有着落。 只因幼年时他祖父曾许出去一门亲事,只等对方家中的女子长成,两家相看过,各自满意即可完婚。 在此之前,郎府都不能应下别人的亲事。 至于是哪户人家,却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未透露。 城里杏花纷飞,绿柳刚冒出新芽。 姜家收到郎府设宴,邀他们上门祝贺的请帖,从上到下都准备起来。 旁人只道这不过是姜家与郎府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走动,却不知这次登门还暗藏了些别的。 姜玉白从小就被长辈定下一桩口头婚约。 本是戏言,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婚约依然有效。 可惜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对方。 女子香闺内,婢女正忙,头面和新衣都被拿出来,放在镜台和床榻各处,已经梳洗完的人影却还在发呆。 婢女见此情况不由地急了,“姑娘怎的还未更衣?” “姑娘?姑娘?” 肩头被轻推了一把,让呆坐在床前的姜玉白三魂七魄重新归位,眼神从恍惚到清明。 长舒了一口气,“啊……” “这是……要去郎府?” “可不?郎府大喜,风光设宴,请了好多家拜贺,咱们府上也是他家管事亲自送来的请帖。姑娘,再不出发,可就晚了。” 婢女催促,只想叫她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 岂料姜玉白并不着急,只因前世,她就已经经历过了。 这次登门郎府后,她的亲事板上钉钉。 虽嫁给了郎柏宜,却未能和人人称羡的郎大公子琴瑟和鸣。 对方心中想要娶的,根本不是姜玉白,而是她的堂妹姜妱。 一直到死,都对娶了她心存遗憾。 这世姜玉白不打算再嫁去郎府了。 重来的机会,不想在旧人身上白白浪费,也不是非他不可。 “姑娘……”听丹红的语气,急得快要哭了。 姜玉白收起沉思,起身换上新衣。 待到姜玉白收整打扮好,前院姜府的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她前脚刚到,后脚就听见一声不悦地斥责。 “怎这么慢?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想失礼,好叫人笑话么?”在院子里,站着一堆身影。 姜玉白的亲娘宋夫人是个强势人,平日管教姜玉白最严苛。 她身边是冷漠以待的父亲,姜家主一向将教子这件事交给夫人去做,听着夫人训斥女儿袖手旁观,还赞成地点了点头。 “姐姐是今日紧张,怕出了疏漏,特意用心打扮了一番,不是故意要耽搁的吧?大娘不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一道倩影替宋夫人轻拍着后背,软声安抚。 这便是她的堂妹姜妱。 姜妱的话更让宋夫人对姜玉白这慢吞吞的性子不入眼,摇头叹:“你瞧瞧昭儿,比你不容易却这般懂事。你这做姐姐的……唉……” 姜妱亲爹过世后,生母改嫁,她不方便跟着她娘,便被接回了他们姜府。 虽是堂妹,实则在这家里与姜玉白的亲妹子无异。 姜玉白的爹娘一直将她当做亲生的对待,有时怜惜姜妱的身世,对姜妱的疼爱日益超过了姜玉白。 就连姜玉白自个儿,曾经也对这个堂亲妹子掏心掏肺。 可惜姜妱嘴上姐姐一套,与姐姐最亲最好,背地里,却暗自窥探上了她的姐夫。 明面上,她知晓姜玉白才是与郎柏宜有婚约的人,不敢有痴心妄想。 背地里却时常在郎柏宜面前透露难处,让他为她解决麻烦。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交集越来越多,也让郎柏宜越发放不下她。 时至今日,姜玉白对姜妱的心思一清二楚,再不会重蹈覆辙了。 “是我不好,父亲,母亲……让二位久等了。”姜玉白并未过多解释,坦然认下是她小小耽搁了,却也无需这般小题大做。 她抬着脸,神色秀婉,别开生面。 这让姜府的人对她的反应为之一愣,平日姜玉白在宋夫人教导下,形成了畏畏缩缩倔强忸怩的性子。 今日是怎么了?竟学会坦坦荡荡,不卑不亢地回应。 终于有了姜府千金大家闺秀的模样。 方才还想再说教她几句的宋夫人一时话卡在喉咙里。 姜府的一家之主终于在此刻,将事态平息:“罢了罢了,她知错能改就好,时辰不早了,别误了正事,快上马车。” 众人呼拥着家主跟夫人上车,姜玉白和姜妱落在了后头。 “姐姐今日瞧着有些特别?是要登郎府的门,见未来夫婿,害怕了?” 姜妱一直都晓得姜玉白是许了人的,这个秘密姜玉白曾经拿她当自己人,从未瞒着她。 可当她救下郎柏宜之后,姜妱便惦记上这位前程无量的状元郎。 回想起姜妱这张伪装的人脸下真实的嘴脸,姜玉白含着笑抬袖遮脸,眼波流转,在姜妱震惊时,道:“我以后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一路上坐在马车中,姜妱都对姜玉白的改变侧目,上上下下将她观察打量。 只等姜玉白瞧过去时,又冲她露出关怀而友善的笑。 姜玉白也勾着唇角,让人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宋夫人一心惦记着要上门做客,对自己的亲女和亲侄女之间的异动毫无所觉,马车里安安静静,直到马车接近郎府。 宋夫人这才惊讶道:“你俩怎的没在车上说话?” 姜妱跟姜玉白的关系往日很是要好。 姜玉白敏感多疑,不善言辞,经常在宋夫人的强势教导下一言不发,尽显笨拙。 而姜妱便会代姜玉白回答,从此将外人的目光拉到她身上,称赞她被教导有方,从而忽略了姜玉白。 姜玉白虽觉着有些怪异,却得到片刻喘息。 以为姜妱是为了她好,从此以后对帮她说话的姜妱知无不言。 可如今,向来热闹的马车却静悄悄的,一点嬉笑声也无。 姜妱正要开口作答,姜玉白却主动道:“阿娘不是总说人要长大?如今我已及笄了,有些事自然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宋夫人何其意外,这番话竟出自姜玉白口中。 她一向寡言少语,说出话来也笨拙。 心甘情愿做个哑巴。 她难得对女儿和颜悦色起来,“你说的不错,这次郎府登门,不光衣冠要得体,性子也要展露出来,方才讨喜。” 她最后几个字,有意加重了语气,是在提醒姜玉白他们此行的目的。 可不仅仅是参加宴会而已。 马车忽地在地界上停下,车窗的门都被打开。 姜家的女眷都从里头下来,踩着垫脚的小凳落地,望向郎府的大门。 只见整条巷子都被拥堵上了,车马往来,谁家与谁家的家仆连揣带背,拿了不少厚礼,光是路上就已经热闹非凡。 等入了内,更令人大开眼界。 整条街上,郎府的宅院面积深广,大门更是显眼。 门前两座石狮镇守,内里屋檐廊角,一屋一瓦都被精心雕琢打理过,山石花草更不在话下,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且冬日刚过,有些人家的院子还是枯荣景色,到了郎府已经换了新的草木。 牌匾和桌台上的摆件字画,处处透着深厚的底蕴。 家仆成群,各有秩序。 来者即是客,管事和下人们嘴利又眼尖,很快分清哪些是贵客,上前招揽,寻常客人也不怠慢。 这让初次登门的宋夫人都拘谨起来。 她身边下人赶紧拿出请帖,郎府管事飞快觑上一眼,“还请夫人随我来。” 宋夫人吸了吸气,低头检查了下仪容,随即抬首挺胸跟着郎府管事去了。 回头交代一声,“你们在这等我,不许乱跑。” 姜玉白和姜妱留在原地,知道宋夫人这是见主家去了。 姜妱双目环视打量郎府,眼里不断闪烁,自以为掩饰地很好,然而还是暴露了她对郎府这般家底深厚的艳羡。 “姐姐,这郎府果然是大户人家啊。” “听闻这家人祖上,是开国功臣,从初代起就陪伴圣驾挣功勋。” “经过几代积累,已是勋贵中的勋贵,”姜妱转过头来,对姜玉白道:“姐姐,你好福气啊。” 郎府的贵不可言姜玉白前世早已领教。 可在此之前,姜玉白从未去打听过,姜妱又是从哪里听闻的呢? 她又是为何要去打听? 定下这桩秘密亲事的人,明明是姜玉白啊。 “姐姐?” 姜玉白正要回应,忽地被不远处的宋夫人叫去招呼。 “玉白,过来。快来。” 宋夫人身边的婢女过来传话,“玉白娘子,夫人请你过去。还请昭娘子随我去宴席处等候。” 一时间将二女分开。 姜玉白走向宋夫人那头,人堆附近,到处是宾客恭贺的声音。 只见一位贵气逼人颇有些年纪的妇人站在她母亲身旁,抬眼将她仔仔细细里外打量了一番。 宋夫人引荐道:“这位是郎府当家做主的孙大夫人,夫人,这就是我家玉白。” 姜玉白在话落之后上前行礼,垂着眼帘,举止从容:“玉白见过孙大夫人,夫人安康。” “叫什么夫人?还是叫伯母吧。”孙氏点了点头。 继而对着宋夫人,略带嗔怪之意:“藏了这么多年,竟养出这样秀慧的女儿,这以后,可不用再金屋藏娇了。” 对于姜府养育的女儿品性,孙氏多少有些听闻。 近些年见过姜玉白的,有说她生性忸怩,难登大雅之堂,如今所见,好像不大一样? 宋夫人闻言,顿时笑开了脸,听出孙氏话里另一层含义。 让姜玉白不用再藏了,那两家的婚事也可以在人前露头,浮出水面了。 宋夫人看向女儿,对她今日的表现还算满意。 嘴上却谦虚道:“可别过誉,小心她啊,骄矜上了。” 郎府孙大夫人的目光还停留在莞尔秀慧,却安静守礼的女子身上。 她的气质异于旁人,恰似被人不注意间就忽视的春色,稍不留神就待放了。 “今日忙,贵客多,连老太爷都出来坐镇了。全家上下腾不开人手,若有怠慢,切勿往心里去。” 宋夫人附和地点头,“怎会呢?这么多客人,即便疏忽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说的是,不过该有的规矩还是有的。”孙大夫人倏然道:“去把主家还有大公子请来,就说姜府来人了。” 下人忙不迭去通传。 就在屋檐下郎府的家主刚结束了寒暄,向另一端被簇拥包围着的身影示意,随即往这边走了过来。 2、第 2 章 姜玉白的亲爹姜公维曾被一纸调令,举家都迁往了千里之外的南州做官。 一去便是十几年。 直到近些年他在南州县积攒了些名声,小有作为,被上头瞧见,才被调回都城。 回来后,根基尚浅,熟人不多,未免被人说闲话,也少与郎府往来。 今日见过姜公维的,方知姜家竟然与郎府相识。 郎府家主带着人过来,未语先笑:“弟妹,弟妹——” “我与姜贤弟说,多年未见,他实在太客气了,既然登门了便是客,何须带这么多厚礼?!” “贵府有喜,特来恭贺,怎能两手空空?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姜家主回道。 宋夫人在丈夫说话后,含笑上前站到了他的身边。 “侯爷,老太爷可安好?” “都好,都好,多亏有你那位义兄问诊,老爷子才能挺了这么多年。” 在交谈间,郎府家主眼神落在宋夫人身后,终于注意到了,“这位?” “她叫玉白。”孙大夫人插话道。 话音刚落,好几双眼睛盯在了姜玉白身上。 宋夫人看向女儿,暗暗使劲儿,生怕姜玉白在重要时刻掉链子。 下一刻,姜玉白出现在人前,“见过侯爷,侯爷威武。” “是玉白?”郎府家主跟孙氏一样,将姜玉白上下打量一番,点头感叹:“想不到,你都这么大了,以往都只听你父亲在信上提到,今日可算是见到了。甚好,甚好。” 随后他又念了一个人的名字。 “柏宜,你也来见一见你姜家妹妹。” 在郎府家主后侧,一位今朝炙手可热的清冷男子走出来,他的出现让宋夫人眼前格外一亮,攥紧帕子,强忍着激动。 郎柏宜站到姜玉白跟前来,颀长身形盖过了眼前女子,有着金科玉律之下培养出来的严谨端方,同时衬得姜玉白越发娇瘦。 “姜娘子,失礼了。”郎柏宜恰到好处又略含生疏地招呼,文俊斐然之气流露。 姜玉白掀起眼帘,快速让目光掠过郎柏宜,滴水不漏地回复:“郎公子,客气了。” 二人的交际方式充斥着未婚男女的避嫌生疏,却又理所当然。 今日是姜家人头一回登门,多年未见,不光儿女们都不熟,就连长辈之间都客气多过陌生了。 这时郎府的亲信管事抓住时机道:“侯爷,夫人,吉时到了,该开宴了。” 来这祝贺的不止姜府一家,郎家主与孙大夫人也不能只招待他们。 “姜贤弟啊,还有弟妹,里面请,先到内里让我们吃些茶再聊。” 众人相继转移,郎府的客人们也被管事和下人们分别请去入内落座。 男客和女客在不同的厅阁。 姜玉白跟在母亲身后,到了廊下转角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男客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盯着郎柏宜的背影,猜测他有没有和她一样,是不是也重生了? 可他的反应和前世没什么差别,眼神里充斥着对她的陌生,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此刻,前面的人若有所觉地扭过头来,一眼对上姜玉白的视线。 二人均是微微一愣。 郎柏宜脚步站定,似有疑惑地朝姜玉白瞧去。 却见她未露一丝慌张,反是镇定又疏离地收回目光,无事人般转身走了。 剩下郎柏宜站在廊下,对着这边的方向,若有所思。 姜玉白随同宋夫人和孙大夫人进厅阁准备落座,提前在此等候的女眷见到郎府的女主人纷纷与她招呼道:“是不是要开席了?” “这两位是?” 在得孙大夫人引荐之后,姜玉白和母亲一同还礼。 孙大夫人指了个位置给姜玉白,“玉白,去坐那去,都是小娘,你们年轻的一桌。” 宋夫人被留在这和其他夫人们应酬,分不开心神关照女儿。 姜玉白在下人带引下,则去了厅内另外一条长桌。 桌旁的娘子们对她十分陌生,明里暗里打量,姜玉白一一回视,得体而不露怯。 她被安置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对面已经坐满了,一个富贵打扮的娘子盯着她观察良久。 姜玉白忍了片刻,掀眸瞧去。 “这位,想必是姜府姜娘子吧?” 对方终于开口,周身散发着主家的气势,道:“方才领你进来的是我娘,忘了介绍,我名郎存蕙,郎柏宜是我大兄,是这郎府的女儿” 姜玉白故作讶异,客气道:“原来是郎娘子。” 二人打过招呼,算是认识了。 郎存蕙正要再和她说些什么,一旁突然有年轻女客举杯敬茶,郎存蕙只好先应酬他人去了。 在她们说话间,姜玉白发现了坐在不远位置的姜妱,她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这处。 在察觉到姜玉白注意到她时,立即朝她露出无害的笑容。 “姐姐。” 前世原本是姜玉白与郎存蕙交好。 后来,姜妱通过她结识了郎柏宜的妹妹,二人的关系,不知不觉竟远在她这个嫂嫂之上。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郎存蕙经常在人前,帮姜妱说话。 即使姜玉白与姜妱有了纷争,都是叫她体谅着后者。 言她得到的够多了,让一让姜妱又有何妨? 在这些有过纠葛的故人们跟前,姜玉白已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她无需再去想,她这个嫂嫂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才让郎存蕙忘了,她才是郎柏宜的妻子。 恰巧就在此刻,有人提起不该提及的的名号,“那位郎大公子,今日一见,果真生得不俗,相貌与才能不分伯仲。” “听闻圣上在状元与探花间,曾犹豫不决。最终因他所作文章,力压群生,定他为状元。若不然,以他这般相貌配上探花才使得……” 众人不禁想起与郎柏宜同一批中考的考生,探花可是要才貌双全才行。 现在的探花郎虽也仪表堂堂,可与之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冷不丁,话音又起,“我娘说,郎大状元还未婚配呢?” “可不是?早在他及冠之前,就已经有媒人踏破门槛。却说他一心放在仕途上,暂且不考虑这等事……如今他官位品阶都有了,家中理应也该为他相看起来吧?” 一桌年轻未婚女客,正是爱各番打探的时候。 说着说着,便传开了。 郎存蕙坐在人群中,如何听不见那些小声讨论她兄长的声音?话里话外都透着这些小娘都对她兄长的心思。 她是与有荣焉,自得而意满地勾起了唇。 不露声色逡巡一圈,将那些羞怯的脸纳入眼中。 让她意外的是,竟有一个人在这心思浮动的场合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尝着吃食,举止娴雅地品茶。 不是姜府的娘子是谁? 宴席进行到一半,姜玉白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不知是哪家的娘子离席去了别处。 一道身影坐了过来,“姐姐。” 姜玉白一听就知对方身份,姜妱挽住她的手臂,“姐姐这么久,怎么不来找我?我一个人坐在那,身边人都不认识。” 姜玉白把手从她怀里抽回,端起茶杯,并未显现出异样。 “我也不认识,这里是旁人家,席上更不便走动。” 姜妱露出可怜之色,道:“是吗?我还以为得罪姐姐了,今日不怎么理我。” 姜玉白:“没有的事。” 见姜妱端详起她的神情,姜玉白毫不掩饰地回视回去,“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姜妱找不出姜玉白对她冷淡的原因,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疑惑。 接着左右转了一圈,凑到姜玉白耳根小声说:“方才这些娘子都在讨论郎大公子,姐姐,看来她们都不知你和郎府的事呢。” 姜玉白拉开距离,面露微恼道:“还没成的事,休要胡说。” 姜妱还未见过姜玉白这样的眼神,她愣了下。 姜玉白瞧着是认真的,姜妱便识趣地不再乱说话了,最后问了两句。 “那姐姐和大娘去见了郎府的人,觉着如何?那位郎大公子,真如她们所言……是个人物么?” 想来姜妱是受宴席上那些话的影响,对郎柏宜充满好奇。 姜玉白却故意不提,含蓄说:“你以后就会晓得了。” 她姿态越发轻淡,姜妱越陷入沉思之中。 待到应酬一圈的郎存蕙回来,在姜玉白身旁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诧异道:“这位又是?” 姜妱赖在这处不走,在郎存蕙问及她后,立时起身行礼。 姜玉白道:“这是我堂妹。” 姜妱主动报上名,笑盈盈道:“郎大娘子安好。” 郎存蕙恍然大悟:“原来是堂亲妹妹,若是不说,与玉白娘子有几分肖似,还以为是亲妹妹呢。” 姜妱笑笑:“哪里能与我姐姐相提并论,我不过是寄宿在大伯父家,这些年得他们照料了,姐姐待我也是极好的,的确如郎大娘子所言,与亲生的无异。” 郎存蕙瞬间看向姜玉白。 “寄宿?” 姜玉白还未说话,姜妱便委婉低下头,显现出哀怜之色,“家父已在不久前去了,母亲改嫁,便只剩我一个人,幸有大伯大娘收留。” 郎存蕙这才反应过来,对姜妱露出怜惜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二人说话的语气越发温柔了。 一时间,姜玉白坐在一旁,反倒成了看客。 等她们把话说完,时辰也差不多了,宋夫人让人来传话,姜玉白的父亲还在与郎府家主把酒言欢,要晚些时辰再回去。 让姜玉白和姜妱再等等。 郎府的管事也过来请还未走掉的女客,可以换个地方坐坐。 在郎存蕙的引领下,姜玉白不好显得过于突兀,即使再不想待在郎家,也只能跟着她们一群人去了旁边的花厅。 刚坐下不久,门口忽然一道身影路过,郎存蕙定睛一瞧,瞬间把人唤住,“大哥!” 来人在门槛处顿住脚步,朝屋内看来。 而跟着姜玉白她们一同过来的女客,顷刻间认出他,“是郎大公子。” “郎状元来了。” “……” 在郎存蕙呼唤下,正打算离开的郎柏宜终于转过身来。 姜玉白是唯一还坐在椅子上没凑热闹的人,她余光观察着姜妱的反应。 她果然在郎柏宜露面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呆住了。 两眼都有些痴了。 3、第 3 章 花厅里还有不少没离开的宾客,年轻的未婚娘子们一阵躁动。 郎柏宜到底没入内,他就站在门槛处,为了避嫌看着郎存蕙,又扫了眼人群。 “何事?” “大哥……”郎存蕙余光瞥了下那些跟着她过来的女客。 想着她们在宴席上对兄长的讨论,春心浮动,眼里含春,道:“今日来了好些客,你也入内坐一坐,说说话吧。” 周围都在翘首以盼郎柏宜的反应。 可他二话不说就婉拒了,“我还有事要忙,你招待罢,莫要怠慢了。” 他骤然觑见人群中一道身影。 那些娘子们都站着,唯独她坐着,是父亲领他去见的姜家女儿。 听了兄长的话,郎存蕙面露失望,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郎柏宜还在门槛处没走,女客们也都望着他,神情各异,羞涩不已。 郎存蕙疑惑问:“大哥?” 下一刻,郎柏宜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如修竹般散发着清傲之气。 哪怕走远了,还有小娘子一脸怀春地目送着他。 等到郎存蕙扭过头看着花厅内的情景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面。 客人稀稀拉拉地入座,对方才的插曲纷纷讨论起来。 “瞧见了么?他便是郎大公子。” “这气势好生惊人……” “不知谁家娘子能被他相看上?” 姜玉白听着那些议论,始终垂着眼帘喝茶,对方才的事半点不感兴趣,奈何有人不肯放过她。 刚吹走热气,旁边姜妱就道:“姐姐……” 姜玉白和她对上眼神,姜妱又说了那句听着怪异的话,“姐姐,你好福气了,那位郎大公子,果然非池中之物,一表人才。” 眼见姜妱的话似乎引起了一旁的女客注意,姜玉白马上装作听不懂似的。 “什么?能吃能喝,自然是一种福气。” “姐姐?” 姜玉白抬起袖子,低声道:“你是不长记性么?八字没一撇的事,想毁了两家的名声?别胡说。” 姜妱还想与姜玉白争辩,她明明定下一桩亲事。 不是郎府会是哪家? 这是姜玉白亲口和她说的,竟不肯承认了? 接着姜玉白又道:“这么多人瞧着呢,别被外人听见了。” 姜妱顷刻安静下来。 亲事是当年郎府的太爷与姜府定下的,也就口头那么一说,的确,姜玉白能不能嫁进郎府还未有成算。 没下聘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万一叫这些女客知道了,岂不是都要和她来争了? 姜妱自以为猜中了姜玉白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把不该说的话咽了回去,道:“是我大意了,姐姐莫怪。” 姜玉白看见姜妱低头讪笑,就知她定然是想偏了。 她也无意解释,只是不想自个儿的私事被大肆宣扬出去,尤其是与郎柏宜有关的,她都不想被牵扯上。 二女在此坐了一阵,姜玉白性子越发沉稳,她竟能喝完一盏茶都不动一下,也不与周围人打交道。 姜妱对她这副模样早已习惯,并不意外。 姜玉白一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寡言少语,性子沉闷,说难听些,就是故作清高。 在家即使谁惹了她不高兴,她便会摆出脸子,一言不发。 一瞧便知不好相处,姜妱起身从椅子上离开。 见她去了被围在人堆里的郎存蕙那头,与人说笑,你一句我一句地融入里边,姜玉白余光纳入眼底,一丝情绪都未起。 眼看到了正午,宾客一大早登门庆贺,时辰已不早了。 郎府的人终于出来送客。 姜玉白和姜妱得到知会,赶忙与爹娘汇合。 二人到了跟前同众人行礼,听着长辈们寒暄,“今日人多,想必疏忽了些,择个日子,再到府上一聚。” “好,好好……” 只见当中,还有一位被搀扶着的老人。 鹤发鸡皮,年事已高,精神却很抖擞,眼光锐利地看过来,问:“这二人是?” “是公维和季春的女儿及亲侄女。” “哦……上前来,我看看。” 姜玉白闻话,和姜妱相视一眼,随后走到老人跟前。 苍老的声音道:“可知道我是谁?” 诸多眼神打量着她们,都在等着回应,姜妱下意识觑向姜玉白。 她若是不知,那她也将见机行事。 可姜玉白不知哪根筋出了错,竟然道:“玉白见过老将军。” 姜玉白话语一出,在场中人不免露出诧异,姜妱更是吃惊地瞪向她。 反倒是老爷子问:“哦?你怎知我是谁?” 姜玉白道:“爹爹提过,有幸得老将军照拂,叮嘱我到府上要敬重长辈,切莫失礼。先前来时,见了郎侯爷一面,威严与您有几分肖似,所以……”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听见肖似之处,众人神情各异,郎府家主一下笑了起来,搀着老人道:“爹,您瞧,她就是公维的女儿,姜玉白。” 这一笑,也叫他人跟着笑起来。 郎老爷子捋着胡须道:“好啊,好啊,真是聪慧过人。往常你家长居在外,如今回了京都,可多多来往,府上也有与你相龄的娘子,可多打交道。” “存蕙,来见见你叔父的两位小娘子。” 即使在宴席和花厅里见过了,郎存蕙被太爷念到名儿后,还是跟姜玉白她们碰了面。 她笑看着姜玉白和姜妱道:“太爷说的是,以后我与二位就是姐妹了,一定多多交好。” 姜玉白还礼。 姜妱在她身侧,原本娇俏的笑容略僵,不自然地收敛起来。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下人牵来马车。 就在走之前孙大夫人叫了声“玉白”,正要跟着宋夫人一块儿上车的姜玉白顿住脚步,“大夫人唤我?” 孙氏点头,忽然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到了姜玉白手上。 笑着道:“这是见面礼。” “这……” 就连宋夫人都惊讶住了,“这,这怎使得,叫嫂嫂你破费了,可不能收。” 姜玉白也试着将玉镯取下来推拒回去,可孙大夫人不仅拦住她,还拍了拍她的手,强硬道:“收下吧,老太爷今儿高兴。” 她意有所指,宋夫人是既惊又喜,未免拂了面子,示意女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收着吧。” 姜玉白只好戴着那只水色极好的玉镯,藏进袖口中,“多谢大夫人。” 郎府的人回了院子,姜玉白也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宋夫人喜笑颜开地和丈夫提起此事:“应是沾了老太爷的光,否则怎会给我们玉白镯子?