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华妃崽,团宠公主拿捏全后宫》 第149章 景仁宫不领情呢 秋风卷着落叶在翊坤宫的庭院里打转,殿内新添了银丝炭,暖意融融,挡住了外头的寒气。 年世兰抱着攸宁刚跨进正殿,沈眉庄便迎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装,发髻上只簪着两朵红宝石绢花,显得温婉利落。 “娘娘回来了。”沈眉庄顺手替她解下斗篷递给颂芝 ,目光落在那对玉如意和几匹软烟罗上。 年世兰将攸宁交给奶娘抱去暖阁安置,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端起热茶润了润嗓子:“太后娘娘好大的手笔,拿这些死物,便想封了本宫的口。” 沈眉庄在下首坐定,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这才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可是为了中秋夜宴上的玉兔灯一事?”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年世兰拨弄着护甲,抬眼看向窗外。 “左不过是敲打哥哥功高震主,顺道替景仁宫那位撑腰罢了。太后说了,皇后是中宫,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让本宫多体谅,切莫让皇上左右为难。” 沈眉庄微微蹙眉,叹了口气。 “太后与皇后同出乌拉那拉氏,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是要护着的。只是这偏袒得也太明目张胆了些,那纸条分明是冲着娘娘和公主来的,太后不问青红皂白,反倒要娘娘息事宁人。” 【眉姐姐说得太对了!】 刚被奶娘放在榻上的攸宁其实并没睡熟,听见外头的动静,忍不住在心里连连点头。 【这满宫里,谁不知道太后是皇后的最大靠山?只要太后还活着一天,渣爹就算再厌恶皇后,也不敢轻易废后。娘亲现在不和她们硬碰硬是对的,咱们不吃眼前亏。】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看向沈眉庄,语气平静:“本宫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太后的霉头。太后要本宫大度,本宫便大度给她看。那纸条的事,本宫已经当着太后的面,推得干干净净了。” 沈眉庄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微微一笑。 “娘娘高明。娘娘既然都不计较了,那这哑巴亏,景仁宫是吃定了。太后今日叫娘娘去,看似压了娘娘一头,实则也保全了翊坤宫的颜面。只是……” 她话音微顿,有些忧虑。 “太后既然提了功高震主四个字,可见前朝对年大将军的非议,已经传到了寿康宫。” “本宫知道。”年世兰捏紧了帕子,“哥哥脾气直率,打了胜仗难免张扬。本宫已经连写了三封家书去前线,只盼他能听进去几分。如今咱们在后宫,唯有谨言慎行,方能不落人口实。” 【哎,舅舅那个暴脾气,真让人操心。不过有娘亲盯着,应该不会像原剧里那么作死了吧?等舅舅回朝,赶紧把兵权交了,当个富贵闲人多好。】 攸宁翻了个身,咂吧两下嘴,闭上眼睛睡着了。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呼吸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年家,保住攸宁。 ?? 景仁宫内,宜修站在木案前,悬腕临摹着心经。字迹虽然端正,最后一笔却用力过猛,留下了一团墨渍。 “娘娘。”剪秋挑开门帘,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低声禀报,“寿康宫那边传出消息了。华贵妃带着公主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竹息姑姑亲自送的,还赏了一对羊脂玉如意和几匹软烟罗。” 宜修手上的动作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片黑迹。 她将笔重重的搁在笔洗上,面无表情:“太后还是出手了。” “太后娘娘自然是心疼娘娘的。”剪秋递上热帕子,替宜修擦去指尖的墨迹,“听说太后娘娘留了华贵妃好一会儿,定是好生敲打过了。那华贵妃平日里再怎么跋扈,到了太后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低头?”宜修冷笑出声,“她拿了赏赐,全了颜面,本宫呢?本宫平白无故背了中秋夜宴的黑锅,皇上连着几日没踏进景仁宫半步。太后这哪里是替本宫撑腰,分明是在和稀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指甲无意识的抠着引枕上的金线。 “太后老了,只想着后宫安宁,不想看到本宫与翊坤宫斗得两败俱伤。可她也不想想,年世兰如今有年羹尧撑腰,又生了个所谓的祥瑞公主,风头早已盖过了本宫这个中宫皇后。本宫若是一味的忍让,这后宫,哪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 剪秋猛地抬头,压低了声音劝道:“娘娘慎言。太后娘娘到底是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只要太后在,娘娘的后位便稳如泰山啊。” “稳如泰山……” 宜修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是啊,只要本宫还是皇后,她年世兰就永远只是个妾。可是剪秋,你看看如今这后宫,翊坤宫门庭若市,连一向清高的沈眉庄都对她死心塌地。还有那个安陵容,最近也是风头正盛……” 提到安陵容,宜修停下抠金线的动作,抬起头:“延禧宫那边,这几日动静如何?” “回娘娘,安贵人连着侍寝了三日,皇上赏了不少好东西。不过她倒是规矩,每日晨昏定省,去翊坤宫去得很勤。”剪秋答道。 “哼,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仗着副好嗓子,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宜修身子微微前倾,“年世兰想用她来分本宫的宠,本宫偏不让她如愿。去,从库房里挑两匹上好的蜀锦,给碎玉轩送去。” 剪秋一愣:“碎玉轩?莞嫔如今身子重,皇上虽然去得少,但太医说胎像稳固……” “就是因为稳固,才要多关心关心。”宜修打断了剪秋的话,压低声音,“莞嫔是个聪明人,她与沈眉庄虽是手帕交,但如今沈眉庄倒向了翊坤宫,她心里能没有芥蒂?本宫如今动不了翊坤宫,难道还动不了莞嫔吗?” “是,奴婢这就去办。”剪秋领命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宜修重新走到案前,看着那张被毁掉的心经,猛地将其揉成一团,狠狠的砸在炭盆里。 火苗瞬间蹿起,烧毁了纸张。火光映照着她紧绷的脸。 “华贵妃,咱们走着瞧。这紫禁城里的日子还长着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150章 究竟是谁大智若愚? 碎玉轩地处偏僻,秋风一起,总显得比别处更萧瑟些。院里那几株海棠早已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下交错,透着冷清。 正殿内,地龙已经烧了起来。甄嬛穿着一身水红旗装,略显艰难地靠在秋香色引枕上。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丰腴了许多,原本尖尖的下巴也圆润了,只是双腿浮肿得厉害,连鞋袜都穿不进去,只能用毯子盖着。 “娘娘,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浣碧挑开棉帘,低声禀报。 甄嬛拨弄着手炉里银霜炭的动作微顿,垂眸掩去多余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快请进来。” 寒风随着门帘的掀起灌入片刻,剪秋带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宫女走了进来。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挂着笑意。 “奴婢给莞嫔娘娘请安。娘娘大喜,皇后娘娘惦记着娘娘身子重,特意命奴婢送了两匹上好的蜀锦来。这料子轻软透气,最适合给将来出生的小阿哥做贴身的衣物了。” 随着托盘上的红绸掀开,两匹蜀锦呈现在眼前。一匹是水红底子缠枝莲纹,一匹是石青底子万福万寿纹,在昏暗的屋内折射出夺目的光泽。 甄嬛看了一眼那蜀锦,连忙扶着引枕直起身子,由崔槿汐搀扶着微微欠身。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劳烦姑姑替我向皇后娘娘谢恩,我如今身子笨重,待胎象稳固些,定亲自去景仁宫磕头。” “娘娘快别多礼。” 剪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甄嬛隆起的腹部转了一圈,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知道娘娘辛苦,如今惠嫔协理六宫,整日里忙着内务府和翊坤宫的事,怕是少有空闲来碎玉轩陪娘娘说话。皇后娘娘心疼您,说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去景仁宫说一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挑拨甄嬛与沈眉庄的关系,更是暗指沈眉庄如今只顾着巴结华贵妃,冷落了昔日的好姐妹。 甄嬛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神色,柔声答道:“眉姐姐能替皇后娘娘和华贵妃分忧,是她的福气,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今我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不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乱,便是我最大的本分了。” 见甄嬛应对得滴水不漏,剪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待景仁宫的人走远,屋内的气氛才渐渐沉静下来。 崔槿汐走上前,将那两匹蜀锦检查了一遍,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确认并无异样后,才低声开口:“小主,这蜀锦虽好,但皇后娘娘此时送来,怕是别有深意。” “我自然知道。” 甄嬛靠回引枕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中秋夜宴上的事,虽未明说,但满宫里谁看不出皇后吃了暗亏?如今翊坤宫风头正盛,眉姐姐又倒向了华贵妃,皇后这是坐不住了,想拿我当枪使,去试探翊坤宫的底线呢。” “小主既然明白,那这蜀锦……” “收进库房最里头,落了锁,谁也不许动。” 甄嬛语气平淡,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我怀着身孕,碎玉轩便是一座孤岛。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我不掺和进去,谁也别想拉我下水。不管是皇后,还是华贵妃,我如今谁也不想得罪,谁也不想依附。这孩子,才是我在这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 槿汐赞同地点点头,一边替甄嬛掖好腿上的毯子,一边宽慰道:“小主能这般想便最好了。惠嫔娘娘那边……小主心里也别太难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甄嬛扯了扯嘴角,正欲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憨的笑语。 “莞姐姐!我大老远就闻到你这儿有牛乳菱粉糕的香味啦!” 话音未落,穿着一身鹅黄色夹袄的淳贵人已经蹦了进来。她脸颊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头上两朵海棠珠花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娇俏。 “你呀,这鼻子比御膳房的猫儿还灵。” 甄嬛见到她,神色舒缓了些,嘴角弯起弧度,招手示意她坐到暖阁的炕上来。 “槿汐,快去把刚蒸好的糕点端来,再给淳贵人兑一碗热热的牛乳茶。” 淳儿欢呼一声,蹬了鞋子爬上炕,一眼便瞧见了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蜀锦。 “呀!好漂亮的料子!” 她瞪圆了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匹水红色的蜀锦,满脸惊叹。 “这光泽,摸着跟水一样滑呢!莞姐姐,这是皇上新赏你的吗?比前儿个皇上赏给安姐姐的那几匹还要好看呢!” 甄嬛微微一笑:“这是皇后娘娘刚命人送来的。” “原来是皇后娘娘赏的呀。” 淳儿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菱粉糕,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怪不得昨儿个我去景仁宫请安,皇后娘娘还特意问起姐姐呢。娘娘说姐姐身子重,让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别来扰了姐姐清静。可我就是想姐姐嘛!安姐姐这几日天天伴驾,连跟咱们说话的工夫都没了,还是莞姐姐最疼我。” 淳甄嬛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糕点屑:“你若是喜欢,我让浣碧裁几尺,给你做件小坎肩可好?” “真的吗?谢谢莞姐姐!” 淳儿拍起手来,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连连摇头,小脸皱成一团。 “还是不要了。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给姐姐和小宝宝的,我要是穿了,万一惹得别人眼红,说我不懂规矩,那可怎么办呀?我胆子小,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姐姐这里的糕点呢。” 甄嬛听着她童言无忌的话,目光柔和下来。在这深宫里,难得还有淳儿这般毫无心机的性子。 她轻轻拍了拍淳儿的手背,柔声道:“好,那便依你。只要你愿意来,碎玉轩的糕点管够。” 淳儿甜甜地笑了起来,眼角弯起。她低下头,继续吃着盘子里的点心,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瞬了然的光芒。 第151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翊坤宫的正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角落的瑞兽铜炉里燃着安陵容新调配的暖香,甜润不腻。波斯绒毯铺满整间暖阁,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一岁零三个月的攸宁穿着一身大红刻丝小袄,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抓着个拨浪鼓,正摇摇晃晃地在绒毯上走着。 她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步子不稳,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罗汉床的矮榻上,六个月大的六阿哥弘晞正躺在明黄色襁褓里,嘴里吐着小泡泡,两只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两岁半的温宜穿着藕色小旗装,乖巧地趴在榻边,手里拿着个布老虎,正一晃一晃地逗弄着弟弟。 “弟弟,看这里,大老虎嗷呜!”温宜奶声奶气地喊着。 弘晞听不懂,看到布老虎在眼前晃悠,便兴奋地蹬着小短腿,发出“咯咯”的笑声。 【六弟这小胖腿蹬得真带劲,就是这口水流得有点多呀。】 攸宁走到榻边,一屁股坐在绒毯上,仰着小脸看着榻上的两个小孩,心里暗自吐槽。 【温宜脾气真好,不愧是曹贵人教出来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让着弟弟,一点也不骄纵。哎,带小孩真累,虽然我现在也是个小孩。】 年世兰斜倚在罗汉床的另一侧,身上盖着条狐皮毯子,手里端着珐琅彩小碗,正用银签子挑了一块去了籽的蜜瓜送入口中。 听见女儿在心底的嘀咕,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柔和地看着那三个孩子。 坐在下首玫瑰椅上的曹贵人,目光片刻不离女儿,手里捏着方丝帕,笑吟吟地开了口。 “娘娘您瞧瞧,咱们温宜平日里最是个胆小的,如今到了翊坤宫,跟攸宁公主和六阿哥待在一块儿,这性子倒活泼了不少。到底是贵妃娘娘和惠嫔娘娘宫里的福气旺,连带着温宜也沾了光。” 这话说得周全,既捧了年世兰和沈眉庄,又点出了自己归顺翊坤宫的本分。 沈眉庄正低头理着一缕丝线,闻言抬起头,温婉一笑。 “小孩子本来就该热热闹闹的才好,弘晞这皮猴子,整日里闹腾得很,也亏得温宜有耐心陪他玩。曹姐姐教导有方,温宜这般懂事,将来定是个有大造化的。” 曹贵人连忙低头称不敢,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安陵容正坐在沈眉庄身旁,手里细细密密地缝着个宝蓝色的小香囊。 安陵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榻上的孩子们,眼中闪过艳羡与落寞。 年世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安陵容的神色,放下手中的银签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 “安贵人这几日伴驾,皇上赏了你不少好东西,连那进贡的螺子黛都给了你一斛。本宫瞧你今日这气色,倒是比刚入秋那会儿红润多了。” 安陵容被点到名字,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微微欠身,语气恭顺:“嫔妾能有今日,全仰仗贵妃娘娘的提携。嫔妾蒲柳之姿,不敢忘恩。” “恩不恩的,本宫不在乎。” 年世兰拨弄着指尖的赤金护甲,凤眸微抬,目光直直落在安陵容平坦的小腹上。 “皇上如今对你正在兴头上,这恩宠如流水,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你这嗓子虽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得趁着这阵东风,赶紧怀个龙嗣。在这深宫里,有了孩子,你的脚跟才算真正站稳了。” 安陵容脸颊一红,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丝线,低声道:“嫔妾……嫔妾明白。” “娘娘说得极是。”沈眉庄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柔声劝道,“你瞧瞧我,若非有了弘晞,在这后宫里只怕也是如浮萍一般。你如今圣眷正浓,太医院那边,我自会打点好,让太医给你配些温补的方子。你也该早做打算,莫要错失了良机。” 【对对对,安小鸟赶紧生个崽!】 攸宁在绒毯上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心里疯狂点头。 【不过……要是她真怀上了,景仁宫那个打胎大队长估计又要坐不住了。】 【现在甄嬛马上就要生了,舅舅也快班师回朝了。这后宫看着一团和气,其实底下全都是雷啊。太后和皇后那两只老狐狸,指不定在憋什么大招呢。】 听到女儿的心声,年世兰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是啊,浮生半日闲,终究只是暂时的。 前朝哥哥大捷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皇上的赏赐接连不断送进翊坤宫和年府,声势浩大。 可太后那日寿康宫的敲打还历历在目,景仁宫那位吃了中秋夜宴的哑巴亏,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甄嬛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皇后送去的那两匹蜀锦就是个信号。眼下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年世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几日前朝不太平,太后和皇后那边怕是早已经盯着翊坤宫了。你们各自回宫后,都把门户看紧些。尤其是吃食和香料,绝不能假手于人。”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在曹琴默和安陵容身上扫过。 “总之,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派人来报。若有人想借着碎玉轩那边的动静来试探咱们,你们只管装聋作哑,谁也不许去蹚那浑水,明白了吗?” 众人心中一凛,连一向圆滑的曹贵人也收起了笑意,齐齐起身应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就在这时,攸宁手里的拨浪鼓没拿稳,“咚”的一声敲在了榻沿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弘晞愣了一下,随后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大笑起来。温宜也被弟弟的笑声感染,跟着笑出了声。 清脆的童音在暖阁内回荡,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年世兰看着满堂的儿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重新浮现出暖意。 只要有她在,这翊坤宫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152章 年羹尧回京! 金秋十月,年羹尧终于率军抵达京城。 天色尚未大亮,朱雀大街两侧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昨夜刚下过一场薄雨,青石板路湿润发亮,街边酒肆门前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城门大开时,先入城的是一队铁甲亲兵。 马蹄踏过长街,铠甲上还沾着西北的黄沙,甲片摩擦声整齐划一。紧随其后的男子坐在大马上,身穿玄色武将朝服,肩背挺拔,腰间佩剑。 年羹尧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巍峨的紫禁城。 他这些年在西北领兵,见惯了黄沙漫天与刀兵相接,也看多了无数人在他面前俯首称臣。此刻看着那一重重朱红宫门,他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怀里那几封家书,早被他翻看了不知多少回。 信里,妹妹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利落,却少了往日的抱怨和撒娇,只反复叮嘱他,功劳越大,越要谨慎。 他当时拿着信,半晌没有说话。 世兰从前向来护短,谁敢说一句年家的不是,她便能在宫里闹得不留情面。可如今,她却字字都叫他收敛锋芒,莫要给年家招祸。 起初他只当世兰在宫里受了委屈,后来又看见信末那句“哥哥,世兰如今有女儿了,凡事只想求个平安”,他捏着信纸的指节不由得用力泛白。 纵横沙场多年,他从不怕那些明枪暗箭,却头一回觉得,京城这地方,规矩与算计比西北的真刀真枪更难防。 “大将军,”身旁的副将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人已经在前头候着了。” 年羹尧收回视线,翻身下马,将佩剑交给亲兵。 “走吧。” ?? 养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雍正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一摞奏折。听见外头通传声,他放下手中朱笔,抬眼望向殿门。 “宣年羹尧觐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外头响起。 很快,殿门被内侍推开,年羹尧大步走进来,他行至御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臣年羹尧,叩见皇上。臣幸不辱命,西北叛军已尽数肃清,边境诸部亦已上表归顺。臣奉皇上旨意,凯旋归京,特向皇上复命。” 他粗犷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久居军中的利落。 雍正看着跪在下首的年羹尧,眸色微深。 此人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若放在从前,怕是连跪下行礼都未必有这般干脆。如今瞧着,倒比从前收敛许多。 雍正缓缓笑了:“年大将军辛苦了。西北多年不宁,朕几次派兵都未能彻底平定,唯有你去了,才叫那些乱臣贼子知道大清的厉害。” “全赖皇上运筹帷幄,臣不过是奉旨行事。”年羹尧低着头,语速平稳。 雍正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起来吧。” “谢皇上。”年羹尧起身,站得笔直。 雍正打量片刻,忽然问道:“朕听说,此次西北大捷,军中将士皆称你为年战神。年大将军威名远扬,连边境部族听见你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 殿内静了一瞬。 苏培盛站在一旁,眼皮微微一跳,连呼吸都放轻许多。 年羹尧神色未变,抱拳道:“臣一介武夫,担不起这等称呼。将士们跟随臣出生入死,言语间难免夸张几分。臣自知,臣能有今日,皆因皇上信重。没有皇上的圣旨,臣不过是个守在西北的武将罢了。” 雍正眯起眼,他这话说得谦逊,却也没把自己贬得太低。 年羹尧仍是那个年羹尧,骨头硬,气性也大,只是比起从前那副张狂样子,到底多了几分分寸。 雍正心里的戒备稍淡,面上笑意更深:“你知道这个道理,朕很欣慰。” 皇帝拿起案上的一道折子,随手递给苏培盛。 “早前,朕已命内阁拟旨,加封你为一等公,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年府上下皆有恩赏。你在西北劳累多年,也该留在京中好好歇一歇了。” 年羹尧目光微动,留在京中歇一歇,这话听着是恩典,落入他的耳中,却另有一番意味。 这些年,他在西北手握兵权,皇上既用、又防。如今他大捷归朝,皇上赏得越厚,便表示越不愿再让他回到兵马之中。 年羹尧想到妹妹信中的提醒,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拱手谢恩。 “臣多谢皇上隆恩。臣离京多年,确实也想回府看看老母亲。至于军务,臣已将西北诸事整理妥当,后续如何安排,全凭皇上圣裁。” 雍正看着面前的臣子,点了点头:“好。” 他说着,面色更加缓和了几分:“贵妃自你出征后,一直挂念着你。攸宁公主也一岁多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还不曾见过她。今日便去翊坤宫看看吧,晚些时候,朕在翊坤宫设家宴,替你接风。” 年羹尧眼角纹路舒展:“臣叩谢皇上。” ?? 翊坤宫内,暖阁里烧着地龙,窗下摆着几盆盛开的秋海棠。 年世兰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旗装,发间簪着点翠步摇,正坐在罗汉床上替攸宁理着衣襟。 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小袄,领口围了一圈兔毛,头上两个小揪揪扎得紧实,手里攥着一只拨浪鼓,正低着头抠弄上头垂下来的红绳。 【舅舅终于回来啦!】 攸宁扑腾着小腿,咧开小嘴。 【年羹尧哎!原剧里横着走,连皇上都敢甩脸子的年大将军!不过他对娘亲是真的好,等有机会见了,我可得好好看看,这位历史上鼎鼎有名的舅舅到底长什么样。】 年世兰唇角微扬,伸手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尖:“你今日倒是精神得很。” 攸宁咯咯笑了两声,抱住额娘的手指不肯撒开。 颂芝从外头快步进来,嘴角快咧到耳根:“娘娘,皇上特许大将军来翊坤宫与娘娘团聚,此时,大将军正往翊坤宫来呢。” 年世兰手上的动作顿住,她抬起眼,原本弯着的凤眸渐渐睁大,手指攥紧了帕子。 哥哥离京时,她还满心满眼都系在皇上身上,觉得只要年家得势,自己便永远有底气在这后宫里风光下去。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知道皇上如何忌惮年家,也知道哥哥的性子容易招人猜忌。一封又一封信送去西北,唯恐兄长不肯听,又怕说得太多,反倒惹人烦心。 “娘娘?”颂芝见主子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年世兰回过神,起身将衣袖理平。 “去,把正殿的门帘都打起来。再叫小厨房备上哥哥爱吃的炙羊肉、酥炸鹌鹑,还有那道胡椒醋鲜虾。” “是。” “还有,”年世兰顿了顿,目光落在攸宁身上,“把公主那件大红斗篷拿来,哥哥头一回见她,总得叫他瞧瞧咱们攸宁有多漂亮。” 【额娘这语气,跟要带我去相亲似的。】 攸宁晃着拨浪鼓,小腿蹬得更欢了。 第153章 舅舅来看小攸宁啦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年大将军到!” 年世兰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外走去。 朱红殿门前,年羹尧刚踏进庭院,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出来。 他那张在西北风沙里浸透了杀伐气的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柔和下来。年羹尧撩起战袍下摆,单膝点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请贵妃娘娘安!” 年世兰站在廊下看着兄长,眼眶忽然泛红。但她到底不肯在人前失态,只扬了扬下巴,语调微扬。 “翊坤宫内,哥哥不必多礼!如今哥哥总算回来了,我还当西北的黄沙迷了哥哥的眼,叫你忘了京城里还有个妹妹呢。” 年羹尧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你都当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见面便要数落哥哥?” 他说着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年世兰一番。 她比从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少了昔日的浮躁,反倒添了几分沉静。虽说,她仍旧是记忆里那个偏爱华服珠宝、不肯受委屈的年家姑娘,可看人的眼神,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年羹尧嘴角下压,看来宫里的日子,并不像信里写的那般轻松。 “我在西北,听闻你生下公主时天降祥瑞,恨不得插翅飞回来。”他压低声音,“这些日子,可有人欺负你?” 年世兰抬眸看着兄长,眼底闪过水光,面上却嗔道:“哥哥才刚回京,便要在翊坤宫喊打喊杀不成?我如今是贵妃,又有公主在,谁敢欺负我?” 年羹尧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话音未落,暖阁里便传来一阵细软的笑声。年羹尧顺着声音望去,便见奶娘抱着一个白胖的小姑娘走出来。 小姑娘裹在火红斗篷里,脸蛋白嫩,眼睛乌黑发亮,正好奇地探着脑袋看过来。 年羹尧站在原地,竟一时没动。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年幼的小娃娃,哭起来震耳欲聋。可眼前这个小姑娘,眉眼精致,神情格外灵动。 攸宁歪着脑袋,手里还捏着拨浪鼓,忽然朝前伸出两只小手:“舅……舅……” 这一声并不算清晰,却一下子叫年羹尧红了眼。 【哇,舅舅看着好凶!不过这脸确实跟娘亲有点像,尤其是眼睛,还是很帅的嘛!年家基因真是强大。】 攸宁一边讨好亲舅舅,一边忍不住腹诽。年世兰听得险些笑出声,忙偏过头掩住唇角。 年羹尧大步迈上台阶,粗糙的大手在朝服上用力蹭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攸宁接过来。他那双拉惯了硬弓的手臂僵直着,生怕弄疼了怀里这个小娃娃。 攸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威严的脸,小胖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护心镜,好奇地摸了摸。 年羹尧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脸上的神情不自觉地放缓:“这便是攸宁?” “是。”年世兰走到旁边,“哥哥瞧瞧,咱们攸宁是不是紫禁城里最拔尖儿的孩子?” “自然是。”年羹尧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着,立即从怀里摸出一枚白玉雕成的小马,玉色温润,雕工利落,马背上还刻着一朵祥云。 “给,这是舅舅从西北给你带的。” 攸宁一眼便盯上那枚玉马,伸手抓在掌心里,小嘴叭叭道:“马……马!” 【这可是舅舅送的第一份礼物!得收好了,真不错!】 年世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屁股:“你呀,见什么都喜欢。” 攸宁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年羹尧朗声笑道:“一枚玉马算什么?等攸宁再大些,我带她去看真正的战马。西北的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像一阵风,比这些死物有意思多了。” 年世兰立刻瞪了兄长一眼:“她是公主,不是你军营里的小兵,你少拿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教她。” “咱们年家的孩子,哪能胆小怕事?” “哥哥!” “好好好,不说了。”年羹尧抱着攸宁,嘴上虽服了软,眼角却弯出纹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外甥女,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从前在战场上拼命,他只觉得是为皇上守江山,为年家挣前程。可如今看着年世兰和攸宁,他才明白,自己手里的刀,也该为真正值得护着的人握着。 ?? 入夜后,翊坤宫灯火通明。 正殿内摆了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经陆续呈上热菜。炙羊肉烤得焦香,胡椒醋鲜虾冒着白气,另有一盅清炖鹿筋和几样江南来的小菜。 雍正到时,年世兰正坐在桌边,攸宁被安置在身旁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炖得软烂的蛋羹。 年羹尧起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年世兰也扶着桌沿起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抬手示意二人免礼,目光先落在攸宁身上。 小姑娘正拿着银勺,努力去舀碗里的蛋羹,结果手一歪,蛋羹全洒在小围兜上。 雍正见状,嘴角上扬:“攸宁这是做什么?将好好的蛋羹都赏给衣裳了?” 攸宁抬起头,嘴边沾着一点蛋羹,冲着雍正咧嘴一笑:“皇阿玛!” 【渣爹今天心情不错嘛,也是,舅舅刚从西北回来,又给他打下一片江山,他当然高兴。】 年世兰拿帕子替女儿擦着嘴,听见那声“渣爹”,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雍正坐到主位上,举起酒杯:“今日没有君臣,只是家宴。年羹尧,你在西北劳苦功高,朕敬你一杯。” 年羹尧连忙端起酒盏,起身道:“臣不敢当,臣愿为皇上镇守边疆,护大清江山安稳。” 雍正饮尽杯中酒,笑道:“坐吧。”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 年世兰亲自给雍正布了一筷子炙羊肉,开口道:“皇上尝尝,这羊肉是臣妾特意叫小厨房做的。” 雍正夹起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不错。” 年羹尧也尝了两筷子,眉头微动:“这可比西北军中的伙食好多了。” 年世兰轻哼一声:“哥哥还好意思说,我听说你在军中吃饭从不讲究,一碗冷肉、一块干饼便能对付过去,哥哥怎么还这般不爱惜自己?” 年羹尧笑道:“行军打仗时,能填饱肚子便成,哪有这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那般讲究!”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雍正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手里把玩着白玉酒盏。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酒,拇指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第154章 萌娃撒娇救亲舅 “你说得是。”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语速却慢了下来。 “西北苦寒,你为大清戍边多年,确实受苦了。京中那些八旗子弟,生在富贵乡,长在安乐窝,论起吃苦耐劳,自然是不如你年羹尧的。只是不知,在你眼中,这满朝文武,还有几个是能入得了眼的?” 这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苏培盛连大气都不敢喘,年羹尧握着筷子的手也猛地停顿,眉头微皱,正欲起身回话。 就在此时,“吧嗒”一声,一个硬物落在了雍正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转了两圈,正好磕在白玉酒盏的边缘。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刚才年羹尧送给攸宁的那枚白玉小马。 雍正的话音被打断,眉头一皱,目光顺着玉马飞来的方向扫去。 只见攸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小丫头两只沾着蛋羹的小胖手扒着桌沿,半个身子探出了小椅子。 她见雍正看过来,咧开没牙的小嘴,冲着他伸出双臂,响亮地喊了一声:“皇阿玛!抱!” 【哎哟我的亲娘哎!大胖橘这疑心病又犯了,再让他说下去,舅舅今晚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本宝宝拼了!】 年世兰先前听雍正说那话,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见女儿如此,立刻佯装沉下脸,作势去拦:“攸宁,不许胡闹!那是你舅舅送你的物件,怎么能往皇阿玛跟前扔?” 攸宁哪里肯依,灵活的躲过额娘的手,小身子拼命往前够,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着,眼圈甚至憋出了两泡泪,委屈巴巴的盯着雍正:“皇阿玛……要皇阿玛……” 雍正原本胸中正翻涌着对年羹尧功高震主的忌惮,被这小丫头一闹,那股无名火顿时散了些许。 他看着女儿那副眼巴巴求抱抱的可怜模样,神色缓和下来,放下酒盏,伸手将小团子抱了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你这小皮猴,”雍正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舅舅给你的玩意儿,莫非你不喜欢?” 攸宁顺势搂住雍正的脖子,小脑袋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蹭了蹭。 接着,小团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指了指坐在下首的年羹尧,小嘴一撇,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凶!” 随后,小丫头又转过头,两只小手捧住雍正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的下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皇阿玛好!” 【舅舅你可长点心吧,跟我渣爹说话,可得好好过过脑子!哎呀渣爹,你看我多乖,连祥瑞公主都觉得你比大将军好,你还有什么可气哒!】 年世兰听着这心声,反应极快,立刻顺水推舟地掩唇轻笑,嗔怪道:“皇上您瞧,臣妾方才就说哥哥在军中待久了,沾了一身粗犷之气。连攸宁这般小的孩子,都嫌弃他这个做舅舅的没个轻重,偏要往皇上怀里躲呢。” 年羹尧此时也反应过来,他虽不懂后宫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方才雍正的话里透着试探。 借着年世兰给的台阶,他立刻起身,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武将的憨态:“臣一介莽夫,常年在军中和那些糙汉子打交道,确实不懂得如何讨小孩子欢心,让皇上和公主见笑了。” 雍正看着怀里紧紧扒着自己、对年羹尧满脸嫌弃的女儿,再瞥见下首那个满脸窘迫的武将,眼底的寒意总算退去几分。 是啊,年羹尧再怎么张狂,也不过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连这生来带瑞的小丫头,都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子,谁才是真正可依仗的。 “你呀,就是个鬼精灵。” 雍正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嘴角有了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玉马,塞回攸宁手里,顺手端起酒盏:“你镇守边关,劳苦功高,身上带些煞气也是为了震慑敌军。攸宁年幼不懂事,你莫怪她。” “臣不敢。”年羹尧连忙举杯。 “来,朕敬你。”雍正仰头饮尽杯中酒。 年世兰暗自松了一口气,亲自执起酒壶,款款走到雍正身侧,替他将白玉酒盏斟满,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皇上今日高兴,臣妾便陪皇上多饮几杯。哥哥凯旋,这也是咱们年家的荣耀,全赖皇上天恩。” 攸宁坐在雍正怀里,见气氛缓和,立刻开始撒娇。 小公主一会儿抓起一块糕点往雍正嘴里塞,一会儿又抢过苏培盛手里的帕子,胡乱在雍正脸上擦拭,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童谣。 雍正随她折腾,只觉得这翊坤宫里的烟火气,比养心殿那冰冷的龙椅要让人舒坦得多。 “皇阿玛,喝!”攸宁不知何时端起了自己的小茶碗,学着刚才年羹尧的样子,豪迈地往前一送。 雍正大笑出声,连连点头:“好,朕喝!” 【对对对,喝喝喝!喝多了就没心思想那些弯弯绕绕了!渣爹,今晚你就是这翊坤宫最靓的仔!】 一杯接一杯,酒过三巡,殿内的炭火烘得人脸上发热,雍正的眼神渐渐有了几分迷离。 他向来克制,极少在人前失态,更遑论喝醉。 但今日西北大捷令人振奋,加上年羹尧表现出的憨直,以及华贵妃的柔情,怀里又抱着娇憨可爱的祥瑞之女,种种交织在一起,让他难得地放纵了一回。 “年羹尧……”雍正靠在椅背上,指着下首的臣子,语调微扬,带着几分醉意,“你……很好!” 年羹尧见皇上微醺,立刻起身拱手道:“皇上醉了,臣不敢再叨扰。天色已晚,臣恳请告退。” 雍正摆了摆手,含糊道:“去吧,回去……好好歇歇。” 年世兰示意颂芝上前搀扶,自己则亲自将年羹尧送至殿门外。 寒风一吹,年羹尧酒醒了几分。他看着站在灯影里的妹妹,压低声音道:“世兰,皇上今日……” “哥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年世兰打断了他的话,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目光格外清醒。“哥哥今日在席间的话,往后切不可再说。这京城,终究不是西北。你手里的兵权,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年羹尧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在宫里,万事当心。” 第155章 祥瑞公主又显灵啦 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年世兰转身回到暖阁。 雍正已经歪在罗汉床上,双目微阖,呼吸沉重。攸宁被奶娘抱去偏殿歇息了,屋内只剩下苏培盛守在一旁。 “皇上?”年世兰走上前,柔声唤了一句。 雍正没有动静,显然是真醉了。 年世兰挥退了苏培盛,站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男人。 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着红晕,褪去了白日的防备与算计,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华妃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过他的眉眼。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爱着这个男人,满心满眼都盼着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可如今再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的心里却只剩下一片冰冷。 欢宜香,红花,捧杀。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拜眼前这人所赐。 “皇上,您今日喝多了。”年世兰收回手,替他掖好锦被,声音极轻,眼神却透着冷意,“您就在翊坤宫,好好睡一觉吧。臣妾……会一直守着您的。” 夜漏深沉,翊坤宫内殿的红烛燃去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台上。 拔步床内,原本沉睡的雍正骤然发出一声闷哼。他猛然弓起身子,一把掀开锦被,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皇上!”一直和衣浅眠的年世兰立刻坐起身,面上适时地换上一副惊惶之色,急声朝外唤道,“苏培盛!快传太医!” 外间守夜的苏培盛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进了内室。见雍正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倒,急忙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提人。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太医院院判章弥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快!把备好的醒酒汤端来!”章弥顾不上擦汗,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汤药,小心翼翼地伺候雍正服下。 然而,那碗醒酒汤刚灌下去不到片刻,雍正便觉胃里一阵痉挛,猛然推开章弥,哇的一声连药带酒全吐在了痰盂里。 这一吐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难受了。 雍正只觉头痛欲裂,额角青筋直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他无力地瘫倒在引枕上,大口喘着粗气,明黄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年世兰急得红了眼眶,一把摔了手里的帕子,指着章弥怒斥:“本宫要你们何用!皇上若有半分差池,本宫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她面上惊惶无措,垂在身侧的手却稳稳地收在袖中,毫无波澜。 章弥吓得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青砖上:“娘娘息怒!皇上今日饮酒过甚,伤了脾胃,这……这寻常的醒酒汤怕是压不住啊!” 正当殿内乱作一团时,偏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啼哭声。 年世兰心头微动,紧接着,脑海里便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奶音。 【哎哟喂,大半夜的吵什么呀?还让不让宝宝睡觉了?】 【咦?这动静……渣爹这是酒精中毒了?那几杯白酒就给他喝成这样,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 攸宁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着,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小嘴不满地嘟囔着。 【让我看看空间里有什么能用的……有了!清心化浊液,专治宿醉和酒精中毒,一滴见效,药到病除!】 年世兰听见这话,眸光一闪,立刻转身吩咐颂芝:“去,把公主抱过来。” “娘娘,这内室乱糟糟的,怕是会冲撞了公主……”颂芝有些迟疑。 “皇上龙体违和,攸宁是天赐的祥瑞,有她在,定能护着皇上。”年世兰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很快,攸宁便被裹在襁褓里抱进了内室。小丫头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酸腐气,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哎呀,好难闻!渣爹这回可是遭大罪了。算了算了,看在舅舅今天平安过关的份上,本宝宝就勉为其难救你一回吧。】 年世兰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快步走到床榻边。 她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皇上,您瞧瞧,攸宁似乎是感知到皇阿玛身子不适,在偏殿哭闹不止,非要过来陪着您呢。” 雍正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团小身影凑到了跟前。他此刻头痛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攸宁借着年世兰倾身的动作,伸出那只小手,精准地贴在了雍正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清心化浊液,出!】 就在小手触碰到雍正额头的瞬息,年世兰清晰地看到,女儿的指尖泛起一抹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雍正的眉心。 下一刻,原本弥漫着酸腐气味的内室,竟凭空生出一股莲香。那香气似有若无,却迅速冲散了污浊之气。 雍正猛然睁大双眼,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额头顺着经脉游走全身,脑部的剧痛迅速退去,胃里的抽搐也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舒泰与清明。 “皇上?”年世兰见他神色缓和,轻声唤道。 雍正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恢复了些许红润。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小手的温度。 “朕……朕竟觉得大好了。” 跪在地上的章弥闻言,大着胆子膝行上前:“微臣斗胆,请为皇上再请一次脉。” 雍正伸出手腕,章弥搭上脉搏,不过片刻,老眼便瞪得浑圆,激动得连连磕头。 “奇迹!真是奇迹啊!皇上方才脉象虚浮紊乱,此刻竟已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强健几分!祥瑞公主,当真是上天庇佑我大清的祥瑞啊!” 殿内的宫人们闻言,纷纷跪地高呼:“皇上万福!公主千岁!” 雍正看着满殿跪伏的众人,再低头看看被年世兰抱在怀里、正冲着自己吐泡泡的攸宁,深吸了一口气。 若说先前富察贵人生产时,他未曾亲身经历,多少还有些将信将疑,可方才的剧痛,以及瞬息间恢复的畅快,却是他实实在在感受到的! “好……好!” 雍正连说了两个好字,一把将攸宁从年世兰怀里抱了过来,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还沾着些许酒气,在女儿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朕的好女儿!你当真是上天赐给朕的无价之宝!” 攸宁被亲得一脸口水,嫌弃地挥舞着小手去推雍正的脸。 【哎呀渣爹,你胡茬扎到我了!臭死了臭死了,快放开本宝宝!】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吐槽,强忍着笑意,上前拿帕子替雍正擦拭额角的汗珠,柔声道:“皇上洪福齐天,自有天佑,攸宁也是心疼皇阿玛。只要皇上龙体安康,臣妾便安心了。” 雍正看着眼前温顺的华贵妃,再看看怀里的女儿,回想起今夜年羹尧的憨直,心中对年家的最后一丝芥蒂,也在这股莲香中淡去了。 第156章 翊坤宫奶娃娃团初长成 次日天刚破晓,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薄霜,雍正的赏赐便如流水般抬进了翊坤宫。 他昨夜虽宿醉,今晨醒来却觉通体舒泰,连日批阅奏折积攒的肩颈酸痛竟也散了。 “传皇上旨意,华贵妃温婉贤淑,诞育祥瑞有功,赏黄金百两,苏绣二十匹,赤金红宝石头面两套……”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在翊坤宫正殿回荡。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上头的物件儿金光闪闪。 年世兰领着宫人谢了恩,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亲自命颂芝抓了两把金锞子塞进苏培盛手里。 等送走御前的人,她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 “娘娘,皇上这回可是下了重赏,连太后那边都拨了些补品过来呢。”颂芝喜滋滋的清点着内务府新送来的物件。 年世兰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他赏的是攸宁的祥瑞,也是给年家在前朝大捷的体面。好了,挑几件鲜亮的,给各宫送去,其他的送进库房吧。” 【哇塞!发财啦发财啦!渣爹这次挺大方嘛,直接送黄金!赚翻了!】 内室里,刚睡醒的攸宁趴在奶娘肩头,探着小脑袋往外瞧,两眼放光。 年世兰听见这心声,眼角的弧度柔和下来。 她转身走进暖阁,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点了点小家伙的额头:“小财迷,醒得倒挺是时候。” 不多会儿,沈眉庄、安陵容、曹贵人与豫嫔早早便来请安道喜了。如今这翊坤宫,众妃嫔已然连成一气。 紫檀木罗汉床上铺着白狐皮垫子,三个小娃娃被放在上头。 攸宁作为这里的大姐大,穿着粉色小袄,正霸道的坐在上头张牙舞爪。六阿哥弘晞胖乎乎的趴在垫子上,流着口水去够她手里的布老虎。 温宜大些,性子温吞,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看他们玩儿。 停云因着早产,身子骨看着格外娇小些,此刻正被豫嫔富察氏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 “娘娘这儿今日可是热闹极了。” 沈眉庄穿着一身浅紫色旗装,笑吟吟的端起茶盏。 “嫔妾听闻,皇上今日早朝,不仅又厚赏了大将军,还特意夸赞了娘娘教女有方。如今前朝后宫,谁不艳羡咱们翊坤宫的福气。” 年世兰抿了一口牛乳茶,斜睨了她一眼:“你少来拿本宫打趣,弘晞如今养得这样壮实,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曹贵人坐在下首,剥了个橘子,细心的挑去橘络,递给年世兰。 “惠嫔妹妹说得是,娘娘福泽深厚,公主更是天降的祥瑞。昨夜的事儿,更是证明了公主那是带着仙气儿的,能护着皇上,自然更能护着娘娘。” 豫嫔听见这话,立刻接茬。 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宫装,面色比坐月子时红润了不少,看向攸宁时甚至双手合十拜了拜。 “曹姐姐这话在理,我们念恩这条命,都是公主救下的。嫔妾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这辈子,嫔妾和停云就指着娘娘和公主过活了。” 她说着,低头亲了亲怀里女儿的额头,眼圈微微泛红。 【哎呀,富察氏还真是心性大变,怎么这么客气了。不过停云妹妹看着还是有点瘦小,等我找找,回头给她兑点强身健体的药丸子。】 攸宁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大方的把手里的布老虎塞进了弘晞嘴里,惹得弘晞“吧唧吧唧”啃得起劲。 年世兰强忍着笑,赶紧把布老虎从弘晞嘴里抠出来,拿帕子给他擦口水。 “你这皮猴,什么都往弟弟嘴里塞。”她笑骂道。 安陵容坐在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牛乳茶,却迟迟没有饮下。 她的目光落在罗汉床上那几个孩子身上,看着弘晞的憨态、温宜的乖巧、停云的娇弱,再看看被年世兰抱在怀里的攸宁,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羡慕。 她下意识的用空出的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牵起苦涩的笑。 入宫这么久,她虽也承了宠,如今又有了贵妃做倚仗,不用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可到底还是膝下空虚。 在这深宫里,没有个一儿半女,心里总归不踏实。 沈眉庄心思细腻,察觉到了安陵容的失落。 她将茶盏放下,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温声道:“陵容,你素来心思细腻,性子又温柔,等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定是个极会疼人的好额娘。” 安陵容脸颊微红,有些局促的垂下眼眸:“姐姐贯会拿我打趣,我出身微寒,能有今日,全赖贵妃娘娘和姐姐们照拂,已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安安分分的伺候娘娘,看着这些小阿哥小公主们平平安安的长大,我心里就知足了。” “胡说。” 年世兰将攸宁放在垫子上,凤眸微挑,看向安陵容。 “本宫的人,哪有不配生养的道理?你还年轻,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了,皇上如今也常去你那儿。” “是啊,”沈眉庄也劝道,“上回我不是说了,让太医院给你拟一些温补的方子嘛,如何,你可有照着服用?” “太医院的方子管什么用?”年世兰淡淡道,“沈女医前几日进宫,本宫已经吩咐她,下次来时,专门替安贵人拟个合适的方子。” 安陵容闻言,眼眶猛的一酸,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微颤:“嫔妾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嫔妾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快起来,动不动就跪,也不怕吓着孩子们。”年世兰嗔怪了一句,示意颂芝将人扶起。 【安小鸟真是乖巧啊,其实她本性不坏,就是缺爱又敏感。只要娘亲护着她,她绝对是宫斗的一把好手!】 【至于生孩子嘛,小事一桩,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造化凝胎丸安排上不就行了!】 听着女儿的保证,年世兰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有这丫头在,她什么都不愁。 正当暖阁内笑语不断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周宁海打起厚重的毡帘,弓着身子快步走进来,打千儿禀报:“娘娘,碎玉轩的淳贵人来了,正在殿外候着,想来给娘娘请安呢。” 殿内众人的笑声停了下来。 年世兰挑了挑眉:“她倒是不常来。罢了,请进来吧。” 第157章 淳儿拜码头来了? 厚重的毡帘被宫人打起,一阵冷风卷入暖阁。 淳贵人披着一件海棠红的锦缎斗篷,步子轻快地跨过了门槛。 她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上还冒着细汗,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年世兰端坐在主位上,凤眸微抬,打量了她一眼。这丫头虽封了贵人,行事作风倒还和刚入宫时一样,瞧着毫无城府。 “起来吧,这两日越发冷了,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 淳儿笑嘻嘻地解了斗篷递给宫女,露出一身樱粉色的旗装。她头上只点缀着几朵绒花和一支赤金累丝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嫔妾在碎玉轩里闷得慌,听说娘娘这儿热闹,还有好几个小阿哥小公主,嫔妾便厚着脸皮来讨杯热茶喝了。” 沈眉庄见她这般娇憨,眼底闪过一丝柔和,转头吩咐采月:“去,端一杯牛乳茶给淳贵人,再上两碟子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和牛乳菱粉香糕。” 淳儿一听有糕点,眼睛瞬间亮了,甜甜地应道:“多谢惠嫔娘娘!还是娘娘最疼我。” 她坐下没吃两口,余光便瞥见了紫檀木罗汉床上的四个小娃娃,手里捏着半块糕点便凑了过去。 “小阿哥小公主真的越来越可爱了,尤其是攸宁公主,长得水灵灵的,像观音座下的仙童似的!” 淳儿探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正霸占着白狐皮垫子的攸宁。 攸宁捏着布老虎,抬眼看着眼前这张圆润讨喜的脸,乌黑的眼珠转了两圈。 【淳儿长得是挺讨喜的,但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她不像原剧里那么单纯无邪呢?】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幽光。她原只当这淳贵人是个贪吃爱玩的小孩儿心性,如今听女儿这般腹诽,倒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这边厢,淳儿正伸出手指,想去逗弄旁边的弘晞。 弘晞以为是好吃的,张嘴就要咬,吓得淳儿赶紧缩回手,咯咯笑了起来:“六阿哥好大的力气,将来定能像大将军一样威武!” 这话虽是童言无忌,却正合年世兰的心意。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才多大,你倒是会看相了。” 淳儿顺势坐在绣墩上,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嫔妾哪会看相呀,只是看着这几个小殿下白白胖胖的,心里欢喜。不像我们碎玉轩……” 她话音一顿,似乎察觉到失言,连忙捂住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年世兰和沈眉庄。 沈眉庄眉头微蹙,到底是顾念旧情,轻声问道:“碎玉轩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短缺?” 淳儿放下手,小声嘟囔道:“短缺倒是没有,内务府也不敢苛待。只是……莞姐姐这阵子身子越发沉了,太医说胎象已经足了九个月,眼瞅着就要临盆,偏偏她的腿脚浮肿得厉害,夜里总是疼得睡不着觉。碎玉轩上下都提心吊胆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嫔妾在那儿待着,实在觉得压抑,这才跑出来透透气。” 她这番话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小女孩在抱怨家里的烦闷。可听在殿内众人耳中,却各有计较。 安陵容低头抿了一口茶,眼神微闪。甄嬛临盆在即,景仁宫那位怕是按捺不住了。 曹贵人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似笑非笑地接话:“莞嫔你娘娘这一胎怀得辛苦,皇上又政务繁忙,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淳贵人既和莞嫔娘娘同住,理应多宽慰些才是。” 淳儿连连点头:“嫔妾知道的,每日都陪莞姐姐说话解闷呢。只是姐姐近来心思重,总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连嫔妾带去的点心都不怎么吃。” 【啧啧啧,这口风漏得,真是不动声色啊。】 【她这是看甄嬛快生了,怕皇后下黑手连累到她,所以提前来翊坤宫“拜码头”,顺便卖个情报?这求生欲,绝了!】 攸宁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小胖手啪叽一下拍在淳儿的手背上,冲她咧嘴一笑。 淳儿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攸宁的小手,笑得眉眼弯弯:“公主真喜欢嫔妾,是不是呀?”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心下已经了然。 她放下茶盏,凤眸中透出一丝锐利,看着淳儿的目光多了一分审视,却并未点破。 “莞嫔身子不适,太医院自会尽心调理。你年纪小,不懂这些也是有的。” 年世兰语气平淡,随即吩咐颂芝:“去,把本宫库里那支百年老参包起来,再拿两匹软和的杭绸,一并让淳贵人带回碎玉轩,就说是本宫赏给莞嫔安胎用的。” 淳儿连忙起身谢恩:“嫔妾替莞姐姐多谢娘娘恩典!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行了,你自去吃你的糕点吧。”年世兰摆了摆手。 沈眉庄看着淳儿欢天喜地去吃糕点的背影,目光复杂。 她知道年世兰赏赐老参,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可甄嬛毕竟是她自幼相识的姐妹,如今临近生产,若真出了岔子…… 年世兰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眉庄的神色,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她们几人听见。 “你呀,收起你那副悲悯的心思。碎玉轩那摊子浑水,本宫不掺和,你也少去沾惹,知道吗?” 豫嫔在一旁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抱紧了怀里的停云。 “贵妃娘娘说得极是,妇人生产,便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若没个稳妥的人护着,这宫里的魑魅魍魉,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安陵容也随声附和:“娘娘思虑深远,咱们翊坤宫如今树大招风,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碎玉轩走得太近,只怕会被人借题发挥,反惹一身腥。” 沈眉庄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担忧压下,郑重点头:“嫔妾明白了。” 年世兰满意地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罗汉床上。攸宁正揪着淳儿衣袖上的流苏玩得起劲,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甄嬛生产定然不会那么顺利,但又与她何干?只要不伤着她的攸宁,这后宫的天,翻了又何妨? 第158章 去母留子,才是万全之策(涨分加更) 夜色浓重,紫禁城上空阴云密布,十月的冷风裹挟着落叶,刮过景仁宫的琉璃瓦,发出沙沙声响。 夜凉如水,透着肃杀寒意。 正殿暖阁内,因着深秋寒气渐重,已提前拢起几个炭盆。 紫檀大案上,博山炉正吐着沉水香的白烟。宜修穿着宝蓝色常服,未施粉黛,正手执紫毫,悬腕于宣纸之上,凝神练字。 棉帘被人从外头小心地掀开半寸,剪秋带着满身寒气快步走入,随即转身将帘子掖好,生怕漏风冲撞主子。 她走到炭盆前,将手烘热,这才轻手轻脚地凑到大案前。 “娘娘,碎玉轩那边有动静了。”剪秋压低嗓音,语气透着谨慎。 宜修笔锋未停,浓墨在纸上游走,眼皮未曾抬起,淡淡吐出个字:“说。” “方才底下人来报,莞嫔今日腿脚浮肿得越发厉害,连最宽大的绣鞋都穿不进去了。夜里总是辗转反侧,说是心口憋闷。太医去瞧过,只说是胎气上涌,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另外……” 剪秋顿了顿,语气多了些鄙夷。 “淳贵人借着嫌碎玉轩气闷的由头,跑去翊坤宫待了半晌,走时还带回了华贵妃赏的百年老参和两匹杭绸。” 听到翊坤宫三个字,宜修手腕微顿,笔尖在宣纸上重重落下墨晕,毁了抄录过半的《心经》。 她缓缓抬起眼,幽暗烛火映照在面容上,显得晦暗不明。 “淳贵人?” 宜修唇角牵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似笑非笑。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只知道吃茶拈糕的傻丫头,如今看来,这宫里哪有真傻的人。眼瞅着碎玉轩要生变故,她这是赶着去抱翊坤宫的大腿,给自己寻后路呢。” 剪秋冷哼道:“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就是这点眼皮子浅的做派。华贵妃如今连着收拢了那么些人,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哪里会真心看顾她?” “华贵妃看不看得上她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对碎玉轩的态度。” 宜修将毛笔搁在白玉笔搁上,端起旁边的燕窝粥抿了口,眉头微蹙,显然嫌弃这粥熬得不够火候。 她拿帕子沾了沾唇角:“华贵妃那些赏赐,不过是做给皇上和太后看的贤德做派,她那个人,本宫最是了解。她如今膝下养着两个孩子,又有个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祥瑞公主,眼界高了,自然不屑去沾惹莞嫔这摊子浑水。” 剪秋忙道:“娘娘圣明。既然翊坤宫不插手,咱们行事是不是就便宜多了?莞嫔那胎已经足了九个月,指不定哪天就要发动。咱们是不是该把备好的东西……” “糊涂。” 宜修轻斥出声,声音不大,却吓得剪秋立刻噤了声。 “本宫教过你多少次,在这宫里,最下乘的手段便是脏了自己的手。” 她绕过书案,走到窗前,隔着窗纱望向碎玉轩的方向。 “余莺儿下毒、松子伤人,桩桩件件,虽未牵扯到景仁宫,但皇上和太后心里岂会没有疑虑?尤其是太后,前几日请安时还敲打本宫,让本宫多念着后宫子嗣。” 宜修说着转头看向剪秋,目光阴寒。 “莞嫔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自打怀孕后,入口的东西恨不得让太医验上三遍。碎玉轩里里外外防得跟铁桶一般,这个时候去下药,那是自寻死路。” 剪秋面露不解,微微躬身:“那娘娘的意思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若是个阿哥,依着皇上对她的宠爱,这……” “生下来?那也得她有命生才行。” 宜修转过身,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温婉慈悲,可吐出的话语却令人胆寒。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胎大难产、血崩之症,这宫里历朝历代还少吗?本宫是嫡母,自然盼着皇上的子嗣繁盛。莞嫔怀胎辛苦,本宫体恤她,特意从内务府千挑万选了最得力的稳婆去伺候,这就是本宫的恩典。” 剪秋立刻会意,浅浅笑了起来。 “娘娘说得是。那两个稳婆,奴婢已经安排好了。她们家里的命根子都攥在咱们手里,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很好。” 宜修满意的点点头,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告诉她们,接生的时候,放聪明些。这女人生孩子最耗体力,若是那参片喂得慢了些,或是那胎位正骨的手法稍微偏了半分,熬个一天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起来,抚摸着手腕上的赤金累丝镯子,语气越发轻柔。 “去母留子,这才是万全之策。” 剪秋听得心头微颤,随即福了福身。 “娘娘深谋远虑,奴婢叹服。只要莞嫔一没,那刚出生的孩子没了生母,自然只能抱来景仁宫由娘娘亲自抚养。到时候,娘娘膝下有了皇子,看翊坤宫还如何嚣张!” “翊坤宫……” 宜修念着这三个字,攥紧了手帕。 “那小丫头确实邪门儿,章弥是个老泥鳅,绝不敢拿皇上的龙体扯谎。那晚皇上宿醉,真就是那丫头碰了下便好了?本宫才不信什么天降祥瑞!” “明日一早,你也去库房挑两支品相最好的辽东人参,再拿些补血的阿胶,亲自送去碎玉轩。就说本宫看莞嫔身子重,特意赏赐,让她安心待产。” 剪秋领命:“奴婢遵旨。只是……若莞嫔命大,真让她熬过来了呢?” 宜修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暖阁里回荡。 “熬过来?就算真有菩萨保佑她留了口气,一个伤了根本的废人,皇上还能看她几眼?到了那时,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何况是孩子?”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紧了,拍打着窗纸。景仁宫的暖阁里,檀香依旧缭绕。 宜修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个慈字。 她这个做嫡母的,自然要为即将到来的皇子,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这障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第159章 惊变!大女主光环能保命吗? 十月底的紫禁城,寒风凛冽刺骨。 碎玉轩的庭院里,枯黄的落叶被旋风卷起,又重重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扑簌声。 内室里,血腥气与催产汤药的苦涩味充斥在各个角落。 甄嬛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她的十指死死抠住床沿的紫檀木雕花,指甲因用力过度呈现出青紫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将鬓角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紧紧咬住一方软帕,牙关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床榻前,李嬷嬷和张嬷嬷满头大汗地忙活着,可那手法下却暗藏杀机。 李嬷嬷一边装模作样地揉按着甄嬛高高隆起的腹部,一边不着痕迹地避开正胎位的关键穴道,甚至在甄嬛阵痛稍缓时,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嘴里还不住地大声喊着:“娘娘用力啊!这胎位偏得厉害,您得再使把劲儿,不然小阿哥可就憋坏了!” 这一按,甄嬛猛地仰起头,整个人痛苦地弓起身子,眼泪夺眶而出,连呼痛的力气都没了。 张嬷嬷则慢吞吞地从锦盒中捏起一片辽东人参,迟迟不往甄嬛嘴里送,只对着旁边急得团团转的浣碧说:“娘娘这会儿气虚血弱,得缓口气再含参片,免得虚不受补,反倒冲撞了胎气。” 崔槿汐端着热水盆立在床侧,盆里的水已经换了四五轮,此刻全是被鲜血染透的红色。 她素来稳重,此刻端着铜盆的双手却抖得厉害,温水溅落在绣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她紧紧盯着那两个稳婆,喉咙发紧,声音带颤:“外头的太医呢?怎么还没开出新的催产方子?娘娘这都痛了三个时辰了!” 小允子守在院门外,脖子伸得老长,急得直跺脚。 听见崔槿汐的问话,他隔着门帘带着哭腔回道:“外头那两个年轻太医说娘娘胎气大动,他们资历浅,不敢贸然下重药,怕担待不起啊!” “那就去请老太医!去请院判!”崔槿汐厉声呵斥,眼底布满血丝。 小允子急得直抹眼泪:“你糊涂了不成!皇上昨日一早就启程去了遵化清东陵祭祖,随行带走了章太医和温太医。如今留在宫里的几位老太医,刚才又全被景仁宫叫走了!说是皇后娘娘突发了头风,疼得在床上打滚。如今,谁敢去景仁宫要人啊!” 偏殿里,淳儿缩在罗汉床的最里侧,身上裹着厚厚的海棠红斗篷,却还是止不住地打冷战。 她双手紧紧揪着帕子,原本捏在手里的半块枣泥糕早就掉在了脚踏上。听见小允子的话,她身子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皇上不在宫里,皇后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了头风扣住太医…… 她知道宫里生孩子凶险,可真真切切地闻到这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看透了这背后的杀机,更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 与碎玉轩的兵荒马乱不同,此刻的翊坤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沈眉庄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牛乳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显然早就凉透了。 她的视线频频飘向窗外的夜色,手里的丝帕在指间绞了又绞,几乎要被扯破。 