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有劫》 1、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中州霸主梁国都城之中,繁华的市集上热闹非凡,城外想要进城的队伍从城门口排到了十几里开外,因为通关时间过于漫长,甚至有小贩直接在旁边摆摊叫卖了起来。 然而这时小贩的叫骂声都略低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关口看。 “关老爷,您行行好吧!” 一个浑身挂着破烂的乞丐正抓着看门官兵的铠甲,嚎叫声响得队伍最后一个人都能听见: “我真的是梁国皇族后裔,我这是回自己家,没有通关文书又怎么样?” 守门官兵显然觉得这乞丐是疯了,用力震了一下手上的大刀:“无礼小民,休得无礼!” 那大刀足足有十尺之高,且重量非凡,刀刃下叮叮当当挂着六个硕大铁环,杵在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十分骇人,众人都被震慑地后退了一步。然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丐不知哪来的勇气,还在死死拽着官兵的盔甲不松手: “唉哟……您别不信啊。”偏那乞丐还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转头去抓凑上来看热闹的小贩:“我问你,当今皇上姓什么?” “呃、自然是姓宴。” 听到回答,乞丐那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两只眼珠亮得有点过分了: “好好好,我就说老爹打下来的江山没这么容易易主!听好了、我就是中州梁国六世太子,还不快放我入城?” 听到他的话,城门口有一刻的寂静,但很快人群中就爆发出哄笑: “这乞丐疯了!” “他说什么?竟说他自己是封悳太子?” “那我还说我是太乙真人呢!” “我就说这些中不了举乱写画本的人都该被拉去砍头,省得他们天天编些胡言乱语。” “你们都在笑什么?”乞丐像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扭着头去看周围哄笑的人群:“我说的是真的,我爹是收服四州五地的圣德太宗,我娘是缈云仙子。这都城之所以叫云理就是取三理山下遇邈云之意,是我爹为了纪念跟我娘相遇取的——” 他越说,周围的人就笑得越厉害,那乞丐在这样的羞辱下不说话了,黑亮的眼睛瞪着众人。 方才被他拦下的小贩隐约看出他年龄还小,像是个未成人的少年,便好心劝了几句: “孩子,你还是快回家吧,少看点画本,实在不行叫郎中抓几服药来吃。” “你们还是不信我?”乞丐却像是被这句劝解激得更生气了,他把手伸进身后的破布包里,一把掏出了什么东西:“口说无凭,我有信物!” 强烈的光芒从他手上散发而出,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乞丐黑乎乎的手上抓着个通体透亮的玉玺,上面双龙盘区,龙身上镶嵌着无数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绚丽的光彩。 人群中发出惊呼,但凡是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东西价值非凡,不说别的、至少上面的宝石绝对是真的! 众人看那乞丐的眼神这下变了,长队中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这乞丐虽是个傻的,但如果能从他手上抢到这宝物,那今天也值了! 乞丐不知众人正对他手上的东西虎视眈眈,还很得意地说:“这下你信我了吧?” 官兵正想说什么,远处一辆马车忽然疾驰而来,聚集的人群为了避让推开,直至朱红的车轮停在了那乞丐面前。 “出了什么事?” 一道声音从华美的车盖下传来,官兵一个激灵,盯着车盖上暗金的龙纹露出恐惧的神色,立即单膝跪在了地上:“没出什么事,大人,不过是些乱民起事罢了。” 说罢他站起来,拿着刀转过身。 乞丐看着他,仿佛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往后退了一步:“等等,大哥,你要干嘛?” 没等他把话说完,官兵举着大刀直接砍了下来! 众人发出惊呼,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这乞丐人头落地。但那乞丐肩膀往右一偏,用一种极其灵巧的姿势在地上滚过一圈,躲过了那刀锋!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那乞丐看起来惊呆了,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有话好好说嘛。” 官兵见一击不中,眼中闪过很色,抬起刀又想再砍! “等等。” 他的动作顿住,乞丐也愣住了,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马车。 原来是刚才乞丐躲刀时,手里的玉玺也掉在了地上,这时正被一个侍卫捡起来,递给坐在马车里的人。 “那是我的!”乞丐顿时急了。 马车里的人此时露出了面容,那是身着锦袍的年轻男人,显然身份不凡,他身前的侍卫正挡住试图扑上来把玉玺抢回去的乞丐。 看到他的脸,守门官兵的长刀‘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直接跪在了地上:“卑职参见恭王爷。” 见来人竟然是当朝王爷,四周的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只有那个乞丐还在图去够他手上玉玺。 恭王爷打量着手上的玉玺,饶有兴致地抬起眼:“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自然是我爹给我的。”那乞丐还在蹦蹦跳跳,抬眼看马车里的人:“你是个王爷,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侍卫忍不住亮了刀:“王爷,这狂徒如此胡言乱语——” 恭王爷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放开他。” 侍卫只好收起刀,恭王爷接着说:“搜搜他身上有没有武器。” 侍卫忠实的执行了他的命令,那乞丐被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唉哟唉哟地叫着抗议。 “他没带武器,王爷。” “那就让他上来。” “可、可他是个乞丐——” “我说了,让他上来。” 恭王爷抬手制止了侍卫的话,并且示意让那乞丐上马车。 乞丐倒也不觉得自己身上脏,很快乐地爬上了马车:“终于有个明事理的人了,快带我去皇宫,我想洗个澡,还想换身衣服。“ 恭王爷上下打量他,也不管这个乞丐的麻布衣服弄脏了马车:“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惊讶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呢。” 这还是个疯得厉害的,恭王爷内心嗤笑,但看在那玉玺的份上还是配合地说:“封悳太子已仙去近七百年,期间史书变迁遗失,其真名已不可考。” “哦,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乞丐感叹了一句,接着道:“我叫宴苗。” 恭王爷面上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更加轻蔑,心道果然是一群贱民,都不知道皇族的名字是按照字辈来取的。 如果宴苗能听到他的想法,就会解释他当然知道取名是按字辈来的,但他爹当年早就知道他有一天是要飞升成仙的,所以故意让他的名字跳脱于字辈之外。可惜他这时神识被关闭,也没了穿透心音的能力,故而还以为恭王爷说的是实话。 自从宴苗被贬入凡间,已过了三天三夜。 他现在是又脏,又渴,又累,这具肉骨凡胎既没辟谷也不能失个法术自我清洁,自生下来就在登神榜上印下姓名的宴苗哪里吃过这种苦?好歹他还想得起自己在人间的最大靠山——梁国皇族宴氏大抵还在,于是忙不迭地赶到了王都。 坐上疾驰的马车,他忍不住感叹:“这马车坐着真舒服。” 他失了法力,这一路上大部分时候都是靠走路,只有偶尔遇上驴车能搭一段,可是把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一遍。 恭亲王闻言心里则又打起了小算盘,平头百姓没见过什世面,应该很好糊弄。想来只要好吃好喝地伺候他一遭,再随意打发些许银钱,应就能把那玉玺搞到手了。 是了,恭亲王也并不是有意搭理这疯子,之所以屈尊降贵,为的不过是他手上的玉玺罢了。梁国称霸中州近千年,多赖于当年圣德太宗的丰功伟绩。这位传说中的大帝生前十征五洲,收复四海,传说中还和天上下凡的仙女有过一夜良宵,生了个有天人血脉的太子,是实打实的千古一帝。为了争夺他薨逝后留下的宝物,光打仗就打了一百多年,然而这位传奇帝王手执的玉玺却是始终下落不明。 而今这东西忽然出现,不论是真是假,至少面子上可以唬人。恭王爷把玩着那玉玺,心中已是生出了千般计谋,一直到马车进了皇城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随意将那乞丐交与宫女服侍:“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只管把他哄高兴。” 随即他诏来史官验那玉玺,史官拿到玉玺看了足足有半刻,脸色纷繁复杂,一时惊喜一时激动一时深沉一时为难,恭王在旁边踱了一圈步,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给本王一句准话!” 史官为难道:“这……恕小臣无能,这真是说不准。” “蠢货!”恭王气得拍桌,劈手夺过玉玺:“少糊弄本王,你就不能看看这玺上的泥沙,鉴别一下是旧泥还是新泥?” 史官仔细看了看,脸色却是更加为难了:“这……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泥,倒像是——” 恭王受不了他支支吾吾:“倒像是什么?快快说来!“ 史官只好道:”像是农家人用来填鸡窝的淤泥。“ 恭王:…… 他赶紧将玉玺丢回给史官,心里暗气:“谁知道那小乞儿揣着这东西滚过多少泥潭,才弄得这幅腌臜样!” ”那么就是说这是假的?“ “那倒也不是。”史官却又是摇头道:“您看这上面刻着的是‘天降瑞玺’四字,确实与传说中圣德大帝之玺一致,但这玺所用之玉与宝石实在是太新了,竟没一点磨损,实在是怪异之极。但若说这是伪制,臣又实在不知民间有何地有如此精巧的技艺。” 恭王爷闻言却是一怔,忽而想到如果这玉玺真在飞升成仙的封悳太子手中,那岂不是一直保存在仙界?俗话说天上一天地下十年,玉玺焕然如新也可以理解—— 还未深想下去,恭王爷就兀自打了个抖,心道他真是魔障了!真以为那乞丐是什么神仙不成? 他将史官打发走,在原地转了半圈,想了想还是觉得得去会会那乞丐。 史官看不出真假,可若是能从乞丐口中问出锻造之人,这事也算有个了结。 恭王爷定了心,便大步走向偏殿。谁知他人还未至,便已听到门内传来飘扬乐声,还掺杂着女子银龄般的轻笑。恭王爷耳根一麻,脸色骤然大变,上前几步一把推开殿门: “是谁在里面!” 大门一开,一阵暖香立即随着乐声散出,只见屋内粉纱垂落,层层叠叠罩住了殿内一张大床,数个乐师正在床尾奏乐,而床上隐约能见数个女子曼妙的身影,恭王爷透过飘荡的轻纱瞥见了一个绝色女子的侧脸——那正是他府上最受宠的舞姬浮蝶,此时正柔情万千地拿着一颗樱桃,往躺在她腿上的人嘴里喂。 恭王看得气血上涌,脸瞬间绿了,厉喝道:“大胆!” 屋内的乐声一下子停了,浮蝶一转头见是他,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就要下床,临了却被一只手拉住:“姐姐,你这是要到哪去?不再陪陪我吗?” 恭王听到那乞丐的声音,更是怒意勃发,他这才走开了多久?一刻钟都不到!那乞儿竟然就把他最宠爱的姬妾哄上了床!作为当今朝堂上声势最大的实权帝王爷之一,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把他给本王拿下!“ 恭王爷现在也顾不上玉玺不玉玺的了,满心只想把那乞丐丢去五马分尸,然而等他绕到床前,却又是一怔。 “唉哟唉哟。”床上那少年叫唤个不停,被几个侍卫制住手脚,挣扎间身上的丝绸睡袍也落下大半,露出大片大片瓷白细腻的肌肤。偏生他还晃着一头乌发,讨饶般地看向床脚的恭王:“贤侄,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恭王爷没有立即回应,作为一介凡人看到人间至美之物时首先怀疑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谁?何故在此处?” 床上的少年眨了眨眼:“我是宴苗啊。” 这少年竟就是方才自称仙人的乞丐?恭王爷不禁靠近了两步,用手勾起那少年的下巴,想要在灯光下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那你这张脸,的确称得上是天人之姿。” 他喃喃道。 2、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谢谢夸奖。” 宴苗对他的赞赏倒是坦然,眨了眨眼道: “我娘是天界第一美人,我自然貌美。不过贤侄你可否松手?这样对你的老祖宗不太好吧。” 恭王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称呼,登时像被烫到了似得松开手,瞪向那少年:“你叫本王什么?!” “贤侄啊。” 宴苗道: “你既是宴姓皇族,那必定是我几个哥哥之一的后人,那不是我的贤侄是什么?你若认我这个祖宗,便叫他们将我松开吧,我的手被拽得好疼啊。” 恭王定眼一看,才见少年如玉的手腕已经被几个侍卫攥得发红,立即眉尾一抽:“放开他。” 侍卫门这才松手,宴苗赶紧抽回手揉了揉,朝恭王笑了笑:“看不出你还挺怜香惜玉的,挺好挺好。” 恭王被道破心思,面上又是一阵青白,看这美貌少年的目光却很无语——他是爱惜美人没错,但哪有美人自己将自己比作香玉的? 更有甚者,宴苗在被放开后立即没骨头似的要往后靠,一只手还去勾浮蝶的肩膀,恭王看得眼角直跳,赶紧伸手扯住他: “你干什么?本王还没问完话!” “你有什么要问的?”宴苗有些无精打采,他这具凡人之躯赶了这么多天路,早就疲惫到了极点:“贤侄啊,我想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这话听在恭王耳朵里就是宴苗要跟他的宠姬纵情一夜,还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恭王自觉被下了面子,神情骤冷: “你可知你今日种种作为,本王已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宴苗一怔,随后惊讶道:“原来你还是不信我就是封悳太子?” 恭王见他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一时也有些游移不定,不知是这疯子疯得太厉害,还是他巧言令色,故意做出这幅模样: “口说无凭,你若非说你是仙君,那你必定会仙术吧?不若施展一二让我瞧瞧。” 宴苗道:“你说的极是,但我被贬谪凡间,自然也没了仙力。” 恭王一噎,心道这小疯子疯话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接着又道:“纵没有仙力,也该会些常人不会的事情不是?” 宴苗点了点头:“这我倒是会,你想看什么?” 恭王道:“呼风唤雨,降妖除魔,御剑飞行——” 宴苗道:“你说得这些都要有仙力才能做到,能不能换点简单的?” 恭王一阵气闷,但瞪着宴苗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给憋了回去: “那画符咒呢?实在不行你算算我的命格,总得会一样吧!” 宴苗此时似是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这些我也都不会。” 实话说这也不能怪他,他会什么完全取决于他娘的情人是谁。而他娘邈云仙子对修真封神的正统修士一直都不太感冒,说他们‘古板无趣,心硬如铁’,人品不如以功德封神的仙君,样貌又比不上自伏羲创世时就立于天宫之上的真君,故而宴苗一直没什么机会学习这些老百姓心里觉得神仙该会的东西。 恭王气急:“那你直接说你会什么吧!” 宴苗眨了眨眼睛,老实道:“我会治病,无论怎样的沉疴痼疾,只要有一口气我都能治好。” 恭王挑眉:“这么说本王还得给你找个垂危的病人才行?” 宴苗却只是看着他:“不用,这里现成就有。” 恭王一怔:“什么?” 宴苗也没解释,直接在床上跪了起来,扑倒恭王身上,一下拉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王爷!” 四周的侍卫慌忙要上来拦,恭王也是愣了一瞬,但很快抬手示意他们不用动。他垂眼看着宴苗趴在自己胸口,一双素手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手心比浮蝶的还要滑嫩,简直像是生下来就没拿过东西一般。恭王不禁有些神思不属,心道这疯子骗术不精,美人计倒是使得很溜,若是此计不成,留在王府里也不失—— “找到了。” 恭王的如意算盘达到一半,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啊!”他不禁痛呼出声,一低头却见那只让他心头酥麻的素手上正环着一条血色的细绳,另一端正深埋在他胸口的肉里。 恭王大惊失色:“这是什么?!!!” “别动!”宴苗却是厉喝了一声,按住他的肩膀:“不能动,我这会儿没有法力,必须得慢慢拉出来,若是断掉就前功尽弃了。“ 肩上的那只手力气并不大,恭王却莫名不敢动。宴苗蹙着眉,一段一段地将那血绳往外,每拉一段就将其在手腕上缠一圈,就这么缠了五、六圈,俯身对恭王说了句:“得罪了,你忍一忍。”接着就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什么东西被宴苗摔在了地上,房内一时惊叫声四起,恭王捂着胸口,看到地上的东西时差点两眼一翻晕厥过去——那根本不是什么红绳,而赫然是一条正在弯曲蠕动的血红长虫! 那虫似是不甘,扭动着身躯还要往恭王的方向爬,别宴苗利落地一脚踩住了头。 “这、这是什么东西?!” 恭王吓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方才还有的暧昧心思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宴苗道:“蛊。” 恭王心神一震,他居然是被下蛊了?这时被宴苗踩在脚下的蛊虫又动了一下,恭王的理智立即飞了:”道、道长!您快把那蛊虫灭了啊!” 宴苗拧眉:“我又不是道士,你叫我这个干什么?” 恭王赶紧爬起来,恭敬地朝宴苗作揖:“这位仙长,求您帮人帮到底,灭了这蛊虫吧!” 宴苗神情微松,终算是满意了,低头挽起袖子刚要朝这蛊虫的七寸下手,动作却忽地顿在了半空。 恭王道:“仙长,您这是怎么了?快了结此虫啊!” 宴苗犹豫了一会儿,确实嘟嘟囔囔地收回了手:“不行不行,我忘了这种蛊是该掐七寸五寸还是六寸半了。” 恭王差点没晕过去:“这也能忘?!” 可他实在惧怕地上还在蠕动的蛊虫,哀求道:“这虫实在凶悍,就不能都试试吗?” “那不行啊。”宴苗道:“我现今没了法力,若是一击不能致命,让他逃脱了,这蛊又种上了怎么办?” 恭王闻言更加不敢说话了,飞速往后挪了几步。宴苗说完四处看了看,抬手取下了一只琉璃灯罩,将那蛊虫盖在了罩子下面。 恭王看着那在罩中不断挣扎的蛊虫,问道:“仙长,你这是做什么?” 宴苗确保那蛊虫被罩住之后就往床上一躺,打了个哈切:“这种蛊脱离中术者三个时辰就会灰飞烟灭,放着不管就行。别再吵我,我要睡觉了。” 说罢他伸手拉过浮蝶的手臂,示意她坐在床上,自顾自地枕在人家腿上闭上眼,不到一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宴苗睡得极香甜,他这几日来天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皇宫软榻,美人温柔乡里,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睁眼时美人却是不在了,宴苗自榻上坐起,就见恭王还坐在地上,眼中已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已空无一物的琉璃灯罩。 “……你这是一晚没睡?” 恭王神情疲倦,活像是老了十岁:“是,仙长莫怪,我是得看到那蛊虫灰飞烟灭才能心安啊。” 宴苗却像是有些不满,蹙着眉道:“我说了会灰飞烟灭就是会,你又这般作甚?” 恭王现在对他是心服口服,腆着脸爬起来道:“这不是小人没见识吗?仙长可别生气,这蛊到底是何物?” “此乃相厌蛊。”宴苗道:“算是比较常见的蛊虫,种下去之后会随着人的经络生长,一般不会要命,拔了便罢了。” 恭王却是心有余悸:“可那虫在我身子里长了这么久,会不会于寿数有什么妨碍?” 宴苗打了个哈切,又躺回了床上:“才一尺二的蛊虫,能有什么妨碍?再长些时日或会让受蛊人行动迟缓,面色蜡黄……不过到底不会要人命。” 他说罢,就抱着床榻上的软枕,闭上眼竟是又要睡了,恭王却还问个不停:“既不会要人命,那施蛊者给我下这个蛊作甚个?” 宴苗闭着眼道:“自然是不想要你的命,而是要将你制成傀儡。”说完他转了个圈:“别吵我,我要睡了。” 恭亲王只好闭上了嘴,不敢再惹这位小仙长生气,而是暗自琢磨起宴苗的话来。有人暗自向梁国皇室下蛊,还是能将人炼为傀儡的这种。其中所谋甚大,让他不寒而栗—— “不好!!” 宴苗刚要去二回周公,就被吵得又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恭王一把薅了起来:“仙长,大事不好了!” “贤侄啊。”宴苗无奈地道:“有什么事能不能待会儿再说?老人家身子不好,需要多休息。“ 恭王此时却是脸色惨白,满头冷汗:”这是真的大事不好了仙长!我皇叔皇嫂自年前便身子不适屡次辍朝,皇叔更是手脚不便,没有下人搀扶已无法行走。您必须即刻跟我进宫去!!“ 宴苗老大不愿意:“啊?待会儿去不行吗?我还没睡醒……” 恭王却是等不及了,大喊:“这种事怎能等?”便一把将宴苗自床上薅了起来。 两人急忙往皇宫赶去,恭王让宴苗穿上宫中内侍的衣物,随他一起进入内宫:“委屈仙师了,进去之后还请您跟着我。” 宴苗任由他往自己头上戴帽子,靠在马车里直打瞌睡:“好,那你到地方再叫我。” 恭王见状心里嘀咕:“不是升仙之人要勤勉苦修,善于律己吗?想来这人就算是真神仙也定是个不入流的闲散神。” 不过他这样也只敢想想,嘴上一句不敢多说,到了内宫不得不下车步行的时候才把宴苗叫了起来。两人一路往皇宫深处走,宴苗边打着哈切边左看右看,像老大爷逛自家园子似的,跟四周低头疾行的宫女太监们格格不入。恭往倒也没胆子要求什么,只小声对宴苗道: “待会儿觐见我皇叔皇嫂,还请仙长一定低头,万万不可直视天颜!” 宴苗瞥了他一眼,道:“贤侄啊,我如此倾力相助,你又拿什么谢我?” 恭王想了想,一咬牙道:“仙长助我此回,浮蝶便送与仙长随意差遣!” 宴苗眼前一亮:“成交!” 恭王见状心里又犯嘀咕:“不仅是个懒神,还是个色鬼。“ 也是说什么来什么,两人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内侍略显尖利的声音:“太皇太后驾到——” 恭王道:“是太后!”说罢便急急拉着宴苗躲开。 太后銮驾过路,太监内侍纷纷避让跪迎,宴苗抬眼打量,发觉这太后的仪仗真不小。前后共十六位妙龄宫女,手执花束、香炉、团扇、彩绢,中有八位身强体健的侍卫抬着凤鸾。轿輦的朱座内似是坐了一个人,但由于身材矮小正好被华盖挡住,并看不清容貌。 恭王现在是看什么都有鬼,本没往太后身上想,但这一照面却忽然想起太皇太后进出都乘轿輦,已许久都未走动过,忽而起了疑心: “仙长,你暂且等等,我去拦下太后銮驾,你替我看看她是不是——“ ”不用了。“ 宴苗冷声打断他,恭王有些诧异地转头,就看见了他手上抓的虫尾、 “!!!” 恭王当下脸色青白,顺着那虫看去,竟见那血色的长虫一路蜿蜒过宫道的青砖,连进了太后銮驾的华盖之下!而不管銮驾上的人还是周围的侍从都像是没看见似得,还在缓缓向前走。 3、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那銮驾走得越长,虫身便出来得越多。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恭王头皮发麻,生咽下了两口唾沫才勉强没叫出声:“仙师,你、你什么时候抓住的这虫?” 昨日宴苗也是趴在他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抓住的那虫,这会儿他们都没近身,怎么就抓住了? 宴苗道:“中蛊者命不久矣,蛊虫自然要出来放风。” 恭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片刻后道:“仙师……那您看这蛊还能解吗?” 宴苗闻言瞥向他:”纵然蛊解,她也时日无多。“ 恭王听了心情更是复杂,良久后低声道:”太后于我有恩,我虽不是她的血脉,但十年前是她力排众议,自宗室子中选我继恭王香火,又对我多加庇佑。”说罢他竟是退后两步,就要朝宴苗拜下去:“还请仙长出手相助,我以恭王之名起誓,今后子子孙孙愿为仙长立庙修祠,效犬马之劳。“ 宴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笑道:”你的子孙不就是我的子孙吗?自己人拜自己人有何用?“ 他将恭王拉起来,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躲在角落,又道:“再说了,这蛊除不除得掉还是两说,先等等吧。” 恭王忙问:“仙师,这是为何啊?” 宴苗道:“这蛊虫种上时日已久,得看看有多大了,太大的我不一定收拾得了。” 恭王的心悬了起来,看向已经要走到宫道尽头的銮驾:“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宴苗道:“銮驾要去宁寿宫,等左三拐右五拐,虫身正好一丈,再大的我就除不掉了。” 恭王闻言一惊,心道:“这小神仙为何对皇宫如此了解?”要知道他是皇室中人,却也无法如此准确地说出距离。