谁不知她是个眼光孤高的,一向挑剔的很。” 姜家主听着也颇为意外,他抚须称道:“玉白今日表现不错,我还以为又要出什么岔子……” “大夫人这只镯子,的确很衬姐姐的手。”姜妱坐在姜玉白身边,一直盯着她的袖子。 露出来的一角正好窥见孙大夫人送的见面礼,碧绿喜人,更衬得姜玉白的肌肤白皙,手指纤细。 姜玉白同样盯着玉镯出神,前世她头一回登门,可没有送见面礼这回事。 就连她娘也说,孙大夫人是个眼光孤高的婆母,十分难讨好。 她对姜玉白从未表露出过明显的欢喜,她对府里管事有多严格,对姜玉白便有多挑剔。 难道真是因为那位老太爷夸了她? 姜玉白心绪疑惑,却见姜妱不知什么时候坐去了她娘身旁。 “大娘,可还有哪里不适?听说你昨夜落了枕,我来给你捶捶。” 宋夫人应酬半日,早已劳累,她闻言一笑拉过姜妱的手:“好孩子,还是你最贴心,等你姐姐这桩亲事定下,我们就张罗你的,定为你也寻一门好人家。” 姜妱羞涩地低下头,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为大,还是先忙好姐姐的。” 姜父道:“她今日这般听话,说不得就是你的功劳,你可比她懂事多了,作为表率,理应让她学学你的性子,日后去了旁人家,才不会闯出祸来。” 方才还称赞过的姜父为了不让姜玉白恃宠而骄,转眼又板着脸。 宋夫人安慰姜妱:“我那有对玉坠子,回去之后你戴上,既然你父亲去时亲手将你交给我们,就不能叫你受委屈。” 姜妱说她不能收,然而宋夫人和姜父都认为不能厚此薄彼,“今日她收了玉镯,又岂能叫你两手空空?” 姜妱推脱不得,只得答应。 待她回到姜玉白身边便道:“姐姐不会生气吧?等大娘给了我玉坠子,我便悄悄将她送还与你。” 姜玉白始终冷眼瞧着这一幕,在姜妱等着她发脾气时反而抿唇笑了笑:“爹娘不是说了,不能厚此薄彼,给你的就是你的,收着吧。”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姜妱讶异半晌,才确认姜玉白说的是真的。 她竟半点不生气,换做往日,她早已摆脸色给她看了。 马车回到姜府,姜玉白一脸平静地下来,往自个儿院子走去。 那头宋夫人叫上姜妱,说要给她耳坠子,二人如亲母女般手挽着手去的却是主母院子。 丹红跟在姜玉白身后,回头瞧了瞧宋夫人那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今日气候不错,把衾被拿出来晾一晾吧,再煮一壶熟水喝。” 姜玉白到了屋内开始清点起所有物,重生回来她对这间闺房有了些许陌生。 家具衣物首饰通通翻出来瞧了一遍,桌旁的字画也是,如今来看稍显青涩,却与前世嫁人后的远远不同,少了许多戾气。 熟水是煮沸的清水,泡上乌梅子放上几片花瓣等不那么热了才喝。 丹红在旁观察她半晌,发觉她家娘子不像生闷气的样子,微微放下担忧。 她余光一瞥,忽然发现姜玉白腕上多了样东西,“姑娘,这只玉镯怎地从未见你戴过?” 姜玉白愣了下,才想起从郎府回来忘了这事。 “不是我的。” 丹红疑惑,姜玉白未瞒着她,“郎府的大夫人赠我的。” “郎府?”丹红惊讶了下,神色一喜:“姑娘,郎府的大夫人送你这个,是不是瞧上您了?” 姜府去郎府做客可是抱着相看的目的去的,姜玉白回来结果如何,她不提,丹红也不敢多问。 现下一说,她便好奇的两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姑娘。 孰料姜玉白只是冲她一笑,容色比在外人跟前鲜活柔和多了,说道:“客气罢了,可别多想。” 说着不带一丝留恋,将它摘下:“收起来吧,放盒子里。” 丹红:“这……” 姜玉白心意已定,丹红虽纳闷不已,却还是照做了。 将玉镯收起来后,屋外晴日渐渐暗淡下去,院落里吹起一阵风,闻着有股淡淡湿气。 果然到了傍晚天色骤变,黑云聚拢,风狂雨疾。 一只带血的手印扣响了姜府的门。 4、第 4 章 潮湿的大街上,雨雾带来的水汽模糊了人的视野,令整座城处在乌黑阴霾之中。 行人奔跑,马车嘶鸣,一道身影捂着伤口,在这嘈杂的背景下摇晃着步入一条窄巷。 没有了护卫和佩剑,来人寻找着生机,竟误打误撞觑见一只写着姜字的灯笼。 附近传来动静:“快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千万不可让他逃了……” 追兵冒雨搜寻,然而雨势过大,堪比冰雹的水珠坠落在头上身上,令人脸颊生疼视线不明。 黑云压阵没有火烛,附近还都是寻常人家住处。 人多眼杂只得匆匆掠过。 隔了许久,亲耳听见追踪的脚步声踩着水滩路过,却未见返还。 摇坠的影子缓慢从一个水缸后现身,随后在屋檐下扣响大门。 “来人……”有气无力的嗓音低沉唤出,却无人回应。 下一刻,这扇门竟未紧闭,一推便开了条缝,已是强弩之末的身影顷刻挤了进去。 天色已晚,姜府早早用过晚食,正是休憩之际。 屋外雨珠砸在地上,似要溅起一个个深坑。 姜玉白有丹红的陪伴在廊下驻足,地面都是湿的,周围一片黑漆漆,唯有手里的提灯照亮一角。 过了会儿,丹红劝道:“姑娘,要不还是回屋吧?雨太大了,万一弄湿了衣物,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这时已有雨滴溅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微尘腥气。 “走吧。”姜玉白捂了捂鼻,在丹红撑伞下离开。 从廊中出来,刚下拐角,姜玉白不小心踢到了一样东西,“姑娘小心。” 她险些摔着,还好反应够快,撑住了墙。 丹红心有余悸,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在此挡路。” 结果待姜玉白提灯,往跟前一照,上空一道电闪雷鸣,吓得婢女尖叫出声,“那是……” 地上倒着一个人影,雨水从他身上冲刷出一层血迹,腰腹上可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姜玉白捂着丹红的嘴,示意她小声:“别叫。” 丹红:“姑娘,死,死人了……” 比起她的瑟瑟发抖,姜玉白罕见镇定,面色甚至平静。 她就像早就见过这种场面,宠辱不惊地睇视着地上的人影,早已认出他是谁。 白日里还曾见过的一面的郎府大公子,郎柏宜就这么出现在她家的后院里。 他身受重伤,和前世一样,也是躲在这个通往她院落的一角。 被她发现后,姜玉白很快将他弄回闺房毫不嫌弃地让他躺在自个儿床上,还替他瞒着家里人救治。 结果还是被姜妱知道了。 得知她救回来的是郎府白日里见过的郎大状元,便苦口婆心地劝她,“姐姐,你真要把他留在这儿么?他是个男子,你偷偷留他在这岂不是于你名声有损?” “你一个未嫁之身,哪怕与他之间有口头婚约,也不能这般逾距啊,万一让大伯和大娘知晓……还是先将他挪到它处吧。” 说着,就跟婢女前来帮忙将人挪走。 不日姜玉白再见到郎柏宜的时候,却是在姜妱房中,他吃着姜妱亲手喂的药,将她视作救命的恩人。 …… “姑娘。”丹红胆怯的声音提醒了姜玉白,还在倾盆大雨中。 姜玉白:“走吧。” 丹红瞬间惊讶住了。 姜玉白连犹豫都不曾道:“就当没见过,让他在这吧。” “……” 就在姜玉白要离开时,她前脚踩上台阶,后脚踝就被一只手给抓住,这诈尸的场面让人惊恐地捂住嘴。 只见那倒在地上的人影,面色发白,不掩其出色的眉眼,尚有一口气息,在雨珠滴落下,半睁着眼朝她张了张嘴,“救我……” 姜玉白垂足无声地看了他片刻,随即把脚踝从他手中脱离出来,不发一语地离开此处。 身后只剩那道人影孤寂无助地躺在那儿。 “姑娘。”即使回了院里,丹红还忘不了这件事儿,“怎地不告诉管事,家里来了个面生的,当真放他在那,就不管了么?” 姜玉白一回房就在换衣裳,到底还是弄脏了裙摆,尤其被碰到过的脚踝,姜玉白睨着那一圈指印道:“谁知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我在这府里不受待见?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以免遭了闲话。” 丹红良心虽上过不去,可想起白日里主母和堂姑娘亲亲热热挽着手,犹如一对亲母女的模样,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 的确各有难处。 她家姑娘向来不善言辞,性子直,不爱口是心非,受了气也不肯低头,倔强的很。 夫人和老爷一向待她规矩严苛,不想多管闲事,倒也情由所原。 不然惹上麻烦,受罪的还是她们姑娘。 丹红不再相劝,姜玉白也将衣裳都换了下来,被送去浣洗。 屋外雨还未停,想到那人倒在地上央着她救他的画面,姜玉白眼也未眨地舒出一口气。 既然郎柏宜上辈子要娶的不是她,又何必跟他有牵扯? 是生是死,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姜府院子里,夜里刚春,还有些寒气,下人打此路过冷不丁被绊了一脚,起先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膝盖,凑近一看,瞬间大惊失色。 “来,来人啊……” 天色亮后,青石板上散发着被水洗过的清爽光泽,苔藓一夜之间冒出头,青翠鲜绿。 庭院里清扫着残花乱叶,丹红端来温热的水,一进房就瞧见姜玉白醒来坐在榻上,就像做了梦般,正在出神。 “姑娘怎地这么早就起了?不多歇会儿。” 姜玉白听了她的话,低头揉了揉额,慵懒道:“浅寐,睡不着了。” 夜里多梦,离不开上一世的纷乱纠葛,姜玉白干脆早早起了,以免扰人。 如今她年华正好,回来的正是时候,不想再为他人费心。 岂料丹红在她过来洗漱时,悄声道:“姑娘,那个人不见了。” 清水从她脸上滑落,姜玉白黑而狭密的眼睫还沾着水珠,她顿了顿,抬起首,问:“哪个?” 丹红以为她真忘了,神神秘秘道:“就是昨夜碰见的那个。” “他拽着你……还想你救他呢。” “今日一早我去外头转了圈,人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儿。”丹红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 生怕因她跟姑娘见死不救,人没了化作厉鬼来找她们。 却见姑娘面不改色心不慌,只迟疑了下,平静地低下脑袋,再轻拍着水覆面,“不见了就不见了,我不是说了,就当没瞧见,什么事也没发生。” 姜玉白洗漱完,接过丹红递来的布巾拭干净脸,一派自若。 镜子里,姜玉白坐在妆台梳头,就在这时,院子里来了人道:“大姑娘,大姑娘。” 来人对着门唤,直到丹红出现:“姑娘在呢,什么事?说罢。” 姜玉白在内里听着,外间的家仆道:“老爷让你起了,打理好后过去见他。” “知道了。” 得到回应,仆人便走了。 丹红进来后,担忧地望向一身素简的姜玉白,她拿着玉梳,瞧着一点也不怕,“老爷差人传话,不会又因什么事要责罚姑娘吧?” 姜玉白细思了番,她日前可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爹能罚她什么? 放下梳子,姜玉白道:“随他吧,去了便知了。” 府里姜公维一向不插手后宅之事,唯有姜玉白与姜妱和宋夫人起了争端,方才过问几句。 得到的后果自然是她被勒令思过,或是禁足,说她目无尊长心不怀幼小。 既不谦让堂妹,又不敬重嫡母。 真罚起来,禁食也有之。 到了这年,她已长大成人,姜公维对她才有所收敛。 和丹红忐忑不安相比,姜玉白一脸平静地出了院门,路上许多花谢了,被下人扫进路边的泥土里,春残狼藉。 到了历来用早食的朝晖堂前,罕见地只有姜公维在里头等着她。 “父亲。” 姜公维负手而立,神情威严地端详她,“昨夜你在何处?” 姜玉白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如实道:“我在房里,用过晚食便歇下了。” 姜公维道:“可有见了什么人?遇见不妥之处?” 姜玉白摇头:“昨夜雨大,我在房里一概不知。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却见姜公维仔细盯着她,在确信了姜玉白在房里没再出过门后,才道:“你没什么事就好。昨夜家里来了位客人,身负重伤,眼下正在客房医治,随后你可同我一起去瞧瞧他。” 姜玉白闻言愣神,“是。” 姜公维拂了拂袖:“先用饭吧。” 早食的位置历来是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今日一早只剩她跟亲爹在,一时间偌大的朝晖堂内顿显冷清。 填饱肚子后,姜玉白跟在姜公维身后去往专为客人准备的院落。 到了房中,姜玉白一来,就瞧见了方才不在朝晖堂的她娘和姜妱,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在此,围在床头边翘首以望。 在听见姜公维的声音后,宋夫人和姜妱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老爷。” 姜公维问:“伤势如何,大夫怎么说?” 宋夫人不好言辞,干脆唤来大夫,亲自说道:“公子伤势严重,又淋了一夜雨……” 姜玉白透过人缝,看到了被她不管不顾,弃在原地的身影。 如今闭着眼,一副病到膏肓的模样,躺在客房的床榻之上,生死未卜。 那头大夫说他染了风寒,患了热症,眼下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他只得尽力医治。 她父亲顿时大慌,道:“万万不可,定要医治好他才行。” 宋夫人更担忧地问:“可要传话给郎府那边……” 姜公维面色凝重,俨然焦头烂额:“这等大事,自是要传,还是等人醒了再说。你那位义兄呢?他不是医术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会,快去把他请来。” 宋夫人道:“他从五年前就离开南州,也未传信与我,我如今更不知他去向。再说我等都搬来了京都,即使知晓他在何处,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眼看无法,姜公维只得对大夫恭请道:“还请大夫倾力医治,否则我与郎家不好交代啊。” 得知伤者身份,大夫也不敢怠慢,“定然,定然。” 说罢开始上前为人施针,除了奴仆在旁搭把手,旁人都退开些许。 宋夫人冷不丁瞧见姜玉白在此,就如刚发现她一样,倏地灵光一闪问:“你,玉白……你呢?你那义伯父视你如亲生,临走前还留了书信给你,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闻言众人都朝她看过来。 宋夫人所提义伯父就是那位义兄,曾经在郎府老太爷患上脑疾时,救过他一命,后来常居姜府。 他医术超然,行踪神秘,却会过段时日就会给姜玉白报信。 前世就是因为姜玉白请了他,亲自为郎柏宜诊治,救下他一条性命。 而今姜玉白自然掌握着他的踪迹,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辈子她劳动义父救人,得来的却是对方视这份恩情为累赘。 姜妱的悉心照料胜过她所有。 何必上赶着费力不讨好? 可宋夫人面色着急,硬逼着她说:“这郎府公子你也是见过的,他爹娘待你颇为满意,如今他受伤,救人要紧,你倒是快说啊。” 就在此刻,在大夫的扎针下,床榻上的人似乎被痛醒了,睁开微眯两眼。 姜玉白猝不及然和他对上目光,正巧道:“母亲不是不知义父许久未来信了?我亦不知他如今踪迹,只怕无能为力了……” 5、第 5 章 屋内一静,姜玉白与义父往来书信颇为隐秘,她又面含惋惜,宋夫人和姜家主都瞧不出虚实,只把她的话当真。 “你,哎,那是你义父,他走到哪儿难道不该给你个信儿?你竟也不去信慰问慰问,他可安好?你可真是……” 夫妻二人一脸怒其不争,只觉着该用人时,竟派不上用场,叫他们肝火一旺。 宋夫人捂着心口频频叹气。 姜妱赶忙上前帮她抚顺后背,“大娘,快喝茶,别伤了身子,姐姐定然知道错了……” 宋夫人憋着闷气,在屋内坐下,把脸别开,看也不看姜玉白一眼。 而姜玉白则跟榻上那双眼睛对视着,不闪不躲。 直到下人眼尖,发现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醒,醒了,状元大人醒了……” 其他人快步围上去。 对着床榻上的人嘘寒问暖:“柏宜,柏宜?好好躺着,你受伤了,大夫正在给你医治……可还认得我们?” 郎柏宜盯着姜玉白的人影,身上伤口持续作痛,和上辈子处境一样。 元祐六年,他高中状元,府里设下喜宴。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为恩师宰相办事,得罪了不少人。 对方假传消息邀他出去,在路上设下埋伏,险害他丢掉性命,直到躲进姜府才避开杀手。 原以为这次也应该得救,没想到有人让他空等了一场,险些再次殒命。 昨夜雨急风骤,春寒料峭。 湿冷的地面全是水珠滴落冲刷的水流,冰冷刺骨。郎柏宜躺在地上求救,夜色黑沉,零星只记得他握住一只脚踝。 幽漆的只可窥见雨幕的墙角下,他被对方一脚蹬开,伴随而来的是避嫌般的见死不救,视若无睹。 试问天下会有怎样的女子,才会对一个濒死之人泯灭人性,袖手旁观。 郎柏宜的目光一直盯着附近某处,只见一个不远不近的身影默默站在众人身后。 姜玉白手持绢帕,梳着还在闺中的发髻,是未嫁之身的打扮,在众目睽睽中镇定自如地站在原地。 任由打量,秀眉都不曾皱一下。 “这是……”姜府家主和宋夫人回头朝她望一眼。 不解问:“柏宜,你在瞧什么?方才的话,是不是都听见了?” “可别见怪,玉白那是胡说的,即使寻不到她义父,我们也会想尽办法医治好你。”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似是从未了解过姜玉白,眼前女子人前一个样,人后竟是另一个样。 面上秀婉无害,私底下却心藏歹毒。 郎柏宜按捺下看姜玉白的凉薄眼神,嘲弄扯唇,他还想从榻上起身,却不想只动这一小下,便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一时脸色更白了许多。 让姜府的人更为紧张,姜公维和宋夫人是生怕他会出事,胆颤心惊地安抚道:“别动,别动,你伤还未好,可要小心啊。” “是啊,若你有个万一,让我们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宋夫人干脆将姜玉白叫上前来,“还不快过来向郎公子赔罪,谁叫你口无遮拦,说那番话的?” “快和他说,你这就去信给你义父,让他施以援手,早日来京。” 姜玉白碎步走来,她盯着郎柏宜,想必他应是想起了昨天夜里被抛弃在雨里的事。 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嘲讽和凉意。 姜玉白轻动腰身,歉意行礼,“是我不对,不该说那番话,郎大公子吉人天相,自然会平安无事。” 宋夫人:“贤侄,你瞧见了,玉白给你赔不是了。她那是无心之言,不是有意的。” 姜玉白一直在郎柏宜跟前垂着眼帘,瞧上去仿佛真的知错了,一副歉疚的模样。 可历经昨夜的郎柏宜却清楚,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话里未必有三分真意。 如此佛口蛇心,郎柏宜闭了闭眼,按下想要捏碎那纤细脖颈的冲动。 嗓音沙哑而艰涩道:“无妨……” 姜公维适时道:“好了,柏宜身子还未好,不要再吵着他了,就让他在此安心养病吧。我这就派人去郎府一趟,以免你爹娘担忧。” 说罢同时叮嘱其他人:“好生照料郎公子,若他有什么吩咐,尽可去办,谁都不许怠慢。” “是。”众人答应道。 大夫在姜公维走后拱手示意:“还请夫人和娘子们先行回避,在下要为公子的伤口上药了。” 姜玉白率先离开,到了拐角处回眸,发现郎柏宜那双幽漆的眼珠还在盯着她。 她假意用帕子挡住脸,得逞地弯了弯嘴角,施施然消失在屏风后。 可惜还未走远,姜玉白便在院落里被宋夫人给叫住。 “站住。” 宋夫人被姜妱扶着手来到跟前,将她上下打量,神情不悦:“你是怎么回事,今日有意跟我过不去?谁让你胡言乱语,说什么无能为力的丧气话?” “那是状元郎,你郎伯父家的公子,他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会不知?” 瞧着姜玉白别开脸,静默不言的模样,宋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在她肩处重重一戳,“你啊你,趁他在姜府养病,给我伺候好他,再口无遮拦,毁了这桩姻缘,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带着愠怒从姜玉白身旁离开,“给我待在此处,哪儿都不许去。” 宋夫人发了神威,姜玉白只得被迫站在院落中,临走时姜妱还频频朝她张望回头。 “姑娘。”丹红来到姜玉白身旁,夫人生怒,下了禁令。 这会她们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姜玉白应了她一声,随即走到院落中的石桌旁指着另一处,“坐会儿吧。” 在屋中站了那么久,姜玉白腿也乏了。 丹红在一旁,主动为她揉起了腿来,心有余悸地往屋内多看了一眼,此刻才知原来昨夜碰到的濒死之人,竟是与姜玉白有婚约的郎家公子。 不禁小声担忧地问:“姑娘……郎状元会不会知晓昨夜我们对他不管不顾,记恨上我们啊?” 姜玉白:“天那么黑,谁认得出是他?” 丹红点头:“是啊是啊,落那般大的雨,根本瞧不清。” 见她还是后怕,姜玉白凝着丹红道:“若是他人问起你,便说不知,只管推到我身上。” “姑娘……” 姜玉白:“我来应付,断不会连累到你。” 二人在院落的身影透过花窗落入人眼,屋内大夫示意下人帮忙将郎柏宜扶起,换一面上药。 缝隙间,他盯着窗外不动,令大夫心生忐忑,温言道:“公子请放心,在下医术虽不及圣手,却愿在范围之内,倾尽全力医治好公子。” 郎柏宜这才余光一瞥。 前世他的确未见过此人,在他受伤之后,远比如今还要严重,已现出回光返照之相。 是姜玉白的义父,另一位医术超绝,踪迹隐秘的大夫为他医治,不光起死回生,连身上断裂的筋脉都恢复极佳,不到半月便能下地走动。 可如今,不知因何出了变数,竟与上辈子不同了。 非但对他见死不救,把他带到房中的也不再是姜玉白,在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濒临绝望的时候,而是姜府的下人发现了他。 “多谢。”郎柏宜哑声道谢,强撑着朝院落中再看一眼。 树下石桌旁的年轻女子越发显得清闲可恶。 绵里藏针。 屋外姜玉白和婢女相伴,正闲谈着打发时间。 正在这时,院落外有声音传来,只见姜妱和宋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从门外进来。 到了跟前姜妱笑着招呼:“姐姐,你怎地还在外边?大娘那头我已经为你哄好她了,她不会生你的气了。” 她胸口衣物上,摇摇晃晃着一枚玉坠子,一看就是宋夫人从嫁妆里拿出来陪嫁之物赠给了姜妱。 不过一夜之间,她就戴上了。 见姜玉白目光扫过,姜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你们来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先走了。”姜玉白神情淡定如初。 她正要动身离开,不曾想,被管事娘子给拦了下来。 “大姑娘可不能走。” 管事娘子示意身旁的下人将带来的东西呈上来,在姜玉白看清盘子里的东西时,道:“大姑娘,夫人发话了,这些时日郎状元在府里休养,要你亲自看顾。这碗药,还请你让郎状元喝下。” 姜玉白动也未动,她昨夜那么对待郎柏宜,他并非什么都不记得。 方才盯着她瞧时,眼里的目光已经冰冷了。 身后婢女主动上前道:“余管事,还是我来吧,姑娘手嫩,怎能让姑娘亲自动手呢?” “不成。” 余管事眼神严肃地制止丹红,在触及姜玉白冰冷的目光后,语气有所缓和地劝道:“是夫人的吩咐,让大姑娘记着两家约定。在郎状元身上,不可懈怠,更不可假手于人。” “我等不过是听命行事,还请大姑娘莫与我们为难。” 等了片刻,就在姜妱也忍不住说话时,姜玉白终于伸出手:“给我吧。” 只见她接了过去,她们却还不走。 姜玉白往屋内的方向走去,管事娘子和姜妱还跟了过来,监视似的步步紧逼。 一行人入内,到了屏风遮挡处,下人代为问道:“大夫,郎状元的药上好了吗?” 里面道:“已经完事了。” 得到回应,姜玉白这才入内。 恰好郎柏宜在下人侍奉下,将松散的衣物重新系好,听见动静,余光一瞥就看见一道赭红裙摆款款现身。 端着汤药,那他佛口蛇心的女子来到他跟前,“郎状元,我娘让我来送药给你。” 想到昨夜任他倒在雨地里,现在又来对他虚与委蛇,郎柏宜道:“真是药么?” 此话一出,屋中人都愣住了。 姜玉白听见那道喑哑对她暗藏着不满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难为姜大娘子了,愿意屈尊降贵,大发善心。” 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人群中丹红担忧地望向自家姑娘。 郎状元果然记得昨夜的事,记恨上姑娘了! 这不就是在暗示她对他坐视不理,现在才来假慈悲? 岂料姜玉白未有半点被讥诮的模样,疑问道:“郎状元是在夸我么?” 她像听不懂话般,故作羞涩:“使不得,郎状元病重在身,能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的。” 郎柏宜:“……”惺惺作态。 分明心如蛇蝎,却能在人前演绎的斯文无害。 管事娘子咳了咳,示意姜玉白闲话少说,该喂药了。 姜玉白端起汤药,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正欲舀一勺药喂到郎柏宜嘴边,背后忽地传来另一阵咳嗽声。 