年世兰正靠在石青色引枕上,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逗弄着一旁的攸宁。 攸宁穿着一身软和的红色小袄,咿咿呀呀地伸着小胖手去抓那拨浪鼓。 “眉庄,你那帕子若是再绞下去,可就真成破布条了。”年世兰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沈眉庄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个笑,声音微颤。 “娘娘恕罪,嫔妾失仪了。只是……算算时辰,嬛儿那头已经发动快三个时辰了。皇上去了东陵祭祖,偏偏皇后娘娘这会儿头风发作,把太医全拘在景仁宫,只怕碎玉轩连个能拿主意的大夫都没有。嫔妾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年世兰将拨浪鼓递给攸宁,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凤眸微挑,瞥了沈眉庄一眼。 “皇上离宫三日,景仁宫那位自然要挑这个好时候。她那头风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赶在莞嫔发动的时候发作,这心思昭然若揭。只是你在这儿坐立难安有什么用?还能替她生孩子不成?” “要说,也是莞嫔运道不好,非赶上了皇上离宫的日子生产,否则……”年世兰没再继续说下去。 【娘亲说得对,甄嬛也是真倒霉,正好碰上渣爹不在宫里,否则好歹有温实初保着她。】 【眉姐姐就是重感情,终归惦记着甄嬛。不过现在谁去碎玉轩都不好使,那儿就是个死局。】 攸宁抱着拨浪鼓,在心里默默嘀咕。 【现在剧情全变了,也不知道甄嬛肚子里这个会是谁。如今皇后出手,打定主意要去母留子……唉,希望她大女主光环有用吧。】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冷笑了一声,看向沈眉庄,语气严肃了几分。 “好了,本宫知道,你和她自幼相识,情分深厚。但你得记着,这后宫里的水深得很,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也强求不得。” 沈眉庄听出年世兰话里的弦外之音,脸色煞白。她当然明白皇后的手段,只是想到甄嬛此刻正在鬼门关挣扎,指尖仍不自觉地收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手里的帕子放下,声音微颤:“娘娘教训得是,嫔妾明白。嫔妾只是……只是怕她熬不过去。” 年世兰没再接话,只垂下眼眸,看着怀里正啃着拨浪鼓手柄的攸宁。 熬不熬得过去,全看甄嬛自己的造化,她可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 ?? 到了后半夜,碎玉轩的情况急转直下。 甄嬛连痛呼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床榻上,双眼半阖着,只有胸前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有一口气在。 李嬷嬷突然惊恐地尖叫出声:“不好了!娘娘大出血了!快,快拿参汤来吊命!” 第160章 奴婢愿意一命换一命! 这一声喊,让整个碎玉轩瞬间陷入混乱。 崔槿汐立刻扑到床前,看着那瞬间染红了大半个床榻的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住舌尖,靠着那点疼痛强撑着没有倒下,转头冲着外头厉声喊道:“小允子!去景仁宫!就是磕头磕死在殿外,也要把太医求来一个!” 张嬷嬷手里捏着那片参,却在递向甄嬛嘴边时故意手一抖,参片掉在了满是血污的被褥上。 她装作慌乱的样子去捡,嘴里却念叨着:“没用了,没用了,娘娘这气血亏损得太厉害,外头那两个太医连门都不敢进,这血根本止不住……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你闭嘴!”流朱冲进内室,一把推开张嬷嬷。 她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甄嬛,眼泪涌出,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床榻前,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主!小主你醒醒啊!您看看奴婢,您别吓奴婢啊!”流朱胡乱地抹着眼泪,双手紧紧抓住甄嬛冰凉的手,可那只手一点温度都没有,软绵绵的任由她握着,没有丝毫回应。 流朱脑子里嗡嗡作响,皇上远在东陵,太医被皇后扣住,稳婆又说出这种丧气话,难道小主真的要命丧于此吗?难道她们主仆几人,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吗! 突然,窗外狂风大作,将虚掩的窗棂吹得猛地撞在墙上。 流朱打了个激灵,脑海中闪过几个月前的一幕。 她听说那时候豫嫔也是早产血崩,连太医都摇头说没救了,可后来华贵妃抱着祥瑞公主一出现,豫嫔母女就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公主……对,祥瑞公主!”流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亮得惊人。 浣碧端着一盆新的热水刚走到门口,见流朱往外冲,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哭着问:“流朱,你要去哪儿啊?小主都不行了,你别乱跑啊!” 流朱一把甩开浣碧的手,通红的双眼里透着狠劲:“去翊坤宫,我去求华贵妃!去求祥瑞公主显灵!皇上不在,如今只有公主能救小主!我就是磕破这颗脑袋,也要把公主求来!” 说罢,流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 十月的夜风裹挟着枯叶,刮得人脸生疼。 流朱提着裙摆在长街上狂奔,冷风直往嗓子眼里灌,冻得她肺腑生疼,脚下却不敢有半点停顿,脑海中全是甄嬛那张全无血色瘫在床上的脸。 翊坤宫大门紧闭,门口两盏红宫灯在风中摇曳,守夜的小太监正缩在避风角落里揣着手打盹。 流朱冲上台阶,抬起双手拍打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小太监被猛地惊醒,提着灯笼走过来,没好气地隔着门缝骂道:“大半夜的号丧呢!惊扰了贵妃娘娘和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不快滚!” “公公!我是碎玉轩的流朱!莞嫔娘娘要生了,可是出了好多血,快不行了!奴婢求贵妃娘娘救命!求祥瑞公主救命啊!”流朱扯着嗓子大喊,喉咙里干涩刺痛。 “呸!碎玉轩的事,跑咱们翊坤宫触什么霉头!再不走,我叫人拿棍子打你出去!”小太监根本不买账,转身就要回廊下。 流朱见状,眼眶赤红,猛地退后两步跪下,对着坚硬的石阶,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了下去。 皮肉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过三五下,她的额头便磕破了,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淌下来,糊住半边眼睛,滴落在冰冷石阶上。 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边磕头一边大喊:“求娘娘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小主吧!求娘娘救救小主!”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沈眉庄在屋里来回踱步,外头隐约传来的哭喊声惹得她呼吸一滞。 她站起身,衣袖不小心带倒了手边小几,粉彩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湿了裙摆。 顾不得这些,她快步走到门边,却又不敢擅自开门,只能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榻上的年世兰。 年世兰正拢着攸宁身上的软毯,外头的动静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毡帘被掀开,周宁海弓着腰快步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娘娘,碎玉轩的流朱在外头闹腾,磕头磕得满地是血。她说莞嫔大出血,求娘娘和公主去救命。奴才这就叫人把她的嘴堵上拖走,免得脏了咱们宫门口的地界。” 听到大出血三个字,沈眉庄身子晃了晃,双膝一软,幸好有采月扶住了她。 外头的小太监显然没拦住发了狠的流朱,只听得院外一阵杂乱脚步声,流朱竟趁着偏门开缝的瞬间,拼着一身蛮力撞开两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几个粗使太监立刻上前,将人死死按在满是落叶的砖地上。 流朱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拼命仰起头,冲着正殿暖阁的方向大声哭喊。 “贵妃娘娘!我家小主快要活不成了!求娘娘看在同在宫中伺候皇上的份上,救小主一命!奴婢愿意一命换一命!” 攸宁原本在软垫上睡得迷迷糊糊,被这喊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脑瓜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流朱吗?原剧里她就是为了给甄嬛请太医,直接撞死在碎玉轩门口侍卫的刀上。这回,她是把命豁出去,跑来求娘亲了啊。】 【流朱这丫头是真的忠心,原剧里死了也怪可惜的。】 【甄嬛这回生产这么凶险吗?大女主光环也不好使了吗?哎呀……那可不行,原剧女主死了,这个剧情世界不会出问题吧?】 【况且今晚肯定是打胎大队长干了坏事儿,我可不想让她如愿!】 年世兰端坐在榻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紫檀小几,听着女儿的心声,眼底掠过微光。 是了,景仁宫那位打得好算盘,想借着皇上不在宫里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甄嬛的命。若真让她得逞,不仅除掉一个心腹大患,还白捡个便宜孩子。 这等好事,她怎么能让皇后如愿? 年世兰轻叹一声,慢悠悠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刺绣,声音在微凉夜里显得有些清冷:“罢了,周宁海,把人带进来。” 第161章 起死回生的微光 周宁海领命,转身挑开毡帘。不多时,两个粗使太监架着流朱走了进来。 流朱身上全是泥污,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刚一进屋,她便挣脱开太监的手,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连滚带爬地扑向暖阁的脚踏前,死死揪住地毯边缘。 “贵妃娘娘!求娘娘救命!”她的嗓子已经劈了,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但她顾不上擦去糊住眼睛的血迹,只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上磕头:“只要娘娘能救小主,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娘娘的!” 沈眉庄站在一旁,看着流朱这副模样,喉咙一阵发紧,眼眶瞬间红透。她别过脸,手指死死掐进手心的软肉里,才勉强忍住没有失态。 年世兰垂眼看着伏在脚边的丫头,神色平静。 她伸手拢了拢攸宁身上的小被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赤金镯子:“本宫又不是太医,你家小主血崩,来求本宫有什么用?” “娘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公主更是天降祥瑞!” 流朱仰起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滴落在地毯上,染红了一小片绒毛。 “豫嫔娘娘当初也是血崩,是公主显灵才母女平安的!奴婢知道规矩,不敢白白求娘娘,只求娘娘看在惠嫔娘娘与我家小主昔日的情分上,去碎玉轩看一眼吧!” 沈眉庄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两步,直挺挺地跪在年世兰面前,声音打着颤:“娘娘,嫔妾知道此事凶险,可嬛儿她……她毕竟与嫔妾一同长大。求娘娘大恩,嫔妾愿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年世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行了,都起来吧。”她缓缓站起身,将攸宁抱进怀里,“颂芝,去把公主那件狐白裘大氅拿来,裹严实些。外头风大,别冻着了公主。” 听见这话,流朱整个人猛地瘫软在地,肩膀垮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连磕头:“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行吧,让本公主去看看是怎么个事儿。流朱这么可怜,就当是为了这个忠仆吧~】 攸宁在狐白裘里拱了拱小身子,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脑海里已经飞快地唤醒了空间。 【让我看看上次给豫嫔用的归元催产丹还有没有……哎,有倒是有,但是只适用于胎儿早产?那不太对吧,甄嬛不是早产哎。】 【找个别的看看啊……有了!这个生生造化丹不错,能起死回生……等等,怎么还要做连环任务才能解锁?现在哪里来得及做任务啊!】 攸宁在心里直跳脚,碎玉轩那边可是血崩,晚去一步人就没了。 【再找找……哎!有了有了!护心续命丸!功效:强行护住母体心脉,吊住生机。这个行啊,只要甄嬛能顶住,不就能把孩子生下来了吗?】 【好好好,就是它了!大女主光环加上我的神药,妥妥的!】 ???? 年世兰抱着攸宁,与沈眉庄一同坐上了软轿,一行人迎着寒风,浩浩荡荡地往碎玉轩赶去。 此时,碎玉轩院子里正乱作一团,宫人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淳贵人正站在廊下,绞着手里的绢子,眼圈通红,圆润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见年世兰和沈眉庄来了,她连忙走下台阶,急忙迎上前屈膝行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娘娘请安。”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内室的门帘,缩着脖子往沈眉庄身边靠了靠:“莞姐姐她……流了好多血,太医说胎位不正,嫔妾好怕……” 沈眉庄心头一紧,反手握住淳儿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有贵妃娘娘和公主在,定会没事的。” 年世兰扫了淳儿一眼,没多说什么,径直往产房里走去。 内室里死气沉沉,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往外钻,甄嬛已经连闷哼的力气都没了,胸口许久才微微起伏一下。 李嬷嬷和张嬷嬷对视了一眼,李嬷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闷声道:“瑾汐姑姑,娘娘这血实在止不住,怕是……怕是真要准备后事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挑起,冷风呼呼灌入。 年世兰裹着貂绒斗篷,抱着攸宁,踩着花盆底鞋稳稳迈进内室。 “怎么?如今这宫里的稳婆已经这般没用了?”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稳婆。 李嬷嬷和张嬷嬷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磕头:“贵妃娘娘明鉴,莞嫔娘娘胎气大动,奴婢们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年世兰冷笑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要是莞嫔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且看看皇上会不会让你们陪葬!” 众人心惊,连连伏跪在地上求饶,不敢抬头。 年世兰趁此机会,抱着攸宁走到了床榻前,微微俯下身,将攸宁凑近了甄嬛。 【别怕别怕,嬛嬛,本公主来救你啦!】 攸宁悄悄伸出胖乎乎的指头,轻轻贴在甄嬛失去血色的脸颊上。 意识中的护心续命丸瞬间化作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微光,悄无声息地顺着手指钻进了甄嬛的眉心。莲香缓缓漫起,似乎吹淡了些许血腥味。 原本气若游丝的甄嬛,睫毛猛地颤了颤。 她身上重新有了力气,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喊声:“痛……好痛……” “天!小主醒了!小主有力气了!”浣碧哭着就扑到了床边。 两个稳婆见状,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可贵妃娘娘亲自来了,又说了方才那样的话,她们不敢再做手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重新接生。 年世兰见药效发作,甄嬛也已经缓过一口气,便不在这血污之地多留。 她直起身,用斗篷将攸宁护严实,转头对跟着她一同进来的沈眉庄道:“莞嫔既然有了力气,剩下的便交由稳婆吧。这产房里血气重,咱们去外间等。” 沈眉庄频频回头看向内室,但也知晓规矩,便跟着年世兰退到了外间的暖阁。 淳儿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见她们出来,连忙起身奉茶。 整个外间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内室里稳婆的声音,以及甄嬛痛苦的嚎叫。 第162章 嬛嬛的孩子没保住,呜呜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李嬷嬷满头大汗,拼命按压着穴位。 “啊!”随着一阵剧痛袭来,甄嬛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生了!生了!” 可伴随着稳婆的喊声,屋内却瞬间安静下来,连半点婴儿的啼哭声都听不到,整个内室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眉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片刻后,厚重的门帘被挑起。 李嬷嬷双手发着抖,手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连滚带爬地扑到外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贵妃娘娘……小阿哥在产道里憋得太久……已经……已经是个死胎了!” 众人皆是一愣。 “哐当”一声,沈眉庄手里的茶盏砸在青砖上,茶水溅湿了裙摆。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回椅子上。 淳儿吓得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缩着肩膀往沈眉庄身后躲。 年世兰坐在上首,心头一动,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没了生息的小小一团上。 那孩子浑身青紫,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她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心口发闷。 当年,她那个尚未足月便化作一摊血水的孩子,是不是也如这般可怜?在这后宫里,保不住自己的骨肉,便是这般下场。 年世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攸宁紧紧抱住,手指微微发凉。 【怎么会这样?!】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瞪大了双眼,赶紧在心里重新翻看空间里那药的说明。 【护心续命丸,强行护住母体心脉,吊住生机。没问题啊,怎么会……】 攸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明白了过来。 【母体,这药只能护住大人,不管孩子!甄嬛难产了这么久,孩子在肚子里早就憋坏了!所以我……我只救了嬛嬛,没能救下这个小弟弟……】 一股懊恼的感觉席卷而来,攸宁扁了扁小嘴,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也没有义务拯救这后宫里的所有人,可是……可是如果她多想一分,再找找更合适的仙药,那个小小的生命或许就能留住了。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闭了闭眼,一边轻轻拍着安慰她,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 “把孩子抱下去,好生安置吧。太医呢?赶紧的,务必保住莞嫔的康健!” 内室里,刚缓过气的甄嬛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瞪大了双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不可能……”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半个身子探出床沿,脱力的双臂紧紧扒着床榻边缘。 甄嬛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给我……把孩子给我!” 崔槿汐扑在床边,双手紧紧抱住甄嬛的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娘娘!娘娘您刚生产完,不能见风啊!您保重身子啊!” 浣碧跪在脚踏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李嬷嬷跪在年世兰跟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怀里的婴孩浑身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软塌塌地窝在粗布襁褓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抱过来!”甄嬛的声音已经劈了,却还在奋力喊着。 李嬷嬷求助地看向年世兰,年世兰犹豫了一瞬,微微颔首:“给她看看。” 有了贵妃发话,李嬷嬷才敢抱着孩子起身,哆哆嗦嗦地将襁褓递到床沿。 甄嬛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襁褓边缘,整个人便僵住了。她一点点拨开裹在外头的棉布,看清了那张毫无生气的青紫小脸。 内室里寂静无声。 甄嬛没有再大声哭嚎,她只是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她的视线定在那张小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襁褓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片刻后,她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被褥上,没了动静。 “小主!太医!快叫太医进来!”浣碧伏在床边一边喊着,一边急得号啕大哭。 外间,沈眉庄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血腥味才渐渐回过神来。她扶着采月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内室走,绣鞋踩在青砖上,身形摇摇欲坠。 【呜呜呜……都怪我……】 攸宁把小脸深深埋进狐白裘里,眼泪把年世兰胸前的衣襟蹭湿了一大片。 【要是我再仔细一点,找个能保住大人和孩子的药,这小弟弟就不会死了……嬛嬛哭得好可怜啊,她以后会不会疯掉啊……】 小家伙在心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连带着小身板也跟着微微发颤。 年世兰感受到怀里女儿的颤抖,心口发闷。她垂下眼睫,抬手隔着狐裘,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女儿的背。 “这宫里的命,都是阎王爷簿子上定好的。”年世兰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抚着怀里的攸宁,又像是自言自语而已,“她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再强求,便是贪心不足。”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宫人,最后落在李嬷嬷和张嬷嬷身上。 “周宁海。” “奴才在。” 年世兰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把这两个稳婆,连同今夜碎玉轩里伺候汤药的奴才,全都给本宫绑了,押进慎刑司。皇上去了东陵,皇后娘娘又恰好病着,本宫身为贵妃,少不得要替皇上查一查,这好端端的胎,怎么就憋死在了产道里!” 这话一出,李嬷嬷和张嬷嬷顿时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贵妃娘娘饶命!娘娘明鉴啊!实在是莞嫔娘娘胎位不正,奴婢们尽力了啊!” “尽没尽力,慎刑司的板子自然能问出来。”年世兰连看都不屑再看她们一眼,抱着攸宁径直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沈眉庄从内室追了出来,眼眶红得骇人,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 “嫔妾替莞嫔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发着颤,心中对年世兰的敬畏更深。 她心里清楚,是今夜贵妃带了祥瑞公主来,甄嬛才保住了这条命。 年世兰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沈眉庄。 “本宫不过是来瞧个热闹,救她的是天意,与本宫何干?” 她拢了拢怀里的狐裘,将攸宁护得更严实了些。 “眉庄,你是个聪明人。这后宫里,同情心最是不值钱,有闲心替别人哭,不如多替自己盘算盘算。走吧,咱们回翊坤宫。”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软轿。 沈眉庄再度回头看了一眼,轻叹口气,也跟了上去。 第163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景仁宫里的安息香烧得极浓,却压不住那股子沉闷。宜修穿着一身素色寝衣,靠在明黄色的引枕上,由着剪秋用玉轮替她推拿额角,太医们都已散去了。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静得只能听见玉轮滚动的细微声响。 “娘娘,”小太监掀开厚重的毡帘,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在脚踏前打了个千儿,压低了声音禀报,“碎玉轩那边,生了。” 宜修眼都没睁,嘴角微微上扬。 “算算时辰,也该生了。怎么,莞嫔还在?那去备些上好的燕窝,明日一早送过去。就说本宫虽病着,心里却惦记着莞嫔,让她好好养身子,至于孩子……本宫会替她好好照料。” 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脑袋垂得更低了:“娘娘……莞嫔……莞嫔生了个男胎,只是……只是胎儿在产道里憋得太久,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玉轮在额角猛地一顿,刮得她皮肉生疼。 宜修睁开眼,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紧盯着小太监:“你说什么?死胎?” “是。”小太监额头上渗出冷汗,“听说莞嫔血崩,眼看着就不行了,可那个叫流朱的宫女,拼了命跑去翊坤宫求援。后来,华贵妃带着公主去了一趟,也不知怎么的,莞嫔竟缓过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胎生了下来,只是孩子没保住。” “不中用!” 宜修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去母留子,她费尽心思布下这局,碰上了皇上不在宫里的好时机,连太医都扣下了。结果呢?母留住了,子却没了! “又是华贵妃……”宜修咬着牙字,眼神沉了下来,“她倒是会做好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去碎玉轩逞威风!” 剪秋在一旁察言观色,连忙劝道:“娘娘息怒。莞嫔虽然活下来了,但经此一遭,身子必然大亏,往后还能不能生养都未可知。没了孩子,她在这宫里也就没了指望。” “你懂什么!”宜修一把拂开剪秋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皇上最重子嗣,若是知道莞嫔生了个死胎,定会彻查!那两个稳婆呢?”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回娘娘,稳婆……已经被华贵妃连夜押进慎刑司了。” 宜修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年世兰把人押进了慎刑司,这就等于拿住了景仁宫的把柄,皇上过两日便要回銮,若是慎刑司审出点什么…… “好一个祥瑞公主。”宜修深吸了一口气,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的盘算着对策。 “剪秋,明日一早,你去打探打探,那两个稳婆的家人若是还在京城……”她顿了一下,语气轻缓,“就让他们早些出城避避风头吧。若是避不开,就干脆别留了。” “是,奴婢遵旨。” 窗外的风雪越发大了,将紫禁城的红墙绿瓦尽数掩埋在一片素白之下。夜色深沉,各宫门紧闭,无人知晓明日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 这边厢,夜色深重,风雪拍打着翊坤宫的窗棂,发出扑簌簌的闷响。内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凝神香的气味飘散,外头的严寒被尽数隔绝。 年世兰坐在床榻边,解下沾了寒气的斗篷递给颂芝,连发髻上的赤金流苏都没顾上拆,便侧过身,看着锦被里的攸宁。 攸宁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呼吸虽然均匀,可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却死死攥着被角,手背绷得紧紧的。 【怎么会这样呢……】 小丫头压根儿没睡着,在心里嘀咕着,语气有些发闷。 【那个小婴儿,就那么没气了,嬛嬛也哭得好惨……我以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想到那张青紫的小脸吧……】 【我一直以为,我带着空间,有那么多仙药,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开了挂的。只要我愿意,谁我都能救,谁的命运我都能改。就像游戏里的大神一样,想给谁发复活甲就给谁发。】 攸宁翻了个身,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身子微微蜷缩起来。 【可是,我不是神仙啊……】 【生生造化丹要做连环任务才能解锁,护心续命丸只管大人不管小孩儿。我连药效都没弄明白,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这后宫里的救世主?】 【这里的人会流血,会痛,会死,根本没法儿像游戏那样暂停重来。】 年世兰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心声,拨弄着手腕上翡翠十八子串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垂下眼帘,看着女儿带着忧愁的小脸,喉咙微微发紧,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她的攸宁,才这么丁点儿大,本该是无忧无虑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在这后宫里,过早地见识到生死。 【而且……】 攸宁的心声再次响起,语调往下沉了沉。 【大家现在都叫我祥瑞公主,因为豫嫔早产,我救了,嬛嬛血崩,我也救了。】 【可如果有一天,我救不了呢?】 【就像今天,嬛嬛活了,孩子却死了,如果下次,连大人也死了呢?】 【这宫里的人那么多,生老病死,阴谋诡计,我怎么可能每次都赶得上,救得了?如果我这个祥瑞不灵了,那些原本把我捧上天的人,会不会反过来踩我一脚?】 【会不会说我德不配位,甚至说我是招来祸患的妖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渣爹现在觉得我是宝贝,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好名声,甚至能治他的病,能救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可要是哪天,天灾人祸来了,他会不会拿我这个祥瑞去祭天啊?】 听到祭天二字,年世兰呼吸一滞,她的手指用力,翡翠珠子硌得掌肉生疼。 微微仰起头,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殿内温热的空气。 女儿竟然想得如此通透,甚至比她还要清醒。也怪她,之前太过一帆风顺,她又忘了那些隐患从来没有消失过。 祥瑞,这名头太盛了。 皇上如今将攸宁捧得极高,将来若是出了变故,摔下来她便会粉身碎骨。 今夜碎玉轩的事,便是个教训。 皇后想去母留子,她却心气儿高,偏要横插一脚。今日虽然借着攸宁的药救了甄嬛,折了皇后的面子,可也确确实实让祥瑞的名头更加扎眼。 这宫里的人,个个都贪心不足,今日求你保胎,明日求你治病。 若是有求必应,攸宁迟早要被这些人榨干;若是见死不救,那便是祥瑞失灵,那些没讨到好处的人,定会生出无尽的怨怼和诋毁。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原先那点因为挫败皇后而生出的自得已经尽数褪去,眼神异常锐利。 不,她绝不能让她的女儿任人宰割! 第164章 许愿池的小王八我不当啦! 年世兰压低声音开口:“颂芝。” 颂芝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屈膝道:“娘娘,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走一趟,把章太医请来。” 年世兰伸手,隔着锦被轻轻拍抚着攸宁,一下又一下,动作平稳。 “就说,公主今夜受了风寒,半夜惊梦啼哭,让太医来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颂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攸宁:“娘娘,公主这不是……” “本宫说公主受了惊吓,公主就是受了惊吓。” 年世兰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颂芝却觉得后脖颈一凉。 “是,奴婢明白了。”她慌忙低下头。 年世兰收回目光,继续轻轻拍着女儿。 【咦?娘亲怎么说我受惊了?】 攸宁在被窝里竖起了小耳朵。 【也是哦,大半夜的跑去看人生孩子,还见了那么多血,小孩子受点惊吓也是正常的。】 【娘亲这是在心疼我呢~娘亲真好!】 小家伙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抓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往年世兰的方向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想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不了以后我这个祥瑞就关门修炼,谁也不见啦!反正我有娘亲护着,只要娘亲好好的,我也能好好的。我才不要当什么救世主,我要当娘亲的贴心小棉袄!】 听着女儿终于渐渐平稳的心声,年世兰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眶有些发酸。 她的傻孩子,她当然会护着她。 这辈子,她不仅要好好护着自己的女儿,还要把那些试图利用她的人,一个个都踩进泥里。 祥瑞之名既然已经扬出去了,收是收不回来的,但她可以借故断了旁人的念想。 从明日起,翊坤宫就要闭门谢客。 公主年幼,见不得血光,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谁若是再敢拿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来惊扰公主,就是居心叵测,就是谋害皇嗣! 至于皇上那头……年世兰轻叹了口气。 皇上生性多疑,这回甄嬛的命虽然保住了,可那没了的偏偏是个小阿哥,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对翊坤宫心存疑虑。 她的心微微发紧,静静地望着女儿,思忖良久。 她还不够强大,还不足以能够完完全全地护住攸宁。 她原以为自己只要不在意皇上的恩宠,只要管好年家不要功高震主,这一世就能平平安安,但眼下看来,不够,这一切都太不够了! 她必须站得更高,年家也必须拥有得更多,多到连那个人都不敢说出“功高震主”四个字。 ???? 次日清晨,雪停了,翊坤宫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折射出晨光。 内殿里,章太医提着药箱,隔着丝帕为攸宁悬丝诊脉。榻上的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张,随着呼吸吐出口水泡泡。 年世兰端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拨弄着翡翠十八子,也不说话,只看着章弥。 章弥额角渗出细汗,收回手,恭敬地伏在地上:“回贵妃娘娘,公主脉象平稳,只是小儿心志未坚,夜里恐是见了惊险,受了些许惊吓。微臣开一剂温和的安神汤……” “既然受了惊吓,便该好好静养。”年世兰打断他的话,目光凉凉扫过去,“这几日,翊坤宫上下闭门谢客。若有人问起,章太医当知如何作答。” 章弥立刻将头伏得更低:“微臣明白,公主年幼娇贵,受不得外头的寒风与喧扰,理当静养。” 章弥退下不久,毡帘被人挑开。沈眉庄穿着藕色袄裙,怀里抱着六阿哥弘晞,带着寒气进了暖阁。 “外头正冷着,怎么把弘晞也抱出来了?”年世兰抬眼,示意颂芝去接手。 沈眉庄将孩子递给颂芝,解了斗篷,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刚奉上的热茶暖手。她看着榻上睡眼惺忪的攸宁,嘴角微扬。 “方才在院子里碰见章太医,说是公主受了惊,娘娘下令翊坤宫闭门谢客。嫔妾寻思着,这外头的风雪确实大,那些个想来沾祥瑞光的人,是该被挡在门外好好清醒清醒了。” 年世兰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瞥过去:“你倒是通透,转瞬间竟想明白了?” “娘娘慈母之心,嫔妾怎会不知。” 沈眉庄放下茶盏,看着两个咿咿呀呀互动的小孩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主这祥瑞的名头,早就已经传遍了,可昨夜……”她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孩子没救成,这宫里定会有风言风语。娘娘这是在护着公主,嫔妾自然明白。” 听着她的话,年世兰的心头一松,她这个盟友,确实没选错。 榻上,攸宁一边和弘晞玩儿着,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娘亲真聪明啊,竟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把太医请来,说我受惊了,娘亲顺势闭门谢客,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原来都是为了保护我呀!眉姐姐也好厉害,不愧是当了娘亲的人,一下就猜到了!】 【就是嘛,我才不要当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谁来都得显灵一下,累都累死了。】 年世兰听着女儿这番腹诽,忍不住低下头笑了笑。 许愿池里的……王八?这丫头,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沈眉庄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唇角一点点压平。 她沉默良久,直到茶水不再冒热气,才缓缓开口:“昨夜碎玉轩……太医说,莞嫔虽然保住了命,但身子大亏,以后怕是难有子嗣了。” 年世兰看向,见沈眉庄的坐姿依旧端正,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心疼了?”她拨弄着手里的十八子。 沈眉庄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嫔妾与嬛儿自幼相识,说不担忧是假的。昨夜看她那般模样,嫔妾这心里也像压了一块石头。但嫔妾也知道,这后宫里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昨夜嫔妾跪在娘娘跟前,求娘娘去碎玉轩,便已是尽了咱们多年的姐妹情分。” “娘娘肯带着公主去走这一遭,保下了她的命,已是大恩。至于那未出世的孩子……那是天意,也是有人蓄意为之的恶果。能做的,嫔妾都做了,余下的,便是她的命数。” 她说着,转头看向榻上的弘晞,目光变得柔软。 “嫔妾如今有了弘晞,便有了要护着的人。嫔妾问心无愧,往后,也只能各人顾各人了。” 年世兰静静听完,脸上终于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她怕沈眉庄是个拎不清的,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姐妹情,一辈子困在里面。但如今看来,她比自己想象的更清醒。 “你能这么想,最好。”年世兰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积雪,“这场雪下得大,把什么脏东西都盖住了,可等雪化的时候,才是真的冻人的时候。咱们翊坤宫的门,且得关紧些呢。” 第165章 渣爹的疑心病 碎玉轩的院子里,积雪尚未扫净,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苦药味夹带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雍正顿住脚步,眉头紧锁,苏培盛在一旁弓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棉帘掀开,屋内昏暗压抑。 甄嬛半靠在引枕上,头发散乱,面上满是灰败之色。听见动静,她迟缓地转过头,双唇微颤,半晌没发出声音。 雍正大步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凉透了,没有半分鲜活气。 “皇上……”甄嬛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 她的眼泪直往下掉,大颗大颗地落在明黄色锦被上,洇出深色水痕。 “我们的小阿哥……”她紧紧反握住雍正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臣妾十月怀胎的孩子……他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雍正喉咙发紧,双手将她冰凉的手包裹住,轻轻拍了两下。 “朕都知道了。”他放缓了语调,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孩子总还会有的。太医说你这次伤了元气,切不可再伤心伤神。” 甄嬛闭上眼,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还会有的?她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连自己怎么遭了算计都查不明白,拿什么去保住下一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虚弱地偏过头:“是臣妾福薄,没能替皇上保住皇嗣。若不是贵妃娘娘带了公主来,臣妾只怕也……” 提到翊坤宫,雍正心头微微跳了一下。 他看着甄嬛苍白的脸,温声宽慰了几句,又吩咐崔槿汐好生伺候,便起身出了内室。 走到廊下,冷风一吹,他原本带着几分痛惜的面色冷了下来。 “去翊坤宫。” ???? 龙辇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雍正靠在轿辇里,手里捻着白玉手串,拨弄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莞嫔这胎,太医一直说养得极好,怎么偏偏他前脚离宫去祭祖,后脚就难产,让小阿哥憋死在产道里了? 更巧的是,华贵妃明明去得那样及时,带着他的祥瑞公主,可连豫嫔那样凶险的早产都能母女平安,怎么到了碎玉轩,偏偏只保住了莞嫔,却没保住那个成形的男胎? 这后宫里,去母留子的戏码他不陌生,可若是去子留母呢? 是不是华贵妃心怀怨怼,不愿见这宫里再有别的皇子出生,借着攸宁的手,故意卡着时辰,只救大人不救孩子? 手串在指间停住,雍正半阖着眼,面沉如水。 翊坤宫的大门紧闭着,苏培盛上前敲了许久,周宁海才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圣驾,吓得连滚带爬地开门迎驾。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没点熏香,只有一股安神汤的气味。 年世兰穿着素净的旗装,未施粉黛,眼底还带着薄薄的乌青。见雍正进来,她屈膝行礼,身段放得极低。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雍正虚扶了一把,目光越过她,直接投向内殿的拔步床,“朕听说攸宁病了?” 年世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眶适时地红了。 “回皇上,那夜碎玉轩情况危急,臣妾心里着急,带攸宁去得急了些。不想攸宁年幼,到底受不得那样的血光和惊吓,回来便夜啼不止,今日更是起了高热。章太医来看过,说是小儿受惊,开了安神汤,臣妾这才下令闭门谢客,怕外头的动静再扰了她。” 雍正走到床边,床榻上,攸宁缩在锦被里,小脸通红,眉头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莞嫔没了的,是个足月的男胎。章弥说,若是稳婆得力,早半个时辰生下来,便是个康健的阿哥。贵妃昨夜去得虽急,到底……还是差了点儿天意。” 这话里暗藏锋芒,可聪明人都听得出来,他是意指年世兰是不是故意拖延了时辰。 年世兰心口一沉,果然,他还是疑了。 她面上不显半分,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自责与凄楚。 “都是臣妾无用。臣妾一听见流朱来报,便赶紧抱着攸宁赶了过去。可到了碎玉轩,情况已是凶险万分……皇上,咱们的攸宁虽是祥瑞公主,但她尚且周岁啊。您是不知道,那夜她瞧见那浑身青紫的孩子,当场便吓坏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攸宁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靠!我渣爹来阴阳怪气什么呢?】 她其实早就醒了,睡得昏沉的脑子在听到雍正那句话时,瞬间清醒了一半。 【真是没猜错,渣爹果然怀疑娘亲故意拖延时间!那大半夜的,谁知道嬛嬛会出事啊!】 【老娘为了救人,现在脑子里都是那可怜孩子的模样,渣爹不安慰就算了,还在这儿跟娘亲玩心眼子?】 【行,你多疑是吧?你怀疑我们不尽心是吧?】 攸宁在被窝里翻了个白眼。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就是演戏吗,谁还不会了!】 雍正正欲再开口敲打两句,榻上的攸宁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后一缩,对着雍正抽了抽小鼻子,立刻扯开嗓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惨烈,连滚带爬地往床榻内侧缩,两只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 【哼,渣爹你好好看看,我是我哭得让你心疼,还是嬛嬛更让你心疼!】 【疑心病,这种事也要疑心病,到底是谁天天想害你儿子啊,你怎么不去找打胎大队长!】 攸宁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把戏做足了全套。 她小脸憋得通红,连着打了好几个哭嗝,甚至因为惊恐过度,小小的身子开始一阵阵地痉挛,趴在软枕上干呕起来。 年世兰听见女儿的心声,立刻心领神会,扑上前将攸宁紧紧护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攸宁不怕!额娘在,额娘在这里!额娘一定护着你,把那些脏东西都赶走!” 雍正被女儿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那点盘问的心思瞬间被打散,看着榻上咳得涨红了脸、浑身发抖的女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166章 咱们自己就是豪门! 雍正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常服上确实沾着碎玉轩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祥瑞之体,至纯至净,自然对死气和血腥敏感。 想来攸宁才周岁,昨夜直面了那等惨状,今日自己又带着一身晦气凑到她跟前,难怪她会吓成这样。 帝王那点多疑,在女儿发热的额头和真实的战栗面前,化作了愧疚与心疼。 雍正暗想自己真是疯了,竟用后宫里那些腌臜的算计,去揣测一个被吓得高热不退的幼儿。 若华贵妃真有心害那孩子,大可称病不去,何必大半夜抱着女儿去走这一遭,平白惹一身腥,还把女儿折腾病了? “是朕不好。”雍正往后退了两步,语气软了下来。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沾了碎玉轩气味的常服外褂,随手扔给苏培盛,只穿着里头的石青色中衣。 “快,传太医!” 雍正看着年世兰怀里还在抽噎的女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急。 “攸宁可是被朕身上的晦气冲撞了?这几日翊坤宫便闭门静养吧,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太医院拿,务必要让公主早些康复。至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谁也不许来烦你们!” 这话算是将碎玉轩的浑水彻底从翊坤宫择了出去,连带着对年世兰的疑心也打消了。 年世兰抱着攸宁,将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恭敬地低头:“臣妾遵旨。” 在她怀里,攸宁悄悄停了干呕,把脸埋在亲娘温热的颈窝里,偷偷吐了个口水泡泡。 【哼,小样,还治不了你一个多疑的渣爹了。】 不多时,太医赶来给攸宁请了脉,又开了安神的方子。 太医走后,雍正穿着石青色中衣,坐在拔步床边,手覆在攸宁额头上。试过温度,他眉头松开些许。 “还烫着,这几日务必让太医仔细盯着。” 雍正收回手,转而握住年世兰的手腕,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辛苦你了,世兰。” 年世兰顺势靠向他肩膀,垂下眼帘。 “臣妾明白,只要攸宁能好好的,臣妾受什么苦都愿意。皇上政务繁忙,还要为后宫操心,臣妾实在过意不去。” 雍正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朕这几日也是心烦,碎玉轩那边……罢了,不提这些晦气事。你好好护着攸宁,朕得空再来看你们母女。” 他低头看榻上已经安静下来的攸宁,伸手捏捏她的脸颊,起身更衣。苏培盛上前伺候穿戴整齐,一行人出了翊坤宫。 毡帘落下,挡住外头的风雪。 年世兰站直身子,脸上的温顺荡然无存。她走到铜镜前,拔下头上的赤金凤穿牡丹步摇,丢在妆台上。 皇权。 她的胸口有些发闷,今日皇上能因为一件带了血腥气的衣裳心生愧疚,明日就能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再次起疑。 只要他还是皇帝,年家和攸宁的命,就攥在他手里。 年世兰走回床边,挨着攸宁坐下。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攸宁,”年世兰手抚过女儿的脸颊,声音很轻,“额娘在想,要不要给你生个弟弟?” 攸宁眨眨眼,小手抓住娘亲的一根手指。 “有了弟弟,额娘就好好教导他,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到时候,天下就没人敢欺负我的攸宁了,你就能做大清尊贵的公主……” 年世兰垂下眼帘,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声音渐低。 榻上,攸宁没有像往常那样调皮捣蛋,只是紧紧握着那根手指,眼睛里倒映着年世兰疲惫的面容。 【娘亲……】 【你真的想要一个小阿哥吗?还是仅仅为了在这座吃人的紫禁城里,多一件可以用来对抗皇权的武器?】 【如果有个弟弟,咱们一起教他,护着他,他一定会是个极好的孩子,可是……】 【为了求这个用来傍身的皇子,娘亲要对着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赔多少笑脸?要在那些虚情假意里熬过多少个日夜?】 小家伙往年世兰手心蹭了蹭,小嘴一瘪,眼里聚起水光。 【我舍不得。】 【我不要娘亲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的身子当成筹码,把生儿育女变成算计。】 【我只要娘亲开开心心的,做那个明艳张扬的年世兰。只要咱们母女俩在一块儿,管他什么皇权富贵,咱们自己也能蹚出一条路来。】 年世兰身形一顿,抚在女儿脸颊上的手僵住,她的心口发酸,温热直冲鼻尖。 是啊,她是怎么了? 在这深宫里待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孩子本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怎能沦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她因为心疼攸宁,不想她受制于人,竟生出了把另一个孩子当作工具的念头。 若真走到那一步,她和这宫里为了权势算计骨肉的女人,又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为了一个求不来的皇子,去迎合那个男人,她的攸宁舍不得,她自己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额娘……不哭……” 攸宁见年世兰眼眶发红,急得挥舞小手,一把攥住她胸前的衣襟,努力仰起头,满脸担心。 年世兰眨了眨眼,她看着女儿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模样,顺势将脸颊贴在女儿脸上,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哎哟,怎么还委屈上了?” 年世兰拍着她的背打趣,声音轻快不少。 “瞧瞧咱们攸宁,一听额娘说要生弟弟,急得呀,这小手抓得这样紧,是怕有了弟弟,额娘就不疼你了吗?” 她低声笑了,眼角的泪水滴在女儿的外衣上。 “罢了罢了,既然咱们攸宁这般霸道,不许旁人来分宠,那额娘便不生了。” 年世兰直起身,拿帕子印了印女儿眼角的湿润。她转头看向窗外茫茫的雪色,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额娘就守着你一个,这紫禁城里的风雪再大,额娘也会护着你,谁也别想动咱们母女分毫。” 攸宁在亲娘怀里眨眨眼,听到这话,满意地吐了个口水泡泡,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咱们不稀罕什么太子弟弟,咱们自己就是豪门!】 听着女儿欢快的心声,年世兰笑出声来。她起身走到炭盆前,拿起火钳,把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第167章 碎玉轩闭门谢客 外头的雪化了,碎玉轩檐下的冰凌子嘀嗒淌着水,落进院里的青石板缝里,溅起一地泥水。 屋里炭盆烧得不旺,药炉子上冒着热气,寒气依旧顺着门缝往里钻。 甄嬛半靠在引枕上,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颊凹陷,嘴唇苍白。她捏着半旧的素色绢子,看着窗纸上的暗影,半晌没动。 崔槿汐端着青瓷药碗走近,放轻了脚步:“小主,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甄嬛垂下眼,喉咙发紧,她摇了摇头,声音干哑:“放着吧,我不想喝。” “娘娘,太医嘱咐了,这药得按时吃,身子才能养回来。”崔槿汐端着碗站在原处。 甄嬛没接话,把头偏向内侧。 棉帘子被挑开,带进一阵冷风。淳儿穿着海棠红织锦斗篷,脸颊冻得发红,怀里揣着手炉跨进内室。 “莞姐姐!”她脱了斗篷递给一旁的浣碧,熟门熟路地走到床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今日外头出了太阳,我瞧着天气好,特意来看看姐姐。姐姐身上可大好了?” 甄嬛牵动干裂的嘴唇,眉头皱起:“劳你惦记,还是老样子。” 淳儿打开带来的食盒,端出一碟乳酪糕。“姐姐快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而不腻。姐姐整日喝苦药,吃点甜的压压味儿。” 甄嬛看着那碟糕点,拿帕子掩住口鼻,侧过身:“我不饿,你留着自己吃吧。” 淳儿也不恼,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姐姐不吃,那可亏了。如今这后宫里,除了翊坤宫,就数延禧宫的赏赐最多。这乳酪糕,还是安姐姐那边分出来的呢。” 甄嬛捏着绢子的手收紧,呼吸微滞:“安妹妹?” “可不是嘛!” 淳儿咽下糕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病着不知道,这几日外头可热闹了。安姐姐新练了一支江南的小曲儿,声音婉转得像百灵鸟似的。皇上听了高兴得紧,连着三日都翻了延禧宫的牌子,赏了好些锦缎和珠翠。” 甄嬛只觉得胸口发闷,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 她的孩子刚没,那个口口声声说会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转头便听着旁人的曲子寻欢作乐,且偏偏是她昔日多加照拂过的安陵容。 淳儿见甄嬛不说话,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昨日我去翊坤宫给贵妃娘娘请安,正碰见安姐姐也在。贵妃娘娘夸安姐姐伺候皇上尽心,当场赏了一对赤金红宝石的飞凤步摇。安姐姐戴上,别提多好看了。姐姐,你说安姐姐如今,是不是彻底成了翊坤宫的人啦?” 屋里只有炭火爆裂的声响,甄嬛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眉庄早早与她生了分歧,转投华贵妃,如今安陵容也踩着她小产的当口,借着华贵妃的势承了恩宠。 昔日同入宫的姐妹,如今一个个都去了翊坤宫,唯独她在这碎玉轩里熬着。 但最让她心寒的,是皇上。 前几日他还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说“孩子还会有的”,转头便将那份痛惜抛诸脑后。这后宫的恩宠,真是如烟一般,转眼就散得干干净净。 甄嬛睁开眼:“淳儿,我有些乏了。” 崔槿汐上前,替她掖好被角,转头看向淳儿:“小主,我们小主该歇息了。” 淳儿眨了眨眼,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糕点渣子:“那姐姐好好歇着,等姐姐大好了,咱们再一起去御花园赏花。” 看着淳儿挑帘出去的背影,甄嬛将头埋进引枕,手攥着被角,呼吸都带着颤音。 崔槿汐轻唤一声,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甄嬛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传令下去,今日起,碎玉轩闭门谢客。若皇上派人来问,就说我病重,怕过了病气给皇上,无法接驾。” 崔槿汐蹙起眉头:“娘娘,您这是要……” “我如今这副残躯,拿什么去争?又去争什么?” 甄嬛翻过身,望着灰扑扑的承尘,眼角滑下一行清泪,没入鬓发。 “他既有了新欢,我又何必去讨那个嫌。关上门,谁也别来扰我。” 崔槿汐叹了口气,端起凉透的药碗,退了出去。 碎玉轩的大门,在初融的雪水中,沉沉地关上了。 ???? 延禧宫主殿的暖阁里,窗根底下的几盆水仙开着,幽香混着豫嫔富察氏日常调理的温补药气,在屋里散开。 豫嫔靠在秋香色引枕上,两手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她大病初愈,脸颊上少了些血色,但眉眼间的郁结却散了大半,眼底多出几分沉静。 安陵容坐在下首,正笑着与她说话。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装,料子是内务府新送来的蜀锦,头上那支赤金红宝石飞凤步摇一摇一摆,金光闪烁。 “这红宝石的成色极好,贵妃娘娘赏你的这支步摇,配你这身衣裳正合适。”豫嫔看着那步摇,语气和缓,没有半分妒忌的意思。 安陵容将剥好的核桃仁放进白瓷碟子里,拿帕子擦净手,低下头去:“嫔妾蒲柳之姿,全靠贵妃娘娘抬举。娘娘的恩德,嫔妾时刻记在心里。” 豫嫔拨弄着手炉上的镂空花纹,笑了笑:“咱们都是得过翊坤宫恩惠的人。我这条命,还有念恩的命,都是贵妃和攸宁公主救回来的。在这宫里,跟对人比什么都强。你如今有了恩宠,只要本分做事,贵妃断不会亏待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夏常在来给豫嫔娘娘请安。” 厚重的棉帘子被掀开,外头的冷风跟着灌进来。 夏冬春穿着一件半旧的湖蓝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两朵绢花和几支式样简单的簪子。她快步走入,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 “嫔妾给豫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豫嫔看着那盆水仙,随口应答。 夏冬春谢了恩,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刚落座,她的视线便定在安陵容身上。水红色的蜀锦,配上打眼的赤金步摇,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发酸。 第168章 夏冬春低头赔笑 想当初选秀时,那安陵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被自己指着鼻子教训。 如今对方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自己却在这延禧宫的偏殿里熬日子,连内务府送来的炭都是下等货,夜里恨不得被黑烟呛出眼泪。 夏冬春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热络的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安贵人这几日圣恩正浓,瞧这气色,真是比那御花园里的牡丹还要娇艳几分。” 安陵容淡淡笑了下,偏过头看着夏冬春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眼前之人往日里那股子跋扈劲儿一点不剩了,只剩下满脸的讨好与小心。 “夏常在谬赞了。”她抬手理好鬓角的碎发,那赤金步摇的流苏晃荡出脆响,“不过是皇上垂怜,听我唱几句曲儿罢了。我哪里比得上常在,出身名门,底气足呢。” 这话软绵绵的,夏冬春听完却变了脸色。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嘴角抽动两下,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旧帕子,干巴巴地扯开嘴角接话道:“安贵人说笑了,嫔妾……嫔妾在这延禧宫里,还要仰仗娘娘和贵人照拂。” “既然知道要仰仗,就管好自己的嘴和腿。”豫嫔把手炉搁在小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夏冬春吓得一哆嗦,赶紧站直身子。 豫嫔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这宫里的风向变得快,谁能在高处站得稳,全凭本事。你若安分守己,延禧宫少不了你一口饭吃;若还像刚入宫时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四处招惹是非,本宫便先容不下你。” “嫔妾不敢,嫔妾一定安分守己。”夏冬春连连低头,声音发虚,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退下吧,本宫要歇着了。”豫嫔摆手赶人。 夏冬春行了礼,快步退出殿外,头也不敢回。 帘子重新落下,挡住外头的寒气。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热茶下肚,身子跟着暖了起来。她看着夏冬春刚才坐过的空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着曾经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人如今低头赔笑,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瞧你这样儿,可是觉得痛快了?”豫嫔看着她问。 安陵容放下茶盏,迎上豫嫔的视线,轻轻点头:“娘娘说得对,在这宫里,跟对人比什么都强,嫔妾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两人相视一笑。 延禧宫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蹿。 ???? 这日,年世兰半倚在玫瑰椅上,手里捏着银签子,正拨弄着错金博山炉里燃了一半的香篆,冷梅香在屋里缓缓散开。 下首绣墩上,沈眉庄拿着一串沉香木十八子,用底下坠着的红玛瑙佛头,碰了碰摇篮里六阿哥的手,引得小家伙攥紧拳头,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安陵容坐在另一侧紫檀木案前,面前摆着几只白瓷浅碟和一杆戥子。她用小银匙将沉香粉与几滴梅水调和,手腕平稳,早没了往日拘谨的模样。 榻上,攸宁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小手攥着年世兰垂在榻上的一截赤金流苏把玩。 “这冷梅香最是难调,稍有不慎便会带出烟火气。也就安妹妹这双巧手,能把这香气拿捏得这般清雅脱俗。” 沈眉庄收回佛珠,看着安陵容将调好的香泥装入玉盒,笑着赞了一句。 安陵容放下银匙,拿帕子净了净手,抬起头,唇边带着笑意。 “姐姐快别夸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琢磨的小把戏。贵妃娘娘近来夜里睡得浅,我便想着调些安神静气的香,若能让娘娘安枕,便是这香最大的造化了。” 年世兰抬眼,将手里的银签子搁在案上。 “你有这份心自是极好,只是这几日皇上常去延禧宫,你合该把这调香唱曲的心思,多用在养心殿那边。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何必让你日日耗在这上头。” 安陵容站起身,抚了抚旗装裙摆,屈膝一礼。 “娘娘的恩典,嫔妾没齿难忘。皇上虽去延禧宫,但嫔妾心里明白,这都是娘娘的庇佑。嫔妾只盼着能为娘娘分忧,这香,是嫔妾孝敬娘娘的。” 【这话说得漂亮!安小鸟现在可是彻底开窍了,知道抱紧我娘亲的大腿才是正道。】 攸宁把那截流苏拽到嘴边,吧唧吧唧地啃起来。 【不过也是,渣爹那大猪蹄子,谁爱伺候谁伺候。但安小鸟这制香的本事和那副好嗓子,可得好好利用起来。】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眼里带笑,伸手将那沾了口水的赤金流苏从女儿嘴里拿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小嘴。 “坐下吧,自家姐妹,不用动不动就拘礼。”年世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你是个聪明的,知道分寸。这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花无百日红,唯有自己立住了,别人才不敢轻易践踏。” 外头传来脚步声,棉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周宁海拍了拍肩头的落雪,瘸着腿快步走进来,打千儿行礼。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娘娘、安贵人请安。” “起来吧。”年世兰放下茶盏,“这大冷天的,不在廊下烤火,急匆匆地跑进来做什么?” 周宁海弓着身子,压低了嗓音:“娘娘,奴才刚从养心殿那边打听到消息。皇上今日散了朝,又去了碎玉轩。这已经是连着第三回了。” 沈眉庄拨弄佛珠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周宁海。 “哦?”年世兰抚着护甲上的红宝石,“莞嫔见驾了?” 周宁海摇摇头,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哪能啊,碎玉轩的大门关得死死的,崔槿汐在门外跪着,只说莞嫔娘娘病重,怕过了病气给皇上,死活不肯开门。皇上在风口里站了半刻钟,硬是没能进去。” 安陵容捏紧手里的帕子,垂下眼,没有接话。 “皇上走的时候,那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苏公公跟在后头,连气都不敢喘。”周宁海继续禀报,“奴才瞧着,皇上这会儿心里正窝着火呢,直接回了养心殿,连午膳都没用几口。” 第169章 除夕前的暗流汹涌 【哎哟喂,跟原剧一样,嬛嬛倔脾气又上来了。连着三次给皇帝吃闭门羹,这是要把渣爹的耐心彻底耗光啊。】 攸宁翻了个身,趴在榻上,小手撑着下巴,眼睛转来转去。 【渣爹那种人,最要面子。你顺着他,他还能施舍点怜悯;你逆着他,他只会觉得你不识抬举。】 【现在渣爹正因为孩子的事心虚又烦躁,嬛嬛可能又要像原剧里一样失宠了……希望她这次能早点想通,早点变成钮祜禄甄嬛吧!】 年世兰并不能完全听明白女儿的心声,不过这么久以来,她也习惯了。 要说甄嬛,真是个对皇上有情的。只可惜,在这紫禁城里,对帝王的心意值几个钱?三次闭门羹,就足以将皇上那点愧疚消磨干净。 “莞嫔失了皇嗣,心里难受,皇上体恤,多去探望也是应当的。”年世兰懒懒开口,“只是皇上龙体要紧,为了这点事伤了脾胃,便是后宫的罪过了。” 沈眉庄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六阿哥,叹了口气:“是啊,嬛儿心性高,这遭打击太大,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只是皇上政务繁忙,若总在后宫受气,到底不妥。” 年世兰偏过头,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正看着案上的香盒,见年世兰看过来,立刻抬起头迎上去。 “陵容,”年世兰唤了一声,“本宫记得,你小厨房里做的那道梅子糕,清甜软糯,最是开胃。” 安陵容站起身,低头应道:“是,嫔妾闲来无事,常做些点心备着。娘娘若喜欢,嫔妾这就命人端来。” “本宫这里倒是不缺这口吃的。”年世兰对她扬了扬眉,“皇上今日没进午膳,这会儿想必是饿了。养心殿的御膳虽好,但总归少了些贴心。你手巧,心也细,带着点心去趟养心殿,替皇上解解乏吧。” 安陵容抬起头,看着年世兰被炭火映红的侧脸,心头一暖。 她知道,贵妃娘娘是在给她铺路,借着皇上在碎玉轩碰壁的当口,让她去送温存。男子受了冷遇后,正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 “嫔妾明白了。”安陵容福了福身,“嫔妾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辜负娘娘的提携。” 年世兰站起身,上前亲自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外头风大,披件厚实的斗篷。皇上若是问起,只管说是你自己惦记着皇上,不必提翊坤宫半个字。” “是。”安陵容行了礼,退了出去。 看着棉帘落下,沈眉庄凝眉道:“娘娘好算计,这会儿陵容去,皇上定觉得她懂事贴心。只是嬛儿那边……” 年世兰走回榻边,将攸宁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后宫的日子长着呢,有人关门谢客,就得有人去添柴加火。皇上既然缺个台阶下,咱们翊坤宫给他铺好就是了。至于这台阶是踩在谁的脸上,端看谁最不知趣。” 攸宁在亲娘怀里蹭了蹭:“额娘棒!” 年世兰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娘亲威武!这波操作满分啊,让安小鸟去,不仅能固宠,还能顺便拿捏渣爹,这才是宫斗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年世兰听着,心下畅然。 是啊,在这深宫里,只有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才能护住这些小家伙。至于那个男人,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推出去的物件罢了。 ???? 自那日安陵容提着梅子糕去了养心殿,延禧宫的恩宠便更盛了起来。 不过半月,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将那偏殿堆得满满当当,其中那件御赐的金缕衣格外惹眼。金线穿缀着细密的米珠,在冬日暖阳下直晃人眼。 宫里上下都看得真切,这位出身低微的安贵人,算是在皇上面前站稳了脚跟。 转眼进了腊月,紫禁城里年味渐浓,呼出的气都带着白茫茫的雾。 养心殿西暖阁里,地龙烧得热乎,将外头的严寒隔绝开来。错金博山炉里燃着苏合香,青烟袅袅,散在明黄色的帐幔间。 雍正半靠在炕上的迎枕里,手里缓缓盘着两枚包浆莹润的核桃。 宜修端坐在他身旁,笑意温婉。 “皇上,除夕家宴的座次与菜品,臣妾与华贵妃已核对过两遍。今年新添了几道江南风味的菜式,想着让皇上和太后换换口味。戏班子也点了几出热闹的《百鸟朝凤》和《升平宝筏》,图个岁岁平安的好兆头。” 年世兰坐在下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彩绣折枝梅花旗装,头上简单簪了两支赤金掐丝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动作轻晃。 沈眉庄坐在她身侧,膝上放着厚厚的账册。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连太后素日里爱听的曲目都一并备下了。” 年世兰接过话茬,声音平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臣妾与惠嫔也盘点了内务府这半年的库房,将各宫的节礼都按例添了两成。连带着底下伺候的宫人,也多发了一个月的月例,好叫他们感念皇上的恩德,来年当差更尽心些。” 雍正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下,他抬眼扫过座下三人,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办事,朕自然放心。今年后宫安稳,你们几个都辛苦了。” 年世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护甲上錾刻的连理枝花纹,唇角牵起浅笑。她理了理袖口,语气不疾不徐。 “臣妾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想着,这除夕本是辞旧迎新、阖家团圆的日子。宫里好些姐妹伺候皇上多年,一直恪尽职守,如今借着过年的喜气,皇上若能施恩,大封六宫,也是彰显皇恩浩荡,让前朝后宫都沐浴在皇上的仁德之中。” 此话一出,阁内安静下来。 宜修拨弄茶盖的手一顿,细瓷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在年世兰脸上打量了一圈。往日里这位华贵妃只顾着自己争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如今倒学起贤良淑德来了? 第170章 大封六宫,谁主沉浮 宜修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反而多了几分赞许:“华贵妃这话倒是提醒本宫了,只是这大封六宫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皇上圣裁。” 雍正身子往前倾了倾,来了兴致:“哦?华贵妃既然提了,想必心里已有盘算。你且说说看,觉得该如何封赏?” 年世兰抬起头,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臣妾如今已是贵妃,又有了攸宁,恩宠已是极盛,断不敢再为自己求什么。臣妾只是想着,端妃姐姐入宫最早,资历最深,却一直抱病在床,鲜少露面。若能尊封为端贵妃,一来是皇上念及潜邸时的旧情,二来也能借着这喜气冲冲病气,盼着姐姐身子大好。” 听到端妃二字,雍正眼底暗了下来,当年那碗红花的事,终究横在他心底。 