恭王又想到宴苗自称为封悳太子的话,心中不禁犹疑不定,想了一会儿后却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太子飞升的传说已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真有没有这个人都不好说,况且—— “不好!” 一声厉喝让恭王骤然回神,迎面便见宴苗松了手,那长虫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恭王还没来得及反应,宴苗就忽地抓住了他,往反方向撒腿就跑! 恭王惊讶地问:“仙长,这是怎么了?” 宴苗道:“快跑!被它发现了!” 恭王骇然回头,这才发觉掉在地上的蛊虫并未收回銮驾里去,而是正蠕动着朝他们爬来。 这场景诡异到极致,恭王当场被吓得大叫:“啊啊啊啊啊——!!这虫怎么朝我们来了?!” 宴苗拉着他一路狂奔,边还不好意思地道:“那啥,我忘记了这虫闻得见人味儿,哈哈哈哈。” 他十六岁飞升,做仙的时间比做人长多了,自然忘记了蛊虫喜人味。因此虫感知迟钝,被拉住了也不知道,只会一个劲儿往前爬,先前在天界时他无事常常把这蛊虫盘在手上玩儿,这下一下子没记起他现在是凡人,就犯了忌讳。 两人一路狂奔,但那虫速度奇快无比,转眼间就追到两人身后。 宴苗额上冒出冷汗,心道:“这虫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身子一轻,宴苗诧异地低头,竟见是恭王将他扛了起来。 ”仙长,有多得罪。“恭王一边拔足狂奔一边道:“但您实在是跑得太慢了!” 宴苗:…… 原来不是虫快,只是他变慢了。 恭王扛着他一路狂奔,脚程倒是挺快,但他到底是凡人,总有力竭之时候,宴苗眼看着那虫越来越近,皱眉道:“这样不行,宏修,往右去!” 恭王下意识顺从了他的话,转过去后宴苗从他肩上跳下,一脚王墙跟的墙砖踹去。 “轰隆!” 轰然一声,宫墙出霍然碎裂了个半人高的洞口。两人忙钻进去,穿过宫墙到了另一条宫道,那蛊虫才是终是没追上来了。 待跑出了皇宫,恭王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这才问宴苗:“仙师怎知墙角有洞?” 宴苗自他肩上爬下来,道:“那洞是我挖的,我怎么不知?”他说着拍了拍衣袍上粘的灰,道:“你们也真是,七百年了都不知道把墙补一补。” 恭王闻言一愣,心道这怎么可能?七百年来别说是那座墙,皇宫都被战乱波及,推倒重建不知多少次了,怎会还留有七百年前的旧洞?他随即又想道:”这么认真做什么?这小仙师定是不知什么时候看见有个狗洞,信口胡诌来着。“ 恭王这样想着,却隐约觉得有些古怪,还未等他细想,身旁的少年忽然拉住他: “宏修,给我买那个。” 恭王一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个市集小贩,正自烤炉中钳出热气腾腾的烧饼。 恭王下意识地就要过去给他买,踏出几步才骤然回神:“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宴苗道:“我知道所有宴氏嫡系后代的性命,掐算出你的生辰八字,就知道是谁了。” 恭王闻言,不禁转头看他,宴苗漂亮的瑞凤眼中一片澄澈,恭王于是心道:“怕是又在扯谎,估计是浮蝶偷偷告诉他的。” 宴苗眨了眨眼:“贤侄啊,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呢?” 恭王一惊,赶紧收敛心神道:“小人岂敢?小人这就去给您买烧饼。” 两人一人一个烧饼,坐在小摊前就开始啃。刚出炉的烧饼酥香扑鼻,宴苗吃得津津有味。恭王见他似是没生气,才敢问道: “仙师,那蛊虫如此凶恶,该如何是好啊?” 宴苗道:“我自己是不行了,得找人。” 恭王道:“找谁?” 宴苗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抓鬼捉妖都找谁?这虫我抓得出来,杀不掉。那些个昭阳观,天一门,移花宫的修士随便找几个来,把那虫斩了不就行了?” 恭王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们这些皇室子弟,自然有些寻常人没有的门路,对于寻常人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修士,皇族却是可以联系到的。恭王动作还挺快,不出三日就告诉宴苗他已找好了修士,两人又等了两人,到皇后千秋庆典这日进宫捉蛊。 恭王这日打扮得极为隆重,又让宴苗扮作内侍随他进宫。皇后千秋,宫内极为热闹,各处都做了装饰,宴苗随着恭王仪仗入宫,远远便见御花园中搭起了五层戏楼,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戏班上演不同的戏码,打眼看去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宴苗抬眼见楼上一个扮作武官的戏子向后弯腰,一连翻了五个跟斗。 恭王还以为他是看呆了,有些得意地道:“仙长来得可真是时候,今年是皇嫂的整寿,办得格外热闹些。” 宴苗本已回过脸,闻言又看了眼那戏台子,心道这跟他往日的诞辰庆典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他的通天台可比这戏台高多了。 宴苗想到这里,转头去问恭王:“通天台何在?” 恭王却是一愣:“这是何地?从未听说过。” 宴苗闻言了然,虽这梁国皇宫变化不大,但通天台怕是早已不在了。 通天台顾名思义,乃一高耸入云的神台,以十层为始,纪念邈云仙子十月怀胎之苦。之后每至宴苗的诞辰,圣德大帝便会召集全国能工巧匠,将神台加高一层,到宴苗飞升之际已有二十六层,这样的高台,非盛世不能维持,故而毁坏了宴苗也不觉奇怪。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庆典正殿。宴苗随着恭王扎进云云贵人当中,看着恭王换上了副矜贵的模样与人交际,觉得没什么意思,渐渐有些不耐烦: “宏修,皇后皇帝什么时候来?” 恭王赶忙安抚他:“仙师莫急,应当快了。” 宴苗左右看了看,又问:“你叫来的修士又在何处?” 恭王有些尴尬:“应当,也是快了……“ ”啧。“宴苗拧眉:“宏修,你这办事效率不行啊?” 恭王有些讪讪,这些仙门世家论傲气来比皇家只高不低,他这个王爷也讨不到什么好。见少年仙君似是要恼了,他忙叫人拿来几块精致点心:“仙君别急,再等等。” 有了吃的,宴苗脸色这才好看些。要知道他当了这么多年仙君,最想念的就是人间这一口吃食。 旁人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颇有些稀奇:“恭王殿下,你待这内侍倒是好。” 恭王见他小意讨好的样子被人看去,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挺直了腰背:“下人没见过世面,让诸位看笑话了。” 宴苗闻言,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抬头倒叫人看见了他的容貌,那人不禁讶异称赞:“殿下好福气,从何处寻来了如此貌美的内侍?宠爱些倒也寻常。” 恭王闻言吓了一跳,立即去看宴苗的脸色,谁知这时门外却传来通传声:“皇后皇上驾到——” “宏修这是在干什么?” 人群随着这句含笑的女声散开,恭王赶紧带着宴苗向下跪:“参加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来人正是姗姗来迟的梁国帝后,身着霞衣凤冠的皇后在前,穿龙袍的皇帝在后。皇后年纪不算轻,精心着了脂粉的脸上眉眼含笑,看起来蔼然可亲。她身后的皇帝则是要严肃沉默许多。 “宏修可是又得了美人?过来让本宫瞧瞧。” 见皇后如此说,周围的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可见恭王怜香惜玉的习惯众人皆知。恭王有些尴尬,但想着解蛊要紧,便硬着头皮示意宴苗上前。 宴苗倒也没拒绝,上前两步,抬头望向皇后。 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似是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笑道:“果真长得极好。” 她只这一句,似是没把过多心神放在宴苗身上,转身与皇帝执手入座。 恭王心中松了口气,趁着众人一个个上前送出贺礼的工夫,凑到宴苗身边问:“仙师,你看我皇兄皇嫂种了蛊吗?” 宴苗正三下五除二把手上的枣糕吃完,闻言抬起脸:”没救了,放弃吧。“ 恭王登时愣住了,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仙师,你说什么?” “我说没救了。”宴苗一抹嘴:“尸僵都出来了,他们中蛊至少有十年,早就被炼化了。我们赶紧走!” 恭王犹如五雷轰顶,怎么都想不到立于这朝堂最顶端的帝后居然早已被人制成了傀儡,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上首言笑晏晏的皇后:“这怎么可能?仙师,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你走不走?”宴苗却没了耐心,直接去拽他:“傀儡听命于人,等那种蛊的人察觉就不妙了!” “可现在走也走不了啊!”恭王有些焦头烂额,建议道:“要不然等我请的修士到了,再看看有没有办法——” 宴苗道:“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 然而就在这时,礼官点到了恭王的名字,让他上前献礼。恭王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宴苗上前,期间还在悄悄与他耳语: “仙师,你这么厉害,就没什么可以保命的灵器吗?” 宴苗道:“我都被贬了,怎么会有?” 恭王道:“那就没什么保命符吗?“ 宴苗:“都说了我不是修士,没学过!” 两人一路用最缓慢的速度挪动,终究还是走到了御前。 “皇嫂千秋佳节,小侄特呈万岁屏为礼。” 恭王僵硬地念着词,皇后看了眼那屏风,似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宏修总是如此贴心。” 说着她朝恭王招了招手:“本宫也是许久未见宏修了,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恭王看着皇后那一如往常亲切和蔼的脸,却是如临大敌。然而如今的场景不由得他选,恭王深吸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呛!” 雪白的剑光映在恭王眼底,宴苗护在他身前,剑锋堪堪卡主了皇后鲜红的指甲! 恭王大惊失色:“仙师!” “退后!”宴苗厉喝出声,接着反手一剑直指皇后咽喉! “叮!” 剑锋刺到皇后纤细的脖颈上,竟是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啧。”宴苗皱眉,没有恋战,旋身向后急退:“陈年老尸,根本砍不动,快跑!” 这时被夺了剑的御前侍卫才反应过来,赶紧大喊:“有刺客!” 众侍卫一拥而上,恭王吓得差点跌倒在地上,却见宴苗一人对上十几人,却是丝毫不落下风。银剑在他手中仿若有灵,反手一挑,竟轻轻松松地就把所有御前侍卫手上的剑都击打飞了出去! 十几柄剑哗啦啦地掉在地上,恭王目瞪口呆地看着宴苗:“仙师,你不是没有仙力了吗?” “没有仙力不代表我不会使剑。”宴苗提剑而来,一把捞起恭王:“快跑!” 大殿上已乱成一团,两人迅速朝外奔去,然而还是不够快,因为原本端坐于高台之上的皇后已飞身追。她速度极快,几息就到了近前,右手指甲如利剑般伸长,朝恭王后心刺来! “啊啊啊——”恭王吓得面无人色:“仙师救我!” 宴苗即时扭身,凌空一剑砍下了女尸的四根指头。 伤口断面没有留出一滴血,皇后看到自己被截断的手,妆容整齐的脸上露出愤恨的神情,随即朝宴苗扑去。 宴苗闪身躲过,那皇后一头撞上殿前供奉的晴雨池,一缸清水兜头浇下,洗去她脸上的脂粉,登时露出一张浮着青紫尸斑的脸! 殿上众人这才发觉皇后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非人之物,惊叫一声四起,宴苗拉着恭王就往外跑,眼看着就要冲出殿外,后背却忽然一重物击中。 “仙师!” 恭王惊恐的声音响起,那皇后力气奇大,竟是直接扔了一个矮桌过来。要不是宴苗用剑挡了一下,估计能把他脑袋砸烂。然而就这样宴苗还是飞了出去,眼看着离底下的石阶,宴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摔就摔吧,宴苗心想,正好把魂摔出来飞回留仙阁,让他娘甩了那狗屁帝君! 然而他没能感到疼痛,忽觉自己被拖了起来,脸侧坠落的急风变为和缓,有人托起了他的脑袋: “咦,好貌美的小太监。” 宴苗睁开眼,见一白修士正搂住他,缓缓落在地上,脚下御剑‘噌’的一声飞上,被他一手抓住: “妖在何处?” 4、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他话音刚落,四、五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修士也随着他落下,其中一人道: “师兄,看来是我们来晚了,这梁国皇宫乱得都不成样子了。” 闻言,修士中一位少女瞪了他一眼:“方晟,你还有脸说?大家迟了是因为谁?” 那被唤作方晟的少年闻言有些讪讪,却还嘴硬道:“我这不是已加紧赶路了吗?那个谁,小太监,快快告诉我们妖魔在何处?”他说着伸手拽住了被搀扶着的宴苗,看清他的脸时却顿时愣住,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然而也不消他回答,皇后已是从殿内飞扑而出,完好的左手直往宴苗咽喉抓来。 方晟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宴苗挡在身后,然而皇后猩红的五指已然迫近。就在要抵达他脸侧之时,一道剑光闪过,将她的整条手臂齐齐斩断! 皇后口中顿时发出可怖的尖叫,方晟退后三步,拔出剑来惊讶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凶?” 出剑者正是刚才救下宴苗的修士,此刻他持剑立在最前,看了眼地上被斩落的断臂:“像是中了蛊。” 宴苗刚站稳,闻言却是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修士竟认得出这是蛊。他在仙界跟随鬼医萧真仙学艺的时候就常听他感慨,说是那些正统修士看不上他,不屑于修习这种‘歪门邪道’,大部分人连中蛊和中邪都分不清,没想到最后却是他这个天天与蛊虫、草药为伍的不入流之人飞升了,把那些大宗门派气得够呛。 在场的另外几个修士显然就不了解,方晟道:“这可怎么办?我们也不会解蛊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给不出答案。这时宴苗小声道:“这是相厌蛊,种得这么深已经解不了了,细细切成小碎块就行。” 众人没想到他会忽然发话,齐齐看向他,登时又是一番议论: “这小太监好生貌美。” “民间都说梁国美人北丹郎,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怎么识得蛊?恐怕胡说的。” 这些修士显然不将他的话当真,方晟还伸手来楼他的肩膀:“小太监,你莫不是想趁机报复你主子吧?这皇后怎么你了?你可别是个蛇蝎美人。” 宴苗:…… 他看了眼方晟打搭在他肩上的手,心道:“这些修士怎么过了几百年还是老样子,见到略有颜色之人就喜欢大惊小怪。” 他娘也常常与他抱怨,说这些修士愚蠢又执拗,纠缠地她做不了自己的事情,如今一看果然是有点讨厌。 宴苗懒得争辩,只道:“你们爱信不信,这蛊极其顽强,若是砍地不够碎是杀不死的。” 似是正应他的话,地上皇后的那条断臂竟然蠕动起来,一下子抓住了一个修士的脚踝。 那少年赶紧下剑将其斩断,见状众人都噤了声,没再说打趣的话。为首的那修士看了那断臂一眼,举起剑:“方晟,过来助阵。” 方晟一下子收敛了轻佻的神情,上前与那修士一道朝皇后杀去,两人剑气凌厉,方才还很嚣张的皇后左右支拙,很快被斩断了四肢,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为首的修士一剑直取凶尸的咽喉,然而剑芒刺到颈部时却停住了动作。 那修士挑眉,宴苗见状正想提醒他这蛊虫纠集与要害,硬得吓人,就见那修士的剑上骤然散发出金光,剑锋应声没入皇后的脖颈,利落将头颅斩下。 宴苗不禁道:“好剑法。” 心中又想:“还是有修为来得好使。” 他方才那一件未能成功,并不是剑法不精,而是他失了仙力,这具身体又无修为的缘故。 他正想着,身边便传来一修士的声音:“那是我们师兄聂令尘,可是如今修真界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当然厉害。” 宴苗闻言回过头,见那修士一脸得意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问道:“哦,他叫聂令尘,那你叫什么呀?” 那修士见他看过来,骤然面色一红:“我……我是魏祥。” 他说完似又觉得说得不好,急急补充道:“我也已经筑基了!你若害怕,可以躲到我身后." 宴苗还未回应呢,其他几个修士就三三两两凑过来起哄: “哟,小祥子这是要英雄救美啦?” “他刚刚筑基,我已是将近结丹了,小太监不如躲到我身边来。” “师兄,你这个将近结丹已经结了五年了。” 一众修士乱哄哄地凑过来,宴苗又感到一阵头疼,不知往日里他娘是怎样应对这种状况的。 幸而这时一位女修走过来挡在他身前,斥道:“行了行了,都围过来干什么?不如去四处看看还有没有受伤的人需要救助。” 众人见她过来,道一声:“秦婉师姐”这才四散开来。 正在这时,聂令尘与方宸已将皇后细细斩为尸块,断面依稀可见红色的蛊虫,已因失了活力变为灰黑色。 聂令尘收剑往下一划,那剑锋上沾染的血污与蛊虫碎片自动变为黑灰抖落,闪烁着金光的剑面瞬间光洁如新。 宴苗不禁叹道:“好剑。” 方晟走回来,故意往宴苗的方向看:“你说的果然不错,那蛊虫要细细切碎了才能诛杀,幸好我们剑法够快——” 秦婉闻言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宴苗没读懂他明里暗里炫耀的意思,故而什么都没说。 聂令尘则道:“是否还有其他人种蛊?“ 这话也是冲他来的,宴苗道:“皇帝恐怕也是。” 聂令尘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便转过头:“走。” 他一声令下,众修士都跟着一齐向大殿走去。一阵兵荒马乱后,大多数人都已逃到了殿外,宴苗在宫殿门口看到了倒在门后的恭王,心下一紧,幸而下一瞬他就跳了起来,大喜过望地看着几个白衣飘飘的修士: “天一门的仙长!你们总算是来了!” “恭王殿下。”聂令尘彬彬有礼地道:“我等来迟,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恭王像找到了救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各位仙长快去看看皇叔,皇叔他——” 众人在他的引导下望向台上,见皇帝还坐在龙椅上,只是低着头,像是全没了生机。 恭王道:“方才皇叔还在动,不知为何现下不动了……” 方晟道:“许是这皇帝中的是子蛊,皇后体内的母蛊被我们斩杀,子蛊便不行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同意地点了点头。宴苗想起方才见到皇后皇帝时的景象,皇后言笑晏晏宛如活人,皇帝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确符合子母蛊的特征。 众人于是走到近前,方晟用剑挑起皇帝的头,果然见他双目紧闭,脸上已隐隐泛出尸瘢。 方晟道:“死了。” 恭王闻言神情失落,接着便有些惶恐——帝后两人一夕之间身陨,一个不好恐怕就要天下大乱。 这不过这就不是众修士的问题了,听闻子母蛊都已根除,众修士都放松下来。只有宴苗一人还紧紧盯着皇帝的尸身,忽然眉尾一抽,高声道: “小心!” 他话音未落,龙椅上的皇帝骤然暴起,一掌朝站在近前的方晟劈下! 方晟闪身躲过,皇帝那一掌直接劈到了地上,皇宫内的金砖登时被劈裂了一道大口。 方晟讶然道:“好凶!这是什么东西?” 宴苗紧盯着皇帝,心道:“这下不好了,这绝对不是蛊虫!” 只见皇帝睁开了双眼,七窍之中竟然冒着黑气,一改方才的僵硬,动作迅猛如雷,当即就朝方晟扑去! 方晟面无惧色,当胸一脚将他踹飞出去,提剑就砍。 宴苗见状瞳孔一缩:“不行!” 他说着也提剑上前,堪堪挡住了方晟一计凌厉的劈砍! 剑锋相击,发出铮铮响声。方晟挑眉,惊讶道:“你会使剑?” 宴苗一言不发,抖腕挑开他的剑。 方晟却像是来了兴致,挽了个剑花复又朝宴苗刺来,两人就这么在大殿上过起招来,一时间竟然不分伯仲。 那名叫魏祥的修士顿时看得呆了:“他居然会剑法?还跟二师兄打得有来有回?” 一众修士也都怔住,片刻后另一修士叹道:“小祥子,你还说要保护人家。看这样子你的剑法恐怕还不如他。” 魏祥脸上登时红白一片,秦婉旁观二人对招,忽然道:“这看着倒像是昭阳观的剑法。” 昭阳观与天一门乃当今修仙界渊源最久、也最强盛的两门剑宗。两派的剑法相生相克,也算是旗鼓相当。 众修士也看出了宴苗使的是昭阳观的祖传剑法,却更困惑了: “他一个小太监,用昭阳观的剑法?” 昭阳观宗如其名,以男子的阳气为修炼基始,从来都只收男弟子。 “或许是入宫之前……曾在昭阳观修习过呢?” “那怎会落地如此下场?” “我看应是有人教他的,或许他认识昭阳观的男修。” “昭阳观的人惯会始乱终弃,必是他们造的孽!” 宴苗听着众人寥寥数语前就编造出了个与他完全不相关的故事,简直无话可说。但他现在也分不出神去澄清,因方晟已渐渐认真了起来,手中剑上金光一闪,朝他横劈而来: “叮!” 宴苗手上的剑应声碎裂,自他手中飞出。 “好了,胜负已分。”方晟翩然落地,拉了踉跄一步的宴苗一把:“你的剑太差了,改日我送你一柄好的,我们再切磋。” 宴苗却是没空理他,他本就没想打败方晟,只是想将他带离皇帝。谁知他回头望去,却剑聂令尘已擒住了皇帝的咽喉,正要一剑劈下! 宴苗睁大了眼睛:“不行!先别砍——” 可已经太迟了,剑光一闪,皇帝的身体应声被劈成两半。然而却无鲜血自伤口里流出,取而代之的一阵黑雾,迅速自尸体中窜出,眨眼间就布满了大殿的顶部。 聂令尘似是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微微愣住。 宴苗疾步上前,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你们这些剑修看到邪物就砍,不知道动动脑子吗?” 在场的修士都是剑修,全被骂了进去,一时都愣住了。他们都大宗名家出身,何时被一介凡人如此责骂过? 但看着宴苗气得面颊上泛出薄红,又不禁觉得美人嗔怒之时真当美极,人美到这种境地,有点小脾气也是寻常。 魏祥第一个出声,小心地问:“如何不能砍?” “没看见邪灵全跑出来了吗?”宴苗没好气地说:“他根本不是中蛊,而是中邪了!邪灵附体时尚且可以想办法将其在体内消杀,如今被放了出来,谁知道它会附在什么东西上头?” 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特别是容易藏纳邪灵的镜子、朽木、见过血的兵器,怨气重的宫人都有可能被邪灵入侵,长此以往想要消除干净几乎不可能。 听他这么说,修士们还未觉得如何,恭王先慌了: “那这可怎么办啊?” “没什么办法。”宴苗冷脸道:“这皇宫不能要了,收拾收拾迁都吧。” 5、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恭王差点一翻眼睛晕过去,闻言惨叫道: “仙师!您可千万想想办法啊!” 在帝后都殒命之时迁都,还是因为邪灵作祟,恭王都不敢想这会在民间掀起多大的波澜!若是再被敌国趁虚而入,那可就要亡国了! 宴苗看他哭得这么惨,状似思索了片刻,而后道:“想不出,没法子。” 恭王登时摇摇欲坠,修士们的关注点却另有其他,方晟挑眉转过头:“他是在叫你仙师?你不是个小太监吗?” 宴苗想问已经很久了,看向恭王:“太监是什么?” 在场的人骤然一愣,恭王也顾不得崩溃了,反应过来后脸色一阵尴尬。他将宴苗办作内侍带进宫里数次,都没见他反对,还以为是宴苗不在意这个,没想到他根本不知道太监是什么!这不免有些古怪了,但还没等恭王想好怎么解释,方晟已然快人快语地给他解释清楚了。 宴苗听罢脸色一阵变幻,气得一脚踹在恭王肩上: “好啊你,竟敢瞒着我干这种事!“ 要知道他还做太子时宫廷里还没有这种习惯,他气得不行,怒骂道: “搞这种歪门邪道,我看你亡国就亡罢了!” 恭王‘唉哟‘’唉哟‘地求饶,见一个亲王被他欺负得满地打滚,方晟的眉毛挑得更高,惊讶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爷都敢打?” 恭王听到这个问题便心中一惊,杀鸡抹脖地给宴苗使眼色。 然而宴苗根本没看到他的神情,回答道:“我是封悳太子,是他祖宗,为什么不敢打?” 闻言,在场的修士瞬间沉默了下来。 方晟的神情也变了,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你是那个七百年前飞升的封悳太子?” 宴苗察觉气氛有些不对,看了看众人,挑起眉:“是我,怎么了?” “诶诶诶诶——”恭王跳出来打断了他的话,拽着宴苗往身后塞:“他开玩笑的,哈哈哈哈,他……他是我家的堂弟,自小神话故事看多了,各位仙长不要放在心上。” 宴苗莫名其妙:“你乱说什——”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恭王捂住了嘴,宴苗呜呜两声,却发现这人力气还挺大。 听了他的解释,几个修士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方晟道: “是你堂弟,那自然也是皇族,怪不得脾气这么大。”他说着又问:“那他又是自何处修习的剑法?又为何识得蛊虫邪灵?” 恭王不知如何作答:“这……” 聂令尘出声道:“阿晟,少多嘴。” 方晟看起来还有疑心,不过碍于聂令尘不再多话。宴苗这时却挣脱了恭王的手,大声道: “我师承辉山将军欧阳昭,鬼医萧真仙!” 闻言,几个修士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果然是神话故事看多了!” “我就说那些写话本的文人可恶,把皇家子弟都忽悠了。” 几人说说笑笑,竟是没一个人相信宴苗。不过也怪不得他们,毕竟他口中的人都是传说中千年前便已飞升的人物,怎会教养这么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呢? 