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哄睡暴君》 1、章一 晨光熹微,雀鸟啾鸣。 沈聆一夜未眠,天刚亮就被人揪起来按在铜镜前梳妆,只是他这人像是患了什么癫症般,从洗漱时腿就开始抖。 侍女试图为他描眉,但沈聆不仅腿抖,连全身上下都开始抖,于是侍女描眉的笔不停地上上下下,最后只能无奈将眉笔搁置,困惑道:“沈二公子,你很冷吗?” 沈聆一点也不冷,他只是焦虑。 今天就要被便宜老哥送进宫里去当狐媚子了,这让他一个21世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完全无法接受。 穿来这个世界半月,他一天好日子都没体验过,先是在流放途中高热差点病死,然后被刺客追杀跑进山里逃亡掉下悬崖差点摔死,最后是和便宜老哥一起空腹奔袭几百里投靠靖王差点累死。 这才刚吃了三天饱饭,那该死的便宜兄长为了仕途,就要将他当礼物送去给别人睡。 还是男的。 丧尽天良啊!!! 美其名曰当间谍,好里应外合,配合大权在握的靖王干一番谋反大业,实际上就是把他丢出去给一个心有白月光,求而不得的男人当替身。 古往今来的间谍替身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聆坚决抗议,然后就被关屋子里软禁到现在。 “都准备好了吗?”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高挑青年卷着冷风走了进来,衣服上有晨露的气息,他三两步靠近,目光落在沈聆面上,眼前一亮,围着他转了一圈,而后点头夸奖道:“姑娘手艺真不错,这么一打扮和那谢公子画像最起码像了七分。” 侍女抿唇,尴尬道:“沈大公子,我还没画。” 青年从善如流改口:“我弟天生丽质,不化妆都这么像了,略加打扮,最起码能像九分。” 沈聆一点也没被哄到,他坐在椅子上瞪着来人,怨气冲天,咬牙切齿道:“沈寐!你卖弟求荣!你个混球!你不是人!” “别啊,我一视同仁,爹要是还活着,我甚至可以买一送一,将老爹也丢到龙榻上。”沈寐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沈聆的肩,察觉到他的颤抖,柔声安慰道:“抖什么抖,瞧瞧你这胆子,有甚可怕的?陛下仁厚,又重情义,当年谢家公子救他一命,陛下在人失踪后尚且能记上这数年,可见其深情,你与那谢公子长得最起码……嗯,约摸有个五六七八九分像,不过是去见陛下一面,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成?” 沈聆牙齿咬地咯嘣响:“我们长得也像,你怎么不去!” “都说了你是五分像,喏,下半张脸像,我同你生得上半张脸像,和谢家那位更是完全不沾边,况且我若入了宫,未来又有谁能入朝助你呢?”沈寐分析地头头是道,“从前你便纨绔,不爱读书,四书五经全然不通,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你便是留在靖王府,恐也是只能当个马夫,至于为兄,即便侥幸入宫,怕是只能去当个太监,现下这般已经是最妥当的安排了。” “安排你爹!你他娘的王八蛋!”沈聆怒骂,“不是你被人操/屁/股,你当然轻松了!” “我是王八蛋你就是小王八蛋。”沈寐一手勾住沈聆的肩,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软声哀求道:“我已无人可用,阿弟,沈家只剩你我二人,这是最后复兴的机会,为兄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就帮我最后一回,如何?陛下生得好看,你不吃亏啊,操屁股就操屁股,也就躺半柱香的事,而且哥哥不会让你久待宫中的,大业一成,我就带你离开,想去哪里去哪里。” 两人隔着镜子对视,沈寐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沈聆闭目,终究还是上了妆。 倒不是他心软,而是别无选择——沈寐那个狗东西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说你不去,那我们就一起死这,同归于尽。 沈聆觉得他是认真的。 “我要是真能得宠,一定让皇帝打你板子,把你贬入岭南吸瘴气!”沈聆牙齿咬得咯吱响。 沈寐没脸没皮,“你要是被选中,别说岭南,贬我去爪哇都行。” 于是侍女出手,仿佛出嫁女一般为沈聆开脸,梳发,连鬓边微弯的发丝都被捋直了,一缕缕绞进银丝,编进发髻里,露出一张妍丽的脸。 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庞略带稚气的圆润,肤色苍白的有些过头,唇色却被点的红艳,是汉人的样貌,眉眼轮廓又略深了几分,眼尾弧度上翘,配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有种近乎摄人的灵动美丽。 沈寐看着镜中人长舒一口气,“我家阿弟果然天人之姿。” 于是镜子里的人眼珠子一翻,白眼几乎飞到天上去。 侍女为沈聆换上一身雪青色的衣袍,系上宫绦,只是毕竟年幼,身姿尚且瘦弱,衣服余量太大了些,便显得扁扁长长一条。 “也可以了。”沈寐一挥手示意收工,这场长达一个时辰的梳妆终于结束,侍女依次离去,沈聆也到了要去赴宴的时候。 靖王生辰,身为当今陛下的亲叔叔,又曾摄政两年,刚亲政不久的皇帝自然要亲自过来祝贺。 沈寐只是靖王府中门客,宴席设在内宅,进入时需要递帖子,他们二人刚投奔,并不太受重视,过去时还需要排队。 “这次还有好些个门客找了人来,今夜你争气点,到时候艳压他们!”沈寐十分自信。拉着沈聆走在花园小径里,寻了处阴凉地歇脚,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又有些坐不住了,“你歇着,我去探探口风。” 沈聆坐在角落一个小石凳上,撑着头看着沈寐挂着笑脸去攀关系。他们俩按理来说都是逃犯,当初靠着沈寐吹牛皮把自己吹进了靖王府,虽说把身上的罪名去了,但目前无权无职,靖王并没有重用沈寐的意思,不然也不至于把人逼得卖弟求荣。 沈聆叹了一口气。 要他去勾引皇帝,这种馊主意亏沈寐想得出来。 今日给皇帝送人的瞧着十分之多,小小一处偏门没多久便候了十几人,个个一身紫衣,长身玉立,样貌不尽相同,乍一看和多胞胎似的。 他来得早,位置占的好,角落里乘凉倒也悠闲。 大约人群太密集,有人走着走着撞在了一处,一本书册吧嗒一声掉出来,砸在沈聆面前。 他好心拾捡起来,瞥了一眼,书封写着四个大字《谢轸语录》,书页被风吹开一点,里头冒出来一行“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沈聆:“??” 不待他多看一眼,那书册已经被一个青年劈手夺了去,那人横眉冷对,盯着他的目光十分鄙夷,“他人之物莫要随意翻看,你是谁家的人,这般浅显的规矩都不懂吗?” “风吹开的。”沈聆耐心解释,“我没想看。” “你想看我也不会给你看。”来人上下扫视他一眼,嗤了一嘴,鄙夷道:“狐媚子!” 而后一扭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沈聆讨了个没脸,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又被他忍了回去。 外头宫宴觥筹交错,乐声不息,他们在这边苦等到黄昏。 这时沈寐总算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根据我的可靠消息来源,陛下可能喜欢浪一些的。”沈寐双手环胸,凑在沈聆的耳边嘀咕,“阿弟,见面后不要矜持,记得表现得大胆火辣一点。” 沈聆睨他:“怎么火辣?不然阿兄给我表演一下?” 沈寐扭了扭腰,发现自己动作僵硬,改为口述:“抛媚眼……算了,你长得本来就挺娇媚,声音嗲上一些大概就能成了,陛下好美色,宫中已经收了数人,你放心,包进的。” 正说着,那边侧门开了,人头攒动,沈聆起身过去排队。 沈寐在门外等他,仿佛一位等着儿子前去高考的老父亲,眼中满怀鼓励,“我在外头等你啊!一定要好好表现!” 沈聆扭头就走了进去。 方才外头等的人多,等真正进来了,也不过十二人,一列排开,按顺序进。 沈聆被安排在第三,跟着队伍走,脑子里思绪翻飞。 皇帝仁慈,痴情,好男色……多情的人必定心软,又是傀儡皇帝,所以做事肯定犹豫不决,一个柔弱懦弱,眼下青黑的纵欲色鬼样貌逐渐浮现在沈聆眼前。 如果是个好说话的……也许可以糊弄过去。 大门吱呀打开,按着批次,首进三人,沈聆坠在末尾,领头之人正是方才遗落书册的那位。 房间宽大,中间一扇山水屏风分隔内外,焚香浓烈,纱幔如云,一切朦胧的像场梦。 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闭,外头喧闹的乐声顿时被隔绝,一片静谧中,只听见叮、叮、叮,缓慢而清脆的敲打声,像是有人拿筷子在敲杯沿。 “进来。” 低沉的男声,像是有气无力,又像是百无聊赖。 为首的青年面上一喜,仿佛胜券在握,抬步入内。 沈聆双手交握,站在原地,盯着屏风上的山峦出神。 大殿内人声轻缓,他听见那青年道:“陛下,去岁有仙人入我梦,道己身尘缘未尽,可躯体已朽,游魂无依,只得暂借我身,以全前缘,草民梦后高热三日不退,醒后便多了一段记忆……” 沈聆:“……” 他想到了那本掉落在地面的册子,还有里头那句“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不是吧?前辈?老乡? “哦?”语气上扬,皇帝的声音好像有些兴奋,“你的意思是,你是谢轸?” “殿下觉得我是谁,那草民便是谁!” “那我考考你。”极温和的声音,像春风拂过琴弦,发音标准:“whatsyourname?” “imapig!”回答声响亮,字正腔圆。 沈聆:“??” “奥运有几个圈?” “四个!” “那奥迪呢?” “五个!” 沈聆:“…………” 就在他以为这种乱七八糟的诡异对话还要持续下去时—— “全部答错了。” 像是完全没了耐心,春风散尽,森冷的声调自殿上缓缓响起,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音,“你连这么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还敢来朕面前冒充谢轸?找死!” 那个死字简直是分金断玉,掷地有声。 银光一闪,咕咚—— 有重物落地。 一个黑色的东西骨碌碌滚过来,撞到屏风架子,弹了一弹,打着旋停在沈聆脚边,断口处的红色液体像水管里的水一样喷出来,溅在鞋面上,沈聆只感觉一阵温热漫过脚背,他低头,与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正对上。 一阵恶寒袭来,浑身上下每一寸汗毛都在瞬间炸开。 不是…… 死了? 说好的仁君呢?说好的慈和呢?沈寐你眼睛瞎吗!! 沈聆耳中嗡鸣,嗅着四周漫开的血腥味,只觉头晕目眩,喘不上来气,两腿发抖,站都站不稳。 “下一个。” 仿佛阎王点名,沈聆身侧另一个年轻男人惨白着一张脸,猛退一步,缩到了沈聆身后。 沈聆:“…………”不是,哥们? “不许插队。”里头凉凉飘来四个字,于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出来,将旁侧那兄弟提小鸡仔一般抓了进去。 “你呢?你有什么要表演的?” 那人明显吓坏了,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臣……草民……草民别无所长,唯有样……样貌……” “抬起头来,别动,哭什么?朕很可怕?”杯盏又叮叮咚咚响起来,空气中传来一股尿骚味,只安静了一瞬,那道凉薄的声音再度响起,“晦气,这么喜欢哭丧,那你便到下面去哭罢。” “拖下去,杖毙。” 第二位仁兄浑身瘫软,被拖了出去。 一眨眼,先前进来的三人只剩沈聆这根独苗。 灯火如昼,四周有不少琉璃做的器物反射光晕,满室华光,晃眼的厉害,这让沈聆想起穿越前去过的酒吧,也是这样混乱的光点,他在朋友的怂恿下喝了一杯酒,然后酒精过敏,被人尖叫着送到医院,只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睡了一觉而已,醒来就到了这个名唤虞朝的古代,身负刑枷,流放,饥饿,挨打,生病,逃亡。 现在是什么……去死吗?死掉后能回去吗? 两个高大的侍从站在他面前,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聆脚步虚浮,提线木偶般踩过满地的血渍,绕过屏风,一室华光中,他隐约看见首座上盘踞了一团深邃的黑,连烛光也照不透。 他苍白,高大,裹在黑红交错的衣袍里,仿佛幽夜起伏的山峦,肤色便如山尖上的一簇雪,淡的像要融化,一双眼皮闲散垂着,眼尾收窄,如刀一般锋利,眉心小痣位置生得端庄,却红的妖异刺目,血一样。 说不清是像神一点还是更像魔一点。 沈聆跪在地上,旁边是一具无头尸体,与他身上一般无二的雪青袍子被血泡着,早失了本色。 血腥味与堂上那人的声音一同涌过来,他听见皇帝说:“你呢?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2、章二 多么轻描淡写的语气,沈聆却觉得有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跪在地面,冷汗浸湿里衣,可能是怕到了极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做一团。 沈寐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沈寐说,当今圣上李睢,年二十二,先皇第七子,生母早亡,不受重视,无人教养,十四岁开府,一马车拖去了封地青州,而后认识了白月光谢轸,两人引为知交,同行同住。 沈寐说,谢轸行事乖张,桀骜不驯,人称虞朝第一才子,开口诵诗三百篇,随手一做便是肥皂精盐葡萄酒,谢氏商行遍布青州,李睢能坐上龙椅,谢轸在其中不知出了多少力,可惜两年前谢轸不知所踪。 沈寐说,新帝仁慈,好色,重感情,易受摆布。 沈寐说,你是卧底,只需当个吹枕头风的狐媚子,皇帝爱放浪的,需娇嗔,嗲气,勾引——勾引勾引勾引……勾引!怎么勾引? “哑巴?”首座上的男人头也不抬,挥挥手,随意道:“拖下去。” 当即有一个侍卫大步上前,一把钳住了沈聆的胳膊,将他半拽起来,抓只小猫小狗般,提着他往外走。 鞋底沾了血,拖拽出一条红痕,沈聆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不行。 不可以。 万一死了回不去,那不是白死了? 他的目光游弋,从浸透血迹的青砖,到身首分离的尸身,两边静立的侍从,还有桌案后那一只撑着额际的修长手指……好长,好白,骨节分明,然后是那张脸,刚才要跪拜,扫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沈聆死到临头,胆子反而大了些,他抬起头,通过那2.0的绝佳视力将首座上那人的样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漆黑的发丝有几缕松散的垂在额前,显得漫不经心,可能是察觉到了沈聆的眼神,那双半阖的眼皮微抬,视线相交时,他看见了皇帝眼底的阴沉,粘稠的像墨,冷薄的像刀,毫无生气,不似常人。 沈聆忽然有种看到怪物的感觉,仿佛被捕食者盯上的兔子,一股恶寒袭来,从后颈到尾椎汗毛全部炸开。 只要被拖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好怕,可怕到了极致,脑子反而清晰起来。 前面两位装神弄鬼的仁兄都已经成了尸体,可见与谢轸相关的东西是这位陛下的雷点,一戳就爆。白月光之所以能成为白月光,那必定是无可替代,而且会在失去的记忆里逐渐美化,最后变成可望不可即的完美神像,他们这种替身,长得越像,差别越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强调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 不能学谢轸,也不能不学谢轸。 该说什么? 沈聆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决定先说点好听的,夸一夸总不会出错吧? “陛下!”沈聆迎着那道慑人的眼神开口,少年人带着颤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草民不是哑巴,只是第一次得见天颜,惊为天人,一时失了魂魄,忘记言语,还望陛下恕罪!” 拖着沈聆的侍卫闻言动作一顿,他偷偷瞟了一眼上首,见皇帝没有宽恕的意思,便提着人继续往外走。 侍卫是习武之人,力气极大,提沈聆和捏一只小鸡仔似的,揪着后衣领一拽,少年双脚便只剩脚尖沾地。 见皇帝当真毫无反应,那双脚绷直,而后是踢踹,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手舞足蹈,用力到靴子都甩飞出去,同时少年一张嘴开始喇叭似的开合—— “陛下,陛下!我一片真心向明月啊!求求您看我一眼!就一眼!” “陛下!如果我有什么事做错了,您同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陛下别杀我!我会的可多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晓人情往来,和别人都不一样,留我一条命不亏啊!我绝对会回报你的!” “陛下别杀我,呜呜呜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等我赡养,他们还等我回去呢,只要别杀我,陛下我给你做狗都行啊!” “陛下!陛下!!” …… 皇帝明显软硬不吃,沈聆崩溃且破音,一瞬间房间里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在叫,侍卫嘴角微抽,一直严肃的脸上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他腾出一只手去捂沈聆的嘴,打算将这只嘎嘎乱叫的鸭子嘴捏住,免得再蹦出什么污人耳朵的词汇。 沈聆当然不肯就范,一口咬在侍卫的虎口,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两手一伸,死死抓住屏风不肯就范。 侍卫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厮瞧着弱小,力气和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皇帝面前放肆到如此地步! 侍卫当即松开沈聆后衣领,转而去掰他的手指头,同时低声警告道:“你再闹下去就不是一刀了事了,想被剥皮萱草吗?还是想让你主子也被陛下迁怒?” 沈聆已经快吓哭了,他从未觉得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过,眼见侍卫要捏断他指骨,立刻识时务的将手一松,转而抱住侍卫的大腿嚎丧道:“主子?什么主子?我没主子!我是良民啊!就没有不死的选项吗?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一次了!老天爷啊,我只是来凑数的,为什么要如此待我!陛下,放我一马,你就是我的主人!来日我必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嗷——” “呜呜!呜呜呜!” 侍卫连忙将沈聆的嘴捂住了,噪音消失,但沈聆已经像条赖皮蛇一样缠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裤子不放,青年侍卫额头冷汗直冒,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上首,只见皇帝纹丝未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也没见他示意其他人过来帮忙,更没下令将这只聒噪鸭子当场处死。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艰难挪动双腿往外走,同死到临头大发神威的沈聆角力。 快了,快到外面了。 只要迈出那道门槛,他就要一刀将这厮砍死! 到底是谁送来的胎神,太不要脸了! “刺啦——” 裂帛声太过鲜明,以至于侍卫下意识循声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他已经迈出去的半条腿尚且裹着布料,至于没迈过去的嘛……冷风一吹,裆部格外凉爽,绸裤随风翻飞,惹来众多同僚好奇打量的视线,他迎风遛鸟,清白消失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小子,我操你全家啊!” 沈聆抓着一大片的布料,尚在垂死挣扎,哭的梨花带雨,涕泗横流,哽咽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还有个哥哥,别杀我,你去操他好了!” 侍卫:“…………” 这画面好似一出滑稽的大戏,终是有人笑出了声。 皇帝靠着椅背,抬手抵着下颌,脸上难得有几分松快的表情,他盯着门口乱象,勉强开了金口,“行了,过来,不杀你。” 沈聆还在同侍卫裤子较劲,闻言泪汪汪仰头,哽咽道:“大哥,我好像听见陛下说不杀我。” 侍卫面无表情,强压怒意,冷漠道:“听到了,你快松开,还不赶快去谢恩。” 于是沈聆闪电般松开手,说了声对不起,扭头又跑回到大殿内,他正要朝着皇帝行礼,就见桌案后的男人对他勾了勾手指头,像唤一只小狗般温声道:“太远了。” 沈聆心中忐忑,又往前挪动数步,还未站定,就连那手指头又勾了勾。 “再近些。” 不够,于是继续走。 沈聆越过倒地的尸身,踩着青砖,一步一步,再近就要到桌案前了,可皇帝的手势还未停,一直到他们几乎面对面,方才止住。 他像个座位被老师安排在讲台边的差生,整个人彻底暴露在皇帝的视野内。 沈聆脸上精心装扮过的妆容早就被汗泪糊成一坨,头发也乱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涔涔的额上,瞧着像被谁欺负过似的,十分可怜。 他抖着唇道:“陛……陛下……” “跪下。”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站着,扑通在皇帝脚边跪下,低头看见了漆黑衣袍上金线绣的暗纹,靠近了,皇帝身上有一股冷香,随着呼吸涌进肺腑,沈聆一颗心七上八下,跳的厉害,然后脸颊一痛,叫人捏住软肉,脑袋也被迫抬了起来。 皇帝的眼神幽暗,沈聆分辨不清他的想法,只觉得一股子压迫感,沉甸甸的压在脑袋上,喘不过气来。 “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聆干咽了口唾沫,盯着皇帝眉心那颗如血的红痣,机械的重复,“臣……不,我钦慕陛下良久,自荐枕席来着。” 捏着他脸颊的手指越发用力,沈聆眼角迸出一点泪来,随后又听见皇帝道:“今日初见,何来良久?” 沈聆睁眼说瞎话:“一见如故,一眼万年,一生所爱!” 皇帝:“…………” 他捏着沈聆脸颊的手劲儿松了些许,“朕不喜无用之人,你可有什么才艺?” 沈聆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走,他磕磕绊绊道:“唱……唱曲行吗?” 皇帝:“唱。” 他并不松手,于是沈聆只能半跪着,强迫性地仰头,抖着嗓子唱:“狼……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皇帝:“…………” 选这首精忠报国,沈聆一方面是为了向皇帝表现自己的忠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跑了几个调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唱着唱着胆量又回来了一些,渐入佳境,也就没那么怕了。 一曲毕,沈聆软塌塌的腰杆又挺直了,像只跃跃欲试的小公鸡,皇帝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那双掐着他脸颊软肉的手指缓缓往下挪动,似要掐他脖子。 沈聆眼珠子看着那移动的手指头,刚挺直没多久的腰板又软了下去,怂兮兮地提醒,“陛下?” 幸好,最后那手指停留在他下巴处,狎昵地抚摸,皇帝问他,“多大?” 沈聆老实回答:“十七,过了六月就十八了。” “嗯。”皇帝神色似是有一瞬恍然,而后拉着沈聆的手,将他拽起来,横抱在怀中。 沈聆只觉得自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淹没,搂住他的那只手冷冰冰的,贴在身上,像蛇。 皇帝的声音也冷,如毒蛇吐信,“你说你心悦朕,可今夜有太多人心悦朕,若是收了你,其他美人怕是也要落泪,朕于心不忍,殿外还有九人候着,你说该如何处置?” 沈聆:“……”什么落泪,被杀死前吓的大哭吗? 他一时间又想到了沈寐的话—— “王爷手下门客众多,竞争压力实在是好大啊!” 像他这样的礼物,杀了两个,门外面还有九个,要是有更合心意的新人过来,自己指不定就又要被杀了。 压力好大啊! 思及此,沈聆当即如同妲己附体,一把搂住皇帝的脖子,嘤嘤哭泣道:“那就让他们都哭去吧,陛下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什么都会的,别不要我!” 3、章三 沈聆挂在皇帝身上矫揉造作地哭泣,不过演技稍逊,没法子梨花带雨,只能一抽一抽地干嚎,嘴里“陛下”“陛下”,黏黏糊糊的叫个不停,听起来像是谁在揍他似的。 大概是嫌他实在太吵,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再哭就把你舌头剪掉让你吃下去。”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阴恻恻的。 沈聆闻言浑身一抖,慌忙闭嘴。 他瞳色生的浅,泪眼婆娑之际,便显得十分可怜,在皇帝怀中瑟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了翅羽的雀鸟,落在人掌心,可怜可爱。 不过皇帝显然没有什么爱怜之心,他打量着沈聆,不知想到些什么,捂住嘴巴的手掌渐渐上移——那只手掌可真大啊,眼看就要蒙住鼻子,沈聆连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皇帝:“……” 沈聆:“……” 大约是没睡好,皇帝眼下青黑,眸光沉寂,眼珠像一对墨色的玉,瞪着沈聆时,有种要将人生吞活剥般的恐怖。 