他捻着核桃的手指收紧,看向年世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却见她神色如常。 宜修见状,捏着帕子的手松快了些。 年世兰糊涂了不成?竟主动抬举端妃来分自己的权! 她顺水推舟道:“妹妹说得极是,端妃素来贤良,封贵妃也是理所应当。皇上以为呢?” 雍正沉吟片刻,将心底那股子烦躁压下去,颔首道:“端妃资历深,封贵妃也是应当。” 年世兰眼底泛起冷意,面上却笑得温和:“皇上圣明。再者,敬嫔在宫里多年,性子沉稳,行事周全,从前协理六宫时也从未出过岔子。臣妾以为,可晋为妃。” 雍正颔首:“嗯,不错,敬嫔也伺候朕多年了。” 年世兰笑着继续道:“至于年轻一辈里头……曹贵人抚育温宜公主有功,公主如今活泼康健,连太后前几日见了都夸赞不已,曹贵人可谓功不可没。安贵人近来伺候皇上也尽心,性子又柔顺。皇若能晋一晋她们的位分,也是对后宫姐妹的勉励。” 宜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端妃、敬嫔若是晋位,表面上看着能压一压华贵妃的势头。可曹贵人和安贵人,分明都是翊坤宫的人,若让她们双双晋了嫔位,这后宫岂不是成了她年世兰的天下? “皇上,”宜修适时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为难,“曹贵人和安贵人确实得力,只是这晋位之事,也得有个章程。曹贵人有公主傍身,晋封倒也说得过去。可安贵人入宫还不到三年,资历尚浅,若骤然晋封,怕是难以服众,反倒让她在宫里难做。” 年世兰轻笑一声,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两下。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安贵人虽入宫晚,但近来制香唱曲,哪一样不是顺着皇上的心意?前几日皇上连金缕衣都赏了,可见是极看重安贵人的。若只论资历不论恩宠用心,倒叫那些尽心伺候的人寒心了。” 沈眉庄适时地站起身,福了福身,温声道:“皇后娘娘明鉴,安贵人素来恭顺谨小,前几日为了给皇上调配安神的香料,熬得眼睛都红了。这般全心全意,若能得皇上垂怜晋了位分,阖宫上下定会以此为榜样,更加尽心侍奉皇上。” 雍正听着沈眉庄的话,脑海中想起安陵容那怯生生又满含仰慕的眼神,还有那清甜的梅子糕,心下受用。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宜修欲言又止的话头:“好了。安贵人虽资历浅,晋为嫔位也无不可。至于曹贵人……” 他想起温宜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语气便软和下来:“温宜被她养得极好。既是抚育公主有功,便晋为襄嫔吧。‘襄’字,有辅佐、相助之意,也是希望她今后能更好地辅佐皇后与贵妃,打理好这后宫的琐事。” 宜修见木已成舟,只得将心里的不快咽下,端起正宫的架子笑道:“皇上赐的这个‘襄’字极好,曹贵人是个聪慧的,定能明白皇上让她襄助本宫与贵妃的苦心。” 年世兰起身,福身道:“那臣妾就替宫中姐妹,谢过皇上了。” 沈眉庄也跟着起身附和:“皇上恩泽深厚,后宫姐妹定当铭记于心。” 雍正看着下头和睦的景象,只觉得前朝的疲乏都散了不少,心情畅快。 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边的苏培盛,吩咐道:“苏培盛,传旨内务府,按今日议定的位分,着手准备册封吉服与金印金册。除夕家宴上,朕要亲自宣旨,让大家同乐。” “奴才遵旨。”苏培盛响亮地应下。 暖阁里的苏合香依旧静静地燃着,将这满室的各怀心思,尽数掩盖在一派祥和的年味之中。 ???? 出了景仁宫,腊月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迎面扑来。年世兰拢紧身上的紫貂大氅,颂芝赶紧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沈眉庄落后小半步,手里捧着掐丝珐琅手炉,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花盆底踩在青砖积雪上的花盆底,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娘娘今日这步棋走得险,却也痛快。”她压低嗓音,眼底透出几分轻快,“皇后刚才那脸色,跟这地上的残雪也差不离了。” 年世兰轻嗤一声,金护甲拨弄了两下大氅的风毛:“她自以为把着中宫的宝座,就能捏住所有人的前程。本宫偏要让她看看,这施恩的权柄,景仁宫独占不了。” 两人并肩走入长长的夹道,两侧红墙高耸,天色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块旧布。 沈眉庄沉吟片刻,看向年世兰:“只是娘娘主动为端妃请封贵妃,皇上虽应允了,可端妃毕竟资历深厚,若真让她与娘娘平起平坐,日后可会多生事端?” 年世兰放慢脚步,冷风吹得步摇叮当乱响。 “平起平坐?她那身子骨,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两说。本宫抬举她,不过是给皇上递个台阶,全了他顾念旧情的名声。再者,端妃成了贵妃,最如鲠在喉的,可是咱们那位好皇后。” 沈眉庄恍然,眉眼舒展开来:“娘娘深谋远虑。经此一遭,曹姐姐和陵容双双晋位,咱们翊坤宫算是彻底在后宫扎稳了根基。” “根基稳不稳,还得看她们自己争不争气。” 年世兰转过弯,翊坤宫的琉璃瓦已然在望。 “在这紫禁城里,恩宠重要,却也是最靠不住的。你瞧瞧碎玉轩那位,往日多风光,如今几回闭门羹,皇上连提都不愿提了。咱们要护着攸宁和六阿哥平安长大,手里就得攥着实打实的权柄。” 沈眉庄握紧手炉,手指抵着錾刻的铜纹,低声应和:“娘娘说得是,嫔妾明白。” 第171章 除夕大礼包发放完毕 除夕夜,紫禁城下着大雪,保和殿内四角竖着半人高红铜瑞兽炭盆,银丝炭烧得透红,连地砖都透着暖意。几十盏琉璃宫灯高高悬起,照得殿内通明。 果郡王允礼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盏,偏头看向身侧的慎贝勒允禧,允禧正盯着席面上的糟鹅掌出神,咽了咽口水。 “十七哥,今年这菜式倒比往年新鲜,听说添了不少江南风味。”允禧压低声音。 允礼笑了笑,放下酒盏。 “后宫如今是华贵妃与皇后一同协理,自然要比往年多些心思,你且收敛些,莫要让人瞧了笑话。” 大殿右侧妃嫔们按品级陆续落座,齐妃今日穿了件桃红底银线牡丹的旗装,头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个不停。 她伸长脖子往殿门口张望,转头对身旁的敬嫔念叨着:“这眼看着就开宴了,贵妃娘娘怎么还没来,外头雪下得紧,可别冻着攸宁公主。咱们三阿哥前儿个还念叨着,想去翊坤宫看看妹妹呢。” 敬嫔端坐在位子上,理了理袖口的风毛,语气平和:“贵妃娘娘带着攸宁公主,走得慢些也是常理,姐姐莫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绵长的通报声。 年世兰裹着紫貂大氅,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攸宁,跨过高高的门槛。沈眉庄、安陵容和曹贵人紧随其后,这一行人走进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豫嫔坐在后头,瞧见年世兰进来,赶紧拉着乳母抱紧了怀里的停云公主,眼神里透着恭敬。 攸宁从大氅里探出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 【哇,除夕晚宴诶!这排场,这灯光,比春晚现场还带感!】 【哎哟,果子狸和慎贝勒也来了~嬛嬛呢?嬛嬛好像没来。这一次,他们俩没戏了吗?】 年世兰听到女儿心声里的果子狸,眼神转动,顺着攸宁打量的方向,淡淡扫过男客席位,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把玩白玉酒盏的果郡王允礼身上。 那张看似清风霁月的脸庞映在琉璃灯下,透着几分散漫。 她心下恍然,略笑了笑,原来从前攸宁心里嘀咕的那个果子狸,真是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十七爷。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抱着攸宁落座。 不多时,皇后宜修陪着太后与雍正最后入场,众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雍正在主位落座,视线扫过下方,看到碎玉轩那边的席位空空荡荡,他的脸色沉了几分。 宜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酒盏温声开口。 “皇上,莞嫔身子还未大好,说是怕过了病气给皇上和太后,便留在碎玉轩静养了。臣妾已命人送了席面过去,定不叫她受了冷落。” 雍正静默了一瞬,淡淡道:“她既愿意闭门思过,便由着她去。” 年世兰拨弄着护甲,轻笑着搭话。 “大过年的,皇上何必为这点小事伤神。今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臣妾瞧着,端妃姐姐的气色倒比从前好了许多,这才是咱们后宫的福气呢。” 雍正顺着台阶下,脸色缓和不少,举起酒杯:“贵妃说的是。今日除夕,朕也有旨意要宣。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上前,展开明黄的圣旨,拂尘一甩,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宫诸妃,恪尽职守,淑德彰显,今逢除夕佳节,仰承皇太后慈谕,特大封六宫。端妃齐氏,端庄温婉,资历深厚,着晋封为端贵妃。” 大封六宫的事,之前便已传开了,是以众人并未惊讶。 端妃在吉祥的搀扶下跪地叩头:“臣妾谢皇上,谢太后娘娘。” 苏培盛继续念着圣旨:“敬嫔冯氏,协理后宫有功,着晋封为敬妃。曹贵人育有温宜公主,克尽母职,着晋封为嫔,赐封号‘襄’。安贵人柔嘉温顺,侍奉尽心,着晋封为安嫔,钦此。” 齐妃手里的帕子松快了些,看着曹琴默和安陵容双双叩拜谢恩,心下暗自庆幸。 得亏她早早看清了局势,跟着贵妃娘娘走,这翊坤宫的人如今是个个都得了脸,往后三阿哥也有个强劲的指望。 只是……她撇了撇嘴。那端妃,一个病秧子也配做贵妃,平白来分贵妃娘娘的恩宠,真是晦气。 夏冬春坐在末座,手里的银筷子把面前的豆腐戳得稀烂,咬着牙根不敢出声。 【哇哦,除夕大礼包发放完毕!打工人安小鸟终于熬出头了!】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抓着年世兰衣襟上的盘扣玩。 年世兰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笑着端起酒盏,遥遥对着端贵妃举了举。 “姐姐大喜,妹妹敬你一杯。” 端贵妃抬起头,目光与年世兰在半空中交汇,平静地举起酒盏:“多谢华贵妃。” 宜修坐在雍正身侧,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她端起酒盏,声音温和:“几位妹妹晋封,是后宫的喜事,来年还要仰仗诸位妹妹,一同尽心侍奉皇上,绵延子嗣。” “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众妃嫔齐声应答。 酒过三巡,教坊司的乐伎鱼贯而入,《百鸟朝凤》的曲调在大殿内盘旋。 安陵容看着眼前精致的席面,手心出了汗,她转头看向斜前方的年世兰。年世兰正低头拿银匙给攸宁小口小口地喂蒸蛋,那份从容与底气,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襄嫔曹氏则拉着温宜公主,低声交代着话,眉眼间全是踏实。 果郡王允礼喝干了杯中酒,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碎玉轩席位,又落在一派和气的翊坤宫众人身上,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玉扳指。 这后宫的风向,当真是彻底变了。 第172章 倚梅园雪夜初遇(果嬛) 碎玉轩的庭院里,积雪没过脚踝,平日里勤快的小太监也熬不住数九寒天,都躲进倒座房里搓手哈气去了。 廊下的两盏风灯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糊灯笼的明瓦纸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冷风灌进去,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屋内,地龙烧得不旺。内务府见碎玉轩接连几日闭门谢客,送来的全是些不经烧的黑炭,刚点着就直冒呛人的浓烟。 崔槿汐拿铜火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盆,挑出些红火星子来,想让屋里多些暖意。 “娘娘,好歹用些吧。”她放下火箸,转过身,看着靠在南窗下罗汉床上的甄嬛。 案几上搁着一盘酸菜馅儿的饺子,皮儿被冷风吹得发硬,黏在盘底。 “这是小允子拿自己攒的半吊钱,特意去御膳房求相熟的太监包的,说是娘娘从前在府里爱吃的口味。今儿个是除夕,娘娘若是连口热乎的都不进,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崔槿汐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哽咽。 甄嬛手里捧着一个半温的黄铜手炉,盯着那盘饺子,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我不饿,热一热让小允子他们分着吃了吧,大过年的,别糟蹋了东西。” 保和殿那边的丝竹管弦声,隔着重重宫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百鸟朝凤》的曲调顺着风声钻进屋里。 甄嬛垂下眼帘,手掌下意识地贴向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如今空空荡荡。 “皇上这会儿,想必正高兴着吧。”她扯了扯嘴角,“大封六宫,阖家团圆。谁还会记得,碎玉轩里还有一个刚刚没了孩子的我?” 崔槿汐眼圈泛红,上前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娘娘别说这种诛心的话,皇上心里是有娘娘的,不然那也不会连着三日来探望。如今皇上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 “心里有我?” 甄嬛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没入发鬓。 “他的心里有天下,有权衡,有华贵妃,有刚晋位的安嫔……唯独没有我的真心。三次闭门羹,我不过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少耐心。可帝王的愧疚,终究经不住几日消磨。” 她推开膝上的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凌乱飞舞。 “娘娘,外头风大!”崔槿汐惊呼。 “槿汐,你还记得我入宫第一年的除夕吗?”甄嬛没有关窗,任由冷风吹拂着脸颊。 “奴婢记得。”崔槿汐拿了件素面白狐狸皮斗篷,披在甄嬛肩上,“那年娘娘病着,还去了倚梅园。” “是啊,倚梅园。” 甄嬛拢紧斗篷,领口的狐狸毛蹭着脸侧。 “那时我怕这宫里的算计,以为装病不争,便能求得安稳。在倚梅园的雪夜里,我挂上剪纸小像,许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愿望。” 她苦笑一声:“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在这紫禁城里,要什么一心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甄嬛深吸了一口寒气,拢了拢衣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娘娘,这冰天雪地的,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崔槿汐急忙阻拦。 “不必了。”甄嬛打断了她的话,“我想静静,谁也不许跟着。” 说罢,她推开房门,走进了风雪中。 ???? 雪下得比白日里紧了些,大团大团地砸下来,甄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长长的夹道里。 红墙高耸,立在夜色中,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的扑簌声。 阵阵凛冽的幽香顺着风飘过来,甄嬛停下脚步,前方的倚梅园到了。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红白相间。 她走到一株粗壮的梅树下,两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挂上了那枚小像,念出了那句诗。 她伸出手,手指触碰梅花瓣,雪水化在手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甄嬛低声呢喃,“花开花落自有时,求风怜惜,不如求己。” 她手指用力,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 “好一句‘求风怜惜,不如求己’。”一道醇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甄嬛心头一跳,迅速收回手,攥紧那枝红梅,转身看去。 几步开外的梅树下,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团龙密纹锦袍的男子。男子手里提着个白玉酒壶,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在昏暗的雪夜里泛着光。 来人剑眉星目,看似散漫不羁,眼睛亮得惊人。 甄嬛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今日除夕家宴的座次,能穿这种服制、佩这种玉,且敢在后宫随意行走的成年男子,只有那位素来闲云野鹤的果郡王允礼了。 她后退半步,福了福身:“王爷万福。” 允礼挑起眉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她披着素淡的斗篷,未施粉黛,透着病容,眼睛黑白分明。 “你认得本王?”允礼打量着她,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香在空气中散开。 甄嬛垂着眼帘,声音平稳:“除夕家宴,王爷不在保和殿饮酒作乐,来这倚梅园吹冷风,可见是个雅人。” 允礼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震落了枝头的残雪。 “保和殿里歌舞升平,只是那些奉承话听得人耳朵起茧。本王出来透气,不想竟遇上了仙子。” 他指了指甄嬛手里攥着的那枝红梅,语气带笑:“仙子折了花,却又满脸愁容,这花若是生了灵智,要怪仙子辣手摧花了。” 甄嬛没有接话,只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王爷怜惜一枝花,倒不如多怜惜些天下受苦之人。妾身不过是俗人一个,当不起仙子二字。” 允礼握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收敛了笑意。 他见过太多后宫的女人,娇媚的,端庄的,算计写在脸上的。眼前这个女子身处深宫,周身却透着一股疏离。 “你不是俗人,顶多,算个凡人。你的眼里,有太多放不下的执念与不甘。” 甄嬛抬起头,直视着允礼的眼睛。 “王爷既然知道妾身是凡人,就该明白,后宫是非多。孤男寡女,在这雪夜独处,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有损王爷的清誉,更会要了妾身的性命。” 说罢,她将那枝红梅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欲走。 “等等。”允礼叫住她,往前迈了一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本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谁?” 甄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挡在前方的衣摆。 “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王爷只当今夜,做了一场雪中寻梅的梦罢了。梦醒了,王爷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郡王,妾身依旧是这紫禁城里的伤心人。” 说罢,她绕开允礼,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瘦弱的背影在白狐狸皮斗篷的包裹下,显得越发单薄,身形挺得笔直。 允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的身影走入夜色,消失在夹道尽头,半晌没有动弹。 他转过身,走到石桌旁,看着她留下的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水化了,在石桌上留下一摊暗色的水渍。 他弯腰将梅枝拿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梅花的清苦,还残留着极淡的药香。 “求风怜惜,不如求己……”允礼低声重复着甄嬛刚才的话,将梅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紫禁城里处处算计,倒也有这般通透倔强的人。 他仰起头,将壶中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这除夕夜,也没那么无趣了。 第173章 大年初一太后的敲打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一团和气下的危机四伏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系统任务终于来了! 竹息的话落在暖阁里,连地龙的暖意都散得干干净净。 沈眉庄抱着弘晞的手臂僵在半空,指甲直直戳进衣袖的牡丹绣花里,她求助般地看向年世兰,眼眶微红。 年世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不改,只拢了拢膝上的狐皮毯子。 “姑姑说得在理。外头风大,六阿哥娇贵,太后心疼孙儿,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该顺着。乳娘,好生抱着六阿哥随姑姑去,路上仔细些,若是吹了风,本宫扒了你的皮。” 乳娘战战兢兢地应下,从沈眉庄怀里接过孩子。 沈眉庄眼眶蓄着水汽,却只能硬生生忍住,屈膝行礼:“臣妾多谢太后恩典。” 厚重毡帘起起落落,带走一行人的身影,也带进几缕刺骨寒风。 暖阁里安静下来,连刚才闹腾的温宜也乖乖缩在曹琴默怀里。 沈眉庄跌坐回圈椅里,攥紧手里的帕子,呼吸急促。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东暖阁玻璃窗上的日影渐渐偏移,那盆水仙的影子被拉得斜长。瑞兽炭盆里的银丝炭添了两回,蜜合香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熏得人心头发慌。 “娘娘……”沈眉庄终于熬不住了,声音发颤,“按理说,戴个璎珞圈,早该回来了,可这么久了……太后若是借口弘晞乖巧,要将他指给景仁宫,嫔妾该如何是好?” 按宫里的规矩,嫔位已是一宫主位,自然能亲自抚养皇子。可若是太后非要以“留皇孙尽孝”的孝道压人,或硬是要把弘晞指给中宫嫡母抚养,她一个嫔位,非但不能说半个“不”字,更要感恩戴德地去谢恩才是。 年世兰抚着护甲上的红宝石,嘴角微沉:“慌什么?有本宫在,谁也抢不走翊坤宫的……” 话音未落,周宁海打起帘子,领着个面生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奴才小安子,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小主请安。” 小太监跪在地上,脸上堆着讨喜的笑。 “竹息姑姑让奴才来传太后的话。六阿哥戴上那赤金盘螭璎珞圈,笑得可欢实了,太后娘娘瞧着心里欢喜。正巧太后这两日身上有些酸痛,便说留六阿哥在慈宁宫住上几日,沾沾小阿哥的喜气,也解解闷。等过几日,再让乳娘全须全尾地抱回来。” 这话一出,沈眉庄身子一晃,险些从圈椅上栽下来,幸好安陵容在旁边扶了一把。 曹琴默和豫嫔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这宫里头,孩子一旦进了慈宁宫的门,所谓的住上几日,随便寻个夜啼惊梦或是水土不服的由头,就能顺理成章地转手送去中宫。 小安子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罗汉床上,攸宁手里的半块芙蓉糕掉在小几上,她盘着小短腿,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晃动的毡帘。 【老狐狸果然动手了!这借口也太敷衍了,什么住上几日沾喜气,分明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完了完了,再等下去,弟弟可就真成别人宫里的了!到时候皇后随便弄点手脚,哭都没地方哭去!】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护甲在小几边缘划出一道白痕。 这小丫头说得没错,太后这一手,摆明了是警告年世兰别太张狂,顺带试探翊坤宫的底线。 就在这时,攸宁脑海深处沉寂许久的机械音竟然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面临剧情转折危机,任务系统正式激活。】 【主线任务一:夺回六阿哥抚养权,粉碎太后与皇后的夺子阴谋。】 【任务形式:请宿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带领翊坤宫阵营前往慈宁宫,最终带回六阿哥弘晞。】 【任务奖励:解锁言出法随初级技能卡一张,功德值+500。卡牌技能:使用后,方圆十米内所有人将对宿主的话深信不疑,持续半个时辰。】 攸宁眼睛一亮,任务来了!她先前还一直在研究空间说的任务要怎么触发,原来是被动触发的呀,她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不行,我得去把弟弟抢回来!我是祥瑞我怕谁!】 攸宁手脚并用爬到罗汉床边缘,张开短胖的小胳膊,一头扎进年世兰怀里,扯着娘亲的衣袖,指着门外大声嚷嚷起来:“额娘!弟弟!弟弟!玩!” 她一边喊,一边挤出两滴眼泪,小身板在年世兰怀里扭来扭去,活脱脱一个见不到玩伴便撒泼打滚的刁蛮公主。 年世兰接住女儿,听着她心里那句去把弟弟抢回来,心头的怒火反倒平息了几分,嘴角扯出冷笑。 太后要拿规矩压人,好,那她就拿这天降的祥瑞去破局。 “你这丫头,真是片刻都离不得弟弟。” 年世兰拿帕子擦去攸宁眼角的眼泪,顺势站起身,理了理大红金线牡丹旗装的下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暖阁里满面愁容的众嫔妃,声音沉稳。 “太后赏了这么大的恩典,留六阿哥在跟前尽孝,咱们若是只在宫里干坐着等,倒显得咱们翊坤宫不知礼数了。” 她说着看向沈眉庄:“走,本宫陪你去慈宁宫,亲自给太后谢恩。攸宁吵着要弟弟,总不能让公主大过年的哭坏了身子。”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眼神亮起,却又被规矩绊住:“可是太后刚才说,不让咱们折腾……” “太后体恤咱们,怕咱们受冻,可咱们做晚辈的,却不能不知好歹。”年世兰打断沈眉庄的话,“去换件厚实的斗篷,咱们全须全尾地去,全须全尾地回。” 安陵容立刻明白过来,紧紧攥住沈眉庄的手腕:“娘娘说得对,咱们一起去,这一片孝心,太后总不好赶咱们出来。” 豫嫔更是直接,她心一横,吩咐乳娘抱紧停云,冷哼一声:“走,去凑凑热闹。嫔妾倒要看看,这大年初一的,谁敢给咱们翊坤宫没脸。” 曹琴默心念微动,暗叹了口气,也只能默默将温宜裹进大氅里,站进队列中。 不消片刻,翊坤宫大门敞开,年世兰抱着裹在红狐狸皮大氅里的攸宁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嫔妃队伍,迎着初一的冷风,径直朝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的脚印踩得深重,一行人的背影在这白茫茫的紫禁城里,显得格外分明。 第176章 慈宁宫幼儿园开张! 慈宁宫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宫墙上,簌簌作响。 翊坤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停在殿外,守门的小太监瞧见这阵仗,吓得连滚带爬进去通报。 不多时,厚重的棉毡帘被打起,竹息迎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身子却横在门槛前,挡住了去路。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她福了福身,目光在众人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明知故问,“娘娘们怎么冒着这大风雪过来了?” 年世兰站在风口,狐皮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笑着道:“姑姑有所不知,公主自小与六阿哥做伴,方才不见了六阿哥,便啼哭不止。本宫想着,这大过年的,公主原本也应该来向皇祖母请安,这不,就带来了。” 竹息怔了怔,没有道理拦着这些主子,只能讪讪笑着道:“是,太后正哄着六阿哥呢,娘娘们请进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旺,瑞脑香气扑鼻。太后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佛珠。 旁边的乳娘正抱着六阿哥弘晞小声哄着,小家伙脖子上挂着赤金璎珞圈,正笑嘻嘻地吐着泡泡,完全不知忧愁。 “臣妾给太后请安,愿太后新春大吉,福寿安康。”年世兰领着众人跪拜。 太后看了她们一眼,却没叫起。她刚说了要把六阿哥留在慈宁宫,年世兰就大张旗鼓地过来了,她岂能不懂这位贵妃的意思? 片刻,太后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大过年的,你们这拖家带口的,哀家这慈宁宫倒是比外头还热闹。” 沈眉庄跪在后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跪着,不敢出声,但目光却一直看着弘晞不曾移开。 年世兰神色如常,语调平缓:“臣妾听闻太后赏了六阿哥贵重的璎珞圈,臣妾便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带妹妹们来给太后磕头谢恩。这不,孩子们也都念着太后,便一同来了。” “起来赐座吧。”太后虚抬了抬手,“你们有这份心,哀家领了。” 众人谢恩落座,暖阁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太后看向年世兰怀里的攸宁,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攸宁这丫头,几日不见,瞧着圆润了不少,快抱过来给哀家瞧瞧。” 年世兰依言将攸宁放在罗汉床上,攸宁穿着红袄裙,手脚并用爬到太后身边,仰起头,露出几颗小米牙:“皇祖母,新年好!” 如今一岁半的她已经能流利地说出不少短句了。 太后笑出声来,伸手将攸宁揽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双丫髻:“好,咱们攸宁最懂事。” 【啧啧,太后表面上慈眉善目的,心里肯定还在盘算着怎么拿弟弟敲打额娘呢。】 攸宁嘻嘻笑着,心里却在盘算。 【不行,我得好好想个法子,看看怎么把弘晞弟弟弄回翊坤宫去!】 年世兰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沫,只当没听见女儿的心声。既是女儿想要来的,她便相信女儿能有办法。 攸宁在太后怀里蹭了蹭,小手伸向太后的肩膀,握成小拳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捶着:“皇祖母,累,攸宁,捶捶!” 太后拍着攸宁的后背,笑出了声:“哎哟,哀家的乖孙女,这力道刚刚好,哀家这肩膀还真松快了不少。” 攸宁捶了几下,转过头盯着乳娘怀里的弘晞,伸出手指指着:“弟弟小,皇祖母抱着,累!” 她说着转回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攸宁大!攸宁陪您!” 太后听懂了这童言童语,笑了起来。 这小丫头是说六阿哥太小,皇祖母抱着受累,她长大了,她来陪皇祖母。 “攸宁这是舍不得弟弟吗?”太后笑着问,眼神却飘向坐在下首的年世兰和沈眉庄,“弘晞也是哀家的亲孙子,哀家是想留他在身边住些日子,沾沾喜气。” 攸宁听着,直接扑进太后怀里,抱住她的胳膊晃悠:“住,攸宁也住!” 她转过头,又冲着曹琴默怀里的温宜招招手:“姐姐,一起住!” 温宜本就乖巧,听到妹妹叫唤,忙走到罗汉床前,对太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开口:“皇祖母,温宜也想留在慈宁宫,陪皇祖母和弟弟妹妹。” 豫嫔怀里的停云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凑热闹,小手乱挥。 太后看着怀里撒娇的攸宁,再看看底下望着自己的温宜,这满屋子的童言童语,让平日冷清的慈宁宫瞬间热闹起来。 年世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低眉敛目。 “太后福泽深厚,孩子们都愿意亲近您呢。既然太后愿意留六阿哥沾喜气,攸宁她们又不想走,依臣妾看,不如就把攸宁和温宜也留在慈宁宫吧。有这几个孩子替臣妾们尽孝,太后这年节里定然热闹。” “停云也可留下!”豫嫔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太后娘娘,停云虽然还小,却也愿意在您跟前尽孝呢。” 太后活了大半辈子,哪里看不出年世兰这是拿孩子们来破局?可她低头看着攸宁的笑脸,再看看这群孙辈,心里的那点算计反倒淡了。 她本就喜欢孩子,如今这几个乖巧的孙女全要留下来陪着,自是高兴的。 太后指着年世兰,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你,倒是会躲清闲,把这群小猴儿全塞给哀家。” 她说着转头吩咐竹息:“去,把东配殿和暖阁都收拾出来,多添几个炭盆。这几个丫头,哀家今日便留下了。” 年世兰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心中虽有不舍,却硬是狠下心来领着沈眉庄等人齐齐跪下:“臣妾多谢太后慈恩。外头风雪大,臣妾就不多叨扰太后清修了,这便告退。孩子们,就劳烦太后费心教导了。” 说罢,她带着众人退出了暖阁。 暖阁门一关,屋里只剩下四个孩子和一群嬷嬷。 攸宁抓着太后朝珠上的金穗子,咯咯直笑。温宜在一旁背着刚学的千字文,弘晞在乳母怀里吐泡泡,停云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太后靠在罗汉床上,被孙辈们簇拥着,笑声不断。 【嘿嘿,娘亲她们就回去打牌摸骨牌好啦!皇祖母,接下来的日子,咱们慈宁宫幼儿园正式开张!】 第177章 感化大作战开启 风雪未停,紫禁城的红墙金瓦皆覆着厚厚的白雪,翊坤宫一行人走在长街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沈眉庄落后年世兰半步,眼眶依旧微红。 她深吸一口冷气,快步上前,借着采月搀扶的力道福身行礼:“今日若非娘娘筹谋,嫔妾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娘娘的大恩,嫔妾粉身碎骨难报,只是弘晞他……” 年世兰停下脚步,伸手托住沈眉庄的手腕,声音在冷风中格外清晰平稳。 “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太后既然开了口要留人,咱们若硬生生拦着,反倒落人口实,平白给景仁宫递把柄。如今攸宁她们都在,太后便是想做什么,也得顾忌着这满屋子的孙辈。” 曹琴默拢着袖中的汤婆子,眉头微蹙,叹气接话。 “娘娘说的是,只是温宜这丫头平日里娇纵惯了,又有些认床,嫔妾实在担心她夜里哭闹,惹得太后心烦,到时候再怪罪下来……” “姐姐这话便不对了。” 走在后头的豫嫔富察氏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斗篷,快言快语地打断了曹琴默。 “太后娘娘慈悲为怀,最是喜欢热闹。你瞧瞧刚才在暖阁里,太后笑得多开怀?再说了,有咱们祥瑞公主在旁边镇着,能出什么岔子?我把念恩留在那里,心里可是踏实得很。” 豫嫔扬着下巴,语气笃定。 自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如今对年世兰深信不疑,连带着对攸宁也十分敬重。既然贵妃娘娘敢把公主留下,那这局便一定是稳的。 年世兰瞥了富察氏一眼,微微扬唇:“你倒是心宽。罢了,都回吧,外头怪冷的。等过两日,太后稀罕够了,自然就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了。” ?? 与此同时,慈宁宫东暖阁内却全无外头的寒意。 紫铜熏炉里换了清淡的沉水香,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几盘精致小点。太后半靠在秋香色引枕上,看着底下四个孩子,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 攸宁盘着小短腿坐在罗汉床边缘,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小脑瓜里正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系统给的任务是让我带弟弟回翊坤宫,可太后这老狐狸精明得很,我该怎么破局呢?】 她咬着肉乎乎的手指头,视线在太后和弘晞之间来回扫视。 【要是带着温宜他们一通撒泼打滚,把这慈宁宫闹得鸡犬不宁,让太后觉得烦……不行不行!太后可是上届宫斗冠军,什么阵仗没见过?】 【真要闹起来,她肯定觉得是娘亲在背后教唆,到时候借题发挥,说娘亲教养不善,强行把弘晞指给皇后,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对付这种在权力巅峰孤寂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硬来绝对不行,得来软的!】 【她算计了一辈子,防备了一辈子,如今这偌大的慈宁宫连个真心笑的人都没有,其实最缺的就是天伦之乐。】 【只要我用无敌可爱的连环攻势,让她真心喜欢上我们,再找机会让她明白,孩子只有在亲娘身边才能笑得这么甜……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她老人家感受到了真正的亲情,心软了,觉得孩子还是跟着生母最好,这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 【好!慈宁宫感化大作战,现在开始!】 打定主意,攸宁立刻行动起来。 小丫头抓起小几上的一块枣泥山药糕,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到太后身边,踮起脚尖往太后嘴边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皇祖母,吃!” 太后见这小粉团子如此贴心,连忙倾下身,就着攸宁的小手咬了一口,连声夸赞:“好,好,咱们攸宁喂的糕点,比御膳房做的还甜。” 攸宁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温宜,招了招手:“姐姐,给皇祖母,剥橘子!” 温宜一向懂事,立刻拿起小几上的橘子,细细剥皮,又将上头的白丝择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递到太后面前,声音软糯:“皇祖母,吃橘子,润润嗓子。” 太后接过橘子,笑得合不拢嘴。太后摸了摸温宜的头:“温宜也乖。哀家这慈宁宫,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旁边的乳娘怀里,六阿哥弘晞正抓着脖子上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咯咯笑着吐泡泡。 许是见哥哥姐姐都在太后跟前凑趣,停云也不甘示弱,在嬷嬷怀里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太后看着这满屋子的生机,心里那点用来敲打翊坤宫的盘算,早散了大半。 她原本想着留六阿哥几天,给年世兰一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机把孩子抱给皇后。如今四个孩子围在身边,一口一个皇祖母,叫得太后心都软了。 人到了这般年纪,盼着的不过就是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攸宁见太后神色柔和,眼珠子一转,索性爬上罗汉床,滚进太后怀里,抱着太后的胳膊开始唱起前世幼儿园的儿歌。 歌词虽然被她改得乱七八糟,吐字也不算太清晰,但那欢快的调子和手舞足蹈的模样,逗得满屋子的嬷嬷宫女都跟着捂嘴偷笑。 竹息端着热茶走进来,见状也忍不住笑道:“太后您瞧,公主这般聪慧,倒像是个小大人似的,专会哄您开心。” 太后接过茶盏,顺手将攸宁往怀里揽了揽,叹息着笑道:“是啊,这宫里头,大人们心思多,算计来算计去的。倒不如这些孩子,心思纯净,招人疼。” 【嘿嘿,皇祖母开心就好!等您习惯了咱们这群小开心果,到时候我再顺理成章地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回翊坤宫,完美!】 她在太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哈欠。 太后见状,连忙吩咐竹息:“快,把东配殿的床铺再熏暖和些,孩子们玩累了,该歇晌了。让乳娘们都仔细伺候着,谁若是怠慢了,哀家绝不轻饶。” 暖阁内的欢声笑语,将初一的寒气隔绝在外,一派和乐融融。 景仁宫里,却又大不一样。 第178章 太后哪里是向着她呢? 景仁宫正殿的门紧闭着,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炭盆里的红萝炭烧得只剩一层灰烬,连带着屋里的暖意也淡了不少。 宜修手腕微悬,笔尖在宣纸上稳稳落下最后一捺,是个“静”字。 剪秋打起棉帘,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到案边,压低声音:“娘娘,慈宁宫那边传信来了。” 宜修将紫毫搁在白瓷笔洗沿上,这才抬眼:“说。” 剪秋递上帕子:“太后娘娘将六阿哥留下了,说是要在慈宁宫住些日子,沾沾喜气。” 宜修拿过热帕子一点点擦拭指节,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太后平日里再怎么敲打她,真到了要紧关头,到底还是舍不得乌拉那拉氏的后位。 六阿哥生母不过是个嫔,但只要抱进景仁宫,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有了这个孩子,她的后位才能安稳,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才能延续。 “太后费心了。”宜修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端起茶盏拨弄着茶叶,“华贵妃那边如何,可是闹起来了?” 剪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回娘娘,华贵妃……没闹。不仅没闹,她还把攸宁公主、温宜公主,甚至停云公主全塞给太后了。如今慈宁宫里,四个孩子闹腾着呢,太后赏了东配殿给他们住下。” 宜修手里的茶盏磕在小几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盯着那个“静”字,冷笑了下。 年世兰这个贱人,倒是学聪明了,拿几个丫头片子去搅局!太后本就喜欢热闹,被这群孩子一哄,哪里还顾得上敲打翊坤宫? 剪秋拿帕子去擦桌上的水渍,轻声劝慰:“娘娘息怒。太后既然开了口留下六阿哥,心里定然是向着娘娘的。只要六阿哥在慈宁宫,咱们总有机会……” 向着她? 宜修听着这话,面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角微微抽动。 当年怀着弘晖时,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后位稳固,安排纯元进王府。于是,她的亲姐姐就那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福晋之位,也抢走了皇上的心。 后来,弘晖在那个雨夜高烧不退。她跪在泥水里求人去请大夫时,太后在哪儿?皇上在哪儿?他们全在陪着有孕的纯元! 后来弘晖不在了,她也熬坏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如今太后费尽心思去抢一个庶出的阿哥给她,不过是怕乌拉那拉氏的荣耀断送在这一代罢了,她在乎的只有这个后位。 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太后算计了一辈子,连自己的亲侄女也要算计进去。 她倒要看看,太后能不能真把六阿哥送到景仁宫来。 ?? 碎玉轩的红梅开得正盛,却被昨夜的风雪打落了一地。 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温吞,不似往年那般热气腾腾。 甄嬛穿着一件素色夹袄,靠在罗汉床的迎枕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正望着窗棂上的冰花出神。 棉帘被掀开一条缝,崔槿汐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反手将帘子掖严实了。 “娘娘,外头打听着信儿了。”她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声音压得很低。 甄嬛收回视线,表情平静:“说吧,还能有什么事?” 崔槿汐有条不紊地将慈宁宫的动静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听到太后以沾喜气为由扣下六阿哥时,甄嬛捧着手炉的手一紧,微微蹙起眉头。 “太后这是要断了眉姐姐的活路啊……”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失去骨肉的痛楚,她心里清楚。 六阿哥也是眉姐姐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若是真被太后做主抱去了景仁宫,眉姐姐在这深宫里,还怎么熬得下去。 浣碧正端着热茶上前,听到这儿重重放下茶盘,满脸不忿。 “奴婢还当翊坤宫那位有多大的能耐,平日里跋扈得不行,真到了太后跟前,连个孩子都护不住。而且不仅护不住六阿哥,竟然还把攸宁公主她们全搭进去了,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甄嬛没有接浣碧的话,只将手炉放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槿汐,你觉得呢?” 崔槿汐思忖片刻,回道:“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这步棋走得蹊跷。太后既然开了口,硬顶回去自然不妥,可若是顺水推舟把公主们全留下……太后喜静,若是孩子们闹腾起来,惹了太后不快,贵妃娘娘怕是讨不了好。” 甄嬛喝了口茶,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是护不住,她大概是不想硬碰硬,换个什么别的讨巧的法子。太后要留六阿哥,摆明了是想替景仁宫铺路。华贵妃若是真答应了,那便是把肉送到了砧板上。” 浣碧听得云里雾里:“那把公主们都留下,又能如何呢?” “这正是她高明的地方。” 甄嬛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太后要的分明是六阿哥,她却塞给太后满屋子的孙辈。太后若是真把六阿哥指给景仁宫,那剩下的三个公主该如何安置?若是厚此薄彼,太后这慈爱宽厚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槿汐恍然:“娘娘的意思是,贵妃在拿公主们做挡箭牌?” 甄嬛眉头蹙起:“我不知道,这些也都只是揣测。华贵妃对攸宁公主宝贝得很,绝不会拿她去涉险。我只是看不明白,她把孩子全留在慈宁宫,到底要怎么收场?太后那般精明的人,岂会看不出她的盘算?若是太后铁了心要留下六阿哥,她这一局便是满盘皆输。”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红萝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甄嬛靠回迎枕上,闭上眼。 半晌,她柔声对崔槿汐道:“去库房里找两支上好的辽参,再拿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包严实些,送去给眉姐姐吧。告诉她,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心神。六阿哥是皇上的亲骨肉,只要皇上还没发话,事情就还有转机。” 崔槿汐应下,转身去办。 甄嬛重新端起手炉,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这紫禁城的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第179章 觉醒终极任务:带娘亲出宫! 次日清晨,紫禁城的大雪总算停了,金瓦红墙覆着厚雪,晃得人眼晕。 慈宁宫东暖阁里,紫铜熏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屋里热气腾腾。阳光透进糊着高丽纸的窗棂,落在秋香色洋毯的青砖上,映出几道光斑。 屋里那股子沉闷的檀香气淡了,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响个不停。 攸宁穿着湖蓝色的如意襟夹袄,脑袋上扎着双丫髻,坐在罗汉床上。她手里捏着个玉石九连环,装模作样的晃出声响,逗弄旁边的弘晞。 弘晞才几个月大,哪里会解九连环,只瞪着眼睛张着小嘴,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儿的想去抓攸宁袖口上坠着的流苏。 “弟弟,这个不能吃。” 温宜坐在旁边,小心的用帕子擦去弘晞嘴角的口水,声音软软糯糯。她年纪也不大,但在这群孩子里已是最年长的,便拿出了做姐姐的款儿,护在弘晞身侧。 另一头,停云在乳娘怀里也不甘寂寞,见哥哥姐姐们玩得热闹,急得咿咿呀呀直叫唤,小身子一挺一挺的往罗汉床这边够。 太后靠在秋香色的大引枕上,手里习惯性的拨弄着紫檀佛珠,眼睛一直盯着这几个小家伙。老太太眼角的褶皱舒展开,嘴角的笑意自打晨起就没断过。 “太后,您瞧瞧,这有了孩子们在跟前闹腾,这屋子才真真像个家的样子呢。”竹息端着一盅红枣燕窝粥走过来,轻手轻脚的搁在黄花梨木小几上,笑着凑趣。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正咯咯笑着吐泡泡的弘晞身上,人却怔住了。 “是啊,哀家这慈宁宫,多少年没这么鲜活过了。” 她停下拨弄佛珠的手,接过竹息递来的帕子,按了按眼角。 “看着他们这般无忧无虑,哀家就不由自主的想起皇帝和十四小时候。”太后声音低沉了下去,“皇帝自小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规矩重,心思也重。后来回了哀家身边,总是板着个脸,喜怒不形于色,小小年纪就像个老学究,跟哀家也不亲。” 竹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垂下头不敢接茬,只安静的听着。 太后自顾自的说着,手指摩挲着佛珠上的纹路。 “十四就不一样,他从小就养在哀家身边,那是真真儿的皮猴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哪一天不惹出点乱子来?可他闯了祸,就知道往哀家怀里钻,抱着哀家的腿撒娇,央着哀家替他瞒着先帝。先帝也偏疼他,说他虎头虎脑,像个满洲巴图鲁的样儿……” 说到这儿,太后眼圈红了,声音发哑。 “如今大过年的,外头家家户户都团圆。哀家这太后当得风光,受万人朝拜,可连自己最疼的小儿子,都见不着一面。他如今被圈在景陵那荒凉地界,那地方风大苦寒,也不知道他身上的旧伤到了冬天疼不疼,身边伺候的人用不用心,有没有人给他熬一碗热乎的羊肉汤……” 攸宁手里晃动的九连环停了下来,她偏过头,看着靠在引枕上悄悄抹眼泪的老太太。 原来,这位上届宫斗冠军,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背地里也是个可怜人。 算计了一辈子,争斗了一辈子,踩着无数人的白骨把儿子推上皇位,自己坐上了太后的宝座,可到头来呢? 大儿子防着她,小儿子被圈禁,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这太后当得,看着金光闪闪,里头全是苦水。 攸宁把手里的九连环塞进弘晞怀里,抬头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那方四角天空。 这紫禁城,看着金碧辉煌,其实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管你是皇后、贵妃,还是太后,只要进来了,就全成了皇权底下的玩物。赢了,像太后这样,孤家寡人;输了,就像前世剧情里的娘亲那样,撞墙自尽,满门抄斩。 她不要娘亲过这样的日子! 凭什么女人的命运,非要拴在一个凉薄多疑的男人身上?凭什么要为了那点恩宠,斗得你死我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 攸宁攥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等她长大了,一定要想办法带娘亲离开这里!去宫外,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大漠,去过那种不用算计、不用提心吊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自在日子! 她正盘算着,脑海深处“叮”的一声,响起一道机械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思想境界突破雌竞宫斗的固有框架,自我人格全面觉醒。】 【隐藏终极主线任务激活——“海阔凭鱼跃”。】 【任务目标:协助年世兰彻底脱离紫禁城掌控,摆脱封建皇权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人生。】 【任务奖励:解锁宫外逍遥生存大礼包,功德值限制永久解除。】 攸宁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终极任务?带娘亲出宫? 她原本只是在心里发发宏愿,毕竟在这规矩森严的封建王朝,想要把一个贵妃活着弄出皇宫,难如登天。 可现在,系统给出了明确的任务,连出宫后的后路和都准备好了!只要有系统帮忙,这事儿就大有希望! 她高兴得差点在罗汉床上蹦起来,转过头再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太后时,小脸上满是干劲。 攸宁手脚并用的从罗汉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进太后怀里,肉乎乎的小手在太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仰起脸道:“皇祖母,不哭!攸宁陪您!给您呼呼!” 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这散发着奶香味的小粉团子,看着那双澄澈无邪的大眼睛,眉眼跟着柔和下来。 “好,好,哀家的乖孙女,哀家不哭,有攸宁陪着,哀家心里高兴。” 太后把攸宁紧紧搂住,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吩咐竹息。 “去,把哀家库房里那对羊脂白玉雕的福寿双全长命锁拿来,给攸宁和温宜一人一个戴上。还有那几匣子南珠攒的珠花、赤金累丝的压襟,也都找出来,给这几个丫头留着配春装。” 竹息见太后展了颜,连声笑着应下,转身去库房张罗。 暖阁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火盆里的银骨炭偶尔爆出声响。攸宁趴在太后肩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雪光。 第180章 一块山楂糕,看我来破局 时间一晃过了三日,正月初四的清晨,雪霁天晴。 琉璃瓦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凝成尖锐的冰溜子,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翊坤宫正殿内,沈眉庄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个绣绷,针尖挑着一根银线,迟迟没有落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腊梅树上,眼底透着掩不住的焦灼。 曹琴默坐在对侧,手里捏着个紫檀木的小银锤,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核桃。核桃壳碎了,她却不去剥,只用帕子将碎壳拢到一处,目光时不时地往主位上飘。 豫嫔倒是自在,斜倚在软垫上,正往嘴里送着一块萨其马,嚼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年世兰端坐在主位,手里翻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春季料子账册,神色平静,只偶尔翻页时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这都第三天了。”沈眉庄终是稳不住神,将绣绷搁在小几上。 她眼眶微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娘礼佛清修惯了,弘晞这孩子到了夜里总要闹上一通,若是搅了慈宁宫的清净,便是嫔妾的罪过了。” 曹琴默放下手里的小银锤,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惠嫔妹妹说的是。温宜睡觉是个不老实的,臣妾这几日闭上眼,就怕她踢了被子,惹得嬷嬷们受累。太后娘娘慈爱,咱们做额娘的,总不能不知好歹。” 豫嫔咽下嘴里的糕点,拍去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盏顺了顺气。 “两位姐姐就是心思重,太后娘娘宫里伺候的都是精明的老人,还能委屈了金枝玉叶不成?再说了,有咱们祥瑞公主在那儿镇着,那是多大的福气,出不了岔子!” 年世兰翻账册的手一顿,抬眼扫了底下三人一圈,轻笑了一声。 “豫嫔这话糙理不糙。” 她将账册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太后娘娘不是想沾喜气吗?本宫便把这喜气一股脑儿全送过去。老人家年纪大了,‘含饴弄孙’这四个字听着好听,真让四个奶娃娃日夜围着闹腾,换了谁也受不住。” 沈眉庄微微蹙眉:“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左右阿哥公主都已经送了去,咱们便放宽心等着。”年世兰看着她们摇了摇头,“你们以为本宫就不想念攸宁?可若是连这点子耐心都稳不住,还能成什么事?” 曹琴默抿了抿唇,垂眸道:“娘娘深谋远虑,臣妾受教。依着娘娘的意思,孩子们回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年世兰喝了口茶,护甲敲击着桌面:“你们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吃吃,该睡睡。不出五日,慈宁宫必有旨意。” ?? 这边厢,慈宁宫东暖阁里。 三个晚上折腾下来,太后眼底多了两团明显的乌青,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今日也显得有些松散。 小孩子精力旺盛,白天闹腾不说,夜里这个哭完那个醒,慈宁宫上下连轴转,谁也没睡个囫囵觉。 太后靠在迎枕上,看着罗汉床上滚作一团的几个孩子。 竹息端着安神汤走过来,轻声劝道:“太后,您喝口汤歇歇神吧。这几日,您可是累坏了。” 太后接过汤碗,叹了口气:“累是累了些,可心里热闹。只是……” 她目光越过罗汉床的围子,落在正抓着玉如意啃的弘晞身上,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攸宁正抱着个拨浪鼓摇得起劲,余光瞥见太后的神色,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太后放下汤碗,冲攸宁招了招手:“攸宁,到皇祖母这儿来。” 攸宁丢下拨浪鼓,迈着小短腿扑进太后怀里,仰起脸笑得灿烂:“皇祖母!” 太后摸着她软乎乎的头发,状似无意地开口:“攸宁啊,皇祖母问你,你弟弟长得这般可爱,让你弟弟去跟着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做儿子,好不好啊?”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竹息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攸宁眨巴着大眼睛,心里警铃大作。 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试探了! 要是顺着她的话说好,弘晞就真成了景仁宫的筹码,眉姐姐非疯了不可。要是条理清晰地说不好,太后肯定觉得是大人教唆的,到时候借题发挥,又要生事。 况且她才一岁半,若是真条理分明了,岂非惹人怀疑?对付这种问题,就得用小孩子的魔法打败魔法! 攸宁眼睛滴溜溜一转,连忙转身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弘晞身边,张开双臂把胖乎乎的弟弟护在怀里,板着小脸儿道:“弟弟,我的!我的!” 太后怔了怔,攸宁觉得还不够,四下张望了一圈,抓起小几上一块山楂糕,迈着步子跑回太后跟前,一把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皇额娘。”她指着山楂糕,又指了指弘晞,理直气壮,“弟弟,不给!” 童无忌,却字字句句砸在太后心坎上。 竹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请罪:“太后恕罪,公主这般护着弟弟,当真是姐弟情深。” 太后看着手里那块红艳艳的山楂糕,又看看像护崽老母鸡一样的攸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姐弟情深。”太后喃喃自语。 连一个一岁半的孩子,都知道弟弟是不能给别人的,强行把孩子从生母身边夺走,送到一个连这孩子都不亲近的皇后宫里,真的能养得熟吗? 当年老十四被强行带离她身边时的哭喊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太后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景仁宫需要一个阿哥稳固地位,可若这个阿哥心里只认生母,将来长大了,乌拉那拉氏又能落得什么好? “罢了。”太后将山楂糕放回盘子里,声音透着疲惫。 “竹息,去库房挑几样好物件,给翊坤宫送去。就说孩子们这几日在哀家这里,她们做额娘的定是记挂坏了,晚些时候,便让乳娘们把孩子都抱回翊坤宫吧。” 第181章 主线任务一完成! 正月初四傍晚,天色擦黑,几点寒星挂在飞檐翘角上。 翊坤宫正殿的羊角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青砖地照得透亮。棉帘被打起,裹着外头尚未化尽的寒气,几个乳娘抱着孩子鱼贯而入。 曹琴默连手里的紫檀木小银锤都顾不上放下,直接丢在小几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快步迎上前,从乳娘怀里接过温宜,孩子正揉着眼睛,睡眼惺忪。 曹琴默先是探了探温宜的额头,又顺着后背摸了一把,确认没有汗湿,这才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 她低着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温宜,可算回来了。额娘这几日闭上眼都是你踢被子受凉的模样,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眉庄也快步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睡的弘晞,孩子小嘴微张,吐着细小的奶泡。她低头凑近,闻到那股子熟悉的奶香味,提了三天的气这才彻底顺顺当当吐出来。 沈眉庄眼底泛起水光,抱着孩子转身,对着主位上的年世兰屈膝一礼:“娘娘大恩,嫔妾粉身碎骨也难报。” “我就说吧,太后娘娘哪有那个闲工夫带这群小祖宗。瞧瞧,这还不是须尾俱全地送回来了。”豫嫔一边说着,一边将乳娘怀里的停云抱过来,在女儿肉嘟嘟的脸颊上连亲了两口。 年世兰稳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看着底下这乱哄哄又热气腾腾的场面,轻笑出声。 “行了,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本宫早说过,太后她老人家定然受不住这群皮猴子闹腾。” 她说着,目光投向最后才被抱入殿内的攸宁。 攸宁从乳娘怀里挣扎着下来,自己迈着小短腿,像个滚圆的雪球,直直扑向年世兰。 “额娘!抱!” 年世兰俯身将这粉团子捞进怀里,顺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嗔怪道:“在慈宁宫野了三天,还知道回来找额娘?” 攸宁坐在年世兰腿上,晃着脚丫子,仰起脸,一本正经地伸出小手比划:“没野!保护弟弟!给糕糕,不给弟弟!” 这话没头没脑,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了番,都没听懂。 跟着去伺候的乳娘是个机灵的,连忙凑上前,低声将慈宁宫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启禀娘娘,太后娘娘本想试探试探,问咱们祥瑞公主,让六阿哥去景仁宫可好。咱们公主那是真聪慧,直接扑过去把六阿哥护在怀里,还拿了一块山楂糕塞给太后,说山楂糕可以给皇后娘娘,六阿哥不能给。太后娘娘听了这话,叹了好长一口气,这才下旨把阿哥公主们都送回来呢。” 殿内众人听罢,皆是忍俊不禁。 沈眉庄抱着弘晞走上前,拿帕子轻轻点着攸宁的鼻尖,柔声道:“咱们攸宁真是个好姐姐,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弟弟。若不是你这番童无忌,你弟弟这会儿怕是还被困在慈宁宫呢。” 曹琴默也抱着温宜凑过来,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公主聪慧过人,又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有公主在,太后娘娘便是心里有气,也发作不出来了。” 攸宁听着大人们的夸奖,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我聪明!” 就在这时,她脑海深处“叮”的一声,响起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系统提示:宿主已成功完成主线任务一。 任务奖励:解锁出法随初级技能卡一张,功德值+500。 卡牌技能:使用后,方圆十米内所有人将对宿主的话深信不疑,持续半个时辰。 五百功德值入账,外加一张神级底牌!攸宁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在袖子里悄悄攥成了拳头。 真是好东西啊~得好好存着,以后肯定能派上大用场。半个时辰的出法随,足够把我那多疑的渣爹忽悠瘸了! 年世兰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方才,她听见了女儿的心声,可这是头一回她听这心声听得断断续续的,竟没能听出个囫囵话,只隐约听到了出法随、渣爹之类的字眼。 这是怎么回事? 但眼下不是深思的时候,年世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扬声道:“颂芝,传膳吧。今儿个小厨房备了紫铜暖锅,大家伙儿一块儿吃口热乎的,去去这几日的寒气,再把本宫私库里那两坛子桂花酿也搬出来。” 不多时,宫人们便将膳桌支了起来。 黄铜打造的炭锅摆在正中,底下的银骨炭烧得通红,锅里的奶白高汤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洗得青翠欲滴的菘菜,还有各色鲜活的河虾鱼丸,摆了满满一桌。 妃嫔们各自落座,乳娘们在后头伺候着几个孩子。 豫嫔最是个闲不住嘴的,筷子一伸,先下了一大盘羊肉进去,看着羊肉在滚汤里变色,立刻捞进碗里,蘸着芝麻酱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孩子们不在,嫔妾这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的,连饭都吃不香,今日可得好好补补。” 曹琴默细心地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吹凉了才喂进温宜嘴里,笑着打趣:“豫嫔妹妹这话说的,昨儿个中午,臣妾分明看你用了两碗胭脂鹅脯,还进了一碟子枣泥山药糕呢。” 众人哄堂大笑,豫嫔也不恼,拿帕子擦了擦嘴,理直气壮地回嘴:“那叫化悲愤为食欲!我总不能饿着肚子等念恩回来吧?” 沈眉庄坐在年世兰身侧,端起面前的小银杯,敬向年世兰:“嫔妾不善饮酒,今日借这杯桂花酿,敬娘娘。若无娘娘庇护,嫔妾与弘晞,断没有今日的安稳。” 年世兰举杯与她碰了碰,仰头饮尽,酒液醇厚,带着桂花的清甜。 她温声道:“你我同在翊坤宫,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景仁宫那位,惯会做表面文章,背地里下黑手。咱们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这些孩子,她便翻不出天去。” 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汤底的鲜香混着大人们的笑闹声融在一起。 温宜吃饱了,开始在殿内跑着玩,停云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地拍手,弘晞也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年世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满屋子的鲜活气。 她曾以为,这紫禁城就是个吃人的冰窖,除了算计就是争斗。 可如今,看着身边这些鲜活的生命,听着攸宁心里那些天马行空却又处处护着她的盘算,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第182章 那就借刀杀人 “砰!” 半扇窗户被外头的邪风撞开,裹挟着雪粒子的寒气直挺挺地灌进景仁宫正殿。 剪秋手里正端着个填漆茶盘,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忙将茶盘搁在小几上,快步走到窗前。 她双手扒住窗棂,费力地顶着风,将那扇酸枝木窗扇重新扣死,又拿帕子仔细掸去窗台上积起的一层薄雪。 殿内的地龙烧得不够热,墙角那只绘着粉彩婴戏图的青花瓷水缸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宜修端坐在长案后头,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团蝠纹大氅。 她手里捏着一柄黄铜剪子,正对着案头的烛台修剪烛芯,咔嚓一声,一截烧得发黑卷曲的灯芯掉落在底下的铜盘里,溅起两点火星子。 “慈宁宫那边,把孩子都送回去了?” 宜修放下剪子,端起旁边那盏六安瓜片,用杯盖一下一下撇着面上飘着的碎茶叶。 剪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走到长案前,压低声音回话。 “是,都送回去了。听底下人说,是祥瑞公主在太后跟前闹腾了一通,死死护着六阿哥不肯撒手。太后娘娘这几日夜里没歇好,头风又发作了,实在没法子,只好先把阿哥公主们先送回翊坤宫了。” 宜修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回桌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本宫早就猜到了。太后礼佛清修这些年,图的就是个清静,哪里受得住小孩子日夜在跟前啼哭吵闹。她打着为了乌拉那拉氏荣耀的旗号,说到底,不过想捡个现成的便宜罢了。” 剪秋听着这话大逆不道,慌忙往殿外看了一眼,见外头只有风雪声,这才上前劝说。 “娘娘慎。太后娘娘终究是向着娘娘的,只怪华贵妃太过狡猾,竟然拿几个丫头片子去搅局,这才乱了太后娘娘的阵脚。” “向着本宫?” 宜修站起身,伸手理了理大氅的领口,缓步走到窗前,看着窗纸上透出的灰暗夜色。 “她若真向着本宫,当年姐姐进府的时候,她为何不拦?她明明知道那是本宫期盼了多久的福晋之位!” 胸腔里翻涌的恨意直往上冲,宜修深吸一口气,才硬生生将那股子酸涩压了下去。 “她心里只有‘乌拉那拉氏’这几个字。” 她转过身,脸上的阴郁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温和的模样,只是声音冷得像缸里的冰壳。 “至于坐在后位上的是谁,对她来说,毫无分别。真要让她老人家为了本宫受累,去跟华贵妃硬碰硬,她可半点都不肯。” 剪秋垂下头,不敢接这话,只顺着话头岔开话题。 “娘娘说的是,翊坤宫那边如今可是得意坏了。奴婢听说,今儿个晚上翊坤宫正殿还支了紫铜暖锅,那笑闹声,隔着长街都能听见。如今他们一个个儿的全围着华贵妃转,这后宫简直成了她的天下。” “让她得意去。” 宜修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顺手拿起炕几上的一串紫檀木佛珠,慢慢拨弄着。 “皇上用得着年家,自然要给年世兰做脸,这个时候谁去碰她,谁就是找死。太后明白这个道理,本宫也明白。” 剪秋凑近了些,替宜修将滑落的靠枕垫好。 “那咱们就任由她这般嚣张下去?如今六阿哥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咱们景仁宫连个阿哥的影儿都摸不着。” “急什么?”宜修捻着佛珠,轻笑了一声,“这后宫里的火,不能只让本宫一个人来烤。莞嫔那边,这几日可有动静?” 提到甄嬛,剪秋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 “莞嫔自打小产后,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前日皇上去瞧她,她连门都没让进,只打发槿汐出来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皇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便摆驾回养心殿了。如今碎玉轩上下死气沉沉的,连内务府送炭火都敢怠慢几分。” 宜修拨弄佛珠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剪秋:“她失了孩子,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但这怨气若只对着皇上,那便白白糟蹋了。” 剪秋眼睛转了转,试探着问:“娘娘的意思是,莞嫔心里对翊坤宫也有怨?” “莞嫔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她那胎……若没有华贵妃横插一脚,非要处置了孙嬷嬷,事情怎会落到那步田地?” 宜修说着,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快意。 “莞嫔心里肯定怨恨本宫,可她同样也怨恨华贵妃。她怨华贵妃自作主张,断了她以命相搏的机会。” 剪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娘娘说得透彻!莞嫔那般心高气傲,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心里指不定怎么滴血呢。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碎玉轩提点提点她,把这把火往翊坤宫那边引一引?” “不可。”宜修斜睨了剪秋一眼,轻斥道,“莞嫔现在看谁都是仇人,本宫派人去,那叫自取其辱,更是打草惊蛇。对付她这种人,不能生拉硬拽,得让她自己走出来。” 剪秋为难道:“可莞嫔如今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她关得住自己,关不住外头的风风语。”宜修笑了笑,“年羹尧不是回京了吗?” 剪秋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年羹尧是个什么性子?居功自傲,跋扈张狂,皇上心里早就长了刺。如今仗打完了,这根刺,也该往肉里扎一扎了。” 宜修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剪秋。 “去,给家里传个话,让咱们在前朝的人,多在甄远道耳边吹吹风。” “甄远道?”剪秋有些不解,“甄大人是个官,平日里最是板正,咱们的人去跟他说什么呢?” “就因为他是官,最见不得武将跋扈,才好用。” 宜修越说,心情越发舒畅起来。 “甄远道是个直臣,骨子里带着文人的清高。让咱们的人去他跟前叹叹气,说说年羹尧在西北时是如何拥兵自重的,进京后又是如何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就说皇上受了委屈,朝廷的规矩被年家踩在了脚底下。” 她站起身,走到长案前,重新拿起那柄黄铜剪子。 “前朝甄、年两家若是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后宫里的莞嫔和华贵妃,还能做得了姐妹吗?莞嫔现在躲在碎玉轩里做活死人,可若她父亲在前朝受了年家的气,有了性命之忧,你说,她还能坐得住吗?” 剪秋满脸钦佩,屈膝一礼:“娘娘圣明,这是借刀杀人,连环计啊。” 第183章 女儿的心声怎么模糊了呢? 