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启示录(上)》 1、楔子 楔子 “日头要变为黑暗,月亮要变为血” ——在末日到来之际,我们没有失去生命,只是走出了时间。 ————— 【2009年初夏,某月某日,东京咒术高专会客室】 “初次见面,五条先生。” 女孩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好意思地开口: “前些天去五条先生家送拜贴,主家的人说先生你平时不住那里,所以今日唐突来学校见你,也是有碰运气的成分。” “时间掐得超准诶,再晚几分钟怕是就要失望而归了,谷川小姐。” 五条悟爽快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信笺,从客套繁冗的套板长篇文字里迅速提炼出有效信息。 谷川月见前来高专拜访的时候,刚好碰上结束任务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套的五条悟。夏季诅咒频发之际,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成为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几乎没有多少私人时间,就连同期的硝子也很少见他露面。要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找到这位不知何时会出现在何地的家伙,除了赌上命运女神的安排,否则只能和时间磨耐性。 “吓了我一跳,难得乐岩寺校长会有事委托到我这里,这一步对老爷子而言跨越得很艰难吧,大概在心里建设上花了不少时间。” 五条悟自由地背靠松软沙发,很快看完了乐言寺的嘱托信件,而在这短暂期间,他的长腿习惯性差点要不规矩地撂到茶几上。一边是不正经又不靠谱的成年人,一边是端坐着身着传统和服看上去温和谦逊的大小姐,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硝子看过来,这场面多少有些好笑。五条悟大概也觉得哪里不对,收回的双腿顺势自然微分开,他身体前倾些,把看完的信笺放到茶几上,背脊离开了靠座,看上去是想要好好沟通的样子。 “那么,有使用过吗?倘若术式效果在悖于物理法则的情况下不经意改变了因果关系,很难想象不会出现副作用。” 看上去一脸轻松的男人装作思考的样子,墨镜下半露出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女孩子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一语中的的效果,五条悟很快明白了什么。 “对术式性能一知半解,大概咒力操作也无法随心所欲。算了,倒不如说正是这种情况,乐岩寺校长才会把你托付给我。” “五条先生说的没错,我的术式驾驭不好会很麻烦,家里人也束手无策,所以……” 谷川月见对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早已成为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鼎鼎有名的咒术师相当恭敬。 “曾经在不经意的情况下用过几次,每次都很害怕,不想让愚蠢的错误重蹈覆辙,所以才想到借外公的名义来寻求先生帮助,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这样啊。” 在五条悟假意沉思的几秒内,安静的会客厅里传来一旁硝子的无力叹息,仿佛预示到了对方接下来会提出什么糟糕的建议。 不出所料,五条悟突然灵机一动,像是有了主意,话锋一转: “指导术式操作,想想也是老师的日常任务吧,很合理。” “五条,你别太离谱。” “硝子不觉得时机正好吗?反正迟早的事,让我提前过过老师的瘾有什么不好。” 对方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抱怨起来,硝子看上去有点无奈。 “你是在白占同辈便宜吧,谁会同意这种事啊。” …… “没关系的,我求之不得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二人逐渐热闹起来的对话里。 “听说五条先生毕业后会选择留校任教,能够成为五条老师的首席学生,是我的荣幸才对。” 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叫出了老师,谷川月见突然意识到这似乎不得体。 然而比起称呼“先生”,从她嘴里道出的“老师”却听起来更为亲和自然。 五条悟面露笑容,墨镜下的蓝色眼睛愈加深邃。顺势,他也改了对谷川月见的称呼。 “月见同学消息很灵通呢。” “嗯?” “留校任教的申请今天上午才交上去哦,对这件事颇有异议但毫无道理的争论言语大概还没有传到乐岩寺校长那里。” 五条悟语气轻松地抛出了她言语中的漏洞,谷川月见一时之间有些窘迫,不知道要如何应答,她手指不安地攥紧在一起,眼神也开始四处回避。 五条悟装作没注意到,惬意地往后一靠,转移话题开始浮想联翩起来。 “未来的学弟学妹们见到五条悟老师的首席学姐肯定既尊敬又羡慕,会赚足魅力的哦,很酷对吧,月见同学。” “……啊?噢,是的。” 尴尬局面意外地被引发者微妙化解了,谷川月见稍微放松了下来。 “话说回来,”有意识到对话里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硝子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层面: “你认为上层会轻易同意你提出的胡闹要求吗,你比谁都清楚他们才不希望你浪费时间在高专做杂活。” 无论是教书还是育人,你这家伙都不擅长吧。 “不同意就罢工了。我有特意嘱咐伊地知在申请里大字加粗写上这一条哦。更何况——” 任性的五条悟胜券在握地笑着说,然后拿起茶几上的信件交给硝子看。 “老爷子顽固古板,不过正是因为他一以贯之的陈旧思想,也不会好意思在我这里欠下人情后再在背后说三道四。” 说完,五条悟的视线落回到谷川月见上。 ——他的眼睛,像冰雪尽溶在波光粼粼的蓝色湖水里,抬眸一闪而过的瞬间,有似碎在无限展延至天空幕布之上的星辰跃动闪耀。 月见有些错愕的与他对视。那双特别绮丽的眼睛,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都会令她心生欢喜。 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会被发现不对劲的吧。 不对,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月见收敛视线,她想张口再说点什么,对方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是准备离开的架势。 “就先这样子决定了,我还有点急事要去处理,等我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哦,月见同学。硝子你也一起,记得叫上夜蛾校长,就说要给我的第一个学生办一场难忘的迎新会。” “会是灾难的。” 硝子不以为意地拆开信件,确认谷川月见不介意这一行为后,视线在字里行间里来回横扫,头也不抬地对已经走到门口的五条悟多加一句吐槽: “你性格那么差劲,当老师肯定被学生们讨厌死。” “这个嘛……” 五条悟捋了捋头发,表情看起来有些得意。 “难说,关于这一点月见同学最有发言权,刚才已经被肯定过了,想象一下也不会太糟糕吧。” 说话间,五条悟在门口停驻了一会儿,谷川月见往他半笼在过道阴影里的侧身轮廓看去,二人的视线仿佛交汇在时空与空间重合的临界点,彼此间心照不宣。她身上的秘密被那双眼睛捕获,无所遁形地暴露在那片蓝色纯清的天空下。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对此,她没有明面上做出应答,只是会心地露出笑容,然后看着步伐轻松挥手离开的五条老师消失在视野范围里。 等硝子看完信件内容后,眼里不自觉显露出的震惊很快便转瞬即逝,紧接着她终于理解了方才这二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叹气道: “居然有这种事。好吧,看样子你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了。我去跟宿管交代一声,把空房给你腾置出来。和那家伙在一起会很辛苦,各种意义上,所以要做好思想准备哦。” 硝子收好信,视线落到谷川月见身上。 “麻烦了。” 与家教良好,但容易在轻佻的言语间忘记其矜贵身份的五条悟相比,谷川月见是外人一眼看来就很有教养的女孩子。她身着粉白相间的振袖服饰,黑色微卷的长发自然垂落,瞳孔的颜色像是蝴蝶兰那样的紫红色,似乎还要偏粉一些。 硝子出神地看着,像是努力在回忆求证与眼前的女孩子是否存在于不同时空的破碎交集。 无果,硝子叹气,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没有与谷川月见相处的记忆,但她相信对方拥有的那完全可以将奇迹化为现实的术式。 ——大概某段时空旅程里,他们共同行进过。 “所以,那家伙真的做了老师吗?这是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真的有吓到我诶。” “是的,而且是位了不起的老师。” 被二人看出来了,谷川月见也不打算继续隐瞒。 “硝子也很厉害,以后会救下很多人的性命,某种意义上来说,硝子是后方战场最不可或缺的战斗力呢。” 她没有称呼硝子的姓氏,直呼其名。 “我们……” 话要脱口而出,但是说出来又很奇怪。硝子转念一想,放弃了。 “五条暂时不会回来,我带你先去找夜蛾校长。不要什么都听五条的,那家伙老是乱来,入住高专或是借用场地做训练,这种事要先得到校长的许可。” “嗯,我知道的。” ————— 初夏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时间一长,也会留下晒过的红色印记。 二人走在斑驳的树荫下,听蝉鸣缭绕,路过鱼跃出池塘,绕过浮狮雕塑的石墩。一切的一切,她仍历历在目。 时间抹去了所有经历,却又将一切都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 “三次。” “什么?” 蝉鸣愈发吵闹,惹得人心神不宁。 “硝子你刚才想问我的,这就是答案。” 我们相遇过三次。和你,和五条老师,还有即将踏入我们生命列车里的伙伴们。 2、《谷川月见》 2009年,初夏,东京咒术高专 “夜蛾校长,我是谷川月见。” 穿振袖和服的女孩子在硝子的引荐下走进办公室,礼貌地自我介绍。 “以前外公带我来您家里做过客,但那是很小的时候,校长您恐怕不记得了。” “请坐,”夜蛾正道做出邀请的手势,示意乐岩寺的孙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记得你那时候才十岁吧,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年纪了。” 夜蛾以长辈口吻说到这里的时候,硝子打趣地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谷川月见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本来应该先来拜见您的,事发突然正好碰上赶回来的五条老师,刚才已经着急地与他会过面了。他答应指导我的学习,希望您能允许我借住在这里。” “乐岩寺校长跟我说过你的情况,这里的场地打过报告就可以使用,住宿的事也好办,空房有的是……” 夜蛾校长听到了个新鲜词,想到了他那从来不学好的学生。 “悟是以指导你使用术式为理由要你这么称呼他的吧。那家伙从来没有什么分寸感,不搭理他也没关系。况且他的这个荒唐想法还没有得到上层回应,是否能如愿任教还尚未可知。” “那家伙大概真的能做老师。” 谷川月见刚想开口,就被硝子抢了先: “你面前有个未来人哦,校长。” 既然觉醒了这样的术式,告诉他们自己利用时间回溯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谷川月见走出高专的结界外,准备下山回家置办些住宿的生活用品。虽然基础的用品宿舍都有相应的配置,但是贴身衣物还是自己准备的好。 她沿路走到山下,有一只熟悉的“蝴蝶”在离高专结界以外很远的地方徘徊,像是在等待她一样。 人对他人的注视格外敏感,咒灵对投来的目光也会第一时间做出攻击的反应,精灵也是如此。 对于难得能看得见它的人,它大概也愿意与她亲近。 但已经使用过术式的谷川月见并没有像儿时一样对它展开笑颜,知道真相的她装作看不见它一样从它身边走过。 它的身上有她无比恐惧的气息,这一次要优先了解掉它。 ———麻烦的特级咒灵,她记得他们称它为“朔望”。 3、《是对戒啊》 【2009年,初夏,银座某日料店】 包间里除了某位迟到成性的成年人以外,大家都已经到齐,正坐成两排等待那个现在还不知所踪之人的到来。 女孩子换下了白天身上的振袖和服,似乎特意回去洗了澡换了身相对简单但不失礼仪的连衣长裙。与她并排坐的硝子闻到她头发上若有似无的恬淡香气,然后给坐在对面的歌姬前辈一个眼神: 那家伙真是命好啊。 事实上现场的情况有些微妙,在场各位知道女孩子觉醒了那样的术式,并且似乎已经经历过了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欲言又止的沉默。 在谷川月见的记忆里,夜蛾校长会先开口介绍她,但在前两次世界线里已经与在场所有人结下深刻羁绊的谷川月见并不表现见外,尤其是在自己的情况被大家知道后,她选择开朗地向大家主动自我介绍: “我是谷川月见,大家叫我月见就好。” 女孩子礼貌环视众人一圈后,笑着继续说道:“以前有过与各位共事的经历,所以不劳烦大家介绍自己,每一位我都十分熟悉了。” 她耿直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夜蛾顺势补充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月见术式的关系,在这里重新延续了与各位的缘分。而且光是这样的能力,再加上体术的考核,已经有一级术师的水准了。” “特级咒术师是超规格的存在,一级术师也是凤毛麟角。如果能学会控制这个能力,月见的进步空间还很大。” 夜蛾校长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某个人,眼见他的眉毛微微皱起,其他人似乎也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校长顾虑的点。 “总之,跟着悟不要什么都学。比如迟到的部分。” “嗯……好。” 月见表面上礼貌答应了。 硝子注意到坐在对面歌姬旁边角落位置的伊地知,看起来欲言又止仿佛在斟酌什么大事的表情,于是主动问他:“伊地知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嗯……其实很不好意思。” 因为术式被五条嫌弃派不上用场所以显得人微言轻改做辅助监督的伊地知怯生生地开口,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对初次见面的人问出来不礼貌。但既然谷川小姐不与大家见外,他才敢大胆开口: “夜蛾校长说起一级术师,让我想到了七海学长……谷川小姐有见过吗,金发混血戴眼镜的咒术师……不,也可能并不是咒术师。” “娜娜明啊。” 以前跟五条老师叫习惯了,谷川月见脱口而出的亲切称呼让伊地知燃起了希望。 “请问他还好吗?还会……” 伊地知有些激动,他一直很崇拜七海学长,但他入学那一年七海学长就因为特殊原因离开了高专。 “他以后……还会继续做咒术师吗?” 听到七海建人的名字,所有人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情绪里。大家都觉得七海很可惜,但对他选择的路抱以尊重。 “他……” “我来了各位!” 门口传来了高亢男人的声音,歌姬下意识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久等了,欢迎来参加五条悟老师的首席学生谷川月见的迎新会!”推门进来的五条悟换上了休闲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圆形墨镜下的眼睛笑眯眯扫了所有人一眼,然后像没注意到因自己迟到露出黑脸的夜蛾校长一样,举起手与大家亲切打招呼。 月见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然后毫不见外地走进来坐在离门口最近,也是月见特意为他留的,她旁边的位置。 “麻烦你下次早点,所有人都在等你。” 在傍晚来聚餐前得知到咒术协会已经通过了五条悟交上去的报告内容的歌姬指责道:“至少为以后成为你的那些学生们考虑一下,总不能一节课的时间因为等迟到的老师就浪费一半。咒术师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结果那么快就出来了?” 硝子看起来也有点惊讶。 “不动用一点手段那些家伙没那么容易松口。”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实话: “虽说是迟早会答应的事,可是一直被他们搁置容易蹬鼻子上脸,不能让这群家伙养成坏习惯。” 伊地知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夜蛾校长看起来也很无奈,他提醒道: “悟,跟高层交涉要留有余地。” “我没做什么啊校长,只是让他们意识到"五条悟的事情是世界上最要紧的,否则会发生世界末日的情况"而已。” 以委屈的口吻轻飘飘地说出可怕的话来,不愧是五条老师。 在座所有人里,大概只有月见心里完全赞成他的做法。经历过一些事后,她太知道咒术高层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 “而且你们太不礼貌了,” 五条悟将手里的礼物袋递给月见。 “今天晚上这场饭局的话题中心是荣幸成为五条老师首席学生的月见同学,而不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五条老师吧。就算是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抢风头嘛。” …… 虽然是知道本人是在转移话题,但他这句话听上去居然还有些道理。 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五条言语噎住的不适感,而貌似只有谷川月见一人是开心的。 她惊喜地打开礼物袋,里面装着小巧的首饰盒,打开看里面是一对对戒。 是简单的银圈款式,如果仔细看的话,那戒指上有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刻上去的花朵图案。 “那是……” “月见草,只在夜里对月亮开花的植物。我觉得很适合性格恬静的月见同学。” 和刚才完全高扬的声调不同,在歌姬的灰色滤镜下,五条悟言语听起来居然有些真诚,难得做了回人。 坐在谷川月见另一边的硝子凑过来,然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是咒具吧。还是监视人家咒力来确定方位的功能。你这家伙……” “老师送学生咒具做见面礼很拿不出手吗?” 五条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注入咒力就只是普通的戒指,我还专门找人在上面刻了花案。况且是成对送给了月见同学,要是有什么私心我不是应该留一只给自己吗?” “那么多东西为什么非要送这个?第一次见面就送戒指,你这家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因为是咒具里最好看的就送了。” 五条悟无辜地看了眼硝子,“难道要我扛把大刀过来吗?会更奇怪吧。” “我超喜欢,谢谢五条老师!” 这声“老师”,月见喊的浑然天成。 但是她心里也会窃窃地想:要是五条老师愿意偷偷给自己留一只戒指,那么她会更加高兴的。 4、《新的伙伴》 2009年初夏 (初为人师的20岁的五条悟时期) 傍晚的落日不同于晨曦初阳的明朗,昏黄之意晕染了三年前某次战斗的落幕天空,也为三年后新的相遇增添了一笔神圣的幽黄。 他们沿路边行走,看见成群结队的小孩子结伴过马路。谷川月见抬头注意到,五条悟的眼里透着清澈的流光。 此刻一定有“希望”的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而他们正走在寻找“希望”的路上。 “那是禅院家的孩子吧,好像还有个姐姐。” 他们穿过大马路,走到幽深的小巷子里。沿巷旁边是破旧的小区,楼与楼之间停放着歪七扭八的自行车,无论是治安还是保洁,看上去都没有得到妥当的配置。 “马上就不是了。”五条悟摆了摆手,“小家伙值不少钱,禅院家多半会狮子大开口。” 听起来像人口买卖的言论,所幸周围没有路人。但事实上也确实是人口交易,月见清楚那个名为伏黑惠的孩子很快会被五条老师买下,从此真正脱离从上至下陈旧到骨子里的禅院家族。 “老师昨天晚上在迎新会上说要为这个孩子赎身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很微妙。” 月见穿了身白色的休闲衫,搭配淡青色的短裙。由于教师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定做,五条悟仍然穿着高专的学生制服。此刻的他已见成年人的稳重,也多多少少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而这份少年气很快会在忙碌的任务以及与高层的周旋之间消磨殆尽,所以月见十分珍惜处于这个时期的五条老师的状态。 “我不好意思多问,毕竟在大家的认知里,我只是个初次见面的新面孔。” “月见之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伏黑甚尔的事吗?” “这可是咒术界的大事,三年前因为天与束缚的介入,五条老师濒死之际觉醒反转术式成为最强。哪怕是我这个还没有觉醒术式的咒术边缘小人物也知道地很清楚。” 月见有所顾忌地没有提及“星浆体事件”,她听到过不少猜测,五条悟的挚友夏油杰叛变的动机,多多少少也是受了那次失败任务的刺激。 像无所察觉似的,她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对老师的处置很惊讶。不是朋友的托孤请求,而是敌人。老师云淡风轻地原谅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并完成他的遗愿,如果不是有超越常人的容人之量是做不到的。” “没有那样的想法。月见想错了,我没有原谅那个男人。以德报怨之类的圣人行为不适合我,我这个人超小气的。” 五条悟笑着说:“只是要召集强大的伙伴,顺便帮一下这个快要吃不上饭的小家伙。跟他那个混蛋父亲没有半点关系。我甚至在想,要是小家伙长的像极了那个混蛋,我可能会忍不住先揍他一顿。” “老师才不会呢!” “月见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想到五条悟突然问这个问题,谷川月见回答道: “2018年。” “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老师。” “每次都会回到相同的时间点和地点吗?” “嗯。”月见想了想,“两次使用术式都带我回到了九年前,也就是几天前我觉醒术式的那个时候。我还不能随心所欲控制,也可能我的术式只能带我回到固定的时间。” “这么说起来,月见两次都是在2018年使用了术式。那一年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吧。” 一边走着,圆形墨镜后的蓝色眼睛低头注视着她: “不惜重复经历以九年为循环周期的时光,老师我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塌天大事才会让我可爱的学生义无反顾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为了救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感受到上方的视线,月见微微低下头,目光闪躲,有些不好意思。 “家人,朋友,还是伴侣呢?” “都不是……”月见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回忆,抬头露出淡然的微笑回应他,“而且我也不觉得是牺牲,虽然要重建缘分,可是与大家在一起的时光不能算作牺牲的部分,而是珍贵的回忆。如果有必要的话,再让我经历多少个九年都可以。” 五条悟面对认真回答的月见,想再对她说些什么。然而余光瞥见了前方某个被斜阳拉长的影子,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戛然而止了。 月见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家伙。 他背着小书包,像走在一条只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一样,光从背影就能感受到他异于同龄人的气场。 与此同时,她看到前面有幢楼上,扎着褐色马尾的小女孩正向男孩的方向招手。 那是津美纪,伏黑惠的姐姐。 ———“你就是伏黑惠吧。” 小小伏黑惠无聊地应声转过头去,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 伏在窗口,看到自己的弟弟被穿着高中生校服的高个子男人搭讪,津美纪感到十分疑惑。 小孩子不会把人想的太坏,虽然五条悟的轻浮举止看上去像不怀好意似的,但津美纪凭直觉不认为那人身上有做坏人的气质。 而即使身后有人叫住她,她也未感到害怕。 “虽然是刻意为弟弟留的门,但是如果这时候进来个坏人就糟糕了。” 谷川月见走进津美纪与伏黑惠的家里,目光扫了眼狭小的空间,注意到餐桌上一个缺了口子的碗里放着掰成两半的馒头,她猜测这是他们姐弟今天的晚饭。 也可以是这一整天的干粮。 津美纪从踩着往窗外望的凳子上跳下来,女生与女生之间总是少了些戒备,这也是月见主动来接触津美纪的原因。 “我来带你走,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只吃这些。” 月见露出爽朗的微笑,希望消除津美纪的戒备心。 “你是……” “谷川月见,东京咒术高专的……” 月见想了想,自称自己是高专的学生也很奇怪,于是改了介绍的身份。 “是咒术师。你的弟弟以后也会是咒术师,所以我们要带你们离开这里。” 但是,这些话对非术师津美纪而言又能理解多少呢? 月见看津美纪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一时间好像也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跟她深谈下去。 或者应该买点小零食带过来,“诱拐”津美纪跟她走…… 好像也不太好。 就在月见思考的间隙,她注意到自己左手边的板凳上放着一本画册,画册是崭新的,但上面也有了被翻阅的痕迹。 封面是蝴蝶的图案,还有几只穿着绿衣服长耳朵的精灵在湖边休息的卡通画面。 看上去只是本普通的儿童读物,月见却迟迟没有从那画册上移开视线。 “那是……邻居婶婶给我们的……” 注意到月见的视线,津美纪不假思索地对月见提起这本画册的来历。 “津美纪喜欢精灵吗?” “很喜欢啊!” 小孩子的话题被打开了。 “童话故事里,善良的女孩子会遇到精灵的帮助。