宴苗拧眉道:“你们不信我?” “信,当然信!”方晟笑道:“你要说我们天一门开宗老祖蓝启明是你师弟我们都信!” 秦婉本也面含笑意,闻言瞪了他一眼:“方晟,少胡说!” 宴苗自然听出了这是在调侃他,这蓝启明他还真认识,上次见他还是跟在他娘后头‘邈云姐姐’、‘邈云姐姐’地叫呢。 不知这些修士要是知道他们师祖在仙界苦追了他娘三千年,连个朋友都没混上会是什么想法。 见宴苗不说话,方晟这才收敛了笑容,摸了摸鼻子道:“不是吧,生气啦?” 他说着想凑上来看宴苗的脸色,却被聂令尘拉住:“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这一句才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望着徘徊在宫殿上方的黑雾面面相觑。 宴苗趁机问恭王:“为什么他们听到封悳太子表情那么奇怪?” 恭王道:“我的好仙师,您可快别提了,全修真界谁不恨封悳太子啊?要不然我能三催四请才找得到天一宗吗?” 宴苗惊讶道:“恨?为什么?” 恭王道:“据说是因为封悳太子飞升后,这七百年来再也没有修士飞升,他们都认为是封悳太子的过错。” 宴苗睁大了眼睛:“什么?” 自他飞升后,七百年间无人飞升?宴苗原是不信的,却忽而又想到他在仙界这些年的确没遇到过多少同龄人,他一直在母亲的情人间七拐八弯地转手,但无论在谁座下,他永远都是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一个。 “不是吧。”宴苗心想:“这么大的纰漏,昊清那家伙天尊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昊清天尊乃如今仙界的第一人,也是他娘亲现在的交往对象,更是把他一脚踹下仙界的始作俑者。 一想到等他回到仙界能用这个消息攻奸昊清,宴苗的心情就变好了。 “先别说这些了。”恭王道:“这邪灵该怎么办啊?” 宴苗道:“我说了我没办法,再问也没用。” 恭王崩溃道:“仙师,求求您想想办法吧!你若真是封悳太子,可不能弃我梁国江山于不顾啊!” 宴苗冷漠道:“都过了七百年了,也轮不到我管了。” 然而就在这时,团集在房顶的黑雾忽然一抖,飞快朝殿外飞去。 聂令尘道:“追!” 众人立马追上,跟着黑屋一路到了大殿旁侧一被封禁的宫殿,破门进去便见那黑屋盘旋于主殿梁上,下方是一个雕刻精美、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麒麟美人榻。 宴苗原本兴致缺缺,看清这是哪处宫殿后忽地瞪大了眼睛,怒道:“你敢!” 这分明是他从前居住的东宫,他最喜欢躺的美人榻! 然而他现在没有分毫仙力,也拿那邪灵没办法,眼看着那邪灵往美人榻里去了,还是聂令尘提剑而上,将那邪灵赶了回去。 然而邪灵无体无形,就算一时将它击退,也不能斩杀。宴苗‘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几名修士:“你们谁有常贴身携带的东西借我一用?” 方晟道:“有倒是有,但我的手帕只给我未来的娘子,你可想好了?” 宴苗简直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这群修士还在插科打诨,果然讨厌! 还未等他发怒,一个东西忽地朝他飞来。宴苗接住一看,是个绣着素竹的香囊,他抬眼看向聂令尘的方向,修士正与邪灵颤抖,并未看向他。 宴苗拿了那香囊,一把拉过方晟,用恭王腰间的佩剑往他手上一划,几滴鲜血瞬间落到地上。 方晟这厮果然闹腾,还要说:“你干什么?略调戏你两句就要见血,果然是蛇蝎美人!” 宴苗不耐道:“闭嘴!” 随即拉着方晟的手迅速在香囊上画出一个阵法,随着鲜血印上,那香囊瞬间散发出金光,正与聂令尘纠缠的邪灵竟宛若被强行吸引,飞快地投入那香囊之中! 宴苗见状飞快地抬手拔了一根方晟的头发,不顾其呼痛声将其环绕在香囊上扎紧。那邪灵呜咽一声,这才消停了。 恭王见状高兴地跳了起来:“这可是封住了?” 宴苗道:“暂时封住了,这邪灵凶得很,后面还需找功德圆满的得道高僧颂经七七四十九天。” “那都好说,都好说。”恭王大喜过望:“仙师,你先前说是无法,这不还是有办法的吗?” 他说着瞅了那美人榻一眼,心中倒有些蹊跷。若说原先他对宴苗说的话只有两分相信,现今却有五分了,若他不是那封悳太子,又何必这么紧着一张美人榻? 宴苗没好气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他对这阵法只有四成把握,这回不过是走运罢了。而且正常情况下邪灵会四散奔逃,这个倒是蹊跷,竟直直奔着他的宫殿来了。 宴苗想着站起来,环视四周,越看越觉得蹊跷——这宫殿竟于七百年前别无二致,连窗户上贴的宫花都并未腐朽。 这也太蹊跷了。 正巧秦婉走到了那张美人榻前,仔细观察后道:“这殿内的物件都被施了术法,能保千年不败不毁。” “这么豪横?”方晟叹道,转而问:“这可是那封悳太子生前住的宫殿?” 恭王有些尴尬:“这……仙长是如何知晓的?” 方晟闻言嗤笑一声,道:“传言那位太子殿下最为骄奢淫逸,你看这宫殿跟千金小姐的闺阁似得,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可不就是他的风格?” 宴苗:…… 他不过就摆了几张美人榻,多放了些扇子屏风,怎么就像闺阁小姐了? 宴苗不平道:“你又不认识封悳太子,怎么就知道他骄奢淫逸了?” 方晟挑眉看向他,道:“我怎么不知了?传言他一无德行,二无修为,在宫内豢养了大量娇美侍女,怎么不算淫逸?” 宴苗:…… 他这才堪堪想起七百年前,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也不能怪他,有温柔细致的漂亮姐姐谁会想要五大三粗的男人伺候? 方晟还在继续:“据说他吃饭要用金盘,喝水用银盏,走到哪都仆从如云,连下地走路都很少,养得双脚如玉,这不算骄奢?” 宴苗:………… 好像、还真无法反驳。 在他飞升之前,爹爹是对他很娇惯的。只是宴苗在仙界颠沛流离,被人踢皮球的日子过久了,一时想不起来之前自己过得多骄纵惬意。 宴苗一面回忆,一面觉得不公。 飞升前的事能算数吗! “而且据说那太子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貌美。”方晟轻蔑地道,随即又挤了挤眼,过来楼他的脖子:“估计还没有你好看。” 宴苗沉默,瞥了他一眼。觉得怪不得这些修士在他娘面前屡屡碰壁,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拍马屁都能拍在马腿上。 6、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方晟似乎看出他在腹诽,道:“你皱眉干什么?夸你好看还不行?” 宴苗觉得他很烦人,幸而还没等他出手,便有人抓着方晟的肩膀将他生生拖离了三步。方晟下意识回头,一看是聂令尘,顿时不敢说话了。 这位修士方才与那邪灵缠斗许久,却一丝汗水都未出,姿态依旧镇静持重。将方晟拨到身后后,他朝宴苗伸出手。 宴苗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递出了手中的香囊。 聂令尘接过,看了看道:“这阵法倒是奇特。” 宴苗心想当然奇特,这是他跟两千年前飞升的佛祖十世运灵学的收魂阵,运灵乃一苦行僧,既无后人也无学徒,这世自然不会有人再会此阵。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聂令尘问起来该如何回答,幸而这位聂师兄不是多嘴之人,并未问下去,只是将香囊收好。 偏生方晟管不住嘴:“小王爷,这阵你是从哪学的?” 宴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不是王爷。” 方晟’哦‘了一声:“原来连个王爷都还没混上,我看你不如跟我们回去算了。” 他说着骤然伸出手,圈住宴苗的手腕一掐: “咦?你怎得半点修为也无?” 他这么一说,众修士都惊奇地凑上来,其中魏祥道:“他剑法如此厉害,竟然没有修为吗?” 方晟皱起眉,还想再探,却被一道冷声打断:“方晟,你回去闭关两个月。” 方晟吓得一下子松开了宴苗的手:”大师兄!” 聂令尘看都未看他,直接道:“进去看看。” 见他发话,众修士骤然收了调笑的心思,往宫殿深处走去。恭王趁机凑到了宴苗身边,他也听到了修士们方才说的话,压低了声音道: “仙师,你不会真要跟他们回天一门吧?” 宴苗看向他:“怎么,你怕我走啊?” 恭王有些讪讪地道:“这……仙师这不是刚回来,侄儿舍不得您吗?” 与这些修士不一样,他现在已有些相信宴苗的话了。宴苗所使的这些仙术他看在眼里,觉得比那几个修士还要厉害!这不是自天宫学来的还能来自何处?若真是自家老祖宗回来了,恭王当然希望他能留下来。 “你放心吧。”宴苗看了他一眼,道:“我不会走的。” 恭王松了口气,接着便有些脸红,总觉得宴苗像是看穿了他想法。如今皇上皇后都死了,乃多事之秋,有宴苗在侧至少能助他坐好恭王的位子,未来或许还能有所作为—— 然而宴苗其实根本没想这么多,修仙那么苦,谁爱去谁去! 他边往里走边四处望,非常满意后人将他的宫殿保存的这么完好,回头让恭王收拾收拾还能住。 就这一分神,他脚下忽然一凉,宴苗还没反应过来,就骤然失去了平衡。 “仙师!” 他听到恭王的声音,随即便感觉自己落入了什么黑暗的地方,背后猛然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宴苗一时被摔懵了,手下意识地抓向空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在手心,宴苗拿到面前一看,发现是一根羽毛。 “砰!” 黑暗中传出重物落地的声音,宴苗隐约看到几道身影跳了下来: “原来这里还有个暗室。” “小王爷,你可还好?摔着了没有?” “点个火折子。” 随着几声脆响,火光照亮了暗室,宴苗看见聂令尘拿着火折子走了过来,垂眸问:“宴公子,可有伤着?” 宴苗道:“没有。” 聂令尘朝他伸出手,宴苗便借他的力从一片柔软中站了起来。借着火光他才看清刚刚他是落在了一张大得过分的羽毛毯上。 宴苗:“啊”了一声,在心里想:“这是我的。” 金丝百雀图,这是南方可罗国上供的一间宝物,据说是用几百种雀鸟的羽毛掺金线缝制,取万禽来朝之意。而七百年前,宴苗是拿这幅图当毯子用的。禽鸟的羽毛柔软又保暖,铺在玉石雕成的美人榻上刚刚好。 宴苗还未来得及多看,就又听一修士惊奇道:“咦?那是什么?” 宴苗循声望去,接着便是一愣。只见这暗示深处竟然挂着一件华美至极的长袍。 那华服不知由何丝线制成,在暗室中还在盈盈发光,方才宴苗能在黑暗中隐约看清,便是借这件衣服的光。此刻有了些微火光更是不得了,整件衣袍上的祥云纹样似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游移,仿若一道星河,不难想象这件衣服百年前穿着人身上是多么的华彩非常。 “好漂亮的衣服,不知是由何种丝线制成的。“ “这便是那封悳太子的衣服吧。” “既在这殿里,自然是他的东西。” 众修士议论起来,其中方晟面色隐隐有些尴尬,毕竟他刚刚才评价了封悳太子的相貌,但这衣袍看身形便知穿者身子轻盈,体态修长,且衣袍都如此惊艳,若不是石破天惊的美人根本无法与之匹配,自然破了他方才的揣测。他抿着唇,半晌才道: “真是奢侈,元圣皇帝竟将国力浪费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果然凡人就是目光短浅。” 宴苗听到这话,倒没反驳。事实上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原来有这么奢侈吗? 在仙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每天都是一身不会脏的纯白道袍,早就忘了当年在人间过得才是神仙日子,现在看到这件华服都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袭来。 宴苗回过神,便见他的袖子’撕拉‘一声,断了半截飘了下来。 同时一缕黑影快速蹿出,这时众人才看清,这竟然是一缕逃脱的邪灵! 刚才宴苗就是被这东西拽住脚踝拖下了这个暗室,这邪灵被聂令尘一剑劈出,现今正在暗室内四处晃荡。偏生这里放的都是宴苗当年的贴身物件,邪灵很可恶地四处游荡,还偏生往宴苗曾经穿过的衣物里钻。 宴苗眼睁睁地看着那邪灵扎进了一堆布料中,正往他的一件中衣里钻进,顿时恼了: “你往哪钻呢!出来!” 幸而聂令尘提剑而上,剑芒一扫,将那邪灵扫入空中,接着反手一劈,利落地将这缕细小的邪灵打散。 他的剑上金光阵阵,瞬间便将邪灵消弥于无形。 宴苗心叹:“好修为。” 他看着聂令尘收起剑,心道这人一定修行颇为刻苦,道心虔诚无损,这才能有如此纯粹强盛的剑光。 下一刻,他对上一双沉着的眼睛,聂令尘走到他面前,垂眼道:“对不住。” 宴苗一怔,随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短了一大截的袖子:“啊,没事的,还要谢谢你解决了那邪灵。” 聂令尘点了点头,随后抬手解下外袍,披在了宴苗身上。 宴苗张了张嘴,本想说不必,他这衣服只是断了袖子,也不是不能穿了。但聂令尘动作太快,让他没空拒绝。 其余修士看到了他的举动,似也不奇怪。宴苗心里了然,大概这位聂师兄平常便是一位正道楷模似的人物。 他拢了拢肩上的袍子,一缕淡淡的冷香飘来。天一哲宗’灵天一线‘,门下弟子的服饰整体素白,只有衣襟、袖口以及衣摆上绣着一条金线。宴苗余光微闪,翻出袖口看到了一朵小小的祥云图样。 “啊。”宴苗心想:“好细致的绣工,看来暗恋这位聂师兄的女修不少。” 众修士又在暗室中搜寻了一番,再没发现邪灵的踪迹。而后众人又在皇宫各处查看,最终在广寿宫深处找到了已没了生息的太后。 方晟上前查看,道:“看来中了子蛊的不是皇帝,而是这位太后。” 看见榻上瘦小干瘪的女尸躺在华服里,恭王露出悲戚的神情。 宴苗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恭王的身体晃了晃:“仙师,我……”他说了两个字,就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抚着额头道:“诸位仙长,我悲戚过度,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接下来可否交给我处理?” 聂令尘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这是自然,我等会彻底搜查皇后,殿下可先回府。”随后他看向修士中的一人:“魏祥,你护送殿下出宫。” 恭王却道:“不用了,仙长们还是留在此处。” 聂令尘皱了皱眉,似是觉得不安全,却没再出言反对。 宴苗还以为恭王是心绪激动,想自己平复一下,没想到恭王还把他也拽走了。 两人一路回到恭王府,宴苗没回到了府中困意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恭王府的床是真舒服,他现在只想爬到金丝软枕里去好好睡一觉。但就这样把恭王丢下不管好像不太好,宴苗打了个哈切,回头朝恭王道: “那啥,你需要我陪你吗?我有点困了……” 谁知这一回头,他发现恭王脸上已没了悲伤,相反神情非常严肃。他站在门口,双手按在门把上,盯着宴苗。 宴苗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回退了一步:“贤侄啊,你这是——” 恭王哗啦一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先祖!” 宴苗震惊地看见他脸上流下两条热泪,膝行几步抱住了自己的腿:“先祖大人,太子殿下,侄儿等您得好苦啊!” 宴苗见恭王哭得涕泗横流,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他腿上,挑起眉:“怎么,你终于信我了?” 恭王点头如捣蒜,接着从袖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只卷轴:“侄儿有眼无珠,先前竟没认出先祖来。若不是捡到了这幅画,恐怕还要继续蒙昧下去——” 宴苗垂眼,见那画上画的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侧头睥睨地看向阶下——那正是他的面容。 宴苗的第一个反应是:“我以前有这么讨人厌吗?” 画师的技艺极好,将少年眉宇见的高傲疏离描绘得栩栩如生,眸光在他的睫羽间闪烁,仿佛下一瞬就要抬起眼来,向观者投来冷淡的一瞥。 宴苗怔住片刻,随后移开目光,看到了画卷的角落。 画师仅用几笔勾勒出一个正在抚琴的青年,他似正看向前方,但脸部的墨迹已在经年累月中变得模糊,无处窥视他的神情。 7、证太子不成斗奇蛊 这个人是谁? 宴苗皱起眉,七百年前的记忆似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他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我进去那暗室时捡到了这幅画。”恭王道:“我赶紧藏起来了,没让那些修士看见。” 怪不得恭王要这么急匆匆地拉他回府,原来是怕他的真实身份被那些修士发现。 宴苗看向他,有些费解地道:“我早就说过我就是封悳太子,你怎么就是不相信?” 恭王有些讪讪地道:“这……不是您跟传说中差距有点大吗?” 宴苗挑眉:“哪里大了?” 恭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宴苗瞪他才小声地道:“那不是……传说中,封悳太子品格高洁,才高八斗,没想到您会这么随和……” 他这也挑好的说,传说中封悳太子目下无尘,性情尤其高傲,连对千古一帝圣德大帝都不假辞色。宴苗扑到他车前的时候滚得跟个泥球似得,一路上被他呼来喝去也不生气,就想着吃点小水果找张软点的床睡觉,实在很难让人将他跟‘非蜀绣不穿,非暖玉不躺”的矜贵太子联系起来。 宴苗:…… 他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后世都把他传成什么样了。 宴苗自己都疑惑了,睡仙洞睡了这么几年,真有这么大变化吗? 恭王看他不说话都要哭了:“老祖宗息怒,侄儿也是道听途说,要是您真的生气我给您磕一个吧!” 他说罢真要弯腿往下跪,宴苗现在看到他就头疼,一把拦住他:“去去去,不想看到你,我想去睡觉了。” 恭王赶紧鞍前马后地帮他安排,直接王府的正房让出来给他住,就差没把他像供祖宗似得供起来了。 皇宫里的乱象自然引起朝野震动,纵然恭王后来反应了过来下令封锁消息,但动作慢了一步,消息已传得满京城都是。整整三天京城内关门闭户,没一个人敢出门。后来还是几个修士搜完了全宫出来说话,确认恶灵已除,天一派名声显赫,人们这才渐渐放下了心,重新开始出门活动。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臣们在重新上朝后立即推举恭王为新君。恭王怕三辞三让把到嘴的皇位弄丢了,立即答应了下来,于是宴苗在被贬下凡的第七天重新入住皇宫,回到了自己的仙临阁。 “先祖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呢?” 恭王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看向美人榻,举着手中的公文道: “如今我根基未稳,这下朝臣便以皇宫入邪的由头让我发罪己诏,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下蛊的人又不是我,为何要我来背负这骂名?” 恭王絮絮叨叨地抱怨,见美人榻后没反应,不觉抬高了声音: “祖宗,您为何不理侄儿?” “嗯?” 美人榻后传来一声轻哼,宴苗睡眼惺忪地抱着毯子转过身。 恭王微微脸红了一瞬,宴苗身上轻薄的内衫歪了大半,乌发披散在身上,神情慵懒,让恭王有瞬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平白扰了美人清梦。 他发了会儿愣,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说:“您就不能在侄儿面前庄重些吗?”又对在榻边侍候的浮蝶道:“伺候您的人也不得力,还不快帮殿下把头发束好?” 浮蝶正将宴苗散乱的衣襟拉好,宴苗像没骨头似得倒在她怀里,握住她的手:“你少朝浮蝶发火,你真的很吵,能不能出去?” 浮蝶笑意温柔,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帮宴苗梳头发。 恭王见旧时的爱妾对自己爱答不理,不禁觉得有些没面子,同时又觉得两人的氛围有些奇怪。浮蝶对待那懒洋洋的美貌少年像照顾一个小弟弟,眉眼间没有往日的娇媚,反而很——慈爱? 恭王也没功夫细想,再次恳求道:“祖宗,您不能丢下侄儿不管啊,现今侄儿除了您再无可信之人。” 宴苗见他打发不走,只好无奈道:“不是我不管你,只是你问的这些我也不懂啊。” 恭王惊讶道:“您怎么会不懂?您当年不是作为太子监国辅佐圣德皇帝征服了五洲四海吗?” 宴苗闻言摆了摆手,道:“那些都是史官编的,我并未监过国。” 现在他也模模糊糊想起来了,当年他爹为了给他造势,将许多丰功伟绩都安到了他头上。要宴苗说完全没这个必要,但圣德皇帝却是道:“难道你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仙女的儿子是个不爱读书、不理政事、懒得修炼的纨绔不成?就算你爹丢得起这个脸,你娘也丢不起这个人!” 要知道当时圣德大帝最担心的就是被天界发现宴苗的本质,到时候不让他飞升,所以这些传说中有多少当年史官的春秋笔法在里头,也就不言而喻了。 恭王看起来很受打击:“怎、怎会是这样?” 宴苗觉得他这下该放弃了,翻过身去想继续睡,谁知道恭王居然扑到了他面前:“等等啊!祖宗,就算您不管朝政,这中邪事儿您也不能不管啊?” 宴苗闭着眼莫名其妙地道:“管什么管?这事儿不是了结了吗?” 恭王道:“邪灵和蛊虫是没了,但祖宗您想想,是谁种的蛊、又是谁让陛下中邪?此人手段通天,做出如此歹毒之事,如若放任其作乱或有亡国之祸啊!” 宴苗:“……” 恭王看到他闭着眼睛装死,怒了:“祖宗!封悳太子殿下!” 宴苗见糊弄不过去,只好睁开眼:“那什么……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你先别说了,我耳朵疼。” 恭王彻底震惊了,确实是没想到宴苗能脸皮这么厚,长了张仙女似得脸,竟能摆出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您怎么能这样呢?”他不可置信地等着宴苗,道:“再怎么说,先皇和先皇后也算是你的后人啊,别的不说,总得替他们报仇吧?” 这时,宴苗睁开了眼:“他们不是。” 恭王闻言,先是惊讶,接着脸色迅速因愤怒变红:“殿下……你、你这也太无情了!虽然您贵为仙君,但我们宴氏一族都您的血亲——” 宴苗打断他道:“你是,他们不是。” 恭王一愣,随后像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神情陡然大变:“您、您是说,有人混淆血脉?” 他原以为宴苗是生性凉薄,才不愿管这件事,没想到里头还有这等隐情。恭王顿觉天崩地裂,扶额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宴苗道:“早跟你说过,宴氏后人的生辰八字我都知晓。” 他能道出恭王的名字,却不知道之前那个皇上是谁。这件事先太后必定是知晓的,而从她和皇后中的是子母蛊这点来看,皇后很可能也参与其中。 “既不是我的亲族,我也懒得管他们。” 宴苗从榻上爬起来,换了个面对他的姿势躺下:“他们中蛊中邪,正好将位置腾出来给你,也算是一件善事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当你的皇帝吧。” 恭王听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虽宴苗的话说的没错,但尊敬了许多年的皇叔和太后竟是这种人,恭王脑子里乱糟糟的,忍不住抚着额头坐了: “等……等等我想一想。” 宴苗见他终于消停了,松了口气,也不介意恭王继续在这里待着,靠在榻上要求浮蝶给他剥葡萄。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殿下,天一宗的聂大人求见。” 恭王抬起头,这才回过神:“对了,今日他们要回门了,快快请进来!” 宴苗见那小太监跑出去,道:“宏修,等你正式登记,先废了这恶俗吧。” 恭王无奈道:“祖宗您可别为难我了,这习惯是早就有的——” 他们说话间,聂令尘被小太监领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道袍,绣有金线的袖袍翻飞,行动间自由一番仙风道骨。 他走进来看到两人,目光先自恭王身上略过,接着落在了宴苗身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宴苗捕捉到了他面上瞬间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是他衣衫不整,碍了这位修士的眼? 恭王显然对他很尊敬,起身热情道:“聂仙长,快快请坐,您喝什么茶?” “不必。”聂令尘在殿中站定,道:“我只是来道别,之后便会离开。” 恭王’哦‘了一声,有些可惜地道:“仙长门这么快就走?难得下山一趟,不如在京再玩几日,我的登基大典不日便会举行——” 聂令尘却似无甚兴趣:“离开之前,我还有句话要问。” 恭王道:“您请问。” 聂令尘转过眼,看向正在吃葡萄的宴苗:“你在剑法上很有造诣,可愿与我同回师门?” 宴苗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一时愣住了。恭王也一怔,接着立即提起了心来。聂令尘这话的意思就要邀请宴苗入天一门!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能有修仙的机会就是天上掉馅饼,毕竟谁不想寿命多出个几十上百年?但宴苗已经飞升过,或许并不稀罕——恭王心中忐忑,不禁去瞥宴苗的脸色。 幸好宴苗眨了眨眼睛,道:“我就不去了。” 说罢他就低头,又去吃浮蝶剥好的葡萄去了。 恭王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忙对聂令尘赔笑道:“聂仙师,这次的事真是多谢您。但您看我这堂弟,也实在不是修仙的材料——” 聂令尘面上的神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没再多说什么,一点头道:“告辞。” 恭王见他抬脚就要走,忙对旁边的小太监道:“快去送聂仙师出门!