接着便传来管事娘子紧张地问候:“妱姑娘,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 却听一道娇弱的嗓音轻缓地安抚回去:“余管事,我无妨,只是昨天夜里受寒了,着了凉气。待我回去喝杯热茶就好了。” 余管事道:“这怎么行呢?妱姑娘身子不适,就应该让大夫瞧瞧。这不正好,给郎状元医治的大夫也在呢,快过去,让他给你把一把脉。” 有了余管事的帮腔,姜妱成功被推到众人跟前。 姜玉白了然回眸,前世姜妱哄骗她,将郎柏宜转移到她闺房后,才有了与郎柏宜朝夕相处的机会。 今世因她不肯搭把手相救了,郎柏宜反而被下人发现,令姜妱错失了与他搭腔的先机。 她向来最出风头,可这么久了,却未能在郎柏宜跟前露上面,终究是忍不住了,才借着这种法子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姜妱走向的不是大夫,而是来到的姜玉白的身边,对着郎柏宜欲语还羞地道了声:“姐姐,郎公子。” 6、第 6 章 气氛悄然微妙,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在屋内蔓延。 郎柏宜再见姜妱,眸中似有一点光亮柔柔波动。 已是隔世。 前世他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是她在姜府对他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郎柏宜在她闺房休养了两个月,二人脾性相投,互为了解。 知晓姜妱是个善解人意,细心体贴的女子。 不像姜玉白这个蛇蝎心肠之人,昨夜他走投无路之下,向她求救,得到的却是姜玉白让婢女放任他在这,别管他。 如此弃之于不顾,莫不是对他肆意报复? 一想起昨夜,郎柏宜舒畅的心思急转直下。 面色沉郁几分。 姜妱误以为郎柏宜这番变化是冲着她的,嘴角的笑意微僵,再看姜玉白。 她竟在这种时刻低头出神?心思根本不在这,手里捏着调羹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汤药,悠闲却过于不将人放在眼底了。 姜妱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故作体贴地提醒姜玉白:“姐姐,你在想什么?这碗药还是赶紧喂给郎公子喝吧,否则就要凉了。” 姜玉白回过神,脸上呆滞动作也稍显迟钝,险些没捏住瓷勺,发出清脆的碰响。 碗里的药汁差点倒出来,可不就略显几分笨拙? 这让床榻上的人影冷冷睇着她,就这样姜府的人还想让她照顾他? 郎柏宜出声道:“想必姜大娘子在家中备受宠爱,十指不沾,做不惯这等照料伤者的活,还是交给他人来做吧。何必强求。” 姜玉白猝然听闻这番明褒暗贬的话,眼眨了眨,一副无辜呆愣之相。 她端着药,似不知怎生是好? 若不是郎柏宜已清楚她绵里藏针的本性,还当真以为欺负了她。 “放下。”郎柏宜低沉的嗓音宛如一道轻斥,叫屋内更为安静。 鸦雀无声。 换作其他女子,这时早已羞愧难当了。 就连姜妱也难得受到惊吓,未料郎柏宜竟这么对姜玉白。 更让人惊讶的,是姜玉白居然一句话都未与郎柏宜争辩,默默将药碗放到了凳子上,便忍气吞声地退到了一旁。 郎柏宜径自朝下人吩咐,“把药呈过来。” 下人听命行事,将那碗药送到了他跟前。 只见郎柏宜宁愿自己动手,也不愿看到姜玉白在他跟前惺惺作态,于是面无表情地将这碗药一饮而尽。 疏离避嫌道:“药既已饮下,就不劳烦姜大娘子动手了。” 他连脸都不愿意面对着她。 而这时大夫发现郎柏宜这般动作,引得伤口撕裂,刚才上过药的地方再次被血迹晕染,渐渐里衣都变红了。 “这,郎状元切不可再动了,这要重新上药了。” “大夫,快请为郎状元医治。”姜妱在旁紧张起来,连连为郎柏宜担忧。 就连姜玉白都被她推到了一旁。 丹红在姜玉白身后,见此情形正想替姜玉白说句话,却被管事娘子的声音给打断,“还请郎公子好生歇息,我等就不多打搅了。” “大姑娘,也出来吧。” 说着,一边行礼,一边往外退了出去。 姜玉白跟着迈开步子,裙摆悄不吱声地从屏风旁滑过,毫不犹豫地离开。 而当姜玉白从里头走出来时,却见管事娘子站在不远处,正兴师问罪地等着她。 待到姜玉白走到跟前。 余管事形容严肃地看着她道:“大姑娘,方才之事,我会向夫人据实已告,你可对照看郎状元,半点也不上心呐。” 若是姜玉白没有出神心不在焉,就不会惹得郎状元对她动气,旧疾复发。 此事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郎姜两家交恶,无论是得罪郎府还是得罪郎状元他们都担责不起。 就在等着姜玉白回话间,原以为她听见此话,会面露难色。 怎料她闭口不言,神情漠然,毫无解释祈求的打算,气得管事娘子扔下一句话,扭头便走。 “既然如此,大姑娘就自求多福吧。” 姜玉白丝毫未被吓唬住,她怎会真的去照料一个前世连救命恩人都能认错的人? 她不过是想看看,这辈子她不救郎柏宜,让姜妱无计可施,也不再让郎柏宜对姜妱抱有恩情,二人可还会生出郎情妾意,藕断丝连? 这才出了神。 就在姜玉白打算离开时,背后忽地传来脚步声。 只听姜妱透着担忧却暗藏怜悯地声音响起,朝她靠过来,“姐姐。” 她面上透露出隐晦的兴奋之色,小声对姜玉白道:“姐姐,郎公子说等上完药,就请大夫为我把脉,看是否有哪里不适。” “姐姐,郎公子真是好君子的一个人啊。” 姜妱最晚出来,在屋中得到这样一句话,让她一颗心悸动非常,难掩想要炫耀的心思。 可与她的激荡不同,姜玉白在得知此事后并未露出一丝惊讶和羡慕。 “姐姐?”姜妱疑惑而若有所思地端详她,明知故问:“姐姐怎的不高兴了?莫非是因为刚才余管事……说要去大娘那告你的状,姐姐害怕了?” “还是因为在屋内时,郎公子他训了你……” 在姜玉白瞧过来时,姜妱瞬间捂嘴改口,“不,我是说,郎公子他也不是有意的,姐姐这么多年没做过粗活,的确不擅长照顾人。若不然,待会大娘要罚姐姐的时候,我替你多求求情?姐姐也好少受些罪。” 她上来挽住姜玉白的手,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然而就在姜妱期待之中,姜玉白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随后慢慢将臂弯从她怀里抽脱出来,疏离地拉开身形,语调轻缓地说:“不必劳烦了。” “你的颜面,我已知晓有多大了。” 这话令姜妱一时拿捏不准,姜玉白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姐犯了错,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累?” 姜妱还要继续跟过来,脖颈处的玉坠子近的几乎快要贴到姜玉白脸上,苦口婆心道:“万一,我是说,姐姐被大娘罚跪或是惩戒了,我也好给姐姐上药啊。” “我是说,你管的太宽了,姜妱。” 姜玉白一下站定回视她,姜妱面露惊愕,想不到姜玉白会突然发作。 与她划清界限道:“以后不要再费心我的事了,都与你无关。” “我也不会插手你的。” 趁着姜妱愣怔之际,姜玉白快步下了台阶,与婢女一块出了院子。 郎府透过姜府家主亲自带来的消息,得知失踪了一天一夜的郎柏宜的踪迹。 不到半刻时辰,就带着人马火速赶到府上。 姜玉白刚回到用食的厅堂,就与郎府家主昭远侯及其夫人一大家子撞上,她爹姜公维也在其中,为了报信这等重要的事,甚至亲自跑了一趟。 “玉白……” “父亲,侯爷……” 孙大夫人爱子心切,那张风韵犹存焦灼,何曾有在郎府的雍容姿态? 她抓着姜玉白道:“柏宜呢?你可看见他?他怎么样了?” 姜玉白余光一扫,将郎府来的人纳入眼里,发觉就连郎柏宜之妹也来了,众多目光急迫地等着她答话。 姜玉白道明情形:“我方从客院回来,郎公子他已喝完药,由大夫医治过了,眼下正醒着。” 她语调清晰,透着柔和之气。 抚平了孙大夫人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惧,她当即回应:“走,去,带我去。” 长子受伤,孙大夫人得到消息被吓的魂飞魄散,要亲眼见到郎柏宜才安心。 她抓着姜玉白,犹如救命稻草,让她带路。 姜玉白不得不遵从。 到了郎柏宜的客院后,还未离开的姜妱一脸诧异地望着她去而复返的身影。 直到看清她身旁跟着一大堆人。 “大伯……”姜妱在他们距离越来越近时行礼。 然而郎府的人对郎柏宜的伤势关切非常,并未留意到她,孙大夫人更是拽紧了姜玉白的手,拉着她入内。 直到见到床榻上的人影,激动地喊一声,“我儿啊!”方才松开姜玉白,往榻上扑去。 “我儿……” “大哥……” 姜玉白适时让开郎家人围过来的位置,悄无声息退到一旁。 姜妱此刻也跟了进来,凑到她身旁。 “姐姐。” 姜玉白下颌轻点,就如未发生口角般,二人这时都未打扰他们。 若不是规矩在此,她已想偷偷溜了。 郎柏宜刚由大夫重新上药,包扎好伤口,就见到郎府来了人。 “父亲,母亲……我已无大碍。”他出声宽慰,容色却瞧得出身患重伤,且盆里还有刚换下的血水药布。 孙大夫人登时眼眶便红了,“什么叫无事?这是没有大碍的模样?” 长子身上的伤,让她无处动手,连扶都不敢扶。 最终垂泪含怒道:“到底是何人干的?竟对你下此狠手?若不是姜府来人,为娘还不知你遭了大罪……若叫我知晓凶手是谁,定然叫他们偿命!” 能有胆说出这番话,不禁叫人想起孙大夫人的来历。 她自个儿出身王侯之家,母亲还是一郡之主,身份显贵,否则养不出她这般凌人盛气的性子。 出嫁之后丈夫又是昭远侯,长子打小早慧过人,名列前茅,样样出类拔萃,从未叫她费心。 眼看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只差娶妻生子,过圆满日子,竟在这种时刻给她重重一击? 可不叫她起了杀心。 她眼风一扫,目光定定落在站在人群附近,默默守在一旁的姜玉白。 勃怒之后喘了口气,对郎柏宜道:“我看,还是姜家旺你,玉白她义父救你曾祖一命,如今又救了你。这岂是普通人家,这是救命的良药啊。” 孙大夫人越瞧姜玉白,越有福星之相。 突地,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姜玉白招了招手,“好孩儿,你来。” 数道目光落在姜玉白身上,让她微微一愣。 未免误事,姜府家主还特意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让她上前。 姜玉白不知孙大夫人找她何事。 为了避嫌,她已经隔着人群,躲得够远了,结果还是被盯上了。 她缓缓挪步来到他们跟前,而床榻上的人也正拧眉抗拒地看着她。 孙大夫人一把拉住姜玉白的手,对丈夫和姜公维道:“我们两家多年前有过婚事约定,要结亲。昨个儿老太爷与我说,此事断不能忘。这次你们姜府对我们郎家又有大恩,今日我就代老太爷做主,为我们柏宜求娶你家玉白。侯爷,姜贤弟,你们瞧如何啊?” 7、第 7 章 此事两家多年来都记在心上,心照不宣。 昨日登门有意不提,是想从多方考虑,想看看两家人选是否般配,长子郎柏宜人中骐骥,大有可为,想要与他婚配的女子数不胜数。 反观姜府的女儿姜玉白,来京都不过两载,无甚交际应酬,亦无美名环绕,要嫁人还有待商榷。 眼下却不同了,姜家两次有恩于郎府。 这门亲事不同意也得同意。 更何况孙大夫人主动戳破两家秘而不宣的婚约,便是在表态,认可了未来亲家。 被问询的姜家主姜公维,却未曾显得过于热切,而是犹豫地看向郎侯爷。 却见郎侯爷也赞成道:“夫人说的是。公维啊,昨日老太爷一见玉白,很是欢喜。只是昨日宴请,不便细说,今日登门来,正好你我都在,将此婚约兑现,如何?” 得到允诺,姜公维终于不再委婉客气,“哎呀,好啊!能有柏宜这般天资过人的女婿,是我姜府的福气,也是我家玉白的福气。” 就这般当场敲定了婚约之事,两家人瞬间喜笑颜开。 因郎柏宜受伤带来的凝重气氛一下消散许多。 唯独姜玉白低着头,只可窥见她秀白脖颈,和微微闪躲的侧脸。 还以为她是得知自己与郎家大公子定亲,害羞了,这才不肯抬起头。 却不知她是在诧异,这辈子她不过是对濒死的郎柏宜坐视不理,坏了姜妱把人挪去她房中的计谋,就让孙大夫人对她产生极大误解。 前世这位婆母可是见姜妱在房中照料郎柏宜,如此体贴心细,看她可比姜玉白还要顺眼。 甚至一度动过想要换掉儿媳的心思,碍于姜玉白才是姜府正经女儿的身份,才未能变卦。 如今姜府救下郎柏宜,数度有恩。 岂不是说明,姜家乃是他们的福源? 而她这个女儿若是嫁给郎家大公子郎柏宜,那不就是将福源弄到了身边,日后有灾有难都可以叫姜玉白抵消了? 没领会错孙大夫人的意思,亦没想到自己竟成了郎府的福星了,叫姜玉白不禁抬手挡嘴,嘲弄地笑了笑。 不曾想,却叫人更加误解,以为她是在暗自窃喜。 她余光一瞥,不期然对上一双厌弃地盯着她的眸子,那里面果不其然充斥着冰冷嫌恶。 “……” 就在这时,房门重新被人推开。 宋夫人带了好些东西进来,边走边道:“我给柏宜准备了好些换洗的衣裳和饭食……哟,这是侯爷和嫂夫人都来了。” 屋内气氛有变,宋夫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只瞧见她那往常不讨喜的女儿竟被留在了孙大夫人身旁。 这位傲气的贵妇人从来最难讨好,如今见到她,竟主动笑了笑:“有劳弟妹了。” 宋夫人:“嫂嫂怎地客气起来了?可太见外了。” “的确不该如此生分。” 孙大夫人道:“在你来前一刻,我方与你家公维说亲,将我两家亲事定下来了。” 消息如雷贯耳,让宋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立马看向丈夫。 却见姜公维点了点头,一副的确如此的神情。 宋夫人瞬间喜上眉梢,嘴角的笑再克制不住上扬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屋中,除了长辈,再无别的人说话。 一直到郎柏宜闭上眼,咳了咳,宋夫人道:“既然已是亲家了,那今夜就在府里留饭吧,我这就去命人准备。大夫说柏宜眼下不宜动弹,便只管在这府上待着,若有吩咐,只管差人去办就是,切莫客气。” 孙大夫人和郎侯爷点了点头。 姜府的人不再叨扰他们一家,识趣地从房中离开。 姜玉白缓缓跟随父母到了院落之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宋夫人才停下来。 出乎意料地看着姜玉白,“余管事亲口与我说,你待郎家的大公子不上心,在人前犯了倔。我还准备要罚你……没想到啊,你真得了那位孙大夫人的青眼。” “他们家如今能答应两家的亲事,那是瞧在我们姜府对他们两次出手相救的份上,否则哪轮的上你?” 说着些宋夫人不过是想姜玉白明白,亲事来之不易,让她不许再犯浑得罪了郎柏宜。 “都听见了么?”她厉声问道。 姜玉白看着母亲,一时不肯声张。 人人都道是她姜玉白高攀了,以她的能耐不可能匹配得上卓尔不群的状元公子,朝廷重臣。 却不知姜玉白也从未想过攀附,亲事由父母做主,难以违抗。 她母亲只知教诲她,不要得罪了郎柏宜,却未想过人家是否也愿意? 方才在房中她不经意的与郎柏宜四目相对,看到的可是对她表露出嫌恶的目光。 就和前世得知要与她成亲的时候,露出怔忪和抗拒一样。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郎柏宜想要娶的从来不是她姜玉白。 而是另有其人。 眼见生母的指头又将戳上来,怨气冲天。 姜玉白率先松口道:“母亲说的是,我会好生珍惜的,断不会得罪了郎大公子。” 她的姿态陡然乖顺,令宋夫人积攒的愠怒一消。 还未发作,便咽回喉中,“你……你明白就好,我这都是为了你。等将来你为人母,就会知晓给你挑的这门亲事,是多么让人欣羡了。” 郎府那样的勋贵,姜玉白嫁过去,日后少说不得要当宰相夫人,享不尽荣华富贵。 “这些日子,只要他在府里,你便不可懈怠。” 宋夫人:“每逢晨昏定省,都要去客院照料他,你二人也熟络熟络。若是让我知晓你偷懒,今年你的月例可就要削减,丹红这丫头也赶出府去。可别怪我不曾提前与你说。” 说罢,她放下话便离开了。 剩下姜玉白的婢女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姑娘。” 姜玉白安慰道:“放心吧,不会叫你被赶走的。” 虽然今日这桩婚约浮出水面,可不代表姜玉白就心甘情愿嫁入郎府。 她面上若有所思,却叫人横竖都猜不透。 碍于郎家人在府里,宋夫人并没有真的罚姜玉白,只叫她好生悔改,还把郎柏宜所在的客院交给她打理。 不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医治吃药,都要叫姜玉白了熟于心。 到了傍晚,姜玉白不仅与管事弄妥了这些时日郎柏宜住在姜府的安排,还将她院里的一间房屋空了出来,给郎存蕙居住。 郎家两位主人断不可能在这留宿,府里还有大小事宜要处置,便将郎柏宜的亲妹子留了下来,让她在这看顾着大哥。 过了会儿下人前来知会:“大姑娘,晚食已经备好了,可去前院享用了,夫人他们都快到了。” 府里来了客,宋夫人和丈夫便会更在意规矩些。 姜玉白这些小辈须得先去前院里提前等着,客人来后方能入座。 正当她迈出院子时,那头姜妱也从里头出来了。 二人打了个照面,因先前在客院中发生了口角,姜玉白与她划清界限,各自为好,姜妱对此事记在心上,也不上赶着与姜玉白交好。 只牵强地笑了笑,先一步往前走了。 等她们到了用饭食的厅堂,前脚刚进去,后脚姜玉白的爹娘与郎侯爷孙大夫人跟着一块入内。 郎存蕙也跟在他们身后出现。 “这么晚了,还叨扰你们,可真不好意思。” 听见孙大夫人说话,宋夫人道:“嫂夫人同我们客气作甚?昨日不是说过,我们可盼着你们来做客么?” “还是先坐下吧,坐下再说。” 在一片寒暄笑意中,姜玉白也正准备落座,忽而一只手拉住了她。 下一刻便听宋夫人道:“我正想起来了,这么晚了,柏宜院里也须得换药了,他不能下榻行走,吃食不大方便,更不宜饿着。” “玉白啊,你去瞧瞧他,如何?” 姜玉白顿时站定在原地。 宋夫人看着她,眼里笑不达底,威严更深。 其他人都朝她们看过来,郎侯爷和孙大夫人替姜玉白道:“这,柏宜那不急于一时……” “是啊,还是让玉白先填饱肚子,再去不迟。” 孰料宋夫人心意已决,安抚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就叫她带上吃食,送去客院里与贤侄一块儿吃,也好有个伴儿。” 说着,她拍了拍姜玉白的手。 不容置喙地吩咐道:“听话,食盒在那,早已准备妥当了。快去吧。” 话毕,便有下人将食盒递到姜玉白眼前。 “大姑娘……”这下无人再劝。 在宋夫人眼里流露出告诫之意时,姜玉白接过了那一篮食盒,道:“母亲放心,我这就送去。” 待姜玉白转过身,与丹红一块出了厅堂,往客院走去。 背后还能听见宋夫人与孙大夫人道:“她啊,有时过于老实羞涩了,不善交际,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天色刚刚暗下来时,姜玉白站在了郎柏宜的客院门前。 屋内不知景象如何,亦听不见其他动静。 但只要来到此处,就会想起那双看见她便露出嘲弄之色的眼睛,姜玉白深吸了口气,即使再不想与他打交道,却还是得忍着。 她想了想,敲开了这扇门。 很快得到郎柏宜亲自回应,“谁?” 8、第 8 章 姜玉白应道:“是我。” 屋内一时间静默非常,却始终未传来郎柏宜的声音。 姜玉白颇有耐心地等了等,直到片刻之后,她再次敲了敲门。 这回用不着郎柏宜回应,她便主动推开门进去。 傍晚之后,郎柏宜的屋子随着姜府的院落,一同点上明灯。 这间客院往常没甚么人住,如今他来了,郎府那边送来他的衣箱用具,一下便将屋内屋外都填满了。 若不是姜玉白清楚,这是她家的院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了郎家,不管是屏风还是桌案都被换成了更华贵精巧的样式。 连文房四宝琴棋书画都弄来了,床帏衾被也焕然一新。 房中央还十分风雅地点了一炉花果熏香。 正当姜玉白细细观察打量时,冷不丁地对上漆黑的眼珠,得到一道低沉而冷淡的讽刺声:“看好了么?谁让你进来的?” 姜玉白这才回神,看到了病卧在榻的郎柏宜。 他虽虚弱,却目无表情地凝睇着她,隐隐透着不待见。 姜玉白装作不知情,表露得愈发秀气得体,柔声道:“我是来给郎大公子送晚食的,郎侯爷和孙大夫人都在前院,我母亲担心郎公子你,这才叫我过来瞧瞧。” 郎柏宜并未发话,而是更加防备地审视着她。 一直到姜玉白身后的下人和婢女抬了张小桌到跟前来,姜玉白将食盒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 轻拿轻放,还用了另一层里的布巾将玉筷擦拭干净。 这些细活下人和婢女并未擅自帮忙,宋夫人有令要姜玉白照料郎柏宜,自然不许她假手于人。 只见她亲自拿着碗筷布好吃食,玉指如葱赏心悦目。 行动也温吞,能有多慢就有多慢,让人一抬眼就能瞧出她的娴静姿色,肤如凝脂。 然而在郎柏宜眼中,她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姜玉白布置好后,侧过身来,正对着郎柏宜,客气而生疏地问道:“郎公子打算如何享用?” 郎家底蕴深厚,百年家风。 郎柏宜又是独当一面的长子,受过严苛的规训礼教,即使身负重伤,也绝不许自己宛如废人一样。 尤其当着姜玉白的面,他尽量从榻上坐起身。 即使碰到了伤口,郎柏宜只皱眉却一声不吭。 姜玉白见他动作实在艰难,衾被就要滑落下去,想着帮扶一把。 不料在她凑近伸手之际,郎柏宜忽地抓住了她。 姜玉白微微吃痛愣怔。 郎柏宜对她姿态戒备极深,眼神凌厉而警惕,“你想做什么?” 姜玉白纳闷而隐忍地回道:“郎公子的衾被要落在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而已。” 她试图抽回手,对面却暗自施加了力道。 手劲儿更重了。 “……你?” 郎柏宜毫无犹豫地猜忌:“帮我……你会这般好心?” 他眼神明晃晃地逼视姜玉白,似是想问她说这番话,到底亏不亏心。 昨天夜里,他好不容易等到人来,结果她似不认识他,还是怎地,那般袖手旁观? 眼下却说是要帮他? 姜玉白被那眼珠里的刃光看的,仿佛要穿透到她心里去。 她忍着痛道:“举手之劳罢了,郎公子为何要误解我呢?我不过是于心不忍,如此洁净的衾被弄脏了。” 她的话让郎柏宜脸色一变。 连一条衾被都能于心不忍,却对他见死不救,这岂不是在说他的命不值一提? 郎柏宜眼里顷刻起了杀心。 他跟姜玉白对视,她轻蹙着眉,面容秀气白腻,呼吸急促,面额却微微出了层薄汗,轻咬贝齿。 两眼黑白分明,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郎柏宜冷冷一笑:“原来姜大娘子还是个良善之人?装的好生无辜。” 他后面那句话有意压低语调,攥紧了姜玉白的手腕,见她露出疼痛之色后,作为报复,这才把她放开了。 如同听不懂这是哪里来的讽刺? 姜玉白一朝离开束缚,捂住被攥久的细腕,甩了甩。 袖口晃荡间,可以瞧出那秀白的肌肤上多了一圈惹眼的红色指痕。 一旁的下人和婢女不知他们二人怎么针锋相对起来了,场面触目惊心,一时都想着是否该去禀告家主了。 时刻留意着这边,防止他们再动起手来。 好在他们姑娘审时度势,并未更进一步与郎状元发生口角。 而是劝道:“虽不知哪得罪了郎公子,还请大人有大量。今夜这桌饭食还是得吃,我们两家父母都在前厅,顾不上后院,特意交代我来照料你。这些药膳用了,皆是好处。” 郎柏宜拖着病躯,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 他冷着脸,没再与姜玉白争辩。 只是在她端着吃食到跟前来时,闻着浓郁的药膳味道,郎柏宜凭借自身力气端坐好。 动作间衣襟微开,胸口和身上多处缠绕着纱布,肌理分明。 有一只手还受过伤,被包扎过。 他避嫌地道:“不必麻烦了,我自个儿来就是。” 姜玉白听着他阴晴难定的语气,在他抬手抵挡那一刻,露出一副遭拒受伤的模样。 睫羽轻颤,微微带着笑意的唇角耷拉下去。 然而郎柏宜对她偏见颇深,甚至别开目光,刻意不去注视姜玉白此时尴尬的神情。 直到姜玉白缓缓将碗放回到小桌上。 她轻声示意:“那郎公子请小心,这碗当归参汤还有些烫,若有需要……” 她话未说完,郎柏宜便拿起了调羹。 叮嘱的声音也渐渐从有到无,越发细小。 看着郎柏宜行举流畅,并无不妥之处,姜玉白还耐心等了等。 过了会儿,她才离开床榻,走到一旁。 宋夫人命人准备了两个人的饭食,郎柏宜的是药膳,姜玉白的则是家常便饭。 她坐在另一张圆桌处,留下来用着自己的那一份。 安安静静,细嚼慢咽。 从郎柏宜的余光觑过去,她的细腕被掐出的指印未消,侧着的身躯纤弱拘谨。 姜玉白咽下最后一口吃食,用帕子擦了擦嘴。 知晓郎柏宜那头不情愿被打搅,她便安分等在桌旁,眼神不曾乱看。 直到那头放下碗筷,姜玉白才朝郎柏宜瞧去。 他已经用完饭食,且重新在榻上安顿好,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姜玉白,吩咐道:“收拾了吧。” 下人这才将这琐碎的事宜整理起来。 姜玉白在一旁问:“不知郎公子对今晚的药膳感觉如何,可合胃口?” 郎柏宜精力恢复许多,却依然对姜玉白拒之千里。 碍于礼教,他还记着身处的是在姜府,勉强答道:“尚可。” 就在姜玉白作势还要嘘寒问暖两句时,郎柏宜直接掀眸,冷眼睇她,“天色不早了,饭也吃了,姜大娘子难道不该早些歇息去么?” 话里话外,都在赶姜玉白走,不想她继续待在这。 她露出愁容,愣怔了一瞬,仿佛不知他为何那般不近人情。 姜玉白迟疑道:“那……就不打搅了郎公子了。” 郎柏宜不回话,如同累了,闭上眼目休息。 待下人收拾完毕,姜玉白才领着他们轻手轻脚离开这间屋子。 出了院门,夜幕之下,那张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 刚才的委屈如同不存在般。 丹红心疼姜玉白,有意打抱不平,小声道:“姑娘受苦了,这般体贴,郎状元却好生冷漠。” 就跟生怕他们姑娘缠上他似的。 