沈聆同他对视,眼神游移,逐渐心虚——刚才那一瞬间,沈聆觉得皇帝想捂死自己。 杀意一晃而过,像是沈聆过于紧张导致的错觉。皇帝终于卸了手劲儿,他单手揽着沈聆,像抱了只猫或者狗。 “朕说了,不杀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皇帝的声音很沉,很有磁性,贴在人耳边说话时如同情人絮絮低语,“舔朕手心做什么?” 沈聆双手勾着皇帝脖颈,颤声道:“陛下好香,情不自禁。” 皇帝揽住他腰身的手指一紧。 沈聆腰侧敏感,怕痒又怕疼,当然更怕被皇帝拉出去砍了,被掐住腰时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虫子在爬,下意识扭动,试图将腰上那只手甩开,但是皇帝抓的很重,很稳,还很疼。 沈聆悲伤的想,他的腰肉肯定紫了。 皇帝眉梢微挑,“跟谁学的?” “什么?”沈聆困惑,下一秒,他想通皇帝语义,又挂了副深情面孔,谄媚道:“爱陛下这件事,我无师自通。” 皇帝:“呵。” 这声呵,就很阴阳怪气。 沈聆额角冒汗,感觉自己土味情话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 但好在皇帝并不深究,他像听了个笑话,淡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你年纪不大,四肢齐全,为何不想着建功立业,却只想着入宫?” 沈聆小心翼翼道:“自然是因为喜欢陛下。” 皇帝的眼神落下来,其中似有很浓稠的东西在涌动,他戏谑道:“喜欢?那你知道入宫后要干什么吗?” 沈聆脑瓜子正处于极度运转中,闻言自动捕捉到关键字眼——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入宫了当然是□□啊! 他偷瞟了一眼皇帝,心想难道是在暗示我?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侍卫……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沈聆脸上蹭一下变得通红,而后那片红从脸颊扩散到耳朵,又蔓延至脖颈。 皇帝觑着他脸上表情,语调微扬:“你……” 沈聆一抬手,止住皇帝话头,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回复道:“我知道的,需要和陛下困觉。” 皇帝:“……” 沈聆目光游移,不敢看人,权当整个大殿只剩他们两人,嘴里磕磕绊绊又开始蹦出些乱七八糟的话:“陛下英明神武,是男人中的男人,喜欢睡男人很正常……我……陛下放心,我屁股很翘的……” 皇帝:“………” 有一瞬间,沈聆觉得自己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一丝嫌弃。 “呵。”皇帝笑了一声,沈聆浑身一抖。 “是啊,像你这样的,”皇帝的吐词很慢,手劲儿很大,他的膝盖上抬,怼了怼沈聆的屁股,忽的贴近,在沈聆耳边满怀恶意道:“最容易□□死在床上!” 好粗俗! 沈聆闻言脸色一白,靠的太近了,他看着皇帝的眼,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子落到清晰喉结,再是手指,最后是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屁股开始幻痛,嘴唇哆嗦良久,他强忍住恐惧,竖起大拇指,磕磕绊绊补了一句夸奖,“是吗?那陛……陛下雄伟,体力非常,真乃人中龙凤啊!” 皇帝:“…………” 他骤然起身,如同掸落什么脏东西般将人从自己膝上抖下去,沈聆咕噜摔倒,呲溜一下滑到了桌案底,摔了个七荤八素。 完蛋了,坏菜了,马屁拍马腿上了! 沈聆心底一凉,下意识蹿起来想要补救,一抬头脑袋咕咚撞在桌角,碰一声巨响,连带着桌子上的酒菜都跳了一跳,顿时捂着头顶痛呼出声,生理性的泪水冒出来,眼前模糊一片。 他疼的一时不能动弹,桌底幽暗,沈聆蜷缩在狭小的缝隙里,看着四周稀薄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皇帝的靴子,在寂静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唉,真像条狗。 丧家之犬。 桌案下的人久不动弹,其中还隐隐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皇帝用脚踢了踢那绵软的一团,不耐道:“死了?” “谢陛下关心,还活着!”沈聆赶紧回应,他疼的浑身发抖,眼睛也看不清楚,有温热的东西从发丝间淌出来,他人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手一伸,抓住皇帝的小腿借力,试图从人与桌的缝隙间挤出来,口中还不忘谄媚,“陛下恕罪,我不是有意……” 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头,在他鬓间蘸了蘸,随后沈聆看见有红色的东西晕开在那只素白的手上。 我靠,出血了。 沈聆两眼发直。 想到什么殿前失仪,砍头,杖毙之类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捻了捻指尖的红,唇角绷成冷硬的一线,他盯着沈聆良久,忽然道:“蠢货。” 被骂了。 滴答—— 沈聆大脑空了一瞬,而后压抑许久的恐惧,茫然,屈辱,疼痛一齐翻涌而来,五味杂陈,化作一串又一串的泪珠,砸在帝王掌心,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安静了好久,那只苍白冰冷的手再度伸过来,这一次,君王厚重的袖摆压在了沈聆脑袋的伤口处。 “不许哭。”皇帝警告,随后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你哭起来就不像他了。” 沈聆:“……”喔,还有经典台词。 于是他用袖子把泪水擦干,强逼自己露出个笑。 皇帝:“笑起来也不像。” 沈聆:“……”真难伺候。 他颓废的跪在地上,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的衣袍很黑,上面有龙形暗纹,衣料厚重堆叠,山岳一样。 沈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忽然安静下来,他破罐子破摔的想,要不然说实话吧,这卖屁股的差事自己也不是很想做,万一死了,说不定还能回老家呢? 怀着某种隐蔽的期待,沈聆小声道:“陛下,其实我……” 只是不待他将话说完,殿门外喧闹声骤至。 今日的东道主,靖王世子李桢一行人风风火火赶过来,仿佛宅斗经典剧情里的路人甲,喜气洋洋地绕过屏风,毫无防备地看见桌案后,皇帝正将一少年粗暴地按在腿间。 沈聆:“……” 皇帝:“……” 所有人:“…………” 靖王世子捂脸惊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世子爷乖觉,一挥手,捂着勋贵的眼睛就紧急后撤,并打算贴心地关上房门给皇帝留下私人空间。 “跑什么?还没领赏呢,都回来。”皇帝慵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叫停了那一溜往外跑的人。 他一把将动作迟缓的沈聆从桌子底下薅了出来,搂抱在怀中,凑在少年颈间深吸了一口,看上去很是陶醉。 “今日王府备下的这件礼物极好,朕收下了。” 大殿内寂静无比,针落可闻。 靖王世子眼神微动,面庞流露出喜意,他忙跪地叩首,“陛下喜欢就好,为陛下解忧,是臣等的本分。” 皇帝脸上挂着笑,他像是醉了,又像是被美色所惑,眼中有一层混沌的雾:“三哥想要什么?朕今日无有不应。” 靖王世子眼前一亮,斟酌道:“臣胸无大志,无甚所求,唯愿家父身体安康,只是京都气候干冷,父亲不适多日,已有咳血之症,还望陛下能允他回西南休养。” 沈聆尚且搞不清楚状况,被皇帝按在怀中,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脸懵逼的瞧着那张完全埋进自己脖颈处的脸。 皇帝身上有酒味,但并不明显,很淡。 他根本没醉。 “三哥纯孝,感天动地。”皇帝长叹一声,“倒让朕想起了父王,想当年他也是偶感风寒,结果却一病不起……丧父之痛,锥心刺骨,你我亲如手足,朕如何能让三哥重蹈覆辙?” “春和景明,正适合上路,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送皇叔回封地。”皇帝又垂眼看了看地上跪拜的青年,“三哥孝顺,朕自愧不如,明日起你便入万安寺替朕抄经礼佛,祭奠列祖列宗,以全孝道。” 靖王世子跪着,看不清表情,但垂在旁侧的手指却青筋暴起,他跪的端正,重重叩首,一字一句道:“谢陛下恩典!” “时候不早了,长夜漫漫,春宵苦短,朕不便久留。”皇帝将沈聆拦腰抱起,大步迈下台阶,行至门口时,正巧撞见匆匆赶来的靖王,中年人龙行虎步,哪里有重病的样子。 皇帝并未发难,他看了靖王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皇叔年迈,今后可要保重身体。” 靖王神色晦暗不明。 皇帝笑的愉悦,“摆驾,回宫。” * 靖王李雍五十大寿,大半个京城的勋贵前来贺喜,连皇帝都亲笔书了一副寿字送来。 李雍天命之年,位高权重,手握西南重兵,辅佐帝王三年,曾经人人都得称一声摄政王。 只是近年来官途不顺,从皇帝加冠起,文官参他的折子和雪片似的,从衣食住行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连养条狗被人攻讦,他便知晓自己碍眼。 前年年底被死对头坑了一把,让人查到些不该查的,一口谋逆的大锅险些扣在头上,大祸临头前果断上了折子,还政于君王,闲赋在家,朝中这才消停。 这一闲就闲了快两年。 西南山匪猖獗,朝中屡屡派人剿匪,不见成效,李雍上了数道折子,请旨复用,皆被皇帝按下。 想要皇帝放虎归山,哪有那么容易? 今日办宴,为的就是低头服软,和皇帝重修旧好。 当然,也想给皇帝后宫塞点人,好吹吹枕头风,从前塞女人不收,而今投其所好,塞男人总不至于不收了吧? 本来今日皇帝当场砍了两个人,靖王还在想,这小兔崽子在自己寿宴上动刀兵,这么不给面子,怕是还记恨着自己,好在最终还是带走了一个,虽说儿子被扣下作了人质,但好歹兵权回来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送不出的礼,没被收只是没送到心坎上。 “祯儿,那是你安排的人?”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靖王低声问儿子。 “都是门客按谢轸形貌搜罗来的美人。”靖王世子李祯脸上假笑还未消退,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手下递来的名册,虚虚一眼,目光扫过沈聆的名字,迟疑片刻,眉梢微蹙,“陛下口味还挺特殊。” 靖王:“什么?” 李桢将名册塞进袖笼,一脸凝重,沉思良久,低声道:“这是去岁撞死在大殿上那位沈御史的小儿子,幼年生病烧坏了脑子,从三岁起就是个傻的,记不住事,他兄长如今在我手下,倒是好操控,只是若想要他吹枕头风……以那笨脑子,怕是有些困难。” 4、章四 朝廷里那些恩怨纠葛沈聆听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头好晕,还想吐。 离开王府没多久他便呕了一次,还好一天没吃东西,只能吐水,当时皇帝面庞藏在车帘后的阴影里,像座罗刹鬼像,吓人的紧,沈聆一边哭一边道歉,脱下外袍使劲擦地,擦着擦着便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头痛欲裂,脑袋被纱布裹的恨不得有两个大,喉咙里干痛的厉害,顶着晕晕沉沉的脑袋爬起来找水喝,这才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新的住所比靖王府那间小院子要宽敞不少,摆设也更精致,桌面上放了壶温水,是正正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沈聆举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半,这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检查身体,很好,身上干干净净,屁股也不痛,可见皇帝并没有趁着他昏迷,将他如何如何。 沈聆顿时放松下来,他瘫在椅子上,如同一团没骨头的泥。 屋子外阳光正盛,菱格花窗外种了棵梨树,一树雪白,更外间是道垂花拱门,拱门后是重重叠叠的宫殿,像从云霄中长出来的一般。 皇宫。 沈聆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么一无所知的睡进来了,往后他就要留在这重重宫墙内谋生,当一个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间谍,一直苟到沈寐来救他。 他叹了口气,想到古人诗中的白头宫女,寂寞宫妃,心尖不免难受了一下,不过这点难受并不持久,很快就被饥饿战胜了,沈聆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隔壁小厨房里掏出来了一叠茯苓糕,蹲在门口全吃了。 宫女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少年头缠纱布,身着寝衣,脸色苍白,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的样子,像个发疯的乞丐。 “沈公子,您醒了?”宫女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需不需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聆咽下最后一块糕饼,将空盘子举在头顶,对着宫女认真道:“有的,劳烦再来一碗。” 少年人长身体,饿的快,吃的多,更何况沈聆这种因为脑震荡晕了一天半的,近乎两天两夜滴米未进,他饿的前胸贴后背,感觉自己可以吞下整个世界。 宫女闻言赶紧传膳,以极快的速度提来了一个食盒,打开后,菜还是烫的,沈聆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感慨了一下宫里伙食真不错,又啃了一口馒头,刚咀嚼两下,然后扭头又吐了。 宫女脸色苍白,一边给沈聆拍背,一边为他收拾,慌张道:“沈公子,沈公子您撑住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唉!”沈聆手伸了一半,宫女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他默默将嘴里嚼烂了的纸片吐出来,和包子里另外一半纸片展开,对齐,字迹模糊,只能看见一半的小字—— 子夜见,兄。 沈聆:“……” 到底为什么要把密信塞进食物里啊! 他将手里的纸团吧团吧,丢在地上,又用脚碾了又碾,最后捡起来,鬼鬼祟祟塞进了梨花树的树洞里。 子夜见,子夜见,地点全无,见个毛线! 不见! * 靠着将弟弟送到皇帝榻上的功劳,沈寐得偿所愿,终于被靖王重用,成为靖王世子的侍读。 靖王不日启程前去西南剿匪,靖王世子则要去宗祠侍候祖宗灵位,关于如何让沈聆这枚间谍发挥最大的作用这点,就全权交给了沈寐负责。 在沈聆昏睡的那一天一夜里,沈寐已经成功通过靖王府早年安插入宫的暗线,打听到了沈聆的住址,并成功混进了尚食局,开始了漫长而焦心的等待。 靖王实力雄厚,知道不少关于皇帝和他那位白月光之间的内幕。 了解的细节越多,沈寐越是心惊胆战。白月光的性格和沈聆可以说是两模两样,这次沈聆是误打误撞中入了皇帝的眼,可能是因为外貌漂亮,或者别的什么特点。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命丧黄泉,沈寐需要让沈聆知道更多的消息,做好万全之策,这才有可能抓住帝心,长盛不衰。 只是从子时等到天亮,沈聆并未现身。 沈寐想,也许沈聆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急,时间还很充裕。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 又有宗亲进献了一批美人,这一次皇帝没有拒绝,也没有考校,一共六人,全部顺利收入后宫。 看见美人名册的瞬间,沈寐坐不住了。 * 沈聆在养伤。 太医说他颅脑震荡,头晕恶心是正常现象,不适宜吃太饱,也不要剧烈运动,情绪激动,只适合静养。 这一养就养了七天,期间沈寐没再来信,皇帝也好像将他忘了似的,将他丢在这个小偏殿里就再没管过。 沈聆乐的自在,每日吃完饭后便在庭院中溜达,晒晒太阳,赏赏花,顺便和那位叫采薇的宫女聊天。 宫女比他年纪还小不少,才十四岁,是掖庭罪奴,自幼便在宫中干苦力,前些日子才被上头选中,送来伺候沈聆。 沈聆根本不习惯同异性接触,尤其这还是个顶天了上初中的小妹妹,这几天除了让采薇给他拿饭外,其余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只是落在别人眼里,他这和在冷宫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 “陛下节俭,前年将许多宫人放出去婚配,可能正是因此,最近宫中人手不够,到如今才只配了奴婢一人前来侍候。”采薇的声音很小,有种过于谦卑的小心翼翼,“公子不必忧心,您可是这么多年来陛下第一次带回来的人呢,同其他公子都不一样,兴许过几日陛下就会来看您。” 沈聆却惊喜道:“来新人了?” 采薇不懂沈聆喜从何来。 陛下不近女色,后宫空置,这么多年来,沈聆是第一个被带入宫中的男人,采薇被选中来伺候贵人时,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若是主子得宠,她忠心为主,也许能为自己和家人求一户良籍。 结果很可惜,皇帝只将人留在了宫里,然后就像将人忘了一般再没来过。而今宫中又添了不少新人,其中有不少世家公子,各个都生的和神仙一样,竞争压力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偏偏沈聆看起来像是个不争气的,整日藏在院落里傻乐,晒太阳,折纸鹤,画王八,在那棵大梨树上爬上爬下,或者就是自己打了水,蹲在盆子边搓衣服,两手搓的通红,还不许她碰,简直就是不懂尊卑,不务正业……但人却很好。 可是好人总不长命。 采薇叹了一口气,提醒道:“是啊,新来了六位郎君,听说阮郎君此次也在其中。” 沈聆:“这是谁?” “公子不知道?”采薇面露震惊,“这可是名动天下的阮郎,一篇神思赋让天下文人为之倾倒,人又生的芝兰玉树,俊逸非凡,是京中无数闺阁女子的心上人呢!” “这么厉害?”沈聆闻言眼前一亮,兴奋道:“那可太好了!” 像这样的世家公子,一听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才子最配皇帝了,恩怨纠葛起码可以演八百集。 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皇帝有了新人,包把自己抛之脑后的,他已经研究过了,自己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叫露华宫,距离皇帝的建章宫远之又远,只要他够能苟,这辈子都可以不和皇帝碰面。 可能是那天夜里他吐在皇帝身上,又或者是他哭的样子太丑了,总之疑似是被皇帝厌弃,将他丢在鸟不拉屎的偏僻地界,眼不见为净。 偏僻有偏僻的好处,靖王他们要是谋反成功,自己就顺势逃出去,要是谋反失败,那他也不一定会被牵连,大不了往房梁上一挂。 只是往后他要如何消磨这漫长的时间?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他可以玩一辈子。 没关系,大不了过两天做副纸牌出来,无聊的时候和采薇一起打打牌也是不错,也许还能认识新朋友,凑个班子。 怀揣着逃避摆烂的心思,沈聆在夜里开心的躺平睡觉,然后在子时被一阵凉意惊醒。 脖颈很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他脖子吹气。沈聆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不敢睁眼,脑子里关于深宫怨气鬼魂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什么人背后有三把火,鬼吹气,不能回头之类的。 越想头皮越发麻。 “公子,我好冤呐——”尖尖细细的嗓音在他耳边萦绕,“奴家苦等公子多年,公子得了富贵,便将奴家抛之脑后,你真是好狠的心!” 沈聆嘴角一抽,继续装睡。 随后两根手指头伸过来,捏住他鼻子,沈寐的声音响起,“眼珠子动成这样,还装?” 沈聆睁眼,看着床边的便宜兄长,露出一个讪笑,“哥,你可真是神通广大,连后宫都入得。”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喽。”沈寐穿一身内侍服,杵在床边,皮笑肉不笑的将人盯着,“让你子时去尚食局寻我,你久久不来,我还当你死了。” 提这个就来气,沈聆蹭一下坐起来,倒打一耙:“你将纸条塞进馒头里,我还当是什么馅,一口下去嚼碎了半张纸,你让我怎么知道具体地点?好不容易这几天我啃馒头都是掰碎了吃,结果你又不给信了。” “好了好了,是为兄之错!”沈寐赶紧伸手捂住沈聆的嘴,“小点声,喊来侍卫咱们都得死。” 沈聆平息怨气,没好气道:“你大半夜的混进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有天大的要事。”沈寐从怀中掏出一套册子,在沈聆眼前晃了晃,“来都来了,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争宠。” 沈聆一脸嫌弃,“怎么争?” “这可是靖王府门客搜罗了数年的秘要。”沈寐取出火折子吹燃,露出封皮上《谢轸语录》四个大字,“从今日起,你务必要将这册子内的所有东西倒背如流,而后我会教你如何迷惑君王,宠冠后宫!” 他伸手翻开一页,指着第一行,第一句念道:“阿弟,跟我读,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沈聆:“……” 5、章五 沈聆终于知道那夜被砍头的仁兄,嘴里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答是从哪里来的了。 靖王府的情报机构怕是有点差劲啊。 他盯着沈寐,看着对方指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字正腔圆的读,“adcbifg……” 沈聆:“……”音倒是准的,就是这顺序错的也太离谱了点。 见沈聆开不了口,沈寐一掌拍他头上:“发什么呆?跟我念啊!” 沈聆倒抽一口凉气,痛呼出声:“轻一点,有伤,别把我拍死了!” 沈寐将脖子伸长了一点,看着沈聆头顶结的痂壳,若有所思,“你这是学老爹撞柱死谏了?” 沈聆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撞的桌子底,咳嗽两声,模棱两可道:“差不多吧。” 沈寐语重心长:“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沈聆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我是怎么出的那个门。” 沈寐拨了拨沈聆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好乖乖,快背吧,知道你记性不好,今天夜里只用背这两页纸,来,继续跟我读,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沈聆看着后面那句,“紧急就业新东方”,他憋了又憋,还是没能绷住,笑了出来。 沈寐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沈聆小声提醒道:“哥,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以讹传讹的东西,或者错漏?” “为什么会这么想?”沈寐疑惑的盯着沈聆,“这可是王府门客花了三年时间才凑齐的机密,据说是青州谢公子的亲友亲口述说,怎会有错?” “可是皇帝说有错啊!”沈聆指着后面那行奥运四轮,一脸惨不忍睹,“我前面那位仁兄就是这么回答的,然后他脑袋就搬家了。” “那万一是他长太丑呢?”沈寐一脸自豪,“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我弟弟这般好看。” 沈聆:“……” 他看着沈寐的眼睛,思考了很久很久,认真道:“哥啊,我觉得你不然多从靖王府捞点钱,早些置办个庄子,留条后路吧。” “放心,狡兔三窟,后路肯定有。”沈寐拍拍胸口,一脸稳妥,“哥又不是笨蛋。” “不过你倒提醒了我,万一这册子上写的东西有遗漏,以陛下和谢轸的亲密程度,定然一听便能识破,我得再去复查复查,这册子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沈寐将那册子塞进被褥底,看了看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不便久留,你最近先放心养伤,宫里有我安插的人,关键时刻会助你,露华宫西南方有个冷宫,冷宫里有个大水缸,你缺什么就写了条子包好放水缸的盒子里。” 他又从怀里取出两个大银锭,塞进沈聆枕头底下,“有钱能使鬼推磨,总不能缺了这个,还有,你隔壁房间的那个小宫女是罪奴,容易被收买,不可全信。” “凡事多留些心眼,最近入宫的那些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能避开就避开。”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沈寐声音压的极低,他凑在沈聆耳边,以一种讲鬼故事的表情偷偷道:“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位谢大公子是死而复生的异世之人。” 沈聆:“……”不就是穿越的。 沈寐惊讶道:“死而复生,异世之人,多么新奇诡谲的东西,你怎么一点吃惊的表现都没有?” “太困了,惊不起来。”