“ 宴苗听着他那两道脚步声远去,在榻上翻了个身,修仙?那种又苦又累的事情谁爱干谁干!他疯了不成?放着皇宫不住去深山老林里修什么仙? 8、三屏山巧遇真佛 恭王却是有些忐忑,坐到了宴苗旁边,道:“祖宗,您说我们这么回绝了聂仙师,是不是得罪人家了啊?” 宴苗斜了他一眼,道:“那你是怕得罪他,还是怕得罪我?” 恭王闻言不敢说话了,赶忙腆着脸道:“您这话说的,侄儿当然是站在您这边啊。” 宴苗‘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了。他可是仙龄七百多年,还不把聂令尘这种几十岁的晚辈放在眼里,说白了按照他的辈分,他们天一门门主到他跟前都得叫一声师兄,他难道还怕聂令尘? 恭王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是盘算着给天一门的报酬要再加三成,他一边忙着算账,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诶,说起来祖宗您在仙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贬?” 宴苗先是嫌弃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多话?”接着道:“也没什么,就是那帝君老头乱吃飞醋,看我不顺眼,故意贬我下来罢了。” 仙界虽是仙人齐聚的宝地,但如凡间一般,也有管理仙界的人。而现今的仙界第一人东莱帝君自然也和人间的皇帝一般,权利滔天,且性情刚直,说一不二。宴苗与他合不来,东莱也不喜欢他,但两人尚且能看在邈云仙子的面子上相安无事。然而有一日宴苗的师傅——也就是邈云仙子的旧情人,欧阳昭出巡回到仙界,正好被宴苗看见了。 宴苗许久未见师傅,看到他张口就道:“爹!”随即就扑向欧阳昭怀里。 欧阳昭倒是把他接得好好的,然而上首的东莱帝君脸色就很差了,隐约泛着绿光。 周围的其他仙君仙子见场面这么热闹也是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就等着听八卦。 众目睽睽之下东莱帝君丢不起这个脸,在上首一挥,宴苗便自欧阳昭怀中飘了出来,被他强行按回了座位上: “你嘴里一天到晚都乱叫些什么?少把你在凡间学的臭习惯往这里带!” 宴苗本就不爽他,当场呛声道:“你懂什么?我们凡间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就爱叫我师傅爹,你管得着吗?” 宴苗真觉得东莱帝君这个人很有病。他平时就喜欢挑刺,仿佛他浑身上下都是从‘凡间’学来的臭毛病,其实宴苗知道他就是吃醋邈云唯一的孩子是跟个凡间的帝王生的,这才处处挑他的毛病。而且这人别扭得很,几次三番暗示想让宴苗叫他爹,但又不明着提出来。宴苗就看不惯他这爱摆架子的臭德行,偏偏就是不叫! 东莱被他当面顶嘴,脸色黑如锅底:“难道我没有教过你?你又为何不知尊敬?“ 宴苗翻了个大白眼,道:“您贵人事忙,指缝里漏出来些小法术教给我,我自然感激不禁。” 他其实说的也是实话,剑宗欧阳昭与鬼医萧真仙是他飞升后跟得最长久的两个师傅,感情也都很深厚。两人待他真跟待亲儿子似得,满身技艺说得上是倾囊相授。而东莱帝君是掌管一界的大忙人,自然是没时间如两人般亲自教导宴苗。两人性情不相投、又没时间培养感情,关系也就一日日坏了下去。 往日宴苗也常常跟他吵架,但不知是这日东莱心情不好,还是在众人前被下了面子恼羞成怒,东莱竟提着他下了登仙台,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宴苗一路跌到凡间,好险没摔个鼻青脸肿。 “他这人就这样,小心眼。”宴苗对恭王道:“待他消气了,会让我回去的。” 恭王脸色复杂,心道:“我这祖宗也太不知人情世故了,天界第一人也敢呛声。”他忧心道:“可是如此,万一那帝尊一直不让你回去仙界怎么办?” 宴苗睁开眼,道:“他敢?他那日敢这么多我,不外乎是因为我娘不在。待我娘回去了一定要他好看!” 恭王闻言,这才放下了心,这位邈云仙子的鼎鼎大名他也有所耳闻。仙界第一美人,让多少王侯将相、仙人修士魂牵梦绕。想必就算是看在仙子的面子上,那东莱帝君也不会让宴苗一直在凡间待着。 两人聊了这几句,去送聂令尘出门的小太监也回来了,说是天一门修士一行已经出了皇城,并拒绝了他们提供的人手车马。 恭王叹道:“这位聂仙师倒真是个爽快人,罢了,就让他们去吧。” 然而紧接着又有另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俯身在恭王耳边说了些什么,恭王脸色骤然大变,道:“什么?!” 那边顿时吵嚷起来,宴苗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弄丢了,恭王勃然大怒,将几个小太监训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嫌吵,起来进了内室,将金丝软枕扯到怀里抱住,歪头就准备睡了。然而闭眼前一秒他忽然看见床边挂着的一件外袍,微微一愣,心道:“衣服忘还他了。” 宴苗心中挣扎了一瞬,想着要不要让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但又想到这群修士御剑飞行,说不定早就走没影了。 最终还是睡意占了上风,宴苗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自宴苗被贬下凡间以来,就一直很困,宴苗将其归结于他在仙界不必睡觉,又天天颠沛流离的缘故。他这几天睡眠质量都极好,整晚上一个梦都不会做,然而这回他睡着没多久,就听见了一个声音自识海深处传来: “徒儿,徒儿啊~~” 那声音忽近忽远,宴苗听见了,下意识道:“师傅,是你吗?” 那声音道:“乖徒儿,为师来看你了。” 宴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茫茫云海之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师傅,你在哪?” 声音道:“傻徒儿,仙人托梦不能显原形,你可忘了?” 宴苗‘哦’了一声,他还真忘了,主要是还不适应现在他只是个凡人。以往他在仙界时也总有其他仙君给他托梦,向他打听他娘的消息,宴苗的梦境因此拥挤嘈杂得不行,后来干脆就不睡觉了。 如今看不见人,宴苗左右瞧瞧,只好问:“师傅,我没忘,但您是哪一位师傅啊?” 来人:…… 传声之人似是对他很无语,半晌后才道:“徒儿啊,你连为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这幽怨的小调调终于让宴苗想了起来,这原来是他的师傅鬼医萧真仙! “萧师傅!”宴苗欢快道:“原来是您,您终于来看我了吗?” 萧真仙自然也是他娘的旧情人之一,他与邈云仙子的情缘并不算长,但两人的友谊却是最长久的,宴苗一度怀疑这是由于萧真仙府内的那一堆养颜驻龄的丹药仙草的缘故。但萧真仙对他极好,在与他娘分手后还是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与宴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抓到老熟人,宴苗立即向他抱怨起他被贬后的生活,一会儿又说他从登仙台上掉下来差点摔死,一会儿又说他在路上没东西吃,饿的前胸贴后背,到了皇城别人都不相信他是封悳太子,如此等等,直把自己描绘成了一颗可怜的小白菜。 萧真仙听了心疼得不行,道:“徒儿受苦了,都是师傅不好,现在才来看你。我在凡间势力不足,但还算有几家世交姻亲,你若有什么麻烦可去找他们——” 他说着一连报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凡间有名的医馆。宴苗听了心中妥帖,又有点不好意思,不敢让萧真仙知道他现在在皇宫中天天吃香喝辣。 然而萧真仙说完,却又话锋一转,道:“乖徒儿,你且先在凡间站稳脚跟,然后得尽快找一门派拜师修炼才是啊。” 宴苗一听便愣了:“修炼?这是为何啊?” 要知道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修炼过,不同于凡间那些需修炼以求飞升的修士,他是邈云仙子之子,出生便有神格,在登仙台上录有生辰八字。故而等到他十七岁飞升至仙界便自动筑为金身,赋有仙法,不像由凡界飞升的修士般将修为转化为仙力。 “今时不同往日了。”萧真仙道:“徒儿你现在是肉体凡胎,若不修炼,寿命不过数十载,万一等不到帝君放你回仙界该如何啊?” 宴苗听了直接震惊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东莱那臭老头要过几十年才放我回去??他疯了吗!” 宴苗这么生气也不仅仅是因为他讨厌东莱,更是他作为登记在册、妥妥有神格的仙君,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被东莱一脚踹下仙界,这本来就没什么道理,东莱就算不想也得让他回去。 “我娘呢?”宴苗出离地愤怒了:“难道我娘就看着我这么受欺负吗?!” 萧真仙道:“邈云在闭关呢,她快要渡劫了。” 宴苗一愣,接着心就提了起来:“我娘要渡劫了?我怎么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萧真仙道:“她这回的劫来得急,你别担心,有东莱给她护法。” 宴苗听了,这才放下了心。他虽然不喜欢东莱,但对他的实力还是认可的。 既然他娘要渡劫,那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工夫管他了,宴苗心里沉重,醒来的时候满面阴云。 “什么?”恭王听到他要走时简直是如遭雷击:“祖宗您为何要走?您不是说不想修炼吗?” “事情有变。”宴苗边收拾东西边道:“那群修士到哪了?还追得上吗?” “他们似乎是在天水镇落脚了——”恭王看着他背着个包袱就要走,彻底慌了:“祖宗,您真要走?您真是要走也不能就这么走啊!” 最终恭王亲自将他送到了城门口,宴苗坐在车里,看着自己被紧紧握着的手,有点无奈:“宏修,你……” 恭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祖宗,您要不还是别走了,您想修炼,在宫里修炼不成吗?” 宴苗:…… 他盯着恭王,第一次觉得懒惰的基因是不是他们宴氏骨子里自带的,这恭王比他还离谱。 恭王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太离谱了,哭唧唧地收回了手:“那……那您,要是觉得太累随时回来……” 宴苗看他可怜,抬手摸了摸恭王的头顶:“乖侄儿,知道孝顺你祖宗。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恭王眼巴巴地看着他上了车,就要出城们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上来扒着他的窗口:“祖宗,您切记,千万不要让那些修士发现您的身份啊。“ 宴苗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这些正道修士都痛恨封悳太子的事,道:“他们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怎么会发现?” 恭王惴惴不安地道:“那也不一定,先前我捡到的那幅画昨日不知为何丢了。若、若是……” 宴苗倒不是很担心:“怕不是你随手放哪找不到了吧?”说罢他一招手,让前面的马夫打马出发,又对恭王道:“好啦,回去吧。” 恭王依依不舍,是心里真舍不得这位人美又没心机,还会仙术的老祖宗:“祖宗,我看着你走,我会给您写信的——” 宴苗朝他挥了挥手,马蹄哒哒哒地出了城门。 · 天水镇,乃京城百里外一处风景优美的小城,以围绕其城市的几匹大山和峡谷中的瀑布闻名。因水从天上来,故而名为天水城。 然而现在众修士都没心思欣赏这等美景,聂令尘沉眸静立,秦婉柳眉紧蹙,方晟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 “你怎么能把你的本命剑都丢了呢?” 魏祥站在众人中间,看着都要哭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慌乱就——” 方晟夸张地叹了口气,转头对两人道:“诶,那个小王爷为何不愿跟我们走?拿这货跟他换换得了。” 魏祥这些事真哭了:“方师兄!” 方晟怒道:“别叫我师兄!我没有剑都能弄丢的师弟!” 魏祥看起来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秦婉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别吵了,那迷魂阵的确有几分诡异,明天我们再去找找——” 她话音还未落,客栈的门忽然被敲响。 一旁静立的聂令尘眉间微动,眼中浮现出笑意。 “会是谁?”秦婉自脚步声听出门外是个凡人,上前开了门,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 方晟看到门外的人,一下子乐了,抚掌道:“小祥子,我们的新师弟来了,你滚吧哈哈哈——” 魏祥恼羞成怒:“师兄!”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外飘。 宴苗站在门外,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也不进门。 秦婉问:“宴公子,您这是……?” 宴苗抿了抿唇,看向站在后头没说话的聂令尘,自身后拿出一件道袍:“我……来还你的衣服。” 9、三屏山巧遇真佛 聂令尘一顿,接着站直起来,过来接过了外袍:“多谢。” 宴苗还了衣服,等着他问‘你怎么来了’或是问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谁知他不说话,聂令尘也不说话,竟就这么僵持着。宴苗睫毛轻颤,逐渐觉得有些尴尬,抿了抿唇,又踩了踩脚下的地板。 旁边似乎有几个修士笑了,宴苗立即去瞪他们,正好看见方晟嘴角还没放下来,被抓包了也不尴尬,还朝他挑了挑眉。 宴苗脸色都有点红了,还是秦婉站出来说了话:“这位……宴公子,您这是从京城来的?“ 宴苗点点头,道:“我单名一个苗字,叫我宴苗就行了。” 秦婉闻言神色稍缓,但是还没等她接话方晟就跳了出来:“宴公子,就算你名字取得可爱,我们天一门都是过时不候的。” 秦婉登时蹙起眉:“方晟,你怎么话这么多?” “秦师姐可别错怪我。”方晟还是朝宴苗挤眉弄眼:“这位可难伺候得很,聂师兄亲自去请都请不动。” 宴苗根本不想理他,直接去看聂令尘:“你先前说过我剑术不错。” 聂令尘垂眸看他,道:“我是说过。” 只四个字,又没了下文,宴苗只好继续道:“你说可以带我修行,还做不做数?” 聂令尘没立即回答,微微眯起眼睛作思考状。 宴苗都有点着急了,心想这姓聂的先前说话挺爽快,怎么现在支支吾吾的?他没注意到身旁的秦婉看了聂令尘好几眼,方晟更是惊讶又古怪地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人新奇的事。 “修行自无不可。”过了好一阵,聂令尘才道:“只是修炼艰辛,不知你是否想好了。“ 宴苗立即道:“我当然想好了!” 聂令尘微蹙着眉,似是不相信他:“果真?” 宴苗道:“当然是真的!” 这时有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宴苗转头,见又是那方晟,正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笑得前仰后合。他刚想发火,就听聂令尘道:“秦婉,你来安排房间,今晚就在这里落脚。” 宴苗旁回头去看他,却见聂令尘已走出了门外,他心想:“这算是同意了吗?” 秦婉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盈盈地道:“既如此,宴公子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师弟了。” 方晟又跳了出来,抬手就搂住他的肩膀:“苗苗,你今晚就跟师兄我睡吧,我给咱们要一间上房。” 宴苗直接拍开了他的手:“谁许你叫我苗苗的?” “唉哟,这么凶。”方晟装腔作势地捂住手,道:“师弟你这是不识好人心啊,你看我都没逗你玩儿,还不知道该跟着那位师兄混吗?” 宴苗听出他的意思,却不觉得聂令尘这种死板的人会故意逗他。他退后了几步,道:“我才不和你住,我要单独一间。” 方晟又‘唉哟’‘唉哟’地叫起来,哗啦啦地抱怨什么小皇子下凡来啦,全师门都得伺候他一个人啊如此如此。 宴苗不去理他,秦婉瞪了他一眼,终于发火:“方晟你够了没有?想挨削是不是?!” 方晟被她轰出去,宴苗这才能休息。第二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来敲他的门。宴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看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鸡都还没叫呢!他在心里大骂:“这群修士真是没事儿干,现在不睡觉等飞升之后就没觉睡了!” 但已经被吵醒,宴苗只能乱七八糟地爬了起来,待他走出去的时候七、八个修士已经聚集在院里了。 见宴苗出来,他们都转过头看着他。 宴苗抬起头,挑眉:“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一看,浮蝶正跟在他身后,正动作利索地帮他梳头发。宴苗了然,觉得这群小子是羡慕他呢,看看那个叫魏祥的眼睛都看直了。 这时聂令尘从外面走了进来,见状皱起了眉头:“外面的人马也是你的?” 宴苗知道他说的是恭王派来跟着他的两辆马车、四匹骏马,还有马夫侍女若干。他点点头:“对。” 聂令尘看了一眼浮蝶,道:“让他们回去。” 宴苗挑眉:“为什么?” 聂令尘道:“修行需要静心,且他们也不能上山。“ 宴苗其实也知道修仙就是这规矩,这些大门派也不许带佣人上山,但他见聂令尘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想跟他对着干: “让他们回去,那谁伺候我?” 他眉峰微挑,一副浑然天成的纨绔样儿,若是被东莱帝君看见定要斥责他。但聂令尘神情平静,唇角似乎略勾了勾: “我来伺候你,行不行?” 宴苗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宴苗想问一句他是不是认真的,但看聂令尘这似笑非笑的样子莫名有点耳根发烫,下意识地道:”……那我让他们回去吧。” 就这样,众多侍女马夫被他打发了回去,幸好宴苗经过这么许多年的仙界放养生活已不是当年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小太子了,随手拿发带把头发一绑,摸了个馒头吃着就跟着众修士上了路, 待出了客栈,魏祥走到他身边跟他说话,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听见似得: “幸好你叫他们回去了,要不然师兄肯定会生气。” 宴苗听了眨眨眼,看向聂令尘的背影:“没有吧,他还会生气?” 魏祥脸色发青,打了个寒颤:“这还不是生气?我从来没听过师兄说这样啊话!” 说罢魏祥开始跟他滔滔不绝地讲聂令尘此人,说他修为奇高,每天闻鸡起舞,晚上还在外头巡逻。对师弟师妹都一视同仁,平时要求很严格,也不太开玩笑,传言还把宗门长老的孙女说哭过,总之就是个正派严肃的形象。因此几个修士听到刚才聂令尘那句话都吓得不行,觉得宴苗是把他惹得要发火了。 宴苗看样子觉得魏祥是真被吓得不轻,看向前方修士高大的背影,心道:“这姓聂的还会骂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聂令尘肯定不会骂他。 宴苗说不出自己这种确信从何而来,也没说出口。魏祥在他身边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师兄的事了,宴师弟你知道我们是要去哪吗?” 宴苗道:“不是要回天一门吗?” 魏祥道:“不是,我们是要去旁边的天瓮峰。” 天瓮峰山如其名,是状若土瓮的一座山峰,其中分别有三道瀑布,由外自内名为‘地帘’、‘天帘’与‘天女帘’。天水镇命名于这三座瀑布,当地百姓也以此为福地,常常来瀑布周围游玩,还喜欢自瀑布挑水喝。然而自数月前镇上忽然出现了怪象——喝了自瀑布里挑出的水的镇民竟然都怀孕了。 且不仅仅是适龄少女,就连喝过水的男人都肚子高高隆起,也怀了孕! 他们一行修士路过此处,听闻了镇上的怪事,认为有可能是瀑布中有精怪影响了水质,便前往调查。谁知道精怪还没调查明白,魏祥就把他的剑给掉了。 宴苗闻言道:“你不会是把剑掉水里了吧?” 魏祥道:“那……那不会吧。” 宴苗看他这不确定的模样,已经有点后悔跟着这群修士了。这要是真掉水里了,谁知道冲哪去了啊? 他问:”这要找多久啊?不能先回宗门,再派人来找吗?” 魏祥苦着脸道:“但是没有剑,也回不去啊。从这儿回宗门要走小半年呢。” 宴苗:“……” 看惯了各路神仙腾云驾雾,他都忘了修士需要御剑飞行了。 这没啥说的,只能去找了。宴苗跟着众人吭哧吭哧一路走到山里面,额上已经出了点薄汗,他随便扎的头发落在肩上,宴苗不耐烦地转了转头,发尾跟着一摆,差点甩到魏祥脸上。 魏祥也不躲,还道:“宴师弟,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香?” 宴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洗了澡,不是香的还能是臭的吗?” 魏祥笑了笑,被顶撞了也不生气,看着他脸渐渐红了:“师弟你头发这么扎还挺好看的,等我们回了师门他们会给你发道袍,你穿上肯定好看……” 宴苗盯着他,眼中闪过惊讶,后又明白了什么,极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方就传来聂令尘的声音:“宴苗。“ 宴苗抬头,聂令尘朝他投来一个目光,似乎是喊他过去的架势。宴苗本来想逗一逗魏祥,但觉得聂令尘这个正经人是有正经话要说,便还是走到了他身边:“聂大哥,你叫我啊?” 聂令尘头也不回地道:“叫师兄。” 宴苗眨了眨眼,当做没听到,左右看了看四周。他们此时已走进了山谷深处,四周草木幽青,空气中弥漫着清晨湿润的气味: “我们什么时候到那三个瀑布?”他问:“小祥子那剑都不知道冲哪去了吧。” 聂令尘道:“他的剑不是掉在瀑布里的,这里有个迷魂阵。“说罢又看了他一眼,道:”别乱叫。“ 宴苗心里翻了个白眼,道:”好吧,那魏师兄的剑到底掉哪了?” 聂令尘道:“是在阵中被人抽走的。” 他们昨天御剑来到此处,还没走到瀑布就在山谷中进入了迷魂阵,一行修士被打散,魏祥好不容易才走出来,都没注意到腰间的佩剑什么时候不见了。 宴苗挑起眉,倒是来了点兴趣:“那多半是布下这个阵法的人拿的了。是不是你们的剑装饰地太好了,金光闪闪又是金又是玉的,被人家盯上了吧?” 聂令尘没理他,似是自动过滤了他不正经的话。宴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觉得这种正经人什么时候不正经了肯定很好玩儿。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聂令尘忽然停下,道:“就是这里。” 宴苗也跟着停下:“什么?” 聂令尘拔出佩剑,将地上的草木撇开,露出地上的一道痕迹:“昨日我们便从这里入的阵。” 众修士也都纷纷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这次该怎么办,还往前吗?” “上回就走得够呛,我又不擅阵法——” “要不然小祥子一个人去得了?” 魏祥拉着个苦瓜脸,看起来又像是要哭了。宴苗转了转眼珠,出声道:“我倒有个办法,能在阵里不迷路。”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魏祥道:“什么办法?” 宴苗伸手拽了跟头发,指尖血一涂,发丝便变成了一条红线:“两人一组绑在一起,能保证不在阵里被拆散。” 说罢他转头看向聂令尘,忽地顿了顿,接着伸手去就将头发绑在了两人小手指上:“必须要这么绑。” 两人的手指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要短些,聂令尘的长一截,肤色一黑一白,被红线缠绕着很是有些暧昧。宴苗故意去看男人的脸色,却见聂令尘脸上古井无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也许是他的态度太正经,众修士也没多想,纷纷两人一组把小拇指绑在了一起。 宴苗:“……” 真没趣。 绑都绑了,只好继续向前走。宴苗跟在聂令尘身边,跨过了那道界限。 谁知下一瞬,当场忽然刮起狂风!宴苗眼前一片模糊,身边的高大的身影忽然消失,待视野再次清明时,他已不在方才的山谷中。 宴苗转头看向身侧,那里空无一人。 他骤然皱起眉,有点不敢相信,他这一招可是从来没失过手! 接着他听到了些许声音,回头一看身边一条飞瀑直冲而下,他竟正身处一座瀑布的背后。 宴苗睁大了眼睛,这迷魂阵怎么会移动他的位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座瀑布后面。宴苗紧皱着眉头,忽然灵光一闪,或许这根本就不是迷魂阵,而是一个结界! 10、三屏山巧遇真佛 宴苗越琢磨也觉得有道理,阵法再厉害,一种阵也只有一种效果。没有阵又让人迷失方向又会能把人转移。而且通常而言阵法离阵眼越近效果才回越强,然而这次跨进阵法没多久就效果这么强。 若是结界,那就麻烦了。 宴苗蹙起眉,觉得真是晦气,这荒郊野外的设这个结界干嘛? 结界常是由修为高强的修士设下,传言里每有一个修士飞升,他们曾修炼过的洞府就会在人间形成一个结界。而修士飞升前留下的灵器和法宝就是宝藏,吸引着修士不顾危险前赴后继地进入这些结界。当然还有一些结界是强大的妖魔为了保护自己的老巢设下,宴苗真心希望这个结界是前者。 他走到瀑布地边界,往下一看,见飞瀑悬在崖边,落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宴苗:“……” 这可怎么办?宴苗看向侧边湿滑的的岩壁,岩石已被水流完全浸湿,稍微踩滑一脚就会摔下悬崖。宴苗犹豫起来,毕竟他现在可是凡人之躯,这摔下去还不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但就这犹豫的半刻钟,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浇透了。 