正月初四过后,紫禁城里消停了几日,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雍正念着年羹尧平定西北的功劳,特许他与夫人觉罗氏入宫,赴翊坤宫团聚。 辰时刚过,厚重的棉帘被打起,带进一股外头的冷风。 年羹尧一身玄色武将朝服,大步迈过门槛,身后的觉罗氏穿着石青色吉服,端庄内敛,紧随其后。 “微臣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年羹尧双手抱拳,膝盖一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年世兰迎在殿中,抢先托住他的小臂,眼眶泛红:“哥哥快起,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不讲这些虚礼。” 年羹尧顺势站直身子,目光在年世兰脸上扫了一圈,见她面色红润,气度雍容,那张饱经西北风沙的脸上,纵横的细纹舒展开来,透着股憨直的劲儿。 “娘娘瞧着气色大好,臣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他声音洪亮,震得窗屉子嗡嗡作响。 觉罗氏上前拉住年世兰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着打趣:“老爷在府里念叨了好几日,生怕娘娘在宫里受委屈。如今瞧见娘娘这般光彩照人,他回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年世兰拉着嫂嫂入座,吩咐颂芝端上几碟子热糕点。 内室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攸宁穿着一身大红刻丝如意纹的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圆溜溜的丫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舅舅!舅母!”小丫头声音清亮,带着浓浓的奶音,直奔年羹尧而去。 年羹尧在千军万马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看着这粉团子扑过来,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又在朝服上使劲蹭了两下,生怕手上的老茧刮破了外甥女娇嫩的脸皮。 攸宁不管这些,一把抱住年羹尧的大腿,仰起脸,露出两颗小米牙:“舅舅抱!” 年羹尧乐得合不拢嘴,弯下腰,双手卡在攸宁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她举高。 “哎呦,两三个月不见,咱们的祥瑞公主又沉了!长得真结实!” 攸宁在半空中咯咯直笑,小手一把揪住年羹尧下巴上的胡茬,用力扯了扯。 年羹尧倒吸一口凉气,却连躲都不敢躲,只配合着歪着脑袋,由着她闹。 觉罗氏在一旁拿帕子掩着嘴笑:“老爷在家里威风八面,到了公主跟前,倒成了只纸老虎。” 午膳摆在正殿,八仙桌上摆满了年家爱吃的菜色,清蒸鲈鱼、炙羊肉、炖得软烂的燕窝鸡丝汤……琳琅满目。 一家人围坐一处,攸宁坐在年世兰腿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勺,敲着面前的青花瓷碗。 “舅舅吃肉肉!”她指着那盘炙羊肉,“吃饱饱,打坏人!” 年羹尧哈哈大笑,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舅舅多吃肉,谁敢欺负咱们攸宁和娘娘,舅舅第一个不答应!” 攸宁咬着勺子,大眼睛滴溜溜转。 这便宜舅舅看着是个粗人,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 原剧里他就是太张狂,如今手里握着兵权,只要稳住不作死,应该就能平安退休了吧? 年世兰正夹菜的手顿住,眉头轻蹙了下。 今日攸宁的心声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膜,听得极不真切。而这已不是头一回了,好似自打除夕以后,她听女儿的心声就有些模糊了。 她低头看了眼正啃排骨的女儿,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惑,面色如常地给觉罗氏盛汤,顺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年羹尧碗里。 “哥哥在外头征战辛苦,如今大胜归来,手里握着重兵,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哥哥这阵子就在府里多陪陪嫂嫂,朝堂上的事能让则让,咱们年家不缺那点风头。” 年羹尧咽下嘴里的肉,郑重地点头:“娘娘放心,臣心里有数,娘娘的家书所臣都记在心里。这几日那些旧部上门,臣都一律挡了回去。臣就在府里待着,绝不给娘娘惹事。”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饭菜的香气混着一家人的笑语,将外头的风雪彻底隔绝。 ?? 正月十五的灯笼刚从宫墙上摘下,前朝的安稳日子便到了头。 养心殿的御案上,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堆成了一座小山。黄色的封皮刺得人眼晕,苏培盛站在一旁,弓着身子,随时准备添水磨墨。 朝堂之上,几个官群起而攻之。 “皇上,年羹尧虽平定西北有功,但在军中飞扬跋扈,任人唯亲,军中只知有大将军,不知有皇上!”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跪在青砖地上,声泪俱下。 甄远道站在文臣队列中,眉头紧锁,手持笏板,跨出一步。 “皇上,臣亦有本奏。年羹尧进京后,纵容家奴在街市横行,更是收受官员贿赂。此等居功自傲之举,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存!”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桩桩件件的罪状被翻出来,从西北的军需账目,到京城的人情往来,竟凑足了一箩筐。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绷子,挑拣着竹筐里的彩色丝线,打算给攸宁绣个肚兜。 周宁海急匆匆迈进殿内,打千行礼,压着嗓子回禀:“娘娘,前朝出事了。几位御史联名弹劾大将军,连甄远道甄大人也上了折子,列了将军十几条罪状,如今皇上正在养心殿发火呢。” 年世兰手里的动作没停,抽出一根大红色的丝线,穿进针孔里。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连头都没抬。 周宁海愣在原地,摸不准主子的心思:“娘娘,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将军府传个话?或者……请惠嫔娘娘去探探皇上的口风?” “探什么口风?” 年世兰放下绷子,理了理袖口,冷笑出声。 “本宫那哥哥如今手握三十万西北大军,刚打了胜仗回来,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他们这群官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嚼舌根,受了人的挑唆,想把年家架在火上烤罢了。” 坐在罗汉床上玩九连环的攸宁竖起耳朵。 果然来了!甄远道为什么忽然对舅舅发难?是为了甄嬛吗? 不对不对,不至于,娘亲和甄嬛并没有形同水火之势,那是为何?舅舅已经很收敛了,他们怎么乱嚼舌根! 断断续续的童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年世兰揉了揉眉心,那股子模糊感越发明显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局势。 哥哥前几日进宫时便说起,有人在京城散布年家跋扈的流,想激他闹事,她当时还没放在心上。幸好如今哥哥听了嘱咐,硬是按着性子,闭门不出。 “周宁海,你亲自去传话,告诉哥哥,把府门关严实了,家奴谁敢上街生事,直接打死不论。御史怎么骂,让他只管听着,一句嘴都不许回。明日起,就说旧伤复发,上折子说要养病。” 周宁海应声退下。 年世兰走到罗汉床边,将攸宁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外头那些人想逼着哥哥仗着兵权在朝堂上撒野,逼着皇上对年家生疑,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既然有人想在前朝搅弄风云,那她便在后宫稳坐钓鱼台,且看这把火,最后烧的是谁的眉毛。 第184章 我甄嬛才不当这把刀呢 碎玉轩的庭院里,几株海棠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枝丫上挂着残雪。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紧闭的窗扇上,沙沙作响。 正殿内,地龙烧得不算热,但好歹屋内也不太冷。 甄嬛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半旧的月白色锦被,手里捧着填漆小手炉。她拿拨棍拨弄着手炉里的银骨炭,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她瘦削的侧脸。 厚重的青色棉帘被掀起一角,崔槿汐端着一碗热汤药走进来。她步子放轻,走到床边,将药碗搁在紫檀木小几上。 “小主,该用药了。”她开口提醒,顺手掖好滑落的被角。 甄嬛目光依旧落在手炉上,淡淡问道:“外头出什么事了?你进来时,这眉头皱得,都能夹住绣花针了。” 崔槿汐面露难色,压低嗓音回话。 “前朝传来的消息,几位御史联名上折子弹劾年大将军,列了十几条罪状。咱们甄大人……也上了折子。甄大人在朝堂上直言年大将军纵容家奴横行,收受贿赂,居功自傲。听养心殿那边伺候的人说,皇上动了怒,连着摔了两个茶盏。如今,这消息应当传遍六宫了。” 甄嬛将手炉搁在被面上,微微蹙起眉头。 父亲是言官,性子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年羹尧素来行事张狂,父亲上折子弹劾,本也是职责所在,只是这时节…… “父亲性子直,看不惯武将跋扈,这也是常理。”甄嬛端起药碗,拿汤匙搅动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药味散在空气里。 崔槿汐在一旁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问道:“小主,大人在前朝弹劾年大将军,华贵妃那边定然得了信。咱们碎玉轩如今闭门谢客,若华贵妃因此迁怒……要不要奴婢去库房挑几样拿得出手的物件,去翊坤宫走一趟,权当替甄大人转圜一二?” “不必了。”甄嬛开口回绝,端起药碗将药汁饮尽。 她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将空碗递给崔槿汐。 “此时去翊坤宫,算什么?赔罪?还是示弱?父亲在前朝上折子,那是朝堂上的公事。我若在后宫去向华贵妃示好,反倒显得父亲理亏,平白矮了年家一头。” 崔槿汐接过空碗,顺着话茬往下说。 “小主思虑周全,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摔了茶盏,这火气冲着谁发,还未可知。年大将军手握重兵,皇上此时未必愿意重罚。奴婢只怕大人在前朝言辞激烈,那些攀附年家的人会把矛头对准甄府。” 甄嬛靠回软枕上,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皇上摔茶盏,自然是做给旁人看的。御史们逼得紧,皇上若不表态,难以服众;若真重罚,又会寒了功臣的心。父亲夹在中间,做个纯臣,只论公理不论私交,皇上心里才有杆秤。言官本就容易得罪人,父亲既然敢递折子,心里自然有数。咱们在后宫若慌了手脚,去求人庇护,倒叫人看轻了甄家。” 槿汐点头:“可华贵妃如今协理六宫,风头正盛,若她有心给咱们使绊子……” “她若真是个聪明人,此时就该按兵不动。”甄嬛道,“前朝言官群起而攻之,皇上心里正烦着,她若在后宫为难我,只会让皇上觉得年家果真跋扈,连后宫都不安生。况且,我如今称病闭门不出,连皇上面都不见,她若非要来寻我的晦气,那是她自己乱了阵脚。” 崔槿汐沉吟片刻,提起另一茬:“奴婢听说,景仁宫那边今日也免了各宫的请安,皇后娘娘说是头风发作,要静养。” 甄嬛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冷笑了一声。 “这头风发作得真是时候!前朝闹得不可开交,她这后宫之主索性躲个清闲。景仁宫那位,只怕正盼着我去翊坤宫闹一场呢。我若去了,无论华贵妃是冷眼相待还是借机发难,景仁宫都能坐收渔翁之利。她病着,还能落个不偏不倚的名声。” 小产那日的情景尚历历在目,那满床的血,稳婆的刻意怠慢,太医被扣在景仁宫……若无翊坤宫那位公主的祥瑞之气镇着,她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她确实厌恶华贵妃的行事作风,恼她那日自作主张处置了孙嬷嬷,硬生生打断了她原本借那胎将景仁宫连根拔起的筹谋。 可一码归一码,攸宁公主的救命之恩,她认得清。 恩是恩,怨是怨,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她与华贵妃做不成推心置腹的姐妹,也绝不沦为别人手里用来对付翊坤宫的刀。 “去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些吧,”甄嬛闭上眼,“这紫禁城里的风向总是变来变去。前朝这把火烧得再旺,咱们只管关起门来养病。谁想借着这事儿在后宫搅弄风云,咱们且在旁边看着就是。” 崔槿汐应了一声,端着药碗退了出去,顺手将炭盆里的银骨炭拨弄得亮了些。红彤彤的火光跳跃着,给清冷的内室添了几分暖意。 第185章 皇帝的试探 谁也没想到,前朝的火不但没被压下去,反而越烧越旺。 养心殿的御案上,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都察院的御史们像是得了什么准信,折子雪片似的往上递。甄远道这一牵头,那些平日里缩着脖子的文臣全站了出来,非要在年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珠子砸在琉璃瓦上。 年世兰坐在窗下,将手里的绣花绷子搁在小几上。外头的风声紧得很,吹得糊窗的明纸沙沙作响。 “娘娘,皇上朝咱们翊坤宫来了。”颂芝打起棉帘,带进一股子寒气,压低嗓音回禀。 年世兰理了理袖口的流苏,站起身来。 很快,雍正挑帘进了正殿,明黄色的玄狐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子。苏培盛弓着腰跟在后头,利索地替他解下大氅。 年世兰迎上前,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外头雪大,皇上怎的还来了?” 雍正伸手虚扶了一把,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罗汉床边走。 “朕念着你与攸宁,自然要来看看。”雍正的声音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 年世兰顺从地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他眉宇间的疲态上,忙拿过一旁的美人捶,替他敲打着肩膀。 “皇上瞧着神色倦怠,可是前朝政务繁重?” 雍正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还不是那起子言官,成日里正经事不干,就知道盯着朝臣的错处死咬不放。朕这几日看着那些折子,头都疼了。” 年世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了恰到好处的委屈。 “臣妾在后宫也听说了,御史们都在弹劾哥哥。哥哥是个粗人,常年在西北,不懂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若是冲撞了哪位大人,皇上只管按规矩发落,臣妾绝不偏袒。” 雍正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停下,转过头看着她。 “爱妃这是哪里的话,年羹尧平定西北,劳苦功高,朕心里是有数的。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如今手握三十万大军,威望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言官不过是看着他兵权在握,眼红罢了。” 年世兰手里的美人捶停在半空,顺势收了回来。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这话听着是替哥哥抱不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兵权,这才是他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 她顺势跪在脚踏上,仰起脸,眼眶泛红。 “皇上若是心疼哥哥,不如就免了他的兵权吧。哥哥一身的伤,臣妾每每想起来都揪心。如今西北平定,倒不如让他交了兵权,在京中领个闲职,不要再回西北了。这样,既平了前朝的非议,也全了皇上与哥哥的君臣之谊。” 雍正看着她,幽深的眼里透出几分探究。】 由着她跪了片刻,她才伸手将年世兰拉起来,语气越发温和。 “爱妃说的什么胡话,西北初定,准噶尔部还在蠢蠢欲动,除了年羹尧,谁还能镇得住那帮蛮子?朕若是此时收了兵权,岂不是让天下人寒心,说朕飞鸟尽、良弓藏?” 他说着,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淡笑了一下。 “言官的折子,朕都留中不发了。朕信得过年羹尧,也信得过年家。爱妃只管安心养育攸宁,前朝的事,有朕在。” 年世兰低下头,掩去眼底彻骨的寒意。 信得过?若真信得过,便不会来翊坤宫走这一遭了。 他嘴上说着不收兵权,实则是想看看年家肯不肯主动低头。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兵权若真交了,年家就成了没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兵权在手,皇上会忌惮三分,若没了兵权,只怕年家的死期就在眼前。 内室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攸宁抱着个拨浪鼓,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坐在外间的两人。 【这大胖橘又来演戏了……嘴上说着不收兵权,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舅舅呢。】 【娘亲可千万别上当啊!交了兵权就任人宰割了。原剧年羹尧是太嚣张才被弄死的,现在舅舅完全变了,只要稳住,手里有兵,渣爹就不敢轻举妄动。】 年世兰脑海中响起女儿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听得极不真切,断断续续的,有些字眼甚至糊成了一团杂音。 她蹙起眉头,下意识朝攸宁的方向看了一眼。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的算计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冲攸宁招了招手:“攸宁,过来,到皇阿玛这儿来。” “皇阿玛!”攸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雍正怀里,揪着他腰间的玉佩玩耍。 “皇上,公主这几日可爱说话了,闹腾得很。”年世兰笑着道,伸手理了理女儿散乱的鬓发。 雍正捏了捏攸宁的脸颊,心情大好:“公主活泼些好,朕的女儿,就该无忧无虑的。” 他将攸宁抱到膝上,任由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去抠他胸前的东珠。 目光从女儿头顶掠过,再次落在年世兰脸上,雍正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前朝那些糟心事,朕不愿带到后宫来。只是这几日皇后头风发作,免了各宫的请安,这六宫的担子,便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了。你既要照顾攸宁,又要协理宫务,朕怕你累着。” 年世兰唇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眼底却清明如镜。 这哪里是怕她累着,分明是试探她会不会趁着皇后病着,在后宫里摆威风、拿捏旁人。 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皇上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愚笨,哪里懂什么大局?这几日六宫的一应事宜,臣妾都是由惠嫔帮衬着,按着皇后娘娘从前定下的旧例去办的,半点不敢逾矩。若遇到拿不准的,便让颂芝去景仁宫请示。臣妾只求后宫安稳,不给皇上添乱便是了。” 雍正听着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年世兰的胳膊:“你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 他话音微顿,收回手来轻轻拍着攸宁,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只是这几日外头风雪大,太医院呈了折子,说各宫多有受寒的。你协理六宫,各处的炭火药材,务必要仔细盯着。特别是那些本就身子孱弱的,更得多添几分看顾,别叫底下人躲懒怠慢了去。” 年世兰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子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这话,难道是暗指她怠慢了甄嬛? 第186章 年家的破局之道究竟在哪儿? 好一个深沉多疑的帝王! 他半个字没提甄远道和甄嬛,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来。 前朝甄远道刚带头参了哥哥一本,他后脚就来嘱咐她“看顾”闭门静养的人。 这是在拿话点她,生怕她借着协理六宫的权柄,去碎玉轩克扣用度,寻机报复,坐实了年家飞扬跋扈的罪名。 年世兰垂下眼眸,抽出帕子轻轻擦去攸宁嘴角的口水,这才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雍正的视线。 “皇上说的是,臣妾自从做了额娘,最看不得别人受苦。”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 “昨儿个夜里风大,臣妾便想着碎玉轩那边偏僻,莞嫔自打没了孩子,身子就一直没大好。臣妾自作主张,从私库里挑了些上好的血燕和辽东老参,打发人送了过去。”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候在门边的颂芝:“你可办妥帖了?没惊扰了莞嫔静养吧?” 颂芝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亲自送去的。但奴婢没敢进内室打扰莞嫔娘娘,只将东西交给了槿汐,碎玉轩的炭火也让内务府挑了最好的银丝炭送去了。” 雍正微微颔首,眼底的最后一丝幽深彻底散去,嘴角浮起真切的笑意。 他将攸宁往怀里拢了拢,温声道:“世兰果然识大体,后宫交给你,朕很是安心。” 坐在雍正腿上的攸宁被他这一晃悠,不由悄悄撇了撇嘴。 【渣爹,你放心个屁!你分明是试探娘亲来着!】 断断续续的童音再次在年世兰脑海中响起,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鼓皮,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字眼。 攸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一把推开雍正胸前的朝珠,张开小手朝年世兰扑过去:“娘亲,困困,睡觉觉。” 年世兰顺势将女儿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 雍正看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连日来被前朝折子搅得烦躁的心绪也平复了不少。他站起身,理了理被攸宁抓皱的常服下摆。 “既然攸宁困了,便让乳母抱下去歇息吧。朕今晚就留在翊坤宫用膳,苏培盛,去传膳吧。” “遮。”苏培盛在外间高声应了,立刻打发小太监往御膳房跑。 年世兰抱着攸宁,福身谢恩,低垂的眉眼里却寻不到半分欢喜。 这顿饭,不过是皇上做给前朝和后宫看的一场戏。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尽管言官弹劾如潮,他依然恩宠华贵妃,依然倚重年大将军。 可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兵权,如今已成了年家手里最烫手的山芋。交,是死,不交,也是死。 她必须赶在皇上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替哥哥,替年家,寻出一条绝处逢生的活路来。 ?? 晚膳摆在东次间的暖阁里,紫檀木雕花圆桌上,八宝鸭、清炒虾仁、牛乳菱粉糕……各色菜肴摆得错落有致,正中煨着一道雍正素日爱用的老火鸭汤。 雍正净了手,在主位坐下。苏培盛刚要上前布菜,年世兰便笑着接过玉箸。 “皇上尝尝这鸭汤,臣妾特意嘱咐小厨房撇了浮油,加了些温补的药材炖得清淡些,最是养胃。”她盛了一小碗,双手奉到雍正面前。 雍正接过来,抿了一口,赞许地点头:“还是你这里的厨子懂朕的胃口。” 他放下汤碗,目光落在年世兰发髻上的那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上,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这支步摇,还是朕登基那年赏你的,如今瞧着,还是这般衬你。” 年世兰垂眸浅笑,顺手给雍正布了一筷子虾仁。 “皇上赏的东西,臣妾都仔细收着,不敢有半点折损。就像哥哥在西北,皇上赏赐的御物,他都在正堂供着,晨昏定省,生怕辜负了皇恩。” 雍正拿筷子的手顿了片刻,随即夹起那只虾仁放进口中,细细咀嚼后才道:“年羹尧对朕的忠心,朕自然知晓。” 年世兰顺势接话,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是天子,哥哥是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哥哥身为臣子,自当听命。若他真有行事不周之处,皇上尽管训斥,权当是教导他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不替年羹尧强辩,又表明了臣服的态度。雍正听得舒坦,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着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雍正因养心殿还有折子未批,起驾离开。 年世兰站在廊下,看着那顶明黄色的御辇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灯笼的糊纸上扑簌作响。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受了凉。”颂芝拿了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年世兰拢了拢领口,转身回了内室。 攸宁已经在暖床里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年世兰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 这阵子女儿的心声越来越听不真切,她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警示。 从前她靠着女儿的提醒避开了无数暗箭,可前朝的局势,年家的生死,终究得靠她自己去蹚出一条路来。 这紫禁城的夜,真是冷得透骨。 皇上想用前朝的言官把年家架在火上烤,逼着哥哥犯错,她偏要让哥哥化作一滩水,软绵绵地让那些言官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伸手替攸宁掖好被角,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她不仅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还要带着女儿,带着整个年家,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第187章 半块核桃酥的反击战 清晨的雪停了,窗棂外透进几分亮光。院子里传来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小太监们正低着头清理积雪。 年世兰坐在床沿,拿热帕子给刚睡醒的攸宁擦脸。小丫头脸颊睡得红扑扑的,长睫毛忽闪着,乖巧地仰着头任由母亲动作。 “额娘,吃糕糕。”攸宁嘟囔着,小手抓着年世兰的袖口。 年世兰将帕子递给候在旁边的颂芝,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和公主说会儿话,不必陪着了。” 颂芝领命,带着宫女们悄声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年世兰将攸宁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软软的发顶。 “我的宝贝攸宁,额娘想抱抱你,和你说说话。” 年世兰压低声音,语气不再是平日里逗弄孩童的轻快,反而带着几分商量正事的郑重。她知道攸宁其实什么都能听懂,也什么都明白。 “如今咱们年家到了悬崖边上,额娘心里乱得很。你说你舅舅,真的会有麻烦吗?” 攸宁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年世兰,吧嗒了一下嘴:“舅舅?” 年世兰点头,将昨夜皇上的试探掰碎了讲给她听。 “你皇阿玛忌惮你舅舅手里的兵权,前朝那些御史联名上折子,想逼你舅舅交权。可这兵权是咱们的保命符,若是交了,年家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攸宁皱起小眉头,两只手握成小拳头,在半空中挥了挥:“不交!打坏人!” “是啊,不能交。” 年世兰叹了口气,替攸宁将衣襟上的盘扣一一扣起。 “可你皇阿玛那关过不去,他面上说不收兵权,实则是想看你舅舅肯不肯低头。若你舅舅死死攥着不放,你皇阿玛心里的猜忌只会越来越深,早晚要动杀心。” 交也是死,不交也是死,这是个死局。 攸宁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抓床头小几上放着的攒盒,从里面拿出一块核桃酥。核桃酥有些大,她两只手捧着,用力掰成两半。 “分开,”攸宁将其中一半递给年世兰,“额娘一半,攸宁一半。” 年世兰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半块核桃酥,愣住了。 “分开?”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三十万大军的兵权,是个太大的靶子。若是一点不交,皇上必然容不下,若是全交,年家便没了退路。可若是……只分出一部分呢? 攸宁把那半块核桃酥塞进年世兰手里,奶声奶气道:“分糕糕,额娘吃饱了,不抢攸宁的。” 年世兰只觉脑子里一亮,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主动分权! 与其等皇上开口夺权,不如让哥哥主动上折子,请求皇上派人去西北军中任职。 这既表明了年家没有独揽军权的野心,又给了皇上把手伸进西北大营的机会。皇上得了面子和实权,心里的忌惮自然会消减大半。 “我的小攸宁,你真是额娘的福星!”年世兰忍不住在攸宁脸上亲了一口,眼里泛着光,“对,不仅要分权,还得让你舅舅举荐个皇上信得过的人去。” 攸宁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核桃酥,含糊不清地接话:“找个笨的!” 年世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丫头,当真成精了。 但她说的没错,这个人就该找个皇上信任、但在军中毫无根基的。 这样一来,皇上觉得西北大营有了自己人,心里踏实,可真到了排兵布阵的时候,那人压不住阵脚,还得靠哥哥来主持大局。兵权的实际控制力,依旧在年家手里。 年世兰理清了思绪,立刻扬声唤人:“颂芝!” 门被推开,颂芝快步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准备笔墨。”年世兰站起身,将攸宁交给乳母照看,转身走向书案,“本宫要给哥哥写封家书。” 铺开信纸,年世兰提笔蘸墨,思索片刻后,落笔极快。 信中她让年羹尧做三件事。 其一,将那些在外头惹是生非的家奴全部捆了,亲自送到顺天府,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其二,上折子称病,言明旧伤复发,精力不济,请求皇上派得力将领前往西北协助军务。 其三,暗中托人向皇上举荐隆科多的亲信或者宗室中那些眼高手低的人去西北“分权”。 写完最后一行字,年世兰将信纸折叠妥当,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把这封信交给可信的人,务必亲手交到哥哥手上。”年世兰将信递给颂芝,压低声音嘱咐,“告诉哥哥,事情紧急,让哥哥务必照信上说的去办,不可有半分迟疑。” 颂芝双手接过信,郑重应下:“娘娘放心,奴婢定安排妥当。” 安排好前朝的事,年世兰长舒了一口气。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至少,年家不再是坐以待毙。 只要哥哥这道折子递上去,前朝那些言官的弹劾就会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皇上的猜忌也能暂且安抚下来。 “娘娘,”周宁海从外头走进来,打了个千儿回禀,“景仁宫那边传了话,说皇后娘娘头风未愈,今日各宫依旧免了请安。碎玉轩那边也递了消息,莞嫔娘娘身子虚弱,太医嘱咐要静养,连院门都没出。” 年世兰听罢,冷笑了一声。 皇后这是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等着看她和甄嬛斗起来呢。甄嬛倒是聪明,知道这时候避其锋芒,干脆闭门不出,不给任何人发难的机会。 “她们既然都病着,那便让她们好好歇着。” 年世兰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边的步摇。 “本宫如今协理六宫,正忙着呢,哪有闲工夫去搭理她们。周宁海,传本宫的话下去,各宫的炭火用度务必按例供给,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怠慢,本宫决不轻饶。特别是碎玉轩,用度上还要再添两成,免得落人话柄。” “遮。”周宁海领命退下。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玩九连环的攸宁,眉眼间的凌厉化作一片柔和。 这紫禁城里的算计没完没了,前朝的刀光剑影更是步步惊心。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她的女儿,动她的母家。 兵权这块烫手山芋,她要让它变成护身符,而不是催命符。 第188章 雍正的如意算盘 两日后早朝,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甄远道站在文臣前列,手里捧着笏板,眉头紧锁。 这几日,言官们弹劾年羹尧的折子如雪片般飞进养心殿,皇上却始终留中不发,既不训斥,也不表态。这种态度,让底下的人越发摸不准圣意。 “皇上驾到!”苏培盛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大殿的宁静。 雍正穿着明黄色的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上龙椅坐定。他目光扫过阶下的朝臣,脸上看不出喜怒。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的一名御史便站了出来,高声道:“臣有本奏!臣弹劾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纵容家奴在京中强买强卖,殴打良民。其行径飞扬跋扈,目无王法,求皇上严惩!” 这御史一开口,立刻有几名官员跟着附和,大殿内又响起了讨伐年家的声音。 雍正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直到底下的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说完了?”雍正语气平淡,“既然说完了,那就听听年羹尧自己的折子吧。苏培盛,念。” 苏培盛展开手里的一份奏折,清了清嗓子,高声念了起来。 折子里的内容,让满朝文武跌破了眼界。 年羹尧在折子里言辞恳切,先是痛陈自己治家不严,导致家奴在外生事,败坏了朝廷法度。他表示已经将涉事的家奴尽数捆绑,移交顺天府,请求顺天府尹按律重判,绝不徇私。 紧接着,折子话锋一转,提到了西北军务。 年羹尧称自己连年征战,旧伤频频发作,近日更是夜不能寐,精力大不如前。西北虽然初定,但军务繁杂,他唯恐自己力有不逮,误了皇上的大事。 因此,他恳请皇上,从京中挑选一位得力干将,前往西北大营出任副将,协助他处理军务。 他在折子里还特意提到了几个人选,皆是京中颇有威望的武将,其中甚至包括了隆科多门下的一位参将。 苏培盛念完折子,大殿内鸦雀无声,刚刚还群情激愤的御史们,此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人家年大将军不仅主动把犯事的家奴交出来法办了,还主动要求朝廷派人去分他的兵权。这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哪里还有跋扈的影子? 雍正看着阶下众人的反应,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这道折子,正中他的下怀。 他原本忌惮年羹尧大权独揽,尾大不掉。可若是强行削权,又怕逼反了西北三十万大军。 如今年羹尧主动退让,请求朝廷派人去协助军务,这等于是把西北大营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把手伸进去。 “年羹尧这份折子,诸位爱卿怎么看?”雍正开口打破了沉默。 甄远道沉吟片刻,站了出来:“回皇上,年大将军能大义灭亲,将生事家奴交由顺天府法办,足见其遵纪守法之心。至于请求朝廷派员协助军务,臣以为,此举甚妥。西北军务繁重,年大将军劳苦功高,确实需要有人分担。” 甄远道是个纯臣,他弹劾年羹尧是因为家奴惹事,如今家奴已经交由法办,他自然不会再死咬着不放。 有了甄远道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朝堂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既然众爱卿都觉得妥当,那这事便定下了。”雍正一锤定音,“顺天府尹,年府交过去的家奴,务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至于前往西北协助军务的人选……” 雍正略作停顿,目光在武将队列里扫过:“鄂尔泰,你拟个名单递上来,朕亲自挑选。” “臣遵旨。”鄂尔泰出列应下。 退朝后,这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年家以退为进的这步棋,走得极其漂亮,不仅平息了前朝的非议,还让皇上彻底放下了戒心。 ?? 翊坤宫内,年世兰听着周宁海带回来的消息,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哥哥如今真是听劝,”她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把玉轮,轻轻在脸上滚着,“只要他肯低头,这局就算是破了。” 颂芝在一旁奉上刚熬好的燕窝:“娘娘筹谋得当,如今前朝安稳了,皇上对咱们翊坤宫也越发看重了。” 年世兰接过燕窝,拿汤匙搅了搅,却没急着喝。她转头看向正在地毯上堆积木的攸宁,眼中满是温柔。 若不是攸宁那句“分果果”点醒了她,她还未必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 “攸宁。”年世兰唤了一声。 攸宁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块红色的木块:“额娘!” “过来,额娘抱。”年世兰放下碗,朝她伸出手。 攸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年世兰怀里。 年世兰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轻声问:“今儿个小厨房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你要不要吃?” “吃!”攸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年世兰笑着吩咐颂芝去端糕点,她抱着攸宁,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前朝的危机暂缓,但后宫的争斗远未结束。皇后躲在景仁宫装病,甄嬛在碎玉轩蛰伏,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过,她年世兰有年家做后盾,有这满宫的权柄,更有一个聪慧无双的女儿。这盘棋,她定要下到最后。 “娘娘,”周宁海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景仁宫那边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的头风好些了,明日便恢复各宫的请安。” 年世兰闻言,不由扯着嘴角嗤笑了声。 病了这几日,眼看着前朝风向变了,年家非但没倒,反而更稳固了,这位皇后娘娘终于是坐不住了。 “好啊,”年世兰冷笑一声,“既然皇后娘娘病好了,那咱们明日,便去景仁宫好好请个安。” 她倒要看看,乌拉那拉氏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攸宁坐在年世兰腿上,听到“景仁宫”三个字,小手抓紧了年世兰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打架!” 年世兰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对,打架。不过咱们不用手打,咱们用脑子打。”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重复:“用脑子,打!” 母女俩的笑声在暖阁里荡漾开来,将这深宫里的算计与阴谋,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第189章 心尖肉放久了也会发馊 雪后初晴,紫禁城上空的云层散开,日头打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光。 景仁宫门外的青石板被太监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残留着些许残雪。风刮过长长宫道,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下。 甄嬛裹着一件素青斗篷,由崔槿汐扶着,踩着花盆底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今日穿得极素净,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玉簪,未涂唇脂,脸色瞧着有些虚弱。 自打小产后,碎玉轩的门便常年关着,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不见皇上,也不理会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如今这景仁宫的门槛,倒显得格外高了。 “哟,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莞嫔啊。”一声尖锐的招呼从廊下传来。 齐妃站在避风处,身上穿着一件桃花粉的蜀锦旗装,裙摆绣着缠枝海棠,领口滚着狐狸毛。 如今有了翊坤宫做倚仗,三阿哥的前程安稳,她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连带着那身粉色衣裳也衬得她气色更红润了几分。 齐妃扶着宫女翠果的手,上下打量着甄嬛素净的打扮,撇了撇嘴。 甄嬛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嫔妾给齐妃娘娘请安。” “免了吧。”齐妃抚了抚鬓边那朵绢花,语气中带着讥诮,“本宫还以为,碎玉轩那两扇门早就让人用铁钉封死了。你成天躲在屋里不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宫里没你这号人了。怎么,今儿个舍得出来见风了?” 甄嬛垂着眼,盯着脚尖前的一块青砖,语气平淡:“劳娘娘挂心,嫔妾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姐妹,这才闭门不出。如今皇后娘娘头风大好,嫔妾理当来请安。” 丽嫔从齐妃身后走出来,手里甩着一条水红帕子,满脸幸灾乐祸。 “齐妃姐姐说得在理,这宫里不缺的就是新人。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记挂一个连面都见不着的旧人。这心尖上的肉,放久了,也会发馊啊。” 曹琴默站在丽嫔身侧,低眉顺眼地理着袖口。 听见这话,她伸手扯了扯丽嫔的衣袖,打圆场道:“丽嫔姐姐少说两句,莞嫔妹妹身子刚大好,外头风大,还是先进殿吧,别再受了寒。” 她说着转头看向甄嬛,笑容温和:“妹妹赶紧进去暖和暖和吧。” 淳贵人正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捧着一块核桃酥啃得正香,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脑袋,含糊不清地喊道:“莞姐姐,你可算出来了!这核桃酥可甜了,你吃不吃?” 她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满脸天真无邪,让原本僵持的气氛缓和了些。 甄嬛冲淳儿摇了摇头,没接茬,由崔槿汐扶着跨进了景仁宫的正殿。 殿内暖香浮动,瑞脑销金兽里吐着薄烟,驱散了外头的寒气。妃嫔们按着位分各自落座,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味,有些憋闷。 “华贵妃娘娘驾到!惠嫔娘娘、豫嫔娘娘、安嫔娘娘到!” 门外太监的唱报声穿透门帘,棉帘被人高高打起,年世兰踩着花盆底,扶着颂芝的手跨进殿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旗装,衣襟和袖口绣着金线牡丹,头戴赤金点翠凤凰步摇,红宝石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耀眼夺目。 沈眉庄、富察氏和安陵容紧随其后,在她下首依次站定。这几人站在一起,越发显得声势浩大。 殿内的妃嫔齐刷刷站起身,向年世兰福身行礼。 齐妃见年世兰进来,连忙也换上一副笑意,主动迎上前两步:“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衬气色,远远看着,倒叫人挪不开眼。” 年世兰抬了抬手让众人起身,目光在齐妃身上转了一圈,温声道:“齐妃姐姐今日这身粉色也娇艳,瞧着倒是喜气。好了,外头冷,都别站着了,免得腿酸。” 齐妃得了这句肯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规规矩矩地让到一旁,请年世兰在左首第一张椅子前落座。 众人这才谢恩坐下。 安陵容坐在左首第三张椅子上,她的右手边是沈眉庄与年世兰,左手边是豫嫔与淳贵人。她的对面从第一位起依次是齐妃、敬妃、丽嫔、襄嫔,最末座才是甄嬛。 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甄嬛的方向,心里忽而有些难言的痛快。 想当初她刚入宫时,还曾仰仗着碎玉轩的庇护,如今风水轮流转,甄嬛已经失宠了,而她却稳稳地站在翊坤宫的阵营里。 不多会儿,内室的珠帘打起,宜修在剪秋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勒着一条秋香色抹额,眼底带着些许乌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全场。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众人再次起身。 “都坐吧。”宜修在主位上坐定,声音透着几分虚弱,“本宫病了这几日,后宫的琐事,全赖华贵妃协理,妹妹辛苦了。” 年世兰迎上宜修的目光,笑容明艳,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照章办事,哪敢说辛苦。倒是前朝事多,皇上免不了烦心,臣妾理当替皇上分忧。” 宜修拢了拢手里的珐琅手炉,似是不经意的开口:“前朝的事,本宫也听说了几分。言官们弹劾年大将军的折子,听说都堆满养心殿了。你虽身在后宫,也该劝劝大将军,行事莫要太张扬,免得伤了皇上和年家的和气。” 这话说得直白,分明是在拿前朝的事敲打年世兰。 年世兰神色未变,护甲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后娘娘病着,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哥哥早就上了折子,将惹事的家奴送去顺天府法办了,还主动向皇上请旨,要朝廷派人去西北分担军务。皇上圣明,自然知晓哥哥的忠心,哪里用得着臣妾去劝?娘娘有这闲心操心前朝,倒不如好好养养头风,免得病根深种。” 宜修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按在手炉上的手指暗暗用力。 年羹尧主动交权的事,她自然知晓,也正是因为年家这招以退为进走得太稳妥,才愈发引起她的忌惮。 深吸了一口气,她笑了笑,将话锋转向了一直沉默的甄嬛。 第190章 碎玉轩的活死人墓 “莞嫔,你这身子可大好了?”宜修语气温和,“本宫免了请安,你倒真是在碎玉轩里躲清闲了。你们年轻,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总闷在屋里怎么行呢?” 甄嬛站起身,低头回话:“回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不争气,怕冲撞了娘娘的凤体。如今好了些,自当常来给娘娘请安。” 齐妃见皇后点了甄嬛,立刻找准了机会插话。 “唉,不是本宫说你,你这身子不争气,连带着福气也薄。知道你没了孩子,可你成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呀?皇上政务繁忙,哪有空去碎玉轩看那冷锅冷灶。莞嫔,你这做派,倒像是满宫里就你一个人受了委屈似的。” 这话说得难听,有意戳甄嬛的痛处。 沈眉庄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坐在下首的豫嫔却先出了声。 “齐妃娘娘快言快语,话糙理不糙。嫔妾能平安生下停云,全赖华贵妃娘娘庇佑,也多亏了皇上的恩典。这宫里,规矩和福气都是皇上和娘娘们给的。” 她说着笑了笑,话锋一转。 “莞嫔失了皇嗣,心里难过,大家都能体谅。可若是成日里闭门不出,倒叫外头人议论咱们皇家少了鲜活气。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心疼大伙儿,莞嫔也该早日振作,别辜负了娘娘的慈心才是。” 她这番话,明着是顺着齐妃的话头劝导甄嬛,暗里却把庇佑子嗣的功劳全归结到年世兰身上,同时用话语架住了皇后。 既然皇后标榜慈爱,那甄嬛闭门不出就是不识抬举。且皇后若是真心疼,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她这话语间,既维护了翊坤宫的规矩,也把皇后的心思挑到了明面上。 齐妃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附和:“豫嫔妹妹说得是,这宫里就得有个规矩体统。” 宜修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头风似乎又隐隐发作起来。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了!大清早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莞嫔失了孩子,本宫也心痛。” 她脸色沉了下来,看着甄嬛道:“你且安心养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要。若是内务府不尽心,直接来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年世兰闻声,漫不经心地接话道:“皇后娘娘放心,臣妾早就吩咐下去了,碎玉轩的用度比旧例还添了两成,炭火、药材,也样样都是挑最好的送去。臣妾可是把莞嫔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呢,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宜修无话可说,硬撑着又和众人聊了几句后,摆了摆手:“行了,本宫乏了,都散了吧。” 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 宫道上,冷风吹得人直缩脖子。甄嬛走在最后面,步伐缓慢。 沈眉庄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甄嬛走近,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嬛儿……”沈眉庄唤了一声,看着她神色木然,心里一阵揪痛,“你这手怎么这样凉?” 她皱起眉,将甄嬛的手牢牢拢进自己的狐皮袖笼里,拉着她往避风的角门走去。 甄嬛任由她拉着,步子虚浮。 她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的残雪,声音轻得要被风吹散:“无妨的,多穿件衣裳的事。” 角门处风小了些,沈眉庄停下步子,转头端详着甄嬛。 眼前的人瘦得脱了形,尖俏的脸庞没了往日的丰润,往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瞧不见半点光泽。 “你可是拿我当外人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心疼,“我知道你心里苦,孩子没了,皇上又……可你不能总这样熬着自己。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的精气神?” 甄嬛扯了扯嘴角,连个苦笑都没挤出来。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柳树枝丫,任由寒风吹乱鬓角的碎发。 “精气神……”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我现在只觉得累,连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力。” 她把手从沈眉庄的袖笼里抽出来,拢紧了身上的素青斗篷。 “这宫里,恩宠也好,算计也罢,我都不想沾惹了。碎玉轩挺好的,门一关,谁也碍不着谁。我就想安安生生地待着,把日子过完。” 沈眉庄听着这话,心口发闷。她宁愿甄嬛哭一场,哪怕是骂几句,也好过现在这副油盐不进、心如死灰的模样。 “你当真甘心?”她压低声音,上前一步,“你以为关起门来,就能躲开外头的风雨?今日齐妃和豫嫔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一味退让,众人只会当你软弱可欺。你若是自己立不起来,往后这日子只会更难熬。伯父在前朝本就艰难,你若在这后宫里没了指望,甄家满门该如何自处?” 提到甄家,甄嬛的眼睫颤了颤,却也没再多言。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子。 “父亲行事自有分寸,他做他的纯臣,我做我的闲人,两不相干。难熬便难熬吧。左不过是一日三餐,天黑睡觉。旁人爱说什么,由她们去说。我如今这副身子,这副心境,实在没有力气去争什么了。争来了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她抬起头,看着沈眉庄,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姐姐如今在翊坤宫站稳了脚跟,有华贵妃护着,六阿哥也康健,我打心底里替你高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为了我分心。” 沈眉庄眼眶一酸:“你说的什么胡话?咱们自幼的情分,我不图别的,总也希望你好好的。你若是不想争,便不争,可你得把身子养好。你这般糟践自己,何必呢?” 甄嬛轻轻拍了拍沈眉庄的手背:“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只能自己熬。姐姐回去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她说着转身离开,崔槿汐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甄嬛的胳膊。主仆俩踩着满地枯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碎玉轩的方向走。 沈眉庄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点点融入灰扑扑的宫道尽头。 采月上前替主子披上披风,低声劝道:“娘娘,风大了,咱们也回吧。莞嫔娘娘心里头打了个死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的。” 沈眉庄叹了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 她明白,此时的甄嬛,心门已经彻底锁死了,外人进不去,她自己也出不来。那座碎玉轩,如今真成了困住她的一座活死人墓。 第191章 求风怜惜不如求己 碎玉轩的宫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木材摩擦声。 甄嬛停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头,看着夹道里被风卷起的枯叶,叶片在青砖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最终跌进墙角的泥水坑里,再也飞不起来。 “槿汐,你先进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我想在这外头多站会儿,透透气。”甄嬛声音极轻,身子微微晃了晃。 崔槿汐满眼担忧,张了张嘴,却在触及她黯淡的眼神时,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她解下自己脖颈上的毛领子,仔细替甄嬛围上,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甄嬛拢紧身上的素青斗篷,顺着夹道往西边走。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离那满是药味的碎玉轩远一些。 不知不觉间,甄嬛走到了太液池畔。 时值冬末初春,惊蛰将至,紫禁城的寒意未见消退。 太液池的冰面尚未完全化开,边缘处裂开了几道参差的口子,露出底下的池水。昔日接天莲叶,如今只剩下几根折断的枯荷梗,孤零零地冻在冰层里,透着萧条。 甄嬛靠在水榭的木栏杆上,视线定定地落在那些枯梗上。 “当日除夕雪夜,仙子折梅,说‘求风怜惜不如求己’,怎的今日对着这满池残荷,反倒失了那夜的锐气?”一道男声穿透冷风,传了过来。 甄嬛手指猛地收紧,抠住粗糙的木栏杆,木刺扎进皮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她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几步开外的太湖石旁,立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他未披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支长笛,腰间挂着羊脂玉佩。男子的眼睛很亮,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端详着甄嬛。 是果郡王,允礼。 甄嬛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屈膝行了个平礼,声音干涩:“王爷万福。此处风大,妾身无意扰了王爷雅兴,这便告退。” 她转身欲走,连日来的虚弱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了吗?”允礼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语调平缓的抛出一句话。 甄嬛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允礼缓步走上前,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甄嬛清瘦的脸颊,以及那身素色斗篷。 “除夕那夜,你虽称病,骨子里却透着不甘,连折下的梅花都带着几分傲骨。”允礼用长笛指了指太液池的方向,“可今日,你身上那股子药味,混着这死气沉沉的做派,倒让本王想起前朝那些被打入冷宫、只等油尽灯枯的怨妇。” 这话让甄嬛极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破裂,她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觉得难受。 齐妃的嘲讽与皇后的假面在脑海里交织放大,吵得她耳底嗡嗡作响。 “王爷是天潢贵胄,自然有闲情逸致在此品评旁人的生死枯荣。” 甄嬛嘴角下压,手指死死攥着斗篷边缘,手背绷得很紧。 “妾身不过是这宫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失了皇嗣,没了恩宠,便如这池中枯荷。既然注定要烂在泥里,又何必再强求花开?” 允礼听出了她话里的自暴自弃,忽而轻笑了一声。 “莞嫔娘娘,”他准确无误地唤出了她的身份,“你以为闭门不出,便是与世无争?你以为收起爪牙,别人就会放过你?” 听到莞嫔二字,甄嬛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视线躲闪开来。 她早该想到,除夕夜未曾言明的身份,在如今这流言满天飞的后宫,如何能瞒得过这位心思通透的果郡王。 “王爷既然知道妾身的身份,就该明白,外男与嫔妃独处,乃是大忌。”甄嬛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几分防备的冷意。 “本王只看到一个困在死局里,连挣扎都不敢的懦夫。” 允礼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以为皇兄薄情,你以为这宫里全是算计,所以你觉得累,觉得不值。可你忘了,这太液池的冰再厚,底下的水也是活的。” 他走到水榭边缘,看着冰面下隐约游动的暗影。 “惊蛰将至,万物复苏。那些枯死的荷叶底下,藕节正拼命扎根,等着破冰而出的那天。” 允礼转过头,直视着甄嬛的眼睛。 “你若是真的心如死灰,今日该躺在碎玉轩的病榻上等死。你心里有恨,有怨,却偏要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去惩罚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痛痒的人。” 甄嬛的心口猛地发闷,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 她极力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是真的不在乎了,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冷风灌进嗓子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连眼角都沁出了泪水。 允礼没有上前搀扶,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过了许久,甄嬛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直起身,剧烈的咳嗽让耳尖泛红,原本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王爷说得轻巧。”她扯了扯嘴角,“扎根破冰……可若是连根都被人毒烂了呢?在这紫禁城里,没有恩宠,便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拿什么去争?” “拿你除夕夜那句‘逆风如解意’的胆识,拿你甄家女儿的傲气。” 允礼的语调放慢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恩宠不过是过眼云烟,今日有,明日无。可心若是死了,哪怕皇上把全天下的珍宝捧到你面前,你也只是个会喘气的木偶。” 他将手里的长笛别回腰间,背着手,目光投向远处的琉璃瓦。 “本王游历四方,见过塞外的狂沙,也见过江南的烟雨。这世上,多的是比紫禁城更广阔的天地。你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若是连自己的心都困住了,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顿了顿,他又转过身,看着甄嬛,温声缓缓道:“你若想做那闲人,也得有做闲人的资本。没有利刃在手,你的退让,在别人眼里就是任人宰割的软肉。你父亲在前朝,因你失宠备受冷眼,你当真能心安理得的躲在碎玉轩里,做个不问世事的废人?” 第192章 著名情节:蝴蝶复宠 周遭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甄嬛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随即涌上来的,是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身后还有甄家满门!她以为的闭门谢客,不过是把所有的风雨都推给了在乎她的人去扛。 甄嬛缓缓松开了攥着斗篷的手,原本佝偻的肩膀一点点挺直。她看着太液池里那几根枯荷,眼底的死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 “多谢王爷指点迷津。”甄嬛再次屈膝,这一次,她的身子挺得笔直,声音不再虚浮,“妾身愚钝,险些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允礼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花开花落自有时,”他轻声念出她除夕夜说过的话,“本王期待,能再见莞嫔娘娘折梅的那一日。” 说罢,允礼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太湖石的小径离开。宝蓝色的身影融入沉下来的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酒香,很快被风吹散。 甄嬛在原地站了片刻,她知道,冬天快要过去了。 转过身,她步伐平稳的朝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走到角门处时,崔槿汐正提着一盏宫灯,焦急的探头张望。 “娘娘!”她快步迎上去,将手里温热的手炉塞进甄嬛怀里,“外头这样冷,您受不住的,快进屋吧。奴婢熬了百合莲子粥,正温着呢。” 甄嬛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传遍全身。 她看着崔槿汐冻得发红的鼻尖,轻声开口:“槿汐,明日一早,把院子里那些枯死的花草都拔了吧。去内务府要些新的花种来,等开了春,咱们碎玉轩,也该添些活气了。” 崔槿汐愣住了,随即眼眶猛的一酸,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哎!奴婢明儿一早就去办!娘娘想种什么花,奴婢去挑好的!” 甄嬛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种海棠吧,”她的语气平静且坚定,“越是风吹雨打,开得越艳的那种。” 惊蛰一过,太液池的冰面彻底化了,风里终于褪去了割人的寒意。 ?? 碎玉轩的宫门在紧闭了一个冬天后,终于在某个清晨悄然打开。 崔槿汐带着小允子,将院子里枯死的花草尽数拔去,换上了内务府新送来的海棠树苗。 泥土翻新的涩味盖住了屋里常年不散的药苦气,这座沉寂多日的院子,总算透出几分活人的气息。 三日后,御花园。 雍正下了朝,由苏培盛弓着腰引着,顺着长街往御花园走。前朝言官为着西北军饷的事吵了半个月,他走得不快,眉头微微蹙着,步子迈得有些沉。 刚转过堆秀山,一阵极淡的梅花香混着不知名的甜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不远处,甄嬛正背对着小径,跪在一株将谢未谢的绿萼梅前。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月白旗装,外罩着一件烟罗紫的斗篷,身形比冬日里更显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 雍正脚步顿住。 听见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甄嬛转过身,身子微微一颤,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两下,随即慌忙低头,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透着久病初愈的沙软,又带了几分刻意压抑的委屈。 雍正看着她清瘦的脸颊,喉咙莫名发紧。他上前两步,正欲开口,甄嬛却缓缓站起身。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那件烟罗紫的斗篷系带悄然滑落。 刹那间,数十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她宽大的袖口和衣襟处翩跹飞出。 在初春尚显萧瑟的御花园里,这些鲜活的小东西仿佛寻到了世间最艳丽的花,萦绕在甄嬛的鬓发与肩头,久久不肯散去。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透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仰起头,视线与雍正撞上,又极快地躲闪开,只留下一截发红的眼尾。 “外头风大,怎么穿得这样单薄。”雍正的声音哑了几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触及的肌肤透着凉意,让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甄嬛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眼眶里蓄着一汪水,将落未落:“臣妾只求皇上安好,别的,都不敢奢求了。” 苏培盛极有眼力见地一挥拂尘,领着跟前伺候的宫人退到了十步开外。 这一日,碎玉轩的赏赐流水般抬了进去,莞嫔复宠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六宫。 ?? 翊坤宫内,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玉滚轮,有一下没一下地滚着脸。 颂芝打起棉帘进来,压低声音回禀:“娘娘,碎玉轩那位,在御花园引了满身的蝴蝶,皇上连早膳都没顾上吃,就陪着回碎玉轩了。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这会儿正上赶着往那边送东西呢。” 年世兰手里的玉轮顿了顿,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知道了。她既然复了宠,咱们翊坤宫也别落人话柄。去库房挑两匹软烟罗,再拿几支红宝石簪子送过去,就说本宫贺她身子大好。” “是。”颂芝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坐在地毯上玩鲁班锁的攸宁抬起头,小手抓着木块,心思却活络开了。 【哎呀,四大爷果然还是吃蝴蝶复宠这一套。这大冷天的,甄嬛能弄来这么多蝴蝶也是费了老劲了。不过复宠也好,后宫这池水总得有人搅和,不然额娘一个人多无聊……】 年世兰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女儿的心声,她只能隐约捕捉到“蝴蝶”、“复宠”这几个字眼,至于后面说了什么,竟是糊成了一团,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揉了揉额角,手指在太阳穴上按压了两下。 “额娘怎么啦?”攸宁见她皱眉,丢下鲁班锁,迈着小短腿扑到榻边,仰着脸看她。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年世兰将那点细微的不适压了下去,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额娘没事。由着她们闹去吧,咱们过咱们的清净日子。” 不管这奇异的感应是否会彻底消失,只要攸宁好好的,年家好好的,她便什么都不惧。这紫禁城的风向怎么变,她都不在乎了。 第193章 华贵妃霸气护短定军心 冬日的严寒随着几场春雨褪去,很快,紫禁城便不再有朔风穿堂。 转眼间,御花园的迎春花谢了小半,海棠开得正盛。宫人们换上了春衫,前朝的喧闹也传到了后宫。 翊坤宫暖阁里,幽幽浮动着百合香。 年世兰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柄泥金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下首坐着沈眉庄、曹琴默和富察氏。 “前朝的消息,准噶尔使节入京,开口便要求娶大清的嫡亲公主。”沈眉庄手里剥着松子,语气平缓,“皇上这几日,正为这事烦心呢。” 曹琴默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玩九连环的温宜,声音发紧。 “嫡亲公主……如今宫里统共就这么几位公主。要说已经成人的,便只有朝瑰公主,可她是先帝幼女。余下的,便是温宜、攸宁和停云了。” 豫嫔一听,下意识地将怀里停云搂紧了些:“咱们念恩才多大!准噶尔那是苦寒之地,蛮夷之邦,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豫嫔妹妹别慌,”曹琴默勉强扯出笑意,“停云和攸宁都小,准噶尔要的是能即刻成婚的公主。咱们温宜……” 她咬住唇没再说下去,手指捏紧了帕子。 坐在地毯上摆弄积木的攸宁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准噶尔求亲?那不就是朝瑰公主的事吗。】 【那个老可汗好像没几个月就死了,朝瑰公主按当地习俗还得嫁给新可汗,真是倒了大霉。但渣爹为了安抚准噶尔,肯定还是会选朝瑰公主和亲的,这死局我也改变不了。】 年世兰将团扇搁在小几上,目光扫过两人,微微扬起脸,语气笃定。 “慌什么?有本宫在,有年家在前朝镇着,准噶尔使者就是长了八个胆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本宫护着的人头上。” 她看向曹琴默,微眯起眼。 “你如今已是一宫主位,温宜也是正儿八经的公主,皇上再怎么权衡,也不会拿一个稚子去填准噶尔的胃口。再者,哥哥手里握着西北的兵权,准噶尔若敢放肆,大清的铁骑踏平他们王帐也是迟早的事。” 曹琴默听了这话,身子顿时松懈下来,起身行了个大礼:“娘娘恩典,嫔妾与温宜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起来吧,自家姐妹,不说这些外道话。”年世兰抬了抬手,“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翊坤宫顶着。” ?? 养心殿内,木案上堆满了奏折,雍正捏着眉心有些疲色。 甄嬛立在案侧研墨,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玉兰簪。 “准噶尔使者步步紧逼,非要一位皇室嫡亲公主。” 雍正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不耐。 “朕膝下的公主年幼,唯有先帝留下的朝瑰公主适龄。只是朝瑰的生母是个微末的答应,准噶尔那边怕是会借题发挥,嫌弃公主出身不够贵重。” 甄嬛手里的墨锭停住,垂下眼帘开口:“皇上烦心,臣妾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臣妾想着,准噶尔求亲,求的是大清的颜面和恩典。” 见雍正没有制止的意思,她才继续说道:“朝瑰公主虽非皇上亲生,却是先帝血脉,尊贵无匹。若皇上能施恩,抬一抬公主生母的位分,再以固伦公主的规格出降,既彰显了皇上的仁孝,也给足了准噶尔脸面。” 雍正抬起头看向她:“你这心思倒是通透。朕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前朝那些言官,怕是又要拿规矩说事。” “规矩是人定的,皇上是为了大清的安宁,为了边境免受战火。” 甄嬛将墨锭搁在笔山上,拿过湿帕子擦了擦手。 “臣妾听闻,准噶尔地处偏远,风俗与中原大相径庭。朝瑰公主此去,背井离乡,实在不易。皇上厚待公主生母,也是全了公主的一片孝心,言官们若是知晓皇上的苦心,定会体谅。” “你说得在理,”雍正舒展眉头,握住甄嬛的手腕拉向自己,“你这病了一场,倒是比从前稳重了。” 甄嬛顺势靠拢过去:“臣妾只盼着皇上少些烦忧,大清国泰民安。” 她深知自己如今处境,复宠不易,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当。 和亲之事事关重大,她不去掺和后宫算计,也不想得罪翊坤宫。她只需顺着皇上的心意,做好这朵解语花。 ?? 三日后,圣旨下达。 先帝幼女朝瑰公主晋封为固伦公主,其生母追封为太嫔,赐婚朝瑰于准噶尔英格可汗,择日和亲。 消息传回后宫,宜修看着内务府送来的拟定嫁妆单子,脸色有些难看。 “皇上到底还是听了莞嫔的劝,不仅抬了朝瑰的身份,连嫁妆都比寻常固伦公主厚了三成。” 她将单子重重扔在桌上,护甲磕出声响。 “莞嫔这一复宠,倒是越来越会揣摩圣意了。” 剪秋上前替她揉着肩膀,压低声音道:“娘娘息怒。莞嫔再怎么得宠,也越不过娘娘去。只是这和亲的事,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借机敲打敲打翊坤宫那边,如今看来是落空了。” “敲打翊坤宫?” 宜修冷笑一声,面露嘲讽。 “华贵妃如今把翊坤宫围得严严实实,惠嫔等人更是对她死心塌地,年羹尧又在前朝风头正盛,皇上怎么可能动她的女儿?本宫原想借着准噶尔的事,让襄嫔生些乱子,谁知莞嫔几句话,就把事情平息了。” 她轻叹口气,闭了闭眼:“罢了,且让她们得意几日吧。这后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对了,本宫记得,库房有斛新贡的南珠,极其难得。” 剪秋怔了怔:“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看着护甲上的红宝石,眼底泛起幽冷的笑意:“去,挑个好时候给莞嫔送去。花开得太艳,总得有好物件衬着。这满宫的眼睛都盯着碎玉轩,恩宠这东西,给得越多,催命的符就画得越快。” 第194章 痘疫突至,翊坤宫封门! 春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在碎玉轩的青砖地上。剪秋捧着紫檀木匣子,笑盈盈地站在殿内。 “莞嫔娘娘大安。皇后娘娘听说娘娘身子大好,特意让奴婢送来这斛新贡的南珠。说是这珠子光泽温润,最衬娘娘如今的气色。” 崔槿汐上前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垫着正红色的绸缎,颗颗南珠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珠光。 甄嬛坐在软榻上,视线落在珠子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皇后娘娘费心了,这般贵重的物件,我受之有愧。还请姑姑替我谢过皇后娘娘恩典,改日我定当去景仁宫亲自谢恩。” 剪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告退。 人刚走远,甄嬛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娘娘,这南珠……”崔槿汐压低声音。 甄嬛捏起南珠,对着光看了看。 “这后宫里,恩宠太盛便是众矢之的。皇后拿这样打眼的物件赏我,无非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旁人看看,我莞嫔如今有多风光。” 她将珠子扔回匣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收进库房吧,压在最底下,别拿出来碍眼。” ?? 翊坤宫,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年世兰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团扇挡着阳光。 院子里,曹琴默和富察氏正陪着几个孩子玩耍。六阿哥弘晞走路还不甚稳当,摇摇晃晃地去抓落在低矮花枝上的粉蝶。 攸宁坐在铺着软垫的竹席上,手里拿着鲁班锁,正百无聊赖地拆解着。 豫嫔忽地发出一声惊呼:“念恩!怎么了这是?” 年世兰忙放下团扇,站起身走过去。 停云倒在豫嫔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烫成这样?”豫嫔急得眼眶泛红,手足无措地摸着停云的额头。 曹琴默赶紧将温宜拉到身后,神色紧张。 年世兰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停云的颈侧,触手的温度高得吓人。她拨开停云的衣领,定睛一看,白嫩的肌肤上,赫然出现了几颗细小的红疹,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颂芝!”年世兰立即吩咐,“去太医院,把章弥叫来,别声张,就说本宫身子不适。” 她顿了顿,又道:“周宁海,立刻关上翊坤宫的大门。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出。” 豫嫔听到这话,面如土色,嘴唇直哆嗦:“娘娘……停云这是……” “别慌,”年世兰按住她的肩膀,“先抱进东配殿。”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判章弥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东配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苦艾味,章弥隔着帕子给停云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耳后的红疹,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砸在青砖上,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贵妃娘娘……小公主脉象洪数,热毒内盛,这疹子……这是痘疫啊!” “痘疫”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豫嫔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捂着嘴发不出声音。 痘疫,小儿若是染上此病,十个里有九个熬不过去。更可怕的是,这病极易传染,一旦蔓延开来,整个后宫都要遭殃。 年世兰站在床榻前,看着烧得迷糊的停云,手心掐出几道红痕。 “能治吗?”她垂眸看着章弥,语气生硬。 章弥把头磕在青砖上:“微臣……微臣只能尽力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但小公主年幼,这病势又凶猛,能不能熬过去,全凭天意啊。” “天意?”年世兰冷笑出声,“本宫不信天意。章太医,你给本宫听好了,用最好的药医治!若是治不好,你也别想走出这翊坤宫的大门。” 章弥连连磕头称是,连滚带爬地去外间写方子。 攸宁被乳娘抱在门槛外,看着屋内的情景,心里倒并不慌乱。 【天花而已,多大点事,我空间里抗病毒的特效药多得是。】 她闭上眼,熟练地用意识探入自己的口袋空间,直奔存放现代广谱抗病毒药物的区域。 然而,当她的意识触碰到那个标着“特效清瘟化毒散”的药瓶时,眼前突然弹出一道刺目的红色屏障。 【警告:检测到目标疫病为“天花”。该疫病属本时空重大灾厄,强行治愈将大幅改变历史因果。干预此等高阶事件,需扣除一万点功德值解锁权限。】 攸宁愣住了,视线移向右上角的功德余额,那里仅存几千点。 之前为了保住额娘的命、化解欢宜香的毒,又为了造出紫气东来的异象稳住舆论,她早把那四万多点功德挥霍得干干净净。 她不信邪,转而去拿最普通的退烧药,系统却再次弹出冷冰冰的提示。 【普通药物无法杀灭该时空高阶天花病毒,将无法发挥任何药效。】 攸宁猛地睁开眼,小手死死攥着乳娘的衣襟,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拿不出药了! 在这个连风寒都能要人命的古代,没有系统金手指的庇护,一个小婴儿染上天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 任凭翊坤宫极力封锁消息,这事还是很快就传到了景仁宫。 宜修正在修剪水仙,剪秋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娘娘,翊坤宫那边出事了。说是华贵妃病了,请了章弥过去。可内线传来的消息,生病的不是华贵妃,是停云公主。而且……”剪秋压低了声音,“说是痘疫。” 咔嚓一声,宜修手里的剪刀绞断了花茎。她抬起头,眼底闪过压抑不住的亮光。 “痘疫?当真?” “千真万确。华贵妃已经下令封了翊坤宫的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宜修放下剪刀,拿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可是大事,痘疫凶险,若是传染给其他皇嗣,甚至过了病气给皇上,那还了得。”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吉服。 “走,去养心殿。本宫身为中宫,这后宫里出了这样大的疫病,自然要替皇上分忧。按着祖宗规矩,宫中若有染痘者,必须即刻送往城外的避痘所,以免连累旁人才是。” 第195章 天花肆虐,祥瑞无策 宜修带着剪秋步履匆匆迈入养心殿,雍正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见她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宜修不顾剪秋搀扶,直直跪在御案前:“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未能防微杜渐,致使宫中生出大患,特来向皇上请罪。” 雍正执朱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皇后起来说话。后宫又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行此大礼?” 宜修红着眼,将翊坤宫的事和盘托出。 “痘疫”二字一出,雍正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朱砂墨砸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头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章弥确诊了?” “是,章太医连方子都开出来了。” 宜修垂下眼帘,语气透着担忧。 “皇上,痘疫凶险,过人极快。翊坤宫里还有六阿哥、温宜公主和攸宁公主,若是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按着祖宗规矩,宫中若现痘疫,也需立刻将病人送往城外避痘所,以免祸及六宫。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不敢隐瞒,特来请皇上拿个主意。” 雍正停下脚步,面上阴晴不定。 年世兰护着豫嫔和停云,他是知道的,若是此刻要把停云送出宫,她必定要闹。可疫病无眼,若是留在宫里,万一过了病气给弘晞,或是传到养心殿…… 孰轻孰重,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苏培盛。”雍正扬声唤道。 苏培盛弓着腰进来。 “带人去翊坤宫,把停云接去避痘所,让章弥跟着去治。”雍正语气冷漠,没有商量的余地,“华贵妃若是阻拦,就告诉她,这是为了六阿哥和攸宁好。谁敢抗旨,按宫规处置。” ?? 翊坤宫的大门已经落了锁,院子里架起了几口大铁锅,咕咚咕咚煮着苍术和陈醋。酸苦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太监举着点燃的艾条,在各个屋子外头来回熏烤。 宫女太监们脸上都勒着厚厚的棉布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不敢多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带起一阵风。 往日里欢声笑语的院子,此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配殿的门窗用浆糊封得死紧,豫嫔被年世兰下令拦在正殿,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捂着嘴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连哭声都不敢放大。 年世兰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攸宁。她把脸贴在女儿的额头上,闭上眼,静下心去听。 往常只要攸宁在身边,那些清脆的心音总会源源不断传过来。可今天,无论她怎么凝神,周围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铁锅里水沸的声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年世兰心口发紧,她睁开眼,把攸宁抱高了些,索性直视着女儿的眼睛,压低声音问:“攸宁,你是大清的祥瑞公主,你告诉额娘,停云这病,你有法子对不对?” 攸宁看着娘亲发红的眼眶,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多想拿出一颗特效药,把停云救回来,可系统面板上的红字提示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她救不了。 攸宁伸出两只短胖的小手,搂住年世兰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带着香气的衣襟里,用力摇了摇头,温热的眼泪蹭在布料上。 年世兰的手停在半空,女儿的反应如此直白,她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如今连那个能引来百鸟朝凤的祥瑞在天花面前都束手无策,这一次,只能硬扛了。 沈眉庄戴着面纱从后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盆刚熬好的药汤。 “娘娘,后殿也洒过药了。温宜和六阿哥都安置妥当,臣妾让乳母们守着,谁也不许出来。” 曹琴默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她看了看东配殿的方向,又看看年世兰,声音发着颤:“娘娘,这痘疫……章太医到底有没有十成的把握?” “十成?”年世兰冷笑一声,“太医院那帮废物,什么时候有过十成的把握。” 话音刚落,紧闭的翊坤宫大门外,传来沉闷的叩门声。这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豫嫔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 “贵妃娘娘,奴才奉皇上旨意,来接停云公主去避痘所!”门外苏培盛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朱漆木门,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豫嫔双腿发软,再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年世兰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娘娘!不能去!避痘所是什么地方,那是等死的地方啊!念恩还那么小,去了就回不来了!” 年世兰把攸宁递给身后的颂芝,站起身。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铁锅,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苏公公,”年世兰扬起下巴,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清脆响亮,“停云公主病重,受不得风。章太医正在里头施针,这会儿谁也不能动她。” 门外安静了片刻,苏培盛为难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这是皇上的旨意。痘疫过人,若是不送走,万一连累了娘娘和其他阿哥公主,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娘娘开门,莫要让奴才难做。” “难做就别做!”年世兰厉声呵斥,“本宫说了,停云就在翊坤宫治!这翊坤宫的大门,本宫已经封了,谁敢踏进半步,本宫就打断他的腿!” 豫嫔听着这话,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门外,苏培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身后跟着的一排身强力壮的太监,叹了口气。 “娘娘,您这是抗旨。皇上口谕,若是娘娘阻拦,奴才们只能硬闯了。来人,撞门!” 随着苏培盛一声令下,外头的太监开始用力推撞宫门。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栓跟着晃动,落下簌簌的灰尘。 “周宁海!”年世兰喝道,“带人给本宫顶住!” 周宁海瘸着腿,招呼着院子里的太监们一拥而上,死死抵住大门,两边隔着一道门较上了劲。 沈眉庄快步走到年世兰身边,压低声音:“娘娘,硬抗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若是皇上动了怒,派侍卫来,咱们根本拦不住。” 年世兰看着摇晃的门栓,咬紧了牙关。她知道沈眉庄说得对,可若是交出停云,这孩子必死无疑。她答应过豫嫔,要护着她们母女。 “拦不住也要拦。”她站在台阶上,声音穿透院子里的喧闹,“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踏进翊坤宫半步!” 第196章 限时任务:阻止和亲换神药! 院子里的撞门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攸宁的心口。 她被颂芝抱在廊下的避风处,看着娘亲站在台阶上与门外的苏培盛僵持。豫嫔瘫在地上,哭得嗓子已经哑了。 攸宁死死咬着下唇,在脑海里拼命呼叫那个冷冰冰的系统。 【系统!系统你快出来!告诉我,怎么才能弄到功德?快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这救命的药!】 系统面板闪烁了两下,终于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当前时空存在高阶未决事件,开启限时隐藏任务。】 【任务目标:阻止朝瑰公主和亲准噶尔。】 【任务奖励:两万点功德值。】 攸宁看着面板上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阻止朝瑰公主和亲?那是前朝的大事,是雍正为了安抚准噶尔做出的政治妥协,连前朝那些言官都拦不住,她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幼儿,拿什么去阻止? 去养心殿打滚吗?去咬准噶尔使节吗? 攸宁的小脑瓜飞速转着,思考着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任务,拿到药去救停云。 砰!又是一声闷响,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撞得往里凹陷,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宁海带着几个太监用肩膀顶着门板,脸憋得通红,双腿在青石板上直打滑。 “贵妃娘娘!” 苏培盛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透着焦急与无奈。 “奴才也是奉旨办差,您若是再不开门,奴才只能去请大内侍卫了!到时候惊动了龙颜,翊坤宫上下谁也担待不起啊!” 年世兰站在台阶上,护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她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沈眉庄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苏公公说得对。咱们顶得住这几个太监,顶不住大内侍卫。若是皇上动了怒,强行破门,不仅停云保不住,整个翊坤宫都会受牵连。娘娘,皇权面前,咱们硬抗不得。” 年世兰转头看向沈眉庄,眼圈发红:“抗不得?那就眼睁睁看着停云被送去那个等死的地方?本宫答应过豫嫔,要护着她们母女!” 沈眉庄垂下眼帘,声音微哑,却透着一股清醒。 “娘娘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皇上铁了心要送走停云,娘娘若是抗旨,便是把年家也架在火上烤。前朝正盯着年将军,娘娘三思啊。” 豫嫔听见这话,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年世兰的腿。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道:“娘娘……娘娘别管嫔妾了。惠嫔说得对,不能连累了翊坤宫……嫔妾自己带着念恩去,是死是活,嫔妾认了……” 年世兰低下头,看着豫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这个往日里最爱穿金戴银的满洲贵女,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她脚边,眼里只剩下对女儿的牵挂。 院子里的苍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铁锅里的水咕咚咕咚翻滚着,白气蒸腾。 年世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宁海。”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把门打开。” 周宁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 “开门!”年世兰厉声喝道。 顶在门后的太监们如蒙大赦,纷纷撤开身子,拔下门闩。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朱漆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苏培盛带着一众太监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见门开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赔着笑脸上前打千儿。 “贵妃娘娘明理,奴才这就安排软轿,接停云公主出宫。” 年世兰没有理会苏培盛的讨好,而是转头看向豫嫔,语气平缓得没有起伏:“去,把停云抱出来。” 豫嫔如遭雷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东配殿走。不一会儿,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停云走了出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年世兰走下台阶,从颂芝怀里接过攸宁。攸宁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苏公公。”年世兰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到门槛边。 苏培盛连忙弓腰:“奴才在。娘娘放心,避痘所那边,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定用最好的药材,章太医也跟着去……” “用不着你安排。” 年世兰打断他的话,目光直逼苏培盛。 “皇上既然怕停云过了病气给旁人,那这翊坤宫,本宫也不待了。你去回皇上的话,停云去避痘所,本宫带着攸宁,还有豫嫔,一同去。” 此话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苏培盛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娘娘!这可使不得啊!避痘所那是苦寒凶险之地,您是千金之躯,攸宁公主更是大清的祥瑞,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年世兰冷笑,字字句句带着刀子:“本宫的女儿是祥瑞,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妹去死?皇上既然下了旨,本宫不敢抗旨,但停云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若要去避痘所,本宫就陪着她去。不管是生是死,本宫亲自看着。” 她抱着攸宁,往前逼近一步。 “苏公公,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去备车马?” 苏培盛急得直磕头:“娘娘折煞奴才了!皇上只下旨送停云公主去,若奴才把您和攸宁公主也送去,皇上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啊!娘娘,您就别难为奴才了!” 年世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培盛,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难为你?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要么,你把本宫、攸宁、豫嫔和停云一起送去避痘所。要么,你就带着你的人滚出翊坤宫,回去告诉皇上,想带走停云,除非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197章 既如此,便封了翊坤宫! 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宫人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只有自鸣钟在滴答作响。 苏培盛跪伏在青砖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他弓起身子,双手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晌没有翻页。 宜修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端着茶盏轻轻撇着茶沫,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雍正和苏培盛之间游走。 “奴才无能,没能办成差事。” 苏培盛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贵妃娘娘放了话,若是皇上执意要带走停云公主,她……她便带着攸宁公主和豫嫔,一同前去避痘所。娘娘说,生死有命,她……她得亲自看着。” 啪!雍正手里的折子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晃荡起来。 “放肆!”他站起身,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她当避痘所是什么地方?皇家内苑,由得她这般使性子?如此抗旨不遵,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宜修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柔声劝慰:“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华贵妃她向来性子直,又是看着停云公主长大的,一时情急说出这等赌气的话,也是有的。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虑。 “攸宁公主乃是大清的祥瑞,怎可去那种苦寒凶险之地?若真有个好歹,前朝那些大人们怕是又要上折子了。华贵妃爱女心切,却忘了顾全大局,皇上莫要因为这事气坏了身子。” 这话句句是劝,字字却都在往雍正的心里扎。 一句性子直,点出年世兰不服管教,一句前朝,更是戳中雍正忌惮的外戚干政。 雍正冷笑出声:“她是算准了朕不敢动她?年羹尧刚分了兵权出去,她就在后宫给朕摆谱,拿祥瑞来压朕。好,真是好得很!” 苏培盛伏在地上,后背已经湿透了,半个字也不敢接。 雍正在殿内踱了两步,停在窗前。窗外的花刚吐了苞,风一吹,花枝跟着晃动。 真派大内侍卫去拿人?年世兰那脾气,逼急了真敢抱着攸宁往避痘所闯。攸宁若是出事,年羹尧那边刚安抚下来的局面也会生变。 况且这是他的祥瑞公主,他自然也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赌。 为了一个停云,把年家和祥瑞公主都搭进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前朝的安稳,终究大过后宫的规矩。 “苏培盛。”雍正转过身,语气沉了下来。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翊坤宫即日起彻底封禁。四周加派侍卫,日夜巡视。饮食药材,皆用吊篮从墙外递进去。没有朕的口谕,哪怕是飞出一只鸟,看守的侍卫也全部提头来见。” 苏培盛松了口气,连连磕头:“奴才遵旨。” “去告诉章弥。”雍正又补了一句,“治不好停云,他也不用出来了,就留在翊坤宫陪葬。” 苏培盛领了旨,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未达目的的遗憾。 没能把年世兰逼去避痘所,但也算把翊坤宫彻底封死了。天花凶险,谁知道那高墙里头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她重新换上温婉的笑意,走上前替雍正理了理袖口。 “皇上圣明,如此既全了华贵妃的慈母心肠,又保全了六宫安宁。只是这封宫的日子长了,里头的人难免心焦,臣妾会吩咐内务府,翊坤宫的用度一律挑最好的送去。” 雍正坐回龙椅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后宫的事,交给你去办,朕放心。” 宜修顺势绕到御案后,替雍正研起墨来,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皇上,后宫的事有了定论,前朝的事,皇上还得费心。”宜修试探着开口,“准噶尔使节还在京中等着,朝瑰公主的婚事,怕是拖不得了。臣妾听说,这几日京中已有流言四起,说皇上……不愿远嫁公主,传得沸沸扬扬。” 雍正的手顿住,眉头再次拧了起来:“准噶尔那边催得紧,礼部已经在办了。朝瑰这丫头,也是个命苦的。” 宜修轻叹一声,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悲悯。 “皇上是为了大清江山社稷,公主身为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享受了皇家尊荣,自然该明白这份苦心,为皇上分忧。臣妾已经命内务府加紧赶制嫁妆,定不会委屈了公主。只是公主尚未出阁,这和亲的圣旨一出,怕是心里要难受一阵子。” “难受也得受着。”雍正拿过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大清的安宁,容不得儿女情长。你去挑几个懂规矩的嬷嬷,去公主所教导朝瑰准噶尔的礼仪,别到了那边丢了大清的脸面。” “臣妾遵旨。”宜修低眉顺眼的应下,微微牵动嘴角。 翊坤宫被封,甄嬛那边刚复宠根基未稳,这后宫终究还是她这个皇后的天下。至于那个去和亲的公主,也只是稳固皇权的筹码罢了。 ???? 翊坤宫外传来沉重的落锁声,粗大的铁链缠绕在朱漆大门上,发出冰冷的当啷声。紧接着,是侍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将整个宫院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熬煮苍术的白烟还在往上飘,呛人的酸苦味里,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 周宁海从门缝处退回来,脸色灰败,声音发着颤。 “娘娘,外头贴了封条。苏公公传了旨,说四周加派了重兵把守,吃穿用度全靠墙头吊篮递进来。皇上说了,没有口谕,连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年世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彻底闭死的门,忽地冷笑一声:“好,真是好。皇上既然怕咱们过了病气,那这翊坤宫的门,咱们自己关严实了。从今往后,是生是死,咱们自己担着!” 豫嫔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身边,哭着道:“娘娘的大恩大德,嫔妾不知如何能报!避痘所去了便是有去无回,如今留在翊坤宫,哪怕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处。” 沈眉庄从廊柱后走上前,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既然退无可退,咱们就只能自己蹚出一条活路。六阿哥和温宜还在后殿,章太医也在这儿,这痘疫咱们一定能挺过去!” 曹琴默攥紧了帕子,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年世兰身上,声音虽轻却极稳。 “娘娘说得是。外头锁得再紧,也锁不住咱们翊坤宫的骨肉相连。皇上既留了章太医,便是留了生机。只要娘娘这根主心骨立着,咱们和孩子们,就断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四个女人站在满院子的药味里,目光交汇,为了各自怀里的骨肉,这几颗心算是彻彻底底绑在了这死局里。 年世兰收紧了手臂,将攸宁抱得更稳妥些,可她怀里的攸宁,此刻却急得快要冒火。 系统给她的任务是阻止朝瑰公主和亲,可现在翊坤宫竟然成了一座铁桶般的死牢!别说去养心殿打滚,就是想给前朝递个信,都比登天还难。 东配殿里,停云微弱的啼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攸宁急得眼圈发红,小脑瓜拼命转动。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第198章 言出法随,神级道具来破局 翊坤宫被封了,她若想要让雍正改变主意,至少得先离开这里见到渣爹。攸宁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上回任务完成后,系统给的奖励。 她意念一动,进入了意识空间。 奖励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金色的卡片。那是之前完成“夺回六阿哥抚养权”任务时,系统发放的奖励“言出法随技能卡”。 这东西她一直没舍得用,毕竟只有一次机会。可眼下,除了这张卡,她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能破开这死局。 【系统!我要用言出法随卡!】 她心里默念。 【叮咚!请问宿主,是否确认使用言出法随技能卡?】 【确认!】 面板上弹出一道金光,卡片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技能已激活,请宿主在一分钟内说出指令。指令需符合当前世界逻辑框架,且字数不超过十个字。】 符合逻辑框架? 攸宁睁开眼,脑子里飞速盘算。 直接说“皇上放我出去”?雍正那个多疑的性子,现在避天花如避蛇蝎,绝不可能轻易改口。 说“停云病好”?这超出了自然规律,系统大概率会判定无效。 那么,能压得住雍正,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她接出去的人,整个紫禁城只有一个。 攸宁深吸了一口气,仰起脸,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皇祖母,接攸宁!” 小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在满是药味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年世兰低下头,看着怀里眼巴巴的女儿,眼眶又是一酸。她以为攸宁是被外头落锁的动静吓坏了,想要找太后庇护。 “乖,攸宁不怕。”她抬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为轻柔,“额娘在呢,谁也伤不了你。” 沈眉庄走上前,拿帕子擦了擦攸宁额头上的细汗,叹了口气:“公主到底是聪慧,知道太后娘娘疼她。只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压低了声音:“只是这天花过人,皇上连避痘所的旨意都下了,太后娘娘身子本就不好,又怎么会冒着风险来这污秽之地。” 曹琴默绞着手里的帕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惠嫔妹妹说得是,太后娘娘再疼爱这几个孩子,到底越不过皇上的圣旨去。皇上为了前朝安稳,连骨肉都……如今这翊坤宫,是真真成了一座孤岛了。”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攸宁的小脸:“公主,咱们只能靠自己熬着了。” 豫嫔跪坐在地上,眼泪已经哭干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东配殿的方向,嘴里喃喃着:“熬……怎么熬啊,我的念恩……” 攸宁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年世兰的颈窝里,两只耳朵竖着,认真听着门外的动静。 技能卡已经用出去了,系统没有提示失败,那就说明指令已经生效了。 ????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偏,铁锅里的水熬干了一半,周宁海带着两个太监添了几瓢井水进去。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很快又熄灭。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可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紧闭的朱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同于侍卫巡逻时整齐划一的靴子声,这脚步声又急又碎,还伴随着轿夫压轿的粗重喘息。 “苏公公,这门是怎么回事?还不快打开!”门外,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女声响起。 是竹息姑姑! 殿内的年世兰挺直背脊,沈眉庄和曹琴默也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哎哟,竹息姑姑,您怎么亲自来了!”苏培盛的声音透着慌乱,“这门可开不得啊!皇上刚下的死命令,翊坤宫封宫,连只鸟都不许放出来。里头可是有天花啊!” “放肆!”这一次,是一个更为低沉、威压极重的声音。 太后! 殿内年世兰几人脸色全变了,太后竟然亲自来了翊坤宫门外!她们对视一眼,连忙往院中走去。 “皇帝怕天花,哀家不怕!” 门外,太后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哀家在慈宁宫里,左眼皮一直跳。听说皇帝下了封宫的旨意,哀家这心里就更不安稳。停云染病,是这孩子命苦,可弘晞、温宜和攸宁都是好端端的,难道要跟着一起困死在这里?” 苏培盛急得直磕头:“太后娘娘息怒!皇上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若是过了病气……”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这点病气?”太后打断他的话,“竹息,去,叫人把锁给哀家砸了!” “太后娘娘!使不得啊!”苏培盛还在苦苦哀求,“皇上说了,谁敢开门,提头来见!奴才们担待不起啊!” “苏培盛,你若是再敢拦着,哀家现在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太后的语气冷到了极点,“皇帝那边,哀家自会去说。出了事哀家担着,开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沉重的铁链被一圈圈解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门闩被抽掉,两扇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两侧敞开。 第199章 太后雷霆救场 门外,太后穿着一身暗褐色的常服,脸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竹息扶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两顶宽大的暖轿,以及一众慈宁宫的嬷嬷太监。 苏培盛带着看守的侍卫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年世兰抱着攸宁,快步走下台阶。沈眉庄、曹琴默和豫嫔紧随其后,齐齐跪在院子里。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有理会地上的苏培盛,目光越过门槛,直直落在年世兰怀里的攸宁身上,见小丫头面色红润,这才又看向后殿的方向。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院子里的药味,熏得哀家头疼。章太医呢?” 章弥正从东配殿出来,满手是汗,见状连忙跪下磕头:“微臣在。” “停云公主怎么样了?”太后问。 “回太后,停云公主热度未退,微臣正在施针,只是这痘疫凶险,还要看公主的造化……”章弥磕磕巴巴地回话。 太后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年世兰:“华贵妃,你是个有主意的,护着停云,哀家不怪你。但弘晞、温宜和攸宁,他们不能留在这种地方。” 年世兰抬起头,眼眶泛红:“太后娘娘……” “哀家今日来,就是为了接这三个孩子去慈宁宫。” 太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 “慈宁宫地方大,哀家会亲自看着他们。你们几个大人既然执意要留下来陪停云,哀家成全你们的慈母之心,但其他三个孩子,哀家必须带走。” 曹琴默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伏在地上磕头:“嫔妾多谢太后娘娘大恩!温宜若能去慈宁宫,嫔妾就是死也瞑目了!” 沈眉庄也跟着磕头:“臣妾谢太后娘娘庇佑六阿哥,六阿哥年幼,还望太后娘娘多加照拂。” 年世兰低头看着怀里的攸宁,女儿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乖巧地看着她,轻轻点着头。 难道……年世兰怔了怔,女儿方才说“皇祖母接攸宁”,眼下太后便来了,莫非这是女儿想要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留在这里,生死未卜,去慈宁宫,定是活路。 她福了福身,应道:“是,臣妾谢太后娘娘慈恩。” 沈眉庄快步走到后殿,从乳母手里接过六阿哥,仔细理了理襁褓的边缘,又将一枚平安符塞进襁褓里。 曹琴默则是抱着温宜亲了又亲,眼泪全蹭在孩子的衣领上,直到竹息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年世兰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对攸宁道:“去吧,到了皇祖母那里,要听话,别淘气。” 她伸手,理好攸宁斗篷上的雪褂子,手指在女儿软乎乎的脸颊上流连片刻,随后狠下心,将攸宁递给走上前的竹息。 攸宁顺从地进了竹息的怀抱,她趴在竹息的肩膀上,看着娘亲站在满院子的白烟里,身形显得单薄又倔强。 三个孩子很快被安置进外头准备好的暖轿里。 “华贵妃,”太后隔着门槛,看着年世兰,“你好好护着停云,也护好你自己。哀家在慈宁宫,等着你们平安出来。” 说罢,太后转身,上了前面的轿子。 “起轿!”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慈宁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苏培盛擦了把汗,站起身,看着重新关上的翊坤宫大门,又看了看远去的轿辇,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后宫,终究还是太后能压得住阵脚。 暖轿里,攸宁坐在软垫上,听着外头有节奏的脚步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轿子里的炭盆散发着热气,驱散了身上沾染的苍术味。她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高高的红墙往后退去。 第一步,出翊坤宫,成了。 接下来,她得想办法在太后和雍正面前,把朝瑰公主和亲的事情给搅黄了。 不管是打滚还是卖萌,只要能见到雍正,她就有发挥的余地。这两万功德值,她势在必得! ???? 暖轿停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竹息招呼着几个嬷嬷上前,把三个孩子抱进西暖阁。 热水早就备下,柚子叶和艾草在铜盆里泡着,几个老嬷嬷手脚麻利地给孩子们换下沾了药味的衣裳,又用温水擦洗了一番。 六阿哥弘晞年纪小,折腾了一路,这会儿喝了奶已经睡熟了。温宜到底大些,知道害怕,缩在榻子角落里,红着眼睛不敢出声。 唯独攸宁,乖乖坐在软垫上,任由嬷嬷给她套上崭新的海棠红夹袄。她不哭不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太后换了身常服走进来,看着三个孩子,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都妥当了?” “回太后,都洗干净了,太医也来瞧过,说三个小主子脉象平稳,没沾染上病气。”竹息压低声音回话。 太后点点头,走到榻前。 攸宁仰起脸,甜甜地喊了一声:“皇祖母!”然后伸出两条短胳膊,要抱抱。 太后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孩子,不怕了,在皇祖母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攸宁顺势搂住太后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太后肩膀上,心里却在算计着时间。天花凶险,停云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尽快见到雍正,把和亲的事搅黄。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衣角跨进门槛,雍正步子迈得有些急。 他先是扫了一眼榻上的几个孩子,见都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松了松,上前给太后请安:“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儿子听说皇额娘去了翊坤宫,实在忧心。” “你忧心什么?”太后抱着攸宁没撒手,语气不咸不淡,“是忧心哀家这把老骨头过了病气,还是忧心哀家坏了你封宫的规矩?” 雍正脸色微僵,站起身道:“皇额娘说笑了。翊坤宫出了天花,儿子也是为了六宫安宁。世兰脾气执拗,儿子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太后冷笑一声,“你前朝的事不顺心,就拿后宫的孤儿寡母撒气。停云染病,你派人去接,这合规矩。可你封宫,要把攸宁、温宜和六阿哥也困死在里头,这是什么道理?” 雍正理亏,叹了口气:“是儿子思虑不周。准噶尔使臣这几日在京中上蹿下跳,咄咄逼人,儿子已经答应了和亲他们却还不依不饶,儿子这几日实在是被他们吵得头疼。” 太后皱了皱眉:“朝瑰的婚事,你定下了?” “定下了。”雍正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坐下,捏了捏眉心,“礼部已经拟了旨意,加封朝瑰生母,以固伦公主的规制下嫁准噶尔英格可汗。” 攸宁在太后怀里竖着耳朵听着,这不来了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200章 坏人要和皇阿玛抢椅子! 攸宁挣扎了两下要下地,太后以为她坐不住,便松了手将她放在地上。 攸宁立刻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到雍正跟前,一把抱住雍正的大腿,仰起脸,清脆地喊道:“皇阿玛!” 雍正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亲封的祥瑞公主。小丫头穿着红夹袄,像个年画娃娃,大眼睛清澈透亮,没有半分对他的畏惧。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语气放柔了些:“攸宁在皇祖母这里乖不乖?” 攸宁重重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指着雍正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那荷包是明黄色的,上头绣着龙纹,底下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皇阿玛,玉玉。”她抓着那块玉,使劲拽了拽。 雍正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眼尖,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罢了,赏你了。” 他说着就要去解,谁知攸宁摇摇头,小手一推,摇头道:“好玉玉,不能给坏人!” 雍正一愣,太后也看了过来。 “什么坏人?”雍正耐着性子问。攸宁是大清的祥瑞公主,她说的话,他不会贸然当成是童言童语。 攸宁鼓起腮帮子,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两只手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奶声奶气道:“外面有长毛的坏人,要抢阿玛的东西,抢椅子!” 两岁不到的孩子,话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长毛的坏人”和“抢椅子”这两个词,却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雍正的心里。 准噶尔人披发左衽,在京中行事张狂,可不就是“长毛的坏人”?而“抢椅子”……这世上,能让皇帝坐的椅子,只有一把。 雍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怀里的女儿,声音低沉:“攸宁,谁教你说的这些?” 攸宁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没人教,儿臣做梦,梦见……梦见长毛大熊,咬皇阿玛,抢皇阿玛的椅子,还抢人。” 她一边说,一边张大嘴巴,做出一个咬人的动作,然后紧紧抱住雍正的胳膊:“皇阿玛痛痛,儿臣打大熊!”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雍正本就生性多疑,对准噶尔求娶公主一事,他心里一直压着一根刺。 准噶尔英格可汗年事已高,却突然求娶大清嫡女,名义上是结两邦之好,实则未尝不是在试探大清的底线。 如今,攸宁这个祥瑞公主亲口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上天的警示? 太后坐在榻上,将雍正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透儿子的心思。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童言无忌,却也未必不是天意。攸宁这孩子自出生起就不凡,她既然说准噶尔是‘长毛大熊’,还要抢你的椅子,这和亲的事,你真得再掂量掂量。” 雍正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着攸宁的后背,眉头拧起。 “英格可汗狼子野心,这些年在西北屡次犯边,如今求娶公主,或许不过是想借着大清的名头,压制准噶尔内部的其他部族。”太后继续道,“你把朝瑰嫁过去,不仅填不满他们的胃口,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大清软弱可欺。等他们腾出手来,这西北的战火,怕是又要烧起来了。” 雍正深吸了一口气,将攸宁放下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皇额娘所言极是,儿子这几日也被礼部那帮人吵得心烦,只想着息事宁人,却忘了准噶尔向来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朝瑰是爱新觉罗家的骨血,即便不是嫡出,也不能白白送给蛮夷糟践。” 攸宁站在原地,看着雍正的脸色从犹疑变成决断,心里疯狂呐喊:稳了!稳了稳了! 果然,雍正转过身,对门外喊道:“苏培盛!” 苏培盛连忙进来:“奴才在。” “传旨给礼部,朝瑰公主和亲一事,暂且搁置。就说公主突染风寒,不宜远嫁。另外,让理藩院去探探准噶尔使臣的口风,看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奴才遵旨。”苏培盛领命退下。 【叮咚!限时任务“阻止朝瑰公主和亲准噶尔”已完成!】 【任务奖励:功德值20000点已发放至宿主账户。】 【检测到停云公主生命体征下降,是否立即兑换特效药?】 系统面板及时在眼前弹出,攸宁毫不犹豫地在意识里确认兑换。 【扣除功德值10000点,兑换“特效清瘟化毒散”一颗。该药物可治愈一切烈性传染病,且无副作用,已自动存入宿主口袋空间。】 药到手了!攸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可这笑意还没在眼底散开,便彻底僵住了。 如今,药确实稳稳当当地躺在口袋空间里,可她人却在慈宁宫的西暖阁。 翊坤宫如今是真正的铜墙铁壁,外头不仅落了重锁,还围了一圈带刀侍卫。 渣爹那道封宫死命令悬在所有人脑袋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送东西了。 攸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小圆润的胳膊腿,连门槛都跨不过去,怎么跨越重重宫闱把药交到额娘手里? 太后行吗?可太后刚才是因为言出法随卡才会冒着风险把她们接出来,绝不可能再派人去那污秽之地。 指望渣爹?更不可能,他简直避天花如蛇蝎。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滴滴作响,红色的进度条昭示着停云的生命体征还在持续下降。 攸宁急得在原地直跺脚,乌溜溜的眼珠飞速转动。 她得找个人,一个有正当理由靠近翊坤宫,且愿意豁出身家性命把东西带进去的人。可这偌大的紫禁城里,谁会为了翊坤宫连命都不要? 第201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要护住翊坤宫! 延禧宫西配殿里满是药味,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也带着药气。高丽纸糊的窗棂上,日头斜斜打下一片昏黄。 安陵容靠在引枕上,额头渗着细汗。她刚服下一碗发汗的汤药,脑子里的昏沉退了些。这两日她染了风寒,身上酸软,连床都下不得。 门帘打起,宝鹃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盆里的水晃荡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 “小主醒了?”宝鹃放下铜盆,拿帕子绞了水递过去,手却抖得厉害。 安陵容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药气熏着口鼻,闷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手抖成这样。” 宝鹃压低声音,带了哭腔:“小主,翊坤宫出大事了!早间停云公主染了天花,皇上下旨封了翊坤宫。如今贵妃娘娘、惠嫔、襄嫔还有豫嫔娘娘,全都被困在里头了!” 安陵容立刻将脸上的帕子拿走,猛地坐直了身子,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越发难看。 天花?封了翊坤宫?这两个词让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你再说一次,怎么了?”安陵容声音打着颤。 宝鹃哽咽着,把发生的事情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安陵容心中一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她的脚刚踩在脚踏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小主!”宝鹃赶紧扶住她,眼泪直往下掉,“您别急,太后娘娘亲自去了翊坤宫门外,已经把攸宁公主、温宜公主和六阿哥接去了慈宁宫。只是贵妃娘娘她们不肯出来,非要留在里头守着停云公主。皇上也发了话,谁也不许靠近翊坤宫半步,您急也没有用。” 安陵容靠在宝鹃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花是会死人的,翊坤宫被封,里头的人定然凶多吉少,若是贵妃娘娘出了事……她不敢往下细想。 没有年世兰,就没有今日的她。她这些赏赐、体面,还有不用再看人脸色的日子,全都是拜贵妃娘娘所赐。 她受了翊坤宫天大的恩,如今翊坤宫有难,她是唯一在外头能想办法的人了。若是连她也乱了阵脚,娘娘她们岂不是更没了指望? 安陵容死死掐住手心,用疼痛逼着自己镇定。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人已经冷静下来。 “为我更衣。”安陵容推开宝鹃的手,扶着床柱站稳。 “小主这是要去哪儿?您还病着呢!” “我不去哪儿。你派个人去太医院,把温实初请来。”安陵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过梳子梳理长发。 宝鹃怔了怔,也被她这模样镇住,应了一声,忙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温实初背着药箱进了延禧宫,他额头见汗,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匆匆而来。 “微臣给安嫔娘娘请安。” 安陵容坐在罗汉床上,抬了抬手:“温大人请起。” “娘娘宣微臣过来,可是身子有所不适?”温实初说着,便要上前诊脉。 安陵容却将手收回袖中,微摇了摇头:“我一切安好,今日宣温大人来,亦非为了区区风寒。” 温实初一怔,似是明白过来了。 安陵容直截了当道:“我问你,翊坤宫的事,太医院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温实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如实答道:“皇上下令,章院判在内主理。外头太医院的同僚们也不敢耽搁,这半日都在翻阅历朝医案,斟酌着拟定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只是……天花凶险,又无对症之药,几位院判也只能求个稳妥,不敢贸然用猛药。” “求个稳妥?”安陵容冷笑一声,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章太医在里头拿命救治停云公主,你们在外头就只想着怎么不担干系?这也叫想办法?” 温实初低着头,面露难色:“娘娘明鉴,太医院也是按规矩办事。疫病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大罪,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温实初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温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医痴,定然在努力想法子。只是,你们太医院能按部就班,慢慢翻书,慢慢斟酌,可里头的人等得起吗?” 她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 “温大人与莞嫔交好,该比我清楚唇亡齿寒的理。翊坤宫这棵大树要是倒了,景仁宫那位腾出手来,第一个要连根拔起的,怕就是碎玉轩。到那时,温大人这求稳妥的规矩,还能护得住谁?” 温实初抬头,惊愕地看着向来温顺怯弱的安嫔,这番话,句句戳中软肋。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安陵容面色不改,“我找你来,就是要你挑这个头。别管什么规矩,别管什么稳妥,我要你召集太医院所有得用的人,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研究出一张真正能救命的方子!章太医在里头试药,你们在外头推演。缺什么稀罕药材,我去想办法,哪怕是去求皇上,我也给你弄来。” 温实初沉吟片刻,拱手道:“娘娘说得在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微臣这就回去,定当竭尽全力,逼着大伙儿一起把方子想出来。” 安陵容颔首:“这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温大人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温实初郑重行了一礼,背起药箱快步离去。 送走温实初,安陵容转身进了里间。 “宝鹃,把箱底那几本香谱和医案都找出来。” 制香是她的看家本领,天花是疫毒,古书上多有记载,以香气辟秽驱邪,熏蒸屋宇,或许能起到些作用。 太医院有太医院的办法,延禧宫也有延禧宫的门道,不能干等着。 几本泛黄的古籍很快堆在书案上,安陵容挽起袖子,翻开书页。屋内安静得很,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苍术、艾叶、白芷、丁香……”她手执狼毫,在宣纸上记下药名,“这些多是驱蚊虫、避外感的,若要对付天花这种烈性疫毒,力道不够。” 安陵容一边琢磨,一边咬着笔杆,目光落在《香乘》的一页上。 “乳香、没药、降真香……若是再加些雄黄和冰片,做成香丸,点燃后烟气熏蒸,或许能除些疫毒。” 她想着,即刻让宝鹃取来香材,亲自上手炮制。 研钵里发出规律的捣药声,药粉散发出辛烈气味。只是她病体未愈,捣了一会儿便出了一身虚汗,手腕酸软得几乎握不住杵。 “娘娘,您歇歇吧,奴婢来。”宝鹃心疼地去接研钵。 “力道不对,药性就散了。”安陵容避开宝鹃的手,继续捣着,“这香丸若是做成了,哪怕只能起一分作用,也能给里头的人多争一分活路。” 第202章 这不是巧了吗!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给紫禁城的琉璃瓦添了些昏黄,风里也带上了春日的凉意。 安陵容将配好的香丸小心的装进青瓷盒里,舒了口气。 “娘娘,这香做好了,怎么送进翊坤宫啊?”宝鹃看着那几个瓷盒,面露难色,“翊坤宫如今围得像铁桶一般,怕是什么东西都送不进去。” 安陵容拿干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总会有办法的,这后宫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药是对的,我爬也要爬到翊坤宫门口。不过……” 她微微蹙眉,看向外头的暮色。 “攸宁公主她们在慈宁宫,也不知道适不适应。后娘娘虽然疼爱孙辈,可慈宁宫规矩大,攸宁那丫头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温宜胆子小,六阿哥年幼……翊坤宫的事先放一放,我需得去一趟慈宁宫,看看三个孩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宝鹃:“把那件妃色的斗篷拿来,再把我前几日给攸宁公主绣的两个小香囊带上,去慈宁宫。” “小主,您身子还没好透,这会儿去慈宁宫,万一过了夜风……”宝鹃一边将斗篷取来,一边担忧道。 “无妨,”安陵容披上斗篷,将带子系紧,“贵妃娘娘虽然把孩子都托付出去了,但心里定然是悬着的。我替她去看看,她若是知道了,也能安心些。” ???? 慈宁宫的西暖阁里,檀香氤氲,青烟在半空中绕了几个弯,散入明黄色的帷幔里。 太后靠在秋香色大引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双目半阖。 攸宁坐在榻沿,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她手里攥着个小玩具,心思却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药,得找个靠谱的人送去翊坤宫啊……她把紫禁城里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甄嬛如今置身事外,这会儿去求她,无异于缘木求鱼。敬妃向来胆小怕事,躲还来不及,指望不上。丽嫔……虽然对娘亲忠心,但实在是个没脑子的。 想来想去,外头能用且绝对忠心的人,似乎只剩下安小鸟一个。 安小鸟如今可是额娘的铁杆心腹,而且她心思细腻,行事稳妥。想来,她受了娘亲那么大的恩惠,若是她肯帮忙,这事儿多半能成! 可怎么才能见着她呢? 攸宁扔下手里的玩具,骨碌一下爬起来,扑到太后腿边,仰起肉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皇祖母,攸宁想安娘娘。安娘娘香香,会唱歌,攸宁想听。” 太后睁开眼,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小脑袋,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你这猴儿,在这儿待了半日就嫌闷了?你额娘宫里出了事,外头的娘娘们这会儿哪有心思来陪你玩儿。” 话音刚落,竹息打起厚重的棉帘走进来,屈膝道:“太后,延禧宫的安嫔求见,说是记挂着几位公主和阿哥,特地做了几个驱邪避秽的香囊送来。” 攸宁眼睛一亮,简直想给老天爷磕一个,这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太后也有些意外,拨弄佛珠的手停住:“她倒是有心。外头风大,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安陵容跟着竹息进了暖阁。 她身上披着妃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沾着几片飞花。她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可脚步却走得极稳,全无往日的怯懦。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安陵容跪地叩首,声音虽轻,却透着股韧劲。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听竹息说你病了,怎么不在宫里养着,还顶着风跑这一趟。” 安陵容站起身,从宝鹃手里接过红漆托盘,恭敬答道:“臣妾这几日染了风寒,本不该来惊扰太后。只是听闻翊坤宫的事,臣妾心里实在惦念几位公主和阿哥。臣妾别无所长,连夜配了些驱疫避秽的香料,缝在香囊里,希望能给公主阿哥们添一分平安。” 竹息将托盘呈上去。 太后拿起一个绣着长命锁的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药香清冽,提神醒脑,针脚细密平整,确实费了极大的心思。 “难为你病中还惦记着他们,华贵妃往日没白疼你。”太后叹了口气,把香囊放回托盘里,“哀家乏了,你既然来了,就带着攸宁去东次间陪孩子们说说话吧,只是别过了病气给他们。” “臣妾遵旨。”安陵容低眉顺眼地应下,牵起攸宁,跟着宫女往东次间走。 东次间里,六阿哥弘晞正由乳娘哄着睡觉,温宜坐在窗下翻花绳,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害怕。 但攸宁一进屋,就赶紧抱住了安陵容的腿,奶声奶气地唤道:“安娘娘!” 安陵容赶紧蹲下身,拿帕子掩着口鼻,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过了病气:“公主当心,我身上带着风寒呢。” 攸宁却不管这些,肉乎乎的小手攥住安陵容的袖口,拉着她就往角落里的多宝阁走。 乳娘和宫女们见祥瑞公主与安嫔亲近,也都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去打扰。 多宝阁后头是个死角,立着一面紫檀嵌玉的屏风,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攸宁松开手,仰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安陵容。那眼神全无平日里的天真娇憨,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清明与沉稳。 安陵容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她一直都知道这位祥瑞公主异于常人,出生时的天降异象,平日里的机敏聪慧,绝非寻常两岁孩童可比。此刻,这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藏着某种巨大的秘密。 第203章 搏一条生路 多宝阁后头光线暗了下来,紫檀屏风挡住了外头宫女与乳娘的视线,隔出一块隐蔽的角落。 攸宁仰着头,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安陵容。 她把小手伸进贴身衣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方正的黄纸包。纸面包得严实,边缘有些粗糙。 “安娘娘,给。”攸宁把纸包往前一递,塞进安陵容手里,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她的手背,压着小奶音道,“停云姐姐吃药药,病飞飞!” 安陵容低头看着手里的黄纸包,隔着纸面她能摸出里头是些细碎的粉末。她怔了怔,攥紧手指,抬头看向攸宁,两岁的孩子眼神专注,满是急切。 “公主,这是……” “神仙爷爷给的!”攸宁一本正经地胡诌,“安娘娘好人,帮姐姐。” 安陵容握紧了那包药,若是旁人拿来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她一定会当场扔掉,可眼前的是祥瑞公主。 当年翊坤宫天降紫气与百鸟朝凤时,她也是亲历者,贵妃娘娘逢凶化吉,桩桩件件都透着玄妙,更不必说后来还有富察氏与甄嬛的生机。 这药,说不定真是转机。 “好。”安陵容把黄纸包揣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妥帖,蹲下身,平视着攸宁,“我一定把药送到贵妃娘娘手里,公主安心在这里陪着太后,外头的事,有我。” 攸宁得了准话,长长舒了口气,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扑上去抱了抱安陵容的脖子。 安陵容被这软糯的拥抱弄得眼眶发酸,她素来在宫里无依无靠,除了贵妃娘娘,鲜少有人在意她。如今这天大的事,祥瑞公主偏偏挑了她,这份信任让她暗自咬紧了牙关。 ???? 从慈宁宫出来,夜风顺着夹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宝鹃提着羊角宫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红墙上晃荡。 安陵容走得很慢,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药是拿到了,可怎么送进去,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翊坤宫如今是禁地,外头围着两层御前侍卫,日夜倒班巡逻。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她听说,就连每日送去的吃食与药材,都是放在宫门口的条案上,由里头的太监隔着门缝取进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交谈,违者立斩。 找太医院?温实初虽答应帮忙研制方子,但他绝对不敢把这种来历不明的药粉混进太医院的药包里。一旦被查验出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会冒这个险。 找送饭的太监?那些人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个个战战兢兢,谁敢接这要命的差事?况且这药粉分量少,若是混在饭菜里,万一被人打翻,或是停云公主吃不下去,便全毁了。 这药,必须亲自交到贵妃或者章太医手里,看着停云公主服下。 安陵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一弯残月挂在檐角,透着微弱的光。 眼下,她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回到延禧宫,屋子里安静得很。 “宝鹃,去打盆温水来,我要净面。”安陵容解下斗篷,坐在妆台前。 等宝鹃端着水盆出去,安陵容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放在桌上,油纸上还带着温热。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如今能进翊坤宫的,只有太医院去换防的太医,或者去伺候的宫女。但皇上早已下旨,里头的人够用了,不许再添人进去送死。 除非有一个非进去不可的理由,且能让皇上难以拒绝。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眼底乌青未褪。 安陵容抬手,一点点抹去唇上的口脂。 她懂制香,更懂皇上的心思。眼下皇上正为翊坤宫焦头烂额,她若顶着这副病容,以献香避疫为由自请入内,皇上就算再铁石心肠,也会动容几分。 况且她如今已是嫔位,前阵子也颇得皇上几分眷顾,只是近来甄嬛复宠,延禧宫才略显寥落,但她在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分量的。 所以若她肯以身犯险,主动进去替皇上分忧,替太后尽孝,皇上虽会迟疑,但多半会应允…… 进去,九死一生,可不进去,贵妃若败了,她在后宫便没了依靠,景仁宫那位迟早会把她折磨死。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包重新贴身藏好,已经下定了决心。 “宝鹃。”她唤了一声。 宝鹃端着水盆进来:“小主,水来了。” “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装找出来,头面首饰全卸了,只留一支银簪。”安陵容站起身,语气平静。 宝鹃愣住:“小主,这大晚上的,您换素服做什么?” “去养心殿。” “养心殿?”宝鹃手里的帕子掉在水盆里,溅起水花,“小主,您疯了!皇上这会儿正烦心着,连皇后娘娘都被挡了回来,您去的,岂不是徒惹皇上不悦?” “照我说的做。”安陵容语气坚决。 宝鹃拗不过她,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替她更衣梳妆。 “宝鹃,你就留在延禧宫,不必陪我去了。若……若皇上真的迁怒于我,你就去内务府求个恩典,出宫去吧。” 梳妆完,安陵容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自己,柔声道。 “小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绝对不会离开小主,小主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宝鹃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安陵容对她浅浅一笑:“听话。若是皇上没有降罪,我能顺利去翊坤宫,那就更需要你守着延禧宫了。” 说完,她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 ???? 养心殿外,夜风更凉了。 苏培盛守在廊下,眉头紧紧皱着。 见安陵容走近,他迎上前两步,打了个千儿:“安嫔娘娘,您怎么这会儿来了?皇上正为翊坤宫的事烦心,谁也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安陵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苏公公,我知道皇上烦心,我来,正是为了替皇上分忧。” 苏培盛狐疑地打量着安陵容:“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没法子,您……” “我懂制香,也懂些偏方。”安陵容打断了他的话,“劳烦公公去禀告皇上,我配了一副避疫驱毒的香料,想亲自送进翊坤宫去,在里头日夜熏蒸。贵妃娘娘待我不薄,我愿以命相报,入内侍疾。” 第204章 臣妾纵死无怨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自古以来,躲疫病都来不及,这位安嫔娘娘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平日里也颇受皇上喜欢,竟要主动去那死地? 他仔细看了看安陵容,见她神色坚毅,全无平日的怯弱,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娘娘,您可想好了?那门一关,再想出来,可就得看天意了。” “想好了,”安陵容语气笃定,“劳烦公公通传。” 苏培盛叹口气,转身进了殿内,不多时,他走出来打起帘子:“娘娘,皇上宣您进去。”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安息香气,却掩不住压抑的氛围。雍正坐在御案后,正揉着眉心,面色铁青。 安陵容走上前,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苏培盛说,你要进翊坤宫?”雍正没有叫起,声音低沉。 “是。”安陵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清晰道,“臣妾懂得些制香辟邪的法子,连夜制了香丸。天花凶险,太医院的药是内服,臣妾的香是外熏,内外兼治,或许能为停云公主多争一分生机。贵妃娘娘于臣妾有恩,臣妾愿入翊坤宫侍疾,生死无怨。” 雍正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 安氏向来怯懦,前阵子颇得他几分怜惜,也向来是个懂事的。 她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要命地往险境里跳,无论是真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别的,这份胆识,倒叫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可知,天花无情,你若染上,朕也救不了你。” “臣妾知道,”安陵容抬起头,迎上雍正的目光,“臣妾得皇上与贵妃娘娘庇佑,方有今日。