灰姑娘也是因为遇见了神仙教母才能嫁给王子,那也是精灵。” “精灵是真实存在的哦。” “真的吗?!可是邻居婶婶说,童话都是虚构的。” “童话真假难辨,但是精灵是真实存在的。不过与津美纪所想的不一样。” 月见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蝴蝶的封面移开,仿佛自说自话地继续对津美纪说道。 “人们是看不见精灵的,因为它们是以灵魂形式存在于世。但是善良的孩子会梦到精灵,大概因为童话故事的影响,大多数孩子会把精灵幻想成为蝴蝶,所以精灵入梦的形态也是蝴蝶的样子。” “我真的有梦到过蝴蝶,跟惠说起他根本不信。原来那就是精灵吗?” 津美纪十分好奇。 “说明津美纪是很善良单纯的孩子。” 月见略有所思地终于将视线从画册转移到津美纪身上,走过去摸了摸毫无戒备的女孩子的头,微笑着说道: “以前我以为精灵会选择善良之人入梦,是因为它们也从善的缘故。但后来猜测,它们只是害怕被攻击,才选择善良的人去亲近,但这不代表它们的立场。” “精灵不会帮助人类吗?” “它们是明哲保身的一类,应该不会。” 见津美纪露出失望的表情,月见仍然对她露出微笑,但神情比方才认真许多。 “如果津美纪以后在梦里遇到蝴蝶,千万不要被它骗了哦。” “精灵会骗人吗……” 月见想起与她儿时做伴,被一层单薄咒力描绘成她可以看到的蝴蝶状的怪异精灵,神情变得冷漠下来。 良久,她给出了女孩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 “谁知道呢,或许吧……” 5、《保守秘密》 2009年初夏,某西餐厅 “麻烦再上两份苹果派,最好厚涂花生酱。” 谷川月见叫来了服务员,然后问向坐在对面的津美纪:“还想要吃什么吗?这里的抹茶冰激凌也很不错。” “不用了,谢谢您。” 津美纪连连摆手,礼貌拒绝。 在她面前的餐盘里堆了一碟的披萨烤翅之类的食物,还有蘑菇汤和沙拉,她实在吃不了那么多。 月见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麻烦你了。”她对服务员笑了下,对方欲言又止似的,好像反应了一两秒才离开她们所在的餐位。 不光是服务员有些反常,在场很多正在用餐的客人也会时不时往她们这桌上望一眼。 而令她们这一桌得到了过分关注,成为“众矢之的”的始作俑者突然给她打了电话。 “五条老师……?” “……你那边怎么了?” 察觉到电话里月见的声音稍微有点异常,五条悟问道。 月见扫了周围一眼,无奈地放低分贝对五条悟说道:“我感觉我和津美纪很危险,我的视线一刻都不敢从那孩子身上移开,生怕她被绑架。” “嗯?” 五条悟似乎不理解,在自己带着惠离开西餐厅不过五分钟的时间,月见这边究竟出了什么情况。 “其实这要怪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月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刚才在餐厅里,老师你在估算惠的身价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在看我们了,大概以为我们是人贩子……后来你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上亿天价的数字,看过来的人就更多了……他们现在还在看……” 动辄抛出十亿二十亿的巨额资产话题,任谁都会对这桌人产生好奇的关注。 电话那头,五条悟明朗地笑出声来。“月见在的话没问题,餐厅里没有可疑的家伙,就算是三流的诅咒师也不是你的对手。老师帮你观察过了,全都是你能轻而易举应付的对象。” “嗯!” 熟悉的暖意令月见不自觉地展开笑颜,哪怕是像津美纪这样的小孩子也能察觉到女孩子青涩的心意。 “老师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想到一件事,姑且要先问下你。” 五条悟带着身边面无表情的小小伏黑惠,踏着月色走在前往禅院家的路上。 “月见口中的那个人,跟禅院家有关吗?” “没有。”月见回答地简洁又肯定。“老师……” “那就没问题了,即使是我也不想刚当上老师就做出令学生生气的事。” 月见明白五条老师的意思,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忍不住,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老师还要那么做吗?……” “月见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电话那头的回答理直气壮:“如果是禅院直哉那小子,我宁可被月见同学讨厌也不会眼睁睁看你掉入火坑见死不救。月见要是为了那种货色冒风险发动术式,老师我会先干掉他,回过头再来教育你。” “我……” “还有一件事,月见发动过术式的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昨天晚上参加迎新会的人都打过招呼了,他们是懂得分寸的人。” 月见听得出来,五条老师的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了,我信任你们所以愿意告诉你们这件事,但其他人,连同我家里人,他们也只是知道我觉醒了术式,但不知道我已经经历了两次的时间回溯。” “那就太好了。” 五条老师的语气轻快了许多。 “如果被高层知道的话,月见恐怕会有大麻烦。” “嗯,老师放心吧。” 对面的津美纪注意到,谷川月见接了电话后,她的神态始终如在那位名为五条悟的男人面前展现的那样温柔,即使只是隔着电话传达,她的神情也不曾改变。 简单地结束了对话,五条悟挂断了手机,身后的小小惠一脸质疑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老师吗?” 感觉看上去像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的半吊子。 “是刚踏入教师行业没有相关资质以后也不打算考的新手老师哦,惠想的没错。” 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不害臊吗?还有,这家伙是会读心术吗——— 越来越可疑了,伏黑惠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是新的领域,还有很多要探索的部分。”五条悟看上去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样子。 “难免做事会出格,惠要做好心理预期哦!” “……” 总感觉被这家伙骗了。 “惠他们去那个……禅院家了吗?” 津美纪以前是听说过有这么个家族,但对其中的内情一无所知。 “很担心弟弟吧,请你放心,五条老师出面不会有事的。” 看着津美纪心系伏黑惠吃不下饭的样子,月见安慰她:“不是不能带你一起去,那地方虽然很大,但并非福地洞天。” 她想到真依和真希现在大概也是和伏黑惠差不多的年纪,不免有些心疼她们:“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就像酸性的土壤一样,实在不希望津美纪这样像花朵一样的女孩子沾染到酸腐的气息。” 然后,月见的视线瞧向窗外。 透过玻璃窗,她似乎可以窥探到五条老师和伏黑惠踏着月色行进在宿命的小路上的身影。 而她的命运,也会和伏黑惠一样随着五条老师的介入被改变。 月见始终记得,正是这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她被家族控制的命运,那也是她第一次对五条悟这个男人心生了青涩的情愫。 6、《禅院家族》 【2009年初夏,禅院家】 传统的日式大宅里点缀着石灯笼,拙朴的步石象征崎岖的山间石径,以矮松和青苔构建出小森林初始的样子。五条悟带着伏黑惠从容地穿过茶庭,比起板正拘谨的伏黑惠,五条悟像是悠闲踱步回自己家里一样。 ———但或许是这家伙不见外的性格使然,禅院家严肃古板的家风与五条主家的氛围多少有些差异。 多半带有相差无几的大家族沿袭下来的封建礼教,既然从小就不曾受这种毫无道理的规矩束缚,五条悟也把他自身浑然天成的自由与不羁带入了这里,像是为死气沉沉的枯水井里投入一颗石子,伴随着水花的声响,清亮的声音早早就传进了茶室。 “久等了——” 五条悟拉开拉门,虽然动作随性自如,但多少掌握了分寸。面对坐在蒲团上醉意上行的长辈,虽然看上去红着脸一副为老不尊的窘态,也完全不像要尽地主之谊的样子,但五条悟倒没有在这个时候做出比对方看上去更为轻浮的行为。 ———但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 现场的情况若有第三人视角,多半会觉得有趣。 白发梳成过肩的大背头,留着细长眉毛和两撇长胡子,禅院家现任家主禅院直毘人惬意地坐在茶室里。他穿着有黑色腰带的深色浴衣,手里却拿着一个葫芦在喝茶的房间里饮酒。 而他的对面,白发的男人以舒适的坐姿坐下:他没有选择跪坐看上去更为郑重的方式,一腿盘坐在蒲团上,另一只腿蜷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高起的地方,看上去虽算不上不得体,也完全不像是要与对当正经讨论事情的样子。 嗝~~ 伴随着尴尬的打嗝声,酒味很快充斥了整间屋子,轻而易举地掩盖了形同虚设的茶具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茶香。 “真是稀客,上一次禅院家与五条家两位家主欢聚一堂是什么时候来着?……” 禅院直毘人难掩醉态笑着说道,但他那双如久经锤炼的鹰隼般的眼睛一直在五条悟身上打转。玩笑之余,他仍然也在忌惮对方。 “别卖关子了,开门见山直切主题的谈判方式更适合你我。” “谈判?” 禅院直毘人醉痴痴地笑了一声。 “集世间恩惠诞生,从出生就拥有一切的神子到底是纵着野心伸手到别家来了。” “都说是谈判了,我可没打算明抢啊。” 五条悟双手举起,装作无辜的样子。圆形墨镜下滑,恰到好处地露出洞若观火的蓝色眼睛。 “谈个条件,说说看禅院家同意让出那个孩子的报酬。” 五条悟讥诮地说道:“在来的路上就很好奇,那小家伙在你们眼里究竟值多少价位?” “与传闻中的性子还是有很大不同嘛。以你五条家家主随心所欲的性格,就算用碾压咒术界的最强实力强取豪夺都没人敢向你声讨半个字。” “看来我在外头行事作风没落得个好口碑啊,”听了直毘人的冷嘲热讽,五条悟倒没有太放在心上。但他也配合着演起戏来,夸张地摊了摊手。 “但这样也不错,要是明抢也不犯法,外面那个绿发的小姑娘我也挺想要的。那双眼睛既骄傲又敏锐,多少继承了禅院家……”故意话锋一转,五条悟故作轻佻地继续说道:“不过你们引以为豪的御三家之名,对那孩子是耻辱也说不定。” 禅院直毘人想都没想就知道五条悟指的绿头发的女孩子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也只有禅院真希会露出那种桀骜不驯,将整个禅院家视为蝼蚁一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眼神。 多少也有点意思,那个女孩子。 “不舍得吗?别紧张,我不会强行带走她。她的路比寻常人更难走,没有咒力相当于自寻死路。” 正因此,她需要经受更大的考验,如若只是抱着“试一试再努力努力或许就能变强”不切实际的心态,不是在战斗中殒身,就是在目睹战场的残忍之后退却,再往回看已是万丈深渊。 因材施教———没有去考教师资格证的五条悟对教师的精髓之处凭其天赋掌握地恰到好处。 然后,他换了个姿势双腿盘坐,看样子是要进入认真谈判的模式。 “恕我直言。想要发挥出十影术式的极致效果,靠禅院家的诸位没有能力办到。” 听到了有趣的回答,禅院直毘人夸张地笑了出来。 “姑且算得上是仇人的孩子,而且伏黑惠身上还继承着能与继承无下限的五条家六眼同归于尽的十影术。搞不懂啊,你要亲手培养一把可能为父报仇手仞自己的刀吗?那可真有意思。” “不如说,正是小家伙有值得令人期待的实力,所以才想要。” 嗝~ 又是一声尴尬的酒嗝,身为家主代表禅院家脸面的禅院直毘人毫不避讳地向同样身为一家之主的五条悟展露醉意。 “十影和六眼因果循环的宿命……有生之年如果能亲眼目睹或许可以安心闭眼了吧。” 这话掺杂了半真半假的夙愿,但禅院直毘人的确对甚尔的孩子抱有期待。 看似吊儿郎当的家主,酒意浓时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也的确如五条悟所言,只有这位站在咒术界至高点不在乎过往恩怨目空一切的最强咒术师,才有可能在保护那孩子安全的前提下激发他身上的全部潜能。 “不反对吗?那我可以默认禅院家同意转让惠的监护权了吧。” “十个亿。” 禅院直毘人又饮了口酒,笑咧咧地开口:“我当年给甚尔开的也是这个价。” “我愿意出不止两倍的价格。” 五条悟知道这场谈判还没有结束。 “既然您主动提起禅院家与五条家的恩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禅院直毘人没有说话,但是自己被酒呛了一口,咳了出来。 场面有些滑稽,但不影响五条悟继续引出他此行的第二个目的。 “谷川家的女儿,谷川月见。” 提到这个名字,五条悟注意到直毘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没有察觉到似的,他面不改色地发出宣告: “那个女孩现在由东京咒术高专接手。没问题吧,老爷子?” 7、《禅院直哉》 【2009年夏季,东京咒术高专教师寝室】 “你与禅院家有婚约?” 闲谈间,谷川月见不经意的一句话令家入硝子吃了一惊。 她回到高专将津美纪哄睡着后,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给那孩子,然后碰运气地来找硝子聊天。 习惯了常年加班昼夜颠倒的生活方式,正如谷川月见所料,硝子现在果然还没有入睡。 “其实也不算……三年前父辈们安排了一场相亲,但禅院直哉当场拒绝了我。” 像说笑一样,月见并没有觉得被对方拒绝很丢人。 “不满意我没有继承术式,也认为我很无趣,没有做正室的资格。于是提出让我做他的侧室。” 听到这里,硝子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侧室是……” “我的理解是非正式结婚的对象,翻译过来差不多是情人的意思。” 月见多少觉得有点好笑,不介意地继续说道:“父亲想要通过联姻攀附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家,如果只是做侧室的话他当然不肯,所以当时这门婚事就作废了。” “可是五条昨天聚餐后说要顺便去禅院家帮你解决麻烦。” “是因为术式的关系。”月见猜测道:“或许是我觉醒术式的消息传了出去,前几天父亲告诉我禅院家改变了主意。” “好没有道理。” 虽然是看似置身事外,淡漠于人群的形象,即便如此,硝子也不免发出打抱不平的感慨: “因为觉醒了术式才考虑联姻,禅院家的意图显而易见。最可怕的是,认为这桩充满功利性的联姻是理所当然到不必遮掩的常事———要是嫁到这样的家族里想想都觉得日子要到头了,也难怪五条要替你出面。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们还觉得他闲事管的太多,不单要收养伏黑惠,连你与禅院家的事都要插手。” 月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每每想到那个人,她的神色总是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下来: “所以像同样出生在御三家,拥有显贵身份却不被传统礼教束缚,五条老师不骄不躁的性格,以及他不分贫富等级平等待人的价值观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硝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会心地笑了。 “话说回来,已经十一点了诶”。 她看了眼腕上戴的手表, “按五条坚守的速战速决的战略早就该回来了。” “毕竟对方是禅院家家主,必要的斡旋程序大概还是免不了。”月见解释道。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吧。不等明天,特意挑了大晚上去禅院家叨扰人家清净,真做的出来。” 对五条悟行事一向有数的硝子看上去对这位同期毫无办法,但熟悉他的为人,硝子自然也清楚五条明知不合礼节非要这么做的缘由。 “五条老师说,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虽然像个不靠谱的酒鬼,但他的身上有身为咒术师的自尊,同时也很开明。所以即使两家关系不好,五条老师也卖了对方面子愿意去谈判。如果家主换了禅院家其他男人,估计五条老师连话也懒得说,会直接带伏黑惠走人。” “那你呢?” “嗯?” 月见还没反应过来硝子的意思。 “如果省去谈判步骤的话,五条那性格八成会是从婚礼现场抢新娘的那一类吧。” 硝子的玩笑成功令脸皮薄的月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正中了她的下怀。 “月见是不是也挺期待的?” “……还是不要了吧。” “话说你的父亲没意见吗?五条可是要破坏他苦心孤诣促成的联姻诶,很难不生气吧。” “不会……” 月见对硝子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前两次……我和禅院家婚约告吹,得知是五条老师从中介入,父亲都表现地十分高兴。” 8、《解除婚约》 【2009年夏季,深夜,东京咒术高专】 沿路一排排幽黄的路灯照下来,把青年本就高挑的身影拉的硕长。 禅院家的谈判结束了,以礼节来说,受过一般教育能对自身行为做出节制的正常人,大都不会选择大晚上跑去别人家里叨扰。 除去十万火急的大事。 虽然随心任性,从小被宠惯着成长,但到底是大家族的独子,不喜欢繁缛礼节的他,不代表连同基本的礼仪和良好的文教也抛之脑后。 这么做的原因,多半是刻意为之。 五条与禅院家历来不合,又险些被禅院甚尔暗算濒死,能和颜悦色地踏入禅院家,并且不动干戈地从那里走出来,这已经是身为咒术界最强的年轻人以不计前嫌的姿态为他未来的学生们做出的杰出榜样了。 非要给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咒术师安个理由的话,称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要深夜去敲禅院家的门也可以。 左右无所谓,他本人完全不在意那些评价。 这场谈判的结果很成功,五条悟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悠然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带回了三样谈判成功的“胜果”:手里提着的一盒精美包装的茶果子;身边跟着的未来会成为优秀术师的小海胆头;以及,那个站在高专入门口,等他回来的女孩子。 ———那是五条悟收下的第一位学生,在他成为教师的那天。 “五条老师。” 谷川月见站在一座石像前面,余光略过一抹修长的身影,然后视线专注在那人的身上。 她笑着向他们挥手,身上穿着与白天不同款式的衣着: 一套深紫色的运动服,上身是弹性舒展的露臂短装,下身换上了裙裤,搭配黑色球鞋,一副与夜晚不搭边的运动行装看起来有些古怪,哪怕她穿着睡衣出来也更能让人接受些。 伏黑惠看出了奇怪的部分,他抬头看向五条悟,但对方像是没察觉到似的,一如既往地挥手回应她。 “月见还没有睡啊?” 他走到月见面前停下,下滑的墨镜露出比满月更为神秘的蓝眼睛。 “承蒙老师的恩惠,总要第一时间出来表示感谢。”月见笑着说:“老师还顺利吗?” 五条悟抬起胳臂,少年气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出来:“我把战利品带回来了哦,新鲜的茶果子,强烈推荐蔓越莓口吻的。” 说着,他把那盒甜点塞给了月见,用护短的语气给她出了个主意:“在明天硝子和校长他们醒来之前,月见可以先把蔓越莓口吻的吃掉。我试过了,这个味道的果子口感最好,可惜只有两块。” “味道都不会差吧……”伏黑惠在旁边轻轻地说,“毕竟是值二十亿的果子。” 听到这个数字,突然间月见感到手里果子盒的重量比方才提高不少。 “惠也学会开玩笑啦,果然跟着我不到半日功夫性格都变开朗了。”五条悟颇有成就感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一直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吧?” “嗯……” “惠的话只是站在门外,还有个鬼鬼祟祟趴在窗户上偷看我与他老爹说话脸都要贴进来的家伙。” 伏黑惠回忆了一下。 “是个不友善的金发男人。” “心里头好奇又不满,但即使再怎么生气也不敢在我面前现身。直哉那小子,多半现在在他醉醺醺的老爹房间里发脾气。” 大概是脑补到了相关的场面,对此觉得滑稽的五条悟注视着月见,理直气壮地对她说道:“自己的学生要是嫁给这种货色,老师我每天看到你都会觉得良心不安的。” 然后,他露出了夸张的表情,伏下身子对小伏黑惠做出了多余的善意提醒:“惠如果进了禅院家,变成那副样子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哦,超讨厌的。” 伏黑惠不在乎地别过头去,但那并非是抗拒这个可疑男人的行为,多半只是出于对他口中所说的男女内容不感兴趣。 虽然表面上还是冷冰冰的,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内心蔓延开来。 从他进入禅院家,亲眼看见那里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绿发双胞胎姐妹的窘境后,他第一次对这个看似乖戾的男人产生了信任感。 因为这家伙说的没错,津美纪如果跟着自己进入禅院家不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身体兼具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与细腻,伏黑惠自然感受地到五条悟带他去禅院家真正的理由: 让他亲眼看清禅院家糟粕的礼节与视女子为蔽履的家风,为了津美纪的幸福,他绝对要变得强大起来。 “老师……” 月见想开口说话,但她注意到五条悟接了个短信后,随即发出了不满的咋舌音。 “咒灵都是夜猫子吗?真没办法。”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了些埋怨。 “月见如果不想睡的话,跟着我去做一趟任务吧。月见同学的首秀表演,我会好好看的。” “嗯好。” 谷川月见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为了避免之前出现的尴尬情况,她才刻意提前换上合适的衣服。 而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五条悟轻松识破了。 9、《诅咒试练》 【2009年夏,凌晨一点,某中学大门口】 “总监会的意思,是需要一级以上的战斗力。”辅助监督日奈小姐摇下车窗,意有所指地对刚下车的女孩再次做出申明。 “不会有问题的日奈小姐,请你放心。”回复辅助监督的是站在车窗外整装待发的谷川月见,参与这次任务的正是刚升为一级咒术师的她本人。 五条悟接着从车里出来,车门咣地一声关上,他的背脊悠然地靠在车体侧门,视线正对着学校大门。 “我会在外面看着的。” 骄傲地指了指自己墨镜下的眼睛,然后对着已经往学校方向走去的月见挥手轻松地叮嘱道: “里面估计会很暗,小心脚下哦!” “嗯,我会的。” 月见边走着,头半转回来笑着向五条悟回了个挥手的动作。 然而,当她的视线再次汇聚到前方被施了帐暗蒙蒙的学校后,眼里的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黑夜里等待猎物伺机而动的潜伏者的凌厉。 只能说不愧是五条悟老师,一句话就点出了那咒灵做出偷袭的行动轨迹。 月见提前用咒力加强了对身体的防护效果,如爆炸引线从四方地面袭来的影子几乎在她的脚踏入帐的一瞬间向她这位外来人发出攻击。由四周向内展延的黑暗骤然升起,如从高处倾轧而来的海啸,崩裂垮塌的庞然大物将中心的女孩围攻起来。 倏然间,咒力与咒力的激荡发出势如破竹的鸣响。 “是一级术师就能完成的任务吧,日奈小姐有什么不放心的?” 五条悟依旧满怀信心地倚着车体,虽然是跟探出车窗的日奈小姐说话,但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前方。 “……谷川小姐的等级,是包含了她的术式,咒力运用以及体术的综合考量评定的。” 在开车路上听见车后面五条先生叮嘱谷川小姐不要使用术式的日奈小姐并不认为自己的担忧是多余。 但是,做出如此判断的偏偏是偶尔纨绔胡闹,却在涉及到咒术领域往往见解独到的特级术师五条悟。 一意孤行的独断并非毫无根据,背后的来源归结于这位立于力量顶点的男人身上拥有被咒术界艳羡的强大实力,以及寥寥可数的一级术师们也难以企及的与高级咒灵作战的经验。 作为唯一活跃的特级咒术师,这个男人甚至可以不用对在战力上帮不上忙的辅助监督解释自己的决策。不得不承认的是,五条悟的本性傲慢狂肆,但出生于高贵家族却轻蔑正统顽固思想的他从来没有将这份与生俱来的傲慢用于不被他重视的上下级关系上。 用听上去带些轻浮的语气,五条悟开口:“日奈小姐与月见很早就认识了吧,对她这么没信心啊。” “额,不是的……” 与往日在任务中与谷川月见有过几次配合的日奈小姐说:“我记得在谷川小姐的术式觉醒前,她是二级术师那一档。如果不使用术式的话,对付一级咒灵会很棘手。” “日奈小姐对月见的术式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五条悟一针见血地笑着说,眼里闪过一抹穿梭于空旷操场的轻盈身影,轻松摊了摊手: “时间回溯,有关时间的术式,或许是这么一回事吧。但无法作用于咒灵身上,使它们返老还童变回到咒胎的样子。” “是这样啊。” 对谷川家术式一知半解的日奈小姐思考着问道:“如果作用对象仅限于发动者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帮助自己修复伤口?” “我还没有试过月见的能力,但即便能做到也毫无意义啊。” 五条悟目视前方,将帐中场景尽收眼底的他骄傲满满地说道: “谁说我的学生会在这里受伤啊,太小看人了吧。” 毕竟…… “毕竟我都见过你三次了,再输给你也太不像话了。” 月见气喘吁吁地趴在教学楼回廊的地上,身下压着一只长相酷似松鼠的咒灵,而在几分钟之前,这家伙还没有那么可爱的外表,甚至连真正的形状也没有,只能用“可塑造万身的影子”来形容它的状态,闻起来还有一股学校操场跑道的塑胶气味。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怨念形成的诅咒啊?” 忍不住嘟囔一句,月见连这个打过三次照面的诅咒真面目都不知道。 或许就是存在哪怕经历千次万次回溯也不可触及的事实真相,静静地埋藏在只属于她的一段段重复循环如流沙的往事之中。 手里流淌过一道咒力的闪光,困兽犹斗的小家伙终于停止了挣扎,消失在她的身下。 “仅凭基础体术就能打败一级咒灵,月见做的不错。” 不急不躁的掌声由远及近传来,月见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走廊幽深尽头那里的人影走来。 伴随着帐的消融,有月光照进来了。 月亮照进残破的玻璃窗,光打在前方幽暗的地上。黑色制服的青年踱步走进淡淡的光里,自下而上,直到他的面容被月光完全照亮。 在他的脸上,月见看见他露出了柔和的笑意。 “体术训练的基础比想象中牢固,动作很敏捷,咒力操作也做的出色。真不愧是我收的首席学生啊。” “老师,你别挖苦我了。” 