清晨的寒意渐渐爬了上来,宴苗打了个寒颤,想到待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那群修士才找得上来,咬牙往崖壁边缘走去。 越靠近瀑布,水流的声音就越大,宴苗不得不双手扒在岩壁上往下一步一步地挪。 他边向下走,额头上浮出虚汗,同时在心里大骂东莱帝君,待他回天庭一定要他好看! 但怕什么来什么,他走到一处分外狭小的地方,脚下骤然一滑,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 ”!”宴苗向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掉下悬崖,这时背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有人将他托住带回了崖上。 扶住他背的手宽厚而有力,宴苗心中一动,抬头道:“聂令——” 然而他还未叫出来人的名字,就骤然睁大了眼睛——只因搂住他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人形的黑影! 宴苗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想逃,身后那极其高大的黑影就忽然俯下身,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宴苗腾到半空中,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黑影裹着飞速穿过了水瀑。狂风在他耳边刮过,宴苗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那黑影带着他横冲直撞,不一会儿水声就远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黑影终于停了下来,宴苗骤然被放开,摔到地上一阵头昏眼花。 这黑影移动得太快,骤然停下来简直让他有要反胃的冲动! 宴苗摁着额角缓了缓,这才抬起头:“你是谁?把我带到哪来了?” 巨大的黑影在他面前晃动,只能勉强判断是个人形,五官情态是一概看不清的。宴苗勉强看清他是被带到了个山洞里,想必离瀑布已有了一段距离,听不见水声,光线非常昏暗。 黑影没有回答他,宴苗盯着它,心里觉得这东西似是不会说话,便站起来想趁机逃跑。谁知他刚一动作,黑影即刻便迎上来将他兜头裹住,猛地甩回洞穴里。这样下来几回,因有黑影包裹疼倒是不疼,但宴苗被弄得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在又一次被甩开时干呕了一声: “呕!” 他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也没吐出什么,然而他身边的黑影却立即停住了,裹在他手臂上的黑影如流水般褪去,僵在旁边不敢动作。 宴苗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见黑影在他旁边晃动,竟从中看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意思。 “?”宴苗尝试性地站起来,那黑影仍是挡在他身前,却是不敢再上拦他了。 宴苗挑挑眉,惊奇道:“你竟是关心我吗?” 黑影晃了晃,忽然伸手摸向他的下腹,在他的衣带上摩擦了两下。 宴苗:“……?” 他不知这黑影是何意,但从它的行为中看出了关切的意思。宴苗转了转眼珠,觉得这黑影这般做派,方才在瀑布旁也救了他,约莫是只好鬼。他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对坏人坏鬼束手无策,但对好鬼就有办法了。 黑影摸着他的肚子,又想上前来,宴苗立即蹙起眉道:“你别过来!我身上不舒服……” 黑影果然立即不动了。 宴苗暗自勾了勾唇,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黑影身前。黑影看他走得踉踉跄跄,伸手像是要来扶他,宴苗却忽地脚下一转,游鱼般从它身边挤了过去,朝洞外撒足狂奔! 黑影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宴苗边跑边大笑:“哈哈!被我骗了吧?” 可他还没能得意多久,后面就传来一阵风声。宴苗心感不妙,回头一看,见那黑影速度奇快,转瞬间竟就追了上来。 宴苗:“哦豁。” 他心里警铃大作,赶忙加快脚步,但那黑影似是反应过来被他戏耍,速度比方才更快,伸手就要抓住他! 完蛋了! 宴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下一瞬却忽得脚下一轻,接着整个人仿若悬浮了起来。 宴苗一开始以为他是被黑影抓住了,然而见眼前岩壁迅速向后飞逝,身后的黑影越来越远,忽得睁大了眼睛。 是轻功! 宴苗想起来了,他还是凡人之时前虽未修炼,却跟着江湖师傅学习了这唯一的功法。这也是应圣德皇帝的要求,让他上通天台时能够身姿飘逸,没修为也能在百姓面前装得像隐世高手。 宴苗虽然纨绔,修习轻功却异常认真,因为练好了这门功法就不用走路,在宴苗看来是事半功倍的偷懒小妙招。 他踩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腾空而起,下腰旋身,倒着看见了身后正拼命追赶他的黑影。 宴苗轻轻一笑,轻盈地蹬在石壁上,登时又蹿出十丈远。 “你追不上我啦!” 宴苗飞身在洞穴中穿梭,很快那黑影就被他甩地没影了,然而下一瞬他眼前出现一堵石壁,宴苗想收功已来不及,扭腰一脚蹬在石壁上才堪堪停下来。 他望着这石壁,心道:“糟糕,这是个死胡同。” 他方才只顾着逃命,没留意方向,反倒是在这洞穴里越走越深了,这样迟早会被那黑影堵住。 “苗苗,这边。” 一个声音传来,宴苗一愣,低头便见声音自角落的一道空隙传来。他走过去,忽被自空隙伸出的手一把扯住,整个人滑了下去。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就被身后的人伸手捂住:“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些,待会儿把那东西招来了。” 宴苗回过眼,看清他身后站着个白衣修士,竟是方晟。 宴苗眼前一亮,道:“方晟,你也在这!” “嗯哼。”方晟挑了挑眉,抬手搂他的肩:“现在知道师兄能救你了吧?好了你就乖乖跟着我,我们——” 宴苗迫不及待地问:“聂令尘在哪?” 方晟:“……” 他的脸垮了一半,道:“我怎么知道,我一大早就被他派过来坦探路,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宴苗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似乎是没看到方晟,他是说耳根子怎么那么清净。 “我们走散了。”宴苗说着看了看他:”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搞成这样。” 白衣修士现在的形容有些狼狈,甚至白衣都不白了,不知在哪滚了一身泥,半截袖子不翼而飞,脸上有两条擦伤。 方晟闻言‘啧’了一声,抬手擦脸上的泥:“还不是跟那邪灵抖的,这儿似乎是它的洞府。这邪灵不好对付,少说都有一百年道行——” 宴苗微愣:”邪灵?“ ”你忘了?”方晟啐出一口血,道:“那不就是我们在皇宫抓到的东西吗?想必先前作乱的就它这个真身。” 宴苗先是恍然,却复又皱起了眉,那黑影与邪灵的确有些许相似,可他总隐约觉得那黑影更厉害,已有了人的神志。 “我们得出去。”宴苗最终说:“还是得先找到聂令尘才行。” 方晟挑眉:“还是得先解决了那邪灵才是。” 宴苗看向他:“我无修为,那邪灵你打得过?” 方晟一顿,道:“……打不过。” 宴苗道:“那不成了,还是得找聂令尘。” 方晟:“……”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说:“好吧,你知道他在哪吗?” 宴苗:“不知道,得出去找。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方晟道:“应该是在一扇屏内。” 一扇屏是山中的三座瀑布中的第一座,也是日常村名常来游玩取水之处。方晟清晨被派来探路,想来探查那致村名怀孕的源头在何处,结果直直撞上了那只邪灵。两人缠斗多时,半途那黑影忽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丢下了他,方晟这才趁机躲进了山洞的缝隙中。 宴苗道:“那邪灵恐怕还在找我,我们悄悄的,先找到出口。” 两人从缝隙中爬出,四下一片漆黑,方晟从怀里掏出司南,掐算了一番道:“往这边走。” 宴苗跟着他,一边走一边注意四周的动静,走出来宴苗才发觉这洞穴大得惊人,连环的穴室没有一点声音,若不是方晟带了东西在身上,他们恐怕真走不出去了。两人走了小半晌,终于看到了一抹亮光,岩壁上有一条通往外部的缝隙,已经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方晟看了看那缝隙,道:”你先走。” 宴苗看他一眼,问:“为什么不是你先走?万一外头有妖怪呢?” 方晟抬手比划了一圈:“这缝这么小,你腰细,你能出去我肯定能。”他说着朝宴苗招了招手:“过来,哥哥抱你出去。” 宴苗翻了个白眼,还是怀念着货不跟着他们的时候、他拍开方晟的手,一脚踩在石壁上,身形飘然而上,游鱼般从缝隙中钻出去。方晟在他身后吹口哨,嚷嚷着问:”你这招是从哪学的?” 宴苗没理他,抬头看见飞流而下的瀑布时才松了口气。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全松下去,宴苗背后忽地起了层冷颤,他骤然翻身后退,一道黑影自他颊边擦过。 “小心!” 宴苗转过脸,见那黑影堵在他身前,心里暗道不好,这邪灵竟是十分聪明,找不到他还知道在出口来堵人。 它像是气得不清,身形的边界如水波般晃动,口中还隐约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宴苗额角冒汗,边朝方晟的方向退边道:“方晟!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方晟正狼狈地自缝里往外钻:“等等、操这缝太小了——” 没用的东西!宴苗直想骂人,转瞬间黑影已向他袭来,这次似是不再顾忌他‘身体不好’,一上来便压迫感极强。宴苗躲得狼狈,下腰堪堪躲过黑影朝他咽喉抓来的手,发尾都已扫到了瀑布溅出的水花。 宴苗心惊:“它难道是要杀了我不成?” 眼看着避不开,宴苗背后贴着湿漉漉的岩壁,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可怜:“大哥,我们打个商量,别杀我行不行?” 他话音刚落,那黑影就猛地扑过来,幸好此时方晟终于杀到,他抬剑挡在黑影前,金白的剑光一闪而过,生生将那黑影震退。 “躲开!”他抬剑朝那黑影杀去,一人一影瞬间缠斗起来。 宴苗在旁边看着,见方晟剑法娴熟,剑芒锋利,但那黑影也不落下风,就算被剑光劈散也会很快重新聚集,并且攻击一次比一次纯熟。宴苗拧起眉心,看出方晟恐怕不是这邪灵的对手。 他刚这么想,方晟一击不中,被那黑影弹开。宴苗心中一沉,当即想往旁边躲,但等他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经捉住了空隙飞窜到他面前。 ”接着!“ 宴苗眼前亮光一闪,抬手接住,眼前瞬间一亮:“来得正好!” 方晟不知哪弄来一柄剑,宴苗握住便反手劈砍,黑影顿时被劈作两半。宴苗飞撤几步,方晟趁机赶来与他并肩:“我们一起杀出去。” 宴苗:“好。” 他挽了个剑花,与方晟一起向那黑影袭去。 11、三屏山巧遇真佛 瀑布下登时剑光纷飞,方晟一剑刺向那黑影的头颅:“苗苗,你攻下盘!” 宴苗挽剑便刺:“不用你教我!” 他们二打一,很快将那黑影打得节节败退。方晟在出招的间隙还有空与他调笑:“苗苗,我们这么有默契,是生来就该做一对师兄弟——” 宴苗在心中翻一个白眼,心道还不是我在配合你。方晟虽剑招纯熟,却一看就是单打独斗惯了的,亏是宴苗身形柔软,能时刻留意让出身位来。若不是他如今失了仙力,何须与他人合力?他自己就能超度这邪灵! 说着那黑影又攻了过来,宴苗抬剑抵挡,双手瞬间一麻。他心中微惊,抬眼却见那黑影轮廓都在颤抖,仿若很愤怒似得。 这是生气了? 宴苗不知它在气什么,一边支撑一边喊:”姓方的你快来啊!“ 方晟气势如虹,一剑劈下:“叫师兄!” 宴苗心里抱怨,手上动作却不疏忽,一剑将黑影逼退半步,方晟闪身而上,一剑削下了那黑影的半边身体。 那黑影被砍中的地方弥散开来,很快又粘合到一起,行动却变得略微迟缓。宴苗心中一喜,觉着有机会击杀这邪灵。然而下一瞬,那黑影却似被激怒了似得,轮廓如水波般颤动起来,周遭竟还隐隐散发出金光。 方晟惊道:“什么情况?“ 宴苗猛地皱起眉:“不好,它要自爆,我们快走!” 方晟反应很快,当即竖起两指唤出御剑,搂过宴苗的腰就想想瀑布外冲去:“抓紧我!” 宴苗抓着他的手臂,然而下一瞬却忽然向后仰去。 方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小心!你得抓紧我——卧槽什么东西?!” 宴苗腰间一紧,瞬间被爬上来的黑影整个包裹住。方才还勉强维持人形的黑影如今成了个遮天蔽日的黑雾,疯狂将他吞噬于其中,宴苗的视野被遮挡,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方晟被那黑雾波及,竟一下掉下御剑。 “这傻子这么狗,摔不死吧?” 宴苗只来得及这么想,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也并未晕太久,再昏昏沉沉地被扛了一路后,宴苗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塞回了洞穴深处。 洞穴内没有一丝光亮,宴苗眨了两下眼睛才发觉那是因为巨大的黑影正堵在他面前,正如波浪般涌动。宴苗当场就想把眼睛再闭上,但黑影涌动着接近,甚至已经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 宴苗心虚地流了两滴汗,在黑影靠近时抬手按住后颈:“你……你手这么重干什么?” 黑影似是顿住了,宴苗心里微喜,然而这一抬手却抬出了问题,他感到有什么轻柔的东西顺着手肘滑下。宴苗一惊,抬手摸到了满手柔滑的轻料,他是当过太子的人,一摸便知道这是上好的天蚕丝做成的衣服。天蚕养于高地,吐出的丝尤其细软——这也代表,做出来的衣服又薄又透,什么都遮不住。 宴苗的脸顿时红了,怒道:“你干什么!” 这黑影竟不知什么时候把他的衣服扒了,给他换上了这么一身纱衣!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好歹毒的邪灵,竟敢扒本仙师的衣服!”宴苗怒不可遏,冲那黑影怒吼:“你这种淫邪妖道要被天打五雷轰的知不知道?!” 这是他眼角余光中亮光微闪,宴苗低头一看,那邪灵竟没把魏祥的剑收走,倒是正好! 他抬脚朝剑柄上踩下,宝剑登时飞入手中,旋身朝他黑影袭去。 他怒火中烧,剑招比先前更加凌厉,纵然这黑影没有实体,也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黑影在洞穴中四散开来,宴苗盯住最大的一缕,提剑追上:“哪里跑!” 黑影再次被他劈成两半,却忽有三缕合成一簇,宴苗抬剑抵挡,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皱眉‘啧’了一声。这邪灵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变的,竟宛若完全没有实体一般滑不溜手。要知道妖魔鬼怪也大多是有来头的,修仙除魔也得知道底细才好对付。 宴苗向后接连翻了几个跟头,躲过黑影的攻击,接着又欺身上前与它颤抖了起来。一人一影刹那间就过了几十招,手中魏祥的本命剑发出嗡鸣,终于在宴苗一记重劈下发出一声脆响。宴苗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真要给人家本命剑干碎了不得被咒上个几十年?” 他想着收了势,借着黑影攻过来的力道后退几步,落在一处岩壁上。正盘算着该怎么解决这邪灵,宴苗忽然注意到四周亮堂了不少,似是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现在他已经能看到邪灵在岩壁上投下的影子了。 宴苗想着,忽然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色猛地大变。这能看见了,不相当于他穿着纱衣在跟人比剑吗? 宴苗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觉得该看不该看的都被看完了。他脸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扔,一屁墩儿坐下抱住了自己:“不打了!要杀要剐随你吧!” 黑影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也没第一时间攻过来。宴苗瞥了它一眼,心道若这邪灵真要杀他也无所谓,大不了让东莱给他重塑肉身。 可黑影靠近,却并未攻击他,身影像波浪一样颤动:“……冷?” 宴苗一愣:“你说什么?” 黑影深处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你冷吗?” 宴苗震惊了:“你居然会说人话?”不仅会说,说的还是关心他的话,宴苗是真有些好奇它的来历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让你扒了我的衣服。” 黑影动了动,没再说话,而是往旁边让开了些。·结果宴苗就在它身后看见了他破破烂烂的道袍。 原来是衣服坏了,宴苗竟从黑影晃动的动作上看出了几分可怜的意思。 宴苗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干嘛?还不是你把我的衣服弄坏的。” 黑影不回应,半晌后忽然朝他靠近。宴苗瞪大了眼睛:“我警告你不要动手动脚——” 话还没说完,宴苗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惊讶地垂下眼,见自己双脚腾空,整个身体都被黑影裹住。这邪灵似是想以抱着为他取暖,然而被他的灵体贴着,宴苗只觉得冰寒刺骨。 宴苗:“……我刚才不冷,现在冷得很了。” 他活了几百年,还没被伺候成这样过。宴苗真有点怀念以前身边那些八面玲珑的随从了。 然而下一瞬,黑影身上竟缓缓散发出一层金光。宴苗感受着周身的暖意,眼中划过惊讶,他不会认错,这邪灵身上的是货真价实的佛光! 他方才以为邪灵是要自爆,如今一看,那层佛光圣洁细腻,没个百八十年的潜心苦修是出不来的。 宴苗:“……难不成你生前是个和尚?” 黑影没回应他,又将他搂紧了些。宴苗尝试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就躺平了,左右现在他也出不去,只能寄希望于方晟或是聂令尘先找到他。宴苗希望是聂令尘,因为感觉方晟有点不行,过来也是纯送。 闲着也是闲着,宴苗开始试图与黑影说话,道:“你到底是什么变的?你不会是花和尚破了戒才恶堕的吧?” 黑影不与他说话,只兢兢业业地做一个暖炉。宴苗看这架势冷哼一声,懒得与他再说,百无聊赖地等人来救自己。 结果人没等到,宴苗先睡着了。 不仅睡了,还睡得很舒服。宴苗醒来时浑身暖洋洋的,下意识要伸手,发现动不了才发应过来自己还在被囚禁。 黑影依旧稳稳抱着他,看起来像是趁他睡着时换了个地方,他恢复了人形,正背对着坐在一处岩壁下。宴苗打了个哈切,那黑影见他醒了,竟伸过手来,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宴苗抬眼看他,竟从这邪灵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些许柔和的善意。 “……莫不是你真是只好鬼?”宴苗睡得舒服,也不反抗,就这么歪着头看它:“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能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想知道。” 黑影的动作略微停顿,像是在犹豫。 宴苗也不着急,他对自己的一张仙女脸还是很有信心的。这邪灵很喜欢他,顺从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下一瞬,他略过黑影看向对面,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不是吧,还有两个?!” 只见在洞穴对面,靠着墙壁正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影! 宴苗正头皮发麻地想他是不是捅了邪灵窝,就忽然注意到那不是另一只邪灵,而只是投在岩壁上的一道黑影。 宴苗松了口气,挑了挑眉,觉得这一幕有些怪异。现在洞内唯一的光源是抱着他的黑影周身的佛光,按理来说不会投下这样的影子…… 正在这时,宴苗的手背被轻轻触碰,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根小树苗的叶片柔软地垂到了他手边。 ……这破洞里,哪来的树? 宴苗的思绪停滞了一瞬,接着骤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岩壁上的人影。 传说中千年前有一高僧为参悟佛法,在一山洞面壁静修数年,日久天长竟在石壁上映下了一道石影。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曾有一个人在这山洞中面壁修行,久到让没有阳光与水源的岩洞内都长出了菩提苗。 宴苗睫羽微微颤抖,抬头看那黑影:“你根本不是邪灵,是吗?” 或者说它根本不是‘灵’,清修者在岩壁上留下石影,影子有了神志,成了精怪。 黑影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宴苗张了张嘴,难得地有些尴尬,给人家劈头盖脸一通揍,结果人家根本不属‘妖魔鬼怪’。佛光如此深厚,这黑影必定从未伤过人,甚至有可能从未出过这山洞。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宴苗向黑影伸出手,手指浸入温暖的佛光中:“你是不是在等人来渡你?” 黑影没回应,有些高兴似的反握住他的手。宴苗难得有些心生怜悯,叹了口气,道:“若我还有仙力,倒是能渡你,现在……” 忽然,洞外传来一声巨响! 宴苗心神一凝,脸色微变:“糟糕!”他下意识地把去推黑影:“你快躲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霎那间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冲入洞穴,剑光大盛,洞穴里骤然亮如白昼! 宴苗不禁眯起了眼,恍惚间见黑影并未躲开,而是骤然上前直直迎上了那剑锋。 “苗苗莫怕,师兄来救你了!” 宴苗被拦腰抱起,半眯着眼见方晟一颗大头凑到了他面前:“哟,你这穿的是什么?那邪灵欺负你了?” “你少废话。”宴苗抹了抹眼角,视野终于适应了这冲天的剑光,睁开眼便见聂令尘正与那黑影缠斗作一处。 “你眼睛怎么红了?还被欺负哭了?”方晟仔细看了看他,越看脸色越难看,当场就要提剑上前:“操这狗日的淫妖,看老子不打得它魂飞魄散!” 宴苗:“……你给我等着!” 12、三屏山巧遇真佛 方晟没冲上去,一是宴苗阻拦他,二是聂令尘正跟黑影斗得火热。 方晟挑眉看向宴苗拽住他袖子的手:“苗苗,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啊?” 宴苗道:“你懂什么,那根本不是邪灵。“ 方晟’嘶‘了一声,眉尾挑得更高:“没进师门就这么横?别以为长得好看我就舍不得收拾你了。” 宴苗’啧‘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跟他斗嘴,就忽然见黑影在聂令尘凌厉的攻击下收缩为一柄尖刃袭向他的后心! 宴苗赶紧喊:“小心!” 聂令尘也不知听没听到,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分秒之间旋身,提臂重剑劈下。 洞内登时剑光大作,刚刚凝聚的黑影瞬间被打散,宴苗微微眯起眼睛,见聂令尘剑招凌厉,几下都快把那黑影切成臊子了,便放下了心转头看向方晟: ”都是一个师门,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方晟:…… ”咳咳,“方晟清了清嗓子,道:“我刚才是没发挥好——” 没等他说完,宴苗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瞬间来到了两人中间。聂令尘举着剑正要往下砍,见状立即收了招式,剑芒掀起的气流却依旧强劲,在宴苗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聂令尘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宴苗看着面前高大的修士,心道这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他眨了眨眼道:“师兄,剑下留人。” 在方晟’凭什么就叫他师兄‘的抱怨中,聂令尘的神色微微缓和,看了眼地上已被打成一滩的黑影,似是确定它再无威胁后才道:“为何要护着这邪灵?” “师兄有所不知。”宴苗道:“它并非邪灵,而是苦修者悟法时留下的壁影,百年后成了精怪罢了。” 聂令尘眼中滑过讶然,顿了片刻后道:“就算并非邪灵,要走出这山中的阵法也需除掉。” 宴苗默然,后道:“我来试试超度他。” 聂令尘闻言,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宴苗从手上除下一只带着的佛珠,道:“总要试试。” 他初上天庭时,年少轻狂闹出了不少笑话,曾被东莱帝君扔给唯飞升后仍留在人间苦修的得道高僧身边修行。别的或许没学会,但在三千雪山里成天没事做,他的佛经还是背得很熟的。宴苗提着佛珠走到菩提苗旁,在岩壁前坐下,闭上眼开始念经。 黑影已被打得失去了形体,像是真变成了一地上的影子。然而随着宴苗低低的诵经声,它身上却再次浮现了金色的佛光,渐渐凝聚成了人形,缓缓朝岩壁下诵经的身影走去。 