若能换得公主平安,替皇上分忧,臣妾纵死无怨。” 大殿内安静下来,过了半晌,雍正才轻叹了口气。 “难得你有这份心。苏培盛,传旨,放安嫔入翊坤宫。命内务府备足她所需的香料药材,一并送进去。” 安陵容重重叩首:“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她站起身,退出养心殿。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些凉意,她的手隔着衣料,紧紧贴着那个小纸包。能不能和翊坤宫一起活下来,就看祥瑞公主的这个药有没有用了。 ???? 领了圣旨,安陵容直接和苏培盛往翊坤宫走去。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呼啸声。 翊坤宫门外,火把照得通明。两排御前侍卫挎刀而立,面容紧绷,空气里弥漫着生石灰与烈酒混杂的刺鼻气味。 守门的侍卫统领见苏培盛亲自领着人来,忙上前行礼。 “皇上有旨,准安嫔娘娘入内侍疾,开门吧。”苏培盛吩咐道。 统领怔了怔,但见是苏公公亲自来传旨,半点不敢耽搁,赶紧挥手示意手下扯下封条,拔下门闩。 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轴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虚实。 苏培盛转过身,对安陵容拱了拱手:“娘娘,奴才只能送您到这儿了。里头凶险,您多保重。” 安陵容颔首回礼:“多谢公公。”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两个小太监把装满香料的箱子放在门内,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安陵容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往日热闹的翊坤宫,此刻透着一股衰败。正殿的门窗紧闭,只有两边配殿透出昏黄的光。 苍术与艾叶燃烧的白烟在院子里盘旋,呛人的气味混杂着生石灰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东配殿被厚重的棉帘封得严丝合缝,连窗棂缝隙都糊了棉纸,那是停云公主隔离发汗的地方。章弥带着两个乳母和几个粗使宫女守在里头,寸步不离。 西配殿的门半掩着,透出几缕昏黄的光。 安陵容刚走到廊下,颂芝端着个空药碗走出来。她抬头瞧见台阶下站着个人,骇得手一抖,药碗险些砸在地上。 “谁在那儿?”颂芝压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 安陵容将宫灯抬高了些,光晕照亮自己的脸:“是我。” 颂芝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几步跨下台阶:“安嫔娘娘?您怎么进来了?这可是封了宫的,外头的人躲都躲不及,您怎么……” “带我去见贵妃娘娘。”安陵容没有多作解释,将手里的宫灯递给一旁的小太监,示意他们把身后的两口木箱抬进院子。 正殿内,药苦味依旧浓重。 年世兰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发髻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原本明艳张扬的脸庞透着深深的倦容。 沈眉庄和曹琴默坐在下首的圆桌旁,两人正低头核对着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单子,眉头紧锁。 豫嫔则跪坐在靠近东边隔扇的脚踏上,双眼肿得像核桃,手里死死绞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往东配殿的方向张望,连哭都不敢出声。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年世兰抬起头。安陵容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沈眉庄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安陵容的胳膊:“陵容,你这是做什么?你本就身子弱,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嫔妾受贵妃娘娘大恩,无以为报。” 安陵容反手握住沈眉庄,安抚地拍了拍,仰起头看向年世兰。 “听闻停云公主染疫,嫔妾懂些香理,便向皇上请旨,入宫侍疾。嫔妾带了些驱疫避秽的香料,希望能帮上忙。” 年世兰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趋利避害的。她原以为如今出了痘疫这么大的事,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却没承想安陵容会冒着生命危险而来。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沙哑,“既然进来了,就别说那些虚礼了。只是这天花凶险,太医的药灌下去几碗,停云这高热就是退不下来。你那些香料,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豫嫔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伏在小几上呜咽起来:“我的念恩……她才多大,怎么就遭了这种罪。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安陵容站起身,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粗糙的黄纸包,双手捧着递上前:“娘娘,嫔妾有一物,或许能救公主。” 第205章 神药险威,高热终退! 年世兰狐疑地看着那个纸包:“这是什么?” “嫔妾来之前,去了一趟慈宁宫。”安陵容压低声音,“这是攸宁公主塞给嫔妾的,公主说,这是神仙爷爷给的药,能治停云公主的病。”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沈眉庄和曹琴默对视一眼,满脸惊诧,豫嫔止住哭声,呆呆地看着那个纸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年世兰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安陵容面前,一把抓过那个纸包。 攸宁……她的攸宁!这孩子生来就带着祥瑞,当年在腹中便能护她周全,后来又救了许多人。若是旁人拿来这来历不明的药粉,她定会让人乱棍打出去。可这是攸宁给的。 曹琴默走上前,迟疑着开口:“娘娘,公主是祥瑞之躯,这药粉定然是可靠的!只是……痘疫事关重大,要不还是让章太医先验一验……” “验什么?”年世兰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攸宁给的东西,绝不会有错。” 她转头看向颂芝:“去倒一碗温水来。” 颂芝赶紧端来一碗温水,年世兰亲自打开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尽数倒入碗中。 那药粉遇水即溶,连个渣子都没剩下,原本无色的水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琥珀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立刻压过了屋子里的药苦味。 “快端去东配殿!”年世兰将碗递给颂芝,“告诉乳娘,立刻给停云喂下去,一滴都不许洒!” 颂芝双手捧着碗,快步出了正殿。 豫嫔连滚带爬地跟出去,站在东配殿的廊下,隔着封死的窗户缝隙往里看,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殿里的座钟滴答作响。几个人坐在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东配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乳娘压抑不住的惊呼声。豫嫔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廊下的青砖上。 很快,棉帘被人掀开,章弥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从东配殿跑出来。他身上的朝服被汗水浸透,连帽子都歪了,一路跑到正殿门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妃娘娘!大喜啊!”章弥连连磕头,声音激动得直发颤,“公主的高热退了!” 年世兰立即站起身,喜道:“当真?” “千真万确!”章弥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方才那一碗药水灌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公主身上的红紫痘疹竟开始干瘪结痂,连呼吸都平稳了。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效,真乃神迹啊!” 豫嫔听见这话,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但这哭声里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眉庄念了句佛号,曹琴默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年世兰看着跪在地上的章弥,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坐回椅子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才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既然退了热,可是大好了?”年世兰问。 章弥磕了个头,神色恢复了几分太医的严谨。 “回娘娘的话,公主虽然脉象平稳,疫毒消散了大半,但这天花毕竟凶险异常。依微臣之见,还需再观察三五日。若是公主不再反复发热,且咱们翊坤宫上下无人再起热发疹,这险关才算真正闯过去了。这几日,隔离避秽的规矩,万万不可废。” “章太医说得是。”安陵容此时上前一步,温声道,“既要防着疫毒蔓延,我带来的香料便能派上用场了。” 她转身打开那两口沉甸甸的木箱,青瓷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她连夜炮制的驱疫香丸。 “这香里加了苍术、降香、藿香和雄黄。” 安陵容拿起一颗香丸,放进沈眉庄递来的错金博山炉里。 “太医院的方子虽好,但天花疫气重。这香丸分发下去,在各处配殿和院子里日夜熏蒸,能辟除秽气,不让疫毒在屋子里打转,保众人平安。” 章弥闻着空气中散开的清香,连连点头:“安嫔娘娘这香配得极妙,辅以药物熏蒸,确有事半功倍之效。” 年世兰立刻吩咐颂芝:“按安嫔说的,把香料分发下去,各处都点上,日夜不能断。” 豫嫔红着眼圈走到安陵容面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安陵容惊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富察姐姐使不得!” “这一拜,你受得起。”豫嫔反握住安陵容的手,声音还在发颤,“我富察氏一族,向来是有恩必报。今日你送来这救命的药,保住了念恩的命。往后在这后宫里,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年世兰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笑意。这后宫里的算计太多,能有几个真心肯豁出命来的人,实在难得。 “陵容。”她开口唤道。 安陵容转过身,屈膝应道:“嫔妾在。” “今日你冒着风险送药来翊坤宫,这份情,本宫也记下了。”年世兰走上前将她扶起,轻轻握着安陵容的手,“往后,我们翊坤宫便都是一条心。” “是,嫔妾与众位姐姐还有娘娘,都是一条心。”安陵容再次行礼,眼眶发热。 危机暂缓,翊坤宫的气氛终于活泛了些。 年世兰让颂芝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又指了指西暖阁:“去把暖阁收拾出来,给安嫔歇息,她身子本就弱,又折腾了大半宿,别熬坏了。” 夜深了,翊坤宫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几盏守夜的宫灯。 安陵容躺在东暖阁的软榻上,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苍术香气,听着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明天的紫禁城,又会是一番新天地了。 第206章 这后宫从不平静 天色微明,紫禁城笼罩在青灰色晨雾中。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雍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握着一本请安折子,许久没有翻动。 翊坤宫封了宫门,里头不仅有年世兰、沈眉庄等人,还有他颇为宠爱的停云公主。天花凶险,历来染上的十有八九熬不过去。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却也一直为此事提着。 忽然,毡帘掀开一条缝,苏培盛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他走到御案前,利索地打了个千儿:“皇上大喜!翊坤宫那边,章太医隔着门缝递了话出来,说停云公主的高热已经退下去了!” 雍正手里的折子合上,倾身向前:“当真?太医院不是说凶险万分吗?” “千真万确。”苏培盛连连点头,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章太医说,昨夜安嫔娘娘带进去的偏方和香料起了大作用。那一碗药汁灌下去,加上屋子里日夜熏蒸着驱疫的香丸,不过半个时辰,公主身上的痘疹就开始干瘪结痂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起热,这险关就算是过去了。而且,翊坤宫上下至今再无一人有发热的症状。” 雍正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思忖了片刻。 “安嫔……”他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朕原以为她是个胆小怯懦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胆识。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病,倒让她用偏方给误打误撞治好了。” “可不是嘛。”苏培盛凑趣道,“安嫔娘娘也是感念贵妃娘娘平日的照拂,这才拼了命地进去侍疾。这份情义,在这宫里实在难得。” “有情有义,是个好的。”雍正面色缓和,“传旨给内务府,挑些上好的料子和补品,先送到延禧宫去。等翊坤宫彻底解了禁,朕再重重赏她。” “奴才遵旨。”苏培盛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雍正看着窗外亮起的天光,轻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年世兰熬过了这一关,前朝年羹尧那边也能安抚住,至于安陵容,如今倒真叫他刮目相看了。 ???? 慈宁宫的佛堂里,木鱼声声,檀香缭绕。 太后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竹息走进来候在一旁,直到太后念完一段经文,才上前搀扶。 “太后,外头传信来了,翊坤宫的停云公主退烧了,太医说命保住了。”竹息压低声音禀报。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睁开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在竹息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罗汉床上坐下:“皇家骨血,能保住便是大喜事。这天花来势汹汹,哀家这几日夜夜悬着心,总算菩萨保佑。” “太后诚心感动上苍,公主自然逢凶化吉。”竹息笑着奉上一杯热茶,“听说,是安嫔娘娘昨夜求了皇上,带了些治疫病的偏方和香料进去,这才把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太后接过茶,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 “安嫔?”她微微沉吟,“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像个木头人似的,这会儿倒有这等手段和胆量。她这一进去,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翊坤宫了。” “安嫔娘娘出身低微,想来也是想在后宫里找个大靠山。”竹息附和道。 太后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 “华贵妃福大命大,这回大难不死,又有惠嫔、安嫔这些人在跟前帮衬,翊坤宫的势头是越发盛了。皇后向来是个贤良的,统理六宫不易,如今这后宫的局势,怕是又要让她费心了。” 竹息知道太后向来维护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便顺着话茬劝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能镇得住。太后也别太操心了,如今公主平安,才是最要紧的。” “你去库房里挑几件开过光的物件,等翊坤宫解禁了,给她们几个送去,压压惊。”太后吩咐完,便闭上眼,不再多言。 ???? 景仁宫里,气氛却不如别处那般轻松。 宜修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核对着下个月各宫的份例。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剪秋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走到宜修身边,低声禀报:“娘娘,翊坤宫那边有动静了……停云公主退烧了。” 宜修翻动账册的手停住,目光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许久没有说话。 “太医院的人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 “章弥传出话来,说公主的痘疹已经结痂。这次多亏了安嫔昨夜带进去的偏方和驱疫香料,这才稳住了病情。” 剪秋咬了咬嘴唇,观察着宜修的神色。 “娘娘,这安嫔也太不知好歹了。您之前赏了她碧玉镯,想抬举她,可她却还是巴结了华贵妃,如今还拿着偏方去讨好翊坤宫,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宜修慢慢合上账册,搁在案几上。她拿起一旁的护甲,套在手指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没主意的藤蔓,随便给点甜头,就能让她去和她们斗上一斗。没承想,这藤蔓倒会挑地方,直接攀上了翊坤宫那棵大树。她这偏方是从哪来的,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拿去卖好。” “奴婢去查了,延禧宫的宫女说,安嫔这几日一直在捣鼓香料,想必是她自己配出来的。”剪秋回道。 “她懂制香,这本宫知道。可天花这种病,岂是几味香料就能治好的?”宜修冷笑了一声,“罢了,不管那偏方是真是假,如今她治好了停云,皇上和年世兰都会记她的大功。” 剪秋担忧地看着宜修:“娘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安嫔这回,算是以死明志,彻底倒向了华贵妃,那莞嫔那边……” “莞嫔是个聪明人,她现在避着翊坤宫的锋芒,本宫自然要给她寻些事做。” 宜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 “安嫔既然想在翊坤宫做个忠仆,那本宫就成全她。只是这后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此消彼长。年世兰现在风光,前朝年羹尧更是跋扈到了极点,那是因为皇上如今正捧着他们年家!等捧到了最高处,摔下来的时候,连带着那些攀附她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她转过身,看着剪秋吩咐道:“去,把太医院这几个月给莞嫔请平安脉的档册拿来给本宫瞧瞧,孩子没了那么久,是也该好好补补,再怀一个了。” 第207章 他的贺礼,破冰之喜 初春的日头渐渐长了,阳光透过糊着崭新高丽纸的窗棂照进碎玉轩,在青砖地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 自从甄嬛复宠,这碎玉轩便再没了冬日里那股子冷清萧条的死气。 内务府的人最是见风使舵,不仅早早把院子里枯死的花草换成了新开的迎春,连屋里用的炭也换回了上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有半点烟气,暖烘烘的。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如意纹软缎宫装,斜靠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她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逗弄着笼子里的一对画眉。 门帘被打起,浣碧步子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小主,打听清楚了。”她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翊坤宫那边传出信儿了,停云公主的烧退了。太医说,只要这两日痘疹结痂,不再起热,这险关就算彻底熬过去了。” 甄嬛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下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几日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菩萨保佑,总算是熬过来了。眉姐姐在里头困了这些日子,也不知熬成了什么样。她向来重规矩,这次为了贵妃和公主,算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崔槿汐正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茶走过来,听到这话,将茶盏轻轻搁在炕桌上,温声道:“惠嫔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小主也该宽心了。只是听说,这次公主能退烧,安嫔娘娘居功至伟。” “安嫔?”甄嬛转头看向槿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槿汐点点头:“千真万确,听说是安嫔娘娘昨夜求了皇上,亲自带了些偏方和驱疫的香料进去,是苏培盛送她到翊坤宫门口的。听说,那药一灌下去,公主的痘疹就开始结痂了。” 甄嬛静静地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波澜。 在她的印象里,安陵容总是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这般凶险的疫病,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她竟敢主动请缨进去。 “陵容出身微寒,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甄嬛放下茶盏,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她若不拼一把,便只能任人践踏,她这是在替自己挣前程。” 浣碧在一旁撇了撇嘴:“安嫔娘娘这胆子也太大了些,万一公主有个好歹,她岂不是要跟着陪葬?” “所以说她狠得下心。”甄嬛轻叹一声,“她这一注算押对了,如今皇上和贵妃娘娘都记着她的大功,等翊坤宫解禁,她的恩宠只怕要更胜从前。只是这前程是用命换来的,日后要背负的,只怕更多。” 正说着,小允子打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子。 “小主,刚才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把这匣子递给看门的婆子,说是给小主的。奴才问他是哪宫的,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浣碧走过去,上下打量着那个匣子:“这盒子看着倒精致,怎么连个锁扣都没有。这不年不节的,谁会送东西来?” 槿汐上前一步,谨慎地接过匣子:“小主当心,容奴婢先瞧瞧。” 她仔细检查了匣子四周,确认没有机关暗扣,这才推开滑盖。匣子里铺着一层湖蓝色的杭绸,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件物件。 甄嬛探身望去,那是一方竹根雕的镇纸,打磨得极为光滑,保留了竹根天然的纹理。雕工并不繁复,却极具神韵。 镇纸雕刻的是一段深陷在淤泥中的残藕,看似枯萎,但在那残破的藕节深处,却悄然抽出了一片卷曲的新荷。 新叶的纹理被刻刀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正拼尽全力,冲破了无形的坚冰。 镇纸底下,压着一张普通的毛边纸。纸上写着两行字,字迹瘦硬挺拔,笔锋锐利,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 “惊蛰已过,春水初生。贺娘娘破冰之喜。” 落款只有四个字:“知名不具”。 甄嬛伸手将那方镇纸拿了起来,触手温润。她细细端详着那片卷曲的新荷,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太液池畔那个吹笛子的身影。 “那些枯死的荷叶底下,藕节正拼命扎根,等着破冰而出的那天。”允礼那日的话,隔着冷风,再次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那日他在太液池畔骂她是个连挣扎都不敢的懦夫,点醒了她不能做任人宰割的软肉。如今她终于放下那点可笑的执念,重新筹谋,拿回了恩宠,算是真正破冰了。 这方镇纸,是他遥送的贺礼,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雕工倒是有趣。”浣碧凑过来看了看,“只是这送礼的人也太奇怪了,连个名字都不留,巴巴地送块竹根来做什么?” “收起来吧,搁在书案上。”甄嬛将镇纸递给浣碧,语气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清明,“既然人家写了‘知名不具’,便是不想张扬,左不过是谁的一点心意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几盆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这后宫的池水,从来就没有清浅过,她既然重新拿起了利刃,就不能再有半分退缩。 如今翊坤宫势大,安陵容立下奇功,皇后那边面上不显,心里定是不痛快的。这后宫的格局,马上就要变了。 “槿汐。”甄嬛站起身,扬声唤道。 “奴婢在。” “既然安嫔立了这么大的功,等翊坤宫解禁,皇上的赏赐定是流水般送进去的。咱们也不能落后。” 她的声音平稳,话语中满是周全。 “你去库房把那匹妆花缎找出来,再挑两支成色好的红宝石步摇。等她们出来了,咱们碎玉轩的贺礼,得头一个送过去。” 槿汐会意地点头:“小主思虑得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甄嬛看着槿汐退下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向书案上那方竹根镇纸。 惊蛰已过,万物复苏。这紫禁城里的戏,才刚刚开始。 第208章 搞钱!后宫妇联开启商业帝国 翊坤宫两扇朱漆大门向内敞开,门轴摩擦的沉闷声响打破了院里连日来的死寂。 苏培盛领着两排捧着填漆托盘的太监,踩着青砖跨进院子。 托盘上的物件在日头下晃人眼,南海进贡的紫水玉观音、整匹的蜀锦妆花缎、赤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头面……把宽敞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年世兰穿着一身石榴红吉服,由颂芝扶着手站在正殿廊檐下。 苏培盛打了个千儿,吉祥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年世兰眼底清明,她早看透了养心殿那位的心肝脾肺肾,这些死物不过是帝王用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但戏还得做全,她面上适时端出受宠妃嫔该有的感激与娇柔,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庆幸。 “劳皇上挂心,这几日本宫在宫里,日夜为皇上和太后祈福,如今停云公主大好,全是仰仗皇上的龙威庇佑。还请苏公公转达,臣妾谢皇上恩典。” 说罢,她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苏培盛连声应承,年世兰又命周宁海拿了两个分量十足的封红塞过去,把人客客气气送出宫门。 前脚苏培盛刚走,碎玉轩的槿汐便领着小太监到了,送来的是一匹上好的雨过天晴色妆花缎和两支成色极佳的红宝石步摇。 槿汐行事周全,只说是莞嫔贺翊坤宫解封之喜,愿贵妃娘娘与公主岁岁平安。 年世兰扫了那物件一眼,莞嫔这个时候送礼,既不打眼,又显周全。 她转身吩咐颂芝:“莞嫔是个有心的。去库房挑两支百年老参,再带上两匹云锦回礼送去碎玉轩,就说本宫谢她惦记。” 到日头偏西,慈宁宫的竹息亲自送了几个孩子回来。 攸宁穿着鹅黄夹袄,头上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包包头,刚跨过门槛就像个肉团子似的扑进年世兰怀里。 年世兰一把将女儿抱紧,手掌在攸宁背上轻轻拍着。 沈眉庄接过六阿哥,眼里也蓄满了热泪。曹琴默更是泪水涟涟,抱着温宜好生抽泣了会儿。 豫嫔牵着刚结痂的停云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分。经过这场疫病,她早已把命交给了翊坤宫。 竹息传了太后的口谕,说了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场面话,年世兰照旧赏了荷包,客气送客。 这一仗,翊坤宫可谓大获全胜。 攸宁扑在娘亲怀里,脑子却在不停地转着。只要身处后宫,像这回这样的危机就不可避免,只怕来日还会有更凶险的境地。 她如今最要紧的事,是完成那个系统终极任务。 意识里,蓝色的系统屏幕点亮。 【任务目标:协助年世兰彻底脱离紫禁城掌控,摆脱封建皇权束缚,获得真正的自由人生。】 她要如何才能帮助娘亲获得真正自由的人生呢? 假死遁逃?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灭。 年家树大招风,哪有那么容易?况且娘亲假死,那叫落荒而逃,往后余生都要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藏。 凭什么?这紫禁城困了娘亲半辈子,要走,就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走。 要让娘亲活着脱离皇权束缚,就得拥有连皇权都忌惮,甚至能掀翻皇权的筹码。 舅舅的兵权倒是很重要,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她必须在宫外,替娘亲编织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扼住大清命脉的大网。 而这张网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银子! 有银子,才能保证以后的安稳生活,保证他们的退路没有后顾之忧。可是这银子要怎么赚呢?总不能指望着年家那点儿老底。 攸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忽然停在了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的制香手艺,沈眉庄母家在济州的漕运人脉,豫嫔富察氏在关外的商路……这些零散的珠子,若能用一根线串起来,便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有了富可敌国的财力,再暗中招兵买马,培植势力,届时无论雍正想动年家,还是娘亲想出宫,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哪怕大清变了天,娘亲也能稳坐钓鱼台。 如此想着,她看向安陵容腰间的香囊,伸出手就想往那儿扑。 年世兰怔了怔:“你是要寻安娘娘吗?” “嗯!”攸宁响亮地应道。 年世兰笑着将她放到地上,攸宁立刻扑腾着小短腿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香囊,抬起头脆生生道:“香香,攸宁要这个!” 安陵容能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将香囊解下:“公主既然喜欢,便拿去玩儿吧。” 攸宁忙将香囊献宝似的送给年世兰,年世兰怔了怔,笑道:“你这丫头,鼻子倒灵。安嫔,你这香囊里配的什么香?连本宫闻着都觉得舒坦。” 安陵容道:“回娘娘,嫔妾见近日春寒料峭,便加了些苍术、辛夷和零陵香,能驱寒防病。” 攸宁见她们压根儿没聊到点子上,忙抓着娘亲裙子的下摆晃了晃,指着香囊道:“香香,可以换糖糖!” “换糖糖?” 童言无忌,却让屋里的人心思各异。 年世兰看着那堆香料,若有所思。她早就不指望皇帝的恩宠,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如何保全年家,如何给孩子们挣一条退路。 她虽统理六宫,年家也风光无限,但打点上下、笼络人心,处处都要银子。 养心殿那位本就多疑,哥哥在前朝稍有动作便会惹来猜忌,若能在宫外有自己的进项,便能少受制于人。 且宫里的权势如浮萍,唯有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和外头的势力,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沈眉庄坐在一旁,顺着话头接道:“公主这话倒有趣,但陵容这手艺,若是放在外头的香粉铺子里,只怕千金难求。” 曹琴默抱着温宜,想了想也道:“惠嫔妹妹说的是,嫔妾前日子听内务府的人说,京城里新开了几家香粉铺子,生意红火得很,背后的东家赚得盆满钵满。咱们在这深宫里,倒是错过了这等热闹。” 年世兰抬眼,目光在安陵容、沈眉庄和曹琴默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攸宁身上。这孩子自打出生就带着祥瑞,今日这番举动,莫不是上天在指点她? 第209章 商业版图开始啦! “陵容,”年世兰思忖片刻,开了口,“你这制香的手艺,若是只用来熏屋子,委实可惜了。” 安陵容垂下头:“嫔妾愚钝,不知娘娘有何指教,嫔妾全凭娘娘做主。” “本宫想起来,本宫娘家有个远房表亲,如今在京城做些布匹买卖。本宫想着,可以先放一些香料在他那儿试着售卖,若是受人喜欢,咱们或可在宫外盘个铺子,专做这香料生意,不知你可愿意?” 安陵容抬起头,满眼错愕。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若是能在宫外有一份产业,那便是真正地有了根基。 “嫔妾愿意!嫔妾定当尽心竭力!” 沈眉庄见状,笑着道:“济州水路便利,若是咱们生意做大了,从南方运送香料原材,嫔妾母家那边倒也能搭把手,省去不少周折。” “如此甚好。”年世兰颔首,眼底多了几分清明,“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咱们总得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不过,这事儿不宜张扬。襄嫔,你心思细,回头你帮着安嫔把方子理一理,挑几个稳妥的人去外头办。” 曹琴默起身应下:“娘娘放心,嫔妾定当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走漏风声。” 攸宁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第一步,成了! 只要商业版图铺开,后续的情报网、私兵,甚至脱离紫禁城的计划,就都有了着落。她定要在这大清朝,给娘亲砸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这紫禁城的规矩再严,只要是人定的,就一定有缝隙可钻。那四四方方的红墙,困得住这宫里的三千佳丽,却困不住她要护的人。 ?? 三月中旬,倒春寒的风终于歇了。 翊坤宫西侧的偏殿被腾了出来,里头不摆花草古玩,单立了一排通顶的黄花梨木药柜,一拉开抽屉,苍术、辛夷、白芷等各种药香味便扑面而来。 安陵容换了身利落的青色宫装,头发梳成了最简单的一把头。 她站在长条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戥子,正聚精会神地称量着几味香料。 案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罐和石臼细筛,几名手脚麻利的宫女在旁边打下手,按着吩咐将药材捣碎研磨。 曹琴默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的面前摊开一本空白账册,旁边放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香方。 “陵容妹妹,这鹅梨帐中香的方子好是好,只是里头用的沉香和檀香,若是走内务府的账,自然不觉着贵重,可咱们要往宫外卖,这成本便高得吓人了,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曹琴默将算盘往前推去,拿起笔在纸上圈画了两下。 安陵容停下手里的活计,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走到她跟前看了看账单,抿嘴笑道:“曹姐姐考虑得极是,我这几日也正琢磨这事,外头的百姓不比宫里,讲究个实惠好用。” “是啊,”曹琴默点头,“不知道安妹妹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安陵容笑道:“我将方子里的沉香减了五分,换成了南边产的崖柏,又加了些便宜的甘松。香味虽不如原先那般醇厚绵长,却多了几分清冽,安神助眠的功效倒是一点没减。成本算下来,连原先的两成都不到。” 曹琴默眼睛一亮,又拨了两下算盘,脸上绽出笑意。 “如此甚好,这香丸做出来,咱们定价便不能太高,得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另外,前阵子天花闹得人心惶惶,你那驱疫的香方,不如也做一批,只需用苍术、艾叶、降香这些寻常药材,做成香囊或者线香。京城里的人如今最怕时疫,这东西定能卖得出去。” 安陵容连连点头,转身便去药柜前抓药。 她在这偏殿里,动作轻快了许多,眼里也有了光彩,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刚入宫那会儿,她曾经日日盼着养心殿的恩宠,但如今全副心思扑在这些香料上,心里却比从前更踏实了。 如此,一连半个月,翊坤宫偏殿里的捣药声就没停过。 到了三月底,第一批做好的香丸和香囊便装进了十几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子里。周宁海趁着夜色,将这些匣子混在翊坤宫采买空筐里,悄无声息地运出了神武门。 ?? 京城前门大街,人声鼎沸。 街角有一家福满绸缎庄,东家姓林,是年羹尧的一位远房表亲,平日里借着年家的一点势,做些布匹买卖,生意不瘟不火。 这日清晨,福满绸缎庄刚卸下门板,几个伙计正在掸灰。 林掌柜打着哈欠从后院出来,指着柜台显眼处摆着的几个黑漆匣子吩咐:“都给我仔细着点,那是贵人交代的物件,若是磕了碰了,小心你们的皮!” 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柜台上摆着两样新物什,一样是用素色杭绸包着的驱疫香囊,一样是装在青花小瓷罐里的安神香丸。旁边还立着块牌子,上头写着功效和价钱。 起初两日,进店买布的客人只当那些是寻常的香粉,看一眼价钱便摇摇头走了。直到第三日傍晚,顺天府尹的夫人李氏带着丫鬟来挑料子。 李氏最近家宅不宁,夜夜失眠,眼下挂着两道乌青,脾气大得很,连着挑剔了好几匹缎子都不满意。 林掌柜亲自捧着个青花瓷罐上前,赔着笑脸道:“夫人,料子不合心意,咱们明儿再进新货。您瞧瞧这个,这是咱们东家刚得的秘制安神香,专治夜不交睫。您带一罐回去试试,若是不好用,小人双倍退您银两。” 李氏本不想理会,可那瓷罐盖子一揭,一股清幽的崖柏香气伴着梨汁的甜味飘散开来,李氏只觉得灵台一清,连日来的烦躁平息了不少。 她忙让丫鬟付了银子,半信半疑地带走了。 谁知到了第五日一早,福满绸缎庄的门还没开,李氏府上的管事嬷嬷便带着两个家丁,赶着马车堵在了门口。 门板一卸,嬷嬷直接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掌柜的!你家那安神香,还有多少,我们夫人全要了!”嬷嬷嗓门极大,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 第210章 赚钱可真有底气 原来,李氏点着那香,当晚便睡了个囫囵觉,连梦都没做一个。她试着点了第二夜,又实实在在地安睡了一夜。 这消息在各府后宅传得飞快,京城里的官太太们,哪个没点心事?失眠多梦的十个里头能占八个。 她们一听顺天府尹夫人用着好,纷纷打发下人来买。 紧接着,那驱疫香囊也卖空了。 不知是谁传出话来,说这香囊里的配方,跟宫里治好公主天花的神药同宗同源。 这还了得?寻常百姓买不起安神香,但几文钱凑着买个香囊挂在身上图个心安还是可以的。 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 福满缎庄的门槛被踩坏了两次,柜台上的钱匣子更是一天要倒三回,碎银子和铜板撞击的清脆声从早响到晚。 林掌柜连夜写了信,托人急送进宫里催货。 外头的黑市上,一罐原本二两银子的安神香,硬生生被炒到了十两,且有价无市。 ?? 四月底的紫禁城,柳絮飞尽,初夏的日头照在翊坤宫庭院的青砖上,泛着暖意。 正殿里,年世兰穿着一身家常的玉色对襟褂子,靠在引枕上,沈眉庄与曹琴默以及安陵容分坐在两侧。 周宁海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稳步走进来,将匣子搁在炕桌上。 “娘娘,这是林掌柜昨儿夜里递进来的,说是上个月香料的进项。除开铺子里的开销和打点官差的钱,剩下的全在这儿了。”周宁海压着嗓子,脸上掩不住喜色。 曹琴默上前,推开匣子滑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大通银号的银票,底下还有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 她拿出账册,快速翻看核对,越算嘴角的笑意越深。 “娘娘,”曹琴默合上账册,抬起头,手指微微颤抖,“这短短一个月,刨去本钱,净赚了五百六十两!” 此话一出,安陵容手里捻着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她睁大眼睛,呼吸亦急促了几分。 她在松阳老家时,父亲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如今一个月她们就赚了五百六十两,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大数目。 “当真有这么多?”沈眉庄放下手里的茶碗凑过来看账本。 “是啊,娘娘,外头都抢疯了。”周宁海在一旁凑趣,“林掌柜说,如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若是家里没点着咱们的鹅梨帐中香,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还有那驱疫香囊,连城外的村户都托人进城来买。”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道:“况且,这些香料还是安嫔娘娘一个人做的,若是多几个人手,这进项只怕还要翻几番。” 年世兰看着匣子里的银票,伸手拿出一张,纸张的触感粗糙却真实。 从前她对银子并没有什么事干,只知流水般地赏赐下人,连哥哥送进宫的银子也从不看在眼里。 可如今,这五百多两,是她们在这四方天地里,凭着本事赚来的第一笔底气。 “陵容。”年世兰抬眼看向安陵容,“这件事,你立了大功。以后卖香料挣的钱,本宫现在就定下规矩,往后的进项里,除去本钱,你拿两成。” “娘娘,这怎么使得!”安陵容慌忙站起身,“嫔妾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能为娘娘分忧已是万幸,怎敢要这银钱?” “你坐下,好好说话。”年世兰摆了摆手,“本宫说你拿得,你就拿得。这制香的手艺是你的心血,你若是不拿,往后谁还肯尽心办事?你家里头父亲官职低微,处处要打点,你手里有了银子,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安陵容眼眶发红,紧紧攥着衣角,重重的点了头。 她终于明白,依附于人的恩宠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本事,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沈眉庄浅笑着看着这一幕,思忖道:“既然外头反响这般好,咱们这生意便不能只是小打小闹了。不过,往后生意做大了,咱们这些配方里的材料就不能再从内务府里走,否则早晚露馅。但京城里的药材行多被几家大商贾把持,咱们若是大量采买,难免惹人眼目,且价钱也由着他们定。” “惠嫔妹妹说得在理,”曹琴默接话,“嫔妾也正愁这个,若是原料跟不上,咱们这生意便做不大。” 年世兰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问题。” 沈眉庄想了想,微微一笑,满是世家嫡女的从容。 “娘娘,这事便交给嫔妾吧。嫔妾父亲在济州管着协领的差事,济州水路通达,南边的香料药材多从那儿过。嫔妾写封家书,让父亲派亲信去南边原产地采买,直接走漕运的船进京。一来神不知鬼不觉,二来没有中间商贾抽成,这成本还能再降下三成。” “好!”年世兰拊掌,眼底尽是赞赏,“你这法子极妙!那这样,以后你出渠道,也拿两成利润。襄嫔心思细,这账目和外头铺子的统筹便交给你,你也拿两成。剩下的四成归本宫,本宫负责兜底,不管外头遇到什么牛鬼蛇神,有年家在,谁也别想动咱们的买卖。” 曹琴默连声应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 “娘娘,既然要扩大买卖,福满绸缎庄便不合适了。嫔妾托人打听过,东直门大街有间空置的三层酒楼要盘出去。咱们不如将那酒楼买下来,重新修缮,专门做香粉药膳的生意。” 沈眉庄连连点头:“曹姐姐这主意好,咱们的香料一直寄卖在别处,总是不便。” “是啊,”曹琴默笑道,“我都想好了,以后一楼卖香囊,二楼设雅座接待官宦家眷,三楼专做定制。名字呢,就叫‘半日闲’,取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意,听着雅致,也不打眼。” “半日闲……好名字。”年世兰看着眼前这三个女子,脸上的笑意更甚。 她们一个是制香奇才,一个是世家闺秀,一个有玲珑心思。 谁能想到,这深宫里原本该为了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的妃嫔,如今竟凑在一起,在这偏殿里勾画出一个庞大的商业版图。 攸宁在罗汉床里头滚了一圈,爬到炕桌边,仔仔细细地听着她们说这些生意经。 她穿着一件红底金线绣锦鲤的短袄,露出藕段似的小胳膊,小手一把抓起匣子里的一锭银子,抱在怀里,咧开嘴冲着年世兰咯咯地笑。 “额娘赚钱钱,买糖糖!” 年世兰被女儿逗笑了,伸手捏了捏攸宁胖乎乎的脸颊:“你这小财迷,倒是认得好东西,但怎么就只知道买糖吃呢?” 屋里的几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的风吹进殿内,吹散了往日里那股子沉闷压抑的脂粉气。 这后宫的红墙依旧高耸,但她们的心,已经顺着那一匣子香料,飞到了广阔的天地之间。 一条出宫之后的退路,正被她们一砖一瓦地铺就。 第211章 猛将装憨,君臣过招 六月十三,正值盛夏。紫禁城上空的日头已经越发毒辣,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叫得人心里发慌。 翊坤宫正殿内却凉爽宜人,四角的掐丝珐琅大冰鉴里放着新凿出来的冰块,幽幽地散着凉气。 今日是攸宁两岁生辰,年世兰早早便向养心殿递了话,说是不愿大操大办,只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 雍正念及年羹尧即将出征,便特准年羹尧携夫人觉罗氏入宫团聚。 正殿的紫檀大圆桌上铺着石青色的桌布,摆着几道精致的家常菜式,有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鸡髓笋等,还有一盘攸宁平日爱吃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年羹尧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高大的身躯坐在圆凳上,显得略有些局促。 他常年在西北领兵,习惯了大马金刀的坐姿,所以每回入宫,坐在这精巧的地方,他总觉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觉罗氏坐在他旁边,穿着藕荷色的吉服,正拉着年世兰的手低声说着些体己话。 “娘娘放心,外头那间半日闲的铺子,家里已经派了几个得力的老掌柜暗中照应着,出不了岔子。” 觉罗氏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上个月从济州运来的那批南边香料,也顺顺当当入了库。如今京城里,谁家女眷要是没用过半日闲的东西,都不好意思出门赴宴呢。” 年世兰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谢道:“外头的事,还有劳嫂嫂和哥哥多费心。我在宫里出不去,全都要仰仗着家里的帮衬。嫂嫂也知道,这世道啊,还得手里有实打实的进项,心里才能踏实。” “这是自然。”觉罗氏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一个穿着大红喜鹊登梅吉服的小团子从内室跑了出来。 攸宁头上扎着两个包包头,手里抱着个新得的机巧木牛,迈着小短腿直奔年羹尧而去。 “舅舅!”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一把抱住年羹尧的大腿。 年羹尧赶紧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生满老茧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外甥女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哎哟,舅舅的小乖乖,怎么几个月不见,又沉了这么些?好似还长高了。”他笑得灿烂,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生怕惊着怀里的小人儿。 攸宁举起手里的木牛晃了晃:“舅舅给的牛牛,会自己走!攸宁喜欢!” 年羹尧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向年世兰:“这是臣特意让军中的工匠做的,里头装了齿轮,上满发条能走上几步。西北那地方苦寒,没啥精巧物件,就寻思着拿来给公主解个闷儿。” 年世兰看着哥哥这副模样,眼底带笑,嘴上却嗔怪道:“哥哥也太惯着她了,前儿送来的那一箱子拨浪鼓和泥人还在库房里堆着呢。她一个女娃娃,倒让你养成个假小子了。” “女娃娃怎么了?”年羹尧脖子一梗,“咱们年家的姑娘,那可不比小子差!等臣这次去了西北,若是打了胜仗,定把那准噶尔大汗的王帐拔下来,给咱们公主做个斗篷挡风!”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苏培盛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众人立刻噤声。 年羹尧顺势将攸宁递给一旁的颂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与觉罗氏一同退到一旁。年世兰也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温顺恭敬的面孔,迎到殿门处。 雍正穿着明黄色便服,大步跨过门槛,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 “都起来吧,今日是攸宁的生辰,也是家宴,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众人谢恩起身。 雍正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年羹尧身上打量了片刻,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吧,你这几个月在京城休养,身子可大好了?” 年羹尧借着谢恩落座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看了年世兰一眼。年世兰眼帘微垂,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兄妹俩在这短短一瞬,便达成了默契。 年羹尧收回视线,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话道:“回皇上,京城水土养人,臣这把老骨头早就歇舒坦了。只是天天在府里闲着,浑身也不得劲儿,就盼着皇上赶紧给臣派个差事,好去关外活动活动筋骨呢。” 雍正轻笑出声,随手拿起桌上的银筷,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碟子里。 “你呀,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满朝文武,谁不想着在京城享清福,偏你待不住。” “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享福的门道。”年羹尧顺着话茬,故意把声音拔高,粗着嗓子说道,“臣就知道,皇上给臣发俸禄,臣就得给皇上卖命。若是光拿银子不干活,臣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这番话听着粗鄙,显得毫无城府。可年世兰知道,哥哥这是在拿自己擅长的伪装,去卸皇上的防备。只有哥哥越是表现得像个只认死理的武将,皇上心里的忌惮才越会少上几分。 果然,雍正眼底的防备稍稍褪去些许,转头看向年世兰:“你瞧瞧你哥哥,这直肠子倒是几十年没变过。” 年世兰适时的露出无奈的神情,柔声附和:“皇上说的是。臣妾在娘家时,哥哥便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痴。如今做了大将军,还是这副莽撞性子,臣妾时常担心他在外头得罪了人还不自知呢。” 雍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回年羹尧身上,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暗含深意。 “准噶尔那边最近又不安分了,策妄阿拉布坦那老狐狸,屡次派人袭扰边境商道。朕思来想去,这西北的烂摊子,还是得你去收拾。” 年羹尧立刻站起身,抱拳行礼:“臣愿往!只要皇上给臣五万精锐,臣定把那老狐狸的皮剥下来,给皇上做个脚踏!” “坐下说话。”雍正压了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等年羹尧落座后,雍正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去,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常年在外领兵,这京里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 年羹尧动作一顿,抬起头直视雍正,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疑惑与不平。 雍正继续说道:“有人跟朕上折子,说你年羹尧在西北威望太高,将士们只知有年大将军,不知有朝廷。就连兵部发下去的调令,若是没有你的将令,下头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 第212章 萌娃童言解帝王杀机 整个翊坤宫正殿瞬间安静下来,连一旁伺候的苏培盛都屏住了呼吸,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觉罗氏手心出了汗,下意识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年世兰。 年世兰面上维持着平静,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悄悄握紧。皇帝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若是应对稍有不慎,便会换来更深重的猜忌。 年羹尧双眼圆瞪,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可低下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却十分冷静,透着几分锐利。 他太清楚皇帝多疑的本性,若此时据理力争为自己辩解,只会越描越黑,正中那些文官的下怀。唯有把事情闹大,闹得像个毫无城府、只会撒泼的浑人,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妹妹。 他再次用余光扫向年世兰,见妹妹神色如常,目光中隐隐透着鼓励,心里便更有底了。 年羹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 他扯着嗓子喊冤,脸上满是不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这纯属无稽之谈!臣手底下的兵,吃的都是皇上赏的军粮,穿的都是朝廷发的棉衣,怎么就成了只认臣不认朝廷了?这些文官天天坐在书房里吹冷风,就知道拿笔杆子戳人的脊梁骨!” 他越说声音越大,索性伸手去解腰间的蹀躞带。 “皇上若是不信臣,臣这就把兵符交还给兵部!臣宁愿去先锋营当个马前卒,拿着长枪去冲阵,也绝不受这份窝囊气。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若是有一星半点的反骨,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出撒泼打滚式的表忠心,把雍正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好的后续敲打之词,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幽深的眸子里,冷霜悄然化开几分。 一个只会梗着脖子要交兵权、破口大骂文官的浑人,总比那些满腹弯弯绕的门生故吏好拿捏。 “行了行了,越说越不像话。” 雍正起身,亲自上前将年羹尧扶了起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朕不过是拿外头的话来提点你几句,让你在外头行事收敛些,别总给人留把柄。你倒好,还跟朕耍起脾气来了。兵符是朕给你的,除了你,谁还能镇得住西北那帮骄兵悍将?” 年羹尧顺势站起来,眼眶微红,声音也低落下来,仿佛真的受了极大的委屈:“臣就是觉得憋屈,臣在前线拿命拼,后头却总有人想捅臣的刀子。” “朕心里有数。”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抚。 【渣爹这辈子,怕是永远也不能对舅舅放下心了。可惜啊,他一边忌惮着,一边却又不得不倚仗舅舅。】 【算了算了,这个场合,还得看我!】 攸宁心里想着,一直乖乖在颂芝怀里待着的她忽而便挣扎着要下来。 颂芝将她放到地上,她手里攥着那只机巧木牛,哒哒哒的跑到雍正腿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道:“皇阿玛不骂舅舅,舅舅乖。” 雍正垂眸,目光落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眼底的晦暗不明流转片刻,终是化作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弯腰将攸宁抱起,目光却越过女儿的头顶,轻飘飘地落在年羹尧身上。 “攸宁放心,皇阿玛没骂你舅舅,皇阿玛只是在教你舅舅,这打坏人,得认准了主子给的刀子,可别伤了自己人。”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木牛举到雍正面前:“舅舅给的牛牛,给皇阿玛玩!” 童言无忌,却能化解帝王心底的防备。 雍正接过那个做工粗糙却十分用心的木头玩意儿,爽朗地笑出声来:“好,皇阿玛承攸宁的情。” 年世兰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皇上快别理这丫头了,满桌子的菜都快凉了。哥哥明日还要回营点兵,今日就让他多吃几杯酒,权当是皇上和臣妾为他饯行了。” “贵妃说得是。”雍正抱着攸宁重新落座,“苏培盛,去把库里那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搬来,朕今日要痛饮两杯。” 家宴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年羹尧恢复了之前的豪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绝口不再提朝堂之事。觉罗氏与年世兰也适时地凑趣,说些京城里的新鲜见闻。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这场家宴才算散了。 年羹尧喝得双颊通红,脚步有些虚浮。觉罗氏扶着他,在翊坤宫门外向雍正和年世兰行了跪拜大礼。 “臣,叩别皇上,叩别贵妃娘娘。”年羹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雍正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眼神沉静:“去吧,西北的战事,朕就全权托付给你了。等你凯旋之日,朕亲自在太和殿为你接风洗尘。” 年羹尧站起身,看了年世兰一眼。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极快地碰了一瞬,只这一瞬,年羹尧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与狂妄,深沉如古井无波,年世兰睫毛微垂,极轻地颔首。 年羹尧知道,自己今日这番做戏,算是暂时稳住了皇帝的疑心。 他这一去西北,是为了用军功给妹妹和外甥女在宫外铺就一条坚实的退路。只要手里握着兵权,不犯谋逆的大错,皇上就动不了年家。 马车在神武门外等候,年羹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醉意。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红墙,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疾驰而去,卷起一地尘土。西北的风沙,正等着这位收敛了锋芒的将军去平息。而翊坤宫内,年世兰牵着攸宁的手,看着桌上未撤去的残席,眼底一片清明。 这紫禁城的争斗,何时才算个结束。 第213章 后宫搞钱女团再添猛将 六月的日头悬在半空,烤得院子里的青石板直冒白烟。 翊坤宫正殿外挂着一溜湘妃竹帘,将刺眼的白光挡在廊下。屋里四角的掐丝珐琅冰鉴正往外冒着凉气,驱散了令人发闷的暑热。 安陵容拨开檀木盒子的黄铜搭扣,取出几个绣着并蒂莲和缠枝葡萄的香囊,齐齐整整码在炕桌上。 “娘娘,这是按着六月的天气,新调出来的夏日香囊。” 她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底气。 “六月里暑气重,蚊虫又多,前头的安神香用着便有些不合时宜。嫔妾特意换了方子,这并蒂莲的料子用的是杭绸,透气性极好。里头除了藿香、佩兰,还加了晒干的陈皮和金银花,陈皮理气,金银花清热。若是夜里挂在帐头,蚊虫不敢靠近,连梦里都是清透的草木香。” 安陵容说着,拿起另一个缠枝葡萄纹样的递给年世兰。 “至于这个,里头放了苏合香、薄荷叶和白芷,最适合白日里挂在腰间。夏日易出汗,这香囊沾了热气,不仅能压住汗味,还能激发出清雅的冷香,提神醒脑。” 年世兰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药香直透脑门,连带着胸口的烦闷都散了不少。 “确实是好东西,”她赞赏地点头,“这味道清爽,比内务府送来的那些甜腻腻的香料强出百倍。陵容,你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曹琴默在一旁拿着毛笔,在账册上记了几个数,抬起头笑道:“外头半日闲的三层楼面已经修缮齐备,挑了下个月初八的吉日正式开张。陵容妹妹这香囊来得正是时候,权当是咱们开业的头彩。” 沈眉庄也应和:“嫔妾父亲那边传了信,南边采买的第二批药材已经上了漕船,不出半个月就能抵京,绝误不了开张的日子。” 几人正说着话,坐在下首的丽嫔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得叮当响。从进门起,她就眼巴巴地看着那匣子账本,手里的帕子快被绞成了麻花。 “娘娘,”丽嫔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嫔妾就不和您说虚的了……这几个月嫔妾看你们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银子流水似的往口袋里装,心里可真像是百爪挠心一般。娘娘吃肉,好歹赏嫔妾一口汤喝嘛。”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笑了。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这急性子,本宫还当你能憋到什么时候。怎么,内务府每个月按例发给你的月例银子不够花?” “娘娘快别提那点儿定例了。”丽嫔撇撇嘴,满脸嫌弃,“嫔妾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买些胭脂水粉、打些新首饰。如今皇上十天半个月才来后宫一趟,赏赐也少了,嫔妾那点银子哪够填补?再说了,看着曹妹妹和安妹妹如今腰包鼓鼓的,嫔妾这不是眼馋吗?” 一直安静坐在另一侧的豫嫔富察氏也跟着站起身,对着年世兰福了福身。 “娘娘,既如此,嫔妾也想厚着脸皮,求娘娘带嫔妾一把。嫔妾不求赚金山银山,只求能给念恩多攒些底气。娘娘对嫔妾母女有救命之恩,嫔妾不敢白拿好处,愿凭娘娘差遣。” 年世兰看着面前这两人,心中也细细思忖着。生意要做大,光靠现在这几个人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多拉拢几个人入局,这后宫的利益网才能织得更密。 “你们想入伙,本宫自然欢迎。”她扬了扬眉,“只是咱们半日闲不养闲人。陵容有制香的手艺,眉庄有南边的渠道,襄嫔会算账统筹。你们俩说说,你们能干点什么?” 丽嫔一听这话,愣住了。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半晌才憋出一句:“嫔妾……若是有人敢去铺子里闹事,嫔妾可以让娘家兄弟去打断他的腿!” 曹琴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丽嫔姐姐,咱们开的是正经买卖,又不是山大王开黑店,哪用得着打打杀杀。” 丽嫔红了脸,急切地反驳:“那我还能干什么?这琴棋书画吧,我不在行,算账更是看一眼就头疼……” 正当丽嫔抓耳挠腮之际,一直趴在罗汉床里头玩耍的攸宁有了动静。 小丫头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短衫,怀里抱着个黄花梨木的小算盘。她吭哧吭哧地爬到床沿,顺着脚踏溜到地上,迈着小短腿走到丽嫔跟前。 两岁的小宝仰起白嫩嫩的小脸,伸出短胖的手指戳了戳丽嫔腰间的络子,声音清脆带着奶音:“丽娘娘笨笨,打架不好,要赚钱钱。” 丽嫔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哭笑不得:“小祖宗,你丽娘娘除了打架,真不知道能干啥了。” 攸宁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盯着丽嫔头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又看看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奶声奶气地指点迷津:“丽娘娘好看,外头那些姨姨,都没有丽娘娘好看。丽娘娘教她们涂脸脸呀,卖香香,卖红红!”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丽嫔的心坎上。 沈眉庄在一旁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顺势接话:“小公主这话算是点醒梦中人了。丽嫔姐姐平日里最擅长什么?这宫里的嫔妃,论起穿衣打扮、胭脂水粉的搭配,谁能越得过姐姐?” 丽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啊,我懂胭脂水粉啊!那京城里的官太太、富家千金,哪个不爱俏?内务府新进的螺子黛,我一眼就能看出成色好坏,那玫瑰水怎么兑才最润肤,我也门清。”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索性站起身比划起来。 “娘娘您是不知道,如今外头那些官太太,用的还是老一套的桃花粉。那粉涂在脸上死白死白的,一出汗就斑驳。咱们要做,就得做最拔尖儿的!” 年世兰笑着点点头,眼里流露出对丽嫔的赞赏:“你这些话,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来,再仔细说说,咱们能怎么做?” 第214章 真金白银不比帝王恩宠更实在? 丽嫔想了想,道:“若是用珍珠粉掺上玉簪花的汁水,再调入少许牛乳,做出来的粉饼定然服帖。还有那口脂,别总弄些大红大紫的,现在讲究个娇杏色。若是能做出那种透着水光的口脂,装在烧蓝的细瓷盒子里,一盒卖个五两银子,那些官太太们肯定也抢着买。” 曹琴默连连颔首:“姐姐这主意极妙,咱们半日闲既然主打女眷生意,光卖香料难免单调。若是能加上特制的胭脂水粉、养颜膏,这进项必定翻倍。既然姐姐懂行,这胭脂水粉的选品、试色,还有外头盒子的花样设计,交给姐姐最合适不过了。” “这有什么问题?”丽嫔乐得合不拢嘴,蹲下身在攸宁脸上亲了一口,“咱们小公主真是个福星!包在我身上,我定要把那些官太太的钱袋子都掏空。” 年世兰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豫嫔:“既然丽嫔揽了这活儿,你呢,有什么打算?” 豫嫔笑道:“回娘娘,要做胭脂水粉,最要紧的便是新鲜的花卉和上等的珍珠粉。嫔妾娘家在京郊恰好有三处极大的百花山庄,原是供着府里日常开销的。嫔妾可以传信回去,让庄子上专门辟出地来种玫瑰、茉莉、桂花,直接供给半日闲,绝不让外人经手,保质保量。” 攸宁在一旁听着,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前世那些商家的套路她可太熟了,光有货不行,还得会营销。 她抱着小算盘走到豫嫔跟前,用小手拍了拍豫嫔的膝盖,仰着头认真地说:“豫娘娘,花花少,粉粉少。少少的,才贵贵!”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小丫头的意思。 攸宁想了想,只好更直白道:“宫里用的,别人买不到,都想要,钱钱就多多了!” 豫嫔本就是个聪慧的,听到这话,脑子里灵光一闪,彻底通透了。 “我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物以稀为贵。”她看着攸宁的眼神满是惊叹,转头对年世兰道,“娘娘,公主真是聪慧。” “若是以咱们的东西是外头难求的,定然能卖的更好。嫔妾族中女眷众多。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最讲究个独一份。嫔妾回头让家里的嫂嫂们在宴席上提一提,说这些都是宫里的秘方。那些夫人惯会攀比,见富察家女眷用得好,必定四处打听。” 豫嫔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语速也快了起来。 “等胃口吊足了,咱们半日闲再放出风声,说是这秘方难得,每月只供一百盒。这越是买不到的东西,她们越是觉得珍贵,到时候这价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有道理,”年世兰拊掌,眼底满是赞许,“你这番话,算是切中了要害。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了富察家在贵妇圈子里做引子,再加上这少量供应的噱头,咱们这半日闲想不红火都难。” 丽嫔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豫嫔,又看看地上的攸宁,忍不住笑道:“哎哟,咱们这小公主是财神爷转世不成?两岁就知道怎么掏别人的荷包了!” 攸宁见大家都在夸她,挺起小胸脯,把手里的小算盘往曹琴默面前的案几上一推,发出清脆的响声。 “襄娘娘,记账!”她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算盘珠子,“攸宁出主意,要分钱钱!买大花花!” 屋里的人全被她这副小财迷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 丽嫔笑得花枝乱颤,顺手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到攸宁手里:“好好好,分钱钱!小祖宗,这镯子给你拿去玩,权当是你丽娘娘交的束脩了!” 攸宁拿着镯子,看了看成色,满意地塞进自己的小兜兜里,然后转头对着曹琴默喊:“记上,丽娘娘给了一个绿圈圈!” 曹琴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点头:“记上记上,我这就记上,咱们公主今日又进账一只翡翠镯子。” 年世兰把女儿抱进怀里,用帕子擦去她额头上的细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宫墙里的日子依旧漫长,可她们不再是那些只能围着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笼中鸟。 有了银子,有了营生,有了彼此间的扶持,这四方天地,再也困不住她们心底生出的那股子野草般的生机。 “行了,”年世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既然规矩定下了,大家便各司其职。等下个月初八半日闲开张,本宫倒要看看,咱们这群后宫女子,能在这京城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屋内正说得热闹,周宁海忽而打起湘妃竹帘,快步跨进殿内,打千行了个礼。 “娘娘,各位小主,碎玉轩那边刚递出来的消息。”周宁海抬起头,压低了嗓音,“莞嫔遇喜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正殿顿时安静下来。 丽嫔正拿着块绢布比划颜色,闻言手一顿,瞪着眼睛拔高了音调:“又有了?她不是才落了胎,伤了根本吗?这才过去几个月,怎么这么快又怀上了!”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去,眉头微微蹙起:“温太医先前说过,莞嫔气血两亏,少说也要将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再作打算。这般急促地怀上,岂不是拿自己的身子在赌?” 安陵容坐在下首,接话道:“后宫里头,有了子嗣便有了指望。莞嫔想必也是太想留住皇上的心了。” 豫嫔拿着帕子掩了掩唇,轻嗤一声:“能用什么手段?左右不过是那些催孕的偏方。她倒是豁得出去,也不怕福气太薄压不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唯独年世兰坐在主位上,神色未变。她拿温毛巾给攸宁擦了擦沾在下巴上的糕点渣子,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怀她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记住了,谁也不许去触碎玉轩的霉头。” 曹琴默立刻会意:“娘娘英明,莞嫔这一胎怀得这般惹眼,有些人怕是又要睡不安稳了。咱们正好乐得清静,把半日闲的生意张罗起来。” 年世兰唇角微扬,目光扫过桌上堆得厚厚的账册,缓缓道:“正是这个理。等下个月初八咱们的铺子开张,你们自然会明白,究竟是这恩宠长久,还是咱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实在。” 第215章 碎玉轩复宠的真情假意 碎玉轩的庭院里,几株迎春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 内务府的奴才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各色锦盒、绸缎、玉器,络绎不绝地往院子里送。 领头的大太监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跟小允子套着近乎,好话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自打莞嫔遇喜的消息传开,这碎玉轩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屋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息香,混着些许微苦的安胎药味。浣碧喜气洋洋地站在紫檀木大案前,指挥着小宫女们将新赏下来的物件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 “这尊送子观音摆到西次间去,那几匹蜀锦先收进库房,留着过些日子给小主裁秋衣。” 