月见刚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也乱了。虽然比起之前两次有了很大进步,但她看上去好像落难到泥土地与猛兽进行了生死搏击一样。 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她追着被她一记黑闪打成残血的变身成为矫健松鼠样的咒灵路过花圃,还是不小心留下了沾了水的泥土的印记。 “这种事,如果做三遍还做不好的话,我还做什么咒术师啊。” 话虽如此,灰头土脸的月见看上去却有些高兴。她往前小跑了两步,离五条悟更近了些。 “以前没有觉醒术式,所以在京都校学习的时候拼命练习了体术。后来到了东京高专,老师又教了我很多东西。” 看到月见开心的样子,五条悟没有插话,在她全程说起往事——准确来讲是过去两段与他的经历时,他保持耐心聆听的样子。 “是老师告诉我注意脚下,但第一次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句随口关心,没想到后来真的被那只咒灵围起来攻击。” 月见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这一次记住了,避开了咒灵从地底下的偷袭,也没有误中咒灵的术式,顺顺利利的使出了在第二次与老师的相处中才学会的黑闪,保住了这间教室……” 月见头转向左侧,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教室。 “本来这里……” 然而,这不是她记忆里面那间被破坏的教室。 它完完整整地存在在这个时空里,提醒着那残破的画面是只属于谷川月见才记得的,有如过往云烟般虚幻的经历。 指向教室的手缓缓放下,月见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本来这里……被毁了大半。” 说到这里多少有些尴尬,月见的目光注视着这间完好无损的教室。 真实打破了幻影,这里没有第一次冲进帐里将还未能将咒力控制得得心应手的自己救下的恩人;也没有第二次因为中了咒灵术式暂时失去一分钟记忆,忘记了祓除的任务傻乎乎走出了帐,在这件事上嘲笑了自己好久的老师。 现在的五条悟,是她经历了两次回溯,第三次相遇的全新的生命体。他只记得她初战就打败了一级咒灵的样子,虽然是用像“刷经验值”一样作弊的方式,他仍然给了她鼓励。 这一次没有丢人,她还特意穿上了行动方便的运动服。规避了给老师留下不太好的印象,却同时连那些经历也都不复存在了。 只有她记得那一切。 月见大概没有意识到,在自己思绪飘出去的那会功夫,对方早就捕获到她努力开心起来背后的落寞。 她转过头,面向五条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不好意思老师,我刚才好像说了很奇怪的话……” “该说不愧是我吗,月见跟着老师我学会了黑闪,要知道很多咒术师一辈子都学不会。"五条悟什么都能做到",果然很符合他人对我的评价嘛。” 五条悟假装没注意到,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她的哑言中,他继续得意地说道:“但是以后会再教你一遍,虽然月见同学已经拥有了未来的我教你知识的记忆,但我还没有教授月见同学的经验啊,就这么糊弄过去也太不公平啦。” 说着,他不见外地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就像对待小伏黑惠那样,但举止多少刻意增了一分对待女孩子的适度。 “还有事没做完吧?” “嗯?” 循着五条悟的示意,月见看向那间教室。 从一开始的不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后来看到他打开教室窗户整个人钻了进去,她惊奇之余,很快又心领神会地笑了,也跟着他以同样不体面的方式进入了教室。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毕业班的教室: 白墙上缠满彩带,教室的角落里摆放着落单的气球,大部分气球被成束扎起装饰在黑板的周围,也有的捆在课桌椅上。 “也太没新意了吧。” 挑剔的老师站在黑板上面前,对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的四个大字做出锐评: “这几个字对即将毕业迎接新生活的朝气学生而言根本毫无气势。” “五条老师——” 月见怔怔地看着五条悟把黑板上的大字抹去,然后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粉笔,给这届毕业班送上了咒术界最强的咒术师,也是才成为了一天的麻辣老师的祝福。 时光的错影交叠在他的背影上,这一刻,月见仿佛被所谓真实而又虚幻的景象吸引住了。 曾经两次,因为她的失误,在与咒灵交战的过程中险些被咒灵毁了这栋教学楼。 虽然这间教室被毁去一半,但看出是毕业班教室的五条老师仍然在黑板上写上了这几个字,说是刚成为了高专教师正好遇上毕业班,一时兴起想要送给他们一件礼物。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无论时间如何流转,百转千回依旧是他。 10、《雪山精灵》 【2009年夏,东京咒术高专】 学校事件发生两天后,谷川月见提交了那次任务的详细报告。 报告里提及了咒灵等级,外貌,涉及伤亡人数,以及被祓除的整个过程。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她这一次完美避免,但在过去两次都经历了的这只咒灵的术式。 ———不是凭借经历而是通过回忆来完成的完整报告,未来大概还会出现很多。 往好了想的话,这种感觉也挺奇妙的。 现在的她,坐在沉浸于夜色下古建筑特色的斜屋顶上。夏季的夜晚没有高处寒冷的体感,如期而至的电话里传入了周围窸窣的蝉鸣。伴随着父亲胜券在握的笑声,月见只是不上心地应付了几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五条悟亲自出面替她退拒与禅院家的婚事,这个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到父亲那里。 但正如月见想的那样,父亲并没有因为五条悟无视他的意愿,自主主张对两家婚事横加干涉感到愤怒。相比被冒犯了威仪,她的父亲反倒对这名曾几何时自己妄图攀附的最强咒术师这么做的动机产生了不可思议的臆想,并为自己女儿有可能嫁入五条家,得以振兴谷川家族而感到高兴。 谷川月见觉得好笑,但她的表情看不出笑意。 自小被父亲请的礼仪老师教授了名门世族女子应践行的仪态举止,可就在刚才的电话里,父亲却要求她忘记所谓的礼义廉耻,催促她要不择手段地用女人特有的方式俘获最强咒术师的心。 ———勾引,讨好,甚至是主动献身。 父亲谈及的“不择手段”包含的范围远不止上述这些范例。 这是来自一位为女儿操碎了心的“好父亲”的叮嘱。 如果她是愚孝的性子,多半也会照着父亲的话去做。 “还真看得起我啊……父亲。” 月见对着结束了通话的手机黑屏忍不住自讽起来。如果这种下流手段能够对五条悟起效,那么所谓的“最强”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而在她想到五条悟老师的那一刻,屋顶下方延绵至道路两旁的矮叶丛由远及近地被一阵疾风掀起了树叶。 月见注意到叶子在下方的风旋里不住翻滚。风却煞止,携风之人瞬移到她的身侧,身体还飘在半空中,然后中心降了下来。他的脚尖点地,整个人轻轻落在屋顶上。 “为什么一个人大晚上坐在这里?” “五条老师?” 月见转头看他,下意识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是不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或者说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会坐在屋顶———登高望远,在这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早早迎接他。 方才数落父亲的天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和五条老师比“谁先发现谁的存在”,她势必会输的吧。 “月见同学迫不及待要拿到我的伴手礼吗?” 五条悟恣意坐了下来,一双长腿顺着斜屋檐的走向自由舒展。 “是仙台的可丽饼,但很遗憾已经没有了。半路被夜蛾校长截胡拿走,说要给小熊猫补充营养,硬生生被抢劫了。” 刚出差两天回来的五条老师看起来有些委屈,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来,“没办法,校长把它当成自己孩子养,小家伙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想要吃什么校长都会方设法满足它,溺爱的要命。” “小熊猫也爱吃可丽饼吗?”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情绪一扫而空,月见失声笑了出来。 “听说爱吃的不得了,以后会变得超级胖吧。” 五条悟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形容:“长成猿人猩猩那样子,一脚就能踩死一只特级咒灵的那种。也不是没有可能啦。” ———没有可能的啦老师。 月见很想这么说,但还是笑了笑放弃了。 方才翻旋于空中落在地上的树叶,在一阵晚风轻拂中又往空中挣扎着飞起来了一两秒,但又理所当然地很快掉了下来。而在这间隙里,月见将其中一片落叶看成了蝴蝶,那一瞬的专注,被五条悟轻易捕获了。 “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有,我看错了……”月见转过来看他解释说:“我把树叶看成了蝴蝶,以为是精灵。” “这是三个物种吧。”五条悟突然觉得有趣,问道:“月见难道能看得见精灵吗?那种东西连我的"六眼"也察觉不到,按理来说无法被正常观测。” “只看的到一只特别的。”月见回答说:“小时候家里后院养的花草里有精灵,但我看得见的只有那只蝴蝶形状的。如果没有它的话,我大概会很孤独……老师!” 说着说着,那双蓝眼睛突然就凑了过来。 好像是从未有过的经历,月见也愣住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们之间似乎只隔着那层圆薄的墨镜。 “没有看到特别的构造。” 不见外破界的观察者一无所获,有些失落的主动拉开了距离。 “月见的眼睛也没有"六眼"的功能。” “……是的,”月见对五条悟方才一下子的举动有些紧张,缓了缓说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与它很投缘。” “禅院家大概也没想到吧,想要的新娘子不但拥有罕见的术式,甚至能看到传闻中的精灵。被我赚到了,这么想觉得实在太好了。” 五条悟看起来很开心。 “赚到了是……” “十个亿,现在想想这个价码换取月见的自由实在太少啦。” 五条悟用在餐厅衡量伏黑惠身价时的语气细细计算着。 “老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月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禅院家说到底是外人,小伏黑惠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要交付那么多资金去换取我的自由呢?我和禅院家并没有……” “月见还不知道这件事吗?”五条悟轻浮的笑意收敛了些,“谷川家主与禅院家已经定了婚约,也过了礼。” “什么?”月见十分震惊。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 疑惑很快被伤感轻而易举取代,月见大概也明白五条悟的意思。 想要早日在禅院家还未改变新意前定下亲事,心急的父亲多半想到日子了直接把她塞入禅院家吧。 “已经用超实惠的价格摆平了,禅院直哉那小子也没胆量再去提亲。” 认为十个亿性价比还不错的五条悟安慰她:“现在的月见是我的学生,跟禅院家半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你父亲应该会恨我吧,抓耳捞腮在家里撒泼打滚却只能忍气吞声,毕竟他干不掉最强的五条悟嘛。” “他……” 话在嘴边,月见没有开口。自己的父亲现在可是乐的很,还在想要如何高攀五条家呢。 不过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月见觉得可怕,赶紧向五条悟解释:“老师,我从来没有结婚的经历,之前两次也没有。” “我知道。” 五条悟点了点头,但月见还是急着继续解释: “之前两次,五条老师也为我摆平了禅院家的事,所以我和禅院直哉没有过……”月见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没有过那种关系……” 她生怕五条悟误会什么,断了这一次她与他在一起的微弱的可能性。 “就算五条老师没有出面,我也不可能顺从父亲随便嫁人的。” 他看着她急红了的脸,含笑的蓝眼睛里映射出她窘迫的一面:“这是当然。"五条悟绝不会对学生的危难坐视不理",我对我自己的道德素质超有信心的。而且第一次见到月见的时候,不也这么说过的吗。” 在月见的注视下,五条悟认真回答她:“能成为五条老师的学生很荣幸,五条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是这么说的吧,所以哪有好老师会不管自己的学生啊。” “……老师,我记得没有后半句诶。” “五条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月见不是这么想的吗?” “是这么想的,但是当时没有说。”月见被五条悟逗笑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对了老师,”月见想把禅院家的话题引开,“有关精灵的事……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精灵是自然界中的灵体吧,不过传闻里性格好的单纯小孩会在梦里遇到精灵。” 五条悟伸出一只手指,在面前左右摆了摆,作否认状:“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有些可惜。” “它们或许是不敢,五条老师是做梦也会揪住精灵欺负的类型吧。”月见调笑着说。 “三年前曾经在雪山遇到过,身上附着轻薄咒力像蝴蝶形状的家伙。”五条悟像想起来了什么,回忆道:“那时候怀疑过,但不确定,因为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被吓到的同时对那家伙发了一记苍。” “老师……” 月见想起有一天那只“蝴蝶”受了伤飞回后院的样子,她与五条悟想到一块去了。 “看来我们遇到的是同一只精灵哦。” 11、《谷川家主》 三年后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春,杂草丛生的墓园】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雨,春雨总是带来泥土混着新芽的清爽,混入墓园却是另一种味道了。 ———这里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生者祭奠,死者永眠。 高低错列的两把黑伞下站着一对父女,女儿面色凝重地站在一块碑前,心里诉说着无声的思念。 父亲面无表情,却也无所谓在女儿面前逢场作戏地表演哀悼亡妻的好丈夫模样。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许久,女儿先开口:“您记错日子了。” “是吗。” “母亲的忌日是三天前,”谷川月见说:“那时候我正在出差,错过了日子。那么父亲呢?” 她偏过头面对比她高出一头的年长男人,毫不在意地发问。 “现在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见你。”谷川家主耿直地回答:“因为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这些天一直在等你。” “哦。”月见缺乏诚意地说:“经常做任务,所以接不到您的电话。” “你分明不想见我。” …… “十几年过去了,你仍旧不愿意接受你的继母,所以迁怒于我。小孩子的心性,也未免太固执了。” “我不讨厌她。”十岁就失去了生母的月见,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母亲的死亡了。“换作我,也不会做的比她好。” “但是你一直在闹别扭。” “……” 月见克制了情绪,忍耐着说道:“我不记得我忤逆过您的意思。学业的事,以及与禅院家安排的相亲,这些都交由您做主。” “我还嘱咐过你别的事。” 父亲意有所指,月见回避了视线,不再看他。 “我不记得了。” “五条悟——”谷川家主目视墓碑,引以为豪地提醒她:“如果你生母知道你能嫁入无论是实力还是财力统位于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她也会很高兴。” ———母亲只希望她过的快乐。 这句话无法对利欲熏心的父亲进行反驳。 因为抛开利益的关系,能够和五条悟在一起的确是她梦寐以求的祈愿。 “你也喜欢他不是吗?两情相悦的婚姻有什么不好。” “……我称呼他为老师,他对我也没有这番心思。” “但你们之间不存在真正的伦理问题。”谷川家主纠正她:“年龄匹配,更何况你从来没有以学生的身份入学东京高专。不过是跟着初为人师的五条悟学了一段时间的咒力控制,现在也该改改称呼了。” 见女儿不发一言,他继续洗脑的操作:“身为大家族的家主,他的身上肩负着繁荣家族的使命,开枝散叶是迟早的事。况且,他正值男人血气方刚的……” “请不要把五条老师与您归为一类。”月见疾言呵止住他:“如果老师身上沾染了普通男人的弱点,咒术协会也不会对他束手无策了。”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东京高专校?” 谷川家主露出讥诮的笑意,一针见血地说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你不是比我明白的多吗?” “那是……” 月见无法为自己申辩。 昨天她正式提交了留校任教的申请,想要成为东京校的老师。 要说没有一点私心,那当然是自欺欺人。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于是以沉默代表默示。 肩膀侧传来一阵力道,父亲拍了拍她。 这动作看来像是鼓励,也因这力道多多少少传递来了压力。 “好好努力吧,我会帮你的。” 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在墓碑前笑了出来。 差不多该来了吧…… 月见低头看了眼手表,她在等那只能给自己这位不自量力的父亲“当头一棒”的青蛙。 现在是13时26分,还有一分钟不到的样子…… 不,已经来了。 “我会去向五条家……什么东西?!” 有个绿色的动物跳到谷川家主的头上,然后踩着他的脸,疑惑地跳了下来。 黑色的伞倒在一旁。 月见看到注重仪表的父亲被青蛙弄乱了头发,脸上还沾着青蛙脚底下踩过的黝黑黏黏的土壤。他似乎想教训那个绿色的东西,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不是普通的小动物。 “谁干的!这里怎么会出现式神?” 谷川家主有些生气,失了体面的他转过身,看到了从另一面墓园石门走过来的“罪魁祸首。” 个头只是个看上去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看起来一脸困惑。他似乎也吓了一跳,但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申辩。 “不好意思。” 他走到谷川家主面前,收起疑惑淡淡地说。 “你不是禅院家的……怎么会在这里?” 谷川家主认出了小孩子的身份,被身后的月见纠正道:“是伏黑,和禅院家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说着,她走到惠身边,把自己的伞分给他。 “有个家伙把我带来,说这里有诅咒。” 伏黑惠往远处的墓园望了一眼,顺着视线,月见看到了眼睛绑上了特制绷带,穿着高专教师制服的五条悟。 他早就看到了他们,站在原处向这边招手,但好像没有想走过来的意思。 “我去一下。” 月见回头给父亲留了句话,然后带着伏黑惠往老师的方向走。 边走着,她似乎终于轻松了下来,低头对小惠感谢道:“干的漂亮。” 伏黑惠不明就里地接受了夸奖,但明明自己做错了事。 好吧,这都不重要,弄不明白,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全都是那个男人的主意。 “为什么骗我?” 走到那个绷带男的跟前,伏黑惠质疑道:“明明那里没有诅咒,但你非骗我用式神去探路。” “我有说是诅咒吗,”五条悟装作无辜的样子,“说的是"有个麻烦的家伙"吧,惠理解错了。” “在祓除诅咒的过程中插一句"那里也有个麻烦的家伙",很难不让人会错意吧。” 伏黑惠就事论事道。 “所以我才说是惠会错意了。” 五条悟一如既往地占据口舌上的优势,这让试图与这家伙争辩的伏黑惠十分懊恼。 当时没有感受到这个方位有诅咒的气息,因对方一句轻飘飘毫无根据的指示就轻易颠覆了自己的判断。 深信那双“六眼”所视之处非常人所能及,对五条悟的实力深信不疑的伏黑惠终究还是败在了对方的“人品”上。 月见大概听出了这场闹剧的始因,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我和父亲的谈话,老师在这么远的地方还能听到吗?” 事实上当时的距离比现在更远一些,与父亲对话的时候,月见甚至还没能在视野范围能看到五条悟的身影。 “知道老师的视力很好,难道连听力也……” “听力是不错,但还没到顺风耳的程度。”五条悟回答说:“还是靠眼睛啦。” “老师看到我在父亲面前不高兴吗?” “不是这么说,”五条悟摇了摇头。 雨渐大,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完全被那道无形的屏障弹开来。 缠上了绷带的五条悟看上去更为成熟。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层层布条洞察到了周围的一切。 “月见会来这种地方,看上去不高兴不难理解。”他说,“但是能在墓碑前笑出来的家伙,如果他不是咒术师的话,大概会因内心扭曲产生数以上千的诅咒吧。” “这么说的话,老师的指示没有错,惠也没有会错意。” 月见想了想,凝固在嘴角的微笑有些勉强。 “刚才这里的确是有"诅咒"。” 名为血缘牵系的亲人的“诅咒”。 12、《学园祭》 【2012年春,伏黑惠就读的某小学】 五条老师一定在学生时代就很受欢迎吧。 谷川月见注意到身边走过的小女生们,她们路过五条悟的时候,大都会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多看他一眼,然后笑呵呵地聚在一起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欢乐地离开了。 小孩子没有什么过分的心思,多半是会被好看的人物吸引住的天性驱使。 “现在的学生已经有那么早熟的心思了。” 月见看到对面楼趴在窗户那里往这看的几个小女生,不由地轻笑道。 五条悟背靠着栏杆,两只手臂自然撑开在靠杆上,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的连帽休闲服,下身配搭牛仔裤。大概是难得听取了夜蛾校长“不要让惠的同学误以为他的监护人是盲人”的建议,他换下绷带,戴了副帅气的黑色墨镜。 温暖的午后,阳光晒在他的背上。浅色的头发映射出闪闪光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显眼。 “是啊,现在的小孩子早熟地让人头疼”。 五条悟笑了笑,但他和月见说的不是一回事:“打伤了三个同级生,精力倒是旺盛地很。” “所以老师昨天才会带着"精力充沛"的惠去做任务。” 想起昨天在墓园遇到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够使出“不知井底”招式的惠,月见嘴上调侃一笑,心里却有些心疼他。 “我听说,被打的几个小孩子之前就经常欺负低年级生。惠这次沉不住气,也是因为他们取笑津美纪没有双亲的缘故。” 五条悟听了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整个人转过身。高大的身形比二楼的栏杆高出半截,双手臂自然叠在栏杆上,将身体重量压在上面,自然俯身眺望那群不知道为什么开心着奔跑起来的学生们。 但他的视线似乎没有聚焦在他们任何人身上。 “月见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惠的印象吗?”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三年前,在那条小巷里。” 月见望着他的侧脸,想了想回忆道:“很深沉,完全没有小孩子的天真烂漫。身上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有些冷酷。” “简而言之就是装小大人的样子。”五条悟总结道:“但很快就原形毕露了。哪有这样的,自己主动暴露缺点给别人。” ———“津美纪呢,她会怎么样?” 月见记得她当时走上楼找津美纪之前,听到小惠说了这句话。 她理解五条老师话里的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被欺负了就要打回去———将自己的爱意成为软肋毫无自知地示与人前。如果我是个讨厌伏黑惠的大坏蛋,一定会胜券在握地在他面前大笑一番,然后毫不犹豫地去攻击他最在意的人。” 总觉得语气不太认真。 毕竟这里没有需要教育的伏黑惠本人,面对月见,他只是随口抛出了这个话题,但并不打算深聊下去。 “五条老师也是最理解惠的人。” 月见的笑容有些难得的敷衍。 她知道几年后,就会有披着挚友皮囊的诅咒师这么做:洞察到五条悟的心性之后,摆布普通人为诱饵折辱他,后又利用五条老师心底里最珍惜的高专三年学生时光将他困住。 五条悟是一骑绝尘的最强,但因其本性使然,他无法放下包袱成为真正的万能者。 正是知晓这一点,他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冷漠。仿佛入世嬉笑一番,却又与世人相隔开来。 平等地守护,脚步不曾为任何人停留。五条悟看起来或许并不存在软肋,但暗中窥伺的敌人并不好呼弄,尤其是占据了最了解世界上最强咒术师的那副身体后,对方早就将他的本性看的一清二楚。 “月见也有在意的人吧。” …… 她看着他支起身,收起慵懒姿态。用比她高出不止一头的高度含笑望着她。 那一瞬间,她好想说出口。但在过去第一次的相处中表白失败的教训提醒她绝不能在此刻说出同样的倾诉。 于是,她犹豫了,稍微避开了眼神,随便说道: “嗯,有超多的。” 大概觉得这么说太宽泛了,月见抬头看他,稍微认真了一点。 “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成为高专的教师。和五条老师你一样,我会试着守护那里的每一寸土壤。” 13、《家长会》 【2012年春,伏黑惠就读的某小学】 只要是正规学校都会定时安排家长会,一般来说会放在每次重要考试出成绩之后。 如果出现学生突发意外情况,就会组织像今天这场临时的家长会形式,安排教师为家长们宣讲反面教材的案例,以及普及新增加的校规纪律。 