姜玉白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安抚道:“随他去吧,守好我自个儿的本分就是。” 丹红敢怒而不敢言,见姑娘是真未放在心上,想一想他们真找理来,亦有些亏心。 毕竟昨夜未对郎状元出手相救。 虽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但在仁义上的确略有偏颇。 三人回到前厅,正好姜玉白的爹娘他们也正用完饭食,孙大夫人还想在回府之前,再去郎柏宜的院子里瞧瞧去。 见到姜玉白回来,宋夫人问道:“如何?柏宜他可有说什么?” 姜玉白见好几张脸都瞧着她,话里说的也仔细:“郎公子胃口尚可,药膳都吃完了,参汤也是。不过他吃完,就准备歇下了。” 宋夫人看向下人,以验真伪。 却听下人道:“确如大姑娘所说。” 孙大夫人露出欣慰的笑,对宋夫人夸奖道:“我还担心他一个人怎生才好,眼下看来是我想多了,有了玉白看顾,足以安心了。” 一旁郎侯爷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俨然用看儿媳的眼神看着姜玉白:“是个好的,甚是般配。” 姜府的人更是喜笑颜开,唯独姜妱见到姜玉白被称赞欣赏的场面,平日最乐于哄人高兴的她此刻却安静无声了。 手里攥着的帕子,不知不觉地拧成了条。 9、第 9 章 得知郎柏宜歇息了,孙大夫人便不打算去后院瞧一瞧了。 她交代姜玉白定要照看好他,一家人就此先回了郎府。 等他们都离开后,姜府关上大门。 宋夫人终于露出嘉奖的笑意,看着姜玉白道:“我就知晓,你是个聪慧的,为娘没有白教你,办事利索了。” 姜家主在旁抚须点头。 夫妻二人都对女儿今日这番表现甚是称赞,直到天色越来越黑,巷子里其他人家都熄了灯。 姜公维面带欣慰地拂袖,道:“好了,都歇息去吧,明日一早我还有要事要忙呢” 众人纷纷往回走去,分散到各自屋里。 姜玉白与姜妱同路,在回院子的路上却一句话也不说。 二人身边的婢女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亦十分纳闷,然而都是自小跟着自家姑娘长大的。 姑娘怎么做,她们便怎么做。 只是到了分叉口,姜妱憋了一整日,终于回头瞄了姜玉白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一向遭人嫌弃的堂姐竟然有了风摆杨柳之姿。 眉似远山,一副秀骨。 姜妱忍不住开口:“姐姐当真与我生了嫌隙?不肯再与我交好了?日后若是反悔,我可不会轻易原谅姐姐了。” 她站定,露出微笑,既不过分殷勤,亦能适当展露出想与姜玉白重修于好之意。 可姜玉白并不受她威胁,像平日里那般说服几句,便心软了。 而是定定看了姜妱一会儿,直至姜妱神情变得不对起来,方才轻描淡写说:“歇息去吧,这种事,我从不喜欢说笑。” 这下姜妱脸色彻底翻覆了。 她脸上笑意收敛,正视起姜玉白。 姜玉白却不打算再理会她,转身往自个儿院落走去。 丹红悄悄侧首往背后看了一下,发觉堂姑娘竟还在原地不动,神情莫测地注视着她家姑娘,眼神变得尤为古怪。 一时间有些汗毛直立。 “姑娘……” 丹红快速回头,在步入门槛时和姜玉白小声嘀咕:“妱姑娘她还在后边盯着你,瞧着……好吓人啊。” 姜玉白吩咐道:“把院门关上就是了。” 这样姜妱便看不见她们了。 回到屋内,丹红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疑惑问:“姑娘怎会想着,不与妱姑娘好了?” 姜玉白进屋先卸了身上头面,在躺椅上歇息着,闻言望了她一眼,见丹红似是被姜妱变脸的模样吓坏了。 登时微微弯了弯唇角,笑道:“你怕她作甚,我与她相处不来了,自然不想继续深交。” 姜妱自小就是察言观色的性子。 姜玉白记得她小时候就会在长辈跟前卖弄讨好,姜玉白还因她受罚挨训过几次。 年关将至,各家亲戚都到府上相聚,一群孩子在堂屋玩儿。 姜妱领着其他人嬉笑打闹,弄碎了宋夫人最喜爱的花瓶,恰巧姜玉白就坐在距离最近的椅子上。 事发下人来清扫,宋夫人来问,当着长辈的面孩童们都说不是自己弄的,唯独姜妱一脸怯怯道:“刚才只有玉白姐姐在这里……” 虽不是什么大事,可正年关,讲究一个喜字。 家中又有来客,宋夫人并不愿见到女儿闯祸,尤其丢了脸面。 于是便默认了是姜玉白所为,当众训斥了她一顿。 晚食亦没得吃了。 后来姜妱一家出了变故,姜玉白倒也不记恨她。 哪怕她来到姜府,深得她父母喜爱,又惯会嘴甜做人,越发衬得不爱贯通的姜玉白性子愚笨。 这些不管人前还是人后,姜玉白都不爱计较,她对自身性子亦有自知之明。 可姜妱千不该万不该在婚姻大事上算计她,表面与她姐妹情深,背地里却与郎柏宜郎情妾意。 既然非是一路人,也就没有继续与她虚与委蛇的必要。 夜深露重,姜府最后一盏灯熄灭,陷入万籁俱静的睡梦中。 翌日醒来,天蒙蒙亮,姜玉白就被屋外的下人唤醒。 敲门声陆陆续续。 “大姑娘,该起了。客院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呢。” 这一听便是宋夫人派来的身边人,姜玉白从朦胧睡意中苏醒,被催促着妆扮梳洗。 丹红推开门端来一盆清水,让自家姑娘净面。 屋外的微光照进来时,一身里衣的姜玉白未施脂粉,亦透亮的细腻惊人。 她朝外吩咐道:“别催了,我这若收拾的不好,一时半会儿也去不得。” 下人安静了。 片刻之后,姜玉白才从屋内出来。 路上地面还是湿湿的,落花凋零,堆积在地缝。 客院被笼罩在灰蒙略带氤氲的雾气中,台阶上房门微敞,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里头不适的咳嗽声。 “大公子这身伤,还是得找位医术更精通些的大夫,否则这高热怎会一天一夜过去了,还未消退呢。” 庄明一早从庄外赶来姜府,他是郎家养在郎柏宜身边的亲信下属,本来是两个人,另一个叫石墨的在此次刺杀中丧命。 如今只剩他了。 郎柏宜在姜府养伤,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不行,得知消息,庄明便来了他身边照料。 他手里正拧着一块微凉的帕子,沾过清冽的水,敷在郎柏宜的额头上。 郎柏宜浑身滚烫,意识却无比清晰,他瞧着比昨日要精神许多,只是面上有些异样的红。 额头上的触感一碰便知是烫人的。 庄明:“今日我便着人出去,寻访名医。” 庄明口中的“名医”,郎柏宜倒知晓一个人。 姜玉白的义父。 前世郎柏宜便是靠他调理得安然无恙,可今生不知是否与他重生了有关。 当他从病中苏醒,听见姜氏夫妇让姜玉白把人请来为他医治时,却被告知,她已与义父没了书信往来。 忽地,门口传来动静,“郎公子。” 同昨日般,随着宛如落珠般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 一道娇柔的身影渐渐步入卧房。 姜玉白进来后就瞧见床榻上郎柏宜顶着湿帕,白衣深襟,微露胸怀,一副读书人病倒的样子。 文绉气浓,心事重重。正高深莫测地盯着她。 姜玉白想起他对她的抗拒,未曾凑的更近,而是站在不远处的位置,道:“郎公子醒了?我母亲一早命人熬好了汤药,让我送来给郎公子喝。” 顺应她的话,婢女把食盒轻放在了桌上。 “郎公子可要就此服用?” 就在姜玉白以为她又将听见郎柏宜的冷淡拒绝时,郎柏宜道:“劳烦端过来。” 姜玉白愣了下,误以为听错了。 然而对上他的目光,又确信方才的确是他说的话。 陡然这般客气,倒叫姜玉白有些狐疑,她打开食盒,拿出药碗,送到郎柏宜的跟前。 意料之中,郎柏宜并没有接。 他反而盯着姜玉白,看到她的眼睛,双目明澄,黑白有神。 有好奇,亦有些谨慎小心。 郎柏宜冲下属和姜玉白的婢女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与你家娘子说。” 庄明不曾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便往外走。 而丹红则迟疑地望着自家姑娘,直到姜玉白从愣怔中回神,侧身朝她点了点头,丹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随着房门咯吱一声被关上,气氛倏然多了一丝古怪之意。 姜玉白还端着药碗,疑惑问:“郎公子,这药……” 却听郎柏宜忽然叫了她一声,“姜玉白。” 如此直呼姓名,令姜玉白在惊讶中话语中断,眸光匆匆和他对上。 彷如在郎府当众初相见一样,郎柏宜对她少了许多指责戾气,一眉一眼都透着疏离。 斯文而儒雅道:“昨日我爹娘所提议亲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姜府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会改日再还。” “但你我之间的婚约,做不得数。” 郎柏宜偏过脸,定定注视着她,“成亲本该两情相悦,你我之间,无情可言,有机会我会向两家提及解除婚约之事。” 10、第 10 章 二人相视不语,空气中寂寂无声。 姜玉白目光落在那张口吐无情的薄唇上,似是恍然,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端详郎柏宜的神色,他没蹙眉,面露坦然,可见是认真的。 前世成婚之后,郎柏宜对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必这番话,早就想对她说了。 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未能诉出口中。 这辈子,既然不是她亲手救下他,那么就用不着因为救命之恩而娶她。 不如早些将她拒了,就当了却一桩心事。 眼看姜玉白迟迟未作答应,郎柏宜抬眉,似要确认她是否听清楚了。 却见她从思绪中回神,随即缓缓低下了头。 一副难以接受,难堪而低落的神情。 郎柏宜微微张动了下唇,不再催促她作回应。 这时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庄明体谅道:“大公子,常大夫来了。” 郎柏宜身上的伤需每日换药,他内伤未愈,大夫不得不赶来为他诊治。 被这般一打搅,姜玉白从窒息的尴尬中清醒,波谲的气氛亦被冲散。 她将药碗放回到桌上,等着他们进来。 大夫还是昨日那位,随身挎着药箱,知晓姜玉白是主家的姑娘,从她面前经过时,主动道:“大娘子,我来为郎状元换药来了。” 只见姜玉白仓促抬眸,微微晃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间,就连郎柏宜也朝她瞧了过来。 下一刻,她朝大夫点了点头,如同逃避般,连床榻边看都不看,转过身离开。 “大公子,这?”庄明略微疑惑的声音响起。 已经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的姜玉白将他们的话连带屋内的身影,一块抛之脑后。 唯有熟悉姜玉白的丹红瞧出她的异样,一路跟着她到墙外,“姑娘。” 姜玉白松开紧抿的唇,道:“我无事。” 她早已预料他们之间这门亲事不可能成了,从他处处看她不悦的目光就能得知。 只是不曾想竟会这么快。 从客院出来,姜玉白径自去了前厅。 她一大早就被下人催促去给郎柏宜送药,饭食都未享用,此时对方那头暂且用不着她,姜玉白便先来填饱肚子。 刚步入厅堂,就瞧见她亲娘与姜妱坐在一起,亲昵到仿若她们才是一对亲生的母女。 姜玉白走到跟前唤道:“母亲。” 宋夫人把刚刚与姜妱一块儿涂抹过香膏的手抽回来,看了眼姜玉白,“你来了,快坐下吃点吧。” 鉴于昨个姜玉白在郎家夫妻跟前举止得体,又讨得了亲家欢心,挣足了颜面,宋夫人对她难得露出和颜悦色。 “从客院那过来的?柏宜他眼下如何,身子怎么样了?” 姜玉白道:“去过了,送了汤药,都喝下了。正好大夫来给他换药,我便出来了。” 虽说两家口头许诺了婚约,姜玉白成了郎柏宜的未婚妻,但还是得避嫌。 宋夫人不再过问,只交代说:“你且记住,他是你未来夫婿,你照看好他就是。” 姜玉白神色如常地答应:“是。” 宋夫人扭开脸,转而对另一旁道:“过段日子也该为你张罗了。同样寻一个栋梁之才……” 姜妱瞬间露出羞涩的笑:“大娘……” 二人相谈甚欢,姜玉白坐在一旁恍如未闻,不愿搭腔。 她平常便是这副模样,在她们跟前少言寡语,安心用着吃食,全然瞧不出方才在郎柏宜房中,被他拒亲的事。 待到姜玉白放下筷子,擦拭了下嘴角。 忽而下人从外头进来禀告,“夫人,有客人登门了,是郎状元的恩师,吕相大人。” 得知贵客临门,宋夫人当即着人去知会姜家主,随即亲自领着姜玉白她们迎客。 郎柏宜身为钦定状元,遇刺非同小事,能让当朝宰相亲自登门看望,可见他在上官心中的地位不凡。 门房不敢让贵客们在姜府门外久待,这头宋夫人她们前去迎接。 那头宰相他们也进来了。 两边正好在庭院里碰上,都停下脚步。 宋夫人:“是相公大人么?家夫正在来的路上,还请相公大人随我到厅堂内坐着。” 面前站着一行人,以宰相吕蒙振为首,身后还跟着其他下官与门生。 正当吕相打算回应宋夫人之时,姜公维终于匆匆赶到。 他上前行礼,正肃道:“不知大人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无妨。” 吕相道:“我是来探望柏宜的,听说他在你府上养伤,眼下情况怎么样了?” 姜公维朝宋夫人摆了摆手,知晓他们应是担忧郎柏宜,不会坐下喝茶了。 于是侧身示意:“他在客院内歇息,还请诸位随我来。” 姜公维为他们引路,宋夫人等随即跟上。 到了客院,似是察觉到外头的动静。 郎柏宜身旁的随从率先打开门相迎,见到来人面露喜色,顷刻间回头禀告:“大公子,吕相来了。” 众人涌入屋内,只见郎柏宜还是姜玉白离去时那番模样,敷着湿润的布巾,背靠着围栏。 一旁的大夫早已为他换好了药,正在重新开着药方。 在看见自己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最该意气风发之际竟然遭人暗算,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只得待在房中养病。 吕相立马上前,整张脸都沉重下来,“怎会伤的这么重?你可还好?大夫……” 大夫起身回礼道:“郎状元暂无性命之忧,还请相公放心。” 郎柏宜叫了他一声,“老师。” 却见郎柏宜即使受了重伤,也并未流露出一丝颓败之气,反倒瞧着,更加精锐,锋芒毕露。 他宽慰道:“我已好了许多,老师不必忧心。” 吕相这才敛住怒容,他惋惜地看着郎柏宜,“你放心,你遇刺之事圣上亦有所知,不管是谁对你下此毒手,我们都会为你讨回个公道。” 吕相的态度,再次印证了郎柏宜在官场上的地位。 宋夫人看屋中这群英才的眼神,已经到了炽热的地步。 她主动道:“既然吕相来府中做客,那便与柏宜好生说道说道,诸位不若都坐下吧,我这就命人上茶。” 被这般一插话,吕相等人瞬间将目光转到姜家人身上。 郎柏宜代为引荐:“这位是宋夫人,姜世叔与我家是世交。此番能有机会见到老师,多亏了姜家的功劳。” 姜公维品阶不高,刚回京都两年,还未见过宰相,此时听他在吕蒙振跟前提起自己,登时诚惶诚恐再次行礼。 而宋夫人笑着语出惊人:“柏宜太客气了,你既然与我们家玉白有婚约,便是我们未来半个儿子。只要你在姜府一日,我们便要照顾你周全。” 此话一出,气氛顿变。 吕相等人看姜家人的目光又多了些不同,“婚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会未曾听说?” 宋夫人:“这事我们两家多年前就曾有过约定,只是未曾昭告罢了。昨日又得郎侯爷和其夫人亲口许诺,这才定下来。” 为了确认宋夫人说的是真的,吕相扭头向郎柏宜确认。 只见郎柏宜当众点了点头,竟是承认了有这么回事。 吕相这才反应道:“原来如此,不知是哪位女子,与我们柏宜这般有缘?” 在场的似乎都对与郎柏宜有婚约之人十分好奇。 一直到宋夫人往后看了眼,透着浓浓的催促之意。 众人的目光瞬间便落在她身侧的人影上,初始只觑见半个身影,待到她缓缓走出。 恰逢窗外光亮透进来,落在姜玉白身后,令她面容如雪,眉如新柳。 唇色那一点微红,正好叫她多了丝明艳鲜活。 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丝惊叹声,悄然流淌于房中,方才在进门时未曾留意到姜府的姑娘有这样的姝貌,一是都在为郎柏宜而担心。 二是这位姜娘子一直藏在生母后边,且垂眉低眼,显得过分安静了。 如今一露面,仔细打量,气质甚是特殊。 越瞧越令人心生一股窥探之欲。 吕相道:“叫什么名字?” “叫玉白。” 这声音倒不忸怩,柔和中透着清脆,随之姜玉白也光明正大地掀起眼眸,对着屋内的人瞧回去。 “真是人如其名。”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吕相朝门生里看了一眼,周围人都望向方才说话的弟子,对方忍不住捂住嘴,似是察觉到不妥,在同门的未婚妻跟前,的确唐突了些。 然而姜玉白的出现,让人对她的相貌着实禁不住感慨。 其他人也颔首认同了那句夸赞。 吕相最后对郎柏宜道:“是件喜事,既然是父母之命,那就好生珍惜,如此看来,你二人也颇为相配。” 郎柏宜亦有一副出类拔萃的面相,加之他文采斐然,自小出身侯府,一身气势无与伦比。 即使微露病容,也无损他的清隽英朗。 透过众人,他看向姜玉白,对方才发生的事,一览无余。 姜玉白还以为自己会被这位宰相大人为难,前世吕蒙振尤其钟爱郎柏宜这位优秀弟子,一心想要为他择选一位配得上他的女子。 姜玉白当时因姜妱见不得人的手段,对她与郎柏宜都十分不屑。 当日与这位恩师相见时,面色不佳,姿态冷淡。 惹得对方不满。 没想到换了一世,吕蒙振竟然认可了她的身份? 倍感嘲弄之余,姜玉白缓缓朝郎柏宜瞧去。 四目相对,不禁一愣,他也正盯着她,眼神里目光莫测,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却多了一丝深意。 11、第 11 章 在人前露过脸后,见没有人再向她提及问话,姜玉白退回到宋夫人身后,但还是有目光偶尔朝她瞥去。 只为那份娴静致郁的气质。 姜公维适时道:“不是说要上茶吗?还不快去准备。” 吕相特意来探望得意门生,一时半刻不会离开。 趁着这个时机,姜公维费尽心思,使出全力也要招待好他们。 宋夫人答应道:“这就去。” 姜玉白跟姜妱也从房里退了出来。 二人跟在宋夫人的身后,听她安排:“这厅堂我瞧着是要布置一下了,少了些鲜花之物点缀,还有纱幔换成新的。” “让伙房再多采买些菜回来……” 宋夫人只觉着今日贵客临门,最后悔的便是没提前得知消息准备妥当,如今瞧家中这处那处都不合心意。 姜玉白对宋夫人的脾性习以为常。 在旁默默听着,只有需要她搭把手时,才回应一声。 姜妱则说着好听的话安慰道:“大娘应是多虑了,贵客没来之前,我们府上亦是雅致的,以往可有其他客人夸赞过,大娘将家里打理的有条不紊,甚是清幽。” 宋夫人回望过来,眉头微微舒展,“你还是一如既往嘴甜,有你在,我可慰贴不少。” 姜妱莞尔浅笑。 下一刻宋夫人出声说:“想到日后把你嫁人,我还真舍不得。你方才可都瞧见了吕相带来的那些年轻后生?” 不光姜妱愣了愣,就连姜玉白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可都是吕相的弟子,人中龙凤,也不知娶妻没有。若是可以,届时可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做夫婿,都是同门师兄弟,正好与玉白也能成妯娌。” 刚被提到一嘴,姜玉白便和姜妱对上目光。 却发现宋夫人不止是说笑,而是真心实意为姜妱盘算:“等过会儿,我便让你大伯打听打听他们的名字……” 宋夫人说着说着,便动了真。 一脸思索,喃喃着哪位宰相门生应当不曾婚配。 而姜妱嘴角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并未应和宋夫人的说话声。 待走到一半路上,姜玉白的娘回头张望她们怎么没跟上时,姜妱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来了,大娘等等我。” 一时间,沉默不语的姜玉白反倒落在了所有人的最后边。 她目光望着她们的背影,想起前世宋夫人亦是这么为姜妱精打细算的。 想让姜妱嫁给郎柏宜的同门们,好让他二人妯娌相亲。 却不知姜妱对这些人挑剔非常,面上都说对方是才子俊杰,可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真正叫她惦记上的,反而是…… “姑娘,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见姜玉白在路中出神,丹红倏然小声提醒。 那妱姑娘已跟在夫人身边,恰同亲生的一般。 他们姑娘再不去帮衬,届时难免又要遭到夫人不满了。 姜玉白收拢思绪,缓缓跟上。 为了招待好今日登门的数位贵客,宋夫人使出了全力,几乎掏出家中最好的珍藏彰显脸面。 她说花瓶里该插些花了。 姜玉白便带着丹红去庭院里剪枝,正好在靠近南墙处的角落里有一棵还未凋谢的杏花树。 枝叶正绿,花还是重瓣的。 姜玉白踩上一张凳子,看好其中一枝,袖手将其逐渐压弯,操着剪子剪断。 就在这时,路上匆匆找来一道身影。 “这位……是姜大娘子么?”对方话音略显迟疑,左右环顾,在附近距离姜玉白不远处停下。 姜玉白定睛一看,是位面生男子,“你是……” 对方含蓄道:“在下是今日随吕相登门的门生,在这忽然迷了路,找不到回柏宜兄院子的方向,不是有意要打扰娘子。” 姜玉白手持花枝,想起自己还站在凳子上,有种俯视之意,未免不妥。 她从凳子上下来,“无妨,这里有两条相似的窄道,初入此处的确会迷路。” “我领你过去吧。” 对方连忙抱手行礼,“那就劳烦了。” 姜玉白在前领路,路过一堵院墙,两旁栽着绿竹,过长的竹叶悬在头顶,就要碰到她的头。 门生眼疾手快,连忙率先为其拂开,行动有些慌张尴尬。 姜玉白顿住脚步,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 “多谢。” “不必客气。” 姜玉白接着往前走,另一旁,不远处的屋檐下。 下人正在木梯上更换纱幔,而督促他们的姜妱则在方才转过身,正好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她眼神闪烁,嘴角一点勾扯的弧度也无。 等走了大半截路,到了客院门口,姜玉白道:“就是这里了。” 门生抬手道谢,“多谢大娘子。” 姜玉白点点头欲要离开,却被门生迟疑叫住,“大娘子不进去坐会儿么?” 却见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忽而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了。这个,你拿上吧……” 屋内下人奉茶,来探望的人端坐在各处。 吕相正与门生说话,郎柏宜则在床头听着,屏风被暂且收了起来,足以瞧见窗外的景象。 在其他人未曾注意到时,门口的两道虚影恰好倒影在上面,被卧房内的一双眼睛收入眼底。 下一刻,只剩一个人推门进来。 凑巧同门中,有的扭过头一瞧,“这是什么?” 进屋的门生往里走着,直到把手里的东西插进离郎柏宜的床头最近的一个净瓶中。 道:“姜大娘子剪下来的花枝,好看么?” “你遇见姜大娘子了?” “是,我去寻个方便,回来时不小心迷了路,刚巧碰上她。” 对方转过来对郎柏宜道:“这花枝,是她让我拿进来的。想来是体贴柏宜伤重卧在病房,不能外出走动,借此赏一赏春色。当做解闷了。” 郎柏宜迎视众多目光,依然淡定寻常。 “有劳了。” 屋中按照在郎府时,郎柏宜的习惯布置,的确与他自己的卧房无异,然而因他受了伤,正在养病。 房里难免有股苦药味,气氛亦略显沉闷。 而今花瓶里多了枝花,不光冲淡那道苦闷的气味,反倒若有似无,隐隐不断让人嗅到芳香。 就连闲谈间,也令人偶尔忍不住觑上两眼。 到了午时,姜公维亲自来请,“饭食已经准备妥当了,还请吕相和诸位到前厅享用。” “这就过去。” 吕相和门生们从郎柏宜的房中出来,只见姜公维还带了样东西。 “这是昭远侯派人送来的,方便柏宜下榻。” 不多时,郎柏宜便由亲随搀扶着出现在门口,随即坐在了那张轮椅上。 吕相为了照顾最喜爱的弟子,道:“我来推他。一起去吧。” 前厅因宋夫人的吩咐,重新布置了一番,肉眼可见变得富贵。 看到吕相等人的身影,宋夫人喜笑颜开的邀请:“还请吕相上坐,其他的位置亦都安排好了,切勿客气。” 与郎柏宜站在一起的同门们纷纷向她道谢,叫她笑意更深了,更为仔细地端详起他们当中的人来。 “对了,玉白啊,柏宜还未康健,你且照看他些。” 却见厅堂内分布了两张长排的桌案,最上头的便是姜家主与吕相的位置。 其次便是郎柏宜及其他弟子的。 而他身旁还有一张椅子,竟是留给姜玉白的。 宋夫人:“为了给他补身子,我命人去买了条鳜鱼回来,熬成了粥,里头有刺,你小心些帮他挑出来,免得柏宜伤着喉咙。” 交代完这些事宜,宋夫人这才回去落座。 而姜玉白则被留在此处。 只听背后有弟子小声称赞道:“难得有这般体恤女婿的岳母,这位宋夫人对柏宜的确有心了。” “无怪乎要定下来,可见是桩极好的亲事。” “姜大娘子,也很贤惠呢……” 即便被这般安排,姜玉白亦不见半分不满,与她柔顺又透露着淡淡怜人的气质别无二致。 甚是安静的听从了母亲的吩咐。 姜玉白在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坐下,一旁就是尚在病中的郎柏宜。 她将宋夫人准备的那碗鳜鱼粥端到跟前,按照她所说,替对方择出鱼刺。 除了姜玉白,其他人都在享用自个儿的吃食。 且姜公维正与吕相相谈甚欢。 而当姜玉白把那碗粥里零星一两根刺挑出来后,刚要把这碗粥递到郎柏宜的跟前,却听他看也没看一眼。 便道:“我自小不喜吃鱼,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 姜玉白愣了愣,端着碗的手似乎无所适从。 她饿着肚子,奉母命照料他,结果换来的却是不领情。 郎柏宜更是蹙眉,误以为姜玉白是忘了他先前在房中与她私下说过的话。 