玉砌似的美人双眸低垂,左为菩提右执佛珠,口颂经文,身上披的却是道袍。 黑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甘,想伸手将他肩上的袍子拨掉,但它太虚弱了,伸出的手最终只触到了宴苗的衣角。 然而下一瞬,宴苗垂下手拉住了它的手,黑影身躯上的佛光波动,见手心中留下了一片菩提叶。 宴苗收回手,双手合十:“去吧。” 黑影身上的佛光闪烁,下一瞬碎裂开来,同光亮一起在洞中消失了。 “嚓” 方晟点亮火折子,在彻底黑暗下来的洞穴中左右张望,惊奇道:“苗苗你真行啊,还真给超度了?” 宴苗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脚边的菩提苗同时缓缓枯萎,很快便风化不见了。 “我也以为不行的。”宴苗也有些惊讶,他已许久不念经了,没想到还有这种效果,难不成是他有佛缘? 不过他也能感受到,那壁影似乎对他十分执着,就好像是……等着他来渡一般。 宴苗拧了拧眉,却不记得他曾认识人间的什么和尚。 虽超度了壁影,这山中的结界应当解除了,但此时正是深夜,三人便决定在山洞中凑合一晚,待天亮后再下山。 方晟把剑放在地上,坐下来登时一阵唉哟:“出来找把剑,就能遇到这样的事,运气也真是背。不知是当初是哪位高人在这里修炼,他老人家倒是悟得真经,可把我们害惨了!”说罢他凑过来问宴苗:“诶,苗苗, 宴苗在心里把天庭上的和尚数了一遍,不记得哪个在凡间有这样的传说,随口道:“无论是谁,能苦修到留下壁影,定是个心志坚定、信仰纯粹之人。” 他和方晟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时,聂令尘就坐在一旁擦剑,也不掺和,这时却忽然道:“也或许只是个绝望的人,若真了悟佛法,又如何会执念至此?” 宴苗闻言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会这么说,心道这位正道之光没想到性格还挺悲观的。 方晟砸吧了两下嘴,也没放在心上:”管他是什么人,总之明天能出去就行。”说罢他往地上一躺下,朝宴苗张开手:“苗苗来,哥哥抱着你睡。这岩洞里可冷了,小心把你凉着。” 宴苗直接翻了个白眼,背对着方晟躺下了。 方晟在后头’啧‘了一声:“怎么跟师兄还这么见外呢?” 但有聂令尘在,他也不敢放肆,山洞里很快安静下来。宴苗和衣躺在地上,听见聂令尘那边把剑放下了,似是也躺下了。 方晟也没说谎,山洞里的确寒凉,躺在岩石上寒气丝丝往骨头里钻,宴苗有点想念黑影充满佛光的怀抱了。 他说不着,开始胡思乱想。要说这三屏山,他也不是没来过。 宴苗刚出生时除了格外漂亮一些,跟普通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在邈云仙子神降登仙台,预言他会在十年后飞升之前,圣德皇帝也只是将当普通皇子养。天水镇离京城近,也算是皇室爱来的踏青避暑地之一。 夏天三屏山中树木清幽,流水清澈。宴苗贪凉,总爱躲到瀑布后的山洞里小憩,这时候随行的宫人们总会着急地满山找人。 ”太子殿下,您在哪——” 宴苗闭着眼睛,翻了个声,在潺潺流水声中昏昏欲睡,一只脚悬空慢慢晃悠。 没多久,宫人呼喊的声音渐渐远了,宴苗勾了勾嘴角,就知道这些人找不到他。 但宫人找不到,总有人找得到。 脚步声在山洞外响起时,宴苗立即睁开了眼睛。他往下看了一眼,收回了腿,又四处看了看,动作灵巧而无声地把自己藏进岩梁和岩壁间的一块小空间里。 他的动作很轻,下方的人没有发现,他走进洞里,四处张望。 宴苗看准了时机,一下子从梁上跳下来,轻薄的丝绸随着他如一道白练落下,全数蒙在了来人的头上。 “哈哈哈哈——“ 宴苗跳开来,看着那人伸手慌张地去掀脸上的东西,笑得眉眼弯弯。 ”太子殿下。”那人凭笑声便认出他,狼狈地拉开面上的丝绸,朝他看过来:“您这又是哪一出?” 宴苗笑得畅快,随口道:”哪一出?盘丝洞妖精吃唐僧。“ 那人听了,动作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整理手上的丝绸:”殿下又看了什么奇书异志?陛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宴苗道:“这本书许多人都看,你难不成没看过?” 那人道:“外臣从不看这些。” 宴苗挑眉:“不看你脸红做甚?”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抬起脸来,本来没脸红现在脸也红了,宴苗见状笑得更大声。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戏弄,似是有点不高兴。宴苗故意说:“你不想当唐僧,就把衣服还给我。” 结果当那人把丝绸外袍递给他时,宴苗又趁机往他耳根吹了口气。 这下不仅是脸,连耳根都红了。 宴苗在自己的笑声中醒来,这才发觉洞外的天已经大亮,原来他是做梦了。 宴苗怔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山洞的顶部,忽然觉得那凸起的石梁有些眼熟。 “不会吧?”他心道:“都过了几百年了,应该不会这么巧。应当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摇了摇头,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在直起身时,一件外袍自他肩上滑了下来。 宴苗低下头,外袍袖口的金边上有朵小巧的祥云。 ”苗苗,终于醒了啊。”方宸的声音响起,宴苗抬起头,见他扛着剑从外面走了进来:“太阳都晒屁股咯!” 宴苗捡起袍子,问:“聂令尘呢?” 他话音刚落,洞口外就走来了一个身影。宴苗看见,愣了一下。聂令尘没穿上衣,像是刚冲了澡还是什么,身上湿淋淋的。聂令尘与他四目相对,脚步也是略微一顿。 宴苗眨了眨眼,站起来,道:“师兄,你的衣服。” 聂令尘顿了顿,上来接了,低声说了句“多谢。” 宴苗笑了:“师兄说的什么话,该我谢师兄才是,师兄昨晚是怕我冷吧?” 聂令尘慢了一拍才接过衣服,说了句:“你我师兄弟,不必言谢。” 宴苗瞪着眼睛看他走到一边,换上了衣服,耳根没红。 “看什么呢?”方晟勾住他的肩膀:“一大早笑这么甜,师兄长师兄短的,怎么没见我有这个待遇?” 宴苗这才收回目光,小声问:“聂师兄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穿衣服?” 方晟道:“他去瀑布底下练剑。” 宴苗有些惊讶,’哦‘了一声道:“那他很厉害啊。” 方晟本来也是有些佩服的,听了宴苗的话却有些不开心了:“厉害吗?我也行!” 说罢当即要去瀑布底下练剑,宴苗没理会他,心道:“聂令尘才多大,剑力便如此深厚,往后不会是要飞升吧?” 要知道他师傅昭阳剑尊还是凡人之时,就以一剑让瀑布倒流名满天下,后来也顺利飞升。若聂令尘有飞升之资,宴苗觉得他还是得收敛点,要不然以后在天庭上见面多尴尬? 待三人准备好,他们终于走出了这山洞。到了外面,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其余的天一宗修士,其他人在最初便被阵法传送到了各处,却没有如他们般遇到山洞中的黑影,这两天一只因为迷失方向在山中打转。 魏祥终于拿回了他的本命剑,眼泪往往地看着剑锋上的豁口:“师兄,这——” “这什么这?”方晟道:“剑给你找到就不错了,下次再敢掉我看你也被用剑了,跟外门的一起扫大街去吧!” 魏祥闻言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收好剑,宴苗在一旁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听闻他们这两天的经历,众人都啧啧称奇。 “没想到如今还有如此虔诚之人。” “这山里的阵法必是那位高僧所留,真是精妙。” “怪不得我们在这山中没遇到妖魔,想必是被佛光镇住了。” 秦婉此时却道:“但若是这山中没有妖魔作祟,镇民得的怪病又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他们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治好镇民’怀孕‘的怪病。 聂令尘道:“我们去镇子上看看。” 众人于是来到了天水镇上,果然见许多镇民不分男女,都挺着个大肚子。见天一宗的修士们回来,镇长忙出来迎接,神情希翼地问:“诸位仙师,那山中的妖魔可解决了?” 他的肚子也明显隆起,像是有孕4-5个人的女子。 宴苗盯着他,忽然道:“聂师兄,我能给他把个脉吗?” 聂令尘回头看他,镇长也有些惊讶:“这、这位小仙师还会把脉啊?” 宴苗只管看着聂令尘,后者很快说了声“好”。镇长心中有些忐忑,觉得这位会医术的小仙师也太年轻、太漂亮了些。他带着疑惑坐到桌前,让少年将那水葱似得手指搭在他腕上。 宴苗按着他的脉,片刻后睁开眼:“这不是怀孕,是得了腹水病。” 镇长:“什么?” 宴苗收回手,道:“你是弦脉,主气水滞停,面色苍黄,脖下有血瘀,腹中必定有淤堵。”他说着站起来,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副方子:“去抓药来,顺便给我拿副针。” 侍奉在侧的小厮赶紧捧了方子下去,秦腕在旁边道:“小师弟,我这里有针。” 镇长扎了针,又喝了药,果然效果神速,很快便脸色一阵青白,站起来便往茅厕跑。 待他出来,肚子果然小了许多,面带红光,激动地对宴苗道:“仙师,您真是神医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宴苗道:“小病而已,不必这么夸张,你把镇上的人都叫来吧。” 镇上’怀孕‘的男女纷纷赶来,宴苗依次给症状严重的病人扎了针,又吩咐道:“剩下的先不用针,按照我给的房子喝四、五副药便是。” 镇长激动不已,就差给宴苗跪下了:“敢问神医贵姓啊?为了这怪病我们请了不少大夫,都说是药石无医,神医救我一镇性命,此大恩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宴苗道:“说了是小病罢了,若你真想报答,帮我供奉一个鬼医萧真仙的牌位就成。” 镇长立即点头如捣蒜:“供!家家户户都供上!” 虽不知这位萧真仙是何人,但这位仙师医术如此了得,必定也是位神医,镇长当即就要出去吩咐众人立碑。 宴苗拦住他:“对了,还有一事,你们镇上是否酷爱食用山中野味?特别是幼崽?” 镇长一听,神情便有些尴尬:“这……是有这么回事。” 宴苗道:“往后戒了吧,杀孽太重,你们得病也有好这一口的缘故。我医过的人不会再医第二次,下次若再染了病,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镇长闻言登时冷汗直冒,赶紧举手起誓:“都听神医的,一定戒,一定戒了。” 宴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道这三屏山里是否有过什么高僧前来修行?” 镇长道:“高僧?未曾听说过。” 宴苗闻言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这几百年前的事很可能没人记得,就让镇长走了,结果他一转身,便见秦婉正盯着他,目光有些奇怪,有几分兴奋又有些犹豫。 宴苗有些奇怪:“秦师姐,怎么了?” 秦婉犹豫了片刻,还是道:“你的医术难道……真是师从萧真仙?” 13、三屏山巧遇真佛 鬼医萧真仙,普通人或许不知道是谁,他们这些修士不会不知道。更别论是秦婉这种对医术有兴趣的修士,可那毕竟是千年前就飞升了的任务,宴苗又怎会师从于他? 宴苗本想说“那不然呢?”然而话还未出口就想起恭王曾多次嘱咐他千万不能在修士面前暴露自己封悳太子的身份。 于是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道:”没有啊,我就是看了几本萧真仙的医术,也算是他的弟子吧。” 说完心里默默道:“对不起,师傅。” 秦婉一听眼睛就亮了:“医术?可是梁国皇室的收藏?我可以看看吗?” 宴苗顿了顿,道:“这……书已经意外丢失了。” 秦婉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期待地道:“那苗苗,你看师姐能跟着你学医吗?” 宴苗:“啊?” 他没想到秦婉对医术这么有热情,见秦婉双眼发亮的样子,道:“这……可以倒是可以,但医术到底是小道,师姐还要修行呢。” 说完他又在心里给萧真仙道了个歉,虽然萧真仙常常嘴硬说修仙不如学医,但从古至今以此道飞升的到底只有他一个,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飞升的正道依旧是修行。 秦婉闻言抿唇笑了笑,道:“我的天赋不算顶尖,只是想着学了医术,改日若放弃修行还能下山做个大夫,悬壶济世,也算是行善了。” 宴苗顿了顿,没想到背后是这个原因。他突然想起之前恭王跟他说过,凡间已经许多年无人飞升了。 他不禁侧过头看向聂令尘,结果就见众修士的神色都不太好看,气氛也有些沉滞。还是方宸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拍了拍秦婉的肩膀:“师姐,你这医术真修成了也得先给我们医啊,下山做什么?” 秦婉不客气地打掉了他的手,道:“那就先治治你的脑袋!” · 怪病治好了,当天他们便离开了天水镇。被镇民敲锣打鼓地送出村后,一行人便继续往南。 天一宗所在的天一峰乃是南方第一高峰,在淮海之侧,与南镜湖相对,和他们所在的京城附近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修士自然是要御剑,但宴苗尚没有剑,就有些尴尬了。 魏祥首先道:“宴师弟,你与我一同吧。” 宴苗还没说什么,方宸便道:“你那豁口的剑自己都飞得歪歪扭扭就别想着带人了,苗苗,过来。” 宴苗看了方晟一眼,拉住了身侧聂令尘的袖口。 聂令尘扭过头看他,略微挑眉。 宴苗眨了眨眼:“师兄,你能带我吗?” 聂令尘自然不会拒绝,在方宸大喊’偏心‘的抱怨声中他点了点头,抬手唤出剑:“上来吧。” 宴苗过去站在剑上,聂令尘让他站在身前。脚下的剑带着他们缓缓生气,很快穿过了云层。 宴苗好奇地往下看了看,却被一只手抬起了下巴:“别往下看。” 宴苗抬起眼,在心里想聂令尘是不知道他往日里在天庭腾云驾雾,有多么潇洒,还以为他会害怕。 不过他非要与聂令尘同剑,是有事情想问他: “师兄,我听说已经许久没有修士飞升了,可是真的?” 聂令尘微顿,垂眸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瞒着:“是。” 宴苗眨眨眼,很直白地问:“既然不能飞升,为什么你们还要修仙?” 聂令尘不愧是大宗首徒,被问这么戳心窝子的问题,脚下的剑也没有一丝晃动。 良久后,他道:“有很多原因,一些人是为了延寿,有些人为了宗门的地位。还有一些,或许是希望还有机会。“ 宴苗沉默,而后道:”听起来糟透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修仙的终极目的就是飞升,这件事对整个修真界的打击应该都是很大的。宴苗其实有点想问聂令尘是哪一类人,但想想又觉得聂令尘对他挺好的,也不该戳人家痛处。 他还没问,聂令尘倒先道:“若你不想修行,可以告诉我,我会送你回梁国。” 宴苗道:“没有啊,我挺想修的。” 聂令尘:”为何?“ 宴苗看了他一眼,心想我没问你,你倒先问上我了? 他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因为御剑飞行特别帅,我也想学。” 听他这样说,身后的人竟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颤动,传到了他的后背。 宴苗挑了挑眉,心里觉得聂令尘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并不如他先前的印象中那样刻板。 说话间,他们脚下的剑高速穿过云层,宴苗向后看了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像是方晟,其他人都被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宴苗看了看脚下闪着金色剑光的剑,剑身上刻着“轩辕”二字。 宴苗觉得这名字起得有些大,传说中众神为黄帝铸轩辕剑,一面刻日月星辰,另一面刻山川草木,有统管万物之意。他觉得这剑的气质与聂令尘倒算是吻合,但握有这把剑,最后若不能飞升,岂不是很尴尬? 这话他没说出口,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谷降落。天一峰距离京城太远,就算御剑飞行也不能一天抵达。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修士只能找一处山洞稍作休息。宴苗面无表情地坐在岩石上,看着方晟生起了一堆篝火,昨天就睡的山洞,他身上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没想到今天又要睡地上。 若是飞升前的太子殿下,他现在肯定要发脾气了,所幸宴苗在跟着各路野爹修行期间吃了不少苦,睡山洞也就不算什么了。他和衣睡去,晚上又做了梦: “苗苗,你最近怎么样啊?” 梦境中再次响起了萧真仙的声音,宴苗道:“师傅,我一点都不好,现在正在山洞里睡着呢。” 这可给萧真仙心疼坏了,咒骂道:“这群蠢剑修的,都不知道找个客栈吗?果然是修仙修得脑子都退化了。”随后他又道:“乖徒儿,按为师给你的方子,熬些药膏来涂——” 说罢他一口气报出了十几种草药,也没想过这些草药虽在他的药园中遍地都是,在凡间却是难以找到。宴苗也不在意,他本身就只是骨头痒想让师傅哄一哄。 两师徒聊了会儿闲话,宴苗就说了起了正事:“师傅,你知道凡间已经几百年没人飞升过了吗?” 萧真仙闻言,沉默了下来。宴苗看他这反应,皱了皱眉,道:“师傅,凡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真仙叹了口气:“这……唉,你就别管了,苗苗。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东莱会去解决的。” 宴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那老头要是干人事,早就该解决了,还能拖这么几百年?” 萧真仙赶紧道:“嘘、嘘,乖徒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宴苗翻了个大白眼,心道他这师傅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怂,特别是在东莱面前。 “师傅,你实话跟我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宴苗道:“凡间的修士说,是因为我当年飞升了才害他们飞升不了。” 萧真仙一听就急了:“一派胡言!哪个混蛋这么说的?!你一降生就拥有神格,你不飞升还能有谁飞升?” 宴苗眨眨眼,无辜道:“反正他们就是那么说的……” 萧真仙急得在天上团团转,已经脑补出宴苗在这些修士的排挤下眼泪汪汪缩在角落的样子了,恨不得直接一道天雷劈下将这些修士统统劈死。 “你不要听他们胡诌。”萧真仙最终道:“凡间的问题,大抵是因为妖界出了变故——” 他语焉不详,宴苗刚想问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萧真仙便急匆匆地道:“徒儿切记,若是有人要让你去万绝山,千万别去,切记!” 说完萧真仙便从他的梦境中消失了,宴苗骤然从梦境中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山洞外皎洁的月亮,和面对月亮坐着的人。 他差点被吓得一个激灵,定眼一看,才发觉那人是聂令尘。 宴苗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扭了扭有点落枕的脖子,然后道:“师兄,你怎么不睡觉?” 聂令尘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睁开眼。 宴苗觉得他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完全没有熬了半夜的疲惫感。 聂令尘道:“睡不着,起来打坐。” 宴苗:“……” 他看了看修士俊美的脸,心道不会是他白天说的话影响了心情,这才睡不着的吧?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不能飞升对于任何修士来讲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更不论是聂令尘这种天赋极高的修士。 “是不是冷?” 听见聂令尘这么问,宴苗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山里气温渐凉,他又不似其他修士有真气护体,宴苗点了点头。 聂令尘朝他张开手:“过来。” 宴苗顿了顿,站起来走了过去。聂令尘一直注视着他,在他靠近时拉住了他的手,接着将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 宴苗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聂令尘。他本是相信聂令尘的人品才走过来的,因此毫无防备,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还干这种事? 聂令尘道:“好点了吗?” 宴苗眨了眨眼,发觉聂令尘抱他的姿势跟抱他的剑没什么两样,似乎只是想帮他取暖。宴苗靠在他胸膛上,想到自己先前说的话害的人家说不着,最终还是没动,还很给面子地说:”好点了。” 聂令尘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宴苗被一个很可能小他几百岁的人抱在怀里哄,几乎有些想笑,为了不伤聂令尘的面子低下了头,闭眼佯装睡觉。但人的身体终究比冷硬的岩壁舒服,聂令尘胸膛宽阔而温暖,去除了宴苗身上的寒意,让他回想起来在壁影怀里被佛光笼罩的感觉。 宴苗在恍惚中想道:“若修仙都是这么修,那还不错。” 第二天清晨,宴苗是被吵醒的。 “这成何体统?” 宴苗睁开眼,见果然又是方晟那厮在吵闹。 但这一看,他才发现山洞里其他修士都已经醒了,只有他还趴在聂令尘身上。见他醒了,聂令尘也没有动作,就这么靠在岩壁坐着,轩辕剑放在手边,感觉就像是愿意纵容他这么一直睡下去一样。 宴苗的厚脸皮这时也不禁有些发热,赶紧爬了起来:“我……我醒了。” 聂令尘没说什么,站起来便道:”既然都醒了,那就出发吧。” 方晟瞪着他俩,硬是没从聂令尘脸上看出半点心虚。若要换其他人定是断定有人趁夜色占小师弟便宜。但聂令尘这厮平时的形象实在是太正派了,几乎从未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这让他也有些犹豫了。 “你们……”他狐疑地问:“你们怎么睡一起了?” 宴苗看了眼聂令尘,道:“昨天晚上太冷了,师兄是帮我取暖。” 秦婉也出来打圆场道:“是了,昨天晚上那样冷,我们该想到添些御寒的衣物。” 闻言,方晟勉强放下了疑惑。他又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聂令尘,觉得这位大师兄应当不会是使小手段的人。 当然,在多年以后方晟只想把相信‘取暖’这种鬼话的自己一剑劈死,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14、天一修为初开 简单地吃过早饭,实际上是已辟完谷的众修士投喂完宴苗后,一行人再次御剑启程,在中午抵达了天一峰山脚下。 宗门规定,上山不能御剑,于是众人只能徒步上山。 宴苗一开始还能跟着爬,到半山腰时却已是额角冒汗:“还有多久啊?” 秦婉在一旁给他打气:“小师弟坚持一下,还有三万多级阶梯就到了。” 宴苗:“……多少级?” 他两眼一黑,当场就有点想放弃了:“我们就不能御剑上去吗?” 方晟道:“这个哥哥也帮不了你,宗门规定不许御剑。” 魏祥也在旁边道:“宴师弟,要进天一门修行,都是要自己爬上去的。” 天一峰一共五万多级台阶,被视作为对宗门弟子的一种试炼,只有心性坚毅之人才能上山。 宴苗:……所以他当初是真不想来修这个仙啊! 宴苗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爬,同时心里恨恨地想回去了要再揍东莱那老儿两拳! 谁知这时,聂令尘忽然开口道:”我背你上山。“ 宴苗惊讶地扭过头:“你说真的?” 聂令尘点头,将背上的剑取下来:“上来。” 既然这样,宴苗也毫不客气,直接过去趴在了聂令尘背上。 方晟震惊地看着他们,阻止道:”你这样他拜不了师怎么办?“ 聂令尘将宴苗背起来,向上颠了颠:“我会向师尊解释。” 方宸神情复杂:”你这样,不是惯坏了他?“ 聂令尘道:“我邀他上山就承诺过会照顾他。” 宴苗环着他的肩膀,思考了片刻才想起聂令尘在打发走他的随从时说的那句话。他目光微微闪烁,对这种被纵容的感觉很是受用,不禁轻轻晃了晃腿。 聂令尘一路将他背到了山上,天一宗门正殿,心清观前。 山上很是清幽,观内布置朴素,只拜访了一尊神像和几个蒲团。 最中央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位青年男子,外貌看起来只有30多岁岁,眼神中却尽显沧桑,显然年纪已然是不轻了。 聂令尘上前,道:“师尊,我们回来了。” 被他成为师尊的人正是天一观如今的掌门,谢金柳。他本是凡间商贾大户的富家公子,却由于得了怪病,为保性命不得不上山修行,没想到这一上来就再未下去过。 “人是回来了,事情解决了没有啊?” 聂令尘把两梁国与三屏山发生的事情快速地说了一遍,其中不免会提到宴苗,便介绍道:“这是宴苗,他是梁国皇室嫡系子弟。这回能解决这两件事多亏了他相助,徒儿想引荐他入师门。” 听他这样说,后面的众修士也都没反驳。毕竟他们也都看得出这两件事没宴苗根本解决不了,这也是他们能这么快接纳他的原因。毕竟又好看又能打的小师弟,谁不想要呢? 谢金柳此时才抬眸看向宴苗,未语先笑:“哦,倒是好个模样。” 他这样挑起眼看人时,倒带上了些市井气的调笑,看得出年轻时也曾是游戏凡尘的富家公子。 宴苗眨了眨眼,道:“师尊模样也好。” 他这说的是实话,谢金柳虽看得出有些年纪,但张着一双桃花眼,很是潇洒俊逸。 谢金柳的眼尾弯起,道:“嘴真甜,怪不得阿尘如此喜欢你。“ 他说着从蒲团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所以我会让阿尘送你下山,请回吧。” 