通常情况下,教室里开家长会的时候,小孩子们大多数都不安地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侯。成绩不佳,或者不守纪律的孩子难免担心自己的父母亲会一脸不快地走出来,回到家免不了一顿教训或是责打。 好学生倒没有这方面烦恼,好学生的家长总是面子上最有光的一批人。 伏黑惠是个特例。 无法用单纯的好坏来形容这个孩子。准确来说,他是个目中无人又不守规矩,但在学习上却令所有老师刮目相看的天才。 在这一点上,他似乎不可思议地“遗传”了那个可疑的男人。 ———真是见鬼。 小惠面无表情地站在教室偏后方的窗户外面,这个位置往里看可以看到坐在教室里的绝大部分人。 虽然几乎只看的到大人们的侧脸或是后脑勺,但坐在靠前排的浅发男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高挑的人,坐在人群里也是海拔最高的那个。 而小惠也能够肯定,那家伙全方位好用的“六眼”肯定也能让背对着他的家伙看到自己这个方位的所有动向。 “谁会去啊?惠刚打了人就组织的家长会,怎么想都知道是去了一定会丢死人的批斗会吧。” 昨天在墓园的时候,从来不参加家长会的男人似乎想要一如既往地保持这个传统。 然而,这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坐在他的小板凳上,这画面看着多少有些诡异。 关键是…… “我没有想到您会来。” 高年级的家长会似乎还没开始,但是大部分家长已经聚集在教室里,找到自己孩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谷川月见到这里的时候,津美纪差点没认出她来。 一身黑色皮衣皮裤,还戴上了成熟风的大卷假发套,耳饰搭配显眼的银圈环,成熟张扬的打扮与平日低调内敛的月见完全不搭。 在学校里,这样浮夸的打扮自然成功引来了其他家长的注意。虽然他人投来的并非是赞赏,大部分几乎是异样的目光,但月见完全不在意,或者说能引来关注就很令她感到高兴。 “今天早上五条老师看到我也吓了一跳。” 她坐在位置上,对津美纪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很快就理解了我的用意,所以也没有笑话我。” “……您这么穿很漂亮。”津美纪说:“是我没有见过的一面呢。” “小孩子会喜欢吗?那太好了。” 月见往窗外的地方看出去,的确有不少小男生在偷瞄她。不枉她之前做过功课,提前了解了这般酷炫拉风的打扮大概会吸引小孩子。 ———她没有五条悟那样的魅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引人关注的存在,所以就只能在打扮上花心思。 但从目的上,她并不只是为了获得他人肤浅的瞩目。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知道津美纪和小惠上面有一对惹不起的监护人了哦。”月见小声在津美纪耳边开玩笑说:“我这副打扮,像不像随时可以拿出鞭子教训小孩子的女魔头呀?” …… “抱歉……麻烦你们了……” 津美纪出奇地完全理解了谷川月见话中的意思,也唐突地明白了为什么一向忙碌的五条悟这一次会一反常态抽出时间来参加他们的家长会。 ———“像你这种没有父母的女孩子一点教养也没有!” 昨天早上,那几个欺负她的小孩子这么说。 她和伏黑惠失去了双亲,而现在他们的监护人在学校以显眼的方式现了身,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再说三道四了吧。 “五条老师太忙了,参加完小惠的家长会就要去赶飞机出差。”月见安慰她,把手里的提包递给她:“但再厉害的魔王也无暇分身,所以他一早就来找我,委托我作为你的监护人参加家长会。” “五条老师他……” “其实别看他大大咧咧爱开玩笑,女孩子的事情他就算想到了也不太方便处理。”月见帮津美纪打开了带来的手提包,里面是女孩子用的生活用品,还有卫生巾之类的。 看到这个,津美纪脸刷的一下红了。 “这是五条老师……” “是我准备的啦!”月见笑着说,生怕津美纪觉得尴尬。“不确定你现在这个年纪用不用得上,但还是给你备了。以后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找五条老师可以来找我。” ———————— 小剧场:联系上一章就可以得知三周目五条悟和月见很早就在教室门口等了,为的就是让学生们看到他们,从而知道津美纪和伏黑惠也是有家长看护的,避免津美纪再受学生欺负。 ps:谷川月见的成熟风打扮是冥冥的建议 14、《关系》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校】 “想了下,觉得有必要替校长转达他的话。” 硝子放弃了措辞,直截了当地对捧着衣服走进更衣室里的谷川月见开口。 “怎么了?” 隔着门,月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同时还伴随着换衣服的声音。 “今天早上我看到校长的眼神很奇怪,五条老师说校长吃坏肚子了,他要紧吗?” ……… 果然还是有必要传达,夜蛾校长的顾虑不是毫无根据。 “不要跟五条学坏了。”硝子言简意赅地传达完后,纠正道:“还有,校长没有吃坏肚子。” “那他……” “他是看到你早上的打扮被惊吓到了。”硝子在门外等月见出来,顺便借着传话的机会问问她:“怎么回事啊,参加家长会穿成时尚女魔头的样子。已经提交教师申请了吧,万一被高层知道有可能驳回的哦。” “原来是这样啊,”门里面传来月见清爽的笑声,“没关系啦,我的教师申请肯定不会被驳回的。” 知道自己未来一定能成为老师的月见这么说。 门打开后,卸下浓妆的她恢复了平常的打扮,穿着一身素色的睡衣从里面走出来。 “早上的穿着确实比较大胆。” “是很夸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认识的谷川不是会浓妆艳抹的类型,夜蛾校长也很担心你跟着五条学坏了规矩。” 这么说也不准确,硝子心里纠正了一部分对五条悟的偏见:虽然那家伙做事不拘一格,行事随性讨厌规矩,但着装上倒从来没出错过。 “小孩子被嘲笑没有家长教,我只是想显眼点出现在他们身边。”月见打消了硝子的顾虑:“在学校里的时候,好多人在看五条老师,路过的学生和家长都在议论他,我还看到有女教师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偷拍他。” “引人注目的事情交给他一个人做就可以了,亏的这家伙长了张能看的脸,终于也有用对地方的时候。” “伏黑惠那里没问题了,还有津美纪。”月见对硝子的阴阳怪气笑了笑,说道:“我走进津美纪的班级里,很多人也都在看我,当时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这身皮衣皮裤穿着很不适应。” 所以她才会一结束家长会就马上回来把衣服换掉。 “但是听到有人议论津美纪的监护人,我还挺开心的。” “你们两个越来越像一对为孩子操心的家长了。” 硝子听了月见的解释,总算放下心来。 她自始至终对五条收养伏黑惠的事无法理解,但不得不承认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的确符合五条悟的人设。 如果换作高专时期,那家伙一定是会仰天发出“这种小鬼超烦人”的抱怨吧。 但是…… “我小时候和他们的处境差不多,家长会也……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月见释然地说,但是她嘴角浮着笑意,仿佛儿时的孤独早已被她抛在过去。 硝子察觉到了这一点,体谅地没有多问。 咒术师的家庭几乎各有各的不如意,相比之下谷川月见的确也没有将她自己那点不足为道的小委屈矫情说出口的必要。 “对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是五条不允许,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提。” 硝子如实说:“但又觉得问出口应该没什么关系。” “跟五条老师有关?” “他不让我们问你有关未来的事,在三年前迎新会结束后,他跟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为什么呢?” 月见想到当时在迎新会上,伊地知先生想要问她关于娜娜明的事,当时也被正好赶来的五条老师打断了。 “我猜测他是担心世界线发生变动过多对你有影响吧,同时也在顾虑你的心情。” 与五条相处了七年的硝子理解地说。 “是这样啊……硝子你想知道什么呢?” 月见看上去很有诚意:“如果是很想知道的事,我会告诉你的。其实过去经历的两条世界线也有一些偏离原轨道的地方,但我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应该没有关系。” “你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啊?” “啊?”听了硝子的问话,原以为是正经话题的月见表示相当震惊:“为什么我们……” “你喜欢五条吧。”硝子开门见山地说:“你第一天见我们,在迎新会上的时候,我和歌姬前辈都看出来了。虽然歌姬前辈觉得委屈你,但她也认为拥有未来记忆的你与五条可能会是恋人关系。当然很难让人接受就是了。” ……… 硝子见月见像被发觉心事一样红着脸不说话,她难得收起与人相处时处处摆出的边界感,打趣地继续说下去:“所以当时说服自己了,应该按着时间自然推进,等你们自然发展成那种关系。但是三年过去了,你们还是在原地踏步,难道是因为时机未到?” “我们从来都不是男女朋友……” 月见失望地承认道:“在过去两次与五条老师相处的世界线里,我有告白过,但被他拒绝了。后来……我们始终只有师生的缘分。” “叫老师叫久了真的只能做老师了诶,下次改口看看。” “这个……” “不觉得这家伙有什么好,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自作主张地给你这句忠告了。” 硝子意有所指地说完,她们二人都笑了出来。 15、《五条老师》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校】 高专生的咒力都记录在学校档案里,如果结界内出现档案中无记录的咒力,警报就会响起。 这就是咒术高专的安保系统。 但还有一种情况,安保系统也会发出警报。 那就是在未获允许的情况下于高专结界内使用术式的情况。 今天一大早,所有人都被吵闹的警报声叫醒。没有出任务的学生们因为好奇聚集在发出大动静的小屋外,但大概听到了里面传出了骇人的惊叫声,他们立刻仓皇而逃。 咒术师们大多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同伴感,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术师,也会因在不同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类似经历去筛选同伴。相比较而言,年轻术师更为血气方刚,义气这个词汇一开始也是从少年这个群体传延下来的。 而令同伴们做出“见死不救”的冷漠行为,源自他们对那位最强咒术师实力的敬畏,以及对他行事作风多少心里有数的揣度。 ———“老师,饶了我吧!这种事情根本做不到啊!” ———“全力打过来看看,这种程度的攻击以你的术式很容易做到吧。” 某教师轻描淡写一句话,随后一阵爆裂声从小黑屋里炸了开来。 关于五条悟将昨天刚捡到的颇具资质的孩子拿来做咒力测试的事情,硝子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她以为至少要等到中午总监会的人过来给学生做完咒力登记后,他才会动手。 “就这么急不可耐吗,这家伙越来越离谱了!” 从教师寝室往外赶,硝子正好碰上同样应声而来的谷川月见。 “我刚才听到爆炸声了,五条老师他……” “这种乱来的程度,尸体都会找不到的吧。”硝子气呼呼地和月见一边小跑着往爆炸源头赶,一边忍不住抱怨。 “真是的,偏偏校长这时候不在。” “这也算是例行公事……”几乎每个学生都被五条悟单独试验过咒力,月见并不觉得意外。她指了指远处冒烟的地方,那是被几乎每一位入学学生吓到不敢二次踏入的房间。 “虽然五条老师每次都会闹出大动静,但炸掉还是第一次……” “这家伙肯定没让人布置结界才会这样。” 硝子说:“就和他以前经常会忘记放帐是一样的。” 她们赶到已经被炸飞的残缺建筑物前,在几秒钟前这里还是一幢独栋的房间,自从五条悟在三年前把他的第一个学生扔进去做咒力试验后,这里就成为后来学生们入学必过的一道“鬼门关”。 而第一个享受这般“待遇”的学生,正是月见。 她记得进入这里前,夜蛾校长找人把这里布置了一下,利用符咒做出了与外界隔绝的内容世界。无论在里面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对建筑物本身产生影响。 后来,五条老师也会在找学生试验之前找人来布置。 显而易见,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 出现在硝烟里的,是被烟呛到做出夸张咳嗽表情的五条悟,以及庇护在他的无下限术式里,被他拎着出来的满脸灰的倒霉学生。 “哟。” 他轻松举起另一只手,相安无事地和一脸黑线的硝子还有月见打了声招呼。 学生一被放下来,立刻向这场爆炸的罪魁祸首兼自己的救命恩人鞠了个躬告辞,然后惊魂未定地跑掉了。 “胆子那么小怎么行,下次扔到鬼屋里玩一玩。” 目送学生离去,假做思考状的五条悟若无其事地说出吓人的计划。 “适可而止吧,学生都要被你吓死了诶。还不由分说地炸楼,这次搞得过分了吧。” “不是炸楼,是独立的小房间。” 五条悟缺乏诚意地纠正了硝子,然后有些委屈地说:“和以前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吧。” “比我那时候好多了。” 月见帮他打圆场,但她陈述的是事实。 五条悟的第一届学生,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最强咒术师的打击。初为人师的五条悟倒也不是刻意刁难,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事别人努努力也能做到———基于这个最初的偏见,他会在发出“为什么这么简单你会做不到”的同时,然后一层又一层地给学生们设置更为严酷的考验。 因为初为人师的缘故,当时的方法既粗暴又带着试验性质的稚嫩,因慕名最强咒术师而来求学的第一批学生可谓是苦不堪言。 按他们的说法,从自己失败的任务里看到五条老师轻飘飘地替他们收了尾的感觉好挫败。又因为日常接受了五条老师的严格又乱来的魔鬼训练,但到毕业也未能达到五条老师的期望而感到自责。 但自此以后,有了教学经验的五条悟也有在察觉学生心理与能力的因材施教中学着去当一个更为称职的老师。 “那时候我记得……有学生被没有控制好力道的五条老师打吐了。五条老师还请他吃了一个星期的冰激凌。” 月见记得很清楚,只是后来那名学生还拉了肚子,因为吃冰激凌的季节是在大冬天。 “校长不在你就为所欲为,故意的吧!” “硝子会这么想吗?”五条悟面对硝子的指责,不知为什么反而有些高兴。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话锋一转说:“还有三个小时,总监会的人就要来了吧。” “对啊,”不明所以的硝子回答:“干嘛突然说这件事,是要给他们看看你的"丰功伟绩"吗?” “是个主意。” 硝子不知道五条悟在打什么主意,看起来笑嘻嘻的。 月见望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理解五条悟乱来行为背后逻辑的她,心里与五条老师站在了同一边。 16、《咒骸》 【2012年春,咒术总监部大楼】 矗立在城市中央的行政大楼从外面看没有什么特别瞩目异样的地方,但一走进去就能明显感觉到里面与普通大楼的不同之处。 ———能产生异样感的一定是能察觉到咒力暗涌之人,即使不是咒术师,大多数也是辅助监督之类的角色。 他们穿着西装革履,的确也符合一般行政大楼里的打工白领形象。 各个走道的人看似都形色匆忙,作为幕后高层和一线咒术师沟通的桥梁,他们早在波谲云诡的咒术界训练出高效又干练的工作模式。 这里有在权利压迫和强大的工作压力下挣扎着向往普通生活的打工人;也有被高层驯化,在上层的命令与仅剩的良知里选择前者一条路走到黑的“工作机器”。而遗憾的是,面对暗潮涌动的咒术界依然保有可贵的良知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伊地知就属于这一类。 他把车停靠在协会大楼外不显眼的地方,焦急又不安地盯着门口,因为他必须在某人出现之前立刻把车开过去,否则免不了会被对方数落胆小怕事。 ————————— 协会大楼里,某幽暗的房间。 单一规整的陈设以及不透光的布置,这里看起来就像一间审讯室。 早在刚才,房间外面还站着三位看似警卫装扮的咒术师。但从某人无视他们大摇大摆进入这间房的那一刻,对事态发展心知肚明的警卫们就知晓他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我们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 某初入职场的新手助理站在墙角,他正对的地方坐着面露难色的中年人。在几分钟前,他还在对被审讯之人咄咄逼问,可是某人一进门就带走了他的审问对象,并甩下一份资料丢在桌子上。 头都大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性格不好驾驭的男人是最强咒术师,有这家伙在工作都无法进行下去吧。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手指将面前的资料推送到桌子的边沿。得到了查看许可的实习助理上前走了一步,谨慎地拿起那份资料。 ———《东京咒术高专校建筑毁坏程度报告》 “这是……” “这是警告吧。”中年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就差根烟来配合失意。 “如果下次再做出这种事,这幢楼就会出事。那家伙的冷脸和这份资料配合解读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最强的战马也是需要有人来拉住他的缰绳,否则野性难驯的本性会给咒术界带来麻烦。” 有个明显地位更高之人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侵入这间密室。看到对方的打扮后,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和实习助手向他恭敬地行礼。 “夜蛾正道的事,已经窥探出了五条悟的立场。我们无法与他对立,但他也有不能与我们撕破脸的理由。” 乐岩寺校长住着拐杖,拉开对面的审讯椅坐下。 “作为牵制野马之人,夜蛾正道不能出事,五条悟的态度很明确,咒骸的秘密只能暂时搁置了。” “但是……” 但是无法跟上层施压的直属领导交代啊。 心直口快的实习助手差点脱口而出失了礼貌,但在中年男人的眼神警示下,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放心吧,不会因为这件事给你们下处分。” 派遣这等级别的审讯工作人员,高层那些人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从夜蛾正道口中拿到咒骸的制作方法。之所以把几年前的戏码故技重施,不过是在试探五条悟的态度罢了。 洞察出高层心思的乐岩寺宽容道:“那小子来要人,这里坐着谁都是一样的。” 但也多亏五条悟,夜蛾正道这些年才能相安无事。在这件事上,身为夜蛾的好友,乐岩寺终究是感谢他的。 还有他的孙女谷川月见,五条悟为月见篡改了上传到总监会的术式研究报告,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死心,这帮老家伙可够顽固的。” “悟,注意场合。” 行走在协会大楼里,夜蛾正道对五条悟发出轻声警告。 “我要是在乎场合就不会到这里来捞人了。” 没大没小的五条悟完全不在意周围工作人员的眼光。隔着绷带下扫视的目光,即使看不见真容,在场之人也似乎都能凭直接感受到他野性的视线,不禁装作处理手头上的事情眼神闪躲。 “真怀念啊,以前校长也会及时赶到警局来保释我们。” 这个“我们”,还包括另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名字。 夜蛾正道顿了顿,纠正他:“因为考虑到你沉不住气的性格会把警署掀了,又是个烂摊子要处理也很麻烦。” “这一次没想过要来掀楼,”五条悟抬头看了眼建筑物上方的格顶,简约的吊灯隐约让人产生晃动的幻觉。 “但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扮鬼吓唬吓唬他们那么简单,不做出些出格的事他们不会妥协。” “所以你做了什么?” 察觉到不安的夜蛾正道警觉地问:“还有,你给审讯员的那份报告是什么?中午的时候,我好像有听到他们在说起学校发生警报的事。” “哦,”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学生的事。” “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 “未登记咒力的学生被我测试了咒力,仅此而已啊,警报也就响了十分钟吧。” 五条悟不以为意地说:“夜蛾校长不在就会发生灾难,是想通过警报告诉他们的。” “……” 总觉得还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对自己学生行事一向了解的夜蛾油然生出不妙的预感。但逃过了高层的训话,咒骸的秘密得以保存,也多亏了他这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从学生时代起就被视为问题少年的最强咒术师。 他们走出大楼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灯开了过来。五条悟绕到车另一边打开副驾门坐进去。夜蛾正道拉开后车门,一双软糯糯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抱住他。 “正道!” “我回来了。” 夜蛾也温柔地回抱住它,坐回后座。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穿回了常服的谷川月见。 她昨天夸张的打扮还印刻在夜蛾校长的脑海里,虽然不至于呵责年轻人的私人品位,但作为即将入职的准教师,还是要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但看月见现在的样子,大概硝子已经跟她谈过了吧。 “校长,他们有没有对你动粗?” “还不至于。”夜蛾正道有些歉意地开口:“抱歉,因为我的事让大家担心了。” 尤其是坐在他腿上的熊猫。月见没有告诉他,小熊猫在来的路上真的非常担忧,但所幸这次校长平安无事。 “对了,月见。” 终于问到正事了,月见有点紧张。 “……怎么了?” “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学生被悟测试了咒力那么简单吗?” “嗯……那个……” 月见不好意思说,但还好熊猫用新奇的语调帮她解了围。 “炸掉了哦!”小熊猫多半还没意识到早上那场事故是爆炸,顶多就是听了个响,甚至觉得有趣地说: “悟炸了房子,跟我说下次可以在学校办烟火大会。” “悟!!” ———————— 17、《熊猫》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校操场】 “往这里攻过来。” 五条悟举起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对面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扑过来了。 “吃我一拳——” 伸出的小肉手被手掌握住,然后整个人……不,是整只熊猫被对方以做离心运动的浮夸动作给甩了出去。 “挺好玩的。”全程无法近其身的男人插着口袋踱步到熊猫身边,幸灾乐祸地低头微笑起来: “再试一次,不全力以赴的话打不中我的哦。” 站在阴凉处看着操场上试练体术的两人,作为最后一份保险的家入硝子本想提醒些什么,但看到被摔的小熊猫精神头正足,像沉浸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游戏里那样,她从白色大衣里拾了根烟,犹豫了片刻又放回去了。 “恭喜你,戒烟成功第三天。” 月见坐在阴凉处的石阶上,抬头仰视站在她旁边的硝子。对方为了方便对话,于是拍了拍石阶的灰尘坐了下来。 “还是歌姬前辈的话管用,五条老师之前也劝过你戒烟,但都失败了。” “因为他那副语气听起来就像多管闲事一样,说话不中听。” 在她们聊天的间隙,小熊猫又被五条悟扔出去百米远。但它自己乐在其中,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月见和硝子就只是坐在远处观望他们相互逗乐。 “不用担心,”月见注意到硝子的眼神一直关注着操场的动向,宽慰道:“五条老师点到即止,不会动真格的。小熊猫最多摔得一身土,就像小孩子一样玩泥巴弄的脏兮兮的也开心。” “有你在还真是安心啊。” 经历过时间回溯的谷川月见对未来之事动态了如指掌,硝子清楚这个事实,又问道:“前天晚上校长被带走的事情也是你通知五条的吧。” “不是我,”月见否认道:“是伊地知先生打电话给五条老师的,我没有插手任何事。” “是吗。” 一直有察觉到伊地知暗恋硝子的心思,月见顺势多提了他几句。 “伊地知先生以前也是夜蛾校长的学生,虽然说话行事谨小慎微,但他守护高专校的心意与大家是一样的。总觉得是个在危难关头也靠得住的人。” “五条很信任他,”硝子像没察觉到一样的说:“也把他压榨得很厉害。那家伙做事大开大合,经常留下烂摊子要别人去做收尾工作。但也多亏他冒进的行事作风,很多人因此得救了。” 硝子也是能理解五条老师的人啊。 月见注视着操场上高大醒目的身影,有些失意地说:“早上遇到来学校给我做资质审核的辅助人员,稍微听了一两句闲话。” “让你不高兴了吗?” “有点。”月见说:“五条老师前天参加完小惠的家长会就赶飞机出差,他连夜接到伊地知先生的紧急电话,当天晚上办完公事第二天一早就坐飞机回来了。给学生做完咒力训练又去总监会交涉,昨天晚上还被临时叫去处理一个二级术师的任务。” “那也有两天没合眼了吧,还能逗熊猫玩。” 硝子习惯性掏了掏口袋,这种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抽上一根。但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面无表情的脸上如果仔细观察的话,或许也能捕获到她习惯性掩藏于工作疲态下的担忧。 “该说幸亏这家伙学会了反转术式吗。咒术师本来就很稀有,经不起这么消耗。” “如果大家能像硝子一样理解五条老师的不易就好了。” 看到月见投来的视线带着淡淡的笑意,硝子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家伙就会逞能,从以前开始就喜欢乱来。我已经习惯了。” “但是除了硝子你们,其他人大都只记得五条老师夸张语气下的捉弄和横冲直撞的行事后果。早上来的辅助人员也是……” 月见看向站在阳光下充当观众的学生们,他们之中也有被高层算计,但被五条老师保护下来的特殊体质。但不知道在五条老师嘻哈的外表下,他的不易又能被这些学生们窥见多少呢。 “将强者的保护当做理所当然,而对勤勉的付出视若无睹,甚至变本加厉地予取予求。五条老师在忍耐这样不公平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依旧会在没有人的角落里暗自抱怨。” 