还是不想放弃和他的这门亲事,这才对宋夫人的话唯命是从,继续献着殷勤。 这便就让她知晓,一切不过是场徒劳。 然而就在此时,郎柏宜身旁一位同门耳朵动了动。 忽然对他道:“这季节,鳜鱼甚是肥美。柏宜,你即使再不喜欢鱼腥味,看在姜大娘子为你择了这么久的鱼刺份上,也该尝上一两口。才不算辜负了她们对你的心意。” 顷刻,郎柏宜余光从一旁锐利地瞥过去。 对方在弟子中,向来惯会逢迎。 且常常多嘴多舌,插手旁人的闲事。 郎柏宜倏地勾了下唇,似笑非笑道:“窦兄说的是,以免浪费,那鳜鱼粥就劳烦你替我吃下吧。” 窦怀仁当即回绝,“不敢不敢,这是宋夫人亲自为你补身的,岂能代劳。” 似是担忧郎柏宜真的将粥转手,察觉不妥的门生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可惜姜大娘子一片苦心啊……” 话音传到姜玉白耳中,她怔怔朝一旁瞧去。 郎柏宜却突然扭过来目光对着她,仿佛预料不到,装模作样,佛口蛇心之人,竟然也会引来旁人的怜惜。 桌上一时静默下来。 姜玉白最终还是把粥放到了距离郎柏宜最近的位置,亦不作讨人嫌的劝告。 一直到饭食过后,对方都未曾碰过。 恰在此时,宋夫人也享用完毕,正拿着帕子擦嘴,热络地朝丈夫身旁的高官重臣道:“吕相今日登门,真是蓬荜生辉啊。还携带这般多弟子,想来应是都婚配了,否则怎生各个都一表人才?” 这番称赞令席间的门生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而吕相道:“夫人过誉了,并非都娶了妻室,有的还是想先有一番建树再成家。” “原来如此……” 得到回应的宋夫人笑着满意地点点头。 “这婚姻大事,还是耽误不得,既要有雄心壮志,该成家立业时,还是得先成家。我家中还有一位未婚小女,也不知能否有幸,也嫁给一位才高八斗的博学郎君?” 宋夫人话语一出,姜玉白显然感受到在座的客人气氛变得微妙,而被提及的姜妱当众面露羞涩。 始终低垂着头。 12、第 12 章 宋夫人这番表态,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又展现出想要交好的客套,面对这位得意门生的未来岳母,吕相终究是给了她几分薄面。 师长便如父亲一样,代为道:“夫人所言不差,嫁娶乃头等大事,你家大姑娘在你教导□□贴贤淑,想来小女亦是个贤惠人,值得一户好人家。” “那就借吕相吉言了。” 知晓这已是一介重臣能给的最大体面,宋夫人见好就收。 她有意要攀亲,吕相并未反对,就是最好的结果。 只待从中挑个适合的人选便是了。 姜公维再次往杯中斟满酒,抬手道:“吕相,请,今日这桌饭食不知是否合吕相口味,下回若还有机会,定然不像这次这般匆忙。” 吃过了饭食,众人并未打算继续留在姜府。 身为宰相,吕蒙振本就公务缠身,百忙之中才往这里来一趟,只为确认学生的安危。 如今见到姜家对他照顾有加,亦如郎侯爷般放心了。 姜玉白跟着家中前来送客,又因她与郎柏宜的婚约身份,被安排在他身旁,始终与郎柏宜在一起。 却听郎柏宜的恩师,临走前转过来看着他们。 对弟子特意交代:“你且好生养病,身体为重,其余要事暂且放置一旁。若有消息,我再命人传话给你。” “让老师担忧了。” 吕相:“不光是我担忧,圣上那也惦记着。” 他目光忽地转向一旁寡言文静的女子,“是叫玉白吧?” 姜玉白不知为何会提起她,在郎柏宜的注视中,充满了疑问。 “吕相……” 殊不知,吕蒙振道:“你母亲对你教导有方,是个好女子,与柏宜相称,还请你照看好他,务必让他痊愈。这回登门未来得及准备见面礼,日后再与你补上。” 真是未出所料,郎柏宜的恩师竟然会因她听了宋夫人的话,悉心照料郎柏宜,而对她越发满意。 姜玉白不禁看向他。 只见郎柏宜一触及她的目光便微微锁住了眉。 为了不在他人眼中露出端倪,又在顷刻间舒展开。 姜玉白朝吕蒙振行了行礼,看着他们一行人就此别过,门口一时间又恢复清净。 碍于郎柏宜在,这次宋夫人目送完客人们的背影,回过头来时并未当着他的面嘉奖姜玉白。 只说:“吕相方才交代的话,你可都记着了?” 姜玉白点了点头,宋夫人笑着捂着嘴,抬了抬手,“行了,快送柏宜回房歇息去吧,应酬了半日,也应累着了。”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要忙,姜玉白立在郎柏宜的身旁,还有他的亲信下属。 与姜家主宋夫人那头泾渭分明,连带着姜妱亦不好往他们这边靠近。 如今她不是郎柏宜的救命恩人,又是初相识,郎柏宜还是她堂姐的未婚夫,就更不好打交道,以免招致口舌了。 只是离开前,姜妱还是忍不住望这边看过来,目光情难自禁地徘徊在对方身上。 俨然一副情窦初开的迹象。 而在姜玉白朝着郎柏宜瞧过来时,他如端方君子,恪守着礼节。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郎柏宜抬眸便对上姜玉白的视线。 “你在瞧我?”问话的他略显得咄咄逼人。 “不要以为今日老师对你说了那番话,便觉着你我之间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眼下不想扫了两家兴致罢了,无论旁人对你说了什么,都切勿当真。” 生怕姜妱会宛如前世一般,想要嫁给自己。 郎柏宜只得出口告诫,免得她想入非非,一错再错。 他审视着姜玉白。 在说完这些言语后,姜玉白面上白了白,眼神闪躲,似乎受了点伤,经不得他这般无情凉薄,一声不吭。 看在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郎柏宜不再刁难她。 姜玉白亦趁此垂下眼眸,在他跟前越发沉默。 大门处,不再有人逗留。 郎柏宜亦被亲随接过轮椅,将他推着往回走。 姜玉白为了不惹他嫌,特意慢下脚步,与他隔了些距离。 期间庄明还回眸,往后看了看。 随后与郎柏宜说了些什么,主仆之间并未停下脚步等候。 反倒是跟着姜玉白的婢女丹红,不解其意,那位郎状元对自家姑娘说的话,是为何意? 怎会那般不讲情面,对姑娘如此生分苛责? 实在太孤高了些。 姜玉白未曾表态,丹红只好默默看着她,即便受了委屈,也无处声张。 午食一过,众人都回去歇息了去。 春困四起,就连宋夫人跟姜家主都难免心生怠惰。 而姜玉白难违母命,只得在自己和客院来回奔走,且很长一段时日都待在客院中。 只为郎柏宜那头若有吩咐,她这头便操持办理。 因他对她有所不满,姜玉白并未入屋打扰,而是待在屋外的院子里,常常坐在那张石桌上和婢女一起。 这日一如既往。 庄明推开窗子,便瞧见院里的娴静身姿。 他侧首对卧榻处的人影道:“姜大娘子又来了,还是在石桌那坐着。” 透过窗,屋内多了些许明亮的光线,亦把有人的地方瞧得清清楚楚。 且石桌离屋子不远,就连姜玉白手头上正忙的活计都被一览无余。 她正与身边的婢女挑着篮子里的绣线,手边就是快完成了的绣架,只差一点便可大功告成。 即便郎柏宜不喜她进屋叨扰,备受冷落的姜玉白坐在外边,依然有自个儿的闲忙。 庄明离得最近,窥探的更为仔细。 一时嘴快道:“说不得是绣给公子的,那料子颜色半点都不娇艳,反倒与公子你的衣着相似。” 话音落,在卧榻上的郎柏宜便朝庄明瞧过来,眼风暗暗夹杂着些许严厉。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不过是白费功夫。 他朝外瞥去,不期然觑见姜玉白似是选定了最后的绣线,不再与婢女说道。 反而静下心来,在绣架上穿针引线。 郎柏宜道:“派你去寻的人,下落如何了?” 为了不让那张眉眼分明的脸抢夺了目光,郎柏宜不再投去眼神,转而询问着亲信。 庄明一下变得肃穆,斟酌了片刻,回禀道:“公子让我去找一位姓谵的名医,可这京都搜遍了,还是未有他的消息。” 重来一世,郎柏宜迫切想与从前一般,能有医术卓越之人能令他尽快恢复。 然而上辈子出现过的姜玉白的义父,而今却怎么也找不见踪影。 得到回应,他再次望向院中一角。 为他医治的常大夫,医术已相当高明,可依然未能令郎柏宜满意。 只要他在姜府一日,待得越久,欠下姜府的情分也就越深。 想到姜府对他与姜玉白的婚事乐见其成的姿态,令郎柏宜眉头覆盖上一层阴影。 “再去找。不在京都就在别处,挖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是。” 房门一开,正在刺绣的姜玉白抬眸,就瞧见郎柏宜身边的亲信下属从里头出来。 招呼也没打,便神色凝重地走开了。 她与丹红对视一眼,虽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好歹,不曾上赶着多管闲事。 然而下一刻,又有下人从里头出来,对姜玉白道:“大姑娘,郎状元请你进去。” 姜玉白愣了下,“何事找我?” 下人表示不知,姜玉白只好放下手中绣架,进了房中。 这是连日来她头一回被郎柏宜主动要求步入此处,屋内具是郎家送来的郎柏宜要用的东西。 姜府准备的都被替换了,姜玉白不曾见到熟悉的家列。 只有床头花瓶里的杏枝瞧着眼熟。 姜玉白出现在他眼前,隔着距离问候:“郎公子,你叫我?” 病榻上的人并未急着说话。 而是目露深沉,神情莫测地上下打量着她。 郎柏宜道:“你待在屋外做什么?” 姜玉白不明所以地回视他:“去年做的衣裳剩余了一些料子,正好拿来刺绣,做几个荷包。郎公子是有什么吩咐?” 在他说过,与她的亲事做不得数后,近些日子姜玉白都安分守己,并未耍什么花样。 可她也未曾答应就此作罢。 郎柏宜依然告诫她,“不要多费心思。” “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其余的无须你来准备。” “即便你再处心积虑,我亦与你无甚么缘分。” 姜玉白瞬时哑然,原来他误以为姜玉白在院子里做那些,是有意讨好他,卖弄自己贤良的一面。 “……” 姜玉白说不出话来。 郎柏宜把她这副失语的模样纳入眼底,便以为她被说中了心思。 他端详着姜玉白的神情。 只见她抿住了下唇,眼神里有几分失态,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更像是受到了打击。 终于,姜玉白哑着嗓子回应:“是。” 将她训斥了过后,郎柏宜转开脸,道:“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姜玉白从他房中走出,背影瞧不出异样,绷得笔直,唯有手里攥着的帕子,皱的有些不同寻常。 她到了院子里,对丹红吩咐:“把这些都收了吧。” 丹红倍感吃惊:“姑娘不是还说要把剩下的给绣好,怎地说收就收?” 见她心意已定,丹红只好照做。 姜玉白也跟着亲自动手,待都收拾完毕,她道:“回去吧。” 既然郎柏宜说了那番话,姜玉白自然不可能再留在此处惹人嫌。 她和婢女转身往院外走去,下一刻便消失在眼前。 丹红抱着篮子,跟在姜玉白的身后,隐隐约约对方才发生的事感到纳闷。 姑娘去了郎状元的屋子以后,出来就说不想绣了,莫非是郎状元同她说了什么不成? 这一分神,让她未看见前面有一颗石头,“啊……” 丹红惨叫一声,崴了脚摔倒在地,连怀里的东西亦都滚丢出来。 姜玉白连忙将她扶起,“小心,伤着没有?” 丹红缓了片刻,摇了摇头:“是我不小心,让姑娘担心。” 索性丹红只是轻微扭伤,感觉到些许酸痛,其他并无大碍。 她与姜玉白将地上的物什一一捡起,姜玉白对婢女叮嘱道:“仔细看路,切不可再这样冒失了。若连你也病了,我身边可就只剩自个儿了。” 话语中透露出的关心和依赖让丹红面庞一热,当即表示道:“丹红定不会让姑娘一个人的。” 二人说着话,越走越远。 而在她们身后,又有两双脚步出现在原地。 姜妱停在路口处,身旁的婢女往四周瞧了瞧,忽地往草丛里走去。 只见在绿草遮挡下,遗落着一个未被带走的荷包。 婢女拿着它回到姜妱跟前。 姜妱从她手中接过,瞥了眼已经走远的两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笑了笑。 似是在说,当真是太不小心了。 真够丢三落四的。 一旁的婢女见她这般模样,越发垂下了头颅。 13、第 13 章 回了自己的院子,姜玉白浑身一轻。 丹红将装着女红之物的篮子放到了桌上,“姑娘要喝茶么?我去煮碗梅子水来。” 姜玉白体谅道:“歇会吧,你不是才崴了脚?过会儿再去吧。” 丹红点点头,依着姜玉白的话坐下来,将之前在客院里没做完的活儿重新拿出来。 姜玉白也凑了过来。 她道:“以后这些活计都在我们自个院里做。” 丹红问:“是不是郎状元冲姑娘说了什么?姑娘这才让我快回来。” 姜玉白抿唇笑了笑,不做解释。 婢女却一下就懂了,为此替姜玉白愤不平:“太霸道了,姑娘整日待在客院,只为照料郎状元,他却连这点事都容不得姑娘做。” “真这般不待见姑娘,何不如告诉给夫人,让她为姑娘做主?” 姜玉白道:“告诉了又如何?他乃母亲心中的得意佳婿,我真若告了他一状,你猜母亲是偏心他,还是偏心我?” 这话问的婢女瞬间呆滞,敢怒而不敢言。 姜玉白说的不过都是实话,宋夫人如此看重郎柏宜,一旦知晓她说了郎柏宜的不是,只会认为是她不通晓情理。 得不到未来夫婿的欢喜,是她的过错。 这些前世,姜玉白都曾亲身经历过。 她再不会依靠旁人来为自身伸张正义,即便是她生母,亦不会与她同心。 姜玉白又何必自取其辱? 屋内安静下来,姜玉白与丹红都歇住了,一如在客院时拿出绣线。 然而翻找了一顿,丹红点了点数,“怎么好似少了一个姑娘的荷包?” 初时还不确定。 可再三翻弄后,的确不见了其中一个。 丹红倍感不妙地看向姜玉白,只听她道:“许是在哪落下了,你再仔细想想。” 丹红瞬间想起来摔倒时的路上,弄丢了篮子。 怕是没拾利索,于是道:“我这就去寻回来。” 姜玉白看着她踩着歇息好了的腿脚,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过了会儿,丹红再进屋却是一副失落不解的模样。 迎着姜玉白柔善的眼神,不出意料道:“没寻见么?” 丹红委屈地摇了摇头。 苦闷道:“我在那寻了一遍又一遍,便是缝隙之间都不曾放过,可就是没瞧见它的影子。” 姜玉白:“那许是落在了别处?罢了,不见了便不见了,再做一个就是。” 丹红不肯让自家姑娘的东西遗落在外,即使姜玉白宽慰了她,还是再往外走了两三趟。 直到一次次无功而返,才不得不作罢。 姜玉白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一个荷包而已,不过是用来打发闲暇的,况且还未完全绣好,丢了也没甚么用处。 只是想到客院里那位的猜忌,让姜玉白不再当着他的面做这些令人误会的活。 翌日郎府的人前来探望郎柏宜。 姜玉白作为主家姑娘亲自前来招待,刚到厅堂就瞧见坐在椅子上吃茶的郎存蕙和一个男子坐在那儿。 见到她来,二人缓缓起身,“姜大娘子。” 姜玉白应道:“我来晚了,让二位久等了。” 却见郎存蕙身旁,日前与吕相一同登门做客过的门生也出现在此处。 是那位曾在席上为她说过话,并叫郎柏宜嘲讽过的窦姓学子。 窦怀仁拱手行礼:“我等亦是刚坐下不久,算不得晚。” 郎存蕙也跟着道:“刚喝了一口热茶,你就来了。” 姜玉白笑了笑,知晓他们都是为了郎柏宜来的,“客院那边郎公子他正好醒着,我已遣人知会去了,不如我们这就去瞧瞧?” 三人往客院走去,郎存蕙好奇地问:“怎地没见到宋婶母?还有那位妱娘子?” 姜玉白道:“她们出门去了。早知你要来,该叫她们隔日再去才是。” 郎存蕙笑着打量这位与她兄长有婚约的女子。 姜玉白的话无疑显露出对她的重视,这让独自前来代父母探望兄长的她颇为满意。 身为郎柏宜的妹妹,她早知日后会迎来一位嫂嫂。 却不知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她兄长,恰巧姜府对他们郎家有恩,姜玉白又同郎柏宜自小就有婚约,而今在郎存蕙心底,倒也认可了她的身份。 “不好劳烦宋婶母,就让她们去忙吧,有你招待便好。” 姜玉白轻抬下巴,颔了颔首。 今日一早,用过饭食宋夫人便与姜妱外出,姜府在京都刚布置了两间铺子做产业,每逢一段时日,宋夫人便会去铺子里瞧瞧。 顺便逛一逛街市。 而姜玉白向来与她们话不投机半句多,且母亲与姜妱更谈得来,姜玉白并不想做那被搁置在一旁不讨喜的人。 也就不上赶着凑热闹了。 到了郎柏宜的院子里,姜玉白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尚且有力的嗓音沉声道:“进来。” 姜玉白推开门,示意郎存蕙与窦怀仁先入内,她则走在了最后边。 “大哥。”郎存蕙快步来到兄长的身旁,却见郎柏宜今日竟然已从榻上下来,坐在了桌旁。 屋内还有着刚换过的苦药味,他抬眼朝姜玉白等人觑过来。 “你怎么来了?” 郎存蕙听着兄长好生冷淡的话音,当即嗔怨道:“父亲和母亲放心不下你,这便让我过来瞧瞧。” 郎柏宜:“何必操心,若有事,庄明会替我传消息回去。” 郎存蕙端详他,“那倒是,待我回去便告知他们,说你在姜府休养的极好,都是玉白的功劳吧?且看,你都能下榻了。” 骤然被提及名字,姜玉白目不斜视,看向他处。 郎柏宜的眼神在她那扫视一眼,不知作何想法,并未理会妹妹与他拌嘴的话语。 他继而向另一个人影抬了抬手,“窦兄。” 窦怀仁与他之间不见昨日那样,说话时你言我讽的模样,“郎兄。” 这房中不是郎柏宜的妹妹,便是他的未婚妻。 只有窦怀仁一个外人,他自知不便久留,道:“郎兄今日可好?昨日吕相回去后,在我等跟前反复提及你的安危,记挂在心,特意派我来再探望你。” 郎柏宜语气平静:“让老师费心了,已好了不少。” 窦怀仁点头,观郎柏宜的情况,他精神面相都绝佳,除了脸色还有些白,身上的伤还在换药当中,别无其他不妥。 “那就好。” 说着,他忽地拿出一直携带在身旁的东西,向郎柏宜和姜玉白示意:“这是老师让我带来的,给姜大娘子的见面礼。” 姜玉白眼里闪烁一丝讶异,目光与郎柏宜的视线相接,她想不到郎柏宜的恩师,竟然真的记得这件事。 而在上辈子,可从未有过。 郎柏宜眉头又是一皱,却不过分明显。 “姜大娘子?”窦怀仁疑惑地看向姜玉白。 既然是吕相的意思,更不好当众回绝了。 姜玉白只好走上前,亲自从窦怀仁手中接过,随即将盒子打开。 众人都可窥见其中是何物,一块碧盈盈的佩环躺在里头。 郎存蕙一眼瞧出门道:“这是双鱼佩环,可分开成两块,吕相定然是想大哥一块,玉白一块吧。真是有心了。” 郎柏宜并未说话,姜玉白只好露出略微欣喜的笑,面色微红地对窦怀仁回应:“多谢吕相,玉白受之有愧了。” 窦怀仁:“哪里哪里,既然礼已送到,时日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郎柏宜难得说了一句:“窦兄客气了,来之匆匆,未能好生招待,不若喝杯茶再走。” 窦怀仁迟疑了一瞬。 然而斟酌之下,他想了想还是道:“怕,怕是不了,吕相那里还有吩咐,耽搁不得。” 郎柏宜:“那就只得下回再宴请窦兄了。” 窦怀仁点着头答应,随后从屋里退了出去。 他与郎柏宜都是吕相的门生,可论才华,后者更占上风,不光天资过人,还出身富贵。 窦怀仁与他相比,家境寻常,不过普通人家。 小门小户,唯一得势的,是除了郎柏宜,吕相其二赏识的也就是他。 二人亦常常被拿来做对比,偏偏窦怀仁时常忍不住说教旁人,以至于与最不喜被说教的郎柏宜之间,往往交情不多。 若非同为门生,更不可能往来交际。 就在窦怀仁踏出房门不久,姜玉白对着屋中道:“我去送送他。” 他本是客,今日又只得姜玉白当家,若是这般任客人走了,反倒失了礼节。 可她说完,气氛略显得古怪。 郎柏宜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而是复杂而漠然地目送着姜玉白的背影,不露声色地扣倒了已经空了的茶杯。 姜玉白小步跟上在前路走的身影,“窦公子。” “且慢,我来送送你。” 窦怀仁诧异回头,顿时停下脚步,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从不远处赶来的姝丽窈窕的女子。 “姜大娘子……” 姜玉白为了追上来,略有些匆忙,看得出是不想失礼。 甚至为此还有些气喘吁吁。 她道:“还请窦公子随我到堂前去一趟,我亦有谢礼要给窦公子和吕相。” “我……” 见姜玉白提及吕相,窦怀仁犹豫之中,还是答应下来,“请。” 二人缓缓往厅堂的方向走去。 到了前厅,姜玉白喊来院子里的下人吩咐了一句,待到知会了丹红一声,让她取了礼送来。 姜玉白奉到窦怀仁跟前:“这是我老家送来的鸢山明前茶,数量不多,这次为了多谢窦公子和吕相,特此拿出来赠予两位。还请窦公子收下。” 窦怀仁:“这,听闻姜大娘子的南州人,鸢山明前茶亦是珍贵的很,给我实在是糟蹋了,还是都赠吕相好了。” 他有些面露窘迫,实际上在吕相的一众门生里,他衣着并不如他人富贵,可见非是锦衣玉食之家。 虽未到粗布麻衣的地步,却难以与众多贵子相比。 本以为姜玉白会如同她的未婚夫那样,即使平日不会表露出嫌弃,也会冷淡疏离,过分客气。 怎料这位娘子眼里目光澄澄,诚挚有心。 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怎会呢?我还未谢过窦公子,替我说过话。还有那日竹枝险些碰着我眼睛,亦是窦公子拂开它。若非如此,这茶叶我也不会拿出来感谢你了。” “都,都是小事……”一时之间,窦怀仁目光闪躲,竟不敢再继续看着她。 姜玉白:“那就请窦公子将这些都捎带上吧。” 见此,窦怀仁不再拒绝。 在他收下之后,姜玉白这才将他送至门口。 窦怀仁亦不再继续逗留,只是在姜府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回了下头。 14、第 14 章 在将客人送走之后,姜玉白重新回到郎柏宜的院子里。 她一出现,正在说话的兄妹二人便都静了下来端看着她。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好歹是在主人家中,郎存蕙瞥了眼兄长,似乎不曾有要开口的意思。 为了与姜玉白交好,还是道:“那位走了吗?” 姜玉白点点头,“窦公子走的匆忙,我赠了些上等的名茶予他,还有吕相那也回了礼。” 这话是对着郎柏宜说的,以示她不曾白白占他恩师的便宜。 却见郎柏宜一句回应也无依然冷着脸。 气氛越发不对,郎存蕙拉住姜玉白解释道:“莫怪莫怪,我大哥他与窦嚼头交情不深,曾有过嫌隙,并不知晓今日他会来。还是玉白你周到……” 姜玉白愕然了一瞬,“窦嚼头?莫非是……” 郎存蕙似是对郎柏宜与窦怀仁的龃龉知根知底。 “就是他,那位窦公子。” 知道她心中存疑,郎存蕙道:“他家中母亲十分嘴利,自小耳濡目染,惯会说教,凡事经过他眼的事,都要插手说谈几句,是以被他说过的人都叫他窦嚼头。” 姜玉白眨了眨眼,仿佛想起来前世的确有这么个人。 和她一般,一直遭到郎柏宜的不喜。 只是二人即便有婚约,却不亲近,姜玉白对郎柏宜的事知之甚少,知晓了他心里的人不是她。 姜玉白便与他越发疏离,不怎么留意。 如今他竟愿意,默许了郎存蕙说出与他人的私事。 “……我大哥和他都是吕相门生,本来同窗之谊,并未有嫌恶。可有一回,大哥的另一位同窗好友生辰到了,宴请四方,这位窦嚼头也被邀请在内。” “然而到了席面上,喝醉了酒,忽而将不满宣之于口,更因一时看岔了眼,将大哥误当做了宴请之人,泼了他一身的酒。” 未料郎存蕙竟说的这般细致。 郎柏宜微微不悦地抬起眼眸,“存蕙……” 他示意郎存蕙点到即可。 然而郎存蕙即使畏惧了一瞬,还是脱口而出:“原来那位同窗好友曾与他有过口舌之争,当众取笑过窦嚼头的家世。” “眼见大哥与他相谈甚欢,便以为大哥与他是一路人,在席上将他们一同破口大骂……” 何止是骂,更是透露出对他们这些世家不满。 意为郎柏宜这些勋贵公子哥,是朱门酒肉臭,能活到如今都是祖荫庇佑。 如此挑衅,未让其他人将他打死,都已是郎柏宜等人克制了。 而最终看在吕相的份上,才让人把窦怀仁给堵上嘴,拉回去歇息。 宴席最后也不欢而散。 “本以为醒来之后,这窦怀仁会有所悔悟,然而他依然固执己见,除了与我大哥道歉了一番,还接着说教他不可与他人同伍。” 郎存蕙顿了顿道:“时至今日,因着吕相,我大哥也就与他交情平平罢了。其余间,更无意往来……” 说罢,姜玉白和郎柏宜对上目光。 他眸色漆黑,眼神沉沉,似是对郎存蕙提及此人颇为抗拒。 而他亦不曾挪走睇视姜玉白的视线。 可如此这般,倒像是在等姜玉白的态度,让她也知晓些分寸,不要与他厌弃之人过多接触。 在这两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姜玉白一副才明白内情的模样,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郎存蕙不知为何跟着松了口气。 她大哥乃是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一旦较真起来,可是处处计较。 先与她这位未来嫂嫂说明了,免得姜玉白在不知情中得罪了人。 不知怎地,她对姜玉白一见到她,便禁不住生出一股亏欠之意。 接着她便听到,“时日尚早,郎大娘子不急的话,可在府里用过午食再走。” 郎存蕙点头答应:“我今日便是特意来探望大哥的,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叨扰了。” 姜玉白秀婉的笑笑,瞧着甚是温和动人,旋即走了出去。 到了房门外,姜玉白着人安排下去,午食多备几个菜,郎府的大娘子也要在府里享用。 恰逢饭食刚准备妥当。 出门在外的宋夫人与姜妱亦在此时回来了。 二人身后的仆人进进出出,从马车中搬下来一堆东西。 宋夫人和姜妱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见到姜玉白也不削减半分,更是心情尚好的问了一句:“怎么备这么多菜?听门房说,府里来人了?” 姜玉白回道:“郎大娘子来了,还有吕相的门生……” 姜玉白将上午的事说了一番,得知吕相派人来送了份见面礼,还是一对双鱼佩环。 顿时惊讶道:“什么?这般大礼,你可谢了人家?” 宋夫人长女儿许多,且与姜公维是夫妻,二人近日来在房里说了不少私房话。 其中便有关于吕相的。 这双鱼佩环另有来路,非是吕家家传,却是这位宰相成婚年间得先帝所赐,与其夫人一人一块。 