沈聆歪在床上懒惰道:“还有,天快亮了,哥,你再不走小心被侍卫抓起来阉掉。” 他用手比了个剪刀咔嚓的姿势。 “损东西!”沈寐拧他一把,急匆匆跑了。 待看着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顺利消失在宫门口,沈聆这才翻出床褥底那本册子查看,里头写了不少现代常识,网络热梗,不过大多答案是错位的,而且错的地方很阴损。 不知道是旁人记错了,还是谢轸故意的。 这册子里头居然还有几页谢轸的诗集,果不其然,诗仙诗圣诗鬼唐宋八大家开会。 还是个文抄公。 最后几页,则是记着谢轸最喜欢吃的食物,米酒和鲜奶做的酪,淋了果酱糖汁的冰沙,还有肉,各种烤肉,炙肉,撒孜然,辣椒,细盐,花生碎裹菜叶吃,以及牛肉做的拨霞供,不过因为青州禁杀牛,所以谢轸吃一顿被罚了五百贯。 那很会吃了。 书中写,谢大公子乐善好施,机敏过人,能言善辩,拜青州大儒林恪为师,崇正初年,在青州栖梧院清谈,舌战群儒,名声大噪,不过不待他入仕,天下大乱。 在几位王爷打的你死我活的时候,是谢轸捐了全副身家,凑了万两白银,化作北疆戍边战士抵御蛮族的钱粮,然后在崇正三年青州那场骇人听闻的灾荒中,谢轸人间蒸发,有说他成仙了的,也有猜测他死了的。 沈聆更倾向于这位老乡是任务圆满,回家去了。 将书册合上,沈聆感觉一个人短暂的半生从眼前跑过,他长叹一口气,脑袋枕在书上,呢喃。 “希望我也能有回家的时候。” * 因着皇帝新纳了不少人,最近宫中热闹的很,采薇每日出去拿饭,都能带着新的八卦消息回来。 比如王家的公子和李家的公子打架,两人一起落水了,被人救起来后双双表示自己已失忆。 陈家的公子被贼人下毒,抽搐昏倒,再醒过来的时候就转了性子,夜半爬到房顶上深情吟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还有大半夜在宫里搞烧烤的,色香味全没有,差点给房子烧了。 无一例外,大伙都说自己是谢轸转世或者谢轸托梦,或是谢轸旧识,恳请皇帝一见。 由此可见,靖王府门客费尽心机搞到的“机密”其实也没有那么密。 不过皇帝这段时间好像忙的不行,一步都没往后宫里来,什么阮郎陆郎陈郎,落水失忆病重打架的,一概不管,由得他们胡闹,搅的宫里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在发现不论怎么折腾都不会引来皇帝后,有人闲得无聊,开始在后宫办诗会。 沈聆知道这样的鸿门宴参加了准没好事,直接称病,闭门谢客,一次都没去过,每日在露华宫里跳跳广播体操,打打军体拳,顺带研究研究谢轸语录。 越研究越觉得这人好好笑。 采薇尽职尽责,每日雷打不动的三顿饭,比学校食堂都准时,虽然味道欠佳,但沈聆每次都光盘。 原身的身体素质其实不太好,很羸弱,毕竟流放过,瘦的厉害,脱了衣服肋骨都清晰可见,心情一激动就容易心慌气短,沈聆这段时间藏在宫里好吃好喝,反而把自己养胖了不少,干事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头晕了。 因为饮食时间固定,所以在没有新饭降临时,饥饿感就格外明显。 采薇最起码消失了一个小时,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沈聆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出去寻人时,就发现采薇常用的漆盒放在门外,打开一看,里头没有午饭,只有一纸邀约——霄游宫见。 鸿门宴啊。 沈聆在午后才寻至霄游宫,毕竟是宴乐的地方,又远又大,他深居简出,对皇宫完全不熟,一路问过来,走的腿疼。 远远的就看见波光粼粼,有一群人在假山凉亭里坐着玩曲水流觞,时不时就能听见笑声。 沈聆环顾了一遍,发现采薇正跪坐在一个青年身边打扇,满头大汗,见他过来,小宫女面露羞愧。 “呀,是沈二郎来了。” 座位中有一人眼尖,朝着沈聆招手,语气亲昵,“快过来,大家都等你呢!” 沈聆看了那人一眼,不认识。 他穿过来时其实短暂接纳了原主的记忆,沈家那位小公子在很小的时候便因重病,烧成了个傻子,对世界万物的接触都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懵懂若稚子,除却亲人,其余人脸皆是模模糊糊。 他穿过来后智商正常,沈寐还曾抱着他嚎啕大哭,说阿弟因祸得福,病了一通,以毒攻毒把脑子给治好了。 沈聆不敢说你原本的弟弟可能是病死了,我只是个穿来的冒牌货,只能默认了沈寐这个说法,也算是给他个念想。毕竟沈氏一族除了他这个鸠占鹊巢的沈聆和苟且偷生的沈寐外,其他人都死光了。 也因此,他对沈寐总怀了一两分愧疚,对这个便宜兄长一系列不靠谱的行为进行了包容。 但在场的这些人可不知道他恢复正常了,尤其是那个据说是他幼时同窗的江少爷,一来便将沈聆揽在怀中,拉着他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这位就是沈聆,小字听听,小时候可是私塾里最听话的一个,除了蠢笨些,简直没有缺点。”他瞥了沈聆一眼,笑地没心没肺,“听听啊,沈大人出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傻人有傻福,你居然能被陛下看中选入宫中。” 恶意简单而直白,不带丝毫遮掩。 沈聆并不搭他的话,偷偷觑了几眼四周的布置。 曲水流觞,假山错落,中有莲池,几尾游鱼来去,一共六处座位,最上头的那座放了屏风遮挡视野,隐约可见一个朦胧人影端坐其后,次座则可以看见一团红,穿一身利落武袍的英俊的少年撑着头,目光灼灼地将他盯着。 更近些也都是年轻人,打扮各不相同,但都是一水的大眼小脸,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那名叫江心白的“旧识”将沈聆一把拉到座位处按下,语带促狭,“从前只觉得你脑子不好,什么都记不住,没想到倒是小瞧你了,论勾引人,想必在场诸君无人能及,作为同窗,不然传授一下经验?” 皇帝后宫空置多年,沈聆是第一个被皇帝主动带入宫中的人,据说那一夜皇帝急不可耐,在王府便将他临幸,就连回宫路上都不撒手,将人折腾的半死不活,好几日没能下床。 多年来无人能说清楚皇帝白月光的面貌,如今看来应当是和沈聆大差不差的,各方势力猜来猜去总算有了一个参照,马不停蹄选了几个类似的,没想到这次皇帝不仅照单全收,还顺手把阮家和庄家的少爷也给收了。 这俩人和沈聆的形貌气质半点搭不上边,众人也只能猜测皇帝是开荤了,想通了,打算吃点山珍海味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大半个月过去,皇帝谁都没睡,像是把他们都忘了,时至今日,同皇帝接触最深的还是只有一个称病不出的沈聆。 而这人在京城的名声里,还是个坏了脑袋的傻子。 迎着所有人打量的目光,沈聆低着头坐下,夹起桌案上的一块水晶糕塞进嘴里,窝窝囊囊的咀嚼,含糊道:“你是说让陛下喜欢我的经验吗?我确实有,在与陛下见面前,我阿兄他同我说了好多好多重点呢。” 他声音越来越低,江心白也忍不住贴近耳朵,“是什么?” “陛下喜欢会扭的。”沈聆头也不抬,大吃特吃,填饱肚子的同时抽空道:“我在陛下耳边唱了首歌,又扭了扭腰,他就非我不可了。” 江心白狐疑道:“怎么扭?” 沈聆咽下糕点,一脸单纯无辜:“这是家学,我阿兄说不能外传的。” “大家都是好友,你的就是我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江心白沉下脸来,恐吓道:“还是你想藏私?要知道帝王需雨露均沾,你这样自私自利,可是会被抨击成妖孽的,小心到时候被群臣弹劾,杀掉祭天!” 沈聆闻言一脸被吓到的表情,连手里的糕点都快拿不稳了,他带着哭腔道:“我不要被杀,我说,我说,我都教给你们就是了!” 6、章六 目前皇帝后宫七人组,其中家世资源最顶级的莫过于阮家那位大公子,阮簪雪,清流世家,大儒之子,文坛领袖,不过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自己里宫殿看书,高冷的很。 据说他是被皇帝强逼进宫的。 其次是庄小郎君,也就是那位夜里搞大烧烤,蹿起来的火苗三丈高,羊没烤成,差点给房子烧了的神人,庄徙南。他父亲是兵马大元帅,兄长是上将军,家中男丁基本戍边,唯有他自幼养在京中,千娇百宠的长大,性子和活祖宗似的。 这位则是自己跑过来的,据说痴恋皇帝,求而不得,甘愿做小。 至于剩下的几位,虽说是被人送进来的礼物,但也都是些公卿世家的孩子,家中父辈官位最低也是五品。 只有沈聆,他家是被抄家灭族,没入奴籍的,虽然被靖王想法子抹了贱籍,但现在顶天了也只能算是个平头百姓,还是有前科在身的,在宫里这群少爷中,算是软柿子中的软柿子,谁都可以踩一脚。 尤其是那几个文臣之子,基本是何相那边的人,而何相与靖王水火不容。 他的处境算不上好,毕竟又不是真的被皇帝宠爱,非他不可,要想不被人欺辱折磨,就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变的有用起来。 再不济也得让这群人没精力折腾自己。 沈聆低着头,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小声道:“这里施展不开,要换个地方。” *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了。 李睢合上奏折,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至戌时。”内侍点了灯,一盏盏烛火亮起,书房内顿时亮如白昼,露出堆积如山的奏折。 李睢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案那本摊开的奏折上,靖王返回封地,西南山匪闻风而逃,不战而溃,百姓夹道跪迎靖王回城,声势浩大,只知王爷而不知天子。 这是梧州太守加急送来的折子,梧州太守徐如,崇正二年进士,何相门生。 懒得再管这两人打擂台,李睢将笔置于案上,起身出门,“回宫。” 内侍连忙提着宫灯引路,躬着身体谦卑道:“陛下今日可要召幸妃嫔?” 想起后院那群牛鬼蛇神,李睢摇头,“不召。” 天际霞光渐沉,变作地平线上一抹艳紫,走在廊道上,李睢眼前发昏,他定了定神,前去寝宫的脚步一顿,忽然觉得这种两点一线极其疲累。 总归回去也睡不着。 于是他身形一转,朝着草叶丰茂处走去,“四处走走。” * 沈聆手拿两把汤勺,抬手,扭腰,侧身回眸,唱:“明月几时有?” 他身后,以庄小侯爷为首的五人,排着队齐齐扭动,高抬腿,哼唱道:“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六人左右蠕动,然后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对了对了!”陈家少爷一边扭动,一边兴奋感叹,“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要唱出来啊!太优雅了!” 江心白在他旁边抬腿,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已经是他们“偷师”沈家绝学的第三天,每日酉时,天刚昏暗便换上黑白训练服,前往沈聆选定的一处宽阔平地,开始学习魅惑皇帝的法子。 阮簪雪只在第一日围观过一次,待了不到一刻钟便拂袖离去,大概是觉得他们奴颜媚骨,不堪与之为伍。 这舞的动作拆开来其实简单的紧,只是招式很多,他如今已经学了两式,每日黄昏后练满一个时辰,满头大汗,回去后泡个热水澡,一沾枕头就睡,连脾气都很少发了。 江心白来回扭动,全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气喘吁吁,感觉他们体力都好好。 沈聆领舞,还不忘打气,“那日在王府夜宴,陛下就是看了我这支舞才带我回宫的,只要学会了,他也一定会为你们着迷的!” 庄徙南抖动肩膀,他是个练家子,这种动作做起来再轻松不过,一边跳一边道:“陛下的品味真不错。” 沈聆脸不红心不跳,“是吧?就很高雅。” 庄徙南:“晚上烤串不?我让厨房送了最新鲜的羊,按你说的法子腌制了,确实很香。” 沈聆:“……烤!” 这两天他带着这群没事做的公子哥们跳广场舞,深夜烤串,疯狂消耗精力,总算是将那股子跃跃欲试的霸凌氛围给吹散了,彼此之间连架都很少吵了,后宫之中一片祥和。 要是这种晚上跳广场舞撸串,白天睡大觉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沈聆忽然觉得这深宫生活也还算有趣。 李睢路过御花园,凉风习习,水汽氤氲,晕黄灯火中,他看见黑白交错六个人在空地上抖肩,扫腿,蚂蚱般跳来跳去。 他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感觉自己大抵是奏折看多了,中邪了。 为什么皇宫里会有企鹅跳舞? 内侍目瞪口呆,正要开口提醒,被李睢抬手制止。 他本就穿一身黑,走在树影下如同一滩墨融进了黑夜里,悄无声息就朝着那群人去了。 待离的近了,还能听见少年兴奋的说话声,“对,转身,扭动,陛下就喜欢妖娆放浪一点的。” 他背对着树林,双手伸过头顶,后仰拉伸,语调还是一贯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点怯懦,黏黏糊糊的软,“这可是我沈家不外传的绝学,你们学会了可千万不能教给别人,不然我祖宗会生气的。” “知道了,你快点教吧。”有人不耐烦的催促。 沈聆尚且身后不知道身后危险的到来,他看着扭来扭去的众人,心想等着我下次让你们劈一字马,怀揣着邪恶的心思,在热身完毕后决定给这群二世祖们加大广场舞难度,“今天学下腰,最好能做到连翻三十个跟斗不停。” 他折下腰身,整个人像条柔韧的柳枝,弯成一枚半圆,反手撑地,视野颠倒起来的同时,沈聆还不忘讲究要点,“双脚开立与肩同宽,双臂夹耳……” 青石砖上的阴影随着月光游动,然后他在月色缝隙中看见了重叠的衣袍,上头金线绣制的龙纹仿佛活物,择人欲噬。 沈聆大惊失色,重心后移,整个人差点塌下去,好在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免了他扭伤的风险。 “参见陛下!”庄徙南率先开口,跪地行礼。 其余几人大惊,立刻跟上,黑白企鹅顿时趴了一片,只剩下手里这只还翻着白肚子,浑身抖得和筛糠似的。 一张脸白且小,微卷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上,少年眼珠子乱瞟,心虚劲儿遮都遮不住。 “妖娆?”李睢掂了掂手里的腰,感觉比上次见面更有分量了些,看样子这段时间他过得十分滋润,“放浪?” 沈聆不敢吱声,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皇帝并不松手,沈聆也不敢滑跪,只能就这么翻着肚子,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直,等待宣判。 “猜的真对。”李睢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有点阴森,“朕最喜欢像你这般的,搔首弄姿,矫揉造作。” 沈聆:“……” “你很闲?”李睢问。 沈聆小声反驳:“其实也没那么闲……” 扫视一眼跪下的众人,李睢忽略掉怀中人的抗拒,将沈聆一把抱起,“这么闲,那今夜由你侍寝好了。” 沈聆:“……………” 7、章七 沈聆被皇帝端走了。 江心白跪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媚上欺下,他竟有如此心机,借着教授跳舞之机,将咱们全当了垫脚石!” 语毕,他扯了扯庄徙南的袖子,对着这位痴恋皇帝多年的小侯爷愤恨道:“小侯爷,你看,他利用我们啊!” 庄徙南默默将自己的袖摆扯回来,顺着他的语气愤慨道:“是哇!那他很可恶了,真是个大坏蛋,下次我们玩不带他了!” 江心白觉得有点不对,庄徙南是出了名的纨绔,性格娇纵跋扈,又爱慕陛下多年,按理来说,怎么着也得大发雷霆,将沈聆视作眼中钉才对。 他没忍住道:“小侯爷,就这?” 皇帝已经抱着沈聆走远了,待不见了背影,庄徙南蹭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叹息道:“你不是说他是傻子吗?我堂堂镇北侯之子,怎么能同傻子置气呢?侯爷肚里能撑船,吃烤肉不?我要去练习做烧烤了,俗话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总有一日陛下会败倒在我的厨艺下的。” 江心白:“…………” 他不甘心的跟上去,“您就甘心这么让一个傻子抢占先机?” 庄徙南横他一眼:“那能怎么办?不然你现在去把龙榻上把陛下抢过来?” 江心白见拉不到庄徙南做同盟,转而又去看后面三个,却发现陈明月又开始沉醉的跳那破舞,他肢体不平衡,是学的最慢的,偏偏没有自知之明,抖的像跳大神,而王元礼和李莳又掐起来了,互相揪着衣襟,连体婴一样左右横挪,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什么混账,混蛋之类的。 都说了不要送死对头进来啊! 他站在花园中,忽然就有点迷茫。 何相安排他入宫做眼线,来之前说好了帮手很多,势必要打的靖王那边的人抬不起头来,现在怎么感觉只有自己在正经办事? “放宽心,陛下一向公允,难道还会专宠他一人不成?日子这么长,总归会轮到咱们的。”庄徙南生的明艳锋利,极具攻击性,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随意杖杀宫人的跋扈妖妃,语气却很温和,大哥哥般一手揽住他的肩,安慰性拍拍,“走,厨房刚送来的羊肉,咱烤一个,给你们养养身体。” 于是广场舞大军在失去领舞后落寞散场,转头去了庄小侯爷的宫里吃宵夜。 直到冲天火浪熊熊而起,差点燎了自己头发,江心白跟着庄徙南一起提水救火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他妈的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 御花园距离皇帝寝宫略有一些距离,李睢将人抱着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期间怀中人挂在他脖子上不消停地叫,“陛下,陛下!” “陛下您累不累呀?” “陛下走了好远了,要不然放我下来?我们可以手拉手散步……” “陛下您看,今天的星星真美,何必脚步匆匆,我们一起来赏月吧。” “陛下有什么喜欢的诗文吗?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 沈聆挂在李睢脖子上,满头大汗,一张嘴开开合合说个不停,试图阻拦皇帝前往寝宫的脚步。 奈何对方一言不发,抱着他大步流星,飞速朝着寝殿前行,感觉已经迫不及待,化身色中饿鬼,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沈聆看着周遭飞逝的景色,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完蛋了,今晚屁股不保! 他头一次觉得皇宫真小,时间过得真快。 哐当一声,皇帝踹开大门,水汽氤氲而来。 沈聆眼神发直。 不是吧,还要玩鸳鸯浴? 他被皇帝随手放下,刚站稳,一件墨色外袍便飞了过来,兜头盖在头上。 这么快就脱衣服吗?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吧! 沈聆手忙脚乱的将皇帝的衣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再抬眼发现对方已经在水池子里泡一半了,漆黑长发垂落,遮盖了背影,身姿挺拔,让他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亭亭净植。 算了,早做晚做都是做,反正逃不掉挨草,还不如自己夺取主动权,说不定还能爽到。 一咬牙,沈聆也跟着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陛下,陛下您等等我啊。” 玄色的外袍被他丢在脚下,雪白的中衣襟口敞开,他甩掉鞋子,吧嗒吧嗒小跑过去,一个深呼吸就要往水里钻,“陛下我来了——” 不等他跳下去,一只手将他脑袋给撑住了,皇帝危险地盯着他,“止步。” 沈聆紧急刹车,停在浴池边缘,正撞上皇帝被水汽氤氲的眼神,可能是烛光暗淡,又或者是水汽朦胧,青年眉梢间那股子戾气淡了点,从前不敢多看的脸此刻格外清晰起来,长眉凤眼红痣,就是眼圈青黑,有种通宵没睡的疲惫。 其实……陛下在不杀人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聆眨了眨眼,睫毛蹭过皇帝指腹,叫他烫到般缩回手,指了指旁边木盒里放置的东西,皇帝冷声道:“拿起来。” 随后又转身,撩起散落的长发,露出自己宽阔的肩背,“擦。” 沈聆看着手里的肥皂,又看看皇帝光裸的后背,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缺搓澡工啊?不早说,吓死个人了! “来了来了!”他迅速挽起袖子,抓起旁边的香皂就开始愤恨地搓搓搓,顺便谄媚道:“陛下舒服吗?力道够不够?” 水温刚好,皇帝背对着沈聆,肩背宽阔,线条流畅,看起来像是练家子。不过肩颈捏起来时肌肉紧绷,感觉有些淤堵,应该是伏案久坐,颈椎和肩周可能有点小毛病。 沈聆父母都或多或少有点颈椎腰椎的问题,他小时候就经常给父母按摩,研究穴位,到了皇帝这里,也不过顺手的事。 李睢好几日未曾休息,背后人按摩的力道不轻不重,水温正正好好,连说话声都很柔软,棉花似的,好似能催眠,搓着搓着,困意袭来。 耳边只能听见哗啦的水声,还有少年小心翼翼的询问,“陛下,跪着不太好发力,我可以进来吗?” 皇帝嗯了一声。 然后有手指穿插进发丝,不轻不重地按摩穴位,沉重多日的脑袋逐渐放松,他看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在水下移动,湿透了,贴着肉,像尾游动的白鱼。 放松中有些失神的想,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些伺候人的东西,靖王?靖王世子?还是他天性如此浪荡。 后脑,脖颈,肩颈,乃至手臂,都被白生生的手指用力揉搓过,又在水中打出了蓬松雪白的沫子。 “哇,这个香皂加了什么,好香啊。” “陛下的头发真黑真滑。” “陛下……陛下……” 少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雾,朦胧悠远中,皇帝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 长辈教导,做一行爱一行,沈聆向来很有工匠精神,给别人搓澡按摩这种事也一样,毕竟伺候不好可能会砍头,沈聆做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抛光打磨,松筋捏骨,按到腰的时候,他顿了顿,没好意思继续往下,只能把人换个面,看着皇帝白皙的皮肤和很饱满的胸口,他举起手,觉得自己如果抓别人胸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 不过身材确实好好啊,养尊处优的人居然没有赘肉,胸肌腹肌分明,宽肩窄腰,再往下就不能看了。 拿了一张巾子盖住腰身,沈聆近距离观察那张脸,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闭着眼,皮肤被水蒸腾的有了些血色,反而显得眉心那颗痣越发的红。 像莲台观音。 沈寐说皇帝生的俊,这点确实没骗人。 只是大多数时候愁眉不展,是忧心国事?还是在怀念他那位白月光? 皇帝鬓角有没擦完的沫子,沈聆捧了水去淋,刚靠近,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沈聆吓了一跳,下一秒,他被人重重掐住了脖子。 “陛……下?” 有什么浓稠黑暗的东西在皇帝眼底绽开,那股子戾气又回来了,沈聆浑身颤栗,用力抱住那只臂膀,求饶道:“陛下,刚按摩过,别用力,会抽筋!” 柔软的,皎白的,潮湿的,像条扭动的鱼,湿漉漉的半透中衣粘在肉上,一览无余,鬓角被水汽浸透,打着弯黏在脸颊,那双眼睛圆睁着,清澈又无辜,像只一无所知的鹿。 羸弱、纤细,很容易被撕咬,被掌控,被摧毁。 然后皇帝手臂一麻,他不受控制的松开钳制沈聆脖颈的手指,捂着手肘危险地盯着咳嗽的少年。 “陛下,咳咳咳,都说了,刚按过,咳咳咳,会抽筋。”沈聆扒住浴池边缘故作镇静往外爬,“洗好了,您休息,微臣先行告退,祝好眠。” 他刚爬上去,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硬生生拖了下去。 “侍寝呢,跑什么?” 沈聆:“……”靠,来真的! “欲擒故纵?” 那张脸压下来,气息交错,沈聆背靠浴池,感觉自己被压的很扁,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眼球乱瞟,看着皇帝贴近的脸,像是要吻他的唇,水下也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近。 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你不做,现在我搓澡按摩累的要死还要挨操,这也太难了。 一不做二不休,沈聆骤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皇帝的命脉。 皇帝僵住,瞳孔骤然睁大。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沈聆吞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您久未休息,身体疲惫,纵/欲会很容易猝死的!” 李睢:“…………” 沈聆看着那张阴沉下来的脸,赶紧凑过去在皇帝脸上啵啵啵胡乱亲了一通,哄骗道:“咱们还是养精蓄锐,隔日再战吧!” 8、章八(修) 沈聆被皇帝从寝殿里赶了出来。 他浑身湿漉漉,带着一脑袋肥皂沫子在外面委委屈屈地拍门,“陛下,我衣服湿透了!陛下,我的外袍还在里面!陛下,可怜可怜妾身吧!” 片刻后,他黑色的外衫被甩了出来。 门咚地关上,内侍走过来礼貌地提醒,“沈公子,陛下让您自行回宫。” 原话是让他滚。 沈聆将外衫裹好,连连点头,灰溜溜的走了,一步三回头,瞧着像是还依依不舍。 等离开了皇帝寝宫范围,在回露华宫的路上,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了一下手感,面露难色。 