硝子听的出月见的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在五条悟的事情上,她总是十分关注。 但不得不承认月见说的是事实,多年来深知自己这位同期在高层的重压与保护普通人之间调和奔波,擅长运用反转术式的硝子清楚术式可以修复他高强度运作的大脑,却连恪守本职的辛劳痕迹也一并消除在了他人眼中。 作为最强的代价,那不是她所能理解的部分。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那就是这所被五条悟庇护的高专校,同样也会作为他的后盾而存在着。 “理解他的也不只是我们,还有小熊猫。” 硝子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最终落在月见的脸上。 “还有谷川你啊,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有很多吗。” 18、《额外工作》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校,办公室】 这间安静的小房间是专门为勤勉的伊地知先生辟出来,作为专门处理高专留校任教的最强咒术师指令的场所。 按理说,辅助监督人员在总监会大楼有属于自己部门的办公室。但是考虑到五条悟的特殊性,作为他最受信赖的部下伊地知,自然也接手了全咒术界最忙咒术师的大部分工作指令。 很多时候,冲锋陷阵的上司“咻”地一下祓除了咒灵,但庞大的咒力输出量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无疑给这位可怜的打工人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 为了更直接地与行踪不定的五条悟进行工作汇报,在他忙里偷闲时必然会回来看看学生的咒术高专辟出一间属于伊地知独立的移动办公室也有很必要。 电脑,连同其他空间,甚至桌子本身,都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占据了。 伊地知坐在办公椅上,挪开文件,打开电源,在跳出的文件夹里输入正在为五条悟汇报的内容。 “高专建筑重建工作的人员安排和监督任命事宜,以及供高专建筑重建的预算费用也已经整理出来了……” 他熟练地打完这行字,战战兢兢地对着电脑桌面小声问道:“这笔费用无法被归类于公费,计算的时候需要从您的个人工资账户扣除……” 这绝不是伊地知的安排,他只是负责传达总监会不便与五条悟直接沟通的指令。 类似会引来坏印象的苛刻指令还有很多,其他辅助监督人员也经常会推脱给伊地知来传达。 然而,无人回应他。 以大猫姿势伸展双臂靠在沙发上休息的五条悟并没有就这件事发表意见。 于是,伊地知继续打开他下一个文件夹。 “关于谷川小姐的术式使用情况汇报……五条先生……” 还是无人应答。伊地知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往沙发的方向望,绷带下的眼睛也不知有没有闭上。 总之,安静的有些诡异。于是,伊地知再次颤颤巍巍地问道:“五条先生……” “你干什么?” “啊没什么……” 终于得到回应的伊地知心里想着太好了。 “一副以为我会在听取工作汇报中睡着的表情。这是什么偏见啊?” “不是……因为您一直没有回复我,所以……” 在工作之余还要和要求严苛的直属领导交流的打工人快要吓死了。 “谷川月见的术式报告按往年上交的话术加工然后重写一份。之前不都是这么交代你的么?” “但是……” 明显感受到高层对谷川月见术式报告起疑心的伊地知斟酌了一下,请示道:“要继续编假话吗?比如术式无法使用的……” “说点添油加醋的真话吧。”五条悟随便说:“比如在试验术式过程中人差点消失的情况。又或者使用了术式去到未来发现地球已经被外星人占领,吓得赶紧跑回来的经历。” “这也太……” “玛雅文明预言世界毁灭的日子就在今年吧。全世界都知道,没什么不可能的。” 认为以这个理由吓一吓高层也不错的五条悟轻飘飘地说。 “好吧……” 认真考虑后还是决定编造“谷川月见无法轻易使用术式”的假话为理由的伊地知缓缓打出了一行字。 “下周的会客安排,有预约的已经帮您排上了。”盯着电脑上跳出来的表格,伊地知认真转述道:“谷川小姐的父亲也提交了预约登记。” “我看起来很闲吗?” 靠在沙发上的人发出慵懒而又严厉的反问。 “呃……” “推掉。” “知……知道了。” ———“你们是在说我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路过的方向传进来,伊地知知道他的救命星终于来了。 与五条先生在同一个闭塞的环境下就特别容易紧张的伊地知一直在等待第三人的出现来缓和气氛,无论是谁都可以。 一道亮色的圆状小东西从门外抛进来,伊地知还没看清楚,就被正对大门方向的五条悟顺手接住了。 他动也没动,长胳膊自然接住了那个小东西,然后笑话说:“我是被当成小孩子了吗?” “就算是普通的小糖果,五条老师也会喜欢的。” 谷川月见走进来,笑着跟五条悟还有伊地知打招呼。 她好奇地走到伊地知边上,弯下身子看了眼电脑上正在输入的文字,很快明白了情况。 “刚才听到你们有提到我,原来是父亲的事。” “我推掉了。”对谷川家主印象不好的五条悟直言不讳地说:“咒术高专和普通学校不一样,月见同学术式的报告应付高层就算了,我没有闲到要向学生家长汇报学生情况的时间。” “父亲的确催促过我,也问过我为什么这三年还无法使用术式。” 月见看向沙发上的五条悟,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父亲催促的事很多,也比如有与五条悟感情进展的部分。 “这里不是适合开家长会的场所,如果对我的教学水平有意见可以向上面举报哦,我没意见。” “五条老师……” 月见偷瞄了眼因氛围变得轻松而工作起来更加舒心暗暗庆幸的伊地知,然后含笑着对五条悟说,“被当成小孩子的是我才对吧。” ————————— 19、《术式之谜》 *单线 *三周目 【2012年春,普通的市区公路上】 “老师……你凑的有点近……” “不要分心哦月见同学。关键时候不能乱动。” “……感觉没有对准,老师你是第一次吧。” “这种事被质疑是第一次做很挫败诶。” 一边控制方向盘与前车保持安全车距,一边还要排除从后座传来糟糕对话的杂念,兢兢业业的伊地知表情有些尴尬。他偷偷从后视镜瞄了眼后面的情况,然后脸红着回正了视线。 总之……两个人的确凑的很近。不过真实情况并没有像对话里传达得那样充满暧昧。 “呀,大功告成。月见同学可以睁眼了。” “嗯……” 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五条老师凑近的脸。他今天换上了休闲便服,半下滑的墨镜露出好看的蓝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总是令人浮想联翩,但五条悟每次都在月见开始遐想后续之前就拉开距离,身体往后靠回垫子上。 即便是毫无边界感的本性作祟,他也注意适可而止,保持与女学生正常的交流空间。 “超级好看诶。画的时候就感觉得心应手,忍不住多涂了几笔。” 听到五条悟这么说,月见放弃了从手提包里拿出镜子的行为。 多涂了几笔……这个形容光想象一下就很吓人。在刚才闭眼那几秒钟时间里明显感知到眼皮上被对方描了三四笔眼线的月见已经做好了心理预期,她都不用照镜子就能想象自己的眼线大概被画的又粗又长。 “不用看一下吗?这么信任老师啊。” “刚才在车玻璃的反光里大致看到了一点……”事实上月见对今日的妆容并不在意,她开玩笑说:“见总监部的人,扮成鬼都可以。” 五条悟惊讶了一下,“是硝子说的吗?” “嗯……听她说起过老师你在学生时代扮鬼吓唬总监部来人的黑历史,觉得很有趣。” “我是没关系啦,但是月见同学不要这么做。” ————总算是说了句负责任的话。 坐在前面的伊地知松了口气。 他居然因为这句话对五条悟感激涕零。至少这位不可一世随心所欲的神子并没有放纵自己身边的人跟他一起胡闹,这也避免了夹在高层与咒术师中间左右为难的伊地知面对更多难以解决的麻烦。 车穿行在车流涌动的公路上,最终大大方方地停靠在总监会大楼门口。伊地知没有像接夜蛾校长那次行为遮遮掩掩,因为是总监部正式的宣召,他载谷川月见来这里完全不用避嫌。 “老师,我应该很快就能出来。”打开后车门走出去的月见朝坐在后座的五条悟回望了一眼,“刚才教我的回话都记住了,如果总监会的人问到也不用担心。” “都是些老人精,但我相信你可以应付。” 五条悟举起手挥了挥,目送月见在辅助人员的接待下进入总监部大楼。 笑吟吟的表情收起来后,他恢复与伊地知日常讨论正事那样公事公办的谈话语气,冷静又从容。 “死因调查清楚了吗?” “嗯。表面上看,小孩子是在海里玩水时遇到涨潮来不及逃走不慎溺水。”伊地知消瘦的脸颊变得板正起来。“但进一步尸检调查发现,小肠里没有积液,而且只在肺部发现了硅藻类的浮游生物,说明小孩在溺水前就已经死亡。具体死因……不明。” “也就只能宽泛地划为非自然死亡,冲绳那边的警务调查报告是这么潦草撰写的吧。” “……还提到了些别的情况,五条先生。”伊地知把放在副驾的文件夹往后递给五条悟,“这是我拿到的冲绳那边的资料,里面有其他调查的详细记录。” 在五条悟快速翻阅文件资料的时间里,伊地知从前面往后探头,面露难色请示道:“总监会的人有告知我留意谷川小姐的事。关于那个小孩子死亡的报告,要不要……” “像往常一样瞒住吧,”五条悟一边看资料,头也不抬地说:“还不知道那孩子的具体情况,一旦总监会介入这起事件,再运气好点发现些蛛丝马迹的话,月见使用过术式的事可能会暴露。” “我知道了……”伊地知拘谨地继续低声问道:“那么谷川小姐那边……” “迟早要知道的吧,”五条悟合上文件夹,还给伊地知。“毕竟调查的是她家族的远房亲戚,又可能与她的术式有关,没打算瞒住她。” 【总监会大楼】 这里没有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穿着都是统一的黑色西装,面目严肃。有点像按照某个模板批量产出的高效率人士,一丝不苟地在属于自己工作间处理事务。 月见走过那些半敞开的办公间,里面的人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专注于自己手里的工作,忙的焦头烂额。 “请往这边。” 辅助监督礼貌地带月见走到打开的电梯门口,进去按下楼层,上升的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这层楼与低楼层的配置截然不同,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人员配置不再示与人前。路过一扇扇紧闭的暗色大门,月见似乎隐约能感受到内置结界的存在。 大概存放着很重要的资料吧,类似档案室一类。 “谷川小姐,我们到了。” 月见跟着辅助监督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里面的人闻声开门,是一位同样穿着黑色西装精英装扮的女人。 她将月见请了进去。二人面对面坐下后,她按部就班地向月见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系列审核的流程。 但大多是些形式主义的条例。月见签署了三份文件,无视对方打量自己不自然的视线,将文件推还给她。 然后在处理完这些欲盖弥彰的杂乱文件后,今天这场会面的正头戏终于上演了。 “谷川小姐,”对方说:“关于你的术式,我们想知道些更加细节上的内容。” 【总监部门口,停靠在侧的伊地知车内】 “总监部的人对月见的术式虎视眈眈,忌惮之余又想要利用,就和他们想要得到校长的咒骸情报一样,贪婪的要命。” 五条悟靠在后座,目光透过墨镜和玻璃窗锁定高层楼某间办公室的动向。 “但生理年龄不再增长的话,想要隐藏的秘密就会被外表暴露。” “谷川小姐她……” “现在还不明显,但随着年龄增长就很难遮掩了。”五条悟说,“总而言之,打扮地成熟些去见总监部的人不会出错。” 在简单的对话里,伊地知大致明白了谷川月见今日打扮的必要性。 【总监部大楼,某办公室内】 说实话,拉长加粗的眼线有些浮夸,失去了少女的灵气,也衬得她看起来更加成熟。 但这正是月见和五条悟想要的效果。 使用过术式回溯了时间,连同她的外表也定格在觉醒术式的十九岁那年。 倒也不至于永葆青春,但这副身体的时间流逝明显比其他人要慢上许多。 起初在第二次时间线里,惊人地发现这一点的月见以为只是偶然。但再一次回溯时间后,这一次她的身体也完全遵循于这个规律。 还好有先见之明,月见向冥小姐询问了她平时所用的口红色号。冷色调的口红配上五条老师一时兴起画出的难以形容的眼线,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通过办公桌上摆放的镜子反光里,月见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妆容。 “三年前觉醒了术式,但后面要使用的时候控制不好。” “控制不好具体指的是什么,请详述一下细节。” “无法控制时间回到过去或者穿越未来世界,也无法将术式作用于外物身上。”月见半真半假地陈述道:“偶尔可以用于身体恢复伤口,但大部分时候用不出来。术式还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如,与反转术式的效果也大相径庭。” 这些与五条老师上报给高层的信息完全一致,但很显然再次将问题抛给她的高层秘书没有信任伊地知的报告。 “我们查看了你三年前觉醒术式的自述。”对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回到了微波炉里加热食物前的三分钟,看到桌上的残羹冷炙,从而判断自己觉醒了家族术式。” “是这样的。” “还记得当时有什么异象吗?” “眼前一花,然后就回到了三分钟前。” “后来呢?在这三年内都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感觉吗” “是的,五条老师教了我很多,也对我进行过针对性的训练,但我无法再进行时间回溯。” “只是例行公事对提交教师申请的人员做师资调查,不必紧张。” “我没有紧张,只是不适应这里闭塞的环境。” 准确来讲,是她厌恶的情绪更多一些。 【总监部门口,伊地知车内】 “是想采取些冒进的办法,但是月见恐怕承受不住。弄不好还会被她的术式吞掉。” 轻飘飘说出了可怕的话,伊地知吓了一跳。 “被术式吞掉……不会吧。” “是很强烈的直觉啦,所以当时放弃了。”五条悟回想了一下与月见训练的过程。 “在极限的警戒线上来回试探了很多次,但如果再进一步的话,总觉得会发生难以挽回的意外。” “那么可怕的吗……” “背负着强大的力量,本身也是一种诅咒了。” 五条悟语气平静,意有所指。 时间也差不多了吧。他收回了望向高楼的视线,然后对伊地知交代了这周的行程安排。 “帮我定两张飞往冲绳的飞机票。” 【总监部大楼,某办公室内】 月见应付完秘书人员抛来的各种危险问题,有些身心疲惫。而对方也一直在叹气,因为在这次谈话中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妥协地板着脸在一份协议的文件上敲盖了章。 “恭喜你,谷川小姐。” 秘书把手上这份协议推到对面的月见面前,违心地恭贺道:“如果以后有新的进展,请务必第一时间将情况告知我们。” 第一时间,是指越过五条悟直接与上层沟通吗…… 月见理解了她的话,配合说:“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秘书人员叮嘱道:“请不要学习五条先生的坏习惯。虽然我们这里已经审核了入职流程,但烦请谷川小姐按规定补考教师资格证。” “……好。” 走出总监部大楼后,压抑的感受终于一扫而空了。月见钻进车内,向五条悟比了个ok的手势。 “一切顺利。” 她笑着说。 “月见同学,” “怎么了?” 五条悟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 “眼线晕开来了。” 然后在察觉到女孩子可能生气之前,他先举起双手,为自己拙劣的化妆技术道歉了。 “对不起。” ——————————— 小剧场: 这不是五条悟第一次给人化妆。在一时兴起给月见画眼线之前,给熊猫画看不出妆前妆后差异的烟熏妆,并得到小熊猫认可的五条悟认为自己的化妆经验也算丰富,并且自信地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做的好。 但大概以后不能再给别人化妆了,在看到月见的眼线把眼睛晕成熊猫之后…… 作为反面案例,高专的人也不会再让五条悟做这样危险的尝试…… 20、《酒局》 【2012年春,浅草寺酒屋】 包厢内,五条悟坐的四人桌对面是家入硝子。她叫来店员,作为这家店的常客熟络地点起餐来。 “金枪鱼,土豆沙拉,还有……杂煮和炸鸡块。对了,炸鸡块记得不要放辣。”她最后提醒了一下,以免某人因为食物太辣没东西吃。 过了会儿,店员小姐姐首先送来了饮品。 因为是熟客,她自然而然地将大杯啤酒递送到硝子面前,而把小孩子气的快乐饮品“蜜瓜苏打”送给穿着休闲服,但在酒屋内仍佩戴墨镜的五条悟。 在店员的印象里,这位奇怪的客人一贯如此,有次甚至绑着绷带在其他店员的搀扶下走进来,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总之这一次没有出错,她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这两位客人的时候,饮品的摆放对象被她完全弄反了。 “你真厉害。” “你也只会在喝酒这件事上夸我。” 硝子举起酒杯,慢慢酌饮。 “搞不懂啊,酒精这种东西哪里有吸引力了?” 五条悟吸了口蜜瓜苏打,悠悠然问:“身体不舒服吗?”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硝子从来不会那么温柔的喝酒,”五条悟老老实实地说:“酒豪一般都是一口饮,像风暴吸入那样。” “你指的是你吃冰激凌的状态吧。”硝子放下酒杯,承认了。“不过今天确实状态不佳。” “吃坏肚子了?” “不是。”硝子注意到酒里静浮着三两冰块。“女孩子的麻烦,没有女朋友的你是不会有体会的。” “哦。” 五条悟没有多问了,他翻开手机,里面一条信息跳出来:还有五分钟到。 “谷川发来的吗?” 硝子留意到五条悟手机里跳出的熟悉头像,装作介意地暗示道: “真不公平,每次只要你会出席的聚会,她都只跟你报备行程。明明我也是参会人员之一。” “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学生嘛,亲疏有别。” “为什么用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语气啊,”硝子面无表情地望了眼对面那个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速成小游戏的五条悟说:“喝着蜜瓜苏打,吃鸡块蘸番茄酱的你用这种大人口吻说的话毫无信服力。” “用食物来衡量男人的成熟度很没道理吧。” “夜蛾校长很担心规规矩矩的谷川被你教坏了。” 话题不自然地又被硝子转到月见身上。 “今天下午她顶着个熊猫妆回来,又被校长看到了。”硝子说,“一会儿皮衣一会又是烟熏妆,她跟着你真是越来越出格了。” “感觉不对。” “啊?” “硝子想说什么?”五条悟直率地表达:“从刚才开始就说些弯弯绕绕的。” “没什么,”硝子避开五条悟直面的回答:“女孩子如果妆容毁了大部分都会受不了的。但是谷川还愿意给你练手。” “这么严重吗?”五条悟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看来光道歉还不够啊。过两天去冲绳,我会好好弥补她的。” “你们要去冲绳?” “出差。” “哦。” 挺好的。 硝子觉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该说的话还是交给他们两个人好好聊开吧。 不过,那个地方是…… 仿佛思绪回到了2006年的那个夏天,硝子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但因为她的陨落,有些事被彻彻底底地颠覆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月见拉开门,对里面的二人露出歉意。然后就近,她坐在了五条悟旁边的位置,一如三年前的迎新会上她的选择一样。 “在外面就听到你们聊天的声音了。” “在聊月见同学要和老师一起出去玩的规划。” 五条悟笑着说:“三天两晚的冲绳游哦,过两天就出发,已经安排伊地知定机票了。” “……那真的超级棒。”月见挤出笑容来。 “胡说的吧,明明看起来并不期待的样子。” “不是……”月见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她曾与五条老师在冲绳的经历……那些对于她而言是过去,对五条悟而言却是未来之事。 “能和五条老师出行我很高兴。” 月见没有直说,五条悟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硝子瞄了他们二人一眼,意有所指地说:“这次去玩带点能令人开心的土特产回来吧。” 月见超快地理解了硝子的意思,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而五条悟像是无所察觉那样,他很快将屋内微妙的气氛带偏了。 “给硝子的礼物已经想好了,干脆送醴酒好了,超适合酒豪硝子饮用。就是那种把富含淀粉的谷物在口中咀嚼,然后再吐出来等待发酵的……” “会友尽的,你看着办吧。” 21、《散场》 【2012年春,浅草寺酒屋门口】 虽然聚餐在酒屋,但只有硝子真的喝了酒。如果有其他人在场的话他们多少也会尝几口,然而不擅饮酒的谷川月见和完全不能碰酒精的五条悟在聚会上根本滴酒未沾。 “会毁灭世界的。” 按照硝子的原话,月见很难想象五条老师喝醉酒后是什么样子。但听说学生时代因为醉酒闹过ktv,还拆了学校宿舍的墙门,总之是脑子极度不清醒的状态,对他人甚至对他自身都十分不利。 因为脑子会无法清醒运转,对于需要精密操控的无下限术式也无法正常使用。 的确是相当危险,比起喝点酒就胡言乱语甚至哭着出洋相的月见,五条悟完全不能碰这个会让最强术师大脑宕机的东西。 随意地聊了些校务安排,以及大半时间被五条悟带偏了的逻辑混乱却又生动有趣的话题,他们三人走出了酒屋。 在月见过往的记忆里,这场聚餐结束后,不情不愿的五条老师会被硝子拉进第二家店继续喝,而她则是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 看了看手机,时间也不是很晚,应该能赶上最后的末班车。 她走在沿街的步行道上,看到人来车往,小孩子站在玩具店外撒娇地哭着要母亲的拥抱,打工了一天工的上班族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车里面色苦恼地接起了电话。有小野猫从马路的一边穿梭到对面的小巷里,又从巷子里走出来一对由于小猫闯入被迫结束亲吻的小情侣。 面对遍布人气的街道,月见想起五条老师把她扔进小黑屋做特训,问她为什么要成为咒术师的时候,她给出了模糊的回答:或许是觉得这么做有意义吧。 然后,她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上一个赋予咒术师意义并把它当成行为准则的家伙已经叛逃了。” “但是我不会。” 那时候,她的语气笃定又强硬。 但是接下来应该长篇大论阐述理由的话语,她却难以启齿。 脚步跟着思维走,但是思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凭借加深了记忆的方向感,月见并没有在失神的状态下迷失方向。 咒术师的警觉远超常人,但如果这个东西没有像流星送来的礼物那样正好划过她的面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并做出反应的或许只有拥有“六眼”的五条老师。 月见伸手精准地抓住从她后方抛到她面前的小东西,手心打开,是个散装袋的布丁。在她困惑着转过身的同时,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 就一声,伴随着他标志性招手的动作。 “五条老师?” 月见见到五条悟的时候,首先怀疑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 前两次的世界线,这里始终只有她一人才对。 “你怎么会来?” “护送心不在焉走路可能会撞树的学生,有责任感的老师都会这么做的吧。” 五条悟笑着走过来,墨镜下半藏的神秘眼睛露出大半,身边擦肩而过的路人很难不因为注意到他的容貌而驻足惊讶,但此刻月见的表情也并不逊色于他们。 “从在酒屋里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走路撞树……” 月见绕过五条悟抛来的话题,优先对她认为的更为荒诞的假设提出了质疑。 “在走神啊。” 月见看到五条悟走上来抬手,好像在自己额头前做了个弹指虚晃的动作,她立刻下意识地举手护住前额,从表情来看是真的被五条老师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 开玩笑吧……这一弹指下去肯定要找硝子做治疗了。 月见想到几年后长大的伏黑惠会被五条老师弹指弹出血进医务室的事,既心疼他也有点为现在的自己担忧。 但她的惊吓反倒令五条悟高兴起来,“这才是精神的状态嘛。” 看到他威胁的手收回裤兜,月见才终于放心把护脑袋的手也放下来。 “老师用这种逼迫人提神的方法很吓人。” “所以提前送布丁道歉了。”五条悟举起手,表情还是笑嘻嘻的:“月见同学不要生气。” 知道自己会犯错惹对方生气,于是提前送了甜品安慰。这种不着调的行为逻辑倒的确是五条老师的一贯作风。 如果是一本正经的人,多半会被对方以这种无理取闹的方式对待过一次后就冷眼相待了。但大部分情况下,这些所谓的正经人偏偏要依从对方的指令行事,上下级的工作关系在处理咒术界的事务上与普通职场适用于同一套规则,更何况对方还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咒术师。按他本人的说法,心情不好恐怕会引发世界级的地质灾难的。 首先要澄清的是,月见不属于这些正经人的范畴。 她仔细看了看卧在手心里小巧又朴素的草莓布丁,甚至有点小小的意外之喜。 “走了。” 五条悟说,然后目光示意前面公交车站台的方向。 “月见是要坐公交车吧。” “老师要陪我一起吗?” “今天晚上没有任务,不着急的话什么交通工具都可以啦。” 在月见提出其他想法前,五条悟又抢先一步: “就算有临时状况也不要紧,我是最快的。” 她有些不真实地抬头看他,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他坐公交车。 “真的很明显吗?”月见边走边心虚地问道。 “简直就差把"去冲绳就会出事"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五条悟放慢脚步低头注视她,“就算我想体恤地刻意忽视掉也很困难。” “……” “有不愿意去那里的难言之隐吗?” “是有些为难,但我非去不可。” 月见解释说,“不然……会有人死掉的。” 22、《你才是天使》 *单线 *三周目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春,安静行驶的夜班公交车上】 这是月见第一次和五条悟坐公交车。 这件事对她而言还是过于震撼了。 明明没有刻意地去做一些制造二人世界的改变,这个男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入原本只属于她的小世界。 他们上了车,选择公交车偏后的双人位落座。车子重新发动,坐在里侧的月见开窗露出一丝缝隙,将外面温和的晚风放了进来。然后,他们开始放低声音聊天: “预言家”月见告诉五条悟,这辆公交车将在下个红灯路口急刹,差点就撞到了补习班下课闯红灯的两名中学生,不过所幸有惊无险。