如今转送给姜玉白,可见是用了心的。 姜玉白竟不知这其中还有别的渊源,上一世她可并未入了郎柏宜恩师的眼,亦不曾收到什么见面礼。 此刻才知晓,双鱼佩环的用意。 姜玉白道:“我赠了南州送来的珍藏回礼。” 鸢山的明前茶价值千金,姜家在老家有一块地就有种植,年年产量不多,种子又稀少罕见,都是姜公维用来招待贵客时才会用的。 如今拿来感谢吕蒙振尚且不算失礼。 宋夫人点了点头,道了一句:“看来,吕相对你二人的婚事极为看重。” 姜妱在旁听的分明,扯出一丝笑对姜玉白道:“恭喜姐姐了。” 宋夫人今日只觉着喜上加喜,锦上添花。 几乎合不拢嘴,“你姐妹二人都是有福气的,以后玉白嫁给柏宜,你也与他同窗好友好事将近……” 姜玉白愣住了。 打断母亲:“什么好事将近?” 姜妱在她们跟前,像是很不好意思,难为情地看着地上。 而宋夫人悄悄凑到姜玉白耳畔,低声告诉她,“上回不是说了,让你父亲同吕相打听打听,给妱儿再相看个同门夫婿?已经早就有信儿了。” “今儿出门,正好与对方见了一面,已经相看上了。” “是谁?” “叫,叫什么颜……颜璁章。对,他与柏宜还是好友呢。” 姜玉白看着姜妱。 她已经抬起头来,偷偷觑向姜玉白的反应,正好被她捕捉到。 见此姜妱微微忸怩,小声叫了下,“姐姐。” 姜玉白面上瞧不出异样,同样对她说了声:“恭喜。” 却见姜妱嘴角一下垮了下去,又不得不逼自己强挤出丝笑。 这时宋夫人道:“好了,去请客人过来吃饭吧。” 一顿饭后,郎存蕙依然待在府里陪着她大哥。 即便郎柏宜并不需要她的陪同,为了好与父母交差,还是挨到了近乎天黑才回去。 姜玉白同姜妱送她出来,郎存蕙将放在大哥房里的佩环拿了出来。 说道:“你忘了将这个拿上了,我替你捎来了。另一块在我大哥那,这可是你们的定情之物。” 姜玉白闻言怔然,手里被塞进来玉制的触感。 似乎经得郎家和吕相的认可后,其他人皆认为她与郎柏宜十分登对,今后应当琴瑟和鸣。 “我走了,你们进去吧,天色不早了。”郎存蕙交代完,便乘上家中的马车一路离开巷道。 姜玉白与姜妱同路,一直到庭院里的分叉口分开。 姜妱停下脚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站在水池旁的假山处,对着身旁的婢女问:“还没来么?人呢?” 婢女扯着帕子,往四处张望,道:“奴婢交代了河大,这时刻要来见姑娘的。应当快了。” 果然路上不远处匆匆跑来一道身影,亦正随时观察四周,避人耳目地赶来。 婢女招手,小声唤道:“在这。” 只见一身姜府下人打扮的河大来到姜妱跟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姑娘。” 姜妱先是问:“无事,就是遣你来问问,家里可好?前日听闻你老娘病了,眼下怎么样了?” 提起家中,河大一时激动,随即一脸感激道:“多谢姑娘相助,若不是妱姑娘给我一袋银钱,还替我娘寻了位大夫,我娘怕是早撑不到今日,已经用过药,好了许多。” 姜妱笑而不语,似乎当真只是想关怀一下府里的下人。 然而在安静片刻之后,身侧的婢女主动代她问及:“既然你娘已好,那交代你办的事……” 河大仓促点了点头,以示自个儿并未遗忘。 随后扫了眼四周,确定无人后凑近了道:“今日大姑娘她的确接待了两位贵客,她与那位姓窦的公子交际颇深,我在院里窥见大姑娘与他一直含着笑……那位窦公子走后还在咱们府前魂不守舍,念念不忘。” 姜妱让人留意着府里的动静,姜玉白那头有点风吹草动便来知会她。 如今听见这番话,甚为满意地抬了抬首。 婢女从中掏出赏钱,“给你的。” 河大受宠若惊地接过去:“怎好再要妱姑娘的东西?” “给你了便拿着吧,做得很好,以后那边你多留意些。” 下人不断答应下来,匆匆点头。 夜色之下,趁着没有旁人瞧见,姜妱与婢女无事人般与下人分开,习以为常各走各路。 15、第 15 章 天亮之后,姜玉白来到前厅用早食。 还未坐下,就被宋夫人瞧见她的身上打扮,一下问道:“吕相赠你的佩环怎地不戴上?还有你未来婆母送你的玉镯呢?” 姜玉白被好几双眼睛注视着,未显一丝慌乱。 她回应道:“佩环娇弱,玉镯也是,我怕磕着碰着,这便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然而宋夫人并未满意:“还是都戴上吧,既然他们都给你这般大礼,你且放着,岂不是白费了他们的心意?” 姜玉白听之任之,在用过饭食之后,便让丹红回去屋里将两样东西都取来。 直到她重新戴上,宋夫人这才上下打量她,宛如在瞧一件得意的宝物,颇为赞赏地勾勒出笑容。 虽然对自家女儿性子向来不满,时常忤逆于她,既不嘴甜,亦不乖顺,然而这副相貌还是值得她心绪好上不少。 姜玉白生得不与宋夫人怎么肖似,倒更有几分她祖母年轻时候模样。 在南州,姜玉白的祖母亦是当地有名的商行掌柜的大家千金。 眉眼天然雕琢,韵致如棠梨白雪,称得上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只是比起祖母,姜玉白更像南地的细细梅雨,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夹着湿意的雾气,她又偏爱倔强,往常不爱说些口是心非的话讨好别人。 心高气傲之人一瞧见她,便不由地想要将她摧折了。 亦或是有意想要刁难于她。 姜玉白按照惯例一早就去客院给郎柏宜送汤药,她起的要比旁人还要早些,郎柏宜那头因从小读书的习惯,亦卯时就醒了。 房门推开后,她端着漆盘走进屋。 正巧却碰见在屏风背后,那张卧榻上,郎柏宜刚梳洗完毕,在褪去衣物换药。 姜玉白与他面碰面,正好将他此时袒露的胸膛腰腹纳入眼中,看得一清二楚。 在锦被之下,他身着亵裤,顺着腰线隐隐可以窥见到宛如草丛的乌黑边际。 郎柏宜顷刻拉过被褥,挡住身躯。 并以皱眉而不悦地眼神瞪向姜玉白,似是不满她不曾通传一声,就这般进来了。 好生无礼。 姜玉白趁此背过身去,她亦想不到会这般不合时宜地撞见尴尬的一幕。 她端紧了漆盘,手微微用力。 背影看上去极为不自在,郎柏宜身着衣物,重新将衣襟系好合拢,并且在她身后打量姜玉白。 “姜家没教过你,不要随意进男子的卧房,要守礼?” 往日姜玉白来的时候,郎柏宜早就换好了药。 不曾出过这种状况,姜玉白道:“我以为郎公子应同日前一样,已经妥当了。” 郎柏宜分毫不留情:“那是你以为。” “你女儿家的闺阁我尚且不会随意出入,你也该晓得分寸。” 姜玉白低下头,一声不吭。 郎柏宜余光觑见她身侧的双鱼佩环,姜玉白竟今日便戴上了? 未免她又不长记性,郎柏宜老话重提:“之前与你说过的事,你我之间做不得数,切莫又因此忘了。” 姜玉白还是不语,也未扭过头来。 越是这般,他对她的审视越发挑剔,“你切记着避嫌。” 不曾想,出乎意料的,姜玉白竟这般能忍。 自始至终她都不与郎柏宜辩驳,倒不禁令人好奇她此番神情。 “转过头来。”他沉声吩咐。 姜玉白纹丝未动,郎柏宜道:“还是你期望我与你母亲说,客院用不上你,不劳烦你照料?” 如未记错,依照宋氏对姜玉白的严厉,一旦他开了尊口,姜玉白及她身边那个婢女都要受罚。 片刻之后。 如同意识到不宜继续得罪郎柏宜,姜玉白缓缓把身子正对着他。 她抬起脸,眸光黑白湿润,面色如纸。 闪避的眼神透露出不经意的脆弱,如此这般睇着她良久,言辞犀利的状元郎仿佛才生出肚量,堪堪放过了她。 “出去吧。” 将人逼的不得不听从,郎柏宜挥了挥手,就当此事作罢,揭过了。 姜玉白把汤药稳妥放下,在那道淡泊的注视之中,快步离去。 到了庭院里,已瞧不出被训教过的失色异样。 姜玉白站在原地缓气,慢慢走回前厅,忽而发现厅堂内传来说话声。 里头除了宋夫人和姜妱,还有一位面生的带了仆从的男子。 在姜玉白的身影出现以后,厅堂内话音一顿,随即宋夫人引荐道:“玉白,这位是吕相的门生,颜公子。上回他因有事未能与吕相等人前来探望柏宜,今日特意登门想要见一见他。” 对方在话中从椅子上立起身,与姜玉白见了个礼,“想必这位便是柏宜未过门的妻子,姜大娘子了吧?” “我乃颜璁章,自幼与柏宜相识,称得上异姓兄弟,知交好友。” 姜玉白回应:“颜公子,幸会。” “不知柏宜现下近况如何?可方便我去探望一下他?” 姜玉白点头:“他刚换完药,正在屋中歇息。” 颜璁章便朝宋夫人和姜妱示意:“那我就先去看望柏宜了。” 宋夫人马上遣人,为他引路。 在颜璁章走后,也看了此人背影良久,才扭头对姜玉白得意道:“如何?此子是不是与妱儿颇为登对?” 姜玉白余光一瞥,随即又点了点头:“颜公子一表人才,和堂妹甚是相称。” 宋夫人难掩脸上的笑意,一心想着家中即将得到两门好亲事。 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走路带风,神气得不得了。 厅堂内在她走后,姜妱走到姜玉白跟前来,“姐姐。” “不知姐姐可有闲暇,与我到院子里坐会儿,说说话?有些事,我藏在心中已久,想问姐姐。” 姜玉白本意是想推拒,她和姜妱并没什么可聊的。 然而姜妱执意要求,挡住她的去路,姜玉白只好道:“去哪儿?” 姜妱走到庭院里较为宽敞的地方,人来人往皆可瞧见。 以示姜玉白不必担心她耍什么手段。 这里两条路都通着前后院,芭蕉绿荫旁还有石桌可供她们坐着,姜妱道:“就在此处吧。” 姜玉白照着她的话,在凳子上坐下:“你想说什么?” 姜妱仔细观察姜玉白的神情和眉眼,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姜玉白耐着性子等了她片刻,却不想,姜妱忽而拿起帕子放在眼前,未语先红了眼眶。 她道:“这些日子,我夜里回想起从前和姐姐一起度过的日子,哪天不是欢声笑语,越想越不得劲儿,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 “姐姐还不打算原谅我么?” 姜玉白不知她为何要哭,但她却毫无继续与姜妱周旋的兴致。 姜玉白果断起身,姜妱愣了下,似是预料不到她不按常理反应。 她哭成这般模样,姜玉白难道不该先宽慰她几声? “姐姐?” 姜玉白要走,姜妱立时跟着站起了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放开。” 姜玉白面色微恼,而姜妱使了力气,就是不肯叫她走,紧紧拽着她。 “姐姐,何必这么狠心?即使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且说出来,我改过就是。我们姐妹之间,何必这般离心?” 她摸到自己衣襟前,仿佛终于想起来,“莫非姐姐是因为大娘赠了我这枚玉坠?” “这枚玉坠,不过是我当时羡慕姐姐得了郎家大夫人的青眼,大娘瞧我可怜才赠我罢了。若是姐姐不愿意,我这就摘下来还给姐姐。” 姜玉白见她越说越颠倒黑白,不分是非,面色越来越冷。 且姜妱抓着她的衣裳,指甲掐进了手腕中,姜玉白不免吃痛,当即用力甩开她,“姜妱!” “姜玉白!” 背后一道低沉的训斥与她的声音重合。 姜妱柔弱地倒在地上,瞧上去仿佛就是被姜玉白甩手那一刻推倒的。 她回过头,路的另外一头,方才在厅堂见过的颜璁章从她身旁匆匆赶到,将姜妱扶起。 而不远处还有一张轮椅被人推了出来,椅子上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呵止她的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玉白看了两眼,未曾多留意,便扭头瞥向另一处。 被颜璁章扶起后的姜妱,如同有了依靠偎依在旁的男子身侧。 她抽噎着挡着面颊,含泪叫了声,“姐姐……” 附近还有路过的下人,亦都吃惊地望着姜玉白。 不知她们姐妹二人怎地一时间,会闹得这般不愉快。 而与姜妱说亲的颜公子,如同也是这般想的,一副要为身侧的人伸张的模样,训斥道:“姜大娘子,你怎可这般对你妹妹?有何事不能好好说?我以为你是柏宜未过门的妻子,会是个良善温柔之人,怎地,竟这么粗鲁?” “妱娘子到底哪得罪你了,你要这般惹哭她?” 姜玉白皱了皱眉,未理会颜璁章自以为是的一套说辞。 前世姜妱因不能嫁给郎柏宜,最后被许给了他。 可姜妱心里对他可没有半点欢喜之意,只因对方虽是郎柏宜的好友,出身亦是富贵,却是个混不吝。 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且对情爱并不专一。 性子高傲,说好听些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实则是热衷于多管闲事,替人强出头。 姜玉白道:“我什么都没做。颜公子若要苛责出气,可就找错人了。” 她话说完了,对方却并不信。 还说什么,“你这种女子我见得多了,当真什么都没做,你妹妹会哭成这般模样?” 姜玉白不打算继续与他浪费口舌,左右她解释了也无人听。 她转过身,干脆一走了之。 那头颜璁章似是还想叫住她,却被身边人给阻止了。 而在姜玉白经过轮椅前时,在她即将离开之际,背后熟悉的嗓音再次发声,“站住。” 姜玉白顿住了,匪夷所思地回了下头,难不成方才那一幕,让他也信了吧? 她眼神与郎柏宜对视,听见他道:“你不配戴那块佩环。” 彼此目视良久。 姜玉白率先动了动身,这回她不再有一丝停留,迈开脚步,神情如常地离开此处。 而在她背后,姜妱亦在此刻悄然脱离了颜璁章。 她柔弱抹泪,颜璁章道:“好了好了,你这姐姐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待我替你出口恶气,免得你在这府中寄人篱下,总受委屈。” 16、第 16 章 明知这许是姜妱使的计,姜玉白在听见郎柏宜说出那句话时,依然难免怔忪。 同时她对姜妱身边出现个护花使者,也并不意外。 前世颜璁章便是对姜妱一见倾心,可有郎柏宜珠玉在前,姜妱对他的纠缠只有厌烦。 他们相识不到数日,颜璁章便把她视作自己人,一副要为其撑腰的样子。 姜玉白不曾想沾惹是非,事已至此,她只得执意不去承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好在这场风波不知是否在姜妱那,经她说了些什么,姜玉白离开前院,回了屋内。 等待许久,暂且还没有人来找她麻烦。 就连她生母宋夫人,也没见遣人来问她出了什么事。 丹红从外头得到消息回来,一眼就瞧见他们姑娘似是遭了事了,扶着额头,神色呆呆地坐在桌椅旁,对着窗外。 连她入内叫了她两声,都未听见。 “姑娘,姑娘。” 姜玉白恍如被惊醒,浑身绷紧了,眼神麻木地望着她。 丹红把从伙房端来的甜酥酪放到姜玉白桌前,眼尖地在那双黑眸深处发现一丝仓惶,蹲下来在姜玉白身旁安抚道:“姑娘受惊了。” “今日的事,我都听下人说了,千不该万不该,叫姑娘一个人与妱姑娘在那待着。” 平日里姜玉白守着客院,宋夫人让她仔细照料那边。 轮到她自个儿院子,便腾不出手打理了。 只得交给丹红无事的时候,将屋子洒扫干净,再把衣物等送去浣洗。 想不到这般凑巧,就缺了个空子,叫他们姑娘又受了委屈。 姜玉白以为重来一世,她会对成为众矢之的而面不改色,然而记忆深处的颤栗,依然令她晃神。 她喘了口气,回神过来,这回眸光彻底变得清明。 “我无事,清者自清,是她强拉着我不让我走,怎地就是我欺负她了?” 丹红为姜玉白揉着后背,让她顺了口气。 为她不平道:“我看,是妱姑娘她仗着夫人为她牵线,相上了吕相门生,便得意上了。姑娘得了只孙大夫人的玉镯,妱姑娘就惦记上,往常她处处都不想低姑娘一头,姑娘有的她也要,实在是欺人太甚。” 然而府里主家跟夫人都对妱姑娘颇为偏心。 大姑娘性子外冷内热,不轻易讨好人,在两位大人那可不就比不过这位堂姑娘。 可再偏心,也不能忘了,大姑娘才是他们亲生的。 这日姜玉白不再轻易离开屋子,以免单独遇见姜妱哭哭啼啼,又有理说不清。 只是客院那边却不能不去,即便她母亲未追究她和姜妱闹矛盾的事,可府里不缺眼线,更有管事盯着她,让她伺候郎柏宜。 每当姜玉白出现,她与郎柏宜之间的气氛总是古怪的令人锁紧了眉头。 隔日不久,外出办事的庄明便回来了。 姜玉白一如既往地在早上从来汤药时,正好撞见他守在屋外。 在她将要踏上台阶那一刻,庄明忽然将她拦下,“姜大娘子,且慢。” 姜玉白微微抬起下颔,看着郎柏宜的下属,以及他背后的房门。 “有什么事么?” 清丽软和的嗓子问,姜玉白露出疑惑不解地神情。 彼时晨光熹微,院子里绿叶鲜嫩,还有露珠从枝干间缓缓滑落。 接着她听见庄明惋惜道:“还请大娘子留步,这汤药交由我送去给公子即可。” 姜玉白愣了下,“可我母亲……” 庄明连忙道:“这是大公子吩咐的。” 纵然宋夫人命令姜玉白要亲力亲为,而一旦郎柏宜发话,还是得听对方的。 在其下属亲手将她端着的漆盘和丹红提着的食盒拿进了屋,并将房门关上。 姜玉白才意识到,郎柏宜有意要将她拒之门外。 客院里,姜玉白和婢女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不吵不闹,过了片刻,自行离去。 府里气氛渐渐有些古怪。 下人在路过姜玉白时,与她招呼,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怪异。 仿佛她与姜妱发生争执,害她倒在地上,就是她的不对。 而当日的客人颜公子和郎状元都出来了,亲眼所见,为其说话,更加坐实了姜玉白在以大欺小。 更不由得想起,姜妱的身世,她在这府里是外来姑娘。 不是亲生,寄人篱下,却还要讨好堂姐。 真是教人忍不住偏心于她。 站在屋檐下,路过庭院一角,听见偷闲的下人私自议论的姜玉白面色平平。 直到走出来时见到姜玉白在此,顿时变了脸色。 正好此刻门房那头一路找过来,道:“大姑娘,又来客人了,宋夫人抽不开身,让你去招待。” 未理会在她跟前低着头不敢见人的两个下人,姜玉白神色如常道:“就来。” 丹红则是在她背后瞪了嚼舌根的二人一眼,以示她已将这两张脸都记住了。 既然敢泼姑娘脏水,就别怪她去找管事过来,将她们好好管教一番。 从廊庭走到前院,不到片刻,姜玉白就看到了来客。 对方些许紧张地朝她拱手,“姜大娘子。” 姜玉白和他见了礼,道:“原来是窦公子。” 窦怀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赧然解释:“是,是我……吕相有事交代于我,让我来见柏宜一面,有话要传给他。” 同为吕相门生,郎柏宜已高中状元。 窦怀仁早知晓这位师弟天赋异凛,为了不比下去,特意提前了一年科考。 然而却未能如所料中登科第一,而是成为一甲第二名,又俗谓榜眼。 虽已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前途和名次,但今年已经被人频频提及,与郎柏宜相比,还是不如他。 姜玉白得知窦怀仁的来意,十分通晓情理:“那就请窦公子随我来吧。” “去煮一壶茶来。”她碰了碰身旁婢女。 丹红当即下去准备。 姜玉白亲自为窦怀仁引路,将他送到客院的房门前。 还是如之前那般,示意他自己进去。 她则在外头等候着。 姜玉白走到了那张石桌旁,背对着屋内。 在敲开门后,窦怀仁见到了郎柏宜身边的亲随,那个叫庄明的郎府家生的仆人。 他抬手对窦怀仁邀请道:“公子在里头。” 窦怀仁以为他还会和上回一样,看见躺在病榻上的身影,然而郎柏宜比他预想中,恢复的还要快一些。 他不仅能下榻了,还坐在了房中的书台跟前。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吕相看重他,家中培养他,无论衣食住行,还是所有用具,无一不精。 无一不价值不菲,肉眼可见的名贵。 “原来是窦兄来了。”郎柏宜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出神的窦怀仁。 “是,柏宜,你身体康健了……” 窦怀仁话音里残存着微微迟疑。 郎柏宜受伤之后,瞧着更为清瘦了,可这些日子里在姜府休养,这家人对他体贴入微地照料着。 如今郎柏宜不过身着一袭雪兰衣袍,用一根玉带随意束着发丝,便透露出养尊处优的隽雅之气。 如琼树玉堂,高悬明月,令人高不可攀。 “外伤已在慢慢生痂了,内伤尚未完全痊愈。” 他回应窦怀仁:“不知窦兄这次前来,是老师有什么要事吩咐?” 窦怀仁未有隐瞒,如实道来:“是有关你遇刺的事,依你透露的消息,老师已掌握了那些人残害朝廷命官的所有证据……” 不曾想,就连最隐秘的秘辛都被郎柏宜挖了出来。 想起被审讯时,谋犯那惊恐不可置信的眼神,窦怀仁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柏宜,你怎会探查到是他们所为……” 前世郎柏宜遇刺,概因他锋芒毕露,为吕相做事。 说是吕相,实则背后还另有其人。 而他尚且风华正茂,若放任他继续得势下去,有朝一日说不得要成为部分臣子的拦路石。 既然如此,还不如趁他羽翼未丰之际,将他彻底除去。 然而那些暗害他的人如何都想不到,上辈子他们不曾奈他何。 这辈子更是痴心妄想。 被窦怀仁盯着,郎柏宜客气而疏离地表示:“运气罢了,我手中暗线正巧发现了点蛛丝马迹,方才能有如此成效。” 窦怀仁难掩眼中复杂神色,什么样的气运,会令一个人既有不凡家世,又有体贴致微的佳人相伴。 这样的人,莫非天生就注定,拥有的会比旁人多? 他尽量不惹人察觉地轻叹一声。 而这时郎柏宜审视他一眼,然后示意道:“窦兄坐下谈吧。你我既是同门,且无尊卑之分。” 此时,庄明从屋外送来热茶。 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引得窦怀仁回头。 随即目光落在窗外,似想起什么。 他犹豫着,道:“有句话,不知该当讲不讲。” 郎柏宜直觉敏锐,顺着他的视线兀地看向石桌处的方向。 那里立着道背对着他们不知多久的身影,同时姜玉白在此刻侧过了身,她仿佛预料不到屋中的人亦会看到她。 身形微微一顿,面色稍愣。 恰好一阵风吹过来,撩动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迷糊了她的眼睛。 而郎柏宜的耳中,涌入窦怀仁的声音:“姜大娘子,好像一直都是站在外头,不怎么进屋?” “我来几回,都是这般。恕我直言……柏宜,若是你的吩咐,你待姜大娘子会不会太生分了?她好歹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17、第 17 章 郎柏宜收回目光,转而盯着叨叨不休的窦怀仁。 眼前自以为是的男子正在不断说着他这不该那不该的大道理。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冷遇了她……” 说完,窦怀仁亦有些手指轻颤。 他将其藏回袖中,忍住了想要擦拭额间汗渍的冲动。 却见郎柏宜正不露一丝神情地看着他,也越发透露出窦怀仁多管闲事的迹象。 “窦兄,是否有些逾越了?” 果不其然,身为姜府未来女婿的郎柏宜反问。 “只是男女有别,我这屋子还是姜家的,在未三媒六聘之前,总不好让她一直在此出入,以免于她名声有损。” 郎柏宜:“还是,姜玉白与你说了什么?” 窦怀仁似是吓到了,赶紧往院里再瞥一眼,只要人没进来听见这些话就好。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是我多心了。原来柏宜你也是为了姜大娘子名声着想。” 窦怀仁颇为懊恼地起身,今日着实不该轻易开口。 他一介外人,如何能插手姜大娘子和人未来夫婿的事? 还是这张嘴,误事了。 “还请柏宜见谅,是我鲁莽了,我只是觉着,姜大娘子总是站在外头,于心不忍。还以为是受了苛责……” “既然无事,那我便,便先走了。告辞。” 他连茶杯碰都未碰,便在郎柏宜眼中慌张起身。 无人阻拦。 郎柏宜休养好了腿脚上的筋骨,已能独自倚站在地,而无需旁人搀扶。 他走到了未来得及合上的房门前,看到窦怀仁谨慎的身影,隔着些距离和姜玉白示意。 他已与他交谈完了。 姜玉白对房中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她一脸茫然望向窦怀仁。 又觑见了站在房门后的郎柏宜。 他眸光隐隐透露出不悦,眉如峰峦,神情十分冷淡。 姜玉白足矣清晰地察觉出他姿态中对她的不待见。 这时她并未凑上前惹人嫌,而是对着窦怀仁道:“窦公子可要走了?” “对,对……” 姜玉白:“那我送窦公子吧。” 她抬手,让窦怀仁先请,随后跟上。 路上姜玉白识情知趣,不曾追问他在房中与郎柏宜谈论了什么,二人之间弄得甚是不愉快。 反而令窦怀仁悄悄松了口气。 毕竟是他先挑起的,身为外人,可无资格置喙旁人的“家事”。 只期望今日他多了这番嘴,可莫要连累了姜大娘子,反被为难。 窦怀仁怀揣心事,不好在姜家久留,于是婉言谢绝了姜玉白喝杯茶再走的邀请。 快步离去的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姜玉白站在原地,目送他片刻,然后无事人般转过了身。 她识相地没有在这之后去郎柏宜的客院。 犹记得他的妹妹,郎存蕙前些日子亲口告诉她,郎柏宜与窦怀仁之间有龃龉。 显然二人在房中谈论的最后一刻,似乎与她有关。 否则郎柏宜不会露出那般不悦的视线。 姜玉白自然不会上赶着去客院里自找没趣。 未免府里的下人同宋夫人告状,她不守着照料人的本分,姜玉白干脆待在郎柏宜院外不远处。 在他眼皮底下都瞧不见的地方,让丹红留意着门口。 随时恭候那头的吩咐。 就在这时,路上迎来两道过路的身影。 丹红匆匆退回到姜玉白身边,只见姜妱与婢女桃夭竟直接朝这边走来,而不是避开客院去她自己的住处。 从发生口角那日起,姜玉白与姜妱再见,气氛非同寻常。 那日明明是她先挑起了纷争,事后却是她作出柔弱受欺的模样陷害于她。 现在即使出现在姜玉白跟前,姜妱依然不改那副装腔拿调的姿态。 “姐姐。”仿佛他们之间没有生出嫌隙,姜妱依然未曾害她遭受误会偏见。 对方特意到了她跟前停下。 姜玉白不曾应腔,丹红见状亦替她挡在了姜妱跟前。 “妱姑娘,大姑娘在此歇息,不想被打搅。还请妱姑娘往它处去……” 中间隔了人,姜妱便不能直接跨过去寻姜玉白了。 否则太过刻意,她只得隔着距离笑意盈盈地盯着丹红,意味不明地称赞道:“姐姐身边这小婢,可真是个护主的东西。不愧是姐姐的人。” 面对姜妱明褒暗贬,似嘲若讽,丹红听得兀地心里不踏实。 而姜玉白嗓音如一道轻柔的风吹进来,“丹红与我情同姐妹,在我心中别无主仆之分。