妈呀,好大。 没反应都那么大! 会要人命的吧? 打了个哆嗦,沈聆快步跑回自己的住所,打了水把自己的手搓了又搓,然后赶紧缩回被子里睡觉。 睡前怒骂沈寐三百遍。 第二日,沈聆侍寝途中被皇帝赶走的消息不胫而走。 据说沈聆离开后,转头皇帝便召了阮大公子侍寝,一直到天亮才放人离开。 江心白又组了个宴会邀请沈聆过来玩,美其名曰关心他身体,实际上是专项嘲讽。 这次庄徙南与阮簪雪都不在,据说阮大公子身娇体弱,被宠幸后劳累过度,受寒生病,不便见人,而庄徙南则十分不甘心侍寝机会被阮簪雪抢先,跑去找茬了。 现如今只他们五人齐聚霄游宫,江心白打着扇子,语气刻薄,“听听啊,你可是开罪于陛下?不然怎会连夜将你赶出宫去?” 沈聆长叹一声,坐在案边,表情里有种无措的落寞,“是我愚笨,不知道陛下的喜好,之后肯定会更小心的。” 江心白靠着座椅,嘴角上扬,“也对,毕竟你脑子笨,伺候不好人也是正常的。从前虽然有宠爱,可毕竟是男子,又不能有孕,宠爱再多又如何,抓不住皇帝的心,终不过是一场空。” “陛下身边美人众多,万花丛中过,如今见多了漂亮有内涵的,便觉得你这花瓶索然无味,昨夜赶你走,想必是腻了。” 见沈聆一脸痛苦,逃避现实一般往嘴里塞糕点,江心白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快意。 他知道沈聆脑子不好,幼时便记不住东西,做事也慢吞吞,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平白生了张好看的脸。 一个痴呆,不在家里呆着养病,居然送去读书,小时候在私塾时所有人便忍着他,让着他,护着他,只因为他有个好爹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兄长。 现在沈御史死了,沈寐殿试前被夺了功名,终生不得入仕,他们家彻底败落,可能也是走投无路了吧,沈寐居然打算靠着傻子这张脸来搏前程。 真以为皇帝是什么不世明君么?不过是何相掌心的傀儡,自身尚且难保,还指望着能靠皇帝给沈家翻案吗? 像沈聆这样的,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被人玩腻了,老死宫中的结局。不,说不定等不到老死,陛下一死,他就得跟着殉葬。 恶意翻涌,江心白起身,走到沈聆旁侧,将案上糕点果子挪开,低声道:“听听啊,是不是很伤心?” 沈聆看着江心白忽然靠近且放大的一张脸,啃糕的手一顿。 没有人想被棍子怼屁股,昨天能被皇帝赶走他可再开心不过了,但江心白这种人,肯定是希望自己越惨越好,越痛苦越好。 “伤心是什么?”沈聆很给面子的落了一滴泪,他抬起头,嘴边还粘着米糕碎屑,眼眶却红的像像沁了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是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吗?” 江心白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对啊,你恨不恨?” “不恨,我喜欢陛下。”沈聆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肚子有点疼。” 他揉了揉胃,吃太急,糯米糕难消化,撑着了。 “你这是心痛了。”江心白了然,眼神中带了点怜悯,他语气和缓,点了点沈聆的心口,“哥哥教你法子,把陛下从阮簪雪那里抢回来好吗?” 沈聆眼眶红红,可怜巴巴道:“这是可以抢的吗?” 江心白意味深长:“爱一个人就要争取,要学会坚持。况且先来后到,阮簪雪在你之后入宫,如今凭什么比你更得陛下宠爱?” “只要你想办法让他失宠,陛下就是你一个人的!” “江兄!”旁侧一直在围观的陈明月闻言蹙眉,他走过来按住江心白的肩,将人拉到旁侧,“他什么都不懂,你又何必为难一个痴儿……” “怎么?这才几天,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江心白一把挥开对方的手,冷声道:“别妨碍我,入宫以来你们做了一点正事没有?整天只知道打架和跳舞,一群废物!” 被扫射的三人:“……” 王元礼嗤了一声,“你不也是一样?也没见你怎么去勾引人啊,正事不做,还一天天的为难个傻子。” “呵,王元礼,是你还看不透,陛下若是对你我有意,咱们早就上了龙榻了。”江心白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我愿意为难他?是我不想侍寝吗?昨夜我们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姿势,陛下眼中却只有那个傻子,必定是他样貌与谢轸像了个十成十,谢轸那可是用命扶持陛下上位,两小无猜的竹马,你拿什么同他争?” 李莳本来替代了江心白的位置,正蹲在沈聆旁边拿糕点哄他,闻言赶紧将人耳朵一堵,抓着他走远了些。 这可不兴乱听,若是叫沈聆走漏了风声,大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阮家三代为相,自诩清流,与何相势同水火,阮簪雪入宫指不定是为了家族,他若是得了宠爱,到时候大虞封出个男后,阮家必然再度崛起。”江心白负手斜睨众人,“你们几个酒囊饭袋到现在都没想通,真以为何相让我们进来同一个傻子争宠?他让我们防的是阮簪雪与庄徙南!” “阮家在士族的影响力,还有庄家的兵权,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我们不能得宠,那也不能让阮簪雪和庄徙南好过!”江心白已经沉迷在自己的后宫大戏中无可自拔,“况且如今大势在我,咱们已经抢先先机,何愁不能压他们一头!” 陈明月一头雾水:“何来大势?” “庄徙南恋慕陛下,与阮簪雪势同水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乃一胜!”江心白摇着扇子,竖起一根手指,“沈聆貌美且愚蠢,最易掌控,此乃二胜!” 他目光扫过霄游宫众人,意气风发,“再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以我们四人的智计,还怕扶持不了沈聆争宠吗?” 王元礼默默举手:“我策论是国子监倒数第一。” 江心白暴躁道:“你他妈不出脑子出钱就行了!” 沈聆坐在角落乘凉,看着江心白与另外两人在那里口沫横飞,说着说着热血沸腾,好像要燃起来了。 李莳叹气。 沈聆:“你有心事?” 李莳撑着脑袋无奈道:“都被丢进宫当弃子了,还搞忠肝义胆,提携玉龙为君死那套干什么?看着就心酸。”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沈聆脸上,忧郁感叹道:“有时候也挺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沈聆:“……”并非不懂。只是你们这样打鸡血让我觉得很危险。 * 江心白几人火速改变了策略。 既然自己无法得宠,那就让该得宠的人无法得宠好了。 皇帝接连召幸阮簪雪半月,江心白每天都去庄徙南的宫里逛一圈,说些酸溜溜的话,给他上眼药。 诸如“阮大公子可真受宠,身体吃得消吗?” “小侯爷您瞧瞧,陛下可真是乐不思蜀。” “宫里呐,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阮大公子如今好大的脾性,居然连见都懒得见我们了。” 一翻游说,庄徙南成功坐立难安,晚上也不折腾他那什么鬼烧烤了,跑去找阮簪雪的次数直线上升,甚至还有赖在他那里整夜不走的情况。 皇帝有好几次被扰了兴致,可以看见他半夜在宫廷内游荡,脸色漆黑如锅底。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男人最烦躁,怨气最大,最饥渴难耐的时候。”江心白信誓旦旦,大手一挥,“上!” 沈聆被众人精心打扮后,按在皇帝的必经之路上,他穿一身白色素衣,长发半散,明眸皓齿,眼眶泛红(熏的),手里捏着一只团扇,半扇遮面,夜风一荡,衣袂翻飞,不似凡间中人。 “清纯可怜风。”李莳介绍道:“柔弱若菟丝子,温柔解语花,叫人欲罢不能。” 王元礼点评:“像鬼。” 陈明月:“万一陛下好这口呢?” “都闭嘴,来人了!”江心白警告。 皇帝路过,沈聆进入皇帝视线中,沈聆站起来挥手,皇帝停住脚步,皇帝倒退,皇帝转身,皇帝换了一条路。 王元礼补充:“都说了像鬼。” 李莳掐了过去,两人继续厮打。 首战大败,众人扼腕。 沈聆穿一身春衫,坐在花园小石凳上用团扇打蚊子,看着那边几人掐架,唾沫横飞,自己神飞天外。 今日他在冷宫那个水缸里看见了沈寐新来的书信,里头还有一小盒香料。 沈寐说,这是掺了秘药的熏香,只要用过一次就会上瘾,让人欲罢不能,让沈聆努力点,靖王世子对最近宫里传来的消息很不满,若是还不能爬上龙床,俘获圣心,再有一月他哥俩指不定便要死了。 沈聆这才知道,靖王怀疑他们投靠的用心,在他与沈寐身上下了毒,唯有定时服药才能保命,若是背叛,没了特质解药,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沈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毒,感觉也没吃什么像小药丸的东西,但沈寐没理由用这种事情来骗他。 此刻,那盒胭脂一般艳红的药粉正静静躺在他的袖笼里。 * 江心白几人三战三败。 李莳钟爱的清纯风,王元礼喜欢的狂野风,还有陈明月倾情推荐的温柔体贴风,皇帝望风而逃,一点不带沾边的。 “高冷的已经有阮簪雪了,粘人的也有庄徙南了,现在咱们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一定不是我们品味的问题,主要还是沈聆没什么内涵,抓不住皇帝的心。” “他脑子傻傻的,连事都记不住,你指望他能有什么内涵?” “不然咱们教他四书五经,写写策论?” “去你的,陈明月你脑子是粪坑吗?你打算教傻子治国来争宠啊?” 沈聆坐在桌子边看着他们几个大声密谋,他在旁边也苦着脸唉声叹气,不过不是为情所困,他在思考沈寐说的毒药。 原身身体羸弱,入靖王府后他确实喝了几次药,但那个时候他逃命跑了个半死不活,沈寐说是补身体用的,除此之外,一日三餐都是统一从厨房提过来的大锅饭。 难道毒药是那几碗补药?但喝了补药后,他确实身体渐好,没那么虚了。 现在入宫一月有余,他身体健康,暂时还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寐警告他,还有一个月就会毒发身亡,也就是说,一个月内他如果不能和皇帝有实质进展,并且成功吹枕头风,靖王府怕是要放弃他这个吃干饭的。 其实对于那毒药的毒性沈聆保持怀疑,哪里有这么精准的投毒的东西,只不过沈聆目前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个月,时间紧迫啊,不能再摸鱼了。 那边江心白几人也制定了全新的争宠方案。 一张纸拍在面前,沈聆抬头看着围拢过来的几人,他们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已经想通了。”江心白眼神锐利,“沈聆唯一的优点便是这张脸,我们要发挥他这张脸最大的优势。” “诗文不必全会,懂几句就行,谢轸的语录挑最关键的学两句。” 沈聆捕捉到关键词,“谢轸语录?” “嗯哼,”王元礼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册子,仿佛传授武林秘籍一般放在沈聆面前,“这可是入宫前何相花大力气搜罗来的东西,里面记载了谢轸一言一行,怎么样,靖王府没有这么全面吧?” 沈聆:“……” “便宜你了,记得全背下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翻开册子,第一行赫然写着,宫廷玉液酒,三百八一杯。 他记得沈寐给自己的那本册子上写着二百八一杯。 嚯,还有多重答案。 “识字吗?”江心白一掌按在沈聆肩头,语重心长道:“知道你笨,所以我会挑一些简单的让你背,为了陛下的宠爱,你应该能努力背下来的吧?” 沈聆:“应该……吧?” 陈明月是国子监考试成绩前三十,负责教书,王元礼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负责搞钱,他折腾来一堆锦罗绸缎,胭脂水粉,疏通上下关系,至于江心白和李莳,他们负责最重要的东西—— “时机!”江心白握拳,目露精光,“时机转瞬即逝,我会为你创造机会,拖住阮簪雪和庄徙南,让你与陛下有时间单独相处。” “这一次,一定要让陛下对你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沈聆:“……”感觉莫名其妙又燃起来了,你们明明是在拉皮条啊! * 李睢三日未眠。 北疆来信,一月前蛮族劫掠边境,本以为是如往年一般的小范围骚扰,不料随后蛮族大军南下,足有三万众,打了大虞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庄老侯爷调度得当,将蛮族大军卡死在云雁关外,只是边疆一城三镇,皆被屠戮殆尽。 放在往年,大虞兵强马壮,能将蛮子揍的如丧家狗一般,只是如今朝廷经过诸王内乱,大虞国力不比从前。 蛮人也知道如此,但吃掉整个大虞也明显是天方夜谭,所以狮子大开口,要十万金,百万银,锦罗绸缎十万匹,以及一位公主和亲。 何相按下所有主战的折子,只在最后给皇帝看了一封奏疏,陈情利弊。 皇帝并无姊妹,反正女人送过去也只是为了羞辱,选个宗室女,或者选个宫女也可了事。 至于云雁关外的地方,并无天险依据,放了就放了,总有一日能打回来的,蛮族所求不过大虞一成赋税,休养生息才是重中之重。 李睢看完,早朝时便摔了奏折,而后按下不发。 何相领着群臣跪在殿外,请皇帝三思,连远在佛寺清修的太后都被惊动,回宫劝谏。 一眼望过去,朝廷里主战的几乎为零。 “好惨啊。”王元礼低声道,“其实按理来说,还是得打,这几年轻徭薄役,朝中是有的是钱,再不济从富户那里也能压上一笔,只是吧,好不容易弄走了一个靖王,何相不想再来一个庄家了。” 李莳横他一眼:“慎言,后宫不得干政,你想死嘛?” “随口说说,随口说说。”王元礼抱着一摞衣服,“陛下今日被太后召去训斥,已经三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咱们现在给沈聆打扮有什么用?总不能跑去太后院子里去勾搭吧?她老人家怕不是能把沈聆给活剐了。” “你才是不懂,就是要这种时候才好乘虚而入!”李莳一把推开房门,就见书房内教授沈聆读书的陈明月散着衣襟,一脸绝望地用腰带挂在房梁上,沈聆正抱着他的小腿哭喊,“师父,不要想不开啊!我会背了,会背了!” “不要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向来温吞的陈家公子将脑袋从圈里探出来一点,木然道:“你告诉我,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沈聆:“一百八。” 陈明月:“放开我!我还是死了罢!” 沈聆是顽石,是榆木,是烂泥,是傻子,他根本教不会,教不会啊! 王元礼与李莳吓了个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将人救下。 “我力竭了。”陈明月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想我陈家出过几代帝师,我也算是族中赫赫有名的才子,今日名声尽毁,名声尽毁!” 沈聆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说不定你是错的呢?” 陈明月哆嗦着指大门,凄楚道:“你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元礼闻言赶紧将沈聆一抓,“什么一百八,两百八,时机转瞬即逝,走,干活去!” 沈聆被带得险些飞起来,“什么?” “我们为你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李莳额上冒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一个绝对能让陛下对你难以忘怀的机会!” 9、章九 李睢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许久未眠,脑袋是一片混沌的闷痛,上好的茶叶入了口也尝不出什么味道,耳边只能听见太后如同诵经般低沉的劝诫声。 无非还是那几样朝廷里说烂了的话。 国库空虚,穷兵黩武,休养生息,再做打算之类。 空个屁,国库全空进何澹肚子里去了。 心底烧着一团火,他往肺腑里压,压不住了,便狷狂地往外冒出一点,“北疆打仗时缺钱粮不见您着急,现在倒是为了何相大老远跑回来游说,儿臣倒不知您儿子到底是姓何还是姓李了。” 太后猛地抬头,正对上李睢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合上杯盏,意味深长道:“儿臣明白,毕竟不是亲生,您向着外人也正常。” “李睢!不要忘记是谁扶你上位的!” “太后。”李睢声量也随之拔高,“还望您记清自己的身份,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面前人许久,忽的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一无所有的落魄皇子了。他年岁渐长,野心勃勃,前年借着何家的手夺权,逼得靖王交出兵权,滚回西南,而下一个要处理的外戚,不就是何家。 “好好好,后宫不得干政,那你何时大婚?”太后强忍着怒意继续道:“皇帝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就算喜欢谢轸,大不了将人找回来收做个男宠,到底还是要传宗接代,不然大虞江山旁落……” 李睢忽道:“硬不起来。” 太后一愣,“什么?” 李睢耐心解释:“我对女人没反应。” 哗啦一声,太后手里的佛珠散落在地,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指着李睢的手指在疯狂颤抖,“污言秽语!污言秽语!” 李睢施施然起身,“听得懂就行。所以母后不用为儿臣操心婚事,哦,对了,若是宫中谁忽然怀了身孕,保不准是哪来的野种,肯定不是我的。” 他今日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没心情再看这女人发疯,拂袖离去前,看见太后摔了茶盏,碎瓷迸溅。 “反了!”太后怒骂,“反了!若是我的皇儿还在人世,哪里轮得到这个狼心狗肺的贱婢之子嚣张!” 可恨皇室血脉如今只剩两脉,不是李睢就是靖王,可李雍与何氏私仇不共戴天,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早就叫李睢死无葬身之地! “太后娘娘不必忧心。”身侧的嬷嬷上前为她顺气,“药早下在了茶水里,任他再如何嘴硬,待生米煮成熟饭,届时皇嗣还不是由您安排?” 太后眸色阴沉,“人都安排好了?” 嬷嬷点头,“侍寝的人已经在后殿候着了。” * 江心白点燃助兴的香料,又在水杯里加一点,床榻上撒一点,最后按按床铺,嗯,很软,很好睡。 窗户放下半扇,光线朦胧,纱幔展开,最后在床头放一大盒油膏,大功告成。 他拍着手走出来,举着何家的令牌傲然道:“何相授命,宫内一应计划需得与我协助,此院所有宫女内侍全部给我退出去,不论听见了什么声音,看见了什么动静,都不许靠近!” 太后是何家人,与何相一条船上的蚂蚱,他很霸道的将人逐走,然后赶紧跑去后门去看沈聆打扮的如何了。 王元礼与李莳又在争吵,一个认为应该穿多一点,一个认为应该穿的少一点。 “不漏才是最好的漏,你懂不懂啊,你品味太俗了!” “就是要骚一点啊!沈聆是去睡觉,又不是去上课的,你给他裹成粽子,陛下脱衣服还要脱一柱香,麻不麻烦!” “你不嫌麻烦你去裸奔啊?若隐若现才有美感,拆衣服要有仪式感,哗啦把衣服全脱了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这声是江心白发出的,“你们两个废物!一件衣服这么久还换不下来,皇帝都进院子了!” 他一手揪了一人衣襟,拖拽着他们,恨不得将两人掐死。 “我好不容易搜罗来的机会,要是因为你们给我错过了,我把你们全部杀了!” 王李二人双双噤声,透过他们的视线,可以看见皇帝脚步踉跄,面色潮红,跌跌撞撞闯入空房间,而后关上了房门。 李莳指了指院子:“门被关上了。” 江心白咬牙切齿:“门闩被我藏起来了,反锁不了。” 王元礼竖起大拇指:“先见之明。” 而后三人齐齐看向一直看戏的沈聆。 “来不及了打扮了,会扒人衣服吗?”江心白指了指那扇虚掩的大门,“接下来要做的事应该不用我们教了吧?算了,我再说一遍,陛下如今必定浑身如同火烧,意识不清,饥渴难耐,你只要脱了衣服,先用脂膏把你的……” 沈聆连忙出声打断:“我知道……不用再重复了。” “走你!”下一秒他就被三人迫不及待地推了出去,“上上上!务必拿下!” “等你好消息!” 站在房门口的时候,沈聆想了很多。 个人的贞操和生命,他肯定还是选后者。只是脸皮到底也没那么厚,手按在房门上发抖,好一会儿不敢推开。 刚后退半步,一扭头,就见三颗脑袋从拱门处探出来,死死将他盯着。 李莳还好,捏着拳头给他加油。 江心白阴沉着一张脸,对着他比口型,“敢跑你不用活了。” 沈聆:“……” 他硬着头皮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伸头是一刀,后退也是一刀,他现在横竖退无可退。不就是睡一次,皇帝二十二岁,身高腿长八块腹肌,长得和仙子似的,不亏不亏。 * 太后的手段李睢再清楚不过,一点助兴的药而已,喝了就喝了,他又不是毫无准备,一粒解毒丸下去,很快那点燥热便随着敞开的衣襟泄掉。 他本以为这房间里可能会躺什么人,若是有人靠近,别怪他心狠手辣。只是没想到里头就放了一个空香炉,助兴的香也普普通通,他嗅闻一下便直接用桌子上的茶水浇灭了。 无事发生。 他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热意渐渐褪去,拢好衣襟起身,正待离开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少年逆光走了进来,浅棕的发色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 “陛下!”又是这吵嚷且重叠呼唤声,嗲里嗲气,叫人心烦意乱。 李睢坐了回去。 轻盈的脚步声靠近,李睢看见了鬼鬼祟祟靠近的沈聆,穿的比前几次都要正经,也没涂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素着一张脸,探头探脑。 李睢没心情同他虚与委蛇,下了逐客令:“滚出去。” 那脚步一顿,随后特别不识相地靠近,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带动一阵沁凉的风,停驻在自己面前,而后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膝盖上,玉白色,被玄色的龙袍衬得好似要发光。 沈聆将脸贴在了皇帝膝上,抬起眼睫觑他,“陛下说什么?我没听清,好巧啊,宫里这么大,怎么就在这里遇上了,我与陛下可真是有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渐渐倚靠到李睢怀中,这一次接触不似之前的冷,而是一种外散的热,滚烫的像炭火,叫沈聆后背也浮起了一层汗,贴在背脊上,说不出的黏腻。 “陛下你好烫。” 上一次在水下,靠着摸索,这一次沈聆轻车熟路,手刚伸过去,还未触碰到,腕子便被紧紧握住。 “你出不出去?”李睢盯着沈聆,眼瞳黑沉,涌动着沈聆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强压住心底的紧张,沈聆破罐子破摔般仰头,就着牵手的姿势亲在李睢的下巴上,“陛下许久不来看我,我好想念陛下。” 他干脆直接跨坐在皇帝膝盖上,双手勾住对方的脖颈,亲亲蹭蹭,在怀里打滚,“陛下从带我入宫便从未召幸过,是不喜欢我了吗?” 他凑到皇帝的唇边作势要亲吻,对方果然避开一点,于是那一吻落在了颊边,随后又落在了眉心,沈聆看着那颗红痣,伸出舌尖舔了舔。 “陛下好甜,香香的。”他像只发//情的猫,脑袋在李睢身上蹭来蹭去,带动着腰身扭动,“好喜欢陛下,好爱陛下。” 沈聆盯着皇帝的脸,看着那张冷峻的,阴鸷的面庞一点点染上红晕,而后那双漆黑的眼睛逃避般闭上,再次睁开后,有什么汹涌澎湃的东西溢了出来。 这下沈聆看清了——是欲望。 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脑袋拎离了一点,而后吻和灼热的东西同时贴近,皇帝的声音闷且哑,“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肯走。” 沈聆环抱住李睢的脖子,将心底的抗拒感彻底压下去,亲昵道:“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才不会走。” “好。”李睢抱着沈聆站起身,一手拉开了腰带,外袍滑落,露出雪白的中衣,“待会儿你别跑就行。” “孟繁,清场。” 沈聆眼前一花,他被压在了床上,在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四周窗帘垂落,光线被完全遮挡,有一个人影从房梁跳了下来,自窗格处翻了出去。 至于他自己,已经深陷囹圄,皇帝单手按住他的胸口,声音喑哑,“有人教过你如何侍寝吗?” 沈聆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无暇多想,喉头滚动,“大约是知道的,陛下喜欢自己脱,还是我来脱?” 李睢:“……” * 李睢比较喜欢亲自动手。 皇帝不愧是皇帝,体力惊人,且学习研究能力极强,沈聆一开始尚且能忍受,到第三次的时候就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再起不能。 “陛下,要注意身体啊!”沈聆泪眼朦胧,还不忘关心皇帝身体健康,“不要熬夜干活,小心会……猝死!” 李睢冷笑一声,捏着沈聆的鼻子提醒,“那爱妃要小心了,死你身上怕是要算作弑君。” 沈聆:“……” 10、章十 床头的脂膏用空了,从午后到午夜,沈聆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颠散架,后面躺在床上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昏昏欲睡。 