浣碧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转头看向靠在南窗下的甄嬛。 “小主,皇上这次可是真高兴,您瞧瞧,连着三日,这赏赐就没断过。太后那边也发了话,让内务府紧着咱们碎玉轩的用度,说是您身子弱,得多进补。” 甄嬛穿着一身月白软缎长衣,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她斜倚在迎枕上,对满屋的珠光宝气视若无睹。 她的手里正静静地捏着那方竹根镇纸,指肚缓缓滑过那截枯萎的残藕,最终停留在深处悄然抽出的那片新荷上,竹根天然的纹理在长久的摩挲下变得越发温润光滑。 “小主?”浣碧见甄嬛没答话,轻声唤了一句,走上前去,“您怎么看着不大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有了这个孩子,咱们碎玉轩在这后宫里,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甄嬛眼睫微垂,将镇纸轻轻搁在炕桌上。 “是啊,站稳脚跟了。”她轻声道,“在这紫禁城里,除了恩宠和子嗣,还有什么是能让人站稳脚跟的呢。” 甄嬛转头看向窗外宫墙上方的天空,初春的天很蓝,几只不知名的雀鸟从琉璃瓦上掠过,飞向更远的地方。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破了冰,重新握住了皇上的心,也有了新的指望。可不知为何,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皇上躺在身侧熟睡时,她却总会睁着眼望向帐顶。 那些温柔缱绻、海誓山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即便应对自如,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反倒是太液池畔那阵清冷的笛声,还有那句“这世上,多的是比紫禁城更广阔的天地”,时常在她脑海中盘旋。 那人懂她的不甘与傲气,也看破了她刻意伪装下的疲惫。在这满是算计的深宫里,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懂得,被她深埋在心底。 “小主若是乏了,奴婢扶您去内室歇着吧。” 崔槿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走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炕桌上的竹根镇纸,随即温和地看向甄嬛。 甄嬛摇了摇头:“躺得骨头都软了,坐会儿也好。” 正说着,外头的小宫女进来通报:“小主,各宫的贺礼都送到了。翊坤宫那边,送了两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还有四匹上好的雨过天青色浮光锦。景仁宫送了一柄玉如意,还有一尊上好的和田玉送子观音。” 浣碧听了,撇撇嘴小声嘟囔:“翊坤宫如今财大气粗,送的东西倒是实在。皇后娘娘这送子观音,也不知送了多少回了,只是不知道她心里头,是不是真盼着咱们小主好。” “浣碧,休得胡言。”甄嬛微微蹙眉,语气严厉了些,“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个大不敬的罪名。” 浣碧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 甄嬛叹了口气,神色依旧淡淡的:“翊坤宫的东西,挑几样不打眼的收进库房,贵重的单独锁起来。皇后娘娘的贺礼,供在明间的条案上,每日清晨上一炷香,不可怠慢。” “是,奴婢明白。”崔槿汐应下。 她见甄嬛神色倦怠,不愿多言,便挥手让屋里的宫女们都退下,只留自己在一旁伺候。 “小主可是有心事?”崔槿汐轻声问。 甄嬛默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槿汐,你说这宫里的日子,是不是就像这盆里的迎春花?看着开得热闹,其实根子早就被花盆困死了,再怎么长,也越不过这道墙去。” 崔槿汐心里猛地一酸,上前替她掖了掖毯子,温声道:“小主,花盆虽小,但只要根扎得深,总能开出最艳的花来。您如今有了身孕,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切莫多思多虑,伤了身子。” 甄嬛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那方残藕新荷的镇纸上。这后宫的风平浪静之下,不知还藏着多少算计,她已然觉得累了。 ?? 景仁宫殿内静谧无声,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香醇厚而微苦的气息,青铜错金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开。 宜修端坐在紫檀大案前,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悬腕在宣纸上临摹着《心经》。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笔都写得端庄沉稳。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案前站定,等了半晌,见宜修写完最后一笔“菩提萨埵”,这才递上温热的绢帕。 “娘娘,碎玉轩那边的赏赐,已经安排送齐了。” 剪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只是,就连皇上那头也赏了许多珍玩,还特意嘱咐温实初每日去碎玉轩请平安脉。这莞嫔的福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宜修接过绢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指,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她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淡淡道:“她年轻貌美,又会揣摩圣意,皇上正宠着她,自然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咱们在这儿置什么气?” “奴婢是替娘娘不值!”剪秋咬了咬牙,“她上一胎落得那般凶险,休养了这几个月,原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了,谁承想这么快就又怀上了。若是让她生下个阿哥,以后这后宫里,哪还有别人的立足之地?” 宜修将绢帕扔进托盘里,缓缓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接过小宫女送来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怀上了,就一定能生下来吗?” 第216章 攸宁大掌柜 剪秋一愣,试探着问:“娘娘的意思是……咱们要动手?” “愚蠢。”宜修轻斥了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如今碎玉轩被皇上护得跟铁桶一般,温实初又是个精通药理的,谁这个时候伸手,就是自寻死路。”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剪秋:“本宫前些日子让你去太医院查的脉案,你可看明白了?” 剪秋连忙点头:“奴婢看过了。温太医虽然把莞嫔的脉案写得四平八稳,但奴婢私下里找章太医看了她每日安胎药的方子。章太医说,那方子里用了极重的固本培元之药,表面看着是安胎,实则是母体亏空太过,在强行吊着气血。” 宜修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就是了。”她轻声说道,“她上一个孩子没的时候,血崩伤了根本,殊不知这女子的小产,比正经生养还要伤身。可她为了固宠,却不顾身子虚透,强行受孕。” 剪秋恍然大悟:“娘娘是说,莞嫔这胎,根本怀不稳?” “怀不怀得稳,还得看她的造化。”宜修目光幽深,手指轻轻拨弄着衣袖上的珍珠流苏,“不过,温实初医术高明,若他拼尽全力,保这孩子到足月,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到了生产那一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着剪秋。 “瓜熟蒂落,也得看那藤蔓承不承受得住。若是这孩子命大,是个公主也就罢了,权当是皇上身边多养只雀儿,碍不着什么事。” 宜修停下,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碎玉轩的方向。 “可若是位阿哥……大清的皇子,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有一个身子破败、病骨支离的生母呢?到时候,母体耗尽气血,难产而亡,这孩子,自然需要一位身份贵重的母亲来抚养。” 剪秋听得心头一颤,随即心领神会的低下头:“娘娘深谋远虑,奴婢明白了。去母留子,这孩子养在景仁宫,才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所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宜修重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写好的《心经》。 “再去库房挑几支最好的人参,还有上等的阿胶,给碎玉轩送去。告诉莞嫔,让她好好养胎,本宫盼着她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 七月初的京城,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懒得叫唤。翊坤宫西侧的偏殿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为了避开外头的耳目,年世兰特意让人把偏殿的窗户糊上了透光的明纸。 屋角摆着几盆去暑的冰块,丝丝凉气混着浓郁的花香、药香在屋里打转,殿中央拼着两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条案几。 攸宁穿着一件大红底子绣五毒的软绸小肚兜,露出莲藕般白胖的胳膊腿,脖子上挂着个赤金的长命锁。 她梳着两个圆润的小抓髻,头上还戴着丽嫔刚给她簪上的两朵小茉莉,正跪坐在一个专门为她打制的软垫高脚杌子上,忙得不亦乐乎。 “嘿咻!嘿咻!” 攸宁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握着一根小巧的玉杵,正对着面前的一个小石臼使劲儿。石臼里装着半干的玫瑰花瓣,被她捣得汁水四溅。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轻着些,这可是刚送进来的极品滇红。”丽嫔手里端着个烧蓝的小瓷钵,赶紧拿帕子去擦溅到攸宁脸上的红汁子,嗔怪道,“瞧瞧,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攸宁停下动作,仰起小脸,冲着丽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生生的小乳牙:“丽娘娘,花花香,攸宁帮忙卖钱钱!” “是是是,咱们攸宁最能干了。”丽嫔被她这奶声奶气的话逗得心花怒放,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肉脸。 安陵容站在案几的另一头,挽着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正用细罗筛着刚研磨好的珍珠粉。那粉末细腻如霜,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听到攸宁的话,她温婉一笑,柔声道:“小公主捣的这花汁子,颜色正得很。等会儿掺进这珍珠粉里,做出来的玉雪膏定然比寻常的更润泽。” “安娘娘真有眼光!”攸宁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放下玉杵,又从旁边抓起一把干桂花,豪气干云地往安陵容的筛子里一撒,“加这个,香香的,好卖!” 这一下撒得有些多,安陵容赶紧用手护住,忍俊不禁:“好好好,听咱们攸宁大掌柜的,加桂花。” 年世兰靠在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柄泥金折扇,看着女儿在人群里穿梭捣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紫禁城里的日子,从前是熬,如今却像是有了奔头。 “安妹妹,你快来看看,这颜色成不成?” 丽嫔急吼吼地凑到安陵容跟前,把手里的小瓷钵递过去。里头装着刚调好的口脂,红通通的一片。 “我照着你说的,加了些桃花汁子和蜂蜡,可总觉得没那种透亮的水光,倒像是干巴巴的。” 还没等安陵容说话,攸宁已经像条小泥鳅似的钻了过来,踮起脚尖往钵里瞅了一眼,立刻嫌弃地皱起了小鼻子。 “丑丑,”她伸出一根短短的食指,指着那口脂,“丽娘娘,这个像猴屁股,不卖钱!” 屋里的女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 “你这小机灵鬼,还知道猴屁股呢!”丽嫔作势要打她,却只是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那你说,怎么才好看?” 攸宁歪着脑袋想了想,转身跑到另一张案几旁,从果盘里抓起一颗饱满的樱桃,举得高高的:“像这个,红红的,水水的,想咬一口!” 安陵容眼睛一亮,抚掌道:“小公主说得极是!这口脂颜色太实了,若是再添两滴玫瑰纯露进去,在小火上煨一煨,把那蜂蜡化得更透些,那水润感自然就出来了,真就如这樱桃一般娇艳。” “哎哟,还是咱们攸宁懂行!”丽嫔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又跑回炉子边折腾去了。 这边正热闹着,沈眉庄和曹琴默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正对着一沓厚厚的货单核对账目。 第217章 饥饿营销大获全胜 桌上摆着几十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圆盒,这是用来装口脂的。 “南边新送来的这两批茉莉和玉簪花,成色都是顶好的,没有半点捂坏的痕迹。” 沈眉庄指着单子上的数目,轻声细语地说着。 “只是这运输的损耗,比咱们原先预估的要少了一成。多出来的这些,不如让陵容多制些香片,权当是开业那日送给贵客的搭头。” 曹琴默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后,笑着点头:“惠嫔妹妹想得周到,这京城里的贵妇们,最喜欢这些小恩小惠。咱们送的香片若是好用,还怕她们以后不巴巴地送银子来?” “惠娘娘,襄娘娘!” 攸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沾了红色印泥的小木戳子,那是专门定做的“半日闲”三个字的印章。 “攸宁来盖戳戳!”她自告奋勇地挤到桌前。 曹琴默赶紧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她弄脏了,嘴上却哄着:“好,咱们大掌柜来验收。这盒子过了攸宁的手,定能卖个好价钱。” 攸宁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紫檀木盒,小手握着印章,在盒底用力一按。拿开一看,印泥稍稍有些糊,字也歪了。 “哎呀,歪啦。”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沈眉庄拿帕子替她擦去手上的红泥,笑道:“不碍事,歪了也有歪的趣处。外头那些仿造的,想学咱们公主这歪歪扭扭的戳子还学不来呢!这就叫独一份的记号。” “对,独一份!”攸宁立刻挺直了小胸脯,大声宣布,“盖一个戳,换一个大金元宝!” “你这小财迷,张口闭口就是金元宝。”年世兰走过来,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捏了捏她的鼻子,“额娘给你攒了那么多金银首饰,还不够你玩的?” “不够不够,”攸宁搂着年世兰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掰着手指头数,“攸宁要赚好多好多钱,给额娘买大马,给惠娘娘买书,给安娘娘买花花,给丽娘娘买镜子,给襄娘娘买大算盘……” 她数了一圈,把屋里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众人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连平日里心思最重的曹琴默,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正说着,豫嫔富察氏从外头走进来,步子迈得极快,带起一阵微风。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绸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朵新鲜的绢花,看着利落得很。 “娘娘,各位姐姐妹妹,大喜事啊!” 豫嫔走到年世兰跟前,虽然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嫔妾娘家的嫂嫂今儿个递了话进宫,说是按着咱们的法子,在几个公侯伯府的赏花宴上,把咱们那樱桃红的口脂和玉雪膏拿出来亮了相。那些个夫人太太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缠着我嫂嫂问是哪家铺子的秘方呢。” “然后呢然后呢?”攸宁从年世兰怀里挣脱下来,哒哒哒跑到豫嫔跟前,仰着头迫不及待地问。 豫嫔弯腰点了点她的小脑门:“然后啊,我那嫂嫂就按兵不动,只说是宫里贵人们用的秘方传出来的,每月限量一百盒。如今外头可是把咱们半日闲传得神乎其神,那些贵妇圈子里早就炸开了锅,就等着初八开业去抢呢!” “好!”年世兰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胃口吊得差不多了。豫嫔,你娘家在这事儿上出了大力,这第一笔红利,本宫定不会亏待了你。” “豫娘娘,攸宁也要钱钱。”攸宁伸出两只白胖的小手,摊在豫嫔面前,一副讨债的小模样。 屋里顿时笑作一团,豫嫔一把将她抱起来颠了颠:“小财神爷别急,等开了业,那白花花的银子就流水似的抬进来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七月初八。 京城最繁华的东大市街上,一家名为半日闲的铺子悄然扯下了牌匾上的红绸。铺子门口站着四个穿着统一青色素面绸衫的伶俐丫头,手里捧着散发着幽香的花篮。 这铺子分了上下三层,里头的装潢雅致极了。 一楼卖的是各色香料、香囊,二楼是胭脂水粉、养颜膏,三楼则是专门辟出来供各府女眷歇脚、品茗的雅座。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铺子门口便停满了各色华丽的马车。 “哎哟,王夫人,您也来啦?” “可不是嘛,听说这半日闲的樱桃红口脂,统共就一百盒。我若来晚了,怕是连个空盒子都见不着了,我那儿媳妇昨晚就念叨着要。” “谁说不是呢,富察家的二奶奶前儿个抹了那玉雪膏,那脸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我今儿非得抢上两罐不可!” 贵妇们由丫鬟搀扶着,络绎不绝地走进铺子,一楼二楼很快便挤满了人。 那晶莹剔透的口脂盒子、散发着冷香的夏日香囊,每一样都让这些见惯了金银的官太太们爱不释手。 铺子后院的账房里,几个精明的掌柜拨算盘的手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消息传回翊坤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周宁海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连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时利落了几分。 “娘娘,各位小主,大喜啊!半日闲今日开张,不过半日光景,那一百盒口脂和五十罐玉雪膏就被抢购一空。连带着那些寻常的香囊、脂粉,也卖出去大半。掌柜的粗粗算了一笔,光是今日一天的流水,便有……便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激动得直哆嗦。 “五百两?”丽嫔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周宁海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沈眉庄和安陵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曹琴默更是直接拿帕子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惊了外头的人。 “哇!五百个大肉包包!” 攸宁也不知道在清朝五百两是什么概念,但想来也很多了。她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头上的小抓髻一晃一晃的。 “卖光啦,赚大钱啦!” 年世兰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再看看满地乱跑的女儿,脸上也满是喜悦。 五百两,这不过是个开始。 “传本宫的话,今日翊坤宫上下,赏两个月的月例。另外,告诉外头的掌柜,规矩不能破,说了一百盒就是一百盒,谁来求情都没用。咱们这半日闲的招牌,才刚刚立起来。” “是!”周宁海应了,忙高高兴兴地去了。 “额娘抱抱,”攸宁跑累了,扑进年世兰怀里,把带着奶香的小脸贴在她脖颈处,“攸宁明天还要捣花花。” “好,额娘陪你一起捣。”年世兰收拢手臂,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 夜风吹过,拂去了一日的暑气。这深宫里的日子,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第218章 宝华殿祈福暗流涌动 七月十五,中元节,京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闷热的风卷着宝华殿前粗大的香柱燃出的青烟,熏得人连睁眼都有些费力。 大铜鼎里焚着成堆的纸钱和法船,纸灰随着热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殿内,几十个喇嘛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声绵延不绝,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后宫嫔妃们按着位分,乌泱泱地站在殿外祈福。因着是中元节,众人皆换上了素净的衣裳,去了满头珠翠。 齐妃拿帕子不停地扇着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嘴里忍不住嘟囔:“这天儿也忒热了些……也不知道三阿哥在阿哥所里读书热不热,那孩子最是个苦读的,可别中了暑气。” 站在她身后的淳贵人小声安慰了她两句,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殿内供桌上摆着的素皮点心和白玉霜方糕。 她咽了咽口水,凑到甄嬛耳边小声道:“莞姐姐,你看那糕点做得真精致,就是不知道放了这半日,会不会发干。等会儿祈福散了,咱们回碎玉轩吃冰碗好不好?” 甄嬛因着怀有身孕,脸色略显苍白。她轻轻拉了拉淳儿的袖子,低声提醒:“佛门重地,不可妄言。你若是饿了,忍一忍,回去让小厨房给你做藕粉桂花糖糕。” 淳儿乖巧地点点头,立刻换上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只是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思。 正说着,景仁宫的仪仗到了。 宜修搭着剪秋的手,缓步走上前。她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吉服,端的是中宫皇后的威严与肃穆。 宜修的目光扫过众妃嫔,最后稳稳地落在甄嬛尚未隆起的肚子上,脸上立刻浮现出慈和的笑意。 “莞嫔有了身孕,这香灰呛人,可得当心着些?”她语气关切,转头看向崔槿汐,“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不上心,若是主子吹了风,伤了腹中的皇嗣,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甄嬛微微福身,温婉回话:“多谢皇后娘娘体恤。今日是中元节,臣妾理应来为先祖祈福,沾一沾宝华殿的香火气,也是为腹中胎儿积福。槿汐她们伺候得很尽心,娘娘折煞臣妾了。” “你是个懂事的,”宜修叹了口气,上前虚扶了一把,“只是这女人怀胎十月,最是凶险。你上回……唉,本宫也是怕你重蹈覆辙。温太医每日去请平安脉,可有说胎像如何?” 甄嬛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温太医说,一切都好,只需静养。” 宜修点点头,又吩咐剪秋:“记得回头多挑一些上好的安胎药材送去碎玉轩,莞嫔这一胎,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甄嬛再次行礼。 宜修这番话,明面上是关心,实则却是把甄嬛架在火上烤。周围几个低位嫔妃看向甄嬛的眼神里,已经隐隐透着些酸味。 然而,站在另一侧的翊坤宫阵营,却对这场精彩的戏码兴致缺缺。 年世兰穿着一身秋香色的暗纹旗装,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她瞥了宜修一眼,心里冷笑。 皇后又在玩捧杀那一套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呢。她有这闲工夫在这儿看她假惺惺地送人参,还不如回宫多看两页账本。 “华贵妃,”宜修似乎察觉到了年世兰的漫不经心,话锋一转,笑着看了过来,“这几日翊坤宫倒是安静。本宫听说,你免了众人的请安,连带着惠嫔、安嫔她们也成日里闭门不出。这大热天的,姐妹们也该多走动走动,免得生分了。” 年世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天热,臣妾懒得动弹。再说了,攸宁这几日正学着认字,臣妾得亲自盯着,实在抽不开身。惠嫔她们懂规矩,知道臣妾喜静。” 宜修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目光顺势落在了站在后头的豫嫔身上。 “豫嫔,停云公主可大好了?早产的孩子最是娇弱,你这做额娘的,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是缺什么药材,尽管打发人去太医院拿,别委屈了孩子。” 豫嫔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紧,随即涌起一股无名火。当初若不是皇后暗中使绊子,她的念恩怎么会早产险些没命?如今倒在这儿装起好人来了! 豫嫔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回话:“劳皇后娘娘挂心,停云有攸宁公主的祥瑞之气庇佑,如今吃得好睡得香,身子已经大好了。前儿个皇上来看过,还夸停云长胖了些呢。” 她特意咬重了祥瑞二字,直接把功劳归给了年世兰和攸宁,半点没接宜修抛过来的橄榄枝。 宜修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那就好,那就好。” 祈福的仪式冗长而乏味,众人跪在蒲团上,听着喇嘛们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丽嫔跪在曹琴默旁边,热得直拿帕子擦汗,小声嘀咕:“这经念得人头疼,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回去盯着小厨房把那桂花蜜熬出来。” 曹琴默赶紧在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声音:“我的好姐姐,你可小声些吧。这满殿的神佛看着呢,若是被有心人听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丽嫔撇撇嘴,到底没敢再出声,只是那眼神不住地往偏殿的方向瞟,心里盘算着铺子里今日的进账。 另一边,沈眉庄和安陵容并排跪着。 沈眉庄身姿端正,双手合十,外人看着像是在虔诚祈祷,实际上她正用极低的声音跟安陵容咬耳朵。 后宫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哪有做生意赚银子来得快活? 第219章 如今已是人心隔肚皮 “陵容,昨日南边送来的那批秋菊,成色如何?秋风一起,贵妇们脸上容易起干皮,咱们那玉雪膏得换个方子,加些滋润的料进去。”沈眉庄小声问道。 安陵容微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股自信。 “姐姐放心,我前几日已经试过几味新香了。把秋菊的汁液提出来,混着些许珍珠粉和甜杏仁油,做出来的膏体不仅润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最合那些官太太们的胃口。等回了宫,我便把样膏拿给姐姐看。” “好。”沈眉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这几日铺子里的流水虽然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瞧着外头已经有几家胭脂铺在偷偷仿咱们的样式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秋季的新品推出去。” “是,我都记下了。”安陵容应道。 这两个人,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温婉内敛,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宝华殿前,满脑子装的却全是生意经。 ?? 临近傍晚,宝华殿诵经的声音才渐渐停歇。大殿里的暑气混着檀香,熏得人头昏脑涨。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慢慢站起身,目光慈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甄嬛身上,温声道:“今日辛苦各位妹妹了,尤其是你。莞嫔,你怀了身子,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熬着了。” 甄嬛由崔槿汐搀扶着,微微福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众人恭送皇后仪仗远去,各自散开。 沈眉庄与安陵容说着话,落后了年世兰半步。她们正小声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沈眉庄转头看去,只见甄嬛身形微晃,好似是起身的瞬间气血不济,险些站立不稳。 崔槿汐连忙用力托住甄嬛的胳膊:“小主当心!” 沈眉庄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甄嬛的另一边胳膊:“嬛儿,你慢些。” 甄嬛稳住身形,转头对上沈眉庄的视线,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却显得生疏了许多。 片刻,甄嬛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意:“多谢眉姐姐,我这几日贪凉少眠,方才跪得久了,一时有些头晕,倒叫姐姐看笑话了。” 沈眉庄看着她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施了脂粉也掩不住的疲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前在闺阁中,她们二人何等亲密?可如今在这红墙绿瓦里,连说句关心的话,都要反复思量了。 “我见你脚步发虚,不妨去廊下缓缓再走吧,这轿子还在外头候着呢。”沈眉庄指了指不远处的游廊。 甄嬛迟疑片刻,点点头:“也好。” 安陵容见状,识趣道:“我就先和豫嫔一块儿回去了,眉姐姐陪甄姐姐说说话吧。” 沈眉庄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廊下,宫女们亦退开几步,留给她们说话的空当。 微风拂过,带走了一些暑气。 沈眉庄看着甄嬛护着小腹的动作,想了想开口道:“你这胎怀得不易,温太医虽然医术精湛,但底子上的亏空,还得靠你自己慢慢养回来。皇上那边……即便少去应承,想来皇上也是明白你的心意的。嬛儿,你切莫为了固宠,反倒伤了根本。” 她说出口便垂下眼眸,心里有些后悔。如今两人立场不同,她的这些好心,甄嬛也未必听得进去。 甄嬛眼睫微垂,沉默了片刻。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身子虚?可在这后宫里,若是没了恩宠,连碎玉轩的冰盆都要短缺,她又能拿什么去保全这个孩子?沈眉庄如今背靠华贵妃,又有六阿哥傍身,自然不用愁这些,可她只能靠自己。 “姐姐说得是。”甄嬛抬起头,浅浅笑了笑,“温大人也是这般嘱咐的,开的都是温和的固本方子。皇上垂怜,太后也多有赏赐,我只要安心静养便是。倒是姐姐协理六宫,又要在翊坤宫帮衬贵妃娘娘,也是多有劳心,千万也要保重自身才好。” 这话虽是关怀,但到底还是生分了。 沈眉庄听罢,轻轻颔首:“你明白就好,总之,好好保重吧。”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阵清雅的幽香顺着热风掠过鼻端,甄嬛怔了怔,下意识地叫住了她:“眉姐姐请留步。” “怎么了?”沈眉庄回首。 “眉姐姐身上这香气倒别致。”甄嬛的目光落在沈眉庄腰间挂着的素色荷包上,“前两日母亲入宫看我,说京中新开了一家叫半日闲的铺子,给我带了里头的招牌茉莉香片,我闻着便是这般清雅脱俗,姐姐倒也托人买了这个吗?” 沈眉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顺手解下腰间的荷包递了过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你也知道陵容那丫头,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香啊粉啊的。前阵子内务府送了一批茉莉,贵妃娘娘嫌那味道太清淡,不爱用,陵容便讨了去,自己捣鼓出这香片。我闻着清爽,便随身带着了。” 她顿了顿,接过采月递来的团扇摇了两下。 “至于你说的什么半日闲,我日日在宫里,哪里知道外头的光景?想来是外头的商贾也用了类似的方子罢了,花草本就那么几样,味道冲撞也是常有的事。” 甄嬛接过荷包,凑近闻了闻。确实是极纯粹的茉莉香,细闻之下,里头还夹杂着一点安陵容惯用的甘松气味。 安陵容精通制香,当初在碎玉轩便没少鼓捣这些,若是她做的,倒也合情合理。 “原来是安妹妹的手艺。”甄嬛将荷包还回去,笑着叹了口气,“这香气极好,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宁静。” 沈眉庄顺水推舟道:“你若喜欢,回头我让陵容多做两盒,打发人给你送去碎玉轩。只是你如今怀着身孕,用这些东西到底要谨慎些,最好还是让温太医先瞧瞧过个明路。” “那便多谢眉姐姐和安妹妹了。”甄嬛柔声应下。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这才各自带着宫女散去。 回到翊坤宫,沈眉庄刚踏进偏殿,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年世兰正靠在软榻上看账本,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怎么了?本宫瞧你和莞嫔说话去了,她给你气受了?” 第220章 安小鸟也释然啦! 听见这话,安陵容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关切地看过来。 沈眉庄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这才将方才在廊下发生的事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嬛儿如今心思重,她母亲又在宫外听到了风声,若是咱们再不谨慎些,只怕这铺子的底细早晚要被人顺藤摸瓜查出来。” 她说着,还觉得心有余悸。 安陵容听完,脸色也有些发紧:“都怪我,只顾着这茉莉香片好闻,没想着避嫌,若是真惹出祸端……” “慌什么。”年世兰打断了她的话,神色镇定,“咱们既然敢做这门生意,就早料到会有露馅的风险。莞嫔不过是随口一问,你答得极好,借着陵容制香的本事把这事儿圆过去了,她一时也找不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被晒得发蔫的树叶,冷笑了一声。 “不过,这事儿也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半日闲的名头太响了,京城里的官太太们都盯着,难免会有风声传进宫里。以后铺子里卖得好的物件,绝不能直接拿进宫里用。陵容,你以后给咱们自己配的香和粉,必须跟外头铺子里的在气味上有所区分,哪怕是加一味不起眼的草药掩盖过去也行。” “是,嫔妾记下了。”安陵容郑重地点头。 “还有,”年世兰转身看向沈眉庄,“莞嫔那边,你回头便真让陵容做两盒送去碎玉轩。记住,里头的料子不可用铺子里的那些。她身边有个温实初,有什么好东西怕是都瞒不过他的眼。咱们大大方方地送,她反而不会疑心。” 沈眉庄眼睛一亮:“娘娘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嬛儿便彻底信了这是咱们宫里自己打发时间做的小玩意儿,绝不会往外头的铺子上想。” 年世兰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今这后宫里,皇后正忙着算计甄嬛肚子里的那块肉,甄嬛也正绞尽脑汁地固宠保胎。她们斗得越狠,翊坤宫便越安全。 只要这银子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的私库,将来哪怕这紫禁城的天塌了,她也有底气带着女儿和这帮姐妹全身而退。 “行了,都别愁眉苦脸的。”年世兰端起茶盏,嘴角带笑,“外头铺子今日传信进来,说那批新调的秋菊香膏还没上架,就已经被几家侯府的夫人定了大半。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偏殿里的气氛重新轻松下来,沈眉庄和安陵容相视一笑,继续埋头核对起新一季的账目。 ?? 八月初的紫禁城,暑气总算褪了个干净。天高云淡,瓦蓝的天空下,翊坤宫院子里的那几株海棠树叶子泛了黄,随着秋风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砖地上。 偏殿里,算盘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响连绵不断。 曹琴默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手底下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目光紧紧盯在账本的蝇头小楷上。 她今日穿了件常服,只在发髻边压了朵小巧的通草珠花,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温宜乖巧地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几根彩线,正学着打络子。 另一侧的案几旁,安陵容正低头捣弄着新送来的秋菊和几味药材,细细的药杵在白瓷钵里研磨,发出沙沙的声响。 啪的一声,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归位,曹琴默长长舒了口气,拿起笔在账本末尾勾了个圈,抬起头,眼底藏不住喜色。 “上个月半日闲的进账核算出来了。” 她将账本双手递给坐在罗汉床上的沈眉庄,声音里透着轻快。 “除去各项本钱和打点内务府的开销,净赚了三千二百两银子,这还不算那些贵妇们提前交的秋季新品定金。” 沈眉庄接过账本,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面容上也浮现出笑意。 她转头看向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的年世兰:“娘娘,曹姐姐这账做得细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咱们这生意,算是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年世兰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手里捏着一瓣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才哪到哪,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只要咱们的东西够稀罕,能让她们在各府的赏花宴上出风头,再贵她们也舍得掏钱。” 她咽下葡萄,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睁开眼看着曹琴默。 “你这阵子辛苦了,既要盯铺子里的流水,又要盘算内务府的账目。回头去本宫的私库里挑两支上好的老山参,炖了汤补补。温宜也长高了不少,过两日让针工局来量量尺寸,多做几身秋衣。” “嫔妾多谢娘娘赏赐。”曹琴默笑着应下,看了一眼身旁的温宜,心里满是踏实。 她转头看向正在研磨香料的安陵容,打趣道:“说到底,还是安妹妹的香料方子好。若没有那些稀罕的物件,嫔妾这算盘打得再响,也变不出银子来。” 安陵容停下手里的药杵,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粉末,走过来在沈眉庄下首坐定。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看着外头明媚的秋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曹姐姐快别夸我了,我不过是出点笨力气。”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竖起的茶叶梗,语气里带了几分释然,“若是放在一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咱们几个人能坐在这翊坤宫里,算着几千两银子的账。”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眉庄,眼里没有了从前的怯懦与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笃定。 “前几日,我去碎玉轩探望甄姐姐,看着她为了保胎,日日喝着苦汁子,连觉都睡不踏实。温太医在一旁守着,寸步不离,还要时时刻刻防着旁人的算计……我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忽然觉得,从前我也幻想着恩宠与子嗣,真是傻。” 沈眉庄听着这话,手里拨弄茶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何尝不明白安陵容的心思?当初刚入宫,她被夏冬春欺负,被宫人轻视,那份想要往上爬、想要个孩子傍身的渴望,她都看在眼里。 第221章 攸宁带偏六阿哥,后宫画风突变 “你能想通便好。”沈眉庄笑着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这宫里的女人,把一辈子的喜怒哀乐都拴在皇上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又有几个能得善终?如今咱们关起门来做自己的营生,手里有银子,心里有底气,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恩宠都强。” 安陵容重重点头:“眉姐姐说得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改良那玉雪膏的方子,怎么让铺子里的流水再翻上一番。至于皇上翻不翻牌子,我倒真是不在意了。有娘娘庇佑,有各位姐姐作伴,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比神仙还快活。” 曹琴默深以为然地接了话:“安妹妹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如今这日子虽说忙碌些,可这心里头亮堂,看着账本上的银子一天天多起来,我这觉都睡得比以前香了。” 年世兰听着她们说话,轻哼了一声,嘴角却扬了起来。 “算你们都是明白人,记住了,唯有真金白银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才是实打实的。你们只管把心思放在这营生上,将来真到了那一天,本宫保你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夹杂着奶声奶气的呼喝,还有嬷嬷们焦急的劝阻声。 “公主,小祖宗哎,那花汁子可不能往六阿哥脸上抹啊!” “六阿哥,您慢些走,当心摔着!” 偏殿里的几人对视一眼,年世兰最先笑出声来:“这小丫头,又在折腾什么呢?走,出去瞧瞧。” 温宜一听外头有动静,早就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彩线,眼巴巴地看着曹琴默。 曹琴默摸了摸她的头:“去吧,看着点弟弟妹妹。” 几人起身走出偏殿,顺着游廊来到院子里。只见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早早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 地毯中央,两岁多的攸宁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软绸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正盘腿坐着,她面前摆着几个安陵容做废了的胭脂盒和调色用的小瓷碟。 而在攸宁对面,一岁零四个月的六阿哥弘晞,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姐姐怀里扑。 小家伙穿着宝蓝色的锦缎衣裳,走得东倒西歪,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弟弟,坐好!”攸宁板起小脸,拿出大姐姐的威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按住弘晞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得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弘晞也不恼,咧开嘴傻乐,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伸手就要去抓地上的胭脂盒。 攸宁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教训:“这是大掌柜的家伙什,不许乱动。你要听话,姐姐教你做生意,赚大钱!” 旁边守着的采月和颂芝憋着笑,也不敢上前拦。 沈眉庄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没出息的傻样,无奈地扶了扶额头:“这皮猴子,平日里光会闹腾我,可到了攸宁面前,就只知道给攸宁当小尾巴。” 年世兰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走下台阶,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孩子。 只见攸宁拿起一支细细的羊毫笔,在红色的花汁碟子里蘸了蘸,然后凑到弘晞面前。弘晞以为姐姐要喂他吃好东西,乖乖地仰起脸,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攸宁手起笔落,直接在弘晞白白胖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圆点,顺手还在他两边脸颊上各画了三道猫须。 “大功告成!”她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把笔一扔,拍了拍手。 弘晞根本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只觉得额头上凉飕飕的,伸手摸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红印子,活像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可他不仅不哭,反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向攸宁,一把抱住姐姐的胳膊,把脸上的红印子全蹭在了攸宁的红袄裙上。 “哎呀,你弄脏本掌柜的衣服啦!”攸宁嫌弃地推着弘晞的脑袋,两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在地毯上滚作一团。 温宜跑到地毯边,看着滚在一起的弟弟妹妹,捂着嘴咯咯直笑:“六弟怎么变成小老虎了?” 攸宁听到声音,骨碌一下爬起来,拉住温宜的手,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胭脂盒:“姐姐,我画的!你要不要也画一个?我给你画个漂亮的梅花!” 温宜看了看弘晞那张脸,连连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要,额娘说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 “咳咳……”沈眉庄实在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了两声走上前去,“弘晞,还不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听到额娘的声音,弘晞迈着小短腿扑进沈眉庄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额娘……抱……” 沈眉庄看着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大花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拿帕子用力擦了擦,却越擦越红。 攸宁也从地毯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颠颠地跑到年世兰跟前,仰起小脸求表扬:“额娘你看,我给弟弟画的妆好不好看?安娘娘说了,这叫试色!” 安陵容跟在后头,听到这话,忍不住捂嘴轻笑:“公主这记性真好,连试色都学会了。只是六阿哥这脸,怕是要洗上好半天了。” 年世兰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语气里满是纵容:“好看,咱们攸宁画什么都好看。只是下次别拿弟弟试了,你瞧瞧他那傻样,哪里懂得欣赏咱们半日闲的好东西?”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大人们皆是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都别在风口里站着了。”年世兰发了话,“周宁海,让小厨房把那冰糖雪梨羹端上来,给孩子们润润嗓子。再去打盆温水来,好好给六阿哥洗洗脸。” 众人应声,簇拥着年世兰往殿内走去。 安陵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下那块波斯地毯。秋风吹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她摸了摸袖袋里新调配的香料单子,抬头迎着秋日的暖阳。 没有恩宠又如何?没有子嗣又如何?她安陵容,在这深宫里,终于是活出了自己的盼头。 第222章 圆明园的急报! 秋日的阳光透过糊着明瓦的窗棂斜打进来,把翊坤宫偏殿的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殿内还没到烧炭盆的时候,但因着人多,反倒透出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颂芝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走进来,绞了块柔软的棉帕子,凑到六阿哥弘晞跟前。 “哎哟,六阿哥您别动,这花汁子再不洗,可就真渗进皮肉里去了。” 弘晞正玩得起劲,哪里肯乖乖就范,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蹬着,胖乎乎的身子扭得像条泥鳅,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 沈眉庄在一旁看得头疼,刚想板起脸训斥两句,却见坐在罗汉床另一头的攸宁放下了手里的小银勺。 “弘晞,坐好!”攸宁板着小脸,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响起。 说来也怪,方才还闹腾得不行的弘晞,一听见攸宁的声音,立马老实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把那张画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仰起来,任由颂芝拿着帕子在他额头和脸颊上擦拭。 只是那花汁子染得深,擦了几遍,白嫩的脸蛋上还是留着两团浅浅的红印,瞧着更添了几分憨态。 “这就对了嘛,大掌柜手底下的人,就得听话。”攸宁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冰糖雪梨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看着女儿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印了印眼角,转头看向沈眉庄:“你瞧瞧,本宫这翊坤宫,如今倒成了她的学堂了。连你这皮猴一样的儿子,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沈眉庄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洗干净脸的弘晞抱进怀里,拿过小碗亲自喂他喝雪梨羹。 “嫔妾这儿子,生下来就认准了公主,只要听见找姐姐,这两条小短腿蹬得比谁都快!” 弘晞似乎听懂了额娘在说自己,咽下一口甜汤,冲着攸宁咧开嘴傻乐,露出几颗晶莹的小白牙,含混不清地喊着:“姐姐……吃……” “你自己吃,我这碗可不给你。”攸宁护食地把小碗往自己跟前揽了揽,惹得殿内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宜坐在曹琴默身边,手里端着个小巧的粉彩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羹汤,吃相斯文极了。 喝完半碗,她放下勺子,拿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然后走到弘晞跟前,拿手绢轻轻替他擦去下巴上漏出的汤汁。 “六弟慢些吃,别呛着。”她声音细细的,透着大姐姐的温柔。 曹琴默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眼底满是慈爱。她转头看向年世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娘娘,嫔妾瞧着这几个孩子天天在一块儿闹腾,心里头真是觉得踏实。从前在宫里,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步踏错连累了温宜。如今跟着娘娘,做着外头的营生,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嫔妾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安陵容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菊花茶,闻言也跟着点头。她看着那三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眼神柔和得能掐出水来。 “曹姐姐说得是,咱们如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头的风风雨雨,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攸宁身上,眼底的骄矜化作了一片护短的柔情。 “本宫早就说过,指望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宠,不如把真金白银攥在手里。只要咱们半日闲的招牌立得住,银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将来这几个孩子,男子能建功立业,女子能风光大嫁,谁也别想给他们委屈受。” 正说着话,攸宁已经吃完了雪梨羹,她从罗汉床上滑下来,跑到安陵容跟前,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安娘娘,你上次说要教我翻花绳,线呢?” 安陵容笑着放下茶盏,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线,灵巧地在手指间绕了几下,便翻出一个好看的花样:“公主瞧,这叫金鱼摆尾。” 攸宁眼睛一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挑那红线。温宜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两个小丫头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指上的门道。 弘晞见姐姐们不理他,急得在沈眉庄怀里直扭糖,挣扎着滑下地,迈着小短腿扑过去,一把抓住安陵容手里的红线,扯了个稀巴烂。 “哎呀,你个捣蛋鬼!”攸宁气得叉起腰,伸手指着弘晞的脑门,“扣你这个月的工钱!” 弘晞根本不懂什么是工钱,以为姐姐在跟他玩,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手咯咯直笑。 温宜赶忙蹲下身,把红线重新理好,耐心哄着他:“六弟乖,姐姐教你翻个简单的。” 看着这三个小家伙闹作一团,偏殿里的气氛温馨得如同寻常百姓家。 沈眉庄和曹琴默凑在一起,低声核对起下个月要采办的香料单子,安陵容则在一旁出谋划策,年世兰半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午后。 就在这时,殿外的珠帘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声。 周宁海打着千儿,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脚步声透着几分慌乱。他进殿后,先是看了一眼正玩闹的孩子们,随即快步走到年世兰跟前,压低了声音,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娘娘,圆明园那边来人了。”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敛去,坐直了身子。 圆明园?皇上和太后如今都在宫里,那边除了几个不受宠的太妃,也没有旁人在了。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她端起茶盏,语气冷淡。 周宁海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禀报。 “回娘娘的话,圆明园的总管太监传了信儿来,说是四阿哥病了,高烧不退,已经烧了两天两夜,连水都喂不进去。行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说……说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这才拼死跑来报信,求皇上开恩,派章太医去瞧瞧。”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算盘声和说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宁海的身上,透着几分诧异。 第223章 攸宁的小算盘 沈眉庄停下手里的笔,眉头蹙起。曹琴默和安陵容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诧。 “病得这般重?”沈眉庄压低声音,“四阿哥虽说不受宠,但好歹是皇上的亲生骨肉。行宫里的奴才向来拜高踩低,这病来得这般凶险,只怕里头少不了磋磨。” 曹琴默冷笑了一声:“行宫苦寒,没个主事的人照应,那些奴才克扣炭火吃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莞嫔如今怀着身孕,景仁宫那位正愁没地方下手呢。” 年世兰把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对那个生母卑微的四阿哥毫无好感,皇上视其为奇耻大辱,她自然也不愿去沾惹这身腥臊。 “皇上那边怎么说?”年世兰问。 “报信的人已经被苏公公领去了养心殿,这会儿皇上应该知道了。”周宁海答。 年世兰思忖片刻,轻哼了一声:“皇上重颜面,哪怕心里再不待见,也不会由着皇子病死在行宫里落人口实,何况太后还在慈宁宫看着呢。不过呀,传话下去,翊坤宫这两日紧闭宫门,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外头的浑水,谁也别去蹚。” 正蹲在地上和弘晞抢红线的攸宁,听到“四阿哥病了”这几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四阿哥?弘历!】 【不行不行,别的事可以不掺和,这可是未来的皇帝,咱可得提前搞好关系!】 她想着,立刻丢下手里的花绳,迈着小短腿跑到年世兰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肉乎乎的小脸:“额娘,四阿哥是四哥哥吗?” 年世兰低头看向女儿,捏了捏她的脸颊:“是,不过你四哥哥从小就不在宫里。他的事,咱们还是别管了。” “要管要管!”攸宁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道,“攸宁想要哥哥,三哥哥可少来了,额娘再捡个四哥哥嘛!” 年世兰无奈道:“攸宁还小,你不明白,这四阿哥……” 她说着,忽而停了下来。 她如今已经听不到攸宁的心声了,可是她从未忘却,她的女儿并非凡人。所以,难道这四阿哥也是十分关键的人物? 话锋一转,她道:“攸宁想要四阿哥来陪你一起玩儿?” “要!”攸宁坚定地点头,“把他捡回来,等他长大了,就让他给额娘干活,给咱们半日闲搬大箱子,还能给攸宁当大马骑!” 沈眉庄和曹琴默听着这童言童语,都没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 年世兰也跟着乐了,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点着她的鼻尖:“本宫这翊坤宫,还缺他一个干粗活的?” “缺呀!”攸宁噘起小嘴,两只手抱住年世兰的脖子,“攸宁想要四哥哥嘛!” 年世兰搂着女儿笑着,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开来。 皇上膝下子嗣单薄,三阿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莞嫔肚子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眉庄的弘晞又还太小。 这个一直被皇上厌弃的四阿哥,如今孤立无援,行宫那些奴才敢作贱他,定是看准了他毫无背景。 若是自己这时候伸手拉他一把,那就是救命之恩。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养大了就是手里的牌,将来未必不能制衡景仁宫。 退一步讲,就算他是个废棋,自己如今掌着六宫事宜,出手救治皇嗣,也能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落个贤良的好名声。 “好吧,”年世兰将攸宁放在罗汉床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既然攸宁想要,额娘当然要满足你。” ???? 初秋的日头虽亮,却没了伏天里的毒辣。养心殿外的几株老银杏叶子边缘泛了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苏培盛弓着身子守在殿门外,正愁眉苦脸地盯着脚尖。里头皇上自打听了圆明园传来的急报,脸色就沉得能滴出水来。 四阿哥病重,按理说该赶紧派太医去诊治,可皇上偏偏压着不发话,连带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僵持着,远远瞧见一顶金顶明黄流苏的步辇顺着长街悠悠抬了过来,苏培盛眼睛一亮,仿佛瞧见了救星,赶紧迎下台阶。 他打了个千儿,恭恭敬敬道:“奴才给华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下了步辇,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色盘金彩绣芙蓉的氅衣,头上戴着赤金累丝镶红宝石的钿子,整个人显得明艳又矜贵。 她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明知故问:“怎么都在外头杵着?皇上今日不得闲?” “哎哟,娘娘您可算来了。”苏培盛压低了声音,苦着一张老脸凑上前,“圆明园那边来人了,说是四阿哥突发高热,凶险得很。皇上这会儿正烦心呢,连茶都摔了一盏。” 年世兰心里冷笑,面上却蹙起柳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竟有这等事?本宫进去瞧瞧。” 苏培盛赶紧亲自打起明黄色的厚重毡帘。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夹杂着几分沉闷。雍正坐在紫檀木雕龙纹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朱批奏折,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阴郁。 那件事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污点,那个生母微贱的儿子,他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死在圆明园,倒也干净。可偏偏太后那边若是问起,总归是不好交代。 “皇上。”一声娇柔的呼唤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雍正抬起头,见年世兰款款走来,脸上的阴霾稍稍散了些,却依旧绷着:“你怎么来了?攸宁和弘晞今日可还安分?” 年世兰走到案前,从一旁侍奉的小夏子手里接过一盅温热的百合莲子汤,亲手端到雍正手边,顺势在他身侧站定。 “臣妾若不来,皇上这眉头呀,怕是不得舒展了。这百合莲子汤最是清心降火,皇上尝尝?” 雍正看了一眼那白瓷炖盅,叹了口气,放下朱笔:“朕哪里有心思喝汤,圆明园的事,你听说了?” “臣妾来时,听周宁海提了一嘴。”年世兰拨弄着护甲上的红宝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四阿哥病重,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派个太医去瞧瞧便是了,皇上何苦为了行宫里那些不知轻重的奴才伤神?” 雍正转动着手腕上的紫檀佛珠,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外头那棵老银杏上:“秋风一紧,这枯枝败叶总要落的。强留着,反倒碍了满院的景致。” 这话说得凉薄至极。 第224章 把四阿哥接回来当苦力 年世兰心头泛起一丝冷意,这个男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视如草芥,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她暗自庆幸自己早早看透了这副虚伪的皮囊。 “皇上这话说得赌气了。” 年世兰绕到他身后,伸出戴着护甲的手,轻轻替他揉按着太阳穴,力道拿捏得极好。 “四阿哥再怎么说,身上也流着您的血,他若真在行宫里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心里也会不痛快的,且太后娘娘那边要如何交代?还有外头那些言官御史,只怕又要嚼舌根儿了。” 雍正闭着眼,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最重颜面,年世兰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再说了,”年世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娇嗔,“臣妾今日来,也是被攸宁那小祖宗给闹得没法子了。” “攸宁?怎么了?”雍正睁开眼,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年世兰走到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 “方才周宁海在院子里回话,偏巧让攸宁听见了一耳朵。这丫头不知怎么想的,非说想要四哥哥陪她玩。臣妾好说歹说,说三阿哥偶尔也会来,她偏不依,非要这个没见过的四哥哥。还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雍正。 “还说什么?”雍正被勾起了兴致。 “还说,要把四哥哥接回来,等他长大了,好给咱们翊坤宫搬大箱子,给她当大马骑呢!”年世兰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皇上您听听,这丫头如今被臣妾惯得,越发没规矩了,竟敢拿皇子当苦力使唤。” 雍正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那股子阴郁烦闷,竟被这童言无忌给冲散了大半。 “这小丫头,倒是敢想。”雍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个病秧子,接回来能干什么?” “臣妾也是这么说呀。可攸宁那脾气,皇上又不是不知道,跟头倔驴似的,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住。这会儿正坐在地毯上抹眼泪呢,连最爱吃的冰糖雪梨羹都不肯喝了。” 年世兰叹了口气,目光盈盈地看向雍正。 “臣妾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想着四阿哥在圆明园也是受那些奴才的磋磨,倒不如接回宫里来。一来,全了皇上慈父的名声,堵了外头的悠悠众口;二来,太后娘娘瞧着也高兴;这三嘛,就当是给攸宁寻个解闷的玩伴了。” 雍正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深沉地打量着年世兰。 老四虽不受宠,但到底是个皇子。年世兰向来骄矜,最是瞧不上出身微贱之人,今日怎会如此反常,主动提出接老四回宫? 难道是年羹尧在前朝听到了什么风声,年家想在后宫里再扶持一个皇子,以备不时之需? “世兰,”雍正的声音淡了下来,透着几分试探,“你向来嫌恶他生母微贱,怎的今日这般大度?且若是接回宫里,安置在何处?阿哥所如今空着,怕是无人照料。” 年世兰何等聪明,知道他又是疑心病犯了。 她娇笑了一声:“皇上以为臣妾愿意沾惹这麻烦?还不是为了攸宁那小祖宗!不过阿哥所冷清,去了也是受罪。臣妾想着,翊坤宫偏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他暂时住在臣妾那里吧。有太医看着,病好了便让他跟在攸宁屁股后头玩儿去。” “安置在翊坤宫?”雍正眉头一皱,疑心更重。 年世兰仿佛没察觉他的试探,自顾自地抱怨起来:“皇上若是不放心,怕臣妾脾气急苛待了他,那便让他去景仁宫。想来皇后娘娘最是慈悲,定能将他视如己出。只是……” 她话音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雍正一眼:“只是皇后娘娘如今还要照顾着莞嫔的肚子,臣妾听说,娘娘日日抄写《心经》祈福呢,若再把这病重的四阿哥塞过去,只怕景仁宫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提到景仁宫,雍正的心思瞬间转了个弯,一个皇子养在皇后宫中,怕是麻烦更多。 再回过头来想想年世兰,她若真有野心扶持皇子,一个弘晞也就够了。弘晞白胖康健,极受自己和太后喜爱,年世兰又向来把弘晞视如己出便是,何必去费心养一个病入膏肓的废棋? 想通了这一层,雍正心头的疑云顿时散了个干净。世兰此举,当真只是为了哄女儿开心,顺带替他这个皇帝挣个贤良的体面罢了。 “你呀,这张嘴就是不饶人。” 雍正的语气重新温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倒搬出皇后和莞嫔来堵朕。你若真愿意接手,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疑心你苛待他?” 他站起身,走到年世兰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拍了拍:“你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既然攸宁想要个哥哥陪着玩,那便依你。苏培盛!” 一直候在殿外的苏培盛赶紧滚了进来:“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即刻派章弥带着太医院的好手,快马赶赴圆明园。待四阿哥高热退下,病情稍稳,便用软轿接回宫来,暂住翊坤宫偏殿。”雍正沉声吩咐道,“至于行宫里那些伺候不周的奴才,全都打发去慎刑司,严加审问!” “是!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年世兰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脸上漾起明媚的笑意:“臣妾替攸宁谢皇上恩典,这下,那小祖宗总算能消停了。” “你呀,就是太惯着她了。”雍正笑着虚扶了她一把,“罢了,有你照看着,朕也放心。只是弘历那病不知会不会过了病气,你让太医多备些艾叶苍术,翊坤宫上下都要熏一熏,千万别过了病气给攸宁和弘晞。” “臣妾省得,定会安排妥当。”年世兰温顺地应下。 走出养心殿时,秋风拂过,将年世兰氅衣上的金线吹得闪闪发亮。她搭着颂芝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弧。 帝王的恩宠与防备,不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只要顺着他的毛捋,给他搭好台阶,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男人,也不过是她盘算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娘娘,咱们真要养那位四阿哥?”颂芝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 “养,怎么不养。”年世兰看着长街尽头那片湛蓝的天,眼神清明而笃定,“本宫不仅要养,还要让他好好活着。这深宫里的水,越浑越好摸鱼。咱们半日闲的生意要扩大,总得有人在前头顶着风浪。” 她轻轻弹了弹护甲,轻笑一声:“走吧,回宫告诉攸宁,她要的苦力,她额娘给她要回来了。” 第225章 以后本公主罩着你! 槅扇半开,银霜炭在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厚实的软帘挡住了外头的秋风。红泥小火炉上药罐翻滚,苦药气混着屋内暖香,熏人欲睡。 弘历费力地撑开眼,视线触及织金明黄帐顶,滑腻地绸缎被面贴着下巴。 喉咙干渴难耐,像含着一把粗砂,他动了动胳膊,只觉得酸软无力。在圆明园连烧了几日,太监连口热水都不给,他本以为这次定要无声无息死在偏房里了。 珠帘碰撞作响,颂芝端着青花瓷碗走近,见人醒了,忙将步子放轻,将碗搁在高几上:恭恭敬敬道:“四阿哥醒了。先喝口温水润嗓吧,章太医说您底子亏空,得用温补方子慢熬。” 弘历盯着冒热气的水,有些愣神。在行宫里,送来的多是馊饭冷水,甚至加了见不得人的料,他不认得眼前这衣着考究的宫女,更猜不透此刻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翊坤宫。”颂芝看懂他的防备,温声道,“贵妃娘娘发了话,既然接您回宫,吃穿用度便定要按着皇子份的例照料,您安心养病就是。” 翊坤宫,华贵妃? 弘历顿时屏住了呼吸。 年家权倾朝野,华贵妃在后宫里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自己只是一个遭皇阿玛厌弃的皇子,怎会进了这等富贵地? 正在这时,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额娘,四哥哥醒了吗?”一道清脆的童音由远及近。 软帘挑起,进来的女子着水红底缠枝牡丹常服,头面只两支赤金步摇,却硬生生压住了满室金碧辉煌。她扶着太监的手跨过门槛,通身带着股跋扈张扬的贵气。 弘历在圆明园常听太监私下嚼舌根,说宫里那位华贵妃奢华冠绝六宫,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如今瞧这般气度打扮,定是华贵妃无疑了。 华贵妃身侧还跟着位着湖蓝旗装的妃嫔,眉眼端庄,气度磊落。宫中能与华贵妃同行且举止自若的,多半是那位正当宠的惠嫔。 弘历的目光往下移,见惠嫔手里,还牵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她生得白胖,像年画里刚走出来的福娃娃。 这定是那位引发紫气东来、百鸟朝凤异象的祥瑞公主了,圆明园的宫人提起她,无一不说她是皇上捧在手心的珍宝。 弘历定了定神,掀开被褥,撑着床沿要下地请安。只是连烧了几日,他双腿发软,脚刚沾地,膝盖一弯便直往下栽。 周宁海眼疾手快,上前托住他胳膊,将人架回床上。 “行了,病得这副样子,折腾什么虚礼。”年世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弘历瘦削的脸,轻嗤出声,“圆明园那些奴才好大胆子,堂堂皇子养成这副模样!” 