倒是有些人,嘴上说着寄人篱下,实则早已将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还总觉着旁人亏欠她。这般惺惺作态,相较之下,高低立现。” 姜妱还未见过这位堂姐这般伶牙俐齿过。 讨好的话,姜玉白向来不善言辞,或者说她不肯轻易讨好谁。 反倒是谁得罪了她,姜玉白亦不常与人争吵,而是冷淡对之。 原以为姜玉白会同从前一般,冷冷瞪她一眼,却毫无办法。 孰料她竟会为了一个婢女,出声讥讽于她。 姜妱当即沉下脸,她定定地看着姜玉白。 “姐姐不怕大娘罚你么?这般说我的不是。” 姜玉白反问道:“你也知晓,那是‘我娘’。” 从姜妱来了姜府以后,她自忖她爹早逝,母亲带着兄弟改嫁,却不肯带上她。 姜妱便以大伯为家。 往常与宋氏在一起,并非是姜玉白真的不会讨好自己的母亲,而是一有风吹草动。 姜妱便将姜玉白侍奉母亲的活儿给抢走了。 久而久之,姜妱与宋夫人自然更像是亲生母女。 而姜玉白,倒像那个外来的女儿。 姜妱的示意,姜玉白分毫不让,她总不能连自个儿的婢女都护不住。 察觉到姜玉白毫不示弱的心绪,姜妱倏然露出一丝别样的笑意。 “原来姐姐吃醋了?是觉着大娘待我好,让姐姐心里不爽利了?” 姜玉白视而不理,问而不答。 她早就知晓了,她与宋夫人,母女缘浅。 自小到大,她们之间脾性就不相投。 宋夫人待谁好,那是她的事,姜玉白不快的,还是姜妱拿她当傻子一般,得意忘形的嘴脸。 以为说中姜玉白的心头上了。 姜妱勾了勾唇,乘胜追击:“罢了,不与姐姐耍嘴皮子了。我还要去见郎公子呢。” 瞬间,就连挡在跟前的丹红都惊讶地看向姜妱。 姜玉白微微侧目。 在看见这对主仆这般反应后,姜妱再也掩盖不了眼里的炫耀心思,有意压低语调,委屈巴巴道:“还得多谢姐姐呢。” “昨日姐姐一气之下,一走了之,郎公子见我受了委屈,便宽慰了几句,还允我若有难处,可以去寻他。” “今日我便亲手做了些吃食,送过去请他尝尝。” 姜妱看了看天气,晴空万里,她却道:“日头不早了,想来一直吃药,郎公子嘴里苦着呢。我送些甜食,也能为他缓解一二。” 她说完,便朝着郎柏宜的院子方向走去。 只是步履有意放缓了许多,她身旁的婢女桃夭还回头悄悄往姜玉白这处瞧了瞧。 似乎是在看她是否有旁的反应,或是意欲追上来阻拦。 无论如何,只要姜玉白心生不满,便有好戏上演。 然而即使她到了客院门前,姜玉白还是坐在院外来往路上的一角,就这么瞧着她,走进了郎柏宜的住处。 丹红在姜妱身影消失的那一刻,立即扭身过来与姜玉白告状,“姑娘,妱姑娘这是何意?她怎能如此冲姑娘张扬炫耀……” 连她一个外人,都听得出方才姜妱的窃喜之势。 可她一个堂姑娘,还是他们姑娘的妹妹,为何要对姐姐未来的夫婿窃喜? 丹红越想越心惊。 姜玉白坐在原处,面上瞧不出悲喜,目光睇着郎柏宜客院的方向。 仿佛想要弄清姜妱到底要做什么,她纹丝未动。 一直等到不知过去了多久。 姜玉白还等在那,而当中,客院里姜妱的婢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院里走动了两次。 似招摇般,还出现在离出口最近的位置。 如同在彰显给姜玉白瞧着,她们还在郎柏宜的地界里,还未离开。 这客坐得可够久的。 就在最后一刻,桃夭推开门时,她家姑娘的身影终于从屋内姗姗踏出。 从姜玉白的角落朝那头望去,正好可以将院门连接房门的一段路看得清清楚楚。 姜妱是被人送出门的,而门缝之后的身影并未露面。 可姜妱那低着头,羞赧的花颜却道明了一切。 她指尖抵着唇,用帕子当着小半张脸,整个人喜上眉梢,情难自禁。 她嘴巴开合,离得太远,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姜妱点了点头,便依依不舍地朝着外边走去。 一转过身,在客院瞧不见的地方,便抬首挺胸,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隔着距离,她在另外一条路上远远对姜玉白这边看过来。 嘴角上扬,眉宇间称得上眉飞色舞。 她笑了笑,志得意满地侧身离开。 在她走后,姜玉白还坐在石凳上,天色尚早,一旁的树荫透过日光撒落在她的头上。 宛如斑驳阴影,将她的面容遮盖的模糊不清。 就连身旁最亲近的婢女,也瞧不出她此刻心绪。 18、第 18 章 丹红张望来,张望去,对妱姑娘这般做派感到不可置信。 哪有堂姑娘从自个儿堂姐未来夫婿院子里出来后,这般志得意满呢? 姜玉白纹丝未动,却见那头,客院里的房门还开着条缝。 庄明出来探了探头,似是往这边觑过来一眼。 在发现姜玉白和婢女还在远处的院外呆着时,不禁一愣,随后把身子收了回去。 房门紧闭。 他转头回到内卧处,对休养了有些日子的公子道:“姜大娘子还在那处,人没走,也没动。” 他还以为,与妱姑娘发生了口角之事,姐妹之间有了嫌隙。 妱姑娘提着吃食来道谢,姜大娘子见了会不甘示弱地到公子跟前来。 真是出人意料。 她似乎十分沉得住气。 庄明将目光所及的发现禀报给郎柏宜听,却见束发披着外袍,仍然不忘处理公务的他们公子泰然自若地抬起了眉目。 眼睛微微朝外一瞥,自然是瞧不见姜大娘子的景象的。 却是对着那个位置,轻描淡写道:“不必理会。” 这些天,姜玉白因谨记着他的话,不敢凑上前惹人嫌,反倒隔得远远的。 甚至有意避讳,只怕是心知肚明,自知理亏。 他早与她说清了,他们之间做不得数,亦不想看见她对他抱有一丝妄想。 眼下她能恪守规矩,也算识趣。 午日黄昏之后,天色渐黑。 姜玉白在庭院里待到郎柏宜那头用完吃食,下人将食盒送出来方才离开。 隔日郎府的人再次来探望郎柏宜,郎存蕙已轻车熟路,无需接待,便能找到兄长的院子。 登门时,正巧碰上了姜府在用午食。 却唯独不见姜玉白。 直到在她兄长住处附近才见到她,房门打开,庄明找到婢女传话,姜玉白方才从外头进来。 在她身旁的丹红将食盒收走后,庄明恭敬道:“有劳大娘子了。” 姜玉白颔了颔首,看向屋中,“郎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庄明:“公子别无吩咐,不过我们大姑娘来了,只需烧一壶茶来便可。” 姜玉白答应道:“好。” 她今日着的较为素净,但头上的珠花很是雅意,郎存蕙在窗旁多看了两眼,转过身去。 目光不禁落在了她兄长床头附近的花瓶中。 那里头还插着一束剪下来不知多久的花枝,与姜玉白头上的有些肖似。 接着便听漱口净面,恢复一身洁净气的郎柏宜透过屋内的镜子,打理着自身。 随后问道:“你用过午食了?” 郎存蕙点头:“母亲叫我看看你恢复的如何了,说她明日也会到姜府来做客。正好再商议一番两家的婚事。” 自古嫁娶多繁复缛节,尤其他们大户之家,许多细枝末节要操劳。 非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就在听见这番话,郎柏宜微微拉下眼皮时,倏然又听自个儿妹妹道:“大哥,她历来都是这样么?” 郎柏宜正当分神,陡然听见郎存蕙的话,还未作反应。 “什么?” 郎存蕙:“我说……姜大娘子,她……” “每回来此,玉白都是伺候你用过吃食,然后收拾残局。那岂不是都要在你们之后,她再填饱肚子?” “听闻他们姜家教女规矩深重,宋夫人对她亦非常严厉,看来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一如郎存蕙所言,过了会儿才送来属于姜玉白的吃食。 “姑娘在何处吃?”下人预备帮姜玉白摆上。 姜玉白:“不在这儿。去外边儿吧。” 她拦住了险些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下人,未道缘由,却似乎有着不在他人跟前露脸的自知之明。 下人跟着那道窈窕的身影走了。 郎存蕙回头看向郎柏宜,她兄长目视着屋外的方向,过了许久。 才皱着眉回应:“旁人家务事,与你我何干。” 郎存蕙似是惊讶无比,头一回见到兄长这副样子。 “什么旁人?大哥,她可是自小与你有婚约的。” 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姜玉白与郎柏宜是两家看好的配偶。 郎存蕙还以为在郎柏宜心中,对姜玉白该有所不同。 然而今时今日,竟超乎所料。 担心他们二人之间关系越来越僵,郎存蕙不好再多提,只道:“罢了,我只是觉着玉白她对大哥你,照顾有加,无微不至。叔母对她过于苛刻罢了……” 她索性岔开话题,“对了,庄子上送来几匹新料子,母亲说又要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郎柏宜未做答应,而是借着打开的门缝,负手而立,觑向院外那头的人影。 在郎存蕙口中,被苛刻的姜玉白刚坐下用筷。 这些时日,自从宋夫人命令她看顾客院起,郎柏宜见她的确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愿。 逢朝食就会过来这处请安,一直到夜里无需劳动她了才回去歇息。 吃也吃的最晚,被拒之门外后,便安安分分,尽量不叨扰着他。 一如她细嚼慢咽时那样清净。 为了避嫌,亦是为了不让她多想,郎柏宜方才划分界限,如此淡漠疏离。 而今见已有成效,念及她一个女子,郎柏宜开口道:“告诉姜玉白,日后不必等我再用吃食,她母亲那里,我也会派人去细说。” 此话对着亲信下属吩咐。 庄明愣了一下,想不到大公子还是会改变心意。 随即拱手领命,往屋外走去。 庭院晌午过后总是安静,手上的活计不多或是忙完的下人会回房歇息。 姜玉白的确是最后用饭的。 刚吃了没几口,便见郎柏宜身边的随从走过来。 丹红刚替姜玉白剔了鱼刺,多的放入旁的碗中,主仆二人正忙着自己的事。 一时听见庄明的声音,还下意识忽略了一会儿。 直到庄明轻咳了几声,“姜大娘子,打扰了……” 姜玉白咽下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要起身问候:“是郎公子有何吩咐么?” 她神情似乎并不意外。 而丹红则并不满意这时际有人来劳烦他们姑娘,这做主子的当真还不如底下人。 连用个吃食都不安生。 庄明尴尬拱手,再次道:“叨扰了,大娘子。是大公子说,日后到了吃饭的时辰,不必再等候他吃完再用。令堂那头,亦会与她详说,有个交代。” 姜玉白讶异地看向他,仿佛在辨认其中真假。 庄明却不再多言,而是朝她行了行礼,便回去了。 身旁丹红忍不住道:“不是不待见我们,连屋子都不想让姑娘进吗?怎么突然这般好心?” 平日里丹红万不会这样嚼舌根,实在是这些日子所见,那位郎状元待他们家姑娘都太过苛刻了些。 姜玉白知晓丹红是在为她鸣不平,她神色亦有些许意外。 想到郎存蕙在郎柏宜屋中,许是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方才令郎柏宜大发慈悲了吧。 否则,依照他的性子,是极乐于见她对他避退三舍的。 午时过后,郎存蕙终于从郎柏宜房中出来。 姜玉白为了让他们兄妹二人能说些体己话,除了送去茶水,便不曾过去凑热闹。 唯有她要走的时候才出面送送她。 “我大哥要劳你多担待些,他向来守着读书人的清规戒律,这么多年为了出仕一门心思放在立业上,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身边不常接触过其他女子……” 今日一来,察觉出姜玉白和郎柏宜之间有些不对劲的郎存蕙,为了两家的亲事,主动在未来嫂嫂跟前说些关于兄长的好话。 诚如她所言,郎柏宜不光以他才学出众闻名遐迩,他的相貌更令人见之忘俗。 上回第一次登门郎府,宴上不少女子无论年纪,便对他议论纷纷。 可见他在京都多少人家中,声名赫赫。 而于婚姻大事上,却始终独身至今,说是洁身自好也不为过。 若是让外人知晓,朗月清风般的郎家长子已经和女子定下婚约,定要叫其他想与郎府说亲的人家肝肠寸断。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玉白如何不懂郎存蕙的心意。 是想叫她知晓郎柏宜的分量,让她多体谅些他,不要介意郎柏宜的脾性,与她大哥生了分。 半晌不见回应,郎存蕙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姜玉白。 直到听她柔和的嗓子道:“怎会呢?不怪郎公子,他如今正在养伤,多照料些他是应当的。有时不便打扰,是为了图个清净,这我都是知道的。” 郎存蕙心中松了口气,还是姜玉白性子温顺。 即是个美人,还是个通情达理的美人。 这样的嫂嫂,迎回家中亦不会多难相处。 她得到应允,面上露出亲近的微笑,还拉了拉姜玉白的手,以示相好。 道:“那我这便就回去了。母亲口中一直念叨着大哥,待我回去也好复命,就说大哥有幸有你,方才愈发康健。” 姜玉白听的明白,郎存蕙这是要替她美言了。 好在未来婆母跟前得个贤惠体贴的好名头。 叫向来眼光挑剔的孙大夫人对她很欢喜些。 只是可惜了,她难道不知,她大哥根本不想娶她? 哪怕前世郎存蕙未做到像今世这般地步,想要撮合她与她大哥。 但这辈子,即使郎柏宜未能得到姜妱的照顾,可他对姜妱似乎还是起了怜悯之心。 否则又怎会在撞见她和姜妱起了纷争之后,故意将她晾在门外,不肯再让她接近呢。 姜玉白挑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清雅而好看的弧度。 眼底的眸光却显现得温润而冰凉。 郎柏宜在府里养病这些时日,姜府待他宛如上宾。 姜公维调任回京都之后,还只是一介下级官员,平日登门的客人不多。 更不会像眼下这般,时不时便会有人来登门关怀郎柏宜的身子是否康健,透露出探望他的意图。 这些客人不乏郎家那边的亲属贵客,还有如窦怀仁的同僚。 同为吕相门生,又都是朝廷新贵,可以说是互通有无。 不过,在门生中,一如那日郎存蕙所言,弟子和弟子之间也是有分别的。 其中便以出身来区分。 富贵者,皆以郎柏宜为首。 而出身微寒之人,便以窦怀仁等抱团取暖。 这不,天黑之后,在吕相管辖的机构府中,忙完公务的门生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孑孓一身。 在这机构府的背后便是一座可供官场之士歇息的后院。 家中窘迫,俸禄不够的还可短暂以此为家,而富贵些的可瞧不上这等简易歇息的居所。 多是直接归家去了。 而当今夜窦怀仁回到屋内之时,却发现平日不肯屈尊降贵在这待着的勋贵同僚竟都在这。 桌上摆满了吃食,好酒好菜,早已如在酒楼般喧哗起来。 那与他不怎么对付的颜璁章也坐在主桌上,与人相谈甚欢。 窦怀仁的归来并未打扰到他们的兴致,反倒还被邀约,“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喝酒谈心,今日璁章宴客,大家都是同窗,切勿客气生分。” 窦怀仁却知不是一路人,客气婉拒:“不了,我已填饱过肚子了,实在是吃不下了。你们自便吧……” “不过还是少喝些为妙,老师那可不喜欢有人喝的酩酊大醉,况且我等在朝为官,总要以正事为先。” 说着说着,他便忍不住又说教起来。 而在桌的诸位相互之间很快露出不言而喻的隐晦之色。 “是是是,窦大人说的是。” “我等小酌一杯,绝不会吃醉,还请窦大人莫见怪,老师那头,也别去吹耳旁风。” “……”窦怀仁意识到气氛不妙,闭上嘴,悻悻地走向屋中他的床榻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旁人喝酒,窦怀仁便在这热闹中回到自己的地方歇息。 更是闹中取静,为了不让那些声音叨扰自己,干脆趁此机会收拾一番许久未曾打理的私人之物。 不远处,一桌人里颜璁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 随即朝同桌人挤眉弄眼地示意。 窦怀仁正清理着自己柜中的衣物,还有藏书。 忽然背后有只手拍了拍他,“窦兄,还是与我们去喝点吧。” 突如其来的动静反将窦怀仁吓了一跳,令他不小心弄翻了箱柜,一堆东西散落下来。 正在这时,又有人从地上拾起一物,“这是什么?怎会有女儿家的私物?” “看来我们的窦兄,也是红鸾星动,有了相好了。” 这番话引来其他人纷纷凑上前来,“谁?窦兄的相好?” “瞧,这不就是女儿家才有的样式,多精巧的针线刺绣。” 颜璁章手里露出一个深色锦缎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牡丹,典型的女子才用的图案。 换做男子,只会绣些青山仙鹤,或是梅竹兰菊。 窦怀仁一脸懵道:“不,等等……这好像不是我的。” “窦兄害羞了,佳人所赠,这是不肯承认了?怎么这上面还有字?待我为窦兄看一看……” 颜璁章举起荷包,仔细辨认,忽而宣布:“……郎君千岁,玉白所赠。” “玉白,玉白。” 蓦地,空气所静。 他们这行人曾陪同吕相登过门,无人不知姜玉白是谁。 19、第 19 章 一夜之后,满地雨露,花叶皆残。 丹红照常打了水来伺候姜玉白起身梳洗,屋子里小窗打开,凉风铺天盖地透进来,令她发丝轻飘扬起。 镜子里的姣好面容越发显得白皙秀美。 丹红道:“昨夜不知怎地,又落了场好大的雨。还打雷了呢,姑娘可曾听见?” 姜玉白:“你与我不是在同一个屋么?后半夜是有雷声响起,春季接连初雨,倒也寻常。” 惊蛰天便是这样,打了巨大的雷电,狂风暴雨一场便要春耕。 姜玉白倒是不怎么畏惧,不过也被闹醒了,一直没怎么入眠。 只躺在被褥里与漆黑的夜面对面静思,偶尔能看见白光乍现的闪电。 听着丹红对惊蛰天的牢骚,姜玉白慢慢打理收拾好了。 屋外一出去就可闻见一股地面被雨水翻新的水汽,混合在风里叫人嗅了个干净。 就是天色不怎么好,阴暗的像是在傍晚。 日子欠佳。 踩在下人遗落未洒扫掉的枯枝烂叶上,姜玉白思索着气候波谲的事宜,并未再想其他。 今日还是一如往常要去问安,宋夫人当家做主,相夫教子,虽生了姜玉白一个女儿,在教养上却并不懈怠。 她要求女子应当贞静自持,持身如玉。 束身自修,克己慎行。 是以见不得那等日上三竿还未起床,不奉行问安尽孝的行径。 春晖堂内,自从郎柏宜受伤留宿在姜家养伤,姜玉白就很少在这个时候与他们一块用早食。 都是到了那边院子里侍奉了药膳,这才轮到她自己。 见到她来,宋夫人似乎也不意外,若不是家里住着客人,这当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早食。 众人都来齐了,姜府主讲究言传身教,也同样认同宋夫人教女的方式,平日也会晨昏定省,夙兴夜寐。 即使夜里因为公务忙了些,第二日同样会早早出现在饭桌前。 有他在,大家偶尔会从他口中听到些宅院里了解不到的事。 姜公维:“英纵兄近些日操劳了不少,朝堂上险些与人发生了口角。” 宋夫人把擦拭干净的玉箸递给他,问了一嘴,“这是为何?” 姜公维:“还不是旁人眼红,也与抓到了谋害柏宜的凶手有关。许是见大势已去,又见不得郎府得了圣上青睐,有这样的栋梁之才便讥讽了几句。若不是御前殿上有人拦着,英纵兄险些动手了。” 姜公维谈及朝堂上的凶险,在被问及凶犯都是哪些人时,只说:“都是党羽之争,待到上面公示天下时便知晓了。” 他还感慨,“当真歹毒,也是报应,此乃京都中的大案了。在旁人功成名就之时行刺,还是圣上看中的人才,简直骇人听闻。不过……这回大难不死,柏宜更是有功,替吕相解决了一位心腹大患,此子前景不可限量,来日必然位及权臣。” 他这般夸赞,眉头舒展,似乎对郎柏宜得到的功劳和前程与有荣焉。 宋寄春同样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她给姜玉白使了个眼神,道:“我就说吧,若非我们两家有渊源,又有这样的恩情,这样的人家早就被跨破门槛了。” 姜公维赞同地点点头,他不再提朝中的事务,端起碗用了几口清粥。 然后对姜玉白吩咐,“还是要仔细照顾他,这是你未来夫婿,不可马虎。” 两家都等着,只要郎柏宜恢复康健,亲事便能稳妥下来。 该择日子的择日子,准备嫁娶的准备嫁娶。 这些话无疑就是讲给姜玉白听的,务必做到事无巨细的体贴。 夫妇二人极为看好这门姻亲,尤其姜公维刚来京都不久,短短两载都不足以站稳脚跟,也无更大的势力可依靠。 但若与郎府结合,那便意义不同了。 当着宋夫人和姜府主的面,姜玉白神情上不见分毫变化,她浅短地笑了下,一如既往顺从父母安排。 用过早食后,姜玉白也照例去郎柏宜院子里慰问。 不过路上并不着急,自从郎府的下人以及对方的亲信来了后,对方那头实则并不需要她这边伺候。 自己人用着才更为顺手。 姜府这边的人于郎家来说较为眼生,且不清楚他们公子的习惯,鲁莽上前反而容易招来不满。 “这是什么?”在快到院子里时,姜玉白低头看见一物,差些踩中。 她连忙后退少许,与身侧的丹红一块注视着地上。 屋内房门一早被打开,庄明刚刚伺候完郎柏宜梳洗,只等过会儿就换药。 都知晓每逢这个时候姜府的大娘子就要过来例行问候了,外头天色透着水洗般的青灰之感。 凉风微微漫进来,庄明往外瞧了一眼,随意道:“昨个的雨,和公子遇刺那日一样大吧。公子说倒在地上受累的时候,那位大娘子当真对您视而不见么?” “可她瞧着真不像那等心狠手辣之人,甚是秀丽呢。” 这让整理衣着的郎柏宜不发一言,掀起眼皮睇着亲随。 若非是从小到大跟着他的下属,是不会轻易敢与主子这么开口的。 庄明自是知晓郎柏宜的脾性,在恰到好处之时,改口换了个话题,“不过人不可貌相,话说回来,姜家对这位大娘子好生严谨,尤其那位主母,规矩诸多,指不定就是平日过的不太顺,方才抱有怨气那般对公子。” 如今谁人不知他们大公子得姜府看重,十分小心的招待着,即使姜家大娘子也要没有一天歇着,天刚亮就要赶来这伺候。 就为了讨得他们公子欢心,也方便落成这门婚事。 “就这样风雨无阻,这算不算恨嫁啊?” 庄明偏了下头,只是想看看姜玉白和婢女到哪儿了,“咦……姜大娘子?公子,她……” 话是仗着清楚平日姜玉白什么时候来,庄明才与郎柏宜说的。 这时际掐的正好,确信她们应该快到了,不会听见他们的话。 然而今日庄明嘴里的姜大娘子行程似乎起了变化。 主仆二人身影显现,到了门口却没进来。 都蹲在那,直到捡起了什么东西,捧在手心里,还垫了块她常用的绢帕,女子的嗓音传来,“好小啊,怎地这般可爱……太可怜了。” 郎柏宜禁不住往门口更加凑近,他不曾真的踏出去,却能清楚地看见姜玉白的行举。 她捡了只不知打哪儿被遗弃的畜生,浑身皮毛都湿漉漉的,仿佛眼睛还没睁开,却有意识的用爪子握紧了她的指尖。 她和身边的婢女交谈两句,揣着它还贴在了怀里,就像忘了还有事情一样,到了院门口便又招呼婢女匆匆走了。 庄明吃惊地望着这一幕,又回头看看大公子。 “这是什么……” 郎柏宜未能回答他,遗留下来的只有一室清净。 府里经常会窜进来四处游荡的野猫与狗,姜玉白知道后院的一处墙角下会有一个小洞。 偶尔白日里都会瞧见附近的猫狗打架,其中一方就会仓皇逃窜到府里来避祸。 好在只是小打小闹,且这些野猫会抓老鼠,家中的下人也不会为难它们。 昨天夜里雨势太大,附近有猫下了崽,许是又被野狗骚扰了,临走时来不及将孩子带上,这才流落到这来。 她没有犹豫,便从郎柏宜院门前离开了。 绢帕暂且裹住幼猫的身躯,姜玉白揣在胸前,袖子轻盖着它挡去不少风,边与丹红搭话,边往回走。 也不知能救不救的活,她打算去伙房找些吃食或是热水,试上一试。 正好她与前院的来客路过,姜玉白一心只顾着手里幼嫩的生物,并未去在意来人。 直到声音有些闹哄哄的,她身边的丹红还好奇的回了下头。 然而下一刻就被自家姑娘分去了心神。 二人都没有留意到府里的门房慌张阻止,却还是匆匆闯进来的一大片身影。 厅堂内正与管事商议内宅事务的宋夫人听见嘈杂的声响,颇为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经过日经越久的掌家修炼,纵然她也曾有美人的影子,却也让人第一眼忌惮的是她身为主母的严厉和威风。 “前边吵什么吵,成何体统?不知道家主要忙正事,正在书房,还这般吵嚷?” 就在宋寄春示意管事去瞧瞧去时,一堆人蜂拥而至到了堂前,闹哄哄一大片人。 她诧异且见所未见,当即动弹着从椅子上起了身。 却见这时一道不算太陌生的人影被粗暴推了进来,身上被五花大绑,因为没能站稳而倒在了地上。 接着门口挤满了一众看客,而她识得的颜璁章从里头走出来,朝她拱了拱手,行了行礼。 “晚辈吓着夫人了。” 宋寄春不明所以,警惕地问:“是璁章啊,你来登门,怎么带这么多客?这些都是什么来头?” 以宋寄春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些跟着颜璁章的客人非同小可,不是身着官服,就是富家子弟,面上尽是群情激愤之色。 万万想不到,颜璁章竟指着地上的人道:“夫人被蒙蔽了,此人冒犯了姜大娘子,私藏她的信物,还请夫人快请姜大娘子出来对证啊。” 话音一落,宋寄春面色顷刻便沉了下来,又惊又惶。 语气微露愠怒,“对峙什么?” “我等都知晓姜大娘子是柏宜的未婚妻,二人已许下婚事,柏宜又是我等高山仰止般的榜样,实在不忍心他被蒙在鼓里。” 颜璁章慎重道:“还是快去请姜大娘子过来,澄清是否与他人有染吧。” 20、第 20 章 伙房里,下人见到大娘子亲自前来,还甚是疑惑,“大娘子有什么吩咐,是夫人……?” 姜玉白道:“不是的,可有米粥什么的?今朝剩下的羊乳可还剩了点儿?” 管事的娘子当即应下,“有的有的。” 他们都瞧见了姜玉白手里揣的小身影,稚嫩的叫声因长时间未进食,没有母猫的照料而虚弱沙哑。 等到厨娘把羊乳端过来,姜玉白带着它到伙房的灶前坐下喂食,又有柴火取暖。 丹红同她相互照应,绢帕在幼猫皮毛上一遍遍擦拭,待到差不多的时候身上的温度可见回暖了。 “活了活了。”丹红蹲在一旁小心翼翼触碰,禁不住高兴叫道。 姜玉白抿唇笑了下,眼里流露出一丝暖意。 只是这片刻时光还未惬意尽兴,伙房便来了其他人,将这份短暂的温馨打断。 “大姑娘,前院……有急事,夫人要你马上过去一趟。” 听下人的语气,一提及宋夫人在场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 身为主母,整个府里除了姜公维,就属宋夫人最有威严,其他人一听她名讳都不敢嬉皮笑脸。 二则夫人忽地点名要见大姑娘,即便是生母,也对她颇为严苛,不知是什么事要召唤她。 伙房里管事和厨娘不免好奇,却未能多加打探。 姜玉白起身将幼猫托给丹红先照料,“我去看看,你来喂它吧。” 