五条悟听完了这些后,像突然来了灵感那样开始科普可怕的【幽灵公交车】事件。 所谓的【幽灵公交车】,事实上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公交车在撞死人之后,被死者灵魂附身变成一辆通往死后世界的灵车的故事。 事实上,这不过是众多都市传说中的一件怪谈,而且这个故事与月见方才所述的内容存在高度的衔接性,有很大可能还是五条老师随口编出来的。 意外地是,五条悟的鬼故事没有吓到月见,反倒把坐在前面一直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被身后娓娓道来的故事吸引、直到听到最后发现故事主角是鬼怪的小孩子给吓哭了。 坐在小孩身边的家长一直在做安慰的心理工作,安静的车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啼哭声,前面的人也都纷纷转头看过来。 “想知道幽灵车的结局吗?”五条悟离开座位,走到前面蹲下身子。在月见要做出把自己手里的粉色小布丁送出去前的“牺牲”前,他从兜里拿出了另一颗彩虹小糖果。小孩子在注意到好看的大人手上递来的鲜艳糖果,哭声渐渐停止了。他好奇又有些埋怨的眼神在蹲下身子与他视线等高的大人脸上转了转,略带啜泣又赌气似地问道:“……结局……是什么?” 月见看到,五条悟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清爽笑容。 有一刹那,她仿佛看见穿着高专校服,意气风发的高中时期的五条悟。少年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毫无负担。 这样的形象,月见只在高专橱柜上摆放的旧相框里见到过。白发的少年旁边还有短发时期的硝子,以及一位无法再提起的拥有奇怪刘海的男孩。 “幽灵把车上的小孩子全都吓哭了,”五条悟用夸张的语气说:“但这时候有一位天使从天而降,从车顶上开了洞飞落下来。” “天使打洞?” 小孩子吐槽归吐槽,但是听得很认真,似乎完全被五条悟夸张的语气和伴随讲故事手舞足蹈的动作吸引了,继续问下去: “然后呢?天使救了他们吗?” “不对哦,天使不能直接干涉现实世界,”五条悟说:“但是他把脱困的秘诀告诉了车上所有小孩。” 然后,他抬手温柔地小孩子耷拉下来的嘴角边沿上提,小孩被迫微笑起来。 “是笑容啊,”五条悟注视着他笑起来,“幽灵最怕这种东西了。车上的小孩子突然笑起来,把幽灵车吓坏了,然后幽灵车把他们都吐了出来,自己跑掉了。” “居然是吐出来的……好恶心哦!” 小孩子抹了抹眼泪,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旁边的家长终于放下心来,注意着这里动向的乘客也都重新投入自己的小世界里,司机大概觉得故事太像儿童读物,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红灯前,这辆“幽灵公交车”没有出现急刹,两名中学生从容地走过马路,这个安静的夜晚平静而又幸福。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到达终点站。离郊区高专校还有一段距离,杳无人迹的地方使用术式再适合不过。五条悟带着月见几乎瞬移到了高专校附近,然后把她放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温暖几乎同时戛然而止,在月见被对方揽住的瞬间,下一秒就被迫要从那怀抱中抽离。 被这样对待倒是头一次,多半因为她穿着短裙的关系,否则大概会一如既往地被五条老师拎着回来。 ……都算不上抱上。 如果今晚有什么遗憾,也就是这个了。 她收到了原本两次世界线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粉色布丁,和五条老师一起经历了一次颠簸却温馨的公交之旅。在她下车后打趣着说“五条老师竟然是会将自己比做天使的类型,”却得到了“故事里的天使明显指的是一直默默守护着高专校的月见同学”这样令她难以置信又脸红心跳的回答。 如果没有注意到等在高专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月见或许不会那么快的从虚幻的幸福中醒过来。 ——————— 父亲会在今晚找她,这件事差点被她遗忘了。 但因为五条老师这个意外因素,父亲今晚的谈话对象也发生了变化。 月见从伊地知先生那里得知,自己的父亲一直有提交与最强咒术师正式见面的预约流程,但都被五条悟拒绝了。 一直编撰各种理由婉拒父亲的伊地知先生也十分可怜,月见并不想父亲与五条老师会面,却也说服不了顽固刻板的他。 回寝室洗了个澡,月见换了身睡衣然后铺好了被子。简单设下明天早起的闹钟,闹钟前摆放着她舍不得吃掉的布丁,如果明天一早就能看到它的话,心情也会不自觉的变好吧。 看着那个粉色的小东西,月见心满意足地露出笑意。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沾着水汽自然垂落在两侧。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月见伸手拿过来,五条老师的信息发过来了。 “走了。”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其他的内容。 只是告知的讯号,她也明白不必回复。 这时候传来扣门的声音。 月见有些诧异,犹豫地打开门。 今晚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之内,连硝子那么晚会来找她这件事,也是从前的世界线里没有发生过的。 本来这个时候,她早就该送完父亲就睡下了。 “我方便进来吗?”值夜班的硝子站在门口说,“刚才路过会宾室,不小心听到几句。” “硝子当然可以进来。” 月见让开了路,让硝子进门。 其实在看到硝子之前,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五条老师。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脑子多半是坏掉了,印象里五条老师从来没有大晚上进女学生的门。倒是出现过有男孩子凌晨被老师突袭式的教学从温床上拎出去祓除咒灵的经历。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是五条?” 硝子拉开了床头柜前的椅子坐下,月见坐在床沿和她说话。 “也不是……我相信五条老师,他会拒绝掉父亲的建议。” 硝子叹了口气,一手撑着脑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们的聊天内容,所以来看看你,知道你肯定还没睡着。” “我不知道,”月见实话实说,“我不知道父亲今晚会找五条老师,这是个意外。” “世界线变得不一样了吗?”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小小的细节改变,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月见猜想:“或许是因为我在酒屋表露出太多情绪,五条老师才会选择与我一起回来,正好碰上一直约见被拒的父亲。其实原本,五条老师和硝子还有第二场酒局的。” “是这样啊。”硝子理解地说:“但从你的表情来看,也猜到个大概了吧。” “嗯,父亲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过。”月见垂目回忆:“父亲一向传统,视女人为男人的附属品。拥有这样思想的他,也会将他狭隘的视野框架在五条老师身上。” 硝子没有说话,月见继续说:“父亲一直笃定,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五条老师一定在外面有沾染些女孩子。毕竟五条家需要他传宗接代,外面养几个女人也理所当然……父亲告诉我,如果是个女人都能做的事,我也可以……” “这是什么思想啊?” “当年五条老师替我拒绝掉禅院家婚事,父亲知道后一反常态十分高兴。权衡利弊的话,他大概觉得比起去禅院家做正室,能为五条家传宗接代更能让家族发扬光大,有没有名分也不重要……真是可笑。” 月见想起在母亲的墓前,父亲对她说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近水楼台的她的确更适合五条悟……如果指的是传宗接代的话…… 也正因父亲继承了祖辈封建的想法,谷川家的没落也在所难免。 “我现在理解了,”硝子说,“刚才听了两句怪外抹角的话,本来觉得奇怪,现在完全能理解谷川家主的意思。哪有替自家女儿自荐枕席的啊,简直是匪夷所思。” “五条老师……他有说什么吗?” “他被气笑了,”硝子摊了摊手,“后面的谈话内容我可不敢听下去。”忽然想到了什么,硝子连忙起身。 “怎么了?” “要去看看情况,”硝子整理了一下被坐皱的白色外套,“五条生气起来会很麻烦,虽然你父亲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也不能平白无故在这里出事。应付总监会的人也很麻烦,还要交验尸报告。” 比起出人命,硝子更不想应付后续的工作。对于独立的她而言,谷川家主的思想完完全全踩在了她的雷点上,悲哀又荒谬。 而难能可贵的是,她完全没有从谷川月见的身上发现一丝被迂腐礼教腐蚀过的迹象,而这一刻,她终于能明白为什么五条悟会叮嘱她不要去询问月见过去时间线里发生的事。 家庭的影响不会在子女身上毫无痕迹,她所认识的谷川月见会以现在的性格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已然历尽千帆,由内而外地蜕变了。但这其中不为人知的蜕变历程,也只有拥有全部记忆的月见一个人记得。 明明应该是她生命中的参与者,却以旁观者的姿态毫无知觉地提起,这只会触伤到她的回忆。对月见本身而言就是一种慢性又温柔的中伤。 23、《脑震荡》 【2012年春,早晨6点53分,东京咒术高专校】 在欣喜与忐忑双重情绪的影响下,谷川月见久违的失眠了。眼皮沉的厉害,终于在她朦胧中第三次按掉闹钟后清醒了过来。 昨晚她看到了白色羽翼的天使,以及从一地松垮垮的家主服领口探出脑袋吐信的响尾蛇,在不过两个小时的睡梦里,美与恶不断交织成古怪又荒唐的画面。而在被闹钟叫醒后,她恍惚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线是公平的,它并不偏袒她。 与五条老师的公交之行是意外之喜,而随之而来的却是父亲的横加干涉。 对着镜子整理衣着的月见注意到反光里床头柜上的粉色小东西,还是不自觉欣慰地笑了出来。 ———总有些东西,并不只是以回忆的方式留给她。它可以不那么如梦似幻,也不必闪闪发亮,就算以普通不起眼的形态散发着静谧的香甜,那股淡淡的口感也足以在很多年后唤起她独属于这个世界线的甜意。 捞起外套,匆匆忙忙就出门了。月见赶到早训场地的时候,学生们已经两两分组,在一对一先后进行体术的对练。 她看到五条悟站在塑胶场地外沿的水泥地上,眼睛透过密封的绷带观察着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昨晚没睡好吗?” 月见揉着眼睛走过来,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操场中央的老师早就注意到了她。 “没有啊。” 月见逞强地否认了。 与睡眠时间被极致压缩,甚至有时候只能在休息的间隙坐在椅子上眯一会就马上要出门的五条悟相比,要是告诉他自己是因为这种无关重要的小情绪睡不着觉,肯定会被嘲笑的吧。这种小孩子气的理由实在无法说出口。 “是吗。” 五条悟没有拆穿她,他大声拍了拍手。扭打在一起的学生们像刚刚才上头的兴致被打扰了一样,一脸烦躁又好奇地看过来。 “集合——” 拖长音的高亢声音响起,往往预示着“大难临头”的征兆。 究竟是哪个倒霉鬼要大难临头了呢。 在两分钟后,倒霉鬼月见站在练习场中央。 那是观战台看过来最好的位置。 也不是很意外,在她的印象里,这场对练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她仍然战战兢兢,十分紧张,尽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对手是无懈可击的五条老师,如果记忆出现半点偏差,就会像在第一次世界线那样,出现因为来不及躲闪被单纯使用体术的五条老师误伤的意外。 最强咒术师的战斗往往在瞬间就结束了,那种单纯使用爆发的咒力碾压对手的教学方式效果微乎其微。除了换来被带去诅咒现场观战学生的目瞪口呆外,却无法给他们提供有用的经验。 ———“为什么会做不到啊?” 来自三年前初为人师的五条悟的困惑,如今依旧令他困扰。 但这个困扰的原因已经被他从“学生”转移到“教师”身上了。如何令学生快速理解并最高效地运用自己的力量,这是老师要去伤脑筋解决的问题。 于是,决定以身作则的好老师说: “好啦,月见同学来示范一下,用咒力进行加速的训练。” 五条悟站在她对面,做了几个高难度的热身动作,对他就像松络筋骨那种程度的轻松。 “我来配合你。” 然后,他笑吟吟地说出了可怕的话来。 骗子…… 所谓的配合难道不是在对方扮演“大魔王”的角色里被迫四处逃窜的追逐战吗?被抓到就会被扔出去,然后在身体坠到看台处的水泥板前又被他接住然后循环着狼狈又焦虑的噩梦。 “哦……” 此时此刻,月见脑海里不断翻阅着过往这段经历的细节。首先,她依稀记得五条老师会从右边……来了! 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道蓝色闪光在移动的风声中逼近。月见窘迫地闪躲,经过三次的经历,她虽不及五条悟天才的领悟力,但在积累经验中获得的灵感也令她对咒力的操作基础更为扎实。 靠着对五条老师接下去动作的预判记忆,月见灵活地发挥了她体术上的优势,机敏,灵巧,“作弊式”地从单纯使用体术的五条悟几近毫厘之差的身体触碰中逃离。 “上窜”“下跳”……一系列狼狈又慌乱的动作已然顾不上在学生面前丢人的形象。一个恍惚间,被对方更为迅速的反应动作逼至下落,紧接着又在极度紧张情绪下出现记忆断片的劣势中被对手擒获。 倒在一片明显下沉的草坪坑洼中,刚想要起身的月见被一个身影覆盖。空气中尘土飞扬,连学生们也看不清目前的局势。 ———再不想办法躲开的话,会有危险。 五条悟凑过来,绷带下露出一只蓝眼睛威胁地俯视她,眼里流露出这样的表达。 曾经这个时候,她因为无法躲过五条老师的招式,即便对方在打中的瞬间收回了力道,她也不争气地在这次对练后出现了轻微脑震荡的症状。 于是,在那道蓝色的咒力打在身上之前,月见猛地推开他,一个翻跳起身脚落到几米外的凹陷边沿地面。 在意识到“能如此轻易就推开五条悟肯定被对方放了大海”的同时,在她精神懈怠的一瞬间,颈部悄无声息地出现三根手指,靠近咽喉的地方被轻轻捏住了。 惊吓之余,月见才从粉尘渐渐散去的视野里注意到离她很近的存在。 ———五条老师也很危险。 颈部传来压制性的力道提醒着这个事实,月见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到难以呼吸。 她并不惧怕五条悟,只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这股钳制自己的力量。 一阵沉默后,那股力道消失了。 五条悟微笑起来,他松开手指,月见才终于放松了下来。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在疲惫压倒身体的那一刻,五条悟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嗯,就是有点累……” “面对我都不全力以赴的话,一点胜算都不可能有啊。” “我真的尽力了,老师。” “刚才又走神了吧。” 他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明明月见可以躲过去的。” 一眼就被洞若观火的五条老师发现了,月见心跳慢了一拍。 在她近距离被他俯身压制的时候,心跳都乱掉了。慌乱下逃脱后,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布丁,还有夜色下父亲的身影。也是在那个空隙,她的颈部被轻易拿捏了。 看台上,始终关注着动向的学生们看到轻松获胜的五条老师悠闲地向他们走来。粉尘经过他的身体,不真实地避开了他。 “如果不能一击粉碎对手的话,记住要用咒力防御身体重要的部位,不然轻轻松松就死掉啦。” 他含笑着用刚才的示范教育他们,说话间又重新缠好了绷带。 月见看到他回过头,对她露出半张笑脸,又用她看不透的目光看过来。 但聚焦点在她身上,这一点她完全可以确定。 “任何时候都不要给对手可乘之机啊,月见同学。” 24、《惊喜》 *单线 *三周目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训练场】 12秒。 拿到了与内心数字相差甚远的结果,灰头土脸的月见坐在石阶上,有些丧气地观看五条老师与新一届学生的训练。 在目睹了她与五条老师的糟糕对练后,有一位不知死活的新生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提出了新的挑战。这位人小胆大的学生倒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要打倒五条悟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多半是觉得自己能够刷新这个纪录,于是才有了接下来令他后悔莫及的一幕: 几乎是在比赛开始的发令响起瞬间,他就被五条老师抓到并轻轻打倒了。 原本和最强的五条老师对练就是极其不公平的事,资质相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月见心想。 哪怕在对方放弃使用术式,并为了维护她作为学姐的威信悄悄对她放水的有利条件下,她的极限也不过如此。 一瓶罐装汽水在空中以不规则的路线从她眼前下落。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它,但月见还是接住了。 “老师,被砸中会很痛的。” 月见头也没有抬,把汽水放到一边。阳光落下的地面上,一个不断靠近她身边的影子渐渐拉长,然后当两个人的影子近乎挨在一起时,那个人坐了下来。 “生气了吗?” “身上超级痛,”月见舒展了下身体,故作为难地说:“如果再被这个罐子砸中唯一没有受伤的脑袋,就算是我也可能会生气的。” “那下次换回小布丁,砸中也不会痛的那种。月见同学喜欢什么口味的?” “五条老师……”月见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为什么老师总喜欢出其不意地抛点东西给我呢?糖果,布丁,还有罐头。下次是不是要抛哑铃……好像抛来的东西的确越来越重了。” “咒术师注意力不集中很危险,随时就会在战斗中死掉,刚才这么说过吧。”五条悟说,“月见同学是我所有带过的学生里最容易走神的,所以需要时常测试专注力。” “嗯……我以后会注意的。” 被他这么一说,月见有些惭愧,不自觉低下头,“老师说的没错,我的思绪特别容易飘出去。刚才如果不是老师放水的话,我早就死掉了。” “不过刚才的练习对象不是我的话,换作其他人月见同学反而可以轻松取胜哦。”教育完学生紧接着又给予鼓励的五条悟扬起眉毛,“所以月见同学喜欢什么口味的布丁?” “草莓味的,老师。” “记住了。那么月见以后走路都要保持警惕,随时会有粉色的惊喜从空中掉落哦。” “知道随时会有惊喜,这样以后每一天都能充满期待地生活了。”月见投向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老师,你该不会是我脑袋里生出来的美好妄想之类的存在吧?” 这句不经意从嘴巴冒出来的话效果十分神奇,月见很少见到五条老师因为惊讶到一时说不出话的情况。 暖风拂过嫩芽,初蕊在饱含爱意的空气中酝酿着绽放。阳光下树影婆娑,从医务处的窗户看过来,坐在石阶上相互对望的两人十分登对。正是恰到好处的气氛,本来因为练习场发出大动静受到了惊吓的硝子也放弃选择这时候去呵斥五条的行为。 “就算是我,也很少听到这么直率的夸奖。”五条悟微笑起来,“月见同学超容易满足诶,是知道有人会投喂甜食就会无视生活中烦恼的类型。” “听起来就像小孩子,”月见把头偏开,双手托腮,视线平视被破坏的练习场。“被当成小孩子也是一种烦恼哦,老师。” 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月见收回了自己的话:“或许我对五条老师来说确实小孩子气了一点,至少实力上被当成小孩子也无可厚非。” “怎么语气都变了,果然还是在因为对练的事生气吧。” “不是的。”托腮的月见瞄了眼五条悟。 他多半因为没想到自己真的会介意这场练习,表情看起来破天荒的好像有点后悔。 但这个小表情或许过于可爱,月见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看到五条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女孩子真的是阴晴不定的生物吧。五条老师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老师你知道吗,咒术家族出生的女孩子是很辛苦的,尤其像我这种小时候没有觉醒术式的情况。” 这番话用不着思考就脱口而出了,这是在她记事起就存在的客观悲剧。 “因为要做好终身不会觉醒术式的觉悟,为了不被家族抛弃,我很小就苦练了体术,想弥补没有继承术式的不足。” “月见的移动速度是我见过的咒术师里最出色的一批。”五条悟不吝啬地夸奖道:“排除禅院家使用术式提速的情况,单纯使用体术达到接近瞬移的速度,除了极其特殊的天与咒缚体质,只有你轻盈又久经训练的身体素质才能做到。” “可是刚才轻易就被五条老师抓到了。”月见有气无力地说:“我以为能坚持半分钟,但在五条老师放水的情况下也只能撑到12秒,非常挫败。” “而且……”月见继续托着腮,头转过去望向他,“就算被五条老师抓住也无法还手,还手了也打不到,想想会有些不开心诶。” 打不到是真的。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她的衣服上布满了粉尘与泥土,与一尘不染的五条悟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是因为打不到老师所以在生气啊。” “倒也没有真的生气……” “无下限对月见开启作弊模式了哦,是无效的。” “啊?”这句话过于震惊,月见睁大眼睛望着他:“真的吗?” 然后,她看到五条老师笑吟吟地举起了一只手。 “月见可以试试看。” 听五条老师轻挑的语气总是很难相信他所述的真实性。 月见还记得,三年前他曾对某个倒霉学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以自己为陷阱,在天真的学生伸手试探的时候一个过肩摔把对方扔了出去,然后美其名曰为“来自麻辣老师对心思单纯的学生信任度的试探”。虽然本意是告诫老实学生不要那么容易轻信他人,但从此以后连他自己在学生之中的信誉也失去了。 但是事实证明……五条老师看似不着调的行为,却加入了他本人针对每一位学生的弱点思考后的训练。后来,那个老实巴交的学生在执行任务中再一次掉以轻心,不幸的是在那个时候,他落入的并不是笑嘻嘻的五条老师,而是邪恶诅咒师的陷阱。 ———咒术师是很危险的职业,阻止年轻术师轻易赴险是老师的工作。 后来,及时赶到从诅咒师手中救下倒霉学生的五条老师这么说。 所以,这也是试探吗? 月见半信半疑地只伸出一根食指,他的手也伸了过来,手指与她相触。 这个动作颇为有趣,就像外星人交流的特殊方式一样,以指尖接触的部分传递彼此的信息。 然而,月见很快就发现了端倪。虽然是接近实质的触感,但他也只是将无下限收拢到近乎与身体贴合的程度。她始终无法越过那道空气墙真正地触碰到他。 这样的事,经历了三次回溯的她都不曾做到。 “说什么无下限对我无效,五条老师又在骗人了。” “超感动诶,月见同学明明一开始就不相信,还愿意配合我。” “……” 是这样吧。她是在清醒的状况下,还愿意配合对方幼稚的戏弄。 月见抬头与五条悟对视,她看到被绷带阻隔的目光透露出“计划得逞”的骄傲。那是逗小孩子的表情,但她并不希望被对方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 “这下真的快要生气了。在和五条老师对练中身体受伤了,精神上的成就感也受到了打击。现在又被戏弄了,感觉有点糟糕。” 月见如实这么说。然后当她决定收回傻乎乎的手势前,她注意到他做出微抬手的动作,紧接着另一只原本曲起的手指伸过来,把原本就被他藏在手心里的小银环以指尖接触的方式套进了她的食指。 “那是……” 月见震惊不已,这是三年前与五条老师初见时对方赠予的礼物,一直被她带在身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戒指果然不见了。 “是刚才在对练的时候掉的吗?我没有注意……” “虽然很想承认自己送的礼物被月见同学一直带在身边很高兴。但说这句话前,还是忍不住要责备月见的粗心大意,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丢了东西。” 五条悟归还完戒指的咒具后很快收起手,语气夸张地说道:“本来还想特意藏起来的,但是这么一来,月见肯定会像因为找不到东西急得追着自己尾巴转的猫一样,最后把自己转晕掉吧。” “老师,你这是什么比喻啊……” “晕头转向的小猫,想想就超级有画面感诶,挺想看的。” 看五条悟的表情,好像真的会做出在路上拐一只小猫来,在它的尾巴上缠上食物,逗它追着自己尾巴跑的事情一样。 月见被想象中的画面轻易逗笑了。 “谢谢老师。”月见注视着他,真诚地表达了感谢。 只有她清楚,这副对戒咒具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而经过今天的小插曲后,这枚戒指又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的确是美好的妄想吧。 她的眼里流露出这样的表达。 “五条老师……” 月见用很认真的语气承诺。 “以后肯定不会再弄丢它了,我保证。” 25、《冲绳》(一)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春,东京咒术高专医务室】 “硝子,我能进来吗?” “请进。” 谷川月见拉开半虚掩的门,硝子无聊地坐在电脑前,看上去穿着白大褂的她就像一名普通的医生,看起来好像在为应付上面的例行“报告”而烦恼。 硝子的视线越过电脑,看到她拿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要去冲绳了吗?” “嗯,五条老师已经在车里等我了。” 月见将行李放在墙边,“收拾的时候突然想到要带点药,所以想问你讨点。” “常规药都在那里,”硝子指了指房间里侧的橱柜,玻璃柜里摆了些市面买得到的常见药。虽然咒术高专有硝子堪称奇迹治疗术的反转术师,但也不能一有人感冒拉肚子就指望加班到日夜颠倒的医生随叫随到,所以医务室也相应地备了点一般学校医务室里拥有的基本配置。 “我自己拿吧,谢谢硝子。” 月见礼貌地答谢了她,自己走到玻璃柜前,在看上去没什么差别的药片下面仔细核对名字。 “你想要什么类的?” 赶报告的硝子审阅着电脑里的文件,但身为医生的素质本能地多问了一句。 “就是那种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唔……在哪里呢?” “啊……那种药这里没有,如果需要申请批示也要两天才能到。”家入硝子似乎想到了奇怪的地方:“考虑到安全性和卫生条件,我建议让五条准备……” “找到了!” 然后,硝子看着月见高兴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紫药水和创口贴。 “硝子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了,”硝子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报告上,“祝你们旅程愉快。” ———————— “伊地知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月见上了车,如往常一样轻松地协调车里原本只属于上下属之间的工作氛围。 “总监会明天上午要召开咒术师大会,辅助监督也需要旁听,所以……” “是所有四级以上咒术师必须到场,但唯一还在行动的特级术师缺席的重要会议。” 五条悟坐在后面调侃,“特意选择我出差的时候开会,好过分哦。” “这是……” 伊地知面露难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第一时间汇报情况。”来自直属上司的指令。“我知道伊地知一直超认真,是开会的时候边听边看还会边做笔记的类型。” “我……我知道了。” 咒术师大会,在上两次的时间线里都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发生过。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世界线的变动,也并没有确定这个会议内容是福是祸。但习惯了按原本世界线行进,失去了熟悉事物的掌控感后,一件突兀事件的发生总是会令月见下意识地担忧起来。 “伊地知先生很值得信赖呢。” 但好在,她和五条悟一样信任伊地知不会出卖他们。 被女孩子说这种类似“我信任你”之类的话,倒还是头一次。伊地知瘦削的脸稍微恢复了些血色,比起五条悟听上去漫不经心的一句“认真”的夸赞明显有用多了。 “请务必注意安全,”车开到机场附近的时候停下,伊地知习惯性地对最强术师说了这句多余的话,“冲绳的辅助监督我联系过了,还有警署那边的工作人员,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已经发送给您了。” “知道了。” 打开手机看到未读信息又重新合上准备下车的五条悟最后叮嘱:“学生那边遇到问题及时向我汇报。前几天刚捡的那个小家伙先不要安排他出勤。” “我明白了。” 26、《冲绳》(二)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春,冲绳机场】 飞机降落在冲绳那霸机场,他们拎着行李出关后,提前联络好的辅助监督早早就等在空旷醒目的地方。咒术界不会有人不认识这位鼎鼎有名的咒术师,即使没有与他共事过,多半也会从他人口中获得有关他的情报。夺人眼球的身高和外貌自不必说,最标志性的特征是那一头醒目的白发,以及时而看心情和场合搭配的绷带或是墨镜。 人群里,这样的目标似乎一眼就能确认。上野先生主动上前与身着白色休闲衬衫的男人搭话,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披着长发样貌清秀的年轻女孩。 “是五条先生和谷川小姐吗?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是上野先生吧。” “啊……是的。”辅助监督大概没想到自己印在文件上的名字能被日理万机的五条悟记住,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讶。 在与伊地知先生沟通的过程中,他清楚地了解到这位一丝不苟的上司对工作要求十分严苛,在他手下工作不敢有半分懈怠。而正是因为对与五条悟共事这件事产生了过度的担忧,导致他看起来有些拘谨了。 “五条先生要先去酒店吗?我已经订好了房间。” “有劳了。”对面的咒术师点了点头。在上野先生主动上前想要帮忙拿行李箱的时候,对方表示了拒绝,然后转头示意他旁边的女孩子。而当因为对女生失礼而尴尬的上野做出抱歉的弥补动作后,月见同样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 在上野与五条悟的初步接触中,他明显感受到这位年轻术师与其他咒术师的不同之处。虽然拥有凡夫难以企及的实力和地位,但出生御三家之一的家主似乎没有养成对人颐指气使的坏脾气,但也绝非平易近人的性格。哪怕这位咒术师始终保持着含笑的礼貌,上野先生仍然能感受到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压力和高傲。那双深藏在墨镜下的眼睛偶尔能从不经意的角度中窥见那抹泄出的蓝光。无论将那双眼形容成天空的延展,又或是巨浪翻滚的汪洋,那股神秘的色彩和它透露出来非常人企及的领域,足以震撼到初见这位盛名在外年轻术师的每一个人。 跟着前方带路的年轻辅助监督,月见察觉到了他对五条悟的向往和敬畏。这种感受,她也是能与他轻易共情的。 在他们坐上黑色轿车后,月见提出要更改今晚的目标酒店。 “为什么?” “隔音不太好……还是订其他酒店吧。”月见支支吾吾的回答。 她不好意思吐露太多细节,因为在第一次的世界线里,他们晚上认真讨论公事的时候,隔壁男女的动静会“声势浩大”地传过来。而哪怕在第二次世界线里她刻意更换了房间,也能听到隔壁类似的声音…… 为了避免尴尬,她不想再听一晚上令人浮想联翩的叫声了。 “我无所谓,换一家好了。” 透过后视镜,冒汗的上野视线对上后座那张棱角分明的笑脸。这话是对他说的。 “就近的地方,我记得壺川站附近有一家酒店。上野先生,麻烦前面掉个头。” “好的。” 车子在左转的地方拐了个大弯,驶向偏离原本目的地的方向。 “五条先生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之前来过吗?” “和朋友来这里旅游过两天。”五条悟看向车窗外移动的景色回答,“冲绳的风景很好看,尤其是在海边,只是海参看着超恶心的。” 恶心的海参…… 听起来也不像是喜欢这里…… 上野先生可不敢把心里的碎碎念表达出来。 和朋友旅游,那是五条老师学生时代的事吧。 月见小心地偷瞄了他一眼,关于老师高中时代的事她知之甚少,而老师也从来不会主动袒露过去的事情。 原本是想避免尴尬才换了酒店,车停靠在新的目标酒店前面,一走出车门月见就感到不对劲了。 眼前的高档酒店里盘踞着诅咒。 她抬头视线缓缓上移,然后在背对着夕阳的建筑物高层看见了诅咒的位置。 而五条悟明显更早就察觉到了这个危险,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人就消失了。 “啊……”辅助监督上野先生呆呆地下了车,“五条先生……人呢?” 他望过来的视线仿佛受到了心灵上极大的震撼,简直比活人消失的魔术更令他瞠目结舌。 “我们也上去吧。”月见边走边说:“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人员的安抚工作要麻烦你了,上野先生。” 27、《小鸟箱》(一) *单线 *三周目 时间:2012年4月16日 地点:冲绳名町高级酒店306房间 事件纪录:房间天花板上方发现悬浮巨大咒胎,预计会诞生为2级或2级以上级别的诅咒。在“窗”观测到之前,并未成功孵化的咒胎已被特级咒术师五条悟祓除。伤亡人数暂无发现。 受到惊吓的是当时住在306房间的年轻小情侣。 距离咒胎完全孵化前的几分钟里,毫无察觉的他们正在床上亲热地进行着前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爱意正浓的恋人在这关键时刻停止亲密行为,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来自陌生男人的敲门声。而在大约两三秒的时间后,房门被不耐烦地踢开了。 小情侣紧张又尴尬地转向门口,在他们真正看清来人之前,被揉皱在一旁的被褥忽然升起,将他们两个人从头到脚给盖住了。 不了解事况发展的害羞女孩子依旧躲在被子里不敢探头,男孩子生气地掀开他那一方的被褥,他看到一名戴墨镜的可疑男人出现在窗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男人身上异于常人的气场明显震慑到了他。在他完全一脸懵然大脑空白的间隙,只见可疑男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仿佛用那双捉摸不透的视线丈量着什么似的,然后用手指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凭空比划了两下。一时间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吊灯以及残缺的壁瓦掉落下来砸到地上,接着发出碎玻璃的破裂声。 惊魂未定的小情侣毫发无伤地避过了坠落在他们附近的碎瓦残桓,但无知的他们并没有感谢这位出手刻意避开天花板的方向,只将狙击范围压缩在四角一方的咒术师。 “这……这算什么啊?!” 被打搅了兴致的男子浑身发抖地望着高个子的男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墨镜锁定了某个方位,全程无视他的存在那样地径直向那里走去。 而在男子发出声音后,对方才像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一样。 “哦,不好意思。” 语气淡漠且随意,五条悟只是瞥了眼床上包裹严实的男女,然后不在意地走到橱柜前拉开门,将目标方位里的小盒子取了出来。 很快,辅助监督上野先生也赶了上来。虽然第一时间就做了补救措施,但帐降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爆炸的声音响起,诅咒的气息也在瞬间消失了。楼下很快汇聚来了围观群众,第一时间察觉到异象而赶来的几名穿黑色制服的人员站在酒店外疏散人群,联系到警方很快将酒店围了起来。 “五条先生,这……” 目击到现场的画面,上野先生又被震撼了一次。一角的墙壁已然破损不堪,散发着动荡不止的咒力残波。灰尘与残碎的木质材料混乱地散落在床边。这种瞬间就以大功率输出完成了狙击的行事风格,在冲绳这个地方实属罕见。更为奇迹的是,这位看似对收场工作满不在意的咒术师竟有心地控制了力道,避开可能令天花板陷落的部分。 “这东西你有见过吗?” 上野先生仔细凑近五条悟给他看的小盒子,但当他观察投入下意识要伸手去碰的时候,对方收回了手里的东西。 “不要碰它,很危险。” “对不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刚才那又是什么把戏?不解释清楚的话我就报警了!” 背景里出现了床上男子谩骂和诅咒的声音,“喂,听到没有,就是你这家伙私藏了炸弹吧!” 男子充满恶意地狠狠盯着对面的白发男人。那双墨镜后面若隐若现的眼睛泄出了冷漠的蓝光,居高临下宛若神明降下的眼神,尖锐如利刃,仿佛在硬生生地割开他的喉咙。但他仍憋着一口气,虚张声势地与男人对峙。 “请冷静一下,”在事态发展到肢体上的冲突之前,上野先生举起双手,主动向床上的男人以及依旧躲在被子里的女孩子解释了诅咒的由来。如果是正常人,听完多半就能理解这位咒术师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正好选择了诅咒盘踞的房间,又正巧被唯一还在行动的特级术师搭救,这对小情侣的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但从结果来讲,他们是被天选的幸运儿。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在上野先生任职的几年里处理过不少诅咒杀人事件的后续安抚工作,一般都可以用“事故”和“意外”作为遮掩诅咒的理由来安慰死者的家属。而如果有幸存者因咒术师的介入获救,他就会改变措辞,选择第一时间向对方主动袒露并解释诅咒的存在,但有关咒术界的运转等方面情报他无法吐露过多信息,这也使他嘴里有意隐瞒部分真相的话语疑点重重,导致后来在那些幸存者里,出现了因为不信任诅咒杀人的真相产生了过度恐慌的人,以及想要以公开诅咒信息博取大众眼球的宵小之辈。但是在尝试通过媒体告知自己的“奇幻经历”后,这些人陆陆续续被“神隐”了。 虽然上野先生也不具体了解咒术协会做了些什么,但他知道上面的那些人有的是办法让这群不惜命的家伙说不出话来。 以上野先生的经验判断,眼前情绪激动的男子或许也忝居其列。 “等着吧!我迟早会曝光你们!” 他并不是能够好好沟通的类型,即便在得知了诅咒的真相后仍然满嘴污言秽语。哪怕上野先生有心想要救他们,但对方的无礼和愚蠢拒绝了他。 “可以了吧,”五条悟没有上野先生的耐心,他在这里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或许这个盒子不止一个,不快点处理掉还会死很多人。”然后他一脸淡漠地走了出去,完全没有理会身后阵阵升起的诅咒声。 月见一直站在门口,从刚才开始她就看到了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咒术师与普通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不是用真诚的言语轻易就能换来的彼此的信任。 咒术师救下的人里面大多数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术师们也绝非因为贪图对方一句感谢的话语才选择用身体去与诅咒搏命。不被理解,不被感谢,不被记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到麻木的感观并不再去计较这些东西。 然而……如果只是付出了得不到回报也就罢了,为什么身负荣耀的施救者总是受到谩骂和唾弃呢? 月见始终难以理解,在知晓了诅咒为何物后,又将诅咒的话语施加在向他们施于援手之人的身上。她一直自我催眠:这些人只是无知罢了,并非恶毒。有时候自欺欺人的信念是有必要的,不然任谁也无法在腐蛆横行的咒术界一往无前地生活下去。 动摇的眼神与从房间走出来的五条悟对视上了,他仿佛轻易看出了她内心的纠结困顿。 “五条老师……” 她轻轻开口,却也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救下的人,日后随时可能受到“神隐”的处置。而受了到对方指责和谩骂,五条老师并没有义务继续为那个人的人生保驾护航。 但所幸,五条老师没有与她一样多愁善感的情绪。 “我们只能去拯救做好被拯救觉悟的人。” 他的眼里流露出这样的表达,然后轻轻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他所有学生那样。手掌传递而来的是备受信赖的安全感,以及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收回手的时候,他看到她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后来在上野先生有效的沟通后,他们顺利地从层层警卫包围的酒店后门离开。 汽车发动引擎,从警笛长鸣的喧闹街道驶离。 在车上,五条悟讲起了这个神秘盒子的由来。虽然大部分只是推测的内容,他本人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小鸟箱”,但手中小盒子上面雕刻的诡异动物的尾巴图示像极了那个传说里的秽物。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后,车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月见摇下车窗,这是她第三次接触这个事件了,可是当五条老师再次说起这个传闻,她仍然能感受到在第一次世界线里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震撼和恐惧,此时的她感到胸闷难受,车外流动的空气让她稍微感到舒服些。 而同样出现不适症状的,还有一言不发在驾车的上野先生。他几乎全程眉头紧锁地听完了五条悟的叙述。 “五条先生手中的东西,和我同事之前辅助办理过的一起案件里回收的小盒子很像。” “当时负责处理它的人是谁?” “宫野悠,本地人,现任一级咒术师。” “宫野……”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月见的表情明显不太对劲,她的手忽然攥紧过膝裙的布料,脸色惨白。 “帮我调查下这位宫野小姐今晚的行程。”五条悟注意到了月见的异常,对开车的上野先生说:“如果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今晚出勤任务的名单里,请尽快安排我们见面。两个小时后,地点由她决定。” “我知道了。” 上野先生回答。 果然如伊地知先生描述的那样,五条先生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呢。 “宫野小姐今晚会有空的。” 月见转过头对五条悟说:“我们先回酒店等她的消息吧。” “为什么谷川小姐知道……” “靠边停一下,”五条悟打断了上野的顾虑,“就那家吧,看起来还不错。”他的视线望向马路对面的酒店。 “没有诅咒,这次可以放心入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从远方的外景落到月见的脸上。 —————————— 28、《小鸟箱》(二) *单线 *三周目 【2012年,4月16日,晚上七点】 冲绳或许是座安逸又浪漫的城市吧。从夕阳未落就忍不住亲热起来的小情侣身上就足以窥见这个地方人们的生活节奏。 以至于碰见前来入住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酒店前台的小姐姐不免先入为主地带上滤镜,自动为他们二人登记情侣房入住———当然,这类自作主张的行为并不礼貌,若不是看到佩戴墨镜的帅气住客举起两根手指做出“比耶”的手势,她差点就冒失地为他们安排情侣间了。然后立刻在电脑前重新输入房间信息,并将开好的两间房卡递给他们。 在上楼的电梯里,月见注意到了五条悟脚边足以塞下一整个人的行李箱。在月见的印象里,五条老师总是步履不停,十分忙碌。即使出差按需订了酒店,他也很少会留在房间里休息。除了基本的洗漱用品和男士简单的衣物,甚至一个运动挎包就能装下这些必需品。 所以五条老师每次拎行李箱出去的时候,高专的学生都很慌张。他们不知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又精力充沛的大人会带回来什么自以为是的“惊喜”。 事实上,只有中规中矩能塞进嘴里的土特产才算得上惊喜的部分,而被五条悟自诩别出心裁购置的古怪护身符一类反倒口碑不佳。 五条老师这次会带回点什么呢? 坦白说,月见也不能确定。 五条老师随心所欲的性格极其容易受周边因素的影响,世界线微小的变动都能使这个男人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至少在买礼物方面,他的主意转变地十分迅速。 以至于前两次稍有变动的世界线里,五条老师带回去的伴手礼都大不一样。 或者暂且不提伴手礼的差异,他们现在步行在大街上这个行为也是之前世界线里没有出现的部分。 原本在入住酒店放置完行李后,与咒术师宫野悠小姐联系上的上野先生应该开车载他们去约定好的咖啡店。但五条悟以不愿早到在店里傻等的理由推拒了上野先生,选择与月见步行至约定在两小时后的地点。 虽说步行到目的地从时间上估算的话绰绰有余,但走在旁边的月见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是故意支开上野先生的吧。” “显而易见啊。”他语气轻快地说,“有他在就只能打哑迷,弯弯绕绕的交流方式不适合我们两个。” “是的,”月见抬眸望着他:“散落在外面的小鸟箱数量,以及分布的所在地,这些我都知道。老师大可以直接问我,为什么还要面见那位咒术师呢?” “我想问你的不是有关小鸟箱的情报。”夜晚街头的霓虹灯不断变换色彩,在奇幻的背景里,五条悟眼里那抹清澈的冰蓝也毫不逊色,在她眼里十分的好看。 “与宫野悠小姐见面并讨论小鸟箱的前因后果会被写进报告里。” “用来掩盖来冲绳出差实际上是为了调查我祖上神秘术式的真实意图吗?”月见恍然大悟地夸奖道:“老师有点聪明诶。” 只有一点吗? 他故意做出了失望的表情:“不然会被总监会发现的啦,介入调查就会超麻烦。” “好吧,姑且当做面见宫野悠前辈是在走必要程序。”月见想了想:“那老师想问我什么呢?” “宫野悠小姐是月见很难应付的类型吗?” “……是不太好应付。”月见奇怪地看着他,“老师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不,她想问的原本是“为什么老师会忽然对宫野悠前辈有兴趣。” “刚才在车里,上野先生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五条悟故作惊奇地说:“好像如临大敌,要被吃掉一样。明明最可靠的大魔王就在身边,为什么要畏惧麻烦小姐呢。” “有老师做靠山,我当然不会出事。”月见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换作以前她肯定会被五条老师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可这一次她的眼神避开了他。 “可我有的时候居然也会产生"如果出事的是自己就好了"的想法。同伴死亡后,活下来的那一个有可能会在余下的有限生命里无数次地懊悔自己的无能为力,一遍又一遍追忆着死去的战友,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真正迎来新的生活。最后在行将就木之时,像行尸走肉一样坠入同伴所在的地狱。” 很难得的,在她停顿的时间里,五条悟没有急着接话。 “有这种想法是不是很可恶,明明是幸存者,说的好像自己比死者还要可怜。”月见可笑地说:“老师,我果然是女巫吧。” “大魔王的学生居然做个小小女巫就心满意足了吗?太不给我争气了诶,好歹也学个麻辣女魔头试试看。” “老师,”月见惊奇地重新与他对视,“我说的是很严肃的话题。” “哪里看出老师不认真了。”五条悟微笑起来,“不做女魔头怎么镇得住小鬼呢?月见是要立志成为像五条悟一样出色的老师吧。明明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是这么许愿的。” “是……但我也有自知之明,自己一生都无法企及老师的高度。” “不止是力量的部分。”五条悟突然认真起来,“毫不动摇的意志,无坚不摧的信念。不用特意教给他们,因为在老师以身作则展示这些的时候,学生们会看着的。” 月见有些听不明白了,“那么老师觉得我还缺少什么呢?” “月见什么都不缺,而是过犹不及,背负地太满甚至超过自身负荷的极限就会很麻烦。月见一直背负过去世界线的责任,是无法在真实的世界里轻装上阵的。” “……” 红灯下,汽车停止直行道上。绿灯亮起时,鸣笛声骤起。 月见心不在焉地走过斑马线,五条悟不动声色地从后面绕道她身体另一边,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 “老师……”月见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突然抬起头望向他:“老师愿意听听我过去的事吗?” 这是五条悟一直以来避开询问的部分。 那些他曾参与过的,他们的经历,是他并不真实存在的记忆,却是属于她的人生。 “月见愿意倾诉的话,我会是最有耐心的倾听者。” “嗯……虽然老师刚才教育我不要执着过去,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月见又忍不住目光闪躲起来,“会希望老师认识全部的我,哪怕是很丢人的部分……” 在月见局促转过脸的时候,五条悟始终低头看着她。以至于她转回去的时候直接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即使隔着镜片,她似乎也能穿透那层特制的材料,窥视到那双坚定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在等待她开口,虽然含着笑意,但表情并无半分戏谑。在川流的人群背景里,她反倒紧张起来了。 “……老师,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月见尴尬地望了望四周,随意指向街边某个热闹的摊位。 “距离与宫野前辈见面还有一会儿时间,如果空着肚子喝咖啡胃会坏掉的。” “可以啊。”高挑的他站在人群里,视线循着月见所指的方向,“是巧克力曲奇的新品促销会诶,” 五条悟远远看到了展摊上一盒一盒堆起来的甜点,表情高兴起来:“人很多嘛,再不快点的话要被别人抢光了。” 这里的确在举办促销活动,似乎还有明星一般受欢迎程度的女孩子被包围在人群中央,落落大方地介绍着海报上的新品,是具有加浓苦味的巧克力曲奇。 而但凡五条悟不仗着他的身高优势抢先买到这盒巧克力曲奇,在听到女孩子讲完广告词之前就拆开包装着急尝了一口。如果这一系列行为都能晚十秒发生,他也绝不会去碰这个东西。 “超级苦诶。头一次吃到这么苦味的饼干,这是针对我制造的毒物吧。” 抱怨的声音并不响,但渐渐汇聚了一批原本就被他外貌吸引,听到对新品的评价后乌泱泱凑过去看热闹的人。 月见庆幸没有五条悟那样眼疾手快,看到他嫌弃的表情后,自己愣愣地将手中还未尝一口的曲奇饼干放回了盒子里。 “我们走吧,五条老师。” 月见接收到周围人的目光,不好意思在这里待下去。但看五条悟的表情,好像被惹恼到不耐烦的大猫,一脸想要投诉的样子。 “我还是头一次见五条老师因为吃苦而抱怨。” 他们走后,人群渐渐疏散了。 五条悟脸上还挂着不甘心的表情,嘴里一直轻飘飘地说着吓人的话。 “差点被毒死诶,吓死人了,写成五条悟冲绳历险记都毫不夸张。” 很夸张啊老师。 但是……的确很难得会看到五条老师露出小表情的一面。有点可爱。月见忍不住多偷瞄他几眼,但在被对方发现前果断收回了视线。 好吃的巧克力曲奇没有吃到是很可惜,他们到达目标咖啡厅落座下来,在宫野悠抵达之前在菜单上圈圈画画了好几个口味的甜品。 在月见的印象里,宫野前辈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但点多一点也不要紧,五条老师一个人都能全部报销掉。 虽然因为大脑耗费能量的关系,喜爱甜食的五条悟以前倒也适可而止,不会点那么多份量。这次多半是因为他被苦东西狠狠伤害了,迫不及待想要寻求甜蜜弥补味蕾。 ———————— 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在甜品上齐之前,有人踩着响亮的高跟鞋朝他们这一桌靠近。 月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靓丽的女孩子,她看见她微笑着大方地走过来坐在他们的座位对面。 “初次见面,五条先生。” 女孩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充满了惊喜,“我是宫野悠。” 然后,她顺便看了眼月见。 “你好,谷川小姐。” 还是一如既往的连正眼也不看自己啊……月见注视着她,不属于这条世界线的记忆如海浪袭来。 但在她快要被这股巨浪吞没之前,对方从精致的手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瞬间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这是我从刚才兼职的店铺里拿过来的点心,真的超级好吃!带给你们尝尝。”说着,她优先把这盒东西推到了脸色阴沉的五条悟面前。 缘分这东西实在妙不可言,该来的时候,连推却掉它的余地也没有。 没错,这盒礼物正是刚才差点“毒死”咒术界最强术师的巧克力曲奇。 29、《小鸟箱》(三) 在普通人无法察觉到的空间里随时会有诅咒诞生。那是在他们临死之际才能看到,被不明真相的人们称作为“恶鬼”的东西。 