李睢环着沈聆的腰,薄薄的,伶仃瘦骨,他评价道:“硌手。” 沈聆两眼发直,有气无力地将李睢的手抓住,挪到臀部,“陛下,这里肉多,捏这儿,不硌……啊!” 被人拍了一掌。 “庄重些。”李睢眉头紧蹙,看起来对沈聆这种行为十分不认同,“你怎么这么……放浪?” 沈聆眼皮直往下坠,他怕挨打,抱着皇帝的胳膊胡言乱语:“好的陛下,那我下次矜持些。” 他体力消耗太过,将头埋在李睢怀中,犹如一只鸵鸟。男人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淡淡的,缭绕不绝,不知道用的什么香料,很高级,像深谷孤绝的幽兰和深泉,感觉耳边都能听见下雨的白噪音。 哗啦啦,哗啦啦—— 沈聆脑袋一垂便睡了过去,和断气似的,脸上潮红未散,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湿漉漉,白生生一条人,软的像摊泥。 李睢将那张脸从自己怀中掏出来,拍了拍,没有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看样子是真的累极了。 睫羽密集,唇瓣红润,毫无防备。 “轻浮。”李睢捏沈聆的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随意。” 到底收了劲,没将人掐醒,他复又环抱住软绵绵的少年,低声道:“浪荡。” 均匀的呼吸响在耳边,他有些不习惯旁人的靠近,将沈聆的脑袋往旁边推了点,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还是太累了。 只是这半月里来压抑的燥火好像都随着今日的放纵消失殆尽,闭上眼睛,他睡了半月以来第一个好觉。 一夜无梦。 * 沈聆是被吵闹和砸门声吵醒的。 “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下意识从床上弹起来,刚直起腰,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暴打过,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抽痛,倒抽一口凉气,他又倒了下去。 “啊啊啊!痛痛痛!!”沈聆在被褥中蠕动,手一伸就摸到了身边人温热的躯体,浑身一僵,想到昨天夜里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一场情/事,顿时不敢动了。 与此同时,那扇不知何时被人用太师椅抵住的房门也被人不停地拍击,老嬷嬷尖利刻薄的嗓音在房门外响起,“哪里来的狐媚子,胆敢秽乱后宫?可是见太后娘娘慈悲,觉得给了你们脸面?小贱人连床都敢爬了!” 缝隙里可以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门口,沈聆赶紧钻进被子,手忙脚乱开始找衣服,可惜昨天夜里太孟浪,脱的时候嫌累赘,满地乱甩,现在只剩下一条被单裹身。 还要裹两个。 李睢看着自己身上被扯远的被子,一把拽住,不悦道:“你裹什么?” 沈聆将自己裹成蚕蛹,慌成无头苍蝇,下意识就想跳窗逃跑,焦急道:“完蛋了!抓我来了!” “跑什么?你当我们是在偷情吗?”皇帝长臂一挥,将沈聆抓回怀中压着,“朕宠幸自己的妃子有何不可?谁能管得着?” 沈聆脸贴在李睢胸口,后知后觉。 对啊,他是皇帝光明正大,亲自从靖王府带回来的男宠,不和皇帝谈情说爱,难道和他谈天说地? 想到这,他顿时浑身放松,转身往李睢怀里一趴,抱住皇帝的脖子撒娇,“陛下好厉害啊,折腾了我一整夜,害得听听到现在都腰痛呢。” “听听?”李睢扬眉,手伸到沈聆腰际揉了一把,“你的小名?甚是可爱。” 嬷嬷们撞开大门时,看见的就是满地散乱的衣裳,垂落的床帘下可以看见交叠起伏的人影,房间气息浑浊,有人大着胆子掀开,只见一少年面色潮红,正趴在皇帝怀里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俨然一只吃饱了的骚狐狸。 “怎么会……”嬷嬷不敢置信,昨夜安排在此处的几个宫女怎么变成了男人? “陛下——”沈聆拉长声调,“我好怕哦!” 李睢手指抚着沈聆长发,他勾着少年有些卷曲的发尾,慵懒地嗯了一声,“扰人清梦,太后宫里的人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孟繁!” “臣在!”门外,高大的侍卫提剑而入。 皇帝指了指面无人色的嬷嬷,随意道:“没眼色的东西,杖杀。” 沈聆对上那老妪混沌惊恐的眼神,浑身一颤,背脊密密麻麻爬上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到了冷,就像初见那天一样。 老嬷嬷被拽了出去,其余人噤若寒蝉。 李睢复又垂下眼眸,卷着沈聆蜷曲的发尾,“至于你,侍寝有功,朕予你一愿,想要什么?” 沈聆在这一刻大脑飞速旋转,在给沈寐谋个官位,还是让皇帝彻查沈家旧案,或者让靖王世子从皇祠出来,还是让自己当宠妃之间犹豫来去,总觉得自己在走钢丝。 最后肚子咕噜一声响。 他彻底卸力,趴在李睢胸口有气无力道:“陛下赏顿饭吧,要好吃些的,丰盛些的,当然,最好先让我洗个澡……” 他小声补充:“都溢出来了。” 李睢:“……” 他揉了揉沈聆的头,像在摸一只小宠物,“你倒是乖觉。” 如沈聆所愿,他被带去了皇帝的寝宫,洗澡,吃饭,睡大觉,然后补眠补到了深夜,又被皇帝摇起来,抱在怀里一顿操。 龙榻要比太后宫里那个小偏殿舒服多了,地方宽阔了,也就可以研究更多的姿势。 沈聆感觉自己刚充了半格电,被皇帝这么一玩,电量再度告罄,挂在人身上摇摇晃晃,一边起起伏伏,一边在皇帝脸上亲来来去。 “陛下威武!”沈聆眼皮直往下坠,很不真情实感地叫,“陛下厉害!” “陛下操//的我好爽!” 李睢蹙着眉,“不许污言秽语。” 于是沈聆开始嗯嗯啊啊,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受不了,要到了,要死了之类,李睢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最后将沈聆翻过去,抬手抽了一顿。 这次少年的哭声真情实感了很多。 如此乱七八糟,浑浑噩噩了四天,沈聆感觉自己被玩掉了半条命。皇帝是朝也不上了,朝臣也不见了,公务全部不管,就在寝殿可劲儿的宠幸。 昏君啊昏君! 沈聆瘫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下他的任务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 和亲的奏折被皇帝按下七日,这七日内,朝廷内外吵的沸反盈天,前三日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人淹死。 第四日早朝会,皇帝见了太后之后便开始罢朝。 据说是意外得了位新宠,养在寝殿内,日日缠绵,不肯分离,淫词浪语不堪入耳,直叫宫婢都面红耳赤,两人日夜不分,那妖孽直纠缠着不许君王离去。 皇帝也像被狐狸精蛊惑一般,当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何相等人跪在宫门外暴晒,恳请皇帝回心转意,以天下万民为先,而皇帝在后宫淫乐,如此行径,当真是荒淫无道,让人唾弃。 远在皇祠跪经的靖王世子听到消息,心满意足,特地召了沈寐夸奖。 “你的这个弟弟真人不露相啊,居然能将李睢那疯子迷成这般模样。” 沈寐低眉顺眼,搓着手陪笑道:“哪里哪里,一切只为世子爷的大业,舍弟自然要卖力些了!” “不过还不够。”靖王世子眸光阴沉,阴恻恻道:“还不够荒唐,我要李睢声名狼藉,要他遗臭万年!” 沈寐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您的意思是要效仿褒妲之流?” 靖王世子拍拍沈寐的肩,“这次你们做的很好,但还不够好,得让李睢失了智,犯下足以让天下人唾弃的大错,待他民心尽失,届时我与父王卷土重来,大业唾手可得!” 沈寐连连俯首称赞:“世子爷英明!美人计,防不胜防!只是吧……” 靖王世子不满看他,“只是什么?” 沈寐抬头,搓了搓手指头,“只是上次您拨的银两已经用光了,要想让舍弟更进一步,只怕要投入更多的银两,毕竟后宫中阮家,庄家,还有李家,王家……美人众多,想要争宠,便需要打点宫人,疏通内外关系,银钱消耗实在是大的惊人啊。” 靖王世子犹豫片刻,咬牙允了,“那我给你日常用度再提五成,务必要叫你弟将李睢迷的神魂颠倒,错漏百出。” 沈寐赶紧跪下谢恩,“世子爷放心,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只是沈寐刚出了皇祠,便看见有王府暗卫跌跌撞撞跑过来,撞开大门,声音嘶哑—— “禀世子爷!北疆战报,八百里加急!” “七日前漠北军兵分两路,庄大帅亲自率兵出击,于云雁关外与蛮族殊死一战,庄上将军取道岐山,从后方杀了蛮族一个措手不及,现已经将蛮族逐出塞北,直捣龙城!” “此战,大捷!” 沈寐离开的动作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靖王世子,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扭曲,不甘,怨恨,最后化成一句—— “该死的,李睢命真好。” 11、章十一 沈聆消失了整四天,第五日方才从皇帝寝宫里扶着墙走出来。 李睢派了轿辇送他回去,奈何沈聆腰疼腿疼屁股更疼,在软垫上简直是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了露华宫时已经蔫成一条咸鱼干。 采薇见状赶紧过来搀扶,就听见沈聆抱怨道:“我真不行了,要被狐狸精吸干阳气了……” “公子慎言啊!”采薇满头大汗,“怎么可以这样称呼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不然我去厨房给你炖些好吃的补补?” “补,要大补!”沈聆两腿直打战,觉得自己像只被人囫囵嗦过一遍的芒果,只剩下毛毛躁躁的芒果核了,歪在自己床榻上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逃出生天,哆哆嗦嗦感慨道:“我现在才懂什么叫一滴精十滴血,我这次真是血亏啊!” 采薇:“……”这是我可以听的吗? 而此时沈聆已经瘫成一张没有起伏的煎饼,抖着手拉上被子,嘱托道:“采薇,闭门谢客,我要……休息一下……” 采薇赶紧将床帘都放下,再探头时,沈聆已经睡着了,靴子都没脱。 期间江心白来了一趟,听说沈聆在睡觉,十分的生气,觉得这小子怕不是觉得自己得了皇帝宠爱,尾巴翘上天了,在同自己拿乔。 面对采薇的阻拦,江心白二话不说,一把撩开小宫女,气势汹汹闯入内间,把沈聆从床上揪起来就要质问。 结果却发现对方被揪住衣襟的时候都和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歪着脑袋睡大觉,身体随着自己推搡的动作一摇一晃,不带半点反应。 再定睛一看,沈聆眼下青黑,嘴唇红肿,连脸颊肉上都有咬痕,简直就像是被鬼啃了的可怜书生。 采薇跪在旁边抱着江心白的腿哭诉,“江公子,公子去了半条命,当真是不是故意不见人的啊!” 江心白一松手,沈聆咕咚又倒下去,半点不带醒的。 江心白:“……” 若无其事地把被子又给沈聆盖上,江心白背着手走出去,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叫太医给你家公子开两剂补肾的方子,他年纪小,消耗太过怕是伤身。” 于是采薇抽抽搭搭开药去了。 待小宫女走后,江心白握拳,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心满意足回了自己的院落,找来了其他几个同伙商量后续争宠事宜。 毕竟北疆大捷,皇帝就算是为了安抚庄家,最近也会盛宠庄徙南的,而庄徙南众所周知的爱慕陛下,他若将人缠上,只怕是万不会同别人分享哪怕一丁点宠爱。 “没母家背景就这点不好,没什么抗衡的能力。”李莳感慨,“陛下就算不喜欢,为了权衡朝中势力也会虚与委蛇,想必沈聆要吃一段时间的冷落。” “暂时避避风头也好。”江心白摸着下巴思考,“这一战后,庄家如日在天,就怕庄徙南回过味来了针对沈聆,还需要伏低做小,蛰伏一番,最好祸水东引,让庄徙南和阮簪雪两人斗起来!” 李莳剥瓜子,“阮簪雪那边最近倒是没什么动静。” 王元礼:“他身体不好,病歪歪,不见人也是正常。” 江心白:“也不见得,身体不好说不定是为了争宠装的。” 众人齐齐望他,“何解?” “你们看沈聆,区区四天而已,虚的和什么一样,阮簪雪受宠那么久,半点不见他难受,体虚身弱也许只是他为了吸引陛下怜惜的借口,他未必有多受宠。”江心白眉头紧蹙,冷笑一声,“呵,而且他看不起我们,也可用着这借口避免与咱们打交道,大概是觉得我们没有一争之力吧,傲慢。” 陈明月迟疑道:“不能吧?咱们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阮郎君还是很正人君子的。” “陈明月你站谁那边的?”江心白横眉冷对,猛点桌案,“不要忘记他是咱们的敌人,对于政敌,要不吝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摩他,收起你的小孩心思,招笑!” 陈明月讪讪闭嘴。 “说到母家,沈御史虽然倒了,但沈寐不是还活着吗?”李莳蹙眉,“他可是解元,万一能东山再起呢?” “不可能,何相划了他功名,终身不得入仕,指望沈寐还不如指望我们。”江心白冷笑一声,“况且都沦落到向靖王摇尾乞怜了,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出息?” “啧,也是可惜,沈寐当年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王元礼叹息,“恃才傲物要不得啊。” …… 沈聆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在为他的未来殚精竭虑,瘫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起床又喝了一碗大补汤,给他燥的一身热汗,在院子里运动拉伸了一下,这才感觉自己的肢体恢复正常了。 就在这时,皇帝给他的赏赐也下来了。 一盒又一盒的珠宝堆满了前厅,几乎叫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都是辛苦钱啊。”沈聆看着盒子里的一串珍珠感慨,大多数的饰品他用不上,叫采薇拿上一些首饰去玩,之后便将用不着的东西堆到了库房。 夜里又借着散步的由头跑到水缸处转了一圈,好多天没来看,这次从里头掏出来了一张薄纸,上头写着“做得很好,再接再厉。” 另外附上一颗朱红色的小药丸。 沈聆估计这就是沈寐说的解药,盯着这黄豆大小的丸子,沈聆万分后悔自己当初学的不是中医。 “要是能把成分查出来就好了。”他将药丸一口吞下,只察觉到了些许清凉的甜味划过咽喉,而后无事发生。 不过第一阶段任务,侍寝,保命,圆满完成。 接下来就是—— 让皇帝食髓知味对他欲罢不能! * 北疆大捷,帝心甚悦,李睢上朝时精神奕奕,一改往年阴鸷,连声音都清亮不少,听见战报时甚至还罕见的笑了两声。 不过这点子愉悦在朝臣弹劾庄大帅拥兵自重,不听调令,擅自出兵后又如烟云般散去。 他在上朝时将那些折子一本本甩在地上,而后将那弹劾的几人革职,贬去西北吃沙子。 此行无异于打何相的脸。 君臣之间闹的相当不愉快,何相称病不朝,回府休养。 与此同时,后宫中庄徙南确实开始如鱼得水,盛宠不衰,皇帝又开始日日宿在他的院子,甚至赐他兵器,允他在宫中习武。 “舞刀弄枪成何体统,万一伤着人怎么办?”江心白咬碎银牙,又开始挑拨,“叫我说啊,如今宫中还是阮兄最得陛下欢心,庄徙南一介武夫,要样貌没样貌,要身段没身段,陛下不过是看在庄大帅的面子上给他点甜头,哪里比得上您与陛下琴瑟和鸣,心心相惜呢?” 其余人纷纷跟上,开始应和,说些庄徙南的坏话,诸如放火烧宫门,翻院墙,喜欢讲脏话之类。 沈聆夹杂其中,一边摸着案上的食物往嘴里塞,一边呜呜点头。 主座上阮簪雪闻言并不言语,他生的很白,远山眉,秋水瞳,瘦的像张薄纸,天气渐热,别的少年都穿上了春衫,只他依旧层层叠叠,一袭水蓝,像雪山正中的冻湖,也不爱说话,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偶尔嗯上一声就算互动了。 半点不见他着急。 “真沉得住气啊,我看他能装到几时!”回去的路上江心白抓狂,“等他身上那一点帝王宠爱耗干净,再端庄的人也会变成疯子。” “我还是觉得,阮簪雪不像是会争宠的人。”陈明月在回去时小声嘀咕。 “放屁,这种看起来淡淡的,什么都不计较的人其实嫉妒心最重了。”江心白冷笑一声,“等着瞧吧!” “他好笃定哦。”沈聆坠在最后小声蛐蛐。 这段时间沈聆每天在宫里跟着另外几位跑来跑去,看江心白合纵连横,口沫横飞,挑拨离间,觉得此人特别适合去礼部,或者送出去当个使臣,肯定搅和的别朝不得安宁。 陈明月表示认同,并偷偷告诉沈聆一个小秘密。 江心白之所以这般熟练,说到底还是因为家庭原因,他是顺义伯家庶长子,素有才名,可家中嫡子却并不出色,庸庸碌碌念不成书,两相对比,江心白成了他人眼中刺。 “本来江兄明年是要科考的,结果他嫡母把他送宫里来了。”陈明月一拍手,“啪,功名没了,只能另辟蹊径咯。” 沈聆连连点头:“从前搞宅斗,而今搞宫斗,专业。” “知道我专业你们还不听我的?”江心白扭过头来,双手环胸,点着沈聆额头恨铁不成钢,“争宠,争宠懂吗?今天夜里你就堵在陛下回宫的半道上跳舞,记得笑的开心点。” 沈聆:“……别吧?” 江心白:“陛下上次不就是见了你跳舞,才把你带走的吗?” 沈聆:“……”那是耍你们的。 “要知道各花入各眼,庄徙南张扬火辣,阮簪雪高岭之花,你么……笨蛋美人也别有风情,只需要全身心依赖陛下,哄着陛下开心,恩宠自然不会少。”江心白上下觑了沈聆几眼,不情不愿道:“论样貌,勉强也算是艳冠群芳吧。” 沈聆:“谢谢夸奖哈。” 江心白眼珠子一转,“说起来,侍寝也不单单是躺着,你也可以研究一些花样。” 沈聆冒出不详的预感,“什么花样?” “王元礼,上图!” 12、章十二 “啊啊啊啊!□□不堪,有伤风化!”李莳一把将册子摔在王元礼脸上,“你果然是个禽兽!” “又不是我画的,你打我做什么。”捂住被摔痛的脸,王大郎君蹲在桌子底下痛哼,“这是市面上最全的春/宫/图了,再多的没有了。” 沈聆将脑袋凑近看了几眼,脱了衣服的古画小人,虽然详细,其实也没有特别生动,毕竟身为现代人,他看过更黄更炸裂的。 旁边人还在捂着眼睛尖叫,他已经将册子卷成一筒,塞进袖笼里,猛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陈明月于心不忍,他拉拉江心白的衣袖,小声道:“他能懂什么,你这是在害人。” “我这是在帮他,不然以他的能耐,八百年都爬不到龙榻上去。”江心白将袖子抽回来冷酷道:“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别优柔寡断,叫人笑话。” 是夜。 李睢从书房出来,两眼昏沉,正欲往庄徙南所在的昭阳殿议事,半途中忽然听见笛声,风起,不知从哪里飘来无数飞花,香风阵阵。 他脚步一顿,看见茂密林木中亮起晕黄暖光,坐在秋千上的少年将笛子竖放在唇间,身后笛声悠扬。 李睢:“……” 身后侍卫抽刀:“陛下,可要将这群人驱逐?” 李睢按了按眉心,“小孩子玩闹,不必理会。” 任由这边吹拉弹唱,皇帝郎心如铁,扭头便走。 沈聆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只看见李睢漠然离去的背影。 “愣着干什么,追上去啊!”江心白在树上急得跳脚,花瓣也不撒了,摇着秋千绳恨不得将沈聆荡到皇帝怀里去。 “哦哦,好的!”沈聆连忙把笛子放好,提着衣摆追上去,“陛下!陛下等等我啊!” “优雅!要优雅!”江心白声音沙哑,“你跑那么狂放干什么,当逃荒啊!” 沈聆已经听不见了,他仿佛一只逃出生天的兔子,一蹿出去便找不到人影,直直朝着李睢撞去。 “唉呀!”江心白猛拍额头,“蠢货啊!一帮子蠢货!” 笛声缭绕不绝,仿佛夜奔的背景音乐,轻快明朗的小调,还带着缠绵缱绻之意,仿佛情人的低语,陈明月闭着眼睛吹的入神,连正主跑了都不知道,李莳与王元礼方才就因为打光调试问题又掐的没影了,只剩下江心白一人提着花篮,困在树梢上团团转。 “梯子呢?我的梯子!你们来个人搭把手,老子下不去了!” 无人搭理。 江大公子愤怒地将花篮里的花瓣全部倒在陈明月头上。 沈聆今日穿的花里胡哨,走仙子风,飘带披帛又长又轻,跑起来时像是要乘风而去,慌忙又急切地扑进怀里时,像只迷路的蝴蝶,李睢一时晃神,没来得及将人推开。 “陛下!”沈聆一头扎进李睢怀里,而后手脚就和磁石一般自动吸附,猴子爬树般将人锁住,勾着皇帝的脖子摇晃,“陛下,陛下您已经十几日没来见我了,我好想你啊。” 一阵香风涌过来,李睢捂住口鼻,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朕知道,你下来。” “不,您不知道。”沈聆将脑袋贴在李睢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眼中含泪,“陛下见到我一点都不开心,连心跳都没有变化,您摸摸,我想陛下想的心口都痛了。” 说完抓着李睢的手就往自己的襟口探。 骤然碰到一把软腻的肤,李睢呼吸一窒,四周的侍从顿时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 沈聆仰起脑袋可怜巴巴将人望着,李睢抱着这不算轻便的一团,叹息一声,“你先下来。” 沈聆知道小作怡情,大作伤身,于是乖乖收了手脚,离开前还不忘在皇帝嘴角亲一下,不用力,只是轻轻一碰,蜻蜓点水。 “就这般想我?”李睢环着沈聆的腰身,姿态亲密。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沈聆猛猛点头。 李睢笑了一下,“那上次是谁一直喊痛,说要死了,再也不干了?” 沈聆眼神游移:“肯定不是我,和陛下睡觉很舒服。” 李睢:“可我今日要去昭阳殿怎么办?” 沈聆眼神落寞,松开皇帝宽大的袖摆,“那陛下去吧,只是明日……” 李睢:“可是朕明日要去蘅芜殿。” 蘅芜殿是阮簪雪的居所。 沈聆:“那后日呢?” “后日要批折子,恐怕没时间。” “再后日呢?”沈聆手指握拳,他的犟劲儿上来了,非问出个排期不可,“一个月那么长,陛下就不能分给我一天的时间吗?” “这么执着?”李睢俯身看他,“这么爱我?” 沈聆眼眶泛红,“陛下您知道的,我没了父母,只剩一个哥哥,在宫里举目无亲,陛下……我只有你了。” “好,那走吧。”李睢向着沈聆伸手。 沈聆一愣,“什么?” “朕不忍辜负你这一腔深情,既然如此,那听听今日陪我一起去昭阳殿。”李睢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沈聆却觉得他不怀好意,“如何?” 沈聆瞳孔地震:“…………”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难道这是邀请他一起3p的意思?! 不等他拒绝,李睢却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死死拽着不松手,“看看你,哭的这般可怜,都叫朕心疼了。若是当真离不开朕,那往后朕将你拴在腰带上,上朝也带着你可好?” 沈聆脑子里一瞬间塞满了无数乱七八糟不能言说的东西。 他后悔了。 人的底线真的会不断下降的,只和皇帝睡,他尚且可以哄一哄自己,当个班上,有时候口嗨一下,看着李睢发红的耳垂还会有种调戏皇帝的微妙爽感。 但是他一点也不想和别人并排躺床上做那种亲密的事,太混乱了,太邪恶了。 “陛下,我忽然觉得有点困。”沈聆两腿发软,“不然还是改日吧。” “不必,就今日。”李睢眼下青黑,笑的却很放肆,他大步流星,几乎是拖着沈聆往前去,“朕向来怜惜美人,怎么舍得听听落泪?说起来忙了十几日不见你,确实有些想念。” 皇帝长臂一伸,更是直接将沈聆揽在怀中,“爱妃,给你机会你要珍惜啊。” 沈聆就这么被半胁迫性的带去了昭阳殿。 此夜昭阳殿灯火通明,守在门口的侍卫盯着皇帝怀中的沈聆,眼珠子快瞪出来。 沈聆后背汗毛竖起,额角尽是冷汗,他根本不敢看人,觉得庄徙南宫里人现在肯定很唾弃自己。 争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半点不要脸面。 等到他被皇帝半强制的带进宫殿里,在外头的长廊上看见一身素白,表情冷淡的阮簪雪时,沈聆只感觉五雷轰顶。 又多一个人??? 天啊,四个?!! 他呆呆地抬头看着李睢,看着皇帝高挺的鼻梁,青黑的眼圈,眼底的血丝,还有那略显苍白的嘴唇。 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李睢的腰。 到底是什么钛合金腰子,这可太能了。 “摸什么?”李睢抓住沈聆的手指,有力地捏了捏,“庄重些。” 沈聆不知道到底是谁不庄重,果然你们都是看着庄重,私底下玩的可花了。 不过看阮簪雪的表情好像也不太认同,他起身朝着李睢躬身行礼,迟疑道:“陛下,今日,为何,带他前来?” 他说话很慢,停顿很多,便显得尤为困惑。 “听听想朕了。”李睢捏捏沈聆的脸,表情亲昵,“十几日没陪他,晚上在半路拦着朕哭呢,舍不得他掉眼泪,便只好接他来陪我,放心,今夜朕不放他进去。” 阮簪雪欲言又止,沈聆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看样子皇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比起四个人一起躺在床上,他还是更喜欢当守门员。 还可以cos一下狗血剧情,什么替身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心上人和别人翻云覆雨,然后他在外头跪的膝盖发疼,心情酸涩无以复加,暗自伤神落寞之类——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庄徙南露出半张脸来,他先是十分开心地唤了一声“阮哥”,随后他目光瞟见李睢身侧的沈聆,顿时变了脸色,表情由欣喜转为震惊。 “陛下,他……” “徙南,你这里房间多,给他寻个事做。”李睢松开沈聆的手,朝着房间走去,“今夜速战速决。” 庄徙南下意识答了声“是”,他和见鬼似的走到沈聆面前,犹豫良久,挠着头小声道:“你有什么喜欢玩的东西吗?” 沈聆看着对方高挑的身形,迟疑地摇头。 他记得江心白他们说过,庄徙南恋慕陛下成痴,在家里哭着喊着要进宫,还是庄老夫人亲自向陛下求的恩典,这才成功进来。 这种武将世家标配的泼辣美人,一向是桀骜不驯,最会折腾人的。 