沈眉庄上前一步,笑着对弘历道:“娘娘刀子嘴豆腐心,四阿哥别怕。既然如今已经接回宫了,好生调理几个月定能养回来,这儿没人会苛待你。” 弘历低下头,手指死死捏紧被角,骨节僵硬。 他早已习惯了被无视防备,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反而像悬在头顶的刀,华贵妃费心接他回宫,是为了图谋什么? 胡思乱想间,腿边却多了一团软乎乎的身影。 攸宁扒着床沿,踮起脚尖,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 【天呐,这就是未来的乾隆皇帝?怎么饿得面黄肌瘦的。】 【哎呀,真是个小可怜,哪有半点未来天子的威风……不过没关系,进了翊坤宫就是我罩着的人!】 【嘿嘿,趁着未来的小皇帝还落魄着,我可得给他大大地送温暖,刷满好感度!这可是现成的金大腿,必须从小抱紧!】 攸宁小算盘打得响亮,扬起了甜甜的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就是四哥哥呀?” 弘历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干巴巴地点头。 “四哥哥,你怎么这么瘦呀?是不是坏太监不给你饭吃?” 不等弘历回答,攸宁解下腰间绣锦鲤的荷包,胖手掏了半天,摸出几块油纸包的松子糖,外加半块芙蓉糕,一股脑塞进他手里。 “呐,给你吃。”她趴在床边,声音软糯却透着理直气壮的霸道,“吃了甜的,病就好了。以后你住在翊坤宫,就是我的人,谁敢饿着你欺负你,我就让周公公打他板子,扣他工钱!” 弘历看着手心零碎的点心糖块,不由愣住。糖块带着小姑娘手心里的温度,甜腻地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圆明园吃尽了苦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别人给点好,都要掂量几分,生怕旁人藏毒。 可来了翊坤宫,他满心以为要面对算计,结果……这位连皇阿玛都视为祥瑞的小公主,竟这样对他好? 【弘历怎么呆呆的,比剧里还呆!】 攸宁见他不动,心里嘀咕,面上急切地催促道:“你快吃呀,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吃了我的糖,我就可以罩着你啦!你不爱吃甜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剥开松子糖油纸,直接喂到他嘴边。 年世兰坐在玫瑰椅上,轻笑出声:“你这小没良心的,小厨房做的好东西,倒让你拿去做人情了。你呀,自己吃得像小猪崽,还要拉别人一起胖。” 攸宁转过头,理直气壮反驳:“额娘说过,四哥哥在翊坤宫住下,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当然要吃饱饱,不然以后怎么陪我玩?” “就你歪理多。”年世兰没好气白了女儿一眼,并未阻拦。 沈眉庄倒了杯温水递给弘历:“公主心善,四阿哥安心收下吧。往后在这偏殿歇着,缺什么少什么,打发人去正殿说一声就好。外头的事有娘娘顶着,不必你操心。” 弘历喉头一梗,眼眶发酸,他赶忙低头,就着攸宁的手,将那块糖含进嘴里。松子糖在舌尖化开,浓郁甜味顺着喉咙蔓延,压下了胃里翻腾的苦水。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拉着惠嫔衣角邀功的攸宁,又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位面冷心热的华贵妃,只觉得这地方真和传闻中截然不同。 第226章 没有攸宁出手搞不定的人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紫禁城的风里添了几分寒意,翊坤宫偏殿的地龙却早早烧了起来。 章弥开的方子确实对症,加上翊坤宫流水般的好药材温补着,不过半月光景,弘历身上的高热便彻底退了下去。 他原本干瘪凹陷的双颊长出了些肉,蜡黄的面色也总算透出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气血。 晨光透过明纸窗棂洒在青石砖上,将屋内烤得暖烘烘的。 弘历靠在秋香色的金钱蟒迎枕上,手里端着一只粉彩缠枝莲纹的小碗,里头盛着刚熬好的红枣山药粥。米粒熬得开了花,黏糯香甜,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 他小口小口地咽着,动作很轻,生怕磕碰出一点声响。 在圆明园的时候,但凡他动静大些,那些势利的太监便会寻个由头克扣他一天的吃食。即便如今到了这富贵泼天的翊坤宫,他依旧习惯性地收敛着自己的一切。 这半个月来,他像是一只误入金笼的惊弓之鸟,虽享受着好饭好水,却时刻提防着这好日子随时会到头。 “四哥哥!四哥哥!”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弘历的思绪,伴随着外头宫女太监们刻意压低的轻笑声,厚重的撒花软帘被掀开,一个小肉团子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攸宁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掐牙夹袄,头上梳着两个圆平平的小发髻,各自坠着几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跑动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乳娘,还有端着红漆海棠大食盒的颂芝。 “公主慢些,仔细脚下门槛!”颂芝在后头柔声提醒着,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 弘历赶紧放下手里的瓷碗,作势就要下床。 “不许动!”攸宁胖乎乎的小手一指,快步跑到床榻边,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叉起腰,“额娘说了,你病还没全好,不能乱跑。你要是敢下地,我就让周公公没收你的糖!” 弘历愣了一下,原本绷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他重新坐好,声音还有些大病初愈的沙哑:“多谢攸宁妹妹惦记。” “我才不是白惦记你呢。”攸宁哼哼唧唧地爬上脚踏,扒拉着床沿,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在弘历脸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嗯,胖了一点点,不过还是太瘦了。” 她转过头,冲着颂芝招招手:“姑姑,快把我给四哥哥带的好吃的拿出来!” 颂芝笑着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头装的尽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精致点心,有晶莹剔透的马蹄糕、酥脆掉渣的蟹黄酥、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牛乳菱粉香糕。 攸宁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挑了一块最大的蟹黄酥,蹬蹬蹬跑回来,直接塞到弘历嘴边。 “吃!多吃点!”她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弘历看着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却没敢张嘴。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颂芝,在行宫里,主子赏赐的东西,若没有大宫女首肯,他是万万不敢接的。 “四阿哥只管用吧。”颂芝看出了他的局促,温和地开口,“公主特意去小厨房盯着厨娘做的,说您太瘦了,得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弘历这才双手接过蟹黄酥,咬了一小口。酥皮在嘴里化开,鲜香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味蕾。他眼眶微热,赶忙低头,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情绪。 【哼哼,未来的乾隆帝现在可真是个受气包。】 攸宁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正是缺爱的时候,我多给他塞点好吃的,以后还愁他不给我当牛做马?等他长大了,半日闲的账本就全交给他算!我要做个甩手大掌柜!】 她想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又从兜里摸出两块包着糯米纸的松子糖,硬塞进弘历的另一只手里。 “四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呀。等你好了,就可以陪我玩九连环,还能帮我把爬到树上的风筝拿下来了。三哥哥太笨啦,每次来都只知道背书,无聊死了。” 攸宁一边抱怨着三阿哥弘时,一边毫不客气地给弘历安排着未来的工作。 听着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安排,弘历非但没有觉得冒犯,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哪怕是行宫里那些最低等的奴才,对他也尽是算计和轻视。 可眼前这个小公主,她要他干活,要他陪玩,甚至把利用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却唯独没有算计和鄙夷。 她给了他最真实的食物,也给了他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好。”弘历咽下嘴里的糕点,认认真真地看着攸宁的眼睛,“等我病好了,我都听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拉钩!”攸宁伸出小指头。 弘历看着那根白嫩嫩的手指,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自己稍显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攸宁脆生生地喊完,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啦,你现在是我罩着的人了。以后在翊坤宫,你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 童言无忌的话语在偏殿内荡开,连一旁的颂芝都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了起来。弘历跟着弯了弯唇角,这是他自记事起,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偏殿内的笑声顺着半开的窗棂飘到了外头。 抄手游廊上,年世兰穿着一身水绿底折枝团花氅衣,外头披着件灰鼠皮的大氅,正扶着周宁海的手往这边走。听见里头的动静,她停下了脚步。 沈眉庄恰好从正殿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新拟的香料方子。见年世兰站在风口里,便快步走上前。 “娘娘怎么站在这儿?当心受了风寒。”沈眉庄说着,顺着年世兰的视线看向偏殿。 “本宫听听那小祖宗又在里头闹什么幺蛾子。”年世兰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瞧瞧,把本宫小厨房里的东西倒腾个精光,全拿去填那个病秧子的肚子了。” 沈眉庄笑了笑,将手里的单子递给一旁的采月,温声道:“公主心地纯善,愿意亲近四阿哥也是好事。臣妾瞧着,这几日四阿哥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章太医说,底子虽然亏空得厉害,但好在年纪小,慢慢补着,总能补回来。” 年世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上的云纹滚边,眼神斜睨了偏殿一眼:“既然接回来了,总不能让人死在本宫的地盘上。若是养不活,倒显得本宫刻薄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 第227章 这投资回报率太高了 “皇上前儿个过问了一句,听说四阿哥烧退了,便只赏了些寻常的药材下来,并未多问。” 沈眉庄如实答道,眉头微微蹙起。 “倒是景仁宫那位,听说这两日抄经的手都停了,想必是正气得牙痒痒呢。” “她自然气得睡不着觉。”年世兰冷笑,“莞嫔那一胎本就怀得艰难,她正盘算着怎么去母留子,偏偏本宫这时候把四阿哥接了回来。有了四阿哥在前面杵着,太后的眼睛就多了一个去处,她景仁宫的算盘,可就没那么好打了。” “娘娘此举高明。”沈眉庄由衷地赞叹。 “高明什么,本宫不过是顺着攸宁的性子罢了。”年世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丫头既然相中了他做苦力,那本宫就勉为其难替她养着。只是……”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转头吩咐周宁海。 “传话下去,四阿哥既然住在了翊坤宫,那就是半个翊坤宫的主子。往后吃穿用度,都按着规矩来,谁要是敢拿出在圆明园那一套来作践人,本宫直接扒了他的皮!” “奴才遵旨。”周宁海赶紧应下。 “还有,”年世兰想了想,又道,“去库房里找几匹新进的湖丝和妆花缎,给四阿哥裁几身新衣裳。成天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袍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连件衣裳都舍不得给。” 沈眉庄听着她这番嘴硬心软的安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华贵妃向来如此,对敌人狠辣无情,可若是被她划拉进自己羽翼下的人,她便会不遗余力地护着。 此时,偏殿内的弘历正捧着攸宁塞给他的牛乳菱粉香糕,耳边隐隐约约飘进了窗外年世兰的几句吩咐。 他低下头,热气熏得眼睛有些泛酸。 在遇到攸宁之前,他以为这紫禁城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捧高踩低。他以为华贵妃接他回来,只是为了把他当成争宠或者对付政敌的棋子。 现在,他听着外头华贵妃那带着几分跋扈却实打实护短的话语,看着眼前正费力地试图把一个复杂的鲁班锁解开,结果把自己手指头绕进去急得直哼哼的胖丫头。 弘历放下手里的糕点,伸手帮攸宁把缠住的线绳一点点解开。 “四哥哥你好厉害!”攸宁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 弘历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攸宁,以后你想做什么,哪怕是上天摘星星,我也会帮你办到。”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但他暗暗在心里发了誓。 这个愿意把自己的糖分给他,愿意用霸道的语气把他护在身后的妹妹,还有外头那个嘴上嫌弃却给了他体面的贵妃娘娘,只要他弘历活着一天,就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哇哦,大腿这是彻底抱上了?】 攸宁看着弘历那张虽然还有点稚嫩却满是认真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不错不错,这投资回报率简直太高了!以后我就安安心心在后宫里当我的包租婆啦!】 “这可是你说的。”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明天你病好了,先帮我把廊下那只鹦鹉教会说‘公主吉祥’!” “好。”弘历重重地点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旺,药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甜香。属于翊坤宫的安稳日子,才刚刚开始。 ????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景仁宫宽阔的庭院里打着旋儿。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红墙黄瓦上。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各个敛声屏气,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在这肃杀的日子里闹出半点声响,惹了主子的忌讳。 内室里,兽脑铜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满室压抑的冷清。几盆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宜修端坐在紫檀木翘头案前,手里悬着一管狼毫笔。案头铺着洁白的澄心堂纸,上面已经写满了一大半的《心经》。 她落笔极稳,字迹娟秀端庄,全无半点浮躁气。只是写到“心无挂碍”四个字时,笔尖微微顿了顿,一滴浓墨顺着笔毫滴落,生生毁了这幅抄了半日的经文。 厚重的夹棉软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剪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枝刚剪下的腊梅。 见主子停了笔,正盯着那张废掉的纸出神,剪秋赶紧将花瓶搁在小几上,上前轻声道:“娘娘抄了半日也该歇歇了,仔细伤了眼睛。” 宜修没有作声,由着剪秋将那张废纸撤下,又换了一张崭新的铺好。她将毛笔搁在青花笔洗旁,取过一旁的赤金填珐琅护甲,慢条斯理地套在指尖上。 “外头打听得如何了?”宜修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剪秋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压低声音回禀。 “回娘娘的话,翊坤宫那边动静不小。四阿哥的烧前两日就退了,章太医日日去请平安脉,说是底子虽虚,但精心养着已无大碍。华贵妃发了话,要底下人按着正经皇子的份例伺候,还开了私库,找了几匹上好的湖丝和妆花缎,给四阿哥裁了好几身新衣裳。” 听到这里,宜修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的残枝。 “不仅如此,”剪秋见主子面色不改,便继续说道,“攸宁公主成天往偏殿跑,把小厨房的吃食流水似的往四阿哥屋里送。华贵妃瞧着也不管,反而纵容得很。皇上那边昨日问起,华贵妃只说四阿哥可怜,公主要个玩伴,皇上竟也由着她们闹,还赏了些温补的药材下去。” “玩伴?” 宜修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年世兰向来眼高于顶,这宫里出身稍微低微些的妃嫔,她连正眼都不稀罕瞧。如今倒转了性子,肯接纳一个连生母都不光彩的皇子。你且说说,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剪秋思忖片刻,试探着回话:“奴婢愚钝。不过华贵妃向来跋扈,如今六阿哥养在她膝下,地位稳固。难道是年羹尧在前朝又有什么动作,年家想在后宫多扶持一个皇子,好双管齐下?” 第228章 这宫里的路滑得很 “愚蠢。”宜修轻声呵斥,语气却并未加重,“年羹尧就算是再狂妄,也不会去挑一个废棋。” “四阿哥是个什么出身?李金桂那等粗鄙低贱的相貌,是皇上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来的屈辱。皇上宁愿把他扔在圆明园自生自灭,也不愿他在跟前晃悠。年家若真想扶持,有白胖康健深受太后喜爱的六阿哥便足够了,何必去沾惹一个病秧子,平白惹皇上不痛快?” 剪秋连连点头:“娘娘教训得是,那华贵妃此举,莫不是为了邀买人心,博个贤德的好名声?” “贤德?” 宜修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拿起小银剪子,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花瓶里腊梅的杂枝。 “她年世兰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等虚名。她若真要装贤良,就不会把翊坤宫的门槛踩得比天还高了。” 只听“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枝条应声落地。宜修看着修剪齐整的梅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她接四阿哥回来,不过是凑巧赶上了攸宁那丫头胡闹。这小公主顶着个祥瑞的名头,在皇上和太后那里就是一道免死金牌。年世兰顺水推舟,一是为了哄女儿高兴,二来……” 宜修将剪子丢进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二来,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结结实实地恶心本宫一回。” 她说着坐回玫瑰椅上,端起架子上的暖炉捂在手里。 “如今莞嫔肚子里怀着龙种,本宫身为皇后,理应照拂六宫,自然要装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她算准了本宫无暇去顾及一个病入膏肓的阿哥,便抢先一步接进翊坤宫。有了四阿哥在前面挡着,太后和皇上的目光便会被引过去几分。本宫若此时去挑四阿哥的刺,便是容不下皇子;若不去管,便是看着她翊坤宫收买人心。”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剪秋面露忧色,“若真让四阿哥在翊坤宫站稳了脚跟,将来只怕也是个麻烦。” “麻烦?”宜修冷笑出声,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鄙夷,“一个流着下贱血脉的野种罢了。本宫听说他在行宫里养了那么多年,大字不识几个,浑身上下一股子畏缩的小家子气,哪里有半点天潢贵胄的做派?就算年世兰给他穿上龙袍,他也变不成真太子。” 宜修靠在椅背上,声音转冷。 “由着她养去吧,这四阿哥在翊坤宫,就像是混进孔雀群里的野鸡,早晚会惹出笑话。年世兰真以为收留个皇子就能彰显她的气度?等日子久了,四阿哥身上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习气露出来,丢的可是她翊坤宫的人,咱们犯不着去脏了手。” 她对四阿哥的厌恶是打心底里生出来的,在她眼里,这深宫里的尊卑贵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李金桂那种身份的人生下的孩子,连给她的弘晖提鞋都不配,更不配成为景仁宫的对手。 剪秋见主子心中已有计较,便也不再多言,转而提起另一桩事。 “娘娘说得极是,只是眼下,碎玉轩那位风头正盛。听说皇上昨夜又宿在了碎玉轩,还特意命内务府送去了云锦。莞嫔如今怀着身孕,又有皇上的恩宠,只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提到甄嬛,宜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张酷似纯元的脸,就像是一根扎在她心里的刺,不拔出来便日日作痛。 “她倒是个有福气的,芳贵人以前住的地方,那么重的阴气,她竟也能再度怀上。不仅怀上了,还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太医那边怎么说?”宜修问。 “回娘娘,温实初护得极紧,平日里的安胎药都是他亲自熬煮,连药渣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外人根本插不进手。咱们的人想靠近小厨房,全被崔槿汐给挡了回来。” 宜修并不意外,甄嬛向来谨慎,身边又跟着一帮忠心耿耿的奴才,强行下手只会打草惊蛇。 “温实初自然是尽心尽力,毕竟青梅竹马的情分摆在那儿。”宜修似笑非笑地看着跳动的炭火,“不过,这宫里的路滑得很,她护得住吃穿用度,却未必防得住人心。” ???? 碎玉轩的庭院里,深秋的枯叶已被宫人扫净,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际。进了十月下旬,风里便带了透骨的寒意,吹得窗棂上的明纸簌簌作响。 屋内,浓郁的安息香换成了清淡的苏合香。 甄嬛身怀六甲,胎像已满七个月,身子比先前沉重了许多。她穿着一件蟹壳青的宽大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罗汉床上。 刚刚退朝的雍正才走不久,临走前特意命苏培盛送来了两篓新鲜的贡橘,说是江南水路加急送进京的,统共不过十篓,景仁宫与翊坤宫各两篓,剩下的全拨给了碎玉轩。 浣碧领着几个小宫女,喜滋滋地将那些黄澄澄的贡橘挑拣出来,装进玛瑙盘里,嘴里忍不住念叨:“小主您瞧,皇上对您多上心。这满后宫里,谁不知道咱们碎玉轩如今的恩宠是独一份的?就连华贵妃那边,也越不过您去。” 甄嬛没有答话,她的视线越过那盘鲜亮的橘子,静静落在案头那方竹根镇纸上。 木质的纹理被她长久把玩,早已沁出了温润的光泽。残缺的枯藕深处,那新抽出的荷叶雕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迎风招展。 “去把那窗子支开些,屋里闷得慌。”甄嬛轻声吩咐,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崔槿汐闻言,打发了小宫女出去,自己走到窗前,只将窗格支起两指宽的缝隙,又取了一件云狐披风轻轻搭在甄嬛肩上。 “深秋的风像刀子,小主如今身子重,受不得寒。”崔槿汐温声劝着,顺着甄嬛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方镇纸,心底暗自叹气。 这段时日,自家主子时常这般走神。 外人看着碎玉轩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上三五不时地过来陪着说话,连批折子都要把人带在身边。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小主脸上的笑意,从来没进过眼底。 第229章 碎玉轩的主动示好 “槿汐,你说这宫里的日子,是不是永远都望不到头?”甄嬛纤细的手指搭在镇纸上,慢慢拂过新荷的边缘。 崔槿汐走到近前,低声回道:“小主这话便不对了,您肚子里怀着龙裔,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往后的福气长着呢。你瞧,皇上这一个月里来碎玉轩的次数最多,这般隆恩,旁人求都求不来。” “隆恩……”甄嬛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浮现极淡的自嘲,“皇上喜欢我温顺懂事,喜欢我能接得上他的诗书文章。只要我乖乖做好这个解语花,这恩宠自然源源不断。可这恩宠……我终究只是一个听话的妃嫔罢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空茫。 “我原以为,重新得了圣心,便能护住身边的人。可如今站在这高处,却觉得这紫禁城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浣碧端着剥好的橘子走过来,听见这话,不解道:“小主又在说胡话了。咱们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哪个敢怠慢?您成日里看着这个木头疙瘩叹气,要是让皇上瞧见了,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不许胡说。”甄嬛语气不重,却透着威严。 浣碧吓得手一抖,与崔槿汐对视一眼,退到了一旁。 甄嬛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镇纸上。 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的男子,还有他手里把玩的长笛,仿佛成了她枯槁心境里唯一的亮光。 他能看破她所有的不甘与委屈,能在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候,告诉她这世上多的是比紫禁城更广阔的天地。 可这天地再广阔,终究与她无关。 “罢了,”甄嬛闭了闭眼,将镇纸推远了些,借此推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温太医今日来请平安脉后,说了什么?” “回小主,温大人说,小主胎位已正,只要安心静养,到生产时必定顺利。” “知道了,”甄嬛颔首,“去把那贡橘挑些个卖相好的,给翊坤宫送去吧。” 浣碧越发不解了:“送给翊坤宫?奴婢听苏公公说,翊坤宫原本就有啊,咱们还巴巴地送这些去,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要笑话咱们。” “你懂什么。”甄嬛瞥了她一眼,“华贵妃如今收养了四阿哥,翊坤宫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我怀着身孕,她手握两位皇子,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这橘子是送给满宫上下看的,告诉他们,我懂得进退,绝不恃宠而骄。” 崔槿汐赞许地点头:“小主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待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甄嬛慢慢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轻轻踢动了一下。 这微小的触感,让甄嬛心头泛起酸涩。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算计与争斗,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哪怕,要将那份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永远埋葬在这四面红墙之内。哪怕,每次看到那残藕新荷,都要生生忍下心头的悸动。 …… 初冬的冷风刮过翊坤宫的青砖地,将庭院里那几棵银杏树吹得只剩几片倔强的枯叶。 正殿内,几个掐丝珐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透红,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安陵容新调配的帐中香,甜香中带着几分醒神的柏木气味。 年世兰随意挽了个慵妆髻,未施粉黛,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海棠红刻丝对襟常服,斜靠在引枕上。 沈眉庄坐在左下首的紫檀木长桌前,正对着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拨弄算盘。安陵容则在右边的绣架前,低着头耐心将缠作一团的孔雀蓝绣线分门别类地绕好。 周宁海打起厚重的棉帘,领着碎玉轩的浣碧走了进来。 浣碧手里提着一个两层的黑漆描金食盒,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娘娘、安嫔娘娘请安。” 年世兰连视线都未曾从窗外的枯枝上移开,只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起来吧。莞嫔怀着身孕,碎玉轩上下正是忙乱的时候,怎么有空打发你往本宫这里跑?” 浣碧站起身,维持着脸上的恭敬,回话滴水不漏。 “回娘娘的话,今日内务府刚送了江南新贡的橘子来。小主说,这橘子难得,虽然内务府按着份例也给翊坤宫送了两篓,但想着娘娘这边两位阿哥和公主正是长身体、爱吃鲜果的时候,怕是不够分。小主便命奴婢从碎玉轩的份例里,挑了最水灵的两筐送来,算是给小主子们凑个趣儿。” “莞嫔倒是有心了。”年世兰轻笑出声,目光扫过角落里内务府早早送来的那两篓贡橘,“她既有这个心,本宫若是不收,倒显得翊坤宫不近人情。周宁海,把东西收下,让浣碧带两匣子内造的阿胶回去,替本宫谢过你家小主。” 待浣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安陵容才停下手里的活计,缓步走到食盒前,挑出一个金灿灿的贡橘放在鼻尖轻嗅。 “皇上对碎玉轩上心,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去,甄姐姐这是怕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借着送橘子向娘娘示好,也是做给阖宫上下看的,博一个不恃宠生娇的好名声。” 沈眉庄将手里的狼毫笔搁在白玉笔架上,目光落在账册的朱批上,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感慨:“她向来是个心思重的人,凡事都要多想几层。这宫里恩宠太盛,心里害怕也是常理。” “害怕?”年世兰冷眼看着那橘子,满脸不屑,“只要她安安分分生她的孩子,别把手伸到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本宫才懒得去管她那点寒酸的恩宠。” 正说着话,偏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正殿的深沉。 第230章 祥瑞公主的交友之道 偏殿的院落里,淳贵人穿着一身桃红色的云狐领夹袄,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雪团子。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正凑在廊下跟攸宁套近乎。 “公主,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玫瑰栗子糕,可甜啦,你要不要尝尝?”淳儿笑弯了眼,像极了一只讨食的仓鼠,丝毫不见外。 攸宁正坐在铺着虎皮毡子的矮榻上,指挥着四阿哥弘历教架子上的鹦鹉说话。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着淳儿手里的糕点,眼睛瞬间亮了。 【哇,野生零食机来了~】 【不过淳儿真是和原剧不太一样哎,她知道甄嬛现在的心思全在肚子里的孩子上,碎玉轩里气压低,跑我这儿蹭热闹来了。这大智若愚的生存本能,真不是盖的。】 还没等攸宁伸手,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弘历突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攸宁和淳儿中间。 他年纪虽小,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在行宫里看惯了冷眼的黑眼珠里透着明显的防备。 “多谢淳娘娘。”弘历语气生分,“但太医嘱咐过,公主这几日肠胃弱,不能吃外头送来的甜食。” 淳儿吃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探出脑袋冲着攸宁吐了吐舌头:“四阿哥好凶呀,跟小老头似的。” 说着,她自己捏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吃就算啦,我自己吃。公主,我可是悄悄溜出来的。莞姐姐这几日总对着个木头镇纸发呆,屋子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想找人玩翻花绳,连个搭理我的人都没有,还是你这里热闹。” 这番看似童言无忌的话,却轻飘飘地将碎玉轩如今沉闷压抑的底漏了个干净。 【果然是盘算好了的,生怕甄嬛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还能多个靠山多条活路。】 【不过这也没错,后宫的日子难熬,人总要为自己想想出路。】 【只要淳儿别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还是很愿意跟她玩哒!】 攸宁嘻嘻笑着看着淳儿,从矮榻上滑下来,伸手扯了扯弘历的袖子:“没事的四哥哥,淳娘娘是好人,她就是馋了,想跟我一起吃好吃的。” 弘历低下头,看着那双扯着自己衣角的小胖手,原本冷硬的下巴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顺势往旁边让了半步,却依然守在攸宁半臂远的距离内,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把他从圆明园带出来的这母女俩。 淳儿见弘历让开,麻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绿相间的粗丝线,手指翻飞,瞬间编出一个复杂的网状图案。 “公主你看,这个叫天罗地网,好不好玩?”她蹲下身子,献宝似的凑到攸宁面前。 攸宁咯咯笑着,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挑那根红线,一大一小很快在廊下玩闹成一团。淳儿时不时讲几个御膳房的笑话,连旁边伺候的宫女都被逗得掩唇轻笑。 颂芝端着新熬好的燕窝穿过游廊,正瞧见这一幕。 淳儿余光瞥见颂芝,立马丢下手里的红线,站直身子,甜甜地喊了一声:“颂芝姑姑!姑姑这身料子真好看,衬得姑姑越发水灵了。” 颂芝被她这声姑姑叫得心头妥帖,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淳小主折煞奴婢了。小主怎么不去正殿坐坐?娘娘和惠嫔娘娘、安嫔娘娘都在呢。” “我就不去叨扰娘娘啦,在这儿陪公主玩儿就好。”淳儿顺手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没动过的栗子糕,眼巴巴地递过去,“姑姑尝尝吗?可香了。” 颂芝没接,笑着婉拒了,转身进了正殿。 “娘娘,淳贵人在偏殿陪着公主玩呢。”她将燕窝放在小几上,低声回禀。 年世兰端起燕窝搅弄了两下,漫不经心地问:“她倒是会找地方,碎玉轩不够她闹腾的?” “奴婢远远听见淳小主说,碎玉轩如今闷得很,她嫌没趣就跑出来了。奴婢瞧着,就是个贪玩贪吃的孩子心性。”颂芝回道。 “她倒是个通透的,知道哪里是活水。”年世兰冷哼一声,“由她去吧。只要她不惹出乱子,攸宁有个伴儿逗趣也是好的。那莞嫔,如今连自己宫里的人都嫌她闷,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绷到什么时候。” ???? 景仁宫内,沉闷的钟声刚刚敲过两下。 宜修坐在紫檀木雕花宝座上,听完剪秋的回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冷笑。 “她甄嬛倒是大方,拿皇上的赏赐去做人情。如今连那个没心没肺的淳贵人,都知道往翊坤宫跑,碎玉轩的墙角,不用别人挖,自己就先松了。” 剪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娘娘,送去的橘子,翊坤宫那边照单全收了。如今华贵妃手里攥着六阿哥和四阿哥,再加上祥瑞公主,风头真是无人能及。奴婢听说,齐妃这几日可是坐立难安呢,说是昨夜还在屋里咒骂,嫌四阿哥身份低微,回来了却要抢了三阿哥的恩宠。” 听到齐妃两个字,宜修停下拨弄佛珠的动作,眼神渐渐幽深起来。 “齐妃那个蠢货,满脑子就只有三阿哥那个不上进的废物。不过,越是愚蠢的人,越容易成为利器。她向来自诩三阿哥是皇长子,地位尊贵,如今翊坤宫里接二连三地养皇子,她能不急?” 剪秋会意地点头:“娘娘的意思是,从长春宫下手?” “去库房挑些补品出来。”宜修抚着护甲,笑道,“本宫身为嫡母,理应关心皇子的学业。你去长春宫走一趟,就说这参是给三阿哥补身子的,顺便跟齐妃提一嘴,就说四阿哥在翊坤宫的吃穿用度,连三阿哥这个长子怕是都比不上了。华贵妃对个野种都这般上心,日后若是得了势,这宫里哪里还有他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呢?” “奴婢明白,齐妃娘娘向来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定然会对翊坤宫心生怨恨。”剪秋亦笑了。 “她怨恨有什么用,本宫要的是她去闹,去撕咬。” 宜修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语气阴冷。 “年世兰以为接个四阿哥回来就能恶心本宫?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宫的浑水搅动起来,她翊坤宫能不能护得住所有人的周全。” 风卷着落叶撞在景仁宫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场大雪,似乎已经在紫禁城的上空酝酿。 第231章 贵妃娘娘,臣妾心里苦啊! 灰蒙蒙的天际压得极低,细密的雨滴夹杂在冷风里,打在长春宫陈旧的琉璃瓦上,发出滴答声响。 屋内虽燃着两个炭盆,齐妃却仍觉得浑身发冷,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桌案上放着一只敞口的红木匣子,里头静静躺着两支辽东老山参。那是剪秋刚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体恤三阿哥读书辛苦,特意赏赐。 “翠果,你听听剪秋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 齐妃忽然停下脚步,护甲重重戳在桌案边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说翊坤宫如今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四阿哥用,连吃穿用度都要越过咱们弘时去了!那四阿哥是个什么出身?李金桂那等下等宫女借着酒劲生下来的,凭什么能在翊坤宫里吃香喝辣,倒显得咱们三阿哥这个皇长子委屈巴巴的?” 翠果赶紧上前扶住齐妃的手臂,温声劝慰:“娘娘息怒,隔墙有耳。但剪秋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这是故意想让您去和贵妃娘娘生分呢。” “本宫能不明白吗?可本宫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齐妃抽出手帕,使劲绞着,眼眶都憋红了。 “华贵妃是个有本事的,本宫知道。早前本宫投靠了她,也确确实实过了几天舒心日子,连皇上来看三阿哥的次数都多了。可那是因为六阿哥还小,争抢不到什么。如今平白无故接个四阿哥回来,年纪又和弘时差不离,万一将来华贵妃偏心,年大将军在朝堂上也去扶持四阿哥,咱们三阿哥可怎么活啊!” 说到伤心处,齐妃真切地落下泪来。 她在这个宫里熬了半辈子,早就人老珠黄,所有的指望都在弘时身上。任何可能威胁到儿子地位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挑断她紧绷的神经。 “不行,本宫得去问问清楚。咱们弘时昨儿个背书虽说结巴了几句,可那也是老实本分的表现,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比下去!” 说罢,齐妃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急匆匆地领着翠果出了长春宫,顶着外头的细雨,直奔翊坤宫而去。 ???? 翊坤宫暖阁里,几个掐丝珐琅炭盆烧得极旺,银霜炭透着亮红色的火光,把屋子烘得如春日般温暖。 年世兰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暖炕上,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织金锦缎常服,正低头翻看曹琴默新送来的半日闲的账册。 周宁海打起厚重的棉帘,通传道:“娘娘,齐妃娘娘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瞧着眼睛红红的。” 年世兰翻动账册的手未停,语气平淡:“外头下着雨,她倒是有闲心,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齐妃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气熏得她鼻子发酸,原本在路上就酝酿好的委屈,此刻更是收不住了。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还没等年世兰开口赐座,便抽抽搭搭地拿帕子抹起了眼角。 “贵妃娘娘,臣妾心里苦啊……”齐妃这句开场白,熟练得让人心酸。 年世兰将账册随意搁在炕桌上,打量着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地问:“齐妃这是怎么了?不在长春宫里烤火,跑到本宫这里来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派人去抢了长春宫的月例银子呢。” “娘娘明鉴,臣妾怎么敢怪娘娘,臣妾只是心疼咱们三阿哥啊!” 齐妃顺势坐在周宁海搬来的锦绣绣墩上,身子前倾,语气里满是焦虑。 “三阿哥这些日子读书读得极苦,眼看着又长高了,衣裳都短了一截。臣妾想着,娘娘平日里最是公允,也是向着咱们三阿哥的。可如今……如今娘娘身边有了四阿哥,臣妾这心里,就怕娘娘日后顾不上弘时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去觑年世兰的脸色,想把话圆回来,却又显得笨拙。 “臣妾知道,四阿哥也可怜。可他那个出身……哪里配让娘娘费这么多心思?听说娘娘连正经皇子的份例都给他补足了,这要是传到前朝,只怕有人要说娘娘偏私,乱了长幼尊卑呢。” 就在齐妃絮絮叨叨诉苦的时候,里间的棉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攸宁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如意纹小坎肩,脑袋上扎着两个圆溜溜的包包头,手里还抓着个木雕的小老虎,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了出来。 【哎呀,粉娇你几的齐妃怎么又哭了?】 她在心里嘀咕着,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坐在绣墩上抹眼泪的齐妃。 【这齐妃啊真是个实心眼的憨憨,一心扑在那个不争气的三阿哥身上。不过她虽然笨了点,但护崽子的样子倒也可怜。】 【哼,不用猜都知道,娘亲接了四阿哥回来,肯定景仁宫那个老狐狸又拿什么话去戳齐妃的心窝子了,被人当枪使还这么积极跑来要说法。】 攸宁想着走到齐妃跟前,仰起白嫩嫩的小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粉色的袖口。 “齐娘娘,你为什么要哭呀?”她奶声奶气地问道,声音清脆得像落盘的玉珠。 齐妃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满腔的怨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赶紧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公主乖,你齐娘娘没哭,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三哥哥。” 攸宁歪着脑袋,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三哥哥怎么啦?我前几天还看见三哥哥了呢,他又高又壮,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四哥哥可不行,四哥哥好瘦好瘦,连风都能把他吹跑,每天还要喝好苦好苦的药。齐娘娘,三哥哥那么厉害,以后是不是能当大将军,保护额娘,保护我,还有保护四哥哥呀?” 齐妃愣住了,小公主这几句看似毫无章法的童言童语,却像一把小锤子,直接敲开了她打结的脑筋。 对啊!弘时可是皇长子,身子骨结实,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 那四阿哥算个什么东西?从小在圆明园受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瘦得跟猴一样,天天离不开药罐子。自己放着好好的皇长子不骄傲,跑去跟一个病秧子较什么劲? 第232章 童言无忌?祥瑞公主的神助攻 还没等齐妃回过神来,攸宁又凑近了些,小鼻子煞有介事地在齐妃身上闻了闻,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齐娘娘,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她煞有介事地捂住小鼻子,“昨天剪秋送东西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味道!额娘说了,她送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要,要了会变笨的。齐娘娘,你是不是收了她的东西呀?你也会变笨的哦!”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齐妃犹如醍醐灌顶,脑海里猛地回放出半个时辰前剪秋送来老山参时的嘴脸,还有那些明里暗里挑拨翊坤宫厚待四阿哥的话。 “哎哟我的天老爷!”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后怕的冷汗顺着额头就冒了出来。 她终于转过弯来了! 皇后自己怀不上孩子,大阿哥又早早没了,如今看着翊坤宫养着两个皇子,心里能痛快吗? 那两支老山参根本不是什么赏赐,那就是催命的符! 皇后是想看着她这个傻子跑到翊坤宫来闹,最好是跟华贵妃撕破脸,闹得满宫皆知三阿哥容不下生病的弟弟。 若是真闹成了,得利的是谁?还不是景仁宫! 看着齐妃那精彩纷呈的面部表情,攸宁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耶。 【搞定!对付这种没有心机的直肠子,就得用最简单粗暴的逻辑。希望她这次能长点记性,别再被皇后当枪使啦。】 年世兰坐在暖炕上,将攸宁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适时地开了口:“童言无忌,让齐妃见笑了。不过,攸宁这话虽糙,理却是不糙的。” 她冲攸宁招招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这才看向齐妃。 “本宫接四阿哥回来,不过是看着太后和皇上的颜面,尽一尽做妃嫔的本分。四阿哥是个没额娘疼的苦命孩子,本宫赏他几件厚衣服、几口热饭,外头只会赞一声翊坤宫慈悲。至于三阿哥,他是皇长子,这宫里谁敢越过他去?年家在朝堂上,又岂会怠慢了名正言顺的长子?” 年世兰说着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景仁宫那边送什么东西,说什么话,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若是因为别人挑唆了两句,就自乱阵脚,伤了咱们姐妹的和气,那才是真正断了三阿哥的前程。” 齐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娘娘!是臣妾愚钝!臣妾猪油蒙了心,竟然差点中了那起子小人的奸计!”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连连请罪。 “臣妾只有弘时这一个指望,只要娘娘不嫌弃,臣妾以后什么都听娘娘的,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行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这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也该改改了,三阿哥是个大孩子了,你这做额娘的总要有个主心骨才行。” 年世兰说着,唤来周宁海:“去,把库房里那套徽州进贡的端砚,还有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那几匹云锦拿来,让齐妃带回去。” “三阿哥长高了,旧衣裳自然是不合身了。”她又看向齐妃,“这云锦料子最是厚实保暖,你拿去给三阿哥做两身新衣裳吧。那端砚也是皇上才赏的,一并拿给三阿哥练字用。告诉他,安心读书,别被外头的闲言碎语分了心。” 齐妃捧着周宁海递过来的云锦和端砚,感动得无以复加。 “娘娘大恩大德,臣妾铭记在心!娘娘放心,那景仁宫想拿臣妾当刀子使,臣妾也不是吃素的!明日去景仁宫请安,臣妾定要让她知道,臣妾也不是好欺负的!” 年世兰头疼得按了按眉心:“按兵不动,会吗?你啊,有这工夫,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三阿哥身上。” 齐妃讪讪地笑了笑:“是,臣妾自当多关心三阿哥。” 待齐妃千恩万谢地由翠果扶着退出暖阁,厚实的棉帘重重落下,将外头的冷风冷雨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齐妃,别人稍稍给点火星子,她就能把自己给点着了。” 颂芝替她掖好毯角,笑道:“娘娘方才恩威并施,不仅灭了景仁宫挑拨的火,还白捡了长春宫一个人情,齐妃娘娘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 年世兰轻嗤一声,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侧间。 厚重的帘幔被人从里头挑开,弘历慢慢走了出来。走到炕前,他规规矩矩地请安,一板一眼的样子,早就没了初来翊坤宫时的怯弱。 “都听见了?”年世兰问。 “是。”弘历站直身子,神色十分认真,“齐娘娘被人蒙蔽,险些伤了和气。您宽宥她,不仅顾全了大局,也护住了儿臣的体面,儿臣心里明白。”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格外郑重:“外头风言风语再多,儿臣也全不理会。儿臣只认得,是您和妹妹给了儿臣一条活路。往后谁若是想算计翊坤宫,儿臣绝不答应。” 年世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虽然年幼,心思却异常透彻,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倚仗。比起那个只会背书发呆的三阿哥,眼前的弘历才像个能在深宫里扎根的苗子。 “你有这份孝心便好。”年世兰招手让他近前,“过几日你便要去上书房,若其他人问起你在这里的起居,你该如何应对?” 弘历不假思索地答道:“儿臣会说,您教导儿臣要勤勉向学,切莫贪图享乐。吃穿用度皆按着内务府的定例来,断不敢越过三哥哥去。” 年世兰满意地点头,刚想再叮嘱几句,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周宁海打起帘子,快步走入暖阁,连肩膀上沾着的雨水都没顾得上拍,神色十分凝重。 “娘娘,”他躬着身子,压低声音道,“寿康宫那边出事了。” 年世兰神色一敛,立刻坐直了身子:“太后怎么了?” “半个时辰前,太后礼佛时突然晕厥,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太医全被火速召了过去。皇上这会儿也撇下前朝的折子,赶去寿康宫了。” 周宁海凑得更近了些,眉头紧紧拧着。 “听说太后这次病得蹊跷,咳了好几口血。皇后娘娘刚才已经传了话,命各宫主位从今晚起轮值去寿康宫侍疾。” 年世兰微微蹙眉,太后身子一向安康,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急症发作? 第233章 太后突发急症! 冷雨绵绵不绝地下着,深秋的寒意顺着门缝拼命往屋里钻。周宁海的话音刚落,暖阁里的气氛便瞬间凝滞。 年世兰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晕厥?咳血?前几日太后不是还有精神召见各宫妃嫔吗,怎么病得这样急?” 周宁海压低了嗓子:“奴才打听了,说是今儿礼佛的时候,太后不知怎的突然喘不上气,紧接着就咳了血,人当场就厥过去了,如今章太医他们正守在里头。” 年世兰抿紧嘴唇,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太后这病来得实在古怪,她向来看重保养,平日里连吃斋念佛的时间都有定数,绝不劳心劳力,怎么会突然凶险至此? 【咦?太后怎么忽然病得这么重?不对啊,我记得原剧里,不是甄嬛从甘露寺回宫后,太后才嘎的吗?】 【不过现在也不能靠原剧来猜剧情了,这剧情早就不一样了……】 攸宁想着,拽着年世兰的裙摆,仰头道:“皇祖母病了,额娘快去看看。” 年世兰低头看了一眼正抱在自己腿边的攸宁,小丫头仰着肉乎乎的脸蛋,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裙摆。 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攸宁圆润的小脸,温声道:“好,额娘这就出门一趟,你乖乖待在翊坤宫,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有?” 攸宁乖巧地点了点头,松开小手,转身迈着小短腿跑去找弘历了。 【不管了,先让娘亲去看看情况再说,反正按照原剧发展的话,太后还命不该绝呢!】 年世兰看着她离开,才转身吩咐颂芝:“去把本宫那件素色的披风拿来,再让小厨房炖一盅参汤备着,咱们去寿康宫。” ???? 寿康宫外,雨势越发大了。 几棵老柏树在风雨中摇晃,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泥泞。整个宫院都被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笼罩,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年世兰刚迈进正殿,就听见里头传来雍正压抑不住的怒吼声。 “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有什么用?太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都陪葬!” 太医院的太医们跪了一地,为首的章弥连官帽都顾不上扶,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 “皇上息怒!太后娘娘这病来势汹汹,乃是邪风入体,郁结于心,加之年事已高,脾胃虚寒,这药……药实在是不敢下得太猛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真的没辙了。 太后这病发得毫无预兆,脉象乱得像是一团乱麻,邪火内攻,虚不受补,但凡用药重了一星半点,人都可能当场交待了。 雍正站在床榻前,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宜修穿着一身素色的吉服,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湿透的帕子,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皇上,您切莫急坏了身子。”她哽咽着劝道,声音柔和却透着恰到好处的哀伤,“太医院的太医们定会尽心竭力的。臣妾已经传旨六宫,让妹妹们轮流来太后跟前侍疾,祈求佛祖庇佑太后逢凶化吉。” 雍正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榻上面如金纸的太后。 年世兰轻步走上前,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 年世兰抬眼望去,心里猛地一沉。 榻上的太后哪里还有往日的威严?她双眼紧闭,脸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若不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血迹,简直就像是已经没了生机。 “太后的情形到底如何?”年世兰低声问一旁的章弥。 章弥擦了一把冷汗,颤声答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太后娘娘脉象细微欲绝,微臣等已经用了百年老参切片含在太后舌下,只求能先稳住心脉,再徐徐图之。” “那就赶紧去煎药!”雍正怒喝道。 章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领着几个太医退了出去。 宜修转过头,看向年世兰,温声道:“华贵妃来得正好,太后病重,这侍疾的差事,本宫想着,咱们做小辈的理应亲力亲为。你协理六宫,便排个班子出来吧。” 年世兰看着宜修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心中冷笑。 太后病倒,最不着急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皇后了。没有了太后的压制,这后宫可就真成了她宜修的一言堂。 “臣妾明白。只是这侍疾也是个苦差事,莞嫔有孕,依臣妾看就免了吧。”年世兰淡淡回道。 宜修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叹了口气:“贵妃这话虽是体恤,可孝道大于天。莞嫔素来纯孝,方才还派了人来传话,说是一定要来寿康宫给太后祈福。本宫瞧着,只要不累着,让她在偏殿抄抄佛经也是好的。” 年世兰不再多言,只颔首应下,冷眼看着。 ???? 接下来的三日,寿康宫彻底成了熬人的地狱。 阴雨绵绵,这雨像是漏了天,连着下了三天三夜也不见停。妃嫔们按着班次,日夜守在寿康宫。 齐妃原本就没什么精神,夜里熬了大半宿,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被翠果悄悄拧了大腿才清醒过来。 甄嬛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被皇后以纯孝的名义准许在偏殿抄经。 碎玉轩的人怎么敢违抗皇后的体恤?甄嬛每日由崔槿汐搀扶着来,在偏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沈眉庄和安陵容看在眼里,私下里也是暗自心惊。 这日两人轮值退下后,在廊下躲雨。 “太后的病越发重了,我瞧着章太医每次进去把脉,那腿都是抖的。”安陵容压低声音,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皇后娘娘倒是有精神,日日守着,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沈眉庄冷笑一声,看着雨幕:“她哪里是守着太后,她是守着自己的前程。太后若是真挺不过去,这宫里,就再没人能说她一句不是了。你看嬛儿那脸色,再这么熬下去,只怕胎都要不稳了。” 正说着,正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宫女太监们慌乱的呼喊。 “太后!太后吐血了!” 沈眉庄和安陵容对视一眼,脸色骤变,赶紧跟着其他妃嫔往里走,正殿内已经乱成一团。 第234章 八千功德换靠山 太后整个人半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出黑色的污血,弄脏了明黄色的绸被。 雍正刚才还在偏殿小憩,此刻连外袍都没穿好就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宫女。 “皇额娘!”他双眼赤红,声音发颤。 太后却根本听不见,她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声响,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章弥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抖着手搭上太后的手腕,只探了一瞬,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跌坐在地。 “皇上……太后娘娘她……脉象散乱无根,药石不进……只怕是……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 此言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宜修身子晃了晃,剪秋赶忙扶住她。 宜修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太后!太后您不能丢下皇上和臣妾啊!” 其余妃嫔见状,也纷纷跪地,跟着抹眼泪。齐妃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雍正僵立在床前,死死盯着章弥:“你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章弥只顾着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很快便红肿起来。太医们也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这病来得太猛太急,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火在烧,把太后的底子彻底烧空了。 能用的药他们都用了,就连平日里不敢用的虎狼之药,昨夜也冒险灌了半碗,可太后偏偏就是喝不下去,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朕不信!”雍正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章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皇榜!寻遍天下名医!若是今晚太后有个万一,朕让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 翊坤宫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琉璃瓦倾泻而下,在院子里砸出一片迷蒙的水雾。风夹着凉意穿堂而过,吹得廊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却吹不散宫人脸上的愁云。 西配殿的门帘被轻轻挑开,周宁海抖了抖袍子下摆的水珠,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颂芝正领着几个小宫女在绞帕子,见他这副神色,赶紧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外头情形如何了?娘娘去了大半日,连口热汤都没能喝上呢。” 周宁海叹了口气,往后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嘀咕。 “你这会儿可别去前头添乱,我刚从寿康宫外头打听消息回来,太后娘娘刚才吐了好大一口黑血,连章大人都吓得跌坐在地上了。皇上发了雷霆之怒,说是太后若是熬不过今晚,整个太医院都得陪葬!” 颂芝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发青地捂着胸口:“竟凶险到了这般地步?那咱们娘娘……” “娘娘在里头硬挺着呢。” 周宁海朝景仁宫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 “皇后如今可是精神得很,寸步不离地守着。若是那位真没挺过去,咱们翊坤宫往后可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变了。” 他们自以为声音极轻,却全落在了里间软榻上正玩着九连环的攸宁耳朵里。 攸宁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太后这就快不行了?难道一切真的都已经偏离了原剧的轨道,连太后都要早死这么多年?不行啊,眼下太后可绝不能死。】 【娘亲有了自己这个祥瑞公主傍身,好不容易在皇上跟前站稳了脚跟,可皇后那个老狐狸一直在暗中蛰伏。】 【若是太后这会儿闭了眼,后宫没了她这尊大佛压着,那就是皇后一手遮天了!】 【不行,必须得把这个能制衡皇后的老太太拉回来!】 攸宁身子一歪,假装犯困闭上了眼睛,心神却一沉,直接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上百个流转着微光的药瓶子整整齐齐地悬浮在半空。 上次朝瑰公主的任务得了两万点功德,治疗停云的痘疫花了一万,现在她还剩一万点功德值可以用。 “这也太不禁花了!”攸宁吐槽了一句。 她仰着小脑袋在架子上飞快地扫视,终于,目光锁定在底层一个泛着红光的瓷瓶上,培元护心丹,底下贴着说明:起死回生,稳固心脉,驱除邪毒,兑换价格八千功德点。 她咬咬牙,肉痛地点了兑换。眼看着功德余额瞬间缩水,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千点,她简直心在滴血。 “等过了这道坎,必须得多找机会刷点功德才行了。”攸宁暗自发狠,“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要命的差事,真得干瞪眼。就当是花钱给娘亲买个靠山吧,这买卖不亏。” 她的手里凭空多了一颗只有黄豆大小、散发着极淡莲香的药丸,攸宁将药丸紧紧捏在手心里,退出了空间。 刚一睁眼,她扯着嗓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直守在软榻边看书的弘历吓了一跳,赶紧丢下书卷,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哄道:“怎么了这是?攸宁乖,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攸宁也不搭理他,只管伸出小手指着外头,哭得声嘶力竭:“找……找皇祖母!去……找额娘!” 弘历这下犯了难,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倒水般的大雨,面露难色:“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天又黑了,咱们明日再去好不好?” 可攸宁哪里肯听,她死死拽着弘历的衣襟,小腿乱蹬,大有他不答应就哭背过气去的架势。 弘历抱着怀里闹腾的妹妹,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却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他本就早慧,在圆明园受尽了冷眼和苛待,到了翊坤宫才过了几天像样的日子。他深知自己和华贵妃母女如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才周宁海在外头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半句。 若是太后真不行了,这时候带攸宁过去,凭着妹妹祥瑞的名头,哪怕只是露个脸,让皇阿玛看在眼里,也是一份难得的纯孝。 若是这孝心能让皇阿玛高看他一眼,他在宫里的日子便能更好过些。况且,他是真舍不得看攸宁哭得这么伤心。 权衡利弊后,弘历咬了咬牙,抱着攸宁站起身,对着门外扬声喊道:“来人!备最厚的避雨斗篷,我要带公主去寿康宫!” 第235章 培元护心丹!从阎王手里抢人 寿康宫内殿,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雍正双目通红,厉声吼出让太医陪葬的话,底下的太医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章弥更是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宜修跪在最前面,哭得梨花带雨,帕子掩着半张脸。她一声声唤着太后,声音哀恸,可那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指却连半点颤抖都没有。 只要今夜一过,这宫里便再没人能压在她头上,乌拉那拉氏的尊荣也全都只系于她一人之身。 就在此时,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夹杂着湿冷的水汽,两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只见弘历半边身子全湿透了,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他怀里却严严实实地护着一件宽大的避雨斗篷。 他刚一站定,就把斗篷掀开,露出了里头被裹得严实连片衣角都没沾湿的攸宁。 “放肆!”雍正本就心烦意乱,见状怒喝一声,“谁让你把公主带到这等病气深重的地方来!还不赶紧带回去!” 弘历心头一跳,但没有退缩,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清脆响亮。 “皇阿玛息怒,是儿臣做主带妹妹来的。妹妹在翊坤宫听闻皇祖母病重,急得直哭,非要闹着来找皇祖母。儿臣想着,皇祖母素来疼爱妹妹,若是能听见妹妹唤一声,说不定心里一高兴,病就能好转了。儿臣擅作主张,请皇阿玛责罚!” 这话说得恳切,一番纯孝之心让雍正神色稍缓。 年世兰见状,心里猛地一揪。 攸宁身负祥瑞,自打她出现,已经不知救了这宫里多少条人命。且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若非女儿心里有什么主意,绝不会吵着要来寿康宫。 难道,这就是太后转危为安的机会? 年世兰心念一动,连忙上前蹲下,直视攸宁的眼睛:“攸宁乖,皇祖母若知道你的孝心,定会很开心。额娘这就抱你去见见皇祖母,可好?” 攸宁连连点头,脆生生道:“见皇祖母!” 年世兰将她抱起,对着雍正福了福身:“皇上,公主既然有这孝心,便让公主去向太后娘娘请个安吧。” 雍正长叹口气,轻点了点头。 年世兰立即将女儿抱至内室,刚把她放下,小丫头就像条灵活的泥鳅似的,迈着小短腿,直奔太后的床榻而去。 “皇祖母!”奶声奶气的呼唤在压抑的大殿里格外清亮。 宜修一怔,赶紧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拦,嘴里满是担忧:“哎呀,公主年幼,若是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雍正却抬了抬手,沉声道:“让她去吧。” 宜修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只能顺从地退下。 攸宁手脚并用地爬上脚榻,凑到床前。太后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紧闭着双眼,犹如一截枯木。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随后伸出那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太后枯槁的手指。 就在这一瞬间,她借着身子的遮挡,飞快地将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那颗培元护心丹送到了太后嘴边。那药丸遇津即化,直接化作一股清凉的药液,顺着太后微张的唇缝渗了进去。 做完这些,攸宁乖巧地趴在榻边,一动不动。 忽然间,一股奇异的变化悄然发生。 那原本充斥着整个内殿的腥臭血气和苦涩药味,竟不知从哪儿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极清雅的莲香,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那香气不浓,却让人闻了之后脑子一阵清明。 紧接着,外头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竟奇迹般地歇了。厚重的云层犹如被巨手撕开,一轮明月破云而出,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正好笼在攸宁和太后的身上。 屋里的太医们全看傻了眼。 床榻上,太后原本急促如拉锯般的喘息声,竟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那犹如破风箱一般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有力了许多。 “快!去把脉!”雍正反应极快,一脚踢在章弥的肩膀上。 章弥连滚带爬地凑到榻前,抖着手搭上太后的手腕。只探了片刻,他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着雍正连连磕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太后娘娘那股散乱无根的败势已经彻底止住了,心脉正在渐渐回转,这是起死回生、逢凶化吉的脉象啊!”他老泪纵横,嗓子都变了调,“祥瑞!这是祥瑞庇佑,天佑我大清啊!”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喜悦声。 雍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正揉着眼睛装困的攸宁抱了起来。 “好!好!不愧是朕的福星!”他放声大笑,眼角竟隐隐有些水光。 宜修跪在地上,手里的帕子早就被绞得变了形。 她脸上努力挤出狂喜的表情,跟着众人念佛,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全是阴冷不甘的寒光。 就差一点!攸宁这个小妖孽,怎么回回都有她! 年世兰看着被皇上高高抱起的女儿,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头,看向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弘历。这孩子身上还湿着,被夜风一吹,微微打了个冷战,却依然跪得笔直。 “皇上,”年世兰走上前,温声开口,“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如今总算是安稳了。只是四阿哥方才冒着大雨送攸宁过来,衣裳全湿了,若是过了寒气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雍正这才把目光落在这个平日里极少关注的儿子身上,见他虽形容狼狈但眼神坚毅,心里生出几分赞赏。 “嗯,弘历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苏培盛,立刻让人带四阿哥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熬碗浓浓的姜汤来。” “儿臣多谢皇阿玛。”弘历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起身时,眼神不动声色地和年世兰交汇了一瞬。 他心里明白,今夜这一搏,他应当是赌赢了。只是,祥瑞公主的名号他早有耳闻,但今日真的亲眼见到如此神迹,他还是忍不住为之震撼。 他这是积攒了多大的福分,才能从圆明园来到公主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