宴苗微微睁大了眼,方晟此时站出来道:“师尊,苗——宴师弟他真的很有天分,剑术与我不相上下,还请您再加斟酌!” 谢金柳看向他:“这我自然知道,既是修昭阳剑法的,不如送去北峰那边看看。” 天一宗与昭阳观作为两大剑修门派,互为敌对几百年,谢金柳能说出让什么人去昭阳观,便说明天一宗绝不会收。 “需要我提醒你们,天一宗宗法第一条是什么吗?”谢金柳面上依然带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宝剑锋从磨砺出,连上个山都需人协助,怎能做我宗弟子?” 方宸讷讷地不敢说话,忍不住责怪的看了聂令尘一眼。 聂令尘却依旧镇定,不疾不徐地道:“师尊,不如先探查根骨再说。” 谢金柳看向他,本是想拒绝,但念着爱徒的面子,还是伸手探向宴苗的手腕:“好吧,既你都这么说了,就让为师看看——嗯?” 宴苗乖顺地让谢金柳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看着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由震惊到狂喜再到犹豫,在几息之后抬起眼问: “你生辰八字是何?” 宴苗报出自己的生辰。 谢金柳掐指一算,长呼了一口气,道:“这命格,若不是如此世道,飞升指日可待。”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特别是魏祥,差点儿又把剑掉在地上。方晟眉峰都要挑进发尾里去了,上前一步到:“师尊,是说的可是真的?” 谢金柳并未理会他,而是道:“你若生于月冲之年,则四角齐全,可惜差了一点。“ 宴苗睫毛微敛,知道谢金柳是摸出了他的骨龄。虽然东莱为他塑的这具肉身只有十六岁,但七百年前他的确是在月冲之年降生的。 他对自己的命格心中有数,若不是他根骨极佳,天生就是修仙的苗子,他爹圣德大帝怎么为他不肯上山修道而念叨了数十年?不过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就有些震撼了,魏祥第一个按捺不住,上前问道: “师尊,宴师弟根骨很好吗?”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聂令尘,道:“比大师兄还好吗?他可是七岁便筑基的天才。” 谢金柳扫了他一眼,道:“若他肯好好修炼,半年便可筑基。” 魏祥:“什么?” 他彻底震惊了,同时心中还未萌芽的小树苗又惨遭打击,不禁有些泄气地想,小师弟剑术如此高强,又有如此天赋,将来还有可能看得上他吗? 但魏祥是个老实孩子,这个时候还在担忧宴苗的前程:“那小师弟天赋这么好,师尊你还要让他去昭阳观吗?” 谢金柳面色猛地大变,吼道:“去个屁去?入了我宗还想下山?有这种美事?” 他说完便朝扭头吩咐:“你去拿道袍,今后你就和你聂师兄一同住南山后院,待会儿随我去给你师祖们的牌位上炷香。 后两句是对宴苗说的。他变脸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谢金柳动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和宴苗的师徒身份。宴苗倒也没什么不乐意,他觉得这位师尊还挺有意思的。在天一宗祠堂内上香的时候,宴苗悄悄和聂令尘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师尊一定会收我为徒的?” 从头到尾,聂令尘都没有表现出惊讶,但他越淡定宴苗就越好奇。 聂令尘道:“感觉。” 宴苗挑了挑眉,故意问:“你非要背我,若师尊不肯收我怎么办?” 聂令尘眼眸低垂,随着宴苗一起走到牌位前,俯下身时道: “那我就陪你下山。” · 俗话说山上一日,地上千年。天一峰上幽静无人,时间过得飞快,恍然间宴苗在上山修行已经两月有余。 这两月他除了修行什么都不做,每天晨起就是打坐,修行,练剑,还要挑水去浇谢金柳养的竹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非常朴素而健康。若换成七百年前的宴苗,这样的日子他肯定是过不下去的。但好歹他被天庭被蹂躏了这么些年,至少谢金柳没叫他大冬天早上挖雪洞冥想。 但清修的日子过久了还是有些无聊的。 “宴公子,有你的信!” 店小二极其宝贝地双手捧着一封信,噔噔噔上了二楼,抬头便见一白衣少年坐在角楼处。他身形清瘦,一只腿在栏杆外晃荡,另一只腿支着,正在枕着膝盖写信。 店小二走上来,声音不禁低了些:“宴公子,京城又来信了。” “嗯?”宴苗回过头来,接过信:“怎么又来?回信我还没写好呢。” 自从宴苗拜入天一宗后,恭王就不断从京城给他写信。宴苗这才知道天一宗不许外人上山,信件都由山下的小酒楼代收的。宴苗将信展开,顺嘴吩咐店小二:“给我温壶酒来。” 店小二许久没动,宴苗奇怪地回头:“愣着干嘛?” 店小二脸色瞬间涨红,赶忙‘诶’了一声,急匆匆下去了。待跑到后厨才松了口气,这小公子俊俏的也太惊人了!店小二只觉得脸比烤鸭子皮还热,宴苗头一次下山来他们酒楼时,他还以为是见到了山中的精怪。 宴苗没去管他,正咬着笔头写回信呢。 恭王这家伙长久得不到他的回信,来信是一封比一封幽怨,从:“老祖宗亲启“到“老祖宗你去哪了”再到“老祖宗您别不理我”。 宴苗都能想象出恭王在宫里急地团团转的样子。 他喝了口店小二端来的酒,在信纸上写道:“贤侄,祖宗过得很好,如今已拜入天一宗,斩妖除魔,拯救苍生,非常光荣,你要好好治国,不要挂念老祖宗。山上什么都好,就是苦修清净,餐食少见荤腥,你要有空可寄来上好腊肉三匹,油鸭卤鹅各一只,香肠少许,烤兔若干——” 他写信写得自己直流口水,这时店小二又转了回来,于他桌上放下一小碟子梅饼。 宴苗挑起眉:“干嘛?小爷我今儿可没钱了。” 天一宗崇尚清净无为,宗门弟子平时手上都不留银钱,宴苗这点喝酒的钱还是平日里抠抠搜搜省下的。 谁知店小二却道:“不收公子的钱,这时楼下客人请的。” 宴苗闻言好奇地朝楼下看去,依稀能见几名以扇遮面的女客。 宴苗登时来了兴趣,伸脖子还要再看,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目光。 “啊,”宴苗看到聂令尘,赶忙将酒壶往背后藏:”师兄,你怎么来了?” 聂令尘看了他一眼,在桌旁坐下;“说好的一月三壶,这才几日,已是第二壶了。” 宴苗见没瞒住,讪讪地将酒壶拿了出来,为聂令尘倒上:“我这酒不是为自己点的,是知道师兄要来呢。” 聂令尘扫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便喝了。宴苗看着有些肉疼,他这两个月抠抠搜搜也才攒下这几枚铜板。这姓聂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日也不似多爱酒的人,却偏爱在他手上讨酒喝。 酒没了,宴苗只好愤愤地将那梅饼吃了。谁知这羊羹倒是入口即化,口味十分不错,他赞道:“这荒僻小店,难得会做这种点心。” 聂令尘闻言,却是皱了皱眉,拿过那小碗看了看:“这是谁给你的点心?” 宴苗道:“店家啊。”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阵香风忽然袭来。宴苗抬起头便见一队身材窈窕的女子走到了他面前,其中为首那人戴着面纱,一双桃花眼朝他微微弯起。 宴苗向来喜爱美女,笑着道:“姐姐就是请我吃羊羹那一位?” 女子在他面前坐下,微笑道:“是啊,这饼可是姐姐亲手做的呢。” 宴苗挑起眉:“果真?那姐姐的手艺真好。”他说着眨了眨眼,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只是不知姐姐如此盛情款待,所图为何呢?” 他方才没注意,此时也察觉出这几位女子并非凡。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况且看他娘邈云仙子就知道,漂亮的女人都不简单。 女子见他警惕,也不再周旋,开门见山地道:“我听闻宴公子医术精妙,治好了天水镇的怪病。今日到访,不过是想请公子为我诊诊脉。” 宴苗听了心道不是好事不留名,坏事传千里吗?不过一身医术有施展的机会,宴苗还挺得意的。他咳嗽了一声,见这女子穿戴华丽,小腹果然微微隆起,身后还跟着几位婢女似得人物,便道:“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贸然诊脉怕唐突了姐姐。” 那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浓:”宴公子有天人之姿,我们俩还不知谁占谁的便宜呢。“ 宴苗一想说的也是,便道:“手放上来。” 那女子便抬起手,桃色的衣袖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宴苗搭上她的脉,不到半刻就收回手:“这病我治不了。” 女子似是有些惊讶:“为何?” 宴苗抬起眼,挑眉道:“姐姐又何必问我?你这可不是腹水病,分明是怀有身孕。” 15、天一修为初开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似是忽然凝滞了一瞬。 女子嘴角的笑容微冷:“宴公子,你莫不是诊错了吧?” 宴苗道:“区区一个滑脉,我还不至于诊错。” 那女子闻言不笑了,一双眼睛透出冷意,竟执拗地想朝宴苗伸手:“宴公子,你再诊诊看。” 但他还没碰到宴苗,一旁的聂令尘骤然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适可而止。” 那女子骤然缩回了手,瞥向聂令尘的目光很是不善。宴苗也是一惊,随只有短短一瞬,可那一捏一放只见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碎裂声。 女子盯着聂令尘,目光格外阴冷。宴苗见状想这家伙也是真不怜香惜玉,万一被恨上了咋整?要知道女鬼的怨气可是最毒的。他赶忙打圆场,道: “姐姐,你既有了身孕,还是好好f静养吧。”他真挚地道:“若是有人辜负了你,你尽管说出来,我去帮你找回公道。” 女子闻言,神情这才好看了些,目光在宴苗身上一顿:“那就借宴公子吉言了。” 说完这一行人施施然离去,宴苗望着她们的背影,忽而眨了眨眼,心道:“她怎知我姓宴?” 宴苗心思转了一圈,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又好看又有才华,出名也是很正常的。他这时忽得想起了什么,看向聂令尘:“师兄,方才那糕点是否有什么问题?” 聂令尘道:“那女子似是移花宫的女修。” 宴苗点了点头,这他也猜到了,毕竟他娘千年前就是在移花宫修行的。 但聂令尘接着道:“移花宫在广寒岭,上面生长一种冷梅,据说有迷魂之效。移花宫女修显常常以花入馔,借以控人神志。” “什么?”宴苗倒吸一口凉气,他娘可没说过这个啊!“那我刚才吃的梅饼——” 聂令尘扫了他一眼,道:“那饼没有问题。“ 宴苗读懂了他的眼神,这儿是天一宗的地盘,移花宫的女修不敢造次,不过在外面就说不准了。宴苗松了口气,又心道:“我那么多个爹,不会有人也吃了我娘做的梅饼吧?” 但随后他又想到他娘从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是男人围着她鞍前马后,心又立即放下了。 经过这一打岔,时间也不早了,宴苗把信交给店小二寄出后便随聂令尘回去山上。店小二送他们出门,热情地道:“两位公子,这天色都有些晚了,要不然今晚就先在我们这儿休息一晚,明天再上路吧。” 宴苗闻言,回头朝他笑了笑,道:“不用了。” 他说着,同时抬手自背后取下一柄剑,剑身修长如白练,一到手上便散发出亮眼的银光,剑身上刻有“流光”二字。宴苗一松手,那剑便凭空悬浮了起来。宴苗跃上剑身,顿时凌霄腾空飞去。 店小二目睹了这一幕,在后面兴奋地吱呀乱叫:“快看,快看!是天一宗的修士下山了!” 宴苗听了,心里十分得意。他就喜欢这种气派体面的招式,于是刚筑基就迫不及待地学了御剑。没错,如同谢金柳所料,他不到半年就成功筑基,惊掉了宗内一干人等的下巴。魏祥这个五年才筑基的师兄天天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时不时是就用极其幽怨的目光望向他。 宴苗御剑在云海中穿行,耳边忽而传来破空之声。他朝后瞥了一眼,见聂令尘已无声无息地追了上来。 宴苗见状,眸光微闪,加快了御剑的速度,骤然将聂令尘甩在了身后。 接着他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不多时又追了上来。二人便如此在山间云海中追赶起来,最后还是聂令尘略胜一筹。眼见着他要先抵达,宴苗勾了勾唇,脚下运起轻功一跃而起,手掌在聂令尘肩头一按,身形轻巧地翻了过去: “我赢了——诶?” 宴苗差点与站在山门口的魏祥撞个正着,幸好聂令尘伸手捞了他一把,才没让两人撞在一起。宴苗刚站稳,就没好气地道:“小祥子,你木桩一样地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魏祥本也想扶他,但动作不够快,只好讪讪收回手,可怜巴巴地说了句:“你该叫我魏师兄。” 他接着道:“师尊让我来叫你们,说回来了就去见他。” 宴苗挑了挑眉,不知道谢金柳找他们作甚?不过到底是师尊,两人于是去往了正殿。谢金柳穿着一身藏青的道袍,半阖着眼睛恍然若仙人,见他们来了才稍稍抬起眼:“你们来了,快来见客。” 宴苗一进门便注意到谢金柳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袍,倚在太师椅中,一只修长的手正端着茶壶缓缓吹着热气。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立即让宴苗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你?” 宴苗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才山下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然而虽长着张格外艳丽的脸,却显然是男儿身! 男子挑了挑眉,桃花眼微微弯起:“宴公子,又见面了。” 宴苗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谢金柳道:“没想到你们已经认识了,倒是省事。这是移花宫首徒吴秋台,你们算是同辈。“ 宴苗闻言更震惊了:“你、你如何会是男子?” 吴秋台本还眼中带笑,闻言骤然冷了脸:“我怎不能是男子?” 宴苗盯着他,骤然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腕,指下的脉搏强劲,果真是个男子的脉象。 吴秋台本想甩开他,见宴苗一脸疑惑的样子又变了主意:“宴公子,你自己医术不精,就莫要怪别人。” 宴苗听了倒也不恼,反倒抬起头笑道:“这位……吴道友,你可是有一位同胞姐妹?” 吴秋台挑眉,道:“未曾。” 宴苗于是确定了:”方才那山下的女子就是你!” 吴秋台不置可否,看样子不打算多说。宴苗却是双眼发亮,拉着他不肯放手:“不知道友有何秘法换为女身?可否赐教?” 吴秋台挑了挑眉:“既是秘法,自不可赐教。” 宴苗闻言有些失望,他跟随鬼医萧真仙修行数年,对这种奇异的术法很感兴趣。他还从未听说过有哪种秘法能让人从男变女,若是障眼法倒有许多,但吴秋台方法明明从脉象倒形体都完完全全是个女子!这让宴苗不觉想探个究竟。见吴秋台不肯说,他眨了眨眼睛,笑容更加甜美了些: “好哥哥,你行行好。就告诉我吧,这到底是个什么法子?” 宴苗别的不说,对自己这张脸还是很有信心的。果不其然便见吴秋台面上微松,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宴苗被聂令尘挡在身后,有点诧异地抬起头。 “这些奇技淫巧,不许多问。”聂令尘对他这么说,遂转向吴秋台:“你来所为何事?” 吴秋台听了立起眉毛:“聂忍冬,你好好说话,什么是奇技淫巧?!” “忍冬?”宴苗抬起眉,他这位大师兄还有第二个名字?这时魏祥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师兄无父无母,是师尊在一个大雪夜在宗门口捡到的。因他被找到时虽在屋外躺了一夜,脸色还红扑扑的,精神很好,所以师尊就给师兄起名为‘忍冬’。还是师兄后来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才改为‘令尘’的。” 宴苗恍然,他还不知有这种事。既如此,叫这个名字岂不是在戳人痛处? 聂令尘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道:“你有什么事?” 吴秋台嗤笑一声,目光略过他朝宴苗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和宴师弟之间的私事,你可以滚了。“ 聂令尘道:”我是他师兄,他没有私事。” 吴秋台气急:“你!” 眼看着两人就要掐起来,谢金柳适时插话,道:“行了别争取了,下月云镜台要开个秘境,你们便随移花宫一同前去。” 魏祥道:“移花宫要与我们一道,这是为何?” 要知道如今许多年未曾有人飞升,留在凡间的秘境也是越来越少,修士们为了秘境中那屈指可数的宝物也是抢破了头,故而每年的宗门大比被直接设置在了每次秘境开启之前。参与的宗门子弟要先比试一番,只有最终赢得胜利的三只宗门能进入秘境。所以一般都是各个宗门自行派子弟去,只有些弱小的宗门修士才会联合在一起,在这些大宗门中夹缝求生。 吴秋台看了他一眼,道:“这回移花宫只有我去。” 魏祥:“哦。”他说罢又小声道:“那不就是要借我们的势进秘境吗?还这么理直气壮。” 说是借势,其实就是靠聂令尘,毕竟年轻一辈里他是雷打不动的第一,所以天一宗每回秘境都是第一个进去的。 他说的小声,但凭在场众人的耳力谁又会听不清?吴秋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道:“我并非想与天一宗结盟,只是想邀宴师弟一同前去。你们其他人想去哪去哪,我管不着。” 闻言,宴苗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现在他也看出来了,吴秋台完全是冲着他来的。 聂令尘道:“他哪里也不去。” 吴秋台终于被惹火了,一下子站起来道:“你是谁?轮得到你天天替别人说话?聂忍冬你别太自负了!” 聂令尘却是丝毫没有动摇:“我是他师兄,他自该由我照管。” 吴秋台被气笑了,鲜明的眉目一挑,道:”你是他师兄,我还是他表哥呢,轮得到你来管?“ 16、广寒峰上遇双花 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宴苗瞪大了眼睛:“谁是你堂弟,你——” 他否定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了吴秋台艳丽的眉眼,登时顿住了。 不会是他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弄出了别的孩子吧?! 宴苗想起自己那一连串的’干爹‘,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警惕地盯着吴秋台:“你说清楚些,你怎么会是我的表哥?” 吴秋台看向他,道:“我母亲与你母亲是姐妹。” 宴苗闻言立即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娘有了除了她外其他的孩子。 但随即他又疑惑起来,他可未曾听说他娘有什么姐妹啊?但他转而又想起她娘飞升之前,应当也是凡人,但宴苗出生时邈云已经飞升许多年,对他娘在凡间时的过往他还真不了解。 魏祥也显得很困惑,看向吴秋台道:“这么说,你也算是梁国皇室的外戚了?” 吴秋台挑了挑眉,未细说下去。 聂令尘却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把宴苗看得心头微颤,也不知他是不是猜到了些什么。 幸而吴秋台此时忽然转过身,朝谢金柳道:“幽篁天师,还请您应准让我带宴师弟回门。” 闻言,魏祥震惊地长张大了嘴,聂令尘也皱了皱眉,这才知道吴秋台竟是想带宴苗回移花宫! 幸好谢金柳一口回绝:“宴苗已是我门弟子,绝无可能。” 吴秋台皱起眉:“可他是我吴姓一族的血脉。” 谢金柳道:“修行看得从来不是血脉,他是剑修,入移花宫是耽误他。” 吴秋台听了,惊讶道:“他怎么会是剑修?” ”他当然是剑修,难道你在质疑我们师尊吗?”魏祥立即道:“再说了,你一开口就来要人,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苗苗都不认识你!“ 吴秋台皱了皱眉,不善地看了一眼魏祥,那眼神将他生生瞪退了半步。 吴秋台也懒得再和他们争辩,对谢金柳道:“既如此,我带他回一趟移花宫,认祖归宗总是可以的吧。” 聂令尘道:“不行。” 吴秋台是真忍不了了,额头上都绷起了青筋:“你能不能闭嘴?” 聂令尘抬起眼,道:“他方才筑基,修为不稳,此时不宜下山。” 吴秋台闻言怒气一滞,没想到宴苗这么快就已经筑基。 此时谢金柳轻咳一声,道:“都别吵了,云镜台你们一起去,至于去不去移花宫,看宴苗自己的意思。” 他说罢便站起来:“为师要去冥想了,你们自便。” 谢金柳走了,几人也没必要再待在正殿。宴苗花了点力气才说服聂令尘让他和吴秋台单独说话,两人来到他单独居住的小院子里说话。 吴秋台一进门,便皱起眉:“这便是你的住处,怎么这么简陋?” 宴苗在捞了只竹凳坐下,道:“嗨,道观里能是什么样?总比住洞里好吧。” 结果他一抬头,便见吴秋台满眼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苗苗,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 宴苗:“……啊?“ 他不知道吴秋台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而且为什么就这么自来熟地叫他苗苗了? “你……你为何这么想?”宴苗问。 吴秋台一脸‘你不必再隐瞒’的神情:“我已从师尊那里知晓,邈云仙子的作风比较……开放。” 宴苗:……这还真没办法反驳。 “说实话,我以为你们这一支早已断绝。”吴秋台道:“没想到那梁国皇帝还留了你们一命。” 宴苗有几秒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片刻后才道:“??等等、你到底听说了些什么?什么叫梁国皇帝留了我一命?” 吴秋台挑眉,道:”你难道不是封悳太子的后人吗?” 宴苗已经被绕晕了:“我……我是吗?” 吴秋台看着他,目光已经称得上是怜爱了:“当年你娘亲邈云仙子与梁国皇帝诞下封悳太子,后又移情别恋,故而封悳太子才被处死,梁国江山旁落。只是没想到封悳太子死前还留下了血脉,这才会有你我的缘分。”吴秋台说着摸了摸宴苗的发顶:“你们这一支当年也不知是如何东躲西藏才延续下来,这些年你一定过的很苦,才会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楚。不过你当初找上恭王也算是找对了人,我安插的探子说他妇人之仁,至少不会对你不利。” 宴苗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等等、你说什么?封悳太子不是飞升了吗?” 吴秋台话头一顿,看着他叹了口气:“傻孩子,那都是梁国皇帝为了遮丑编出来的借口。他可是一国皇帝,难道真能忍受邈云仙子给他戴绿帽吗?” 宴苗:……他爹还真可以。 “……既然你说我是封悳太子的后人,那你呢?你又是谁的后人?”宴苗问道。 吴秋台道:“我是移花宫开宫师祖,栖云仙尊的第十四代孙。千年前,邈云仙子与我师祖是一对姐妹,两人曾一起在移花宫修行,不过后来分散了。” 宴苗还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眼睛瞪得溜圆。吴秋台在灯下看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所以实际上我们俩早就出了五服,不过若你愿意,还是可唤我一声表哥。” 宴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沉默片刻,问道:“你怎么确信我不是封悳太子本人呢?若他当年真的成功飞升了呢?” 吴秋台闻言,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为何我不想你留在天一宗。” 他说罢往身后的竹门望了望,似是不想让人听见般压低了声音:“这世上根本就从未有人飞升过,这不过是有心者编出来的谎言。” 宴苗:……那我在天庭上看到的是死人吗? 他属实没想到还会有这种说法,硬是愣了一瞬才道:“既没人飞升,那邈云仙子又怎么解释呢?” 吴秋台道:“邈云仙子也从未飞升过啊,她一直隐居在凡间,那不过是她为了逃避追求者所编出来的借口罢了。” 宴苗没想到还能这么解释,接着又问:“那鬼医萧真仙,昭阳剑尊,东莱帝君这些人呢?” 吴秋台又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些不过是神话中的人物罢了,也就你当真。“ 宴苗:……好吧。 他骤然有些无言,吴秋台这套说辞甚为缜密,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吴秋台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宴苗是骤然得知了真相遭到打击,心中暗自后悔他将话说的太急,忙坐下来温声哄道:“不过你也别泄气,虽是不能飞升,修行却是大有益处的。你看我们栖云师祖,现今还好好地留于世间,与所谓的仙人也差不离了。” “什么?”宴苗面露惊讶,若那位栖云师祖真与他娘是姐妹,活到现在应已逾千岁! 宴苗此刻倒真来了兴趣,思索了片刻后道:“表哥,你能带我去见你们师祖吗?” 吴秋台听这声‘表哥’十分受用,唇边带了抹笑,调侃道:“怎么,知道移花宫的好了?若你答应做我的小师弟,我便让你见。” 宴苗眨了眨眼,心道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在这里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在哪个门派修仙不是修?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吴道友,聂师兄让我来跟您说,北观后头的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吴秋台皱起眉,“啧“了一声:“你去告诉他,不用麻烦,我就在苗苗这里住下。” 外面的女声却道:“师兄说了,对客人不能失礼。且吴道友情况特殊,需避嫌才是。” 