沈聆很怕他抽自己一顿。 庄徙南:“你烤肉吗?” 沈聆:“啊?” “我让厨房给你架个烤炉,你在外面烤点东西吃?”红袍少年指了指角落的一个铁架子,邀宠般推荐道:“那架子可是陛下着人为我做的,铺上炭火,将肉串上去烤制,再撒上秘制香料,味道可美了。” 沈聆看看烧烤架,又看看庄徙南小狗般亮晶晶的眼神,严重怀疑这人想中场休息的时候来顿小烧烤。 服务什么不是服务,于是他艰难点头,“那好吧。” 庄徙南欢天喜地的进屋了,沈聆则往架子上串了两串羊腰子。 一边烤一边想,以形补形,希望李睢身体撑得住。 啧,实在是太淫//乱了。 13、章十三 子时后,李睢三人一脸疲惫的走出来。 阮簪雪表情凝重,眉头紧锁,下台阶时都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幸亏被庄徙南从后头拉了一把。 沈聆此时已经吃了个半饱,正在剥葡萄,一捏一个,他看着三人半死不活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递给李睢一串烤腰子。 “陛下尝一尝?” 李睢看了烤串一眼,忽地笑了。 沈聆被他笑的头皮发麻。 仔细一看,沈聆发现皇帝的眼睛更红了,血丝密布,简直和有红眼病一样。 “不吃了。”李睢将烤串放在原地,牵着沈聆的手指摩挲,“春宵苦短,莫要耽误了时辰,爱妃,朕今夜宿你房中。” 阮簪雪与庄徙南在旁边和站桩似的,目不斜视,一人拿一串烤肉咀嚼,沈聆以为他俩好歹会争宠一下,结果他们愣是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皇帝被自己勾走。 难道这就是世家子弟的风范吗? 这也太大度了吧。 庄徙南嚼着沈聆烤好的肉串,看着相携离开的两人,眼睛眯了眯,脑袋往旁边凑过去了一点,“阮哥,陛下这是不要命了吗?” 阮簪雪面容沉静,单手支头,半垂着眼,按着额侧缓缓道:“老房子,着火。” 庄徙南又贴近了一点,鬼鬼祟祟道:“陛下已经连续处理了半月公务,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说他身体吃得消吗?” 阮簪雪沉默了好半晌,反手敲了少年额头一下,“慎言,陛下,心里,有数。” 更何况沈聆是靖王府的人,皇帝未必是真心,兴许存了试探的意思。 * 沈聆被李睢推倒在床榻上,露华宫实在是小且偏僻,年久失修,平时躺沈聆一个人还好,两个人压上去,床腿顿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感觉下一秒就要塌掉。 偏偏皇帝一点也不担心,不仅不担心,他还存了点故意的心思,一直在恶意摇晃。 沈聆感觉自己睡在摇篮里,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皇帝的亲吻落下来时,他盯着李睢那双红眼睛,忍了又忍,忽的直起身子,将皇帝扑倒。 嘎吱一声长鸣,木板床到底还是坚持住了。 “陛下您累不累呀?”沈聆趴在李睢胸口,伸手去摸那双眼睛,很美的轮廓,只是黑眼圈重的离谱,给人一种熬了一百个大夜的感觉。 “不累。”李睢抓住沈聆的手指啃咬,长眉入鬓,瞧着有些邪气,“爱妃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白森森的牙齿咬在骨节上,沈聆觉得对方只要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嚼碎吞掉。 李睢身上有一种危险的锋利性,眼眸半眯着,不像是放松,更像是捕猎前的打量,他笑的很慵懒,带着戏谑感,“今夜你想在上面?” “陛下太坏了。”沈聆手指抚过李睢的齿列,感觉自己像在摸一只野兽的口腔,他俯身亲了亲皇帝的眼睛,“今天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 李睢抬眼,“什么?” 沈聆抽下腰带蒙住他的眼睛,黑暗袭来,李睢不再是掌控方,身体感官无限放大,衣裳的摩擦声,发梢掠过皮肤的酥麻,少年略微沉重的呼吸,还有温热的指腹轻轻抚摸过他全身的触感。 沈聆心中忐忑,面色微红,抬手抚摸,这是完全由他掌控的情//欲,对方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见青年所有的反应,比之从前的被动,这个反而更能让他接受。 像在驯服一匹烈马,或是虎豹。 难耐的喘息,克制的挣扎,还有起伏的胸口。 他不太熟练,略有磕碰,不过痛楚反而加重了刺激——沈聆骤然咳嗽,李睢抽掉蒙眼的腰带,他坐起身,看着沈聆去够桌案上的水。 少年眼尾泛红,水色潋滟,漱口后还不忘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知是调侃还是夸奖道:“陛下厉害!” 李睢:“……” 他神色复杂,起身一把将沈聆抓回来扣在怀里,少年穿着薄衫,背脊拱起时可以看见一节一节的脊骨,其实最近他又长胖了一点,小腹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摸起来很有弹性,手感比上次好。 李睢捏着那张脸,将他的脑袋半扭过来,盯着对方坦荡又明亮的眼神,看着那张唇开开合合,听见沈聆说:“陛下日理万机,还是要多休息,今天夜里不然咱们就就此打住?要不要我给您按按脑袋?” 见李睢不言语,沈聆心想不是吧不是吧,还不够吗?真不怕精//尽//人亡吗? 下一秒,李睢亲了下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嘴对嘴,沈聆浑身僵硬,想着陛下您真不讲究,这都下得了口,然后被人咬了舌尖。 他顿时将多余的想法缩回去。 很绵长的吻,结束后沈聆呼吸不平,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李睢怀里,很满的一个拥抱,李睢将头埋进沈聆脖颈,沉默着不说话。 满室寂静,唯有紧贴胸膛后的两颗心,怦怦跳动。 两人各怀心事,身体靠的极近,灵魂却飞的很远。 “爱妃,唱首曲子吧。”李睢的声音中透着困倦,“你不是说自己最会唱歌了吗?” 沈聆闻言精神一震,上次的精忠报国唱完后,他还以为自己唱跑调了表现不好,所以皇帝的表情才那么一言难尽,没想到居然是喜欢的吗? 他当即摩拳擦掌,正要一展歌喉,就听见皇帝继续道:“我很困,哄我睡觉,再唱些乱七八糟的,小心让你之后都发不了声。” 沈聆:“……” 于是他绞尽脑汁,最后轻轻地唱虫儿飞。 唱着唱着给自己唱伤感了。 好想家啊。 不知道爸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会不会很伤心,好不容易高考超常发挥,还去了心仪的院校,本来已经要开学了,他的大学生涯还没开始呢,人生就这么结束了。 都怪那杯酒! 我是坏孩子,爸爸妈妈会把我埋在哪里呢?会不会经常去看我呢? 古代生活好苦啊,这里的人都欺负我,没一个真心待我的,皇帝不仅欺负我,还睡我,技术也不怎么好,白长那么大了,祝他阳//痿。 唱着唱着,沈聆悲从中来,他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于是他把眼泪都抹在了皇帝的寝衣上。 蹭着蹭着,就把脸埋在李睢胸口睡着了。 李睢:“……” 他感觉胸口凉凉的,不知道是沈聆的眼泪还是口水,两人互相纠缠,仿佛一颗双生的树木。 窗外月光皎洁,连室内也浮上一层银光,李睢揉着沈聆的发丝,思绪万千,他好像有瘾一样嗅着沈聆周身的气息,恨不得将人嚼碎了咽下去,或者揉捏他,侵入他,占据他全部的灵魂,看着他惨叫,哭泣,求饶,或者哀嚎。 最终却只是合上双眼。 困,累,痛。 脑袋还是如以往无数个日夜里一般,仿佛有无数根针扎,他在困顿与疼痛中挣扎,灵魂好像都被分裂成了两半,无法安眠。 抱住沈聆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怀中人发出一声轻哼。李睢不知道他是痛还是迷糊,坏心眼地又收紧了一些,这次沈聆做出了反馈,他挣动了两下,手抚在李睢背后拍拍,一边拍一边叽里咕噜。 “乖乖,睡觉觉。” 李睢感觉自己的头痛好像褪去了一点,他看着沈聆迷迷糊糊的模样,低声问:“要是不乖呢?” “不乖,打屁股。”沈聆反手就是一巴掌。 李睢:“……” 如果不是沈聆呼吸平稳,他几乎以为这厮是在装睡。 “小骗子。”他如此说着,又将沈聆往自己怀里托了托,抱着人合上眼睛。 翌日。 沈聆醒来时李睢已经上朝去了,而他昨夜从昭阳殿里抢人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后宫。 李莳等人欢欣鼓舞,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恨不得开一场庆功宴,除了江心白——他从树上爬下去时扭了脚,最起码半月不能下床。 至于沈聆,他心惊胆战等了好几日,没等来庄徙南的刁难,反而等来了太后的。 太后懿旨,说是后宫里最近乌烟瘴气,要将所有的妃嫔都召过去学规矩,除了不能下床的江心白,其余人都被唤去了。 而后就是传说中的站规矩,他们一行六人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看见堪堪起床的太后。 “老妖婆。”庄徙南嘟囔。 沈聆:“……”兄弟,你胆子真大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太后,三四十岁的模样,很白的一张脸,保养得当,穿着深色的衣袍,不怒自威,与李睢一点也不像。 “都抬起头来。” 众人齐齐抬头,沈聆站在阮簪雪身后,他忽的发现阮大公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身量却极高挑,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谁是沈聆?” 太后忽然点名,沈聆一愣,随后便有两个嬷嬷靠近,朝着他走过来。 他就这样被提溜出去,太后上下打量他良久,忽地掷了茶杯,厌烦道:“哪里来的狐媚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没规矩的东西,罚!” 沈聆被罚了十个手板子,嬷嬷完全没留手,十板下来他的手掌顿时肿的有一寸多高,火辣辣的疼,蜷曲手指都困难。 “陛下到底是陛下,你们是妃妾,更是臣子,怎么能眼看着陛下沉溺男色而不劝诫?男人生又生不出个一儿半女,叫我大虞江山何以为继?”太后还记得自己上次布置被人截胡,她目光如刀,在沈聆身上刮来刮去,语气冰冷,“要你们到底有何用?” 她是吃斋念佛的,不喜杀生,便着人在太阳底下支了几张桌子,让他们跪坐抄经。其他人好歹是国子学出来的,抄一卷经文而已,轻轻松松,但沈聆可不会拿毛笔,更看不懂梵文。 密密麻麻的扭曲小字,他就是照着模样抄,也是一错眼便不识得了,从清晨到落日,一直到看不见册子,他都没能写出让太后满意的经卷。 太后本想杀鸡儆猴,拿沈聆这个无权无势还颇为得宠的开刀,奈何旁边还有个同样笨蛋的庄徙南,捏着笔稀里糊涂,纸上字如同苍蝇乱爬,看的人直蹙眉。 最后他们俩被安了个无才无德的名头,禁止侍寝,闭门思过,罚抄经卷一百遍。 沈聆就那么被关进露华宫,本来原主身子骨就不太硬朗,又晒又跪又挨打,都等不到第二日,当天夜里便烧得迷糊,不知东南西北。 李睢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沈聆蜷缩身体,脑袋埋在枕头里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14、章十四 可能人生病时会格外脆弱,也可能是压抑太久需要宣泄,更或者是委屈,沈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把枕巾都给打湿了。 他哭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恨不得世界毁灭,直到一只冷冰冰的手覆上额头,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李睢坐在床榻边,表情阴郁,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 沈聆吓了一跳,他立刻止住了泪,看着鬼里鬼气的皇帝,有些恐惧地抽噎了一下,随后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陛下今晚也要吗?”说完沈聆坐起身子,哆嗦着手指头开始解衣裳。 李睢:“……” 沈聆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手疼的厉害,系带不小心扯成了死结,他捣鼓半天解不开,索性呈大字形展开,做出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陛下,我发烧了,今天可能有点烫。” 李睢:“………” 他扭头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长得并不像禽兽。 只是一错眼的功夫,沈聆的裤子已经飞了,他趴在床上,还不忘给自己肚子底下垫了个软枕,一副宴请四方的慷慨模样。 “陛下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睢转身从桌上提来了水壶,沈聆看着壶口,一张脸又红又白,哽咽了一下,止住哭腔,认命道:“陛下今夜是要我温茶吗?灌进去会不会有点不好,又没个浴室什么的……” 李睢额角青筋直跳,把茶壶嘴怼进了沈聆喋喋不休的口中,顺便塞进去一颗苦的不行的药丸。 沈聆一口下去顿时感觉舌头都木了,他呛了一口水,趴在床边不住咳嗽,李睢拿来了帕子给他把脸上的水擦了擦,又伸手拍拍他的背,直到沈聆缓过气来,才拉来被子,将人囫囵一团裹住。 沈聆反应迟钝,药丸下肚了才心惊胆战地询问:“陛下喂我吃了什么?” 李睢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春药。” 沈聆被裹的只剩下一张脸在外面,他哈哈干笑了两声:“陛下您可真会玩,难怪我这么热。” 李睢将沈聆按在床上,而后翻身上榻,将人揽在怀里抱着。 沈聆烧迷糊了,只觉得心浮气躁,他在被褥里拱来拱去,拱来拱去,一曲一伸,后背开始发汗,难受的要命,奈何被人死死箍着,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又有点想哭了。 不带这么玩放置的。 “陛下,陛下,我的手好痛。”沈聆可怜巴巴的诉苦。 李睢垂眸,略微松了一条缝,把沈聆的手掌从被褥里掏出来。 没有破皮,几条淤紫在掌心纵痕交错,瞧着十分可怖。 李睢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个小瓶子,药油落在掌心,沁凉,沈聆嘶了一声,李睢捏着他两只手互相摩擦,揉按时只要略微一用力,沈聆就喊疼,于是李睢的手劲儿就会轻上一些。 沈聆蜷在被褥里,露出来的一张脸病殃殃的,脸庞烧的通红,连嘴角都干枯起皮,眼神却亮晶晶,他盯着烛火中李睢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皇帝陛下好像又有点温柔。 可能是李睢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放松了警惕,沈聆不自觉撒娇,“陛下,手好痛,经卷抄不动。” 李睢瞥他一眼,幽幽道:“是抄不动还是不识字。” 沈聆顿时泄气:“都有。” “抄不动就不抄了。”李睢将沈聆手掌的药液吹干,沈聆感觉气息拂过,酥酥麻麻,一路痒到了心底。 “可是老妖……太后那边,说每日都要交一卷过去审核。”沈聆觉得自己像个告状的小学生,又控制不住的絮絮叨叨,控诉太后要求的不合理性,“还说我不写好就不许我出门,也不许我沾荤腥,让我茹素祈福,可是我还在长身体,每天的胃口很大的,吃不饱就会身体差,身体差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不能伺候陛下了。” 李睢把沈聆的手又塞回被子里去,“你是我的人,不必理会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聆:“太后娘娘是后宫老大,她碾死我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我要是不听话,这次是打手掌,下次说不定就是死亡三件套了。” 李睢:“死亡三件套?” “白绫毒酒匕首。”沈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汗,浑身上下黏答答湿漉漉,他喘了一口绵长的热气,有些难受,“陛下,我好热,可以把衣服都脱了嘛?” “热也忍着。”李睢把沈聆的额发捋起来,又给他擦了汗。 沈聆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妈妈,他有些享受地眯起了眼,咕哝道:“陛下怎么会来看我?” 李睢:“路过。” “那陛下真是人美心善。”沈聆这次的夸奖真情实意,“其实我猜陛下是特地来救我的。” 李睢:“……” 其实后宫事务他一向懒得管,毕竟抓进来的这几个,阮簪雪是手下,庄徙南是买一送一,其余那几个小子自作聪明,满脑子争斗,翻不起什么风浪,唯有沈聆,是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 庄徙南被罚了一通,尚且有阮簪雪私下里给他抄书,沈聆因他被针对,挨打又被罚抄,若是没人过来看看,未免太可怜。 今日路过宫殿,本只打算派侍卫送些药来,却鬼使神差的进来,看见沈聆窝成小小一团,像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崽子。 李睢竟觉得不忍。 他已经很久没觉得一个人可怜了。 可怜又可笑。 都这个样子了还想着侍寝,脑子里全是黄色废物。 “发了汗就好了。”他又摸了摸沈聆的脑袋,想了想,提着水壶去厨房鼓捣一会儿,又带着一壶水回来。 这次拿了勺子和碗,沈聆被灌了一大口温水,咸不咸甜不甜的,盐糖水。 沈聆感叹:“陛下懂的好多。” “嗯。” “是谢轸教您的吗?” “……嗯。” “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沈聆补充了一点电解质,困意上来,“陛下会想他吗?” 李睢拍着沈聆的背,一张脸沉浸在黑暗中,良久,他自嘲一笑。 “不想。” * 沈聆睡了一觉,再醒的时候,头不疼了,眼不涩了,身体也不打摆子了,满血复活 他一跃而起,感觉自己一身汗味,嘴里干的厉害,跑到桌子边举起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水,看见桌子上放了一个小药瓶,下面还压了一个小纸条,用标准的楷书写着“睡前一次”。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是,昨天夜里的那是皇帝吗?怎么感觉被人夺舍了。 他拿着药瓶子看来看去,还是吞了一颗。 身体最重要。 采薇烧了一桶热水,沈聆把自己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坐到桌案前研究经文。 今天晚上最起码要交上一卷给太后检查,虽然皇帝昨天说不必理会,但沈聆很有自知之明,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要是再当个刺头,那真的离死不远了。 苟命才是第一要务,该认怂时要认怂。 他捏着毛笔瞪着眼睛在纸上写写画画,从天亮画到天黑,没等来收经文的嬷嬷,倒是等来了办完公务的李睢。 “笔不是这么拿的。”李睢神出鬼没,等沈聆发现时,对方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手捏住他的手,给他调整了握笔的姿势,然后带着他写字。 沈聆大半个身子被拢进皇帝怀里,他又开始冒汗了,视线不知道往哪里看,一会儿是落在皇帝的手指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今日拇指上戴了一枚黑色扳指,压在自己的手上,又凉又硌。 别看手,看字。 啊,乱七八糟的扭来扭去,像晾衣绳下挂了蚯蚓,看不懂。 李睢身上一直有股子凉气,还有一丝墨味儿,应该是改了一天的折子。 …… 沈聆心乱如麻,等到李睢带着他写完了一行,松开手时,他的手指头也跟着撒开——吧嗒! “啊!废了!”沈聆赶紧将笔提起来,又到处找纸去擦,奈何墨渍就是墨渍,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经文又毁了。 “做事要专心。”李睢教诲,“怎么别人一帮你就偷懒,连笔也不肯好好握。” 沈聆蔫蔫坐着,听见外头传来嬷嬷的通传声,硬着头皮将那一叠经书卷好放进盒子里。 写的乱七八糟至少说明他努力过了,总比交白卷要好吧? 沈聆心惊胆战去上交今日任务,到了门口却看见今日的通传嬷嬷是个生面孔,她朝着沈聆行了一礼,恭敬道:“太后娘娘思念先帝,今晨已去了广胜寺礼佛,半年为期,娘娘念及各位公子年纪尚小,今次免了责罚,还望各位主子谨言慎行,用心服侍陛下,莫要辜负太后娘娘一片好意。” 沈聆端着盒子出去,又端着盒子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睢坐在小厅里喝茶,用的他的粗瓷杯,未曾束冠,眉目宛然,简直就像座玉制的观音像,可以称得上是大发慈悲。 “陛下,我不用抄了唉!”沈聆惊喜万分。 “嗯。”李睢搁下茶杯,朝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沈聆迟疑了一下,乖乖走过去坐在李睢怀里。 皇帝抱着他的腰,声音困倦,“可以不抄经,但不能不识字,待手好些了,每日写二十个大字交给朕,不许偷懒。” 15、章十五 沈聆开始练习书法。 皇帝这段时间每天都宿在他宫中,但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是在傍晚,有时候是在午夜,还有一两次在凌晨,神出鬼没也没个通传,好几次沈聆睡的四仰八叉,忽然就有个冷冰冰的身体钻进被窝,把他吓个半死。 一开始以为皇帝想同他玩点夜袭或者什么偷情戏码,沈聆欲迎还拒都准备好了,后来发现皇帝纯将他当抱枕。 而且严格检查每日作业,没认真写就会捏着他的脸,把他摇醒,大半夜也得爬起来重练。 久而久之沈聆不再偷懒,一手字也能写的像模像样的了。 还记得每天晚上睡前在床头留盏小灯,免得皇帝过来吓他。 说来也怪,沈聆一直觉得皇帝就是色/中饿鬼,毕竟之前一有时间就把他按在床上翻来覆去,但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是改性了,还是他的许愿成真了,居然一次都没碰过他,两人相处十分之和谐,虽然皇帝喜欢捏他脸,且手劲儿很大。 但捏脸比挨x要好。 沈聆在心底暗自祈祷,这样温馨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 六月时京中开始下雨,到处都潮湿的厉害,又潮又热,沈聆晚上睡觉恨不得把衣服全部脱光,奈何李睢好像忽然变纯情,强烈禁止他脱衣服,必须穿一层睡。 沈聆咕哝着早都看光了,有甚可穿的,不过还是穿上了寝衣。 皇帝睡觉的姿势很端正,直挺挺一长条,通常双手搭在腰腹,再不济就是侧身把沈聆抱枕头似的抱在怀里,不过再怎么规矩都是肉贴着肉,于是沈聆夜夜被热醒,醒过来的时候不是缠着李睢的腰,就是趴在他胸口上,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沈聆起了好几次反应,还好李睢这段时间貌似特别累,夜里睡的沉,没发现自己的小情况,他鬼鬼祟祟按耐下去了。 雨下了太久,久到台阶都浸了水,沈聆穿着木屐去找江心白他们时,水能没过脚面。 “这鬼天气。”王元礼散开衣襟,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水珠,“天漏了?” “别说了,西南水患更严重,听说苍水改道,水坝溃堤,淹了十余郡,哀鸿遍野。”江心白抖了抖外袍上的水渍,“陛下如今想必正焦头烂额。” 沈聆竖起耳朵,偷偷听他们谈话。 大概是这段时间沈聆被皇帝独宠,给了江心白他们一种战胜阮簪雪和庄徙南的错觉,这几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内容逐渐从怎么教沈聆狐媚惑主变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然后就开始大谈特谈朝政。 往往这个时候,沈聆便只听不插嘴,加之他们先入为主,从来不把沈聆当正常人,所以现在说话都完全不避着他。 “何相如今称病罢朝,朝廷内外没了主心骨,一团乱,据说朝廷赈灾粮久久不至,江南流民动乱,大规模北上,死了不少人。” “没派人去查吗?” “查了啊,陛下派的钦差,半个多月了都不见人影,后来据说是在调查途中遇到老虎,被吃了。” “吃了?南边虎患这么严重?” “老虎独来独往,你是信一只老虎能干掉一队二十人装备精良的朝廷命官,还是信我是太上皇?” “参见太上皇。” 沈聆:“……”你们可真敢。 “算算日子,陛下该撑不住了吧,感觉快去慰问何相了,我赌七日内何相就要官复原职。” “我赌三日。” …… 当然,最后话头又转到了沈聆身上。 江心白拍拍他的肩,提醒道:“最近陛下劳心劳神,听听啊,你乖一些,叫厨房炖点下火的汤喂给陛下喝,表现得温柔乖巧些,莫要惹人烦。” 沈聆点头,“我懂,解语花。” 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为他排忧解难。 六月十五,沈聆生辰,连绵半个月的雨势终于停下,露华宫墙角的石砖上都冒出来一层苔藓。沈聆这次从冷宫的水缸中掏出来六月份的药丸,还有来自沈寐的一纸长信。 “西南水患,民不聊生,富贵险中求,大好时机,不容错过,弟啊,想法子在陛下面前吹吹枕头风,为阿兄谋个一官半职。” 沈聆很想问沈寐一句,他怕不怕老虎。 不过以沈寐想当官的决心来看,就是真有一头老虎,他大概也会化身武松。 * 是夜,沈聆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特地给皇帝留了一碗。 李睢过来时看着桌面上粗细不均一根面条,眉梢微挑,“这是什么?” “长寿面,吃完这碗面就可以长命百岁,今日我生辰,特地给陛下留了一碗。”沈聆一脸讨好,“是我亲手做的,陛下尝尝看?” 于是李睢坐在桌案前,将那碗蚯蚓似的的面条吃了,沈聆又拿了一饼发糕过来,发糕上插了一根蜡烛。 李睢:“……这是何意?” “我的家乡有个传统,听说生辰时许的愿望可以灵验。”