她把绢帕一并给了过去,正好角落还有菜篮子,被厨娘拿来做了窝。 丹红留下照顾着,她想着姑娘难得对一件事上心,便更加用心起来。 姜玉白走的时候,还本以为宋夫人寻她,也就是寻常一些小事问话。 然而跟着下人到了厅堂前,还未进去就瞧见府里似乎来了一堆不认识的人。 姜玉白一出现,便有人道:“来了,就是她。” 她站在厅堂的台阶下,隔着微微的距离,端详这些人,各个来路都非同小可。 她记得今日家中不曾宴客,即便宴客,以姜公维的人脉,是不可能有这么多子弟赴宴的。 官场就这么大,党羽之争也厉害,再说她父亲还没有这么多门生呢。 颜璁章忽然拨开人群,扬声说:“姜大娘子,怎么不敢进来?” 姜玉白稍显一愣,方才门口被人堵住,见不到里头的情况,还不知会有此人在场。 她眨了下眼,便迈开步子朝着堂内拾阶而上。 来客们也都为她让开条路,姜玉白走到了里头,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在座的宋夫人往日不笑便十分肃穆,如今冷下脸来,瞥了女儿一眼,模样就更加渗人了。 而姜府主似是被前院的事给惊动,也在这,只是背对着众人,负着双手,虽瞧不见神色,却也是能感觉到他此刻不悦的。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再次被推出来。 姜玉白张了张唇,明显惊讶住了,她没想到与窦怀仁所见,会是这般场面。 他不知是得罪了谁,一脸屈辱的被束缚着,在发现姜玉白朝他看过来时,他甚是难为情的别开了眼神,胸膛起伏,可见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在她正要问清楚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颜璁章再度开口,他提醒姜府主和宋夫人,亦如公开审讯一样,道:“姜大娘子来了,如今大家都在这,可以把话问清楚了。”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连姜公维也从面对墙壁变成转过了身。 姜玉白镇定回道:“什么事,要如同对薄公堂一样?又是什么罪,值得这般将人五花大绑?我们姜府今日不记得有请人登门,这样兴师动众,可真是吓到我了。” 她竟然不怕,还能为他人出声。 这样的姜玉白,让所有人都十分意外,就连坐在椅子上,揪着帕子生闷气阴着脸的宋夫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姜玉白盯着颜璁章道:“还请颜公子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颜璁章及其跟随他的人里,有的见过姜玉白,有的是只知她的身份。 虽不过一面之缘,印象却颇深。 她身上似乎总有股湿润之气,氤氲着她眉眼处的淡淡烟雨。 阴天之下,更显得她整个柔顺的宛如一张未被渲染的白纸,枝头独秀,黑白分明。 眼下一看浑身就更白了,也不知怎么生养的,瞧着也不大的年岁,足够适婚,却宠辱不惊。 这等性子和胆量,不光是家里人微微一惊,就连一同来审讯的官员子弟都对她衡量起来。 若是这般,的确有成为一家主母的标准。 被郎府选配给自家的骄子,也的确合宜。 然而面对姜玉白的问话,颜璁章并未趾高气扬的回应,而是宛如做了好事,却被误会般抬手挡了挡。 故作环顾的样子,一脸无辜谦逊道:“不不不,姜大娘子误会了,颜某可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有关姜大娘子的声誉,也是为了我们的柏宜兄,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如姜大娘子所见,我等也不想对怀仁兄这样,可昨日夜里,我等忙完公务,在公家处歇息,本想邀请怀仁兄畅饮一番,以叙同僚之谊。却不想……竟然在怀仁兄的柜子里瞧见了一样女儿家的私物。” 在窦怀仁的怒视之下,他似乎有心想要解释。 然而颜璁章根本不给他机会,他身边看守他的人也在此时捂住了他的嘴。 对方则上前当面问姜玉白,“姜大娘子,你可否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颜某,你是否与郎府大公子定了亲?又是否,是我们柏宜未过门的妻子?” 姜玉白头上被阴影罩住,颜璁章看似摆出良善的姿态,却对她咄咄逼人发问。 所有人都紧盯着姜玉白等她回答,而姜府主和宋夫人也正看着姜玉白。 婚事是两家亲口定下,更是多年前在他们幼年时就有婚约。 若是郎府没有摆到台面上来说还好,如今所有人都知情,姜玉白是万万否认不了的。 明知这有可能是对方布下的陷阱,姜玉白亦只能亲口回答:“是。” 却听颜璁章在她承认之后,面上露出得势般的微笑,随后瞬间大呵一声,“好!这可是你认下的,那么我问你,既然你已是柏宜的未婚妻,且有婚约,为何还要与他人私相授受。” “你可对得起他?对得起郎家长辈?为何要与我们怀仁兄有私情?!” 姜玉白难得一见的皱起了眉,“你在胡诌,子虚乌有的事。” “还敢撒谎?!” 被反驳的颜璁章声量更大了,仿佛要坐实了姜玉白与窦怀仁有私情的名头,他猛地丢出物证扔到地上。 “瞧瞧这是什么?这上面的刺绣、面料,还有上头的字,可骗不了人!” 代表姜玉白的私物便这样被出现在众人眼前。 姜府的人都探头往下看,熟悉姜玉白的都瞧得出那是绸庄特意送来的面料,宋夫人更是清楚家中人用的料子,那都是管事经过她的意愿才定下来,随后分配到院子里的。 她显然有些气急攻心了,缓不过来,不停拍打着心口不断咳嗽。 而她这般反应对其他人来说,无异于昭示了颜璁章的稳操胜券,揭露了真相。 堂内变得鸦雀无声,仿佛对这场私情的定论已有结果。 而姜玉白看着地上的荷包端看片刻,一下便认出它的来路。 那是日前她曾在郎柏宜的院子,与丹红一块儿做女红绣的物什,当日她被人嫌弃,郎柏宜劝她不要为了他多费心思。 姜玉白便带着丹红与这些东西一块离开了那里,结果在路上却不小心弄丢了。 它是怎么出现在颜璁章那儿的? 这上面的绣字……姜玉白记得她可绣得没那么多,且当时急着要走,她匆匆断了针线。 这后面的线迹针脚也不似她常用的手法,姜玉白抬眸,正要当面解释清楚。 然而当她对上颜璁章笃定的神情后,似乎这个荷包到底是不是她赠予窦怀仁的已经不要紧了。 忽地,来客当中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道娇软的嗓音体贴叮嘱,“郎公子,小心脚下啊。” 客人们道:“是柏宜,柏宜兄来了。” 千盼万盼迎来了另一方事主,颜璁章顿时更为激动地质问:“姜大娘子,证据确凿,你明明婚约在身,为何要与他人有私情,背叛柏宜?!” 听闻荒唐言的姜玉白顷刻扬头,诧异地朝门口瞧去。 被一众人簇拥的郎柏宜就站在那里,他身旁还有搀扶他的女子,透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姜玉白与他不期然地对视。 那眼神冰冷微凉,整个厅堂仿佛成了一间暗房。 光影瞬间让所有人都暗下来,只有姜玉白和她眼中的郎柏宜面庞清晰。 在他的注视中,姜玉白如同刑场上的犯人被打量。 21、第 21 章 今日发生的事,皆为有备而来席卷着姜玉白。 姜妱不知什么时候去接的郎柏宜,人群中颇为登对,与成为众矢之的的姜玉白对比鲜明。 在她眼中,姜妱连眼神都不敢与她对视,甚至她自己的未婚夫婿,宋夫人替她看好的如意郎君,她也没能出声招呼,似乎怕被牵连。 荷包的确是她,可颜璁章又是哪里来的? 做女红,每个人的绣活习惯都不一样,姜玉白与姜妱自小一起长大,二人身边的婢女亦都相熟。 绣功怎么样,彼此一清二楚,姜玉白又从姜妱身上看向她身后的婢女,对方眼神闪躲,关键时刻更是低下了头。 许是她观察的过久了,长时间的不回应让颜璁章抓拿住了把柄,他亲自捡起刚才丢下的荷包,再次举起以示众人。 尤其在郎柏宜出现之后,颜璁章更是费尽心思劝说:“姜大娘子,何必啊?你也是一门闺秀,怎会想不开行如此下作之事。可对得起柏宜兄?他已是人中龙凤,金科玉律的状元,郎府待你也不薄,两家这般交好,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实在是,实在是……” 有辱门楣,不知好歹了。 姜玉白知晓颜璁章人证物证皆有,即便是白的也要说成黑的,且来了这么多郎柏宜和颜璁章相熟的人,皆以二人为主。 闻得此言,皆对她行注目礼,面上神采各异,眼神却都因此义愤填膺。 仿佛被辜负的是他们,面露指责之意,若姜玉白拿不出有利的证据,就要真正坐实了她和窦怀仁私下有染的事实了。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颜公子的一家之言。为何不肯让窦公子说几句呢?” 面对诸多揣测打量,姜玉白干脆对颜璁章道:“同为朝臣,颜公子并非官府刑部大臣,如何要对窦公子这般捆绑?可曾考虑过他的体面?” 颜璁章:“姜大娘子心疼了。” 他笑笑,倏地又立马收敛,沉声说:“那是因为同为吕相门生,我等都容不下这种不仁不义之徒,更是为了以身作则,警醒同门,须得洁身自好,这才选择站出来,为吕相清理门户。否则,我等名声都要因为此事尽毁了,还有柏宜兄,也须得姜大娘子给个说法吧!” 姜玉白默了片刻,道:“我只知晓,同门相残,践踏尊严,枉而为人。” 堂内一静,姜玉白话虽很轻,却不曾轻易从耳中划过,反倒充满份量。 这般之下,终于有同行的门生对颜璁章提议,“还是让窦兄说几句吧……” “即使……唉,还是彰显公道一些。” 事已至此,将人绑送来姜府,已经是冲动之举,再不让人开口就更不人道了。 颜璁章适时应下,“好,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听听怀仁兄怎么说。” 窦怀仁被束缚已久,终于得到松绑,脖子上与额头上皆是青筋暴起,面色通红。 他甚至来不及感激地看姜玉白一眼,便推开刚才约束他的同僚,大声反驳,“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掷地有声重复三遍不足以概括窦怀仁此刻心绪,他朝着被连累的姜玉白拱手行了一下礼,便冲到颜璁章跟前同他抢夺那只荷包。 窦怀仁:“这只荷包我根本未曾见过,不知是姜大娘子的,璁章,你冤枉我!” 颜璁章同时抵挡,“诶——” “此言差矣,怀仁兄,再气急败坏可不能赖在我头上,这荷包是昨天夜里,我等请你吃酒的时候,亲眼见到它从里柜子里掉出来的。你可不要污蔑于我,其他同僚皆可佐证,是吧?是吧?非是我一人瞧见。” “对啊,对啊。”旁人附和。 当夜在场的同僚纷纷点头,此事窦怀仁自己也知道,姜玉白的东西凭白出现在他柜子里中,人家女儿家的私物,上面还有赠言,就是他要解释,也有理说不清。 窦怀仁只能道:“不,不,我与姜大娘子清清白白,除了柏宜的事和吕相的交代,不曾私下有过往来。你们不可污蔑我和姜大娘子,这定然是有人有意陷害。” 颜璁章“哦”了声,出言讥诮,“有人当日可曾记得,你随吕相来姜府见到姜大娘子,可还曾对她夸赞了句,赞誉不少。难道不是因为这份爱慕之情动了私心,亦或是引诱了姜大娘子私下偷偷往来,怎么就说成是有人陷害了?” “还是怀仁兄你想撇清干系,不是你先开始,而是姜大娘子勾引了你?” 此话顿时引来轩然大波。 事已至此,姜玉白已经清楚她和窦怀仁都解释不清了,因为颜璁章句句有实,有迹可循。 但他也言过其实了。 “我……”窦怀仁脸色白了一瞬,在颜璁章说他怀揣不可告人心思时,仿佛有些理亏。 这使得他不知如何再与他争辩。 “你怎么能,怎么能……” 颜璁章笑看他无力证明,直到姜玉白再次开口,“我可以为窦公子作证,我与他的确别无往来。且这个荷包,当日是在郎公子院子里绣的,他与他身边都知悉,若是如此,我又怎敢明目张胆,将他见过的荷包赠与给别人呢?岂不是作茧自缚。” “且我离开时,那日还不小心将它落下了。” 姜玉白尽量还原真相,荷包掉落,丹红去找,还下落不明,最终无功而返。 这些她都据实已告,也不否认荷包是她自己的,但她不可能在上面绣那些暧昧的字。 所有人目光转移到姜玉白身上,可颜璁章断定她空口无凭,轻飘飘应了一声,“这么不小心啊,原来姜大娘子的私物不好好看管,就这般一丢,就落在了怀仁兄那,那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说着他当众问道:“柏宜兄,你来了,方才姜大娘子所说,她曾在你院子里做过绣活,你可见到了这只荷包?她所言可能当真?” 姜玉白闻言望向郎柏宜,此事本来就关系他俩,颜璁章所作所为不过就是想往她与窦怀仁身上泼脏水。 端看她解释之后郎柏宜信不信了。 然而不及郎柏宜回应,窦怀仁便紧跟着开口:“柏宜,我与姜大娘子真是清白的,窦某知晓她与你有婚约,怎敢对她有丝毫妄想,你可千万不要信了璁章的话,误会姜大娘子,她对你如何,你应该也清楚啊。” 姜玉白所作所为,对郎柏宜如何,府里上下人尽皆知,宋夫人立了规矩,她便晨昏定省去他院里照料。 能亲力亲为的便亲力亲为,他若不愿她做,姜玉白也不上赶着讨人嫌。 行事上的确无话可说,既然她提出这只荷包曾经在郎柏宜院子里出现过,那的确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再转赠给别人。 眼下就等着从郎柏宜这得到求证,只需要他为姜玉白说句公道话。 在姜玉白同其他人的翘首以盼中,早已踏进门槛的郎柏宜目光一扫而过,定定与姜玉白对视着,他面无表情道:“没有。” “……” 霎时间,局势顿变,一下朝不利于姜玉白和窦怀仁一方倾斜。 由身为未婚夫的当事人来言说,其可信度几乎无人反驳。 而那日,因不想姜玉白在跟前卖弄贤惠,在他身上白费力气,的确出来与姜玉白打交道的不是郎柏宜本人。 而是他身边的亲信,未曾亲眼所见也情有可原。 但这反而使人对姜玉白与窦怀仁的私情误会更深了。 眼见姜玉白愕然,说不出话来,颜璁章甚是得意的鼓掌,盖棺定论,“姜大娘子,你的话,也所言非实呢,这可如何是好啊?可见你与怀仁兄当中,定然有人在说谎了。” “我想这般丑事若是让郎家的长辈知晓,定然会十分惋惜……” “好了!”忽然,作壁上观已久的姜家府主终于在颜璁章要将言论坐实时,将其言辞打断。 他面色不霁道:“贤侄是否考虑到此处并非公堂,而是我姜府?此事是否为真,还有待确凿,小女也都说了她绣的荷包在府里丢了,也都情有可原。想必家中出了什么窃贼,才导致她的私物流落到别处。” “此乃我姜家管束不力,待今日之后便会自行彻查,让事情水落石出。至于郎府和柏宜那,我们两家会自行商议,其余便不劳贤侄插手了。” 到底是在主人家中,为了给同门一个公道,一帮人闹到了府上,兴师动众,已经有了诸多冒犯了。 若不是姜玉白的东西真的落在了他人那,算是被拿捏住了把柄,也不会任由他们讨伐这么久。 姜公维这一动怒,在场的来客们便都收敛起来,不过是逞一时之气,人推人的就都来讨个公道了。 实则也是知晓姜府高攀了郎家,家世地位能及他们当中哪位地头蛇? 一时冲动便都参与了,却也要见好就收。 颜璁章更是见此低头躬身,装模作样聊表歉意,道:“是晚辈操之过急了,一心想要规劝怀仁兄和姜大娘子……未免铸成大错,也许当真还有误会。” 他既然收敛了,姜公维亦不好过分与他计较,虽然这里的确不是公堂,但颜璁章出身不凡,其父就是刑部侍郎,他会这般言辞犀利,姜公维都当他是因家教耳濡目染有关。 才要查出个细枝末节,加之他又同为吕相门生,柏宜的同门,更有意要娶他们家姜妱,诸多身份,还真叫姜公维与宋寄春不好拿他怎么样。 只能沉着脸,以示要将此事平息下去。 颜璁章等人却都识相,主动说:“既然已将此事禀明,未酿成大错,那晚辈等就先告辞了。” 姜公维不发一言,抬手挥了挥,便有管事上前代为送客。 待到来客们稀稀拉拉一走,堂内便只剩下尴尬到无地自容的窦怀仁,以及亲眼目睹了这场闹戏的郎柏宜等人。 随着姜公维冷哼一声,气氛更加凝重。 直到宋夫人说:“窦公子,还请回吧,我们姜府还有家务事要处理,就不留你了。” 她对这场闹剧只字未提,便是打心里要否认掉姜玉白与窦怀仁有牵连。 更是当着郎柏宜的面以示女儿的清白。 无论如何姜府都不会承认姜玉白会与他人有私情。 闻言窦怀仁即使再想解释几句,却发现此处的气氛已容不下他多言了,姜玉白的父母在,堂妹在,未婚夫更在。 如何都轮不到他来帮忙,且在宋夫人表明姿态以后,同样有些人来将他拉住,“窦公子,请走吧。” 一时之间,处在堂屋正中心的,就只剩下姜玉白一个了。 22、第 22 章 四面八方,宛如一个牢笼,将她的身影困起来。 然而姜玉白等待中,姜公维却并未马上对她发难,而是缓步走到站立的郎柏宜跟前,一改方才对其他人不悦的姿态,对他说:“柏宜,你不会真信了方才璁章所言吧?” “子虚乌有的事,不值得当真。” “来,你且与我一同到书房细说。”姜公维邀请郎柏宜暂离厅堂,事关两家的关系,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荷包就让人坏了好事。 当务之急是要打消郎柏宜目前心中对姜玉白的芥蒂,以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就在姜玉白与他目光交汇之时,面对姜公维的客气鼓动,郎柏宜对她投来一记冷淡的轻瞥,便跟着她父亲走了。 这让观测他们动静的宋夫人吊着一口气,终于轻轻放下。 只要说动郎柏宜不要介意今天的事,那就不会对两家有影响。 剩下宋夫人大刀阔斧的拿出清理局面的气势,沉声吩咐还在堂屋的其他人,包括一旁在侧的姜妱,“都出去,我有话与大姑娘说。” “叫余管事把家法拿来。” 在姜公维和郎柏宜还未走远时,便听见宋夫人这般吩咐道。 郎柏宜陡然停住了脚步,姜公维与他一同回头看了眼堂内。 就在此刻,听从宋夫人的命令,下人将此处的门悄然拉上。 一时之间,只听见一道竹篾落在肉背上的声响,划破了空气,忍痛的呜咽声仓促出现,之后即停。 姜玉白在所有人都被支走后,就知道在旁人那或许这件事轻飘飘就要揭过去了。 但在宋夫人这里,无论如何今天的事都因她而起,这便是她的错。 当管事拿来宋夫人的家法,母亲高高在上的站在她跟前命令她,“跪下。” 厅堂的门被合上,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 宋夫人满脸怒容,神色阴沉地盯着姜玉白,将手中的竹篾挥之而下,嘴上道:“你该明白为什么会罚你,实在是这件事传了出去,还不知会引多少人笑话!何况我们家当今的情况,被多少人盯着,你可知再险些,你的名声就毁了!” “这一下,打的是你不够小心谨慎,为母自小教你持身如玉,克己慎行,为何连自己的私物都看管不好!即使是在自个儿府上,荷包丢了,却也胆大不放在心上,叫人拿去做了把柄,这便是你的不对。” 事已至此,身为管家的一家之母,宋寄春也非轻易能被糊弄住的寻常人。 诚如女儿所说,她的荷包丢了,如何能到其他男子手上?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她是万不可信的。 要么家中是有窃贼,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陷害。 自从郎府同意这么亲事后,多少人盯着姜家,想要自家后来居上的人绝非少数。 是以宋寄春与丈夫一样,怀疑有可能是府里的下人被外人买通了,害得姜玉白的私物落在陌生男子那里。 待到之后她定然要马上清肃整个府里的下人,剔除害群之马。 可眼下,姜玉白的不争气也是真的。 宋夫人自问持家有道,来到京中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阵仗,难免对姜玉白起了怨言。 她瞪着姜玉白:“你最好与那姓窦的门生没有丝毫瓜葛,否则之后还传谣言出来,来日这家法,可要翻个数倍。” 挨了顿打的姜玉白硬生生跪在地上,扛了数下,她身板依然挺直,但透过没有衣物遮挡的秀腕上,依稀能瞧见挨打时被竹篾碰到的红痕。 宋夫人倒是竹篾挥的累了,有些气喘吁吁。 她道:“这次便小惩大诫,罚你这几日在房中思过,不许再见外男。下去吧。” 厅堂的门被重新打开,得知消息的丹红赶来时已经迟了,她只能百倍焦急地等在外头。 待到姜玉白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被扶着的,虽然承受家法的时候她并未哀嚎求饶,但还是受了些伤痛。 姜玉白一直低着头,任凭丹红呼唤,却怎么也不肯抬头让他人相见。 姜府的书房院落中,一片落叶被为首之人踩在脚下。 到了门前,下人推开门,姜公维率先步入进去。 有伤在身的郎柏宜紧随其后,等将他安置好了,屋内的下人方才退了出去,房门紧闭,驻守在外边。 茶桌上飘出袅袅雾气,随着一声叹息。 姜公维发出声音,“可有雅兴,手谈一局?” 桌上摆放着一张早已被布置好的棋局,只差两步便可走完了,说明姜公维并非是真的想与郎柏宜对弈,而是想请他破了最后的棋局。 知晓这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事准备的场面话,郎柏宜简单窥了一眼,并未真的扫了他的兴致。 姜公维抬手示意,“请。” 本该在此商论刚才厅堂内发生的情况,然而这场“对弈”,仿佛成了在攀比耐心。 身为姜玉白的父亲,又是未来岳父,姜公维实则并不想再提,可若误会不除,他更忧心在郎柏宜心中,对姜玉白的印象。 几番思索之下,他面上越来越有急躁之意。 反倒是郎柏宜更显得神色沉静。 他捻起一子端详,却迟迟未肯落下,彷如在漫不经心地揣摩着。 可以姜公维的推测,如何瞧不出那盘棋局根本不难,他不过是捏着棋子,反复在指尖把玩。 俨然是在自我消遣罢了。 这让姜公维一时之间,根本琢磨不透郎柏宜的心思,又如何透过他反应了解他对今日的看法。 他试探道:“前日你妹妹登门,同行的还有府中的管事,代为传话。你我两家渊源深厚,过几天便打算办一场宴席,择日上门下聘。有两个吉日间隔不远,依你之见,该选哪一个呢?” 下聘便是动真格了。 若有一方反悔,那才是没有退路了。 片刻之后,本以为事情可能有转变,姜公维已做好了准备。 却听清朗而低沉的嗓音如同烟雾传来。 郎柏宜的话语里,滴水不漏道:“家中既然前来传话,定然是想征求世叔的意见。如此,无论哪一个,世叔看着做主便好。” 他眼也不抬,盯着棋盘这么久了,这时才有意愿在姜公维面前落子。 这出乎意料的架势,既让姜公维微微一愣,又不免松了口气。 气氛逐渐缓和的同时,他才极其快速地答应,脸上蔓延出喜庆之色:“好好好,不愧是柏宜……你不光大度,且有这番心意,我也就放心了。那我便回信与你父亲,挑个最近的日子,以免夜长梦多。” 他生怕反悔似的,说道:“方才在堂内,人多眼杂,无稽之谈,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家玉白,如何会肯与旁人私交?她与你自小就有婚约,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一直告知她有一个出身在京中的未婚夫婿。” “她母亲素来对她管教严厉,玉白只会忠贞于你,又怎会做出那样的事?你听见了的,必然反常,这府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你叔母定会好好清理的。事已至此,你千万要多包涵包涵。” 他再三叮嘱,仿佛恨不得最好扭转乾坤,将郎柏宜听到的所见所闻通通抹去。 只表明着姜府是如何如何看重这门亲事,而玉白如何如何乖顺。 绝不会离经叛道。 一直听着他说话的郎柏宜神情始终未有变。 直到方才最后,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连眉梢都动了。 待到姜公维长篇大论后口渴,端起茶杯,适逢郎柏宜也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在白子身旁。 道:“那就要辛苦叔母了。” 主人家的东西流落在外,任何府里的人都脱不开干系。 姜家要查,理所应当。 未见到郎柏宜有明显反感姜玉白的情绪,姜公维越发感到稳妥。 他稳下心神,一如慈父般和他诉叨着家常,“只要成了家,都是如此,为人为己。我等做父母的,也不过是想看你们这些儿女有个圆满罢了。只要能换来子孙安稳,都是值当的。” “待你与玉白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子嗣,也就知晓了。” 面对姜公维的和悦喜色,郎柏宜不见分毫反驳,只等他聊得尽兴之后,方才显露出一点还未休养好的疲色。 之后庄明掐着时辰,敲了敲门,提醒道:“公子,该吃药了。” 侃侃而谈许久的姜公维这才暂且打住,他一扫桌上的棋盘,眼看他的棋局已被破,也算是意料之中,“是了,你身子还未好全,应该多休养,还是多回去歇息吧。” 这次郎柏宜没有与姜公维推辞,他淡然起身,“那晚辈就先行一步了。” “快去吧。” 在姜公维目视下,郎柏宜先行离开。 屋中除了小声的啜泣,在插着花枝素丽净瓶的一角,一张铺了绢帕做的被子的竹篮里,幼猫的身影正在试图往外爬。 还未出去,就被一根纤细的指头戳了回来。 丹红对着姜玉白哭哭啼啼:“都是我不好,若是那日我不摔了一跤,弄丢了姑娘的荷包,就不会连累姑娘受苦了。” “都怪我不小心,夫人要罚也该罚我才是,怎可对着姑娘行家法。”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悔恨至极,甚至抬手对着自己抽打几下。 却在下一刻被姜玉白给拦住了。 “别哭了。”她递给婢女一块新的帕子,“已经没事了。” 然而丹红实在难以原谅自己,沙哑道:“夫人下手太重了,姑娘的背都是伤,连手腕……都这样了,夫人还要让姑娘面壁思过。” 思过可不只限于让姜玉白待在房里,还要让她看着时辰,跪着反省。 滴漏满了方能站起来,而姜玉白的膝盖已是青一块肿一块。 丹红猝然起身:“我去求情,就让我为姑娘代为受过吧。” 姜玉白来不及阻拦,便被丹红跑出去了。 可不知为何,她的人影刚消失在门口,又渐渐仿佛被逼退了回来。 在丹红慌张的身影中,姜玉白看到她面前的来人,以及畏惧的面孔。 丹红扭过脸,道:“姑娘……郎,郎公子……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