吴秋台的脸一下子便绿了,宴苗想起先前见过的吴秋台的女态,也憋不住笑了一声。吴秋台眉毛挑得更高,当场就要推门出去理论,宴苗赶忙上去拦住他: “表哥,这更深露重的,你就别折腾秦师姐了。” 他拉着吴秋台的手臂,眨了眨眼道: “我睡相也不好,怕扰了你的清净,你今晚就在北观里凑合一夜吧。” 吴秋台神情略缓,却还是皱着眉:“这姓聂的实在讨厌,他怎地把你盯得这么紧?” 宴苗道:“他那人就那样。” 宴苗觉得聂令尘简直是画本里的那种大师兄,以振兴师门为己任,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跟老母鸡护仔似得。 吴秋台又骂了几句,这才出去了,还冷冷瞥了门口的秦婉。 秦婉丝毫不为所动,待他走了,才低声对宴苗道:“他们移花宫的修习那男女换身之法,心性也会受影响。若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宴苗恍然,怪不得吴秋台看起来脾气略有些古怪,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他顿时觉得在这移花宫当大弟子也挺不容易的。 次日清晨,宴苗刚起床便听到敲门声。一开院门,便见吴秋台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这破地方也太冷了。”他一团团朝外呼着白汽,柳眉竖立,对宴苗道:“你今日就随我回门。” 宴苗见他这样,惊讶道:“你昨晚没点炭盆吗?” 吴秋台也愣住了:“哪有炭盆?” 现今虽还未入冬,但天一峰上天寒露重,晚上还是很冷的,宴苗屋里都有三个炭盆。 吴秋台一想也反应了过来:“聂忍冬无耻之尤!” 见他气得青筋都暴了起来,宴苗赶紧劝道:“表哥别急,先来我屋里喝杯茶暖暖身吧。” 吴秋台却气得跳脚,拉住宴苗的手:“走,现在就跟我回师门,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谁知他们急忙忙走出去,便见聂令尘一席白袍,已是好整以暇地与秦婉、方宸两人等在了山门口。 见两人来,聂令尘略一点头:“你们来了。”遂道:“师尊今晨下山去了,不必与他拜别,既来了便可动身。” 吴秋台看到他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想着趁早带宴苗先行离开,没想到聂令尘像是精准预判了他的计划,直接等在了山门口。 聂令尘道:“过来。” 这句是朝宴苗说的,吴秋台下意识想拦,却见宴苗已下意识地走到聂令尘身边,仰头看向他:“师兄,我们是御剑过去吗?” 聂令尘点了点头,随手将他的剑取下:“你初学御剑,还是跟在我身边为好,路上不得调皮。” 宴苗哈哈笑起来:“上次不过是临时起意,这回必不会了。” 聂令尘闻言笑了笑。吴秋台见这情景越看越不顺眼,走上前去将二人分开:“既是回门,还是我为诸位领路。” 说罢他唤出剑来,宴苗定眼看了看,倒发觉他使的竟是一柄软剑。 一行人御剑朝移花宫所在的广寒岭而去。两地相隔不远,几个时辰后,宴苗便自云雾后看见了自众山中脱颖而出的广寒岭。 17、广寒岭上遇双花 说来这广寒岭与天一峰也差不多,都是险峻苦寒之地。然而移花宫显然于布置打扮上更加用心,广寒岭自半山腰起肿了各式各样的花灌树木,现虽已入秋,还有许多花正开着,一路上姹紫嫣红甚为好看。宴苗自上而下望去,还看见树下都用红绸系了秋千,许多女修正在上面翩然晃荡。 方晟眼睛都险些看直了:“这……这都是你们移花宫的女修?” 吴秋台瞥了一眼,冷道:“可别盯着看,她们正在练习迷魂阵。” 宴苗闻言眯了眯眼仔细看去,这才发觉这些女修手中也拿着红绸,随着秋千晃荡的弧度连成一片,竟真是个阵眼。 宴苗心中暗叹:“这移花宫的法术真当是糖衣炮弹,润物细无声。不知我娘当初怎也未教我两招。” 此时聂令尘在他身旁道:“真想中了迷魂阵不成?” 宴苗收回目光,冲他笑了笑:“没事,不至于。” 要知教他阵法的蕴灵法师可是万阵之祖,这点雕虫小技还不至于将他迷惑了去。 聂令尘没再说什么,而是示意他抬头:“看。” 宴苗抬起眼,便见眼前云雾初开,花海中骤然显出几座楼阁,楼身俱漆为朱红,房顶砌着琉璃瓦,金边飞檐凌然跃于浮云之上,很是壮观。 宴苗不禁“哇”了一声,心里估摸着梁国国力最鼎盛之时,他的东宫也差不离就是如此了。怪不得吴秋台只在天一峰住了一晚就闹着要走,他们那几座破道观的确不能跟人家相比。 “苗苗,你可别看了。”方宸这时终于将心思自女修身上收了回来,飞到他身边道:“修行需清苦,别看他们这虚头巴脑的,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元婴修士。” 吴秋台在远处冷哼一声。 方宸挑眉:“你哼什么哼?除开你们宫主,还有谁是元婴期?” 吴秋台斜了他一眼:“怎么?至少我肯定比你更先结婴。” 方宸被他一句话说噎住,刚想回嘴,吴秋台便率先御剑落在了一座楼宇前,剩下的人也跟着落下剑。 吴秋台刚收起剑,四周便有一群美貌女修簇拥了上来,围绕在他周围,口里唤着:“阁主。” 移花宫有三殿七楼十二阁,吴秋台作为年轻一辈之首,独领一阁,故此宗里其余人都称他为’阁主’。 亦有些女修看到了宴苗,问道:“咿,这位小郎君是谁?生得真好。” 吴秋台勾了勾唇角:“这是我表弟。” 女修门闻言笑道:“怪不得这么漂亮,怎地这才带回宫?”她说罢便要伸手去摸宴苗的脸,却当空被一股力量截住,再也伸不过去。 那女修神色流转,看向了旁边面色平淡的聂令尘:“啊,这可是聂道友?” 旁边的女修也被吸引了注意,纷纷围过来:“早听说天一首徒俊朗非凡,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方宸见宛若掉进了盘丝洞的两人,他身边却是冷清至极,不禁低声道:“这些女修都什么眼光,我的模样难道不俊吗?” 宴苗扫了他一眼,心道这群美女姐姐里到底有几个是女修都不好说。 吴秋台很快打发走这群女修,领着一行人进入了楼内。移花宫正殿名为‘瑞云殿‘,殿内比外面更加富丽堂皇,烈烈烧着的地龙驱散了峰顶的寒冷,殿内两旁燃着香炉,芬芳的花香让人有种身处春日的错觉。 宴苗四处看着,心道:“这才是诗词里写的‘桃花暖玉生香’,还是我娘会享受。” “秋台。”此时一个女声传来,宴苗回过头,见一位神情温和的美妇款款走来,她身着一席素白裙装,不着环佩,面容却莹白如满月,给人以亲近之感。 “这便是天一门的修士吧?真是个个都一表人才。“ 吴秋台介绍道:“这便是我师尊,移花宫宫主李望珍。“ 众人纷纷向李望珍见礼,这位宫主态度蔼然可亲,忙招呼他们坐下,席间立即有美貌少女奉上热茶。 ”你们一路御剑而来,想必是累了,先好好休息,喝口热茶。”李望珍说着,扭头对宴苗温声道:“听闻你祖上与老祖有旧,可惜今日老祖闭关了,恐怕要改日才能见你。” 宴苗知道她口中的‘老祖’恐怕就是栖云仙子,略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回来就认祖归宗的呢。 结果这一看,他便发现吴秋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或许是顾忌着还在宴上,他并未说什么。 宴席继续,因着修士大多辟谷,宴上没有餐食,只上了些佐茶的点心。宴苗闻着那股花香味就想到那日聂令尘说的话,便没碰那些点心。 其他人也似是对点心没什么兴趣,只有秦婉尝了两口,像是在细细辨别里头加的是什么花。 众人寒暄的间隙,宴席上一直有美貌女修表演,先来了个弹琵琶的,后又来了个弹古琴的。 虽都是弹奏的清雅之曲,但宴苗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这时秦婉似是看到他皱眉,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每回来移花宫都要来这一出,习惯就好。” 宴苗看向她,小声问:“哪一出?” 秦婉慈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宫主打得好算盘,若是天一宗有修士能与她的弟子结为道侣,也是好事。“ 宴苗闻言,这才了然他方才感觉到的不适从何而来。他皱眉看向宴席下正在表演的女修,心道想要撮合姻缘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吧? 幸而无论是聂令尘还是方宸似是都对知道这种路数,并未向女修身上多看。 过了一会儿,聂令尘站起来道:“宫主盛情款待,本不该辞。但我等不日便要前往秘境,还请宫主允我们暂避休息。” 李望珍闻言,露出惋惜的神情:“如此,不若听完了这支曲子再走。” 吴秋台皱起眉,此时终似是忍不了般站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一个深沉的声音忽然出现: “秋台,带他进来见我。” 这声音凭空出现,听不出男女,却混携这一股极强的威压,宴上的丝竹之声骤然停止。主位上的李望珍神色一变,显然听出了声音是谁,脸色隐约发白。 吴秋台先是一愣,遂朝虚空称了声“是”,遂朝宴苗道:“跟我走,是老祖出关了。” 宴苗挑了挑眉,不是说在闭关吗?他的目光在姿态有些僵硬的李望珍身上,此刻已看出这移花宫内部恐怕是有些说法的。不过他对人家宗门的权力斗争也无甚兴趣,便起身走到吴秋台身侧。 席间聂令尘也站了起来,然而吴秋台却回头道:“内宫乃我宗机密,老祖只允我们前往。” 聂令尘闻言皱了皱眉,宴苗见状立即道:“师兄不用担心,我去去就来。” 没等聂令尘回应,吴秋台便将他拽走了:“少磨磨蹭蹭的,让老祖等不耐烦了,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宴苗跟着他穿过回廊,好奇道:“栖云仙子可是脾气不好?” 吴秋台飞来一计眼刀,呵斥道:“到地方前你不许再说话!” 宴苗闭上嘴,转了转眼珠,心想这脾气恐怕是差的可以了。 不知转过几个回廊,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楼阁。这楼位于移花宫最深处,连廊外全是遮天蔽日的桃树,巨大的桃木门外守着两个美丽婢女,见他们前来,婢女为他们打开门,登时一阵暗香飘来。 宴苗不自觉地吸了口气,觉得这香比方才主殿内的要冷上两分,却格外地沁人心脾。外头的暖热馨香与这里的冷香一比,瞬间落入俗套。 吴秋台率先踏入阁内:“老祖,我带表弟来了。” 宴苗也跟着他进去,只见阁中对门放着一扇远山溪流屏,其后是层叠轻纱,隐约能见最后摆着张美人榻,上面似是半伏着一个人影。 吴秋台等了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道:“老祖宗?” 这回,屏风后才传来声音:“再不来我都要睡下了,到近前来。” 吴秋台连忙告罪,领着宴苗绕过了屏风。两人一接近,那些轻纱便似有生命般朝两旁退去,宴苗便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近,似是个极高挑的女人。 最后一层纱掀开,吴秋台立即跪了下来:“秋台参见老祖。” 宴苗终于亲眼看见美人榻上的人,却是骤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身着紫袍的美人正斜倚在榻上,眉眼间与吴秋台有三分相似,却稠丽瑰艳之极。但人长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个事实——这是个身高八尺的男子! 宴苗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是栖云仙子? 榻上的男子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在宴苗身上一顿,接着便挑了挑修丽的眉,自榻上坐起:“你过来。” 宴苗本还怔着,听到他的声音,却神使鬼差地走了过去。 男子垂眸看他,忽地一笑,伸手在宴苗下巴尖上一勾: “倒真与我那妹妹一个模样。” 宴苗不知所以,只觉得他长得极年轻,完全看不出是活了千年的人。他眨了眨眼,道: “您真的是栖云仙子?” 他这话一问出来,跪在地上的吴秋台骤然抖了抖。 男子似笑非笑,道:”你看我像不像?“ 宴苗思索片刻,诚实地道:“不像。” 男子冷笑一声,地上跪着的吴秋台又是一抖,没等他抬头为宴苗求情,便听到他道: “您不像云,像一株盛放的梅花。”宴苗眨了眨眼,道:“若栖云仙子真在这山上,她见到您也一定会自惭形秽。” 吴秋台:…… 男子闻言,眸中的冷意淡了些,略一抬手,宴苗就忽然感到被一股力量扯到了塌边,被迫坐到了男子身边。 “你下去吧。” 这话是对吴秋台说的。 吴秋台抬起头,看着宴苗有些犹豫,最终却没敢说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被婢女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秋台倒是挺喜欢你的。” 男子淡淡道,又倚回了美人榻上,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他,身上的威压极重。 宴苗在天庭练出一副好眼力,能看出男子修为高深,甚至能比得上天庭的一些小仙尊了。 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男子也在打量他,忽地展颜一笑: “竟不怕我,想是在天宫练出了胆气。” 宴苗闻言一惊,有些意外地抬眸看向男子。 “怎么,秋台未曾告诉你我的身份吗?”男子见他眼睛瞪圆,勾了勾唇:“我那妹妹如今在天宫如何。” 宴苗轻吸了口气,这下是真信了面前人就是那栖云仙子了。 “娘亲一切都好。”宴苗道:“您……既知道天庭之事,又为何要骗表哥说无人能飞升?” 栖云仙子,或是称栖云仙尊垂眼看他,轻嗤道:“他算你哪门子的表哥?”随后似是无甚兴趣地闭上了眼,道:”既无飞升的希望,又何需告诉他们这些。再说了,做仙未必有做人好。” 宴苗眨了眨眼,还想再问:“您——“ 栖云仙尊忽地睁开眼:“没大没小,你该叫我什么?” 宴苗看了看他,有些犹豫地小声道:“……姨母?” 栖云仙尊眸色微冷,宴苗立即改口:“舅舅!” 栖云仙尊眉头微松,伸手捉住他束起的发捋了捋:“乖。” 18、广寒岭上遇双花 宴苗喊了舅舅,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颇无言地看着面前神情舒朗的男子,好半会儿才道:“舅舅……你们这个秘法,倒是是怎么回事啊?” 栖云仙尊道:“怎么,你想变成小女孩儿?” 宴苗:……倒也不必。 见他露出反抗的目光,栖云仙尊轻笑一声,道:“这法子不过是多年前,我不想飞升为压制境界所为,不料被下面的人学了去,便传到了今日。” 宴苗了然,接着又好奇道:“舅舅您不想飞升吗?” 栖云仙尊撑着头,半阖着眼道:“飞上去看你娘跟男人你侬我侬吗?我嫌碍眼。” 宴苗:…… 他竟无法反驳。 宴苗直觉这位‘舅舅’似乎跟他娘亲的关系有些微妙,更加好奇道:“我自出生,未曾见过舅舅,舅舅又是如何知道我的事?” 栖云仙尊闻言,面上露出冷笑:“若不是你那生父愚昧,我又如何会今天才见到你?” 宴苗闻言皱了皱眉,道:“我爹只是个凡人,他想必根本不知道娘亲还有亲人在世。” 栖云仙尊冷嗤一声:“凡人多是这般短视,给你找个这样的爹,我那好妹妹枉称仙子。“ 宴苗暗自撇了撇嘴,我爹不知道您,您可是知道我的,当年也没见您来看我一回啊? 谁知栖云仙尊仿若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你出生时我正在闭关,出来后你已经飞升了。” 宴苗抓个正着,倒也不害臊,弯起了眼睛:“原是如此,是我误会舅舅了。” 栖云仙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地一抬袖,将他拢入了怀中:“今夜你便歇在我这里。” 宴苗侧躺在美人榻上,鼻尖立即闻到了一股冷香,他眨了眨眼,下意识推了推男子的胸膛:“舅舅,我不困。我还想问——” 栖云仙尊闭着眼道:“再多嘴就将你变成女孩儿,永远在这移花宫中与我作伴。” 宴苗顿时不出声了,栖云拍了拍他的背,阖上眼道:”睡吧,莫再吵我。” 他似是很疲倦似得,从头到尾都未从这榻上下来过,宴苗有颜色地闭上了嘴,没再开口。 楼阁中烛光昏暗,暖风徐徐,暗香浮动。宴苗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嗅着男子怀间微冷的梅香,竟不知不觉有了睡意。 屋内层层叠叠的薄纱再次放下,香炉中升起清烟,模糊了帐中美人榻上两人璨丽的眉眼,若是有人误入此处,看到这幅繁丽慵懒的景象,恐怕会恍然以为自己生在仙宫。 然而悄无声息潜入阁内的人看到这幅场景,却是气息微乱。 纱帘后,半靠在美人榻上的栖云睁开眼。 他看向站在纱帘后的人影,眉宇间皆是慵懒,手上如逗猫般轻抚身前已熟睡过去的少年耳侧乌黑的鬓发。 “既来此地,何不现身?” 轻纱后的身影微顿,而后一只手撩开纱帘,聂令尘从之后走出。 栖云打量了他两眼,挑了挑眉:“你是青衍的徒弟?” 聂令尘道:“青衍师尊已于二十三年前仙逝。” 栖云微顿,而后道:“也死了吗?真是没用。” 聂令尘没有接话,他看向正蜷在男子身前睡得脸色泛粉的少年,道:“我来接师弟回房。” 栖云抬起眼,抬臂一搂,衣袖笼住宴苗的半个身子: “他今日歇在我这里。” 聂令尘道:“这不合礼数。” 栖云一顿,接着似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定定看了聂令尘一眼,片刻后嗤笑出声,垂下眼,捋了捋宴苗脑后的乌发。 “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话音刚落,屋内忽地平起一堵风墙,朝聂令尘推去。若来个寻常些的修士,应当会被当场掀起飞阁去,甚至会直接掉下山峰。 然而下一瞬,阁中剑光一闪,最近的一帘轻纱骤然分为两半,塌边的香炉应声碎裂。栖云抬起眼,见聂令尘依然站在远处,手提一柄散发金光的长剑。 栖云这时才正眼看向他,微微眯起了眼。此时宴苗似是听到动静,在他怀中动了动,栖云低头拍了拍他的后背,扫了一眼旁边破碎的香炉,低笑了一声: “这香对他有好处,不可多得,倒是被你毁去了。” 聂令尘不为所动,手中剑光闪烁:“请您把师弟还给我。” 栖云眯起眼,不怒反笑:“无知小儿,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满屋的轻纱似活了过来,瞬间缠上了轩辕剑。聂令尘反应极快,手腕一偏,丝绸登时裂为万千碎片。屋内剑光与狂风交织,两人瞬息之间拆了数十招,宴苗便被动静彻底吵醒。 他睁开眼,骤然便见一缕轻纱正袭向聂令尘的咽喉,那无比柔软的绸纱刺客却锋利如尖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 宴苗一惊:“舅舅!” 栖云动作微滞,宴令尘也在此时横剑于前,硬生生挡住了这道刺击。 宴苗眼见着屋里这一片狼藉,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见一击不中,栖云收回手,空中飘舞的纱缎瞬间像是失了生机,缓缓垂落下来。 聂令尘亦垂下剑,对宴苗道:“我来接你。” 宴苗揉了揉眼睛,透过轻纱看向窗外,这才察觉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吃了一惊,赶忙道:“舅舅,我回去了。” 他说罢便想往塌下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你胆子倒是大。” 宴苗只感觉几根冰冷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游移,他被冷得一颤,抬眸与栖云鬼艳的双眸相对: “才多大,就敢当着我的面出去鬼混?” 宴苗眨了眨眼,有种即将大难临头的预感。他往聂令尘那边看了一眼,瞬间感觉栖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冷了两分,赶紧道: “栖云仙尊,他不过是我的师兄。” 他们是在清白不过的关系了! 栖云似笑非笑:“你娘当年各路师兄师弟的也不少。” 宴苗:…… 宴苗眨了眨眼睛,真诚道:“我和我娘是不一样的。” 栖云嗤笑一声。 宴苗道:“不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再打扰您。” 栖云扫了他一眼:“为何?” 宴苗道:“男女授受不亲。” 栖云仙尊:…… 宴苗眨眨眼,道:“俗话说,男大避母。舅舅在我心目中和母亲是一样的。今夜我先回去,明日再来向舅舅请安。” 栖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勾了勾唇:“巧言令色。” 宴苗跟着聂令尘走出楼阁,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为他们开门的两位婢女正靠在两边昏睡,巨大的木门却自动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宴苗收回目光,瞥了眼聂令尘,心想这个人还挺嚣张,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这么干。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向外走,路上遇到移花宫的弟子,在看到他们是从什么方向来时都一副宛若看见鬼的表情。宴苗心中有些忐忑,忍不住去打量聂令尘的神情,却见他眉眼沉静,压根看不出来什么。 瞟到第三眼,聂令尘忽然转过眼:“你有什么想说的?” 宴苗猝然与他对上目光,睫毛微微颤了颤,道:“师兄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聂令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说话,宴苗却是有些急了,主动解释道:“移花宫老祖与我娘有些旧缘,才待我亲厚,并非真的是我的舅舅。” 聂令尘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宴苗拿不准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在敷衍他,聂令尘表现地如此淡然,反倒引起了他的好奇:“师兄便不好奇我的身世吗?” 聂令尘道:“无论你身世如何,都是我的师弟。” 宴苗对上他平静包容的目光,忽地一噎。回过神后又一阵无言,觉得聂令尘此人真是轴得可以。不过倒是让他放心,想必就算聂令尘猜到了他便是封悳太子,也不会告诉别人。 移花宫内虽处处透着诡异,但住着却的确舒服。众修士一夜好眠,次日起床时宴苗在柔软的床榻里挣扎了许久,秦婉来叫了三回都还未起身,最后还是聂令尘来将他生生自软被中挖了出来。待清晨的日光洒满广寒岭峰顶时,两人已在庭院中对练起剑来。 聂令尘手持轩辕剑,横向劈砍而来。宴苗眼尾一抽,运起轻功躲过:“师兄,大清早的不用这么激动吧?” 聂令尘不答,反手又一剑击向他,宴苗提气抬剑迎上,两人刀光剑影之间很快拆了几十招。两人一人器宇轩昂,一人灵巧凌厉,倒是一时看着不分高下。 秦婉在一旁看着,叹道:“小师弟这剑法当真精妙,竟能跟师兄不相上下。” 方晟倒能看出些门道:“他收着力打的。” 秦婉瞥了他一眼,道:“聂师兄早已结丹,小师弟方才筑基,当然得收着打。” 旁人只是看着,宴苗却是身在其中,剑光翻飞中额角泌出些冷汗,聂令尘又是一剑劈下,他横起流光堪堪接住,手腕却是酸麻不已,忍不住喊:“师兄!” 聂令尘道:“精巧有余,气力不足,再来。” 他说罢又是一剑劈来,剑光之盛让宴苗头皮发麻,他不敢硬接,脚下步法骤变,旋身卸下剑锋上大半的力道,随后趁着聂令尘起招的空挡向后几个翻跳,落到了庭院一颗梅树下: “师兄,可以了吧?” 宴苗一手抓着树枝,微微喘息着捂住肚子: “师弟我还没用早饭的,没吃饭哪里会有气力?” 聂令尘原本蹙着眉,闻言放下了执剑的手:“师尊给的辟谷丹你可有按时服用?” 宴苗装作没听见,他好不容下凡一趟,不就是为了好吃好喝体验生活的吗?何必还要去吃那辟谷丹。 方晟看他们比剑看得有些躁动,此刻迫不及待地上前:“苗苗,你来跟我比一回!” 宴苗直接翻了个白眼:“不比!我累了。” 方晟‘嘶’了一声,上来就想捏他的脸:“你个小东西,还记得我是你师兄吗?” 宴苗灵巧地闪过,朝他吐舌头。然而就在这时,一段轻纱从天而降,绕上了他手上的剑。 宴苗惊讶地抬头,只见一个姿容艳丽的男人斜倚在梅花树,手上摆弄着流光剑。 宴苗张了张嘴,道:“栖云仙尊。” 栖云扫了他一眼,抬起手,宴苗便感到一阵微风刮拂过,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你有多少出息,”栖云眼帘半垂,淡淡道。 宴苗赶忙奉上一枚微笑:“舅舅。” 栖云扫了他一眼,手指滑过剑柄:“谁教你用的剑?” 宴苗:“呃……” 他有点犹豫,显然这位‘舅舅’对他娘精彩的感情生活颇有微词。 谁知他还没开口,栖云便道:”是欧阳昭吧。“ 宴苗一惊,道:“舅舅怎么知道?” 栖云嗤笑一声,道:“当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一个卖药郎,一个打铁匠,用脚趾想也知道是谁。” 宴苗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可不知道两位师傅飞升前原来是做这个的。 “舅舅,”宴苗脚下一点,轻盈地跃上枝头。栖云默认他坐到了自己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宴苗趁机抬头,眨了眨眼,问:“能再跟我说点以前的事吗?我师傅以前真是打铁的?那我们家是做什么的?” 栖云似是被他的话取悦了,勾了勾唇道:“你娘与我都是大户人家出生,若不是家道中落,还轮不到这些人当你的师傅。” 随后他却是不愿多说,而是道:“你今后就留在我身边,这移花宫往后便交与你。” 宴苗正好奇他娘的身世,闻言便随口道:“那不行,我要回天庭的。” 栖云动作微顿,敛下眼:“天庭有什么好?我若是你,便不会再回去。” 宴苗也不知他这位舅舅为何如此抗拒修仙,也没放在心上,谁知栖云接着道:“想回去也行,先跟我好好学艺,若有一日我那妹妹来接你,我绝不阻拦。” 宴苗眨了眨眼,道:“但舅舅,我是剑修,而且天一宗挺好的。” 栖云道:“剑修?你跟我再练七百年,便不是剑修了。” 宴苗:……几百年,他还活不活了? 他的计划可是在凡间随便混个几十年,苟到东莱放他回天宫呢! 宴苗正背后发凉,栖云把玩着手上的剑,忽然问:“这剑是谁给你的?” 宴苗道:“师兄给我的。” 他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下一瞬栖云已冷眼扫来:“他给你的?”说罢转头,指腹抹上剑身:“融了心头血打的,倒是好算计。” 宴苗一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