沈聆将发糕推到李睢面前,“陛下最近烦心事太多,眉头一直都没松开过,我想将今日的愿望送给陛下,若能实现,陛下往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聆坐在桌子侧,一双眼睛映着烛火,亮的惊人。 李睢看了眼发糕,又看了眼沈聆,沉默片刻,最后闭眼许愿,将烛火吹灭了。 房间里暗下去的一瞬,一个吻落在了他嘴角,而后是一个滚烫的拥抱,沈聆挂在李睢身上,揽着他脖颈亲昵道:“陛下许了愿,也让我许个愿好不好?” 李睢揽着沈聆的腰,声音变得很慵懒,零星透出点温柔,“你想要什么?” “我有一位兄长,素有才学,听说西南水患,一心想为陛下解忧。”沈聆小声道:“陛下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李睢握住沈聆腰身的手指渐渐收紧,房间里没有灯光,所以沈聆看不见皇帝的眼神,只能感觉到对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气,很重,甚至有点疼。 “这么想要?”李睢在他耳边笑,笑的人后背发毛,“西南巡抚的位置,一碗面可不够。” “不不不,不用那么大官,只是给他随便找点事做。”沈聆连连挥手,“我阿兄在家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惹人生厌,只是找点事让他忙起来,能为陛下分忧最好,但也要量力而行嘛。” “嗯,量力而行。”李睢手指点了点沈聆腰侧,沈聆后脊一麻,他抖了一下,随后十分上道地亲了亲李睢的脸,“陛下放心,自然还有别的礼物。” 他握着李睢的手伸进了衣襟,拨开一重一重的布料,柔软的,丝滑的绸子被体温烘热,仿佛情人温暖的皮肤。 “锵!”火折子猛地一窜,李睢眼前一亮,就看见沈聆一手举灯,把胸口一个册子拍他手里,“陛下请看,这是我写的防汛救灾手册,西南多丘陵,容易山体滑坡,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注意防疫,还有清淤,灾民安置……” 李睢:“……” 他垂眸看了一眼,小册子写的很详细,已经是很规整的毛笔字了,一列列小方块挤挤挨挨,小抄似的占据了一整个版面,不过是天真的纸上谈兵。 “你倒是用心。”李睢夸奖。 沈聆脸上带着讨好之意,“因为不知道能为陛下分担些什么,所以将自己所想的都写上去了。” “听听好聪明。”李睢将小册子收进怀里,他抬起眸,注视着沈聆,笑了笑,“那你知道现在朕心里在想什么吗?” “啊?”沈聆一愣,随后他感觉到了某些变化。 手指抓着李睢的衣摆,沈聆吞咽了一下口水,颤声道:“现在知……知道了。” 李睢按灭了火烛。 “开始吧。” 这一次由沈聆主动,房间里没有灯,外头是阴天,无星无月,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他的呼吸声,在浓稠的黑暗中奔涌。 李睢不说停,沈聆不敢停。 后来没了力气,却还被按着继续,李睢并不做多余的触碰,只是问他,“你阿兄对你很重要?” “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兄长……” 沈聆什么都看不到,然后被放在了桌子上,同那块发糕一起。 “西南危险的很,就不怕你阿兄死在那边?” “兄……阿兄聪颖……想必能逢凶化吉。” 沈聆觉得自己像食物,被李睢一口一口嚼碎了,连血肉都吞吃殆尽。 他微妙的感觉李睢心情很不好,而且这种不好的源头来自于他。 为什么呢? 是求官位的事吗? 让皇帝感受到了胁迫? 是不是他插手太多了?毕竟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到后来沈聆站都站不稳,李睢不扶着,他便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往下溜,还要被皇帝说不争气。 完事的时候李睢点了灯,沈聆已经神志不清,趴在皇帝的腿上发抖。 泪水让他眼前模糊,看什么都像是挂了一个光圈。皇帝的手指伸过来,拨开他松散的长发,往他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沈聆低头,泪水吧嗒掉在地上,他看见了一块小小的玉坠子,串着红绳,躺在他胸口,触手生温。 “生辰快乐。” 皇帝擦掉沈聆的泪,垂眸看他,“这种事,只有一次。” 16、章十六(小修) 沈寐靠着裙带关系成功得了官位。 监察御史,正八品,即日起离京赴任,前往西南监察赈灾事宜。 上一个负责监察赈灾事宜的已经被老虎吃掉了。 “你这个弟弟的枕头风,吹的不怎么样啊?”靖王世子表情一言难尽,“好歹也算是皇帝的大舅子,还以为会给你个肥差捞油水,没想到是给你块烫手山芋。” 沈寐扑通往地上一跪,如丧考妣,抱着靖王世子的腿就开始哀嚎,“世子爷救命,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啊!属下不要去!不要去啊啊啊!” “难为你了,”靖王世子拍拍沈寐的头,表情阴险,“沈卿,富贵险中求,你不是一直憎恨何家人吗?这可是一次大好机会,千万要抓住,放心,我会暗中给你一支人马,护住你这条命,等到了西南,你只需要在赈灾的账目上做些手脚,届时……” 靖王世子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此计一石三鸟,甚是厉害,顿时大笑起来。 沈寐给足了情绪价值,也狗腿子似的在旁边捧场,“世子爷当真再世诸葛,聪明绝顶啊!只是属下去了西南,到时候宫里和西南双线调度……唉,恐怕力有不逮。” “宫里可以暂时搁置,叫你弟继续勾着皇帝不放就行,再不济宫中还有我盯着,这段时间主要还是南方灾情,定要叫何澹那个死老头子元气大伤!” 沈寐摊开了手,目光希冀,“世子爷,那此次出行的银两……” 靖王世子:“……”他忽然感觉自己腿上趴了条蚂蟥, “要多少?” “不多不多,世子爷您看着给个千八百两的?” “呼,一千八百两,不可再多了。” …… 沈寐出行的那天无人相送,他起的也很早,天还没亮就出了城,胸前背后各背了个包袱,骑一匹枣红马,上马时蹿了好几下没能蹿上去,差点被马匹一脚踢飞。 最后还是路过的一位侠士看不过眼,帮他控住了缰绳,将他半扶上马。 “公子不擅骑马,为何不坐马车?”青年拉着缰绳,声音透着点困惑,“就不怕半路马匹发狂,将你摔下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实不相瞒,在下是前往西南赴任的官吏,灾情紧急,耽误不得,马车太慢,而且我没有钱。”沈寐在马上摇摇晃晃,还不忘拱手道谢,“多谢侠士相助,沈某来日必定道谢,啊!” 马儿一打响鼻,哒哒哒跑出去,沈寐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那侠客见状,翻身上马,追上去再度帮他牵住缰绳,指导道:“腰胯放松,小腿紧贴,脚跟下压。”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不等沈寐再度道谢,就听见对方道:“在下孟繁,正巧也要去西南办事,既是同路,不如结伴同行?” 沈寐愣了一瞬,他打量了眼前人两眼,随后绽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啊。” * 冷宫水缸里有了新的书信。 沈聆去看了一眼,沈寐说自己终于有官位了,很开心,弟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小福星,未来三个月都不会再有来信,冷宫水缸这处通讯地点作废,此处危险,不要再来,有什么事也等他回来再说,年底也许就可以接沈聆出宫了。 沈聆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团巴团巴,本来打算烧了,最后看着“出宫”两个字,又把纸条夹在了那本《谢轸语录》里,藏进了被褥最底下。 晚上枕着枕头,睡了一个好觉。 沈聆最近失宠了。 从求官那一夜后,皇帝就不再见他,也不来后宫了,江心白他们还以为皇帝是和之前一样,太忙,没时间,直到他们发现沈聆去送茶,被拦,送汤,被拦,甚至是故技重施,在皇帝回寝宫的路上跳舞,这次没能突破防线,直接被侍卫清走。 “你干甚了?”江心白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陛下这么快就把你给睡腻了?不应该啊,他也没去找阮簪雪和庄徙南。” “可能在修身养息吧,毕竟前段时间闹腾的太厉害,夜夜独宠唉,铁人也遭不住这么消耗。”王元礼撑着头,“不然咱们想法子搞点助兴的丹药……啊!” “佞臣!这种灭九族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难怪你爹不要你继承家业。”李莳给了王元礼脑袋一巴掌。 王元礼连连躲避,“行了行了,不上丹药,搞点鹿鞭什么的补补也行啊?陛下又不是铁打的,没听说过累死的牛吗?” 就在一群人扎堆想着怎么给皇帝补身下药时,沈聆硬着头皮道:“冷落我,可能是我没忍住给我阿兄求了一个官位。” 王元礼挥手,毫不不在意道:“一个官位而已,能有多大点事。” 江心白却直接原地起跳,大惊失色道:“什么?!!你是傻子吗?你敢向陛下要这些?” 所有人都被江心白的反应吓了一跳。 “至于吗?”王元礼小声咕哝一句,被江心白一眼瞪了回去。 “是不是外头有人给你递了话?”江心白背着手走来走去,眉头恨不得打出个死结,见沈聆并不做声,他伸手点着沈聆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傻子吗?家里人找你要东西你就给?你哥把你送宫里来,你就没半点怨言?” 沈聆被点的一摇一晃,像只委屈巴巴的不倒翁。 “好了好了,沈聆本来就是傻子,哪里知道利害关系?若是他阿兄递话进来,他必定是直接照办了。”陈明月与李莳两人过来,架着江心白往后退。 “我呸!就他们这脑子,一张好棋用的稀烂!”江心白恨不得仰天长啸,“靖王府一群蠢材,没一个能成器的,全是短视之徒,难怪斗不赢何大人,都摄政了还能被陛下收了兵权夹着尾巴赶回去。” 一说起朝政江心白脚也不痛了,气也不顺了,牙齿咬地咯吱响,气势汹汹,像只花冠大公鸡,抖擞着羽毛要和谁打架似的。 沈聆默不作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上位本就艰难,登基后又受权臣胁迫数年,弄权一道,若是你我几人受宠时提要求也就罢了,一看就知道是利益交换,可沈聆本来就是以天真单纯的性格被陛下喜爱,他张口求官位那不实打实的背后有人出谋划策?”江心白绷着脸像个老学究,“本来当个听话乖顺的娇宠就够了,也许某一天皇帝想起来了,会主动给他提身价,他这么一催便得罪了陛下,往后再想受宠,难。” 沈聆:“……” 他能够察觉到那夜皇帝的怒意,压抑的,暴戾的,施加在他身上的情/欲,沉重且令人发痛,那夜之后他腰上都多了几道青紫的指痕……从前并不会这么痛。 沈聆想过皇帝可能会腻,可能会喜新厌旧,但是没想过会因为这个。 念及沈寐喜气洋洋的回信,他顿时警惕起来,抓住江心白的袖子小声道:“那我哥……阿兄呢?他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江心白怜悯的看了沈聆一眼,“你兄长的官位多半是个坑,自求多福吧,我救不了你们。” 沈聆不知道沈寐被许了什么官位,他这位便宜老哥虽然卖弟求荣,不靠谱了点,但在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里,确实一直都是沈寐在照顾他,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若是错判了消息,沈寐死掉了怎么办? 这个便宜哥哥只是贪财了一些,不着调了一些,卖弟求荣了一些,不要脸了一些,还偷偷喂我毒药……想着想着一股无名火窜起来,沈聆的焦急忽然淡化了一点。 但又念及刚穿过来的时候,是沈寐背着高烧不退的他逃命,也是沈寐跪在地上磕头向靖王世子求救,平日里也是他做小伏低,哄着管家多给些钱好给他买人参补身体,其实也只是想让兄弟俩日子好过点。 虽然他卖了我给自己谋前程,但要是真入了龙潭虎穴,又或者便宜哥哥要是死了…… 沈聆心里有点梗的慌,他望着江心白恳求道:“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兄长去了哪里?他同我说要离开三个月以上。” 江心白有些稀奇的看着沈聆,看着那双向来懵懂无知的眼瞳好像浮现了一丝忧虑,连眼眶都红了。 “说了你又能做什么?”江心白眼底并无波澜,“连皇帝都见不到,你就是去宫门口长跪求情也未必有那么大的面子,且看你兄长自己的造化吧。” “还有你,与其担心你兄长,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陛下不愿意见到你,想必是厌恶至极,你又同阮簪雪和庄徙南抢过人,我都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办。”说着说着他眼底落在沈聆肚子上,“你要是能怀,说不准还能靠着孩子翻盘,可惜生又不能生,现在只能靠陛下的良心了。” 说着说着江心白自己都笑了,“帝王薄幸,咱们陛下连自己的师长兄弟都敢杀,像你这样的小玩意,一旦失宠,只怕转头就给忘到角落里去了。” 沈聆:“……” “别吓他,万一陛下只是一时生气呢?”陈明月反驳,“兴许气顺了就又来了。” “呵。”江心白冷笑,“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徒,喜欢的时候宠的和什么似的,不喜欢了也就是破鞋一双,他要是还能得宠,我趴下来学狗叫。” 沈聆当真被江心白说的有些心惊胆战了。 陛下不喜欢他了,以后会怎么办? 其实那日之后他知道皇帝生气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停下练字,还写了几首情诗放在里面打算给李睢当惊喜,字帖已经堆了很高,可晚上却没有人来收了。 他会就这样被陛下忘记吗? “回去吧。”看着沈聆眉目间浮现的落寞,江心白抬抬下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不过看在你傻乎乎又听话的份上,往后大不了找我们来玩咯,糕点还是可以给你留一份的。” 于是乎江心白几人看着沈聆失魂落魄地走了。 啧,有点可怜。 又十日,皇帝依旧不见沈聆,江心白倒是好心帮他查了沈寐的去向。 监察御史,独去西南,七日前疑似被山匪劫掠,生死不明。 17、章十七 好消息,便宜哥没有给当老虎口粮,坏消息,他疑似要成为压寨相公了,当然也可能是梁山好汉。 天高路远,沈明明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沈聆对着墙角阿弥陀佛哈利路亚奥特曼克苏鲁的祈福了一下,又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如果沈寐死了或者就此失踪,李睢又冷落他,那他之后岂不是可以一个人在宫里……当条咸鱼? 当咸鱼好啊,当咸鱼可以每天躺平,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和采薇一起在宫里随便闲逛,再去找江心白他们几个去下五子棋,还可以教他们跳广播体操,翻跟斗,实在不行做个鱼竿组团去太液池钓鱼,他上次看见一条草鱼跳起来啃荷花了,可以抓起来做椒麻鱼片。 于是沈聆又支棱起来了,他决定去砍一根竹竿钓鱼,湖里好像还有虾,古代生态就是好啊! 他从桌案前跑过去,目光落在上头那一摞已经很厚了的诗文上,沈聆停住脚步,把自己夹在里面的情诗都抽出来。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愿我如星君如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统统都抽出来,卷成一筒,塞进抽屉最里面。 不看了不想了。 沈聆决定从今天起开始放假,不练字了。 其实他写字是很好看的,只是不会用毛笔,毛笔用习惯了后,进步神速,虽然不见得有什么风骨,但繁体字已经可以写的很整齐漂亮了。 既然皇帝不来检查那他就没必要再努力啦! 沈聆趁着夜色昏沉,去御花园偷偷砍了两根竹子,做了一个鱼竿,还有一个网兜,第二天兴冲冲扛着东西就去找人玩。 江心白对网兜嗤之以鼻,“小孩子才摸鱼玩,世家公子怎么会做这种一点也不端庄的事情呢?要玩你自己玩。” 夏日天热,待在屋子里发闷,太液池湖面宽阔,又有许多莲花,正是花开的时候,湖侧有水榭,十分适合纳凉。 江心月几人在水榭里乘凉下棋,讨论朝政,两两一对正正好好,沈聆不会下围.棋,也不懂朝政,只能一个人钓鱼去玩了。 太阳太烈,他又懒得支伞,摘了片荷叶倒扣在头顶,提了一个采薇给他准备的小马扎,吭哧吭哧去寻风水宝地。 王元礼探出脑袋嬉笑道:“好听听,努力多钓些,咱们的晚饭看你的了。” 沈聆哦了一声,身形淹没在假山树丛中。 小时候经常跟着父母出去玩,沈聆也是陪着老爸钓过鱼的,撒料挂饵抛竿,几只蜻蜓停在他的竹竿上,停留片刻后,鱼竿猛然一沉,他抓准时机一把拉起,巴掌大的小鱼在空中乱蹦,被他取下丢进了小鱼篓里。 可能真的是生态太好了,沈聆杆杆必中,小竹篓很快就塞了五六条鱼。 “你好厉害。” 一道声音从附近传来,沈聆一愣,左看右看,头顶盖着的荷叶忽然噼里啪啦响,落雨一样滚出水珠,他抬头一看,发现树梢上不知何时蹲了个红衣裳的少年。 庄徙南手里提着个小水壶,正下雨一样弹水,见沈聆盯着他,他从树上跳下来,把水壶给他看,“是凉茶,不脏的。” 沈聆有些意外,“小侯爷?你怎么在这?” “这里风大,树多,比较凉快。”庄徙南探头去看沈聆的小竹篓,感慨了一句,“好多鱼。” 看出对方眼底的渴望,沈聆将鱼竿给他,“你要不要试试看?很好钓的,这里的鱼都很笨。” 庄徙南擦了擦手,想接又犹豫,“我钓鱼,那你玩什么?” 沈聆随便抽了根树枝,晃了晃,得意道:“我可以钓虾,虾也笨。” 庄徙南眼前一亮,他盯着沈聆看了半晌,感叹道:“难怪陛下那么喜欢你,你会的好多呀。” 沈聆后背汗毛一竖,他有点怕庄徙南忽然嫉妒心发作,从背后偷袭他,于是侧着身子一直余光将人盯着,还不忘谦虚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谢轸替身而已,陛下现在腻了,已经不喜欢我了,要论受宠,还得是小侯爷您啊。” “我么?”庄徙南眼中困惑,“我哪里受宠了?” “陛下之前夜夜宿在你的昭阳宫啊,平时也对你很好。”想起阮簪雪他们三个睡一间屋子的事,沈聆的脸色又扭曲起来。 庄徙南一脸了然,他解释道:“陛下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父兄,陛下对你才是真的喜欢。” “哪里哪里,”沈聆坐立难安,干脆提着小棍子离远了些,“现在我还不是被陛下遗忘,都已经快有二十日没有见着陛下踪影了呢。” “那你想他了吗?”庄徙南目光盯着浮漂,一错不错。 沈聆后背汗毛都炸起来,他觉得此话蕴含危险,忙否认道:“不想。” 庄徙南将脑袋扭过来,看着沈聆困惑道:“你不喜欢陛下吗?若是我与阮……若是我与喜欢的人分开这么久,肯定很想他,有一个词叫‘相思’,相思之苦。” “没有。”沈聆从水里钓出来一只长臂大虾,将虾放进篓子里,他语重心长道:“小侯爷,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能过活着就很好啦,别的不做他想,多想多痛。” 庄徙南闻言叹气,他的表情好像有点忧郁,“你说的对,感情这种事,多想多痛。” 两人沉默坐着,头顶各盖一片荷叶,钓鱼的钓鱼,钓虾的钓虾,直到日头从穹顶掉到西边,圆糖饼似的太阳被宫殿的檐角咬了一口,天色也开始泛红。 庄徙南手中鱼竿忽然弓起,他骤然起身后退,急切道:“好大的鱼!” 沈聆看着水花飞溅,赶紧丢了手里的虾,跑过去帮忙,“小侯爷,不能用蛮力,不然竹子会断!” 他提醒的晚了,庄徙南眼见鱼要离水,猛地抬竿,一条手臂长的大鱼被拽飞起来,竹竿不受力,咔嚓一下就折了,鱼被甩在了岸上弹跳,三两下就要蹦回水里,眼见鱼要逃,庄徙南二话不说,直接就跳进了湖里。 沈聆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小侯爷,你不要命了!!” 那团红影子在水里死死抱着鱼不撒手,起起伏伏,眼看离岸越来越远,半点不带浮的,一看就是一点都不会水。 沈聆哪能看着庄徙南为了条草鱼送死,在岸上大喊了两声,“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随后一脱外袍,一个猛子扎下去,朝着庄徙南游去。 这死小子憋着一口气,在水里还在同鱼搏斗,手还抓着鱼不撒手,邦邦两拳下去叫鱼翻了肚,见沈聆过来,抬手就要把鱼塞他手里。 沈聆简直绝望。 他拖着庄徙南往上浮,怎奈对方看着消瘦却是个实心的,重的和秤砣一样,游泳一窍不通,在水下越是扭动越是往下沉,沈聆简直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人托着往上举,让庄徙南喘了口气。 远远的,他看见有宫人朝着他们这处奔来,还有大惊失色的江心白他们,水波起伏间,他听见江心白拉高了八度的声音,“什么?到底谁推的谁?” “小侯爷可是会武的,他这是要杀了沈聆吗?快快快!去请陛下过来,给我们可怜的听听主持公道啊!” 沈聆:“……”这种时候就不要宫斗了啊!! 仓促之下自己也呛了两口水。 好在宫里侍卫众多,听见落水声后很快就有人跳下来,帮忙将庄徙南连同那条草鱼拖上去。 沈聆随后也自己爬了上来,他趴在岸边吐水,咳个不停,江心白脱了外袍罩在他身上,同时急切道:“沈聆?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昏过去了?” 沈聆睁眼,江心白蒙他眼睛,还偷偷掐他胳膊上的肉,示意他装死。 沈聆严肃拒绝。 江心白使劲掐他。 于是沈聆也像那条被庄徙南捞起来的鱼一样,在岸边连蹦带跳,直到江心白举起了拳头。 沈聆赶紧抱住,再三强调,“我不要害人。” “宫里就是这样的,你不害人别人就要害你!”江心白恨铁不成钢,“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你不是要救你阿兄吗?” 沈聆:“我不要,勾引陛下是一回事,用别人当踏脚石又是一回事,至于我哥,天高皇帝远,求求老天爷保佑得了!” 江心白威胁道:“你敢不听话?” 沈聆:“不听!而且你不是说我复宠你就学狗叫吗?我是在帮你!” 江心白气到无语,拂袖离去。 “你就在宫中老死一辈子吧!蠢货!” * 自古以来,后宫争宠,戕害妃嫔都是重罪,按理来说这种事应该交由皇后处理,奈何皇帝没有皇后,太后也被打发走了,于是皇帝百忙之中还要来处理自己这着火的后院。 “据说是小侯爷与人起了争执,两人争斗中不慎落水。”侍卫在旁侧汇报情况,“已请了太医查看,并无大碍。” “庄徙南与人争斗?”李睢眉头微蹙,语气中带了点不敢置信,“他落水?” 侍卫:“……是。” 李睢疑惑:“谁推的?居然能与小庄打个有来有回?” 众人簇拥着皇帝赶去昭阳宫,推开门便看见沈聆与庄徙南两个人披着外袍,散着头发,正在给炉子上的烤鱼刷酱料。 侍卫指了指沈聆,低声道:“据说是小沈公子干的。” 李睢:“……” 18.章十八 沈聆穿着庄徙南的袍子跑来跑去,庄小侯爷是庄家的眼珠子,衣服首饰无一不精致,少年人爱臭美,于是衣料颜色都是鲜亮的大红大紫,这样富贵热烈的颜色笼在沈聆身上却不觉得俗气,李睢只觉得他整张脸都被照亮了,灿若春华。 “这颜色还挺衬他。”一个念头莫名升起来,又被李睢抛弃在脑后。 “你们在做什么?”他往庭院里一站,忙忙碌碌的两人顿时就站直了,沈聆还不自觉往庄徙南的背后躲了躲。 “陛下,我们在烤鱼啊。”庄徙南举起了那条他舍身忘死抓回来的鱼,献宝似的递到李睢眼前,“很香。” 李睢同那对死鱼眼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抬手将鱼推开,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装鹌鹑的沈聆身上,“听说你被人推下水了。” 庄徙南一头雾水,“没有啊?谁推的我?鱼要跑了,我自己跳下去的。” 说着说着庄徙南献宝似的揽住沈聆,将他抓到了身前,感激道:“陛下,这次还要多亏了听听,我不会水,是他把我从水里拉起来的,不然臣就要淹死了。” 李睢盯着沈聆,缓缓道:“不是他推的你吗?” “怎么可能?”庄徙南把沈聆一抱,像拔树一样直接举起来,“可轻了,推不动我的,陛下不要听信谣言。” 然后庄徙南把沈聆放下,继续去烤鱼了。 沈聆莫名升高,又莫名下降,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惴惴不安。 李睢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有点怕皇帝觉得他心机深沉,毕竟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争宠手段了。 “陛下?”沈聆脑袋微偏,呆头鹅一般将人望着,“您用晚膳了吗?要不要一起来吃点东西?” 李睢忽的伸手,将沈聆的脸一捏,严肃道:“站直,不许撒娇。” 沈聆不知道自己哪里撒娇了,但他立刻站直,直挺挺一条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李睢,应和道:“陛下,直了直了。” 然后被李睢牵着手,拉到了长廊下坐着。 皇帝也不说话,就闭着眼,捏着他的手指头,一根又一根,从指缝到指尖,每一个骨节都按一下,盘核桃似的。 直到阮簪雪匆匆赶来。 他像是没察觉到庭院里有其他人,朝着庄徙南就去了,一张白生生的脸气的发青,距离有些远,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片刻后,沈聆看见庄徙南垂头丧气,颤巍巍伸出了手,被阮簪雪狠狠抽了掌心。 这俩不像是竞争妃嫔,倒像是长兄与幼弟了。 沈聆看的手掌幻痛,指尖缩了缩,然后被人攥紧了,李睢凉幽幽的声音飘进耳朵,“念在你是为了救人下水,所以今日免了一顿罚,若是再有下次,朕可不会只用手打。” 沈聆小心翼翼道:“那陛下会用什么?戒尺吗?还是鞭子?” 李睢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声又轻又凉薄,“蜡烛。” 沈聆:“……” * 庄徙南挨了打,沈聆又坐不住,待在李睢身旁总觉得后背汗毛直竖,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去当大厨了。 今日在岸上那会儿鸡飞狗跳,沈聆的小竹篓翻了,里头的鱼虾虽然跑了大半,但还是可以凑一盘。他本来还打算多钓些和江心白他们分享的,不过今天他没按着江心白的方式来宫斗,江心白一定还气着,就是送东西过去,多半是会被丢出来。 小鱼小虾长这么胖不容易,还是不要浪费了。 沈聆把剩下的小鱼虾裹上面糊糊炸了,庄徙南先尝了一个,赞不绝口。 沈聆偷偷问他手疼不疼,庄小侯爷往鱼上撒芝麻,举起自己的手掌心给沈聆看了看,得意洋洋,“我练武,手上的茧子可厚了,一点都不痛的。” 沈聆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哇,好厚的茧,你要是打人肯定很痛。” “那是。”庄徙南同沈聆嘀嘀咕咕,“我功夫可好了,打遍京中无敌手。” 沈聆:“武林高手!那你会飞吗?就是那种轻功,咻咻的。” “会啊。”庄徙南指了指宫殿顶,“看到没,那么高,我只要一提气,三两下就飞上去了。” “那剑术呢?你能御剑吗?”沈聆在旁边炸小鱼,噼里啪啦,热油滚滚。 “那不行,话本子里的仙人才会御剑,我又不会修仙。”庄徙南往鱼身上撒了把芝麻,出锅放在荷叶上,“我最厉害的不是剑,是枪,百兵之王。” 沈聆:“哇!好厉害!” 庄徙南又偷走了一只虾,脆脆的面衣里裹着软弹的虾肉,他含糊不清道:“不然你以后都来找我玩吧?我可以教你轻功,还可以教你用剑,枪不行,这是我家绝学,不外传。” 沈聆眼前一亮。 试问谁不想在冷兵器时代当一名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呢? 当即连连点头。 * 阮簪雪在长廊处向李睢行礼,“陛下,恕罪,是臣之过,未能管好,小庄,惊扰了,沈公子。” “无事,他们年岁相仿,在宫中也无聊,结个伴一起玩,总比与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要好。” “陛下,臣,还有,一事。”阮簪雪从袖中取出一个食指粗细的竹筒,双手奉上,“孟繁,来信,陛下请看。” 李睢接过纸张,展开,里面是一份漫长的名册,他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而后将名册收好。 阮簪雪面色凝重:“孟繁,将归。可西南,靖王。” 李睢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夕阳彻底垂落,天际翻起一层瑰丽的粉紫,庭院里屏退下人,沈聆在摆盘,庄徙南在上菜,他喊,“陛下,阮哥,来吃饭啦!” “一群蠹虫,不必留情。”李睢眼底凉薄,“留个破绽,让靖王下手,记得全杀了。” 阮簪雪:“是。”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睢唤住,“不急,吃饭再去,你已许久没陪小庄,不想他吗?” 阮簪雪一愣,耳际薄红,“谢,陛下,体恤。” 这顿晚饭极香。 沈聆坐在李睢身边,一边害怕,一边进食。 宫里的食物都以清淡适口为主,但庄徙南这边的小厨房却是有辣椒的!他祖籍蜀地,嗜辣,侯府会送些他喜欢的调料来,沈聆一顿鼓捣,烤鱼麻辣鲜香,味蕾都活了过来。 只是李睢在他旁边坐着,拿着筷子,但人却不怎么进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也阴沉沉的。 沈聆看着庄徙南风卷 残云,一盘子炸虾只剩一两个了,想了想,夹了一个放在李睢碗里,“陛下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李睢看了一眼碗里的虾,没动。 沈聆心惊胆战:“陛下不喜欢?” 他筷子又颤颤巍巍伸过来,“我这就解决它。” 李睢看着沈聆将那只虾夹走,一口叼住虾尾,红艳的唇包裹住虾身,他忽然又觉得有些饿,“谁说我不喜欢?” 沈聆:“啊?” 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已经在庄徙南嘴里化为乌有,还有就是沈聆筷子上剩下的一半。 见李睢张口,沈聆只能胆战心惊地将虾塞了进去。 “味道不错。” 沈聆:“……”是要我试毒吧!一定是试毒吧! 李睢全程不动手,眼神扫过什么,沈聆便任劳任怨给他夹什么,挑刺,挑花椒,挑辣椒末,每道菜自己先咬一点点,然后再送进皇帝嘴里,好在李睢看起来胃口不佳,吃了十余口便走人了。 阮簪雪也说有事,紧随其后地离开。 昭阳宫里就剩下沈聆和庄徙南,沈聆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扒饭。 庄徙南已经开吃第三碗,他汤汁拌饭,一边认认真真吃饭,一边感叹道:“你好会撒娇啊,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你。” 沈聆猛咳,“没有啊?我是为陛下试毒。” 庄徙南:“是吗?是试毒吗?我看怎么像那个词,对,相濡以沫。” 沈聆:“……小侯爷不要误会,陛下喜欢的是你。” 庄徙南:“是你。” 沈聆:“是你。” 他们两人就这么互相推诿着扫荡一切,然后喝了杯凉茶,各自回宫睡觉了。 * 本来宫中谣言四起,说沈聆对庄徙南心生嫉妒,将他推入水中, 江心白等着皇帝发落他,好叫沈聆知道人心险恶,在这宫中若是无他们几人庇护,他便是个被随意碾死的小虫。 结果从下午一直到深夜,皇帝离开后宫都无事发生。 王元礼看热闹不嫌事大,“莫非他在陛下心里还有点地位?” 江心白思前想后,认定道:“可能是他那张脸,毕竟与谢轸生的一模一样,定然是陛下舍不得替身,罢了,算他命大。” 王元礼可惜道:“唉,还说占占沈聆便宜,偷他几条鱼吃呢。” “可惜什么?要吃鱼自己让厨房烧去。”江心白怒不可遏,“这样不听话的蠢货,以后所有人都不许帮他了,看他能愚蠢到几时!” 第二日清晨,江心白听眼线说庄徙南天还没亮,便提着剑闯入露华宫。 江心白猛然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往露华宫冲,他已经预想到沈聆被揍的鼻青脸肿,或者吓的哇哇大哭的惨状了。 “让你蠢,不听我的话,吃到苦头了吧?”江心白正在想要如何以一个救世主姿态出现在沈聆面前,好让他从此对自己这个军师言听计从。 推开门一看,庄徙南在教沈聆扎马步。 两人嘻嘻哈哈,在不大的院子里蹦来跳去,快活无比。 江心白:“……” 他看了看自己没穿好的鞋子,冷笑一声,带着人又回去了。 19.章十九 沈聆最近过得很愉快。 从前跟在江心白他们屁股后面当小尾巴,虽然总在一起,但因为种种原因,其实他们几个并不带着沈聆玩,一是没有共同话题,二来他们确实把沈聆当小傻子。 通常就是他们四个干自己的事,下棋,投壶,聊朝政,然后给沈聆出谋划策一下,教他如何勾引皇帝,如何背谢轸语录,再布置场景让他去实施。 他们之间相处更功利,也只把沈聆当小孩子。 但和庄徙南之间的交往就不一样了,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精神饱满,朝气蓬勃,而且庄徙南同样的活泼,甚至比沈聆更加好动,别人不敢爬的树,他爬,别人不敢翻的墙,他翻,还带着沈聆一起。 两个人每天清晨五点碰头,开始学剑,庄徙南用铁剑,沈聆用竹竿,练到太阳初升后,就去洗澡,然后吃饭,之后会满宫廷乱跑。 沈聆偷偷教庄徙南游泳,还会刨冰沙,倒入葡萄汁,一人一杯,午后睡觉,树上的蝉鸣不止,庄徙南嫌吵。沈聆夜里便带着他去抓知了,一开始庄徙南对吃虫子这种事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后来入口发现味道好像确实还可以,于是在夜里兴冲冲炸了一盘送给阮簪雪,出来的时候眼角泛泪,头顶一个包。 油炸知了果然还是很难推销出去。 庄徙南除了练武,则是给沈聆讲自己听来的宫廷秘闻,比如某某宫在内乱时死了多少人,某某井里淹死了什么很有名的宫妃,到现在那口井里都能听见女人的唱歌声。 还有当年夺嫡之战,那些皇子们自相残杀,宫门破了一重又一重,到了子时之后,若是提着犀角灯去影壁前走动,还能看见那些战士的魂魄投影,依旧在互相砍杀,如同古战场。 沈聆自然不信,庄徙南当真寻了一盏犀角灯,两人在夜里跑出去探险,井里没有头发也没有唱歌的女鬼,影壁上只有树影也没有砍杀的战士。 倒是沈聆看一处角落里的花开的鲜艳,折花时从底下拔出来了颗人类颅骨。 给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跳墙跑了。 太液池的莲花开了又败,粉色的荷花渐渐少了,莲蓬却是一堆又一堆,沈聆兜里揣着一把莲子,和庄徙南每天顶着荷叶到处跑,一直到庄徙南可以在太液池里游一个来回,沈聆也可以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三两下跳到树梢上,失踪已久的皇帝好像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后宫还有几个独守空房的妃嫔。 这时暑气已经快消尽了,白昼的时间也再没之前那么长,秋将至,兵杀之气蔓延。 沈聆感觉自己像放了一场漫长的暑假,还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每天从早玩到晚,连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被找过来的皇帝按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有种假期结束要上学的失落感。 衣兜里的莲子散了一床,沈聆躺在床上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陛下今天怎么过来啦?” 李睢今日心情颇好,他抱着沈聆,修长的眉眼里浮现出几丝很温和的笑意,“想你,自然就来见你了,听听不想我吗?” 沈聆当然是不想的,他本来还打算今天晚上和庄徙南去冷宫玩,听说那里面有前朝遗留的宝藏,看样子只能暂时搁置了。 李睢:“最近都去做了些什么?晒这么黑?” 沈聆低头一看,衣服脱了,他的手肘脖子和躯干颜色分层,衣服下的是莹润的白,反之则被太阳晒的有些深,不过经过这么久的锻炼,少年原本极其平坦的肚子上,浮现了一丝很流畅的肌肉轮廓。 “跟着小侯爷练了剑,晒黑了。”沈聆抓住李睢的手指,落在自己略有起伏的腰腹上,“不过陛下您看,我有腹肌了哦。” 李睢捏了捏,不是块垒分明的肌肉,是修长紧实的,薄薄一层,但捏起来确实比之前有了点肉感,看得出最近沈聆吃的好,睡得好,还运动,将自己养的十分之健康了。 “真不错。”李睢真心夸奖,“这剑术练的颇有成效,那字呢?” 沈聆心虚:“字……当然也是有写的。” 看着沈聆变换的神色,李睢心底了然,嘴上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上次检查还是一个半月前,一天二十张,到今日约莫九百张字帖,听听这么乖,想必是一张不落的吧?” 沈聆眼神飘忽,额头开始冒冷汗,“那是肯定。” 李睢起身:“朕来看看。” 沈聆眼疾手快,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缠绕在李睢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啃,“不要嘛,陛下,你好久没来看我,就不想同听听做些更快活的事吗?” 在看大字和享用爱妃之间,李睢自然是选择后者。 沈聆向来主动,今日更是格外卖力。 李睢抱着沈聆掂了掂,发现他又沉了一点,精神也好太多,平时做两次他便没了力气,瘫在床上昏昏沉沉不能动弹,今天到了下半夜,叫声依旧很响亮。 陛下陛下的叫个不停,后面跟随的全是些不能听的淫//词浪//语,李睢听的耳朵痛,捂住了沈聆的嘴。 “爱妃真会说情话。”李睢看着沈聆涨红的脸,一点点用力,直到那条细细的脖颈间溢出泣音,“朕当真喜欢,不过还是节约点力气,嗓子别哑了。” 沈聆睡前从太液池摘了最后一只重瓣荷花,斜插在房间内,李睢闲来无事帮忙把弄,这花得靠人一寸一寸催开,粉白的莲蕊间一蓬鹅黄的嫩心,颤颤巍巍地绽开,又被他掐住莲子揉捏,皇帝手重,花瓣可怜巴巴垂落,揉成了乱七八糟一团。 沈聆看着无比心疼,咬着枕巾呜呜哭。 他也确实长进了,从前受不住,都是发着抖,半死不活趴着喘气,今天居然还有力气跑路,虽然爬了一半又被拽回去按在了墙上。 水液滴滴答答淌了半床,沈聆大脑一片空白,哆嗦着抱怨,“陛下要把我弄坏了。” “怎么会?不快活吗?”李睢亲着他的背脊,夸奖道:“听听真是好孩子,比上次努力了好多。” “谢陛下夸奖,我下次一定……加倍努力。”沈聆两眼发直,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 “看那告诉听听一个好消息。”李睢摸着沈聆汗湿的额发,亲了亲他红肿不堪的眼皮,“你的好阿兄要回来了,他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听听想要什么赏赐?” 沈聆意识混沌,实在想不出什么,便咕哝道:“那便请陛下赐我一愿,待我想到了再说。” 李睢亲了亲他的唇,“贪心。” * 翌日,李睢去上朝。 庄徙南来寻沈聆时,看见的就是他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你在干什么?怎么又在练字?” 沈聆大汗淋漓,“我欠陛下九百张字帖,九百张!一张都不能少,他今夜便要来检查!” 庄徙南打了个哆嗦:“……好惨。” 让他想到了自己被阮簪雪拿着戒尺强迫读书的时候。 一时同情,向来坐不住的庄徙南也凑了过来,挑了只笔,很讲义气道:“我来帮你吧!” 从天亮到天黑,也只堪堪写了八百多张,沈聆手腕酸痛,为了凑数,连之前藏起来的情诗都又掏出来塞进了字帖里。 夜里李睢过来时,沈聆连忙将厚厚一叠劳动成果交给他检查。厚度是差不多的,沈聆觉得只要他撩拨两下,李睢应该就会被转移注意力,练字这种事,糊弄一下也没关系的。 所以皇帝刚坐上椅子,他便和没骨头一样坐在了他的腿上,嘴里嘘寒问暖,陛下陛下叫的很嗲,还不忘亲亲脸,听听心跳。 谁知今日皇帝好像格外有定力,也很有闲情逸致,他举着沈聆的字帖一一鉴赏。 “唔,这个天字,写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沈聆:“顶天立地嘛……” “这个驱字,马儿是提前跑了么?怎的总散架。” 沈聆心虚:“可能因为马儿腿长,跑得快。” 李睢闷笑。 “金风玉露一相逢。”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写字的时候可是想我了?” 沈聆连连点头,“很想很想。” 他抬手按住纸张,“陛下忙于朝政,与其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陪陪我。” 李睢揽着他的腰 ,含笑道:“现在不是陪着吗?况且看爱妃的墨宝多有意思。” 沈聆硬着头皮看着李睢一张一张看过,然后分了两摞,精准挑出了他的字和庄徙南代笔的字,数了数,“三百八十六张,听听欠了朕不少啊。” 沈聆:“……我今夜保证写完!” 李睢拍了拍他屁股,目光幽深,“那只能连累朕陪你写了。” 操劳一夜,沈聆大腿沾满了墨渍,至于怎么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 与后宫的岁月静好不同,朝廷上风波不断。此次西南水患,官员中饱私囊,侵吞救灾款项,涉及银两近百万,还有兵匪勾结,杀良冒功,截杀御史,一桩桩,一件件,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监察御史沈寐耗时数月,九死一生,带回来了所有调查来的账册书信,呈于陛下案前。 账册并非齐全,不过沈寐过目不忘,他在大殿上当场将剩余账目默背,除却此次赈灾,更有私铸铜币,贩卖私盐……砍头的事可以说做了个遍。 西南诸官,从上到下,细细算下来,居然连一个清白的都没有。当地赈灾久未有成效,百姓流离失所,当地太守之子却趁机强抢民女入府为妾,流民暴乱,冲入了县衙中,打死了衙役,事态即将失控……一片混乱中,皇帝下了一道指令,西南诸事交由靖王全权治理,务必要审出个天翻地覆来。 闲赋在家的靖王李雍重新拥有了权力,带着府兵在西南大开杀戒,将那些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的何党一一清算,菜市口的血就没有干过。 此次掉了人头的,其中便有何相女婿,据说靖王公报私仇,将人凌迟,肉片撒给饿极了的灾民,说吃了蠹虫的肉,便不会再生病。 以至于何相女婿尸骨无存。 皇帝听闻此等惨案,却并无同情,只道:“自食恶果,有何怜之?” 何相一下子由装病变成真病,躺了三天,上书告老还乡,皇帝看了折子,而后将其压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谁也不知道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几个何党,全部抄家灭族,朝廷局势再度动荡。 至于沈寐,此次立下大功,帝心甚慰,本欲让他去御史台,不料官位还未加身,便有人弹劾沈寐勾结靖王,公报私仇,污蔑忠良,居心不良。 于是原本的重赏没落着,沈寐又成了戴罪之身,闲赋在家。 不过他这次受了不小的伤,呈账目时就已经烧的嘴角起皮,回家以后更是晕的不知天南地北,险些断过气去。 * 沈聆在宫中收到了新的小纸条。 这次纸条是夹在衣服里送来的,上写的东西不是沈寐那种轻松仿佛话家常一样的唠叨,而是噼里啪啦一大堆繁体,密密麻麻挤在小纸片上,他看了半天依稀分辨出,是有人让他想法子谏言,好将靖王世子从庙里放出来。 沈聆还记得沈寐的吩咐,除他以外,任何人的消息都不要轻信。 于是他将小纸条用火烧了,权当没看见。 第二天,又有小纸条,这次是让他想法子给靖王歌功颂德,让皇帝给靖王恢复西南兵权。 沈聆依旧烧了。 而后每天都会有小纸条,要么催他放靖王世子,要么让他去皇帝的书房逛逛的,简直把他当许愿机用。 沈聆怒了,觉得这背后传纸条的人是个傻逼。 此次何家元气大伤,靖王被皇帝重用,靖王世子原以为他可以从这个破宗祠里出来,甚至还特地联系了沈聆吹枕头风。 他敲着木鱼,等了十几日都没能等到回应,再让手下一查,沈聆日日伴君,机会很多,但并没有进言的意思。 在沈聆提了,但皇帝没听,和沈聆根本没提之间,他果断选择后者。 “他敢不听我的话?”靖王世子大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男宠而已,真以为陪皇帝睡了几晚自己就是主子了?” 靖王世子冷笑一声,朝着身后手下道:“吩咐下去,照沈聆的样貌去寻,不过是一张脸,本世子能找到一个,便能找到第二个!” 20.章二十 与后宫的岁月静好不同,朝廷上风波不断。 此次西南水患,有官员中饱私囊,侵吞救灾款项,涉及银两近百万,还有兵匪勾结,杀良冒功,截杀御史,一桩桩,一件件,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监察御史沈寐耗时数月,九死一生,带回来了所有调查来的账册书信,呈于陛下案前。 账册并非齐全,不过好在沈寐过目不忘,他在大殿上当场将剩余账目默背,除却此次赈灾,更有私铸铜币,贩卖私盐……砍头的事可以说做了个遍。 西南诸官,从上到下,细细算下来,居然连一个清白的都没有。 当地赈灾久未有成效,百姓流离失所,梧州太守之子却趁机强抢民女入府为妾,流民暴乱,冲入了县衙中,打死了衙役,事态即将失控……一片混乱中,皇帝下了一道指令,西南诸事交由靖王全权治理,务必要审出个水落石出来。 闲赋在家的靖王李雍重新拥有了权力,一下子人也不病了,旧伤也不疼了,带着府兵在西南大开杀戒,将那些在自己头顶作威作福的何党一一清算,菜市口的血就没有干过。 据说靖王公报私仇,将何相门生凌迟,肉片撒给饿极了的灾民,说是吃了蠹虫的肉,便不会再生病,以至后来去收尸时只剩骨架,连尸身都难以分辨。 靖王此举太过暴虐,丧心病狂,对他的弹劾像纸片一样飞到皇帝御案上。 皇帝听闻却并无同情,只道:“蠹虫啃食百姓血汗,合该以血肉祭之,自食恶果,有何可怜?” 梧州的赈灾案好似一点星火,点燃了朝堂内积弊已久的引信,好几派人马斗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场贪污大案最后以何相长子在狱中咬舌,畏罪自尽结束。 何家大公子死的那日,听闻何相一夜之间须发皆白,由装病变成真病,床榻上躺了三天方醒,醒后便要上书告老还乡,皇帝看了折子,而后将其压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谁也不知道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没有对何家赶尽杀绝,甚至在之后还表现出了一点仁慈,甚至还亲自带着太医前去慰问。 何澹三朝元老,一把年纪了,瞧着像是半只脚马上要踏进棺材里,还得跪在地上向李睢行礼。 院子里跪了满满当当的人,李睢却没叫起,他看着这座典雅的大宅子,叹息道:“何相是三朝元老,辅佐朕稳住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老要辞官,这如何使得?爱卿是大虞的功臣,便是教子不严,朕也不会怪你。” 何相脸色铁青,一双手抖似筛糠。 李睢半蹲下来,看着这个发丝枯槁,皮肉松弛的老人,轻轻笑了一下,“朕还未玩够,相国为何要退啊?” 对视的这一眼,何澹忽地想起当年那个在青州城外一身枯槁的少年。当时李睢那张脸上沾了太多血,浓稠到看不清表情,但他依旧记得那双眼睛,择人欲噬的眼睛。 那个傀儡皇帝长大了,大权在握的第一件事,狡兔死,走狗烹。 “是臣扶持陛下上位,若非我何氏,大虞江山必乱。”何澹的声音沧桑沙哑,“陛下不该如此恨我……莫非陛下还记恨着当年青州那件事?姓谢那小子的命,当真如此重要?” 李睢凉薄一笑:“你猜?” * 沈聆在宫中收到了新的小纸条。 这次纸条是夹在衣服里送来的,上写的东西不是沈寐那种轻松仿佛话家常一样的唠叨,而是噼里啪啦一大堆繁体,密密麻麻挤在小纸片上,他看了半天依稀分辨出,是有人让他想法子谏言,好将靖王世子从庙里放出来。 沈聆还记得沈寐的吩咐,除他以外,任何人的消息都不要轻信。 于是他将小纸条用火烧了,权当没看见。 第二天,又有小纸条,这次是让他想法子给靖王歌功颂德,让皇帝给靖王恢复西南兵权。 沈聆依旧烧了。 上次吹枕头风的代价他可还记得,差点被皇帝玩死,而且后来冷落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一切以保护自我为主,皇帝的虎须捋一次就够了,他才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丢命。 而后每天都会有小纸条,要么催他放靖王世子,要么让他去皇帝的书房逛逛的,简直把他当许愿机用。 沈聆怒了,觉得这背后传纸条的人是个傻逼。 于是到了夜里十分卖力,软磨硬泡,成功搬进了皇帝的寝宫。 此次何家元气大伤,靖王被皇帝重用,靖王世子原以为他可以从这个破宗祠里出来,甚至还特地联系了沈聆吹枕头风。 他敲着木鱼,等了十几日都没能等到回应,再让手下一查,沈聆日日伴君,机会很多,但并没有进言的意思。 在沈聆提了但皇帝没听,和沈聆根本没提之间,他果断选择后者。 “他敢不听我的话?”靖王世子大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男宠而已,真以为陪皇帝睡了几晚自己就是主子了?沈寐呢?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过来述职?” “禀世子,沈大人返京途中遇到截杀,肋下中了一刀,那日朝堂对峙后便吐血晕厥,至今还在养病,无法下榻。”手下看着靖王世子气的铁青的脸,小心翼翼道。 “以为办了点事就能同我拿乔是吧?真当本世子无人可用了?”靖王世子冷笑一声,朝着身后手下道:“吩咐下去,照沈聆的样貌去寻,不过是一张脸,本世子能找到一个,便能找到第二个!” * 八月初,皇帝前往西郊猎场秋狩,沈聆从进宫后就再没见过其他人,更别提打猎了,十分兴奋,央求了好久,皇帝都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 直到他撒泼打滚,这样那样,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哄得小气鬼皇帝点头,答应带他们出去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后宫里头的几人也都跟着沾了沈聆的光,全都能跟着一起去。 李睢最近心情十分愉悦,虽然夜里还是时常晚归,但白天却很悠闲,有事没事送沈聆点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靴子,还有时候是发簪,耳坠之类的。 这次则是给他备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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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世子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火速找了个和沈聆起码有八分像的,打扮了一下,送到了猎场当侍从。 当他牵着御马走到皇帝面前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沈聆和那个侍从身上转了几圈。 沈聆:“……”哟呵,这是什么,替身的替身? 皇帝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拒绝,他翻身上马,提着弓刀,带着侍从去猎熊了。 沈聆骑了一匹小马,本来打算四处转转,却听见身后侧的江心白幽幽道:“你今日最好别乱跑。” 沈聆困惑,“什么?” 江心白眼下两团青黑,疑似没睡好,他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你疑似有血光之灾。” 沈聆:“……” 虽然我最近没有和你们一起玩了,但也不至于诅咒我吧! 江心白说完这句话便缩回了自己的帐篷里,一点出去玩闹的意思都没有。 庄徙南与阮簪雪骑着高头大马靠近,朝着沈聆挥手。他连声应和,驱着那匹小马驹靠近,跟着庄徙南他们逮兔子去。 三个时辰后。 群鸟惊飞,暴雨如注,沈聆蜷缩在一处阴暗角落里,手臂处的划伤血流不止,他捏着自己用来切肉的匕首,将身体藏在草丛里,半点声音不敢发出。 不远处,一堆黑衣人手提刀剑,训练有素地在丛林中穿行。 “江心白,你个乌鸦嘴。”沈聆咬住唇齿,将身体往更隐蔽处挪了挪。 不怕不怕,只是躲猫猫,只要藏着不被鬼发现,他会没事的。 庄徙南与阮簪雪已经引走了绝大多数的刺客,他藏身的地方很好,只要他不动—— “呜汪!” 一声犬吠,沈聆瞳孔骤缩,他看见狼狗漆黑的眼瞳,随后一把剑直直插了进来。 “这里有人!” 藏身的荆棘藤被掀开,沈聆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为首的刺客看了他的脸两眼,“就是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