人类个体因诅咒的攻击而死亡十分可怜,可从某种意义上,人类群体被人类自身所产生的负面情绪集合诞生的诅咒视为捕猎对象,这看似不无辜,但也并不代表人类有罪。 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并非知晓咒术规则的咒术师,或是有心害人的诅咒师。只是在艰难环境中谋求生路,经不住小人唆使,主动制造出了诅咒的邪物,用以恐吓威胁自身性命的敌人。从现代的角度去追溯这段历史,又是否要追究他们的过错呢? 日本经历过几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以人们负面情绪为食的诅咒肆意滋生。一边维持着最低水平的生存活动,同时又高消耗地祓除不断涌现的诅咒,那是所有咒术师们最艰难的时期。 很久以前,有个村子的村民为了对抗压制他们的官员,制造出了一种诅咒道具。原名子取箱,现在也被叫做小鸟箱,顾名思义就是加入死去小孩的身体组织与血液,并放入特殊咒物制作而成,用来吸引诅咒的邪恶东西。 五条悟将酒店里回收的一只“小鸟箱”放置在桌上,三层符咒缠绕盒身,被施下简单应急封印术的小箱子已经失去了诅咒效果。 “文献里提到的小鸟箱总共有八个,算上宫野小姐回收的那个,流落在外的小鸟箱应该全部被封印了才对。” “你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哪来的?” 宫野悠的神情有些慌乱,明明在几天前回收完最后一个诅咒道具的她刚上交了报告,咒术界也毫无争议地确认了小鸟箱已被全部销毁的事实判定。 “难道是文献记载的数据有误吗?” “我们无从考据祖辈遗留下来超过数百年的文献真实性,它本身也不完全具备说服力。”月见开口:“但超过了记载的数量,至少说明在我们没有发现的地方还有箱子存在的可能性。不及时封印会很麻烦。” 【2012年4月16日,晚上十一点,宫野悠家门口】 从宫野悠小姐的家里出来,谷川月见的手里多了把短剑。 它的构造和一般剑不大一样,剑身看起来十分纤细,但锻造的过程中加入了特殊的材料,实际上剑身相当坚硬且锋利,非常适合身手轻快的月见来使用。灵巧的速度与锋利的咒具配合,可以达到瞬间穿刺对手致命部位的效果。 五条悟也正是考虑到她的身体素质,向宫野悠提出“以回收全部小鸟箱的报酬来买下她父亲锻造的咒具。” 提到宫野悠的父亲,他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咒具师,生平打造的咒具虽没有特级那样的威力,但胜在轻便坚韧。 月见知道,宫野小姐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她很乐意将寄托了父亲毕生精力的咒具卖给他们。一方面是因为她缺钱,如果五条悟同意让出任务经费,她就可以早一年还清家族落败后亏欠的债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终于遇上了懂得欣赏父亲手艺的伯乐。 “我要走了,有任务。” 宫野悠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黑夜里的车灯亮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吧。”月见说,“五条老师去找小鸟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酒店,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 宫野悠的表情有些惊讶,但她没有执意拒绝。 “如果你跟过来就要负责写报告。” 很像五条老师诶…… “好。” 宫野小姐和五条老师在某个方面有点像,时而跳脱的随性,又完全不介意坦率地表达情绪。 “你们真的是师生关系吗?” “严格来说其实不是,但五条老师的确教授了我很多东西。” “五条先生为什么晚上还戴墨镜,耍酷吗?” “特制的墨镜可以过滤一些六眼接收到的无用信息,所以……” “他吃那么多甜食,也和六眼有关吧?” “……六眼和大脑双重运作的效果会很耗费能量。” ………… 于是在车里有了上述一系列对方抛过来的对话后,坐在副驾的月见也先发制人了一回。 “宫野小姐好像对五条老师很感兴趣。” “他是一出生就改变世界的男人,咒术界鼎鼎有名的人物,也是咒术师望尘莫及的咒术顶点。拥有这么多头衔,我好奇些不过分吧?” 宫野悠转动方向盘,车行驶在空旷静谧的道路上。她余光瞄到月见的表情,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你口中的感兴趣指的是异性吸引力一类的范畴,坦白说我没有任何想法。” 怎么会……月见记得,之前的世界线里,宫野悠因为对五条悟一见钟情而把她视为情敌般的存在。现在的她也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言谈举止中掺杂着不友好的敌意,难道这次不是因为五条老师的关系吗? “为什么这种表情,难道因为有其他女生对你喜欢的对象没有好感,所以就恼羞成怒了吗?” “不是……” 一时间,月见在“为什么自己喜欢五条悟的想法会被看出来”和“自己并不是因为别人不喜欢五条老师而吃惊”两者间纠结做出解释。想了会儿,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注意到宫野前辈初次见到五条老师的眼神,我还以为……但我没有在生气。” “一开始是有好感,差点被那张脸蛊惑。”宫野悠如是说:“但这家伙口味和我截然相反,连巧克力曲奇都吃不进去,日后作为情侣相处起来肯定有很多摩擦吧。发生矛盾了怎么办,要我听他的吗?不听又要如何收场,我又打不过他。” ……宫野小姐真是考虑长远的性格。 可是如果这次是因为巧克力曲奇令宫野小姐放弃了对五条老师的追求,那么她又是为什么仍然对自己抱有成见呢。 算了,月见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车里再次响起了声音。 “你不是因为无聊才跟过来的吧。” 月见吃惊地望向宫野悠,她的视线始终平视前方的车道。 月见转回视线,手里不安地揉搓裙摆。 “在担心我出事吗?好傲慢。” “……” “我不喜欢你。” 性格直爽的宫野悠一如既往,在月见面前耿直地说出了令她们二人尴尬的话,“第一眼就不喜欢,你能感觉到吧。” “宫野小姐愿意透露下原因吗?” “我不喜欢被别人用担忧的眼神凝视,好像我是个弱者。”宫野悠无视她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露出这种眼神,如果是习惯的话建议你改掉。咒术师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个体,没人甘愿做拖后腿的草包。”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又被她讨厌了。 在过去的世界线里,被视为情敌且性格内向的月见也十分不适应与宫野悠这类直率傲慢的女性相处。 她不喜欢宫野悠在执行任务期间暴露张扬的穿衣风格,不喜欢她随意评价自己的土味衣着搭配,不喜欢她质疑自己一级术师的评级实力,不喜欢她像天鹅一样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骄傲姿态。 但,那是曾经的自己,对这位实力超群又负责的咒术师的偏见。 当那层闪亮的衣物被咒灵的触手划破,皮肉混合在一起。当高贵如天鹅般美丽的娇俏身体被秽物压在身下,当望向自己傲慢无礼的眼神变得忧心忡忡,当那张不停质疑自己的嘴里急切又大声地说出“快逃”两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偏见化为懊悔的泥潭,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下坠掉入无尽的泥淖,好像要完全溶化在里面。 她曾经一度难以接受自己被宫野悠拼死救下的事实,这个几分钟前还与她冷战的漂亮女孩,突然变成满地面目全非肢体破碎的冰冷尸块。 ———要是死掉的是自己就好了,为什么偏偏得救了呢。 如果那时候不是五条悟赶到收场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都是我的错。” 她也曾对救下她的老师吐露出这样心灰意冷的话语。 “可是我超喜欢你怎么办。” 时间变得错乱,月见坐在副驾,大大方方地对宫野悠说出这句羞人的表达。一如站在宫野悠的墓碑前,她心里无声又奔腾的情感爆发。 说出口后,月见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对方也终于忍不住诧异转头看向她。 “哈?” 月见的这句话太过震撼,宫野悠有被惊吓到。 “我喜欢宫野小姐穿着漂亮地奔赴战场,对生活充满美好向往的样子。也很欣赏宫野小姐坦荡的行事作风,这是我身上不具备的优点。” “你这家伙,脑子有问题吧?”宫野悠仍然处于震惊中,突然恍然大悟:“好阴险哦,居然用这一招。假装以德报怨来应付数落你的人。” “倒不是……” “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吧。不可能,我对说出讨厌你这件事没有半分后悔。” “宫野小姐是很傲娇的类型呢。”月见看见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居然笑出来了。 虽然一向是内敛的性子,但月见这一次的表达突破了往常的拘束,这也让第一印象觉得她温柔克制的宫野悠怀疑了自己的判断。 “……你可真是个奇葩。” 嘴上说着数落的话,宫野悠的语气也软了下来,似乎对这个她看不清的小动物妥协了。 好吧,她承认她应付不来这种类型的女孩子。 简直莫名其妙…… —————————— 宫野悠内心os:幸好自己取向正常,对方似乎也喜欢男性。突然被女孩子告白真的有被吓到! 30、《小鸟箱》(四) 【2012年4月16日,晚上十一点,冲绳警视厅】 在警视厅的深夜,白木警官独自坐在办公室内。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投向窗外,思绪回到小时候,那是轻易就对自己许诺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年纪。 对他人实在难以启齿,事实上白木从小立志要成为一名警察的信念,是被《数码宝贝》和《迪迦奥特曼》一类拯救世界的动画片里潜移默化形成的“英雄主义”价值观引导而成的。 无论是披荆斩棘以一敌百的个人主义,还是与伙伴并肩砥砺奋进的集体主义,都在白木警官认可的人生信条范畴之内:舍己为人,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此乃大义。 由于深受日本救世动画的影响,他崇拜虚构的神秘人物,羡慕他们拥有的强大力量。在无数小男孩共通的梦里,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脚踩风火轮,一如邻国著名动画里的神兵呼啸过境,所经之处锄强扶弱,英勇无畏的样子。 而真当这样一位身怀绝技,脱离了法律束缚的奇能异士出现在现实的场景里,他反倒害怕起来。 经手了无数案件的白木警官也是在最近才被清楚告知:世界上真的有形形色色的“奥特曼”隐秘于普通人的世界里工作着。被称做咒术师的他们,接手了连警察也无从下手的大大小小的灵异事件,是真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异能人士。 每每想到他们的存在,白木警官不免自惭形愧。如果以警署招聘的条件作为标准,那些给普通人制定的考核数据,对于咒术师这个群体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把评定诅咒等级的标准放在刚才进入这里的那位咒术师身上,究竟“特级”是什么样的概念呢? 两手空空而来,刚才造访的白发术师身上没有佩戴刀剑类的武器,倒是大晚上佩戴的墨镜稍显古怪。在白木警官对那副可能作为杀伤性武器的墨镜提出好奇前,“墨镜先生”充满逻辑性的简洁提问成功将他的好奇心引导到了案子上。 ———孩童尸体盗窃案。 这是近期发生在冲绳的古怪案件。虽然出动了不少警力,仍未能在这件离奇案件上取得进展,这也正是白木警官需要泡茶提神加班到深夜的原因。 说话间,案宗被男人不由分说地拿走了。 “辛苦了,这起案件不需要你再跟进。” 对方一句慰问式横加干涉的表达,令白木警官轻易做出了妥协。 ———终于可以下班了,明天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呢? 对方出示的那张“特级术师”证可以完全无视办案流程,连普通人必须遵守的法律仿佛也对它暂时失去了效力。 所谓的“特权”真好用啊。 后来,目瞪口呆地见识了白发术师的“瞬间消失术”,白木警官不禁开始反思起来:如果自己从小一直仰慕的英雄动漫角色是想要毁灭人类的一方要怎么办。一念之差就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本身就是极度不稳定的存在。 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出现了拥有一骑绝尘力量的人,全然要指望他保持高贵的信念与坚定的人性。将这个世界托付给这样的家伙,那是多么冒险的事情啊…… 但此刻的他无法质疑那位陌生咒术师的道德和立场。在他看不见的阴暗沟渠里,在他无法忍受的残尸肉沫现场,有人替代他们工作,替他们受伤,甚至死亡。而一切尘埃落定后,又为掩人耳目,将所有的功劳让给了他们警方。 明明身负荣耀,但只能活在无法被普通人知晓的阴影里。 这就是咒术师,是避免他们这些无能警察遭遇诅咒攻击,在背后守护着世界运转的幕后英雄。 真该死啊…… 白木警官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拉下灯闸,他终于赶得及给女儿过她十岁的生日了。 “五条悟”———他记住了那张特制卡片上的名字。 此刻,偏远的某墓地园内 深夜的墓地被一片深邃的黑暗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而阴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片黑暗中,在幽暗的月光下,两个偷盗小孩尸体的男人在墓碑前窃窃私语,声音狡黠而又冷漠。 “好像是新鲜的货品。”其中一个小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阴冷。 另一个小偷则是面无表情。他蹲下身来,仔细检查着挖出的小孩尸体,淡然说道:“的确是家长刚埋进去的货。别废话了,快点动手吧。早走这条路就好了,还是诅咒师的钱好赚啊。” “马上就要发财了,大哥。”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熟练,将小孩的尸体装进袋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抬上推车。 “不过听说放到酒店的那个试验品被回收了,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咒术师。” “诅咒的秘方在我们手上,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孩童尸体,制造出来的小鸟箱就会遍布整个日本。到那个时候咒术师们也会分身乏术,毕竟是极度缺人手又累人的职业呢。” “挺懂的嘛———”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咒术师缺的是人手,难道诅咒师缺的是心眼吗?”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阴森墓园的白发男人慵懒地说:“怎么,现在还不赶紧逃?会被杀掉哦。” “你这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其中一名诅咒师从推车上拿起电锯。电锯发动声音。安静的墓园充斥着仿佛撼动一切的激烈噪音。 “简直找死!” “连人濒死本能的逃亡直觉也没有,你们真是———”咒术师踱步向他们走去,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毫无天分啊。” 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危机感的男人主动靠近对方手中不停转动的电锯。 冲绳新生一代的诅咒师也曾听过五条悟的传说,那是令无数诅咒师闻风散胆的名字。虽然这两兄弟没有见过这位特级咒术师的面貌,但他们此刻面临的强烈压迫感,与归隐的诅咒师们所形容的一模一样。 而可悲的是,他们在临死前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所谓何人。 锋利的锯齿扭曲变形,像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斗。电线裸露在地上,被撕裂的橡胶皮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周围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有的已经变形,有的则沾染着尘土。 而严格来说,这场战斗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简直完全是由一人引发的灾难。 整个墓地充满了破败和荒凉的气息,风吹过后,只剩下倒地诅咒师们痛苦的呻吟。 【2012年4月16日,晚上十一点十分,废弃的办公楼前】 宫野悠站在废弃建筑物面前。这里曾是一幢独立的办公楼,墙体上的涂料早已剥落,裸露出斑驳的石块或砖块,窗户的玻璃破碎不堪,在夜晚看起来尤为荒凉破败。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四周的空间被更为灰暗的暮色割裂,降下的帷帐将这座建筑物包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 这是咒术师到达任务点后首要要做的事。 “这里盘踞的最高级别咒灵只有二级。”一级术士宫野悠站在建筑入口,背对门转过身,对站在废石阶前的月见说:“你要进来观看吗?” “我在这里等你。” “你不是因为担心我特意来帮忙的吗?” “唔……”月见像没察觉似的顾左右而言他:“是可以答应帮助前辈写报告啦。” 这家伙究竟为什么要跟过来啊。 暂时将疑问放到一边,宫野悠选择优先祓除这里的诅咒,于是自顾自冲进了建筑入口。 ———这里的诅咒不足为据,根本伤不到她们分毫。 月见左右张望,时不时低头看手表上晃动的指针。 现在的时间,五条老师大概已经抓到制作小鸟箱的诅咒师了。 然后…… 她回想。大概八分钟以后,会有一个身上携带着小鸟箱的女孩子经过这里。 被那盒子吸引的诅咒这一次也会像之前世界线里发生的那样,毫不犹豫偷袭她的吧。 只要守株待兔,她就能在这里回收小鸟箱,并且救下在过去世界线里死去的宫野悠和那个小女孩。 然而意外发生了。 分针指到关键的数字上,本该出现的小女孩却迟迟没有踪影。 月见有些慌乱了,世界线没有按照本来的剧本上演。情报的错过,这就意味着难以对必然降临的灾祸提前做出措施去防范。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月见仔细回想细节,从她和五条老师到冲绳…… 对了,她想起来。极有可能是那对酒店里被救下的情侣。在原先的世界线里,他们早该被酒店房间里的诅咒杀死的,但这一次被五条老师救了下来。 有一个假设出现在月见的逻辑线里,她立即拨通了辅助监督上野先生的号码。 “谷川小姐?这么晚了是出什么……” “傍晚名町酒店306房间获救的情侣,请帮我做一份他们的亲属背调。还有,请先告诉我他们的住址。” 月见急切的语气打消了上野先生追问理由的想法。 “我们有例行公事对被卷入事件的受害者做背调。我现在把他们的住址和人物关系背景调查发给你。” “多谢你了,上野先生!” 匆忙挂掉电话后,月见的手机里发来一个定位。在大约一分钟后,一条简讯发了过来。 31、流星 “怎么什么也看不到,气象台说今晚会有流星雨的,被骗了。”月见抱着小熊猫坐在屋顶上,失望地向辽阔无垠的天空眺望。 “五条老师能看见吗?” “六眼和遥视的能力还是有区别的啦,”坐在她旁边的五条悟略带趣味地笑了,“不然这个距离连竹取公主也能看到吧。” “老师你听说过吗,2012年是很重要的年份。”月见将小熊猫往上抱了点,脸贴在它软儒儒的后脑勺,头自然地偏向五条悟,开玩笑说:“玛雅文明预言,到了今年年底我们这个世界就会毁灭了。” 从2018年回溯回来的月见说出这番话,把五条悟逗笑了,但他配合着说:“知道啊,不仅知道还挺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分崩离析。” “说不定就是一颗流星引发的灾难哦。”月见煞有其事的语气惊吓到了小熊猫。它转过脑袋惊奇地抬头看她:“我们会被砸死吗?不赶紧下去真的好吗,在屋顶上会死的更快吧。我要去找正道。”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躲在哪里都没有用啦。”月见安慰地抱紧它:“但是熊猫不要害怕,今年的流星会很听话。” “明明是不礼貌的流星。”两个成年人之间孩子气地进行对话。“月见同学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也不肯露脸,还很傲慢。” “这么评价流星,被它听到可能就真的不肯出来了。”月见揉了揉因抬头时间过长有些酸痛的后颈,放弃了寻找流星的踪迹。 “不过其实很想说,每次老师抛小甜点给我的时候,它在空中的轨迹都很像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呢。” 她凝望着他苍蓝的双眼,那如清澈湖水一般的眼睛吸引着她问出这句话。 他的眼神里流淌出澄澈的纯净,不是不谙世事的一无所察,而是看惯了残酷的东西后,仍保留着一方难能可贵的至纯心境。 “月见的眼睛很特别,经常能捕捉到这个世界里不易察觉的美好之处,是很稀缺的能力。”五条悟微笑起来,“希望学生们的眼里不总是对诅咒之类的秽物过于敏锐。经常也会产生类似这种与咒术师标准背道而驰的想法。” “美化世界的能力对普通人而言或许是毫无争议的美德,”他又说,“但在危机四伏的咒术界,这会磨耗直觉的敏锐,容易对危险的处境做出误判。” “好像很困难……心存善意的人无法做出最理性的判断,但要成为守护世界的咒术师,善意又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月见的表情陷入了两难。 “老师的身上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强大,不只是武力,还有精神方面的。”她的双眼捕获到五条悟身后,来自遥远天际划破而来的一道微弱弧光,继续说道:“像五条老师这样坚定不移地保持初心,又能在危难瞬间做出两难的取舍。这是所有咒术师都艳羡的能力,也是即使回溯了三次的我至今也未曾达到的境界。” “诶?好像是这样吧。”被夸奖的五条悟好像很高兴,“怎么办,月见同学被事实打击到了吗?” “虽然夸奖的话是我说的,但看到老师露出这么得意忘形的表情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月见故施难题地指向远方流星划过的天空:“如果被流星体砸到,就算是最强的五条老师也会喊痛的吧。” “被这玩意儿砸到还能大声抱怨已经是奇迹了啊。果然在月见心里,老师还是很厉害的嘛。” ————————— 【2012年4月17日,凌晨一点整,废弃的寺庙】 这里曾经香客如流,随着时代变迁,香火逐渐凋零,信徒也越来越少。数百年后的今日,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荒废的寺院,只有少数对历史感兴趣的人才会在假期前来探访。 月见站在那座破旧的寺庙里,仿佛时间在她身边停滞。寺庙的墙壁斑驳,而喷洒在上面的新鲜血液,就像她为这片荒芜之景注入了崭新而又令人瞎想的可疑画面: 黑色的粘液与她的血混在一起,渗入暗缝之中。 看起来就像是极不易清理的犯罪现场,如果又正好发生在小说中灵异事件频出的寺庙里,很难不引来后人非议。 但事实也的确如此,这起犯罪的罪魁祸首本就不是人类。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月见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在耳边回荡。香火早已熄灭,佛像上的金漆也斑驳脱落,倚靠在墙角边昏过去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是受了轻伤和惊吓,并无性命之忧。 “赶上了……太好了……” 她面对着小女孩站在那里,就像一幅静止的画卷。但在宫野悠眼里,那副画卷伤痕累累,毫无美感可言。 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令宫野悠匪夷所思。 谷川月见,她身上有太多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小鸟箱被这个小女孩带在身上?” “开车来的路上,你已经问过我了。” “我不记得你有好好回答。” “但你还是信任了我,载我来这里。”月见转过身,宫野悠看见她的脸上也留下了那只咒灵造成的伤痕。 “多谢你,宫野前辈。” 被救下自己的女孩子道谢,还真是此生难得一遇的讽刺体验。 “你知道吗?刚才有那么一刹那,我是想杀掉你的。” “嗯,因为我一剑刺穿了宫野前辈最爱之人的脑袋是吗?” “是啊,当时都看呆了,震惊到我差点无法行动。” 宫野悠一进这座破庙就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父亲”,在她犹豫的一瞬间,身后冲进来的谷川月见替她挡了攻击。 “我听说五条悟的眼睛可以看清对手的术式。他把其中门道教授给你了吗?” “那是六眼的独特之处。” “但你也一眼就看清了那只咒灵的把戏。不解释一下吗?” “全凭直觉。” “好傲慢的语气哦。” “不是……我无意冒犯宫野前辈,”月见的表情全无笑容,哪怕她成功祓除了那只曾带给她们噩梦的咒灵。 “好了,我也不想做欺负自己救命恩人的烂人啦。”宫野悠傲娇地撇了撇嘴,注重外表的她掸了掸身上的粉尘。 “但是最好先想想措辞,报告里要把这些都写清楚。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没办法在辅助监督那里搪塞过去。” “嗯,我都想好了。” 是编好了吧……这个女孩子,倒底是什么情况啊。 四周突然开始摇晃,经久失修的古老庙宇经过一场咒术师与咒灵的战斗,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尘土与瓦砾在空中弥漫,仿佛是一场末日的预兆。砖石如同流星般坠落,撞击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倒塌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在这短暂而震撼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残缺的坍塌物避开她们漂浮在空中,在满天破败的砖瓦和乱石缝隙之中,月见窥见了它们周身泛出的淡淡蓝光。正是这些希望的光点,托起了整座庙宇残垣的重量。 她想起了与五条悟在屋顶看流星的那个夜晚,那段尚未结束的对话。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一双能轻易发现世间美好的眼睛,事实上那些她眼里美好的场景都是那个男人创造的。 一如他不经意抛出如流星轨迹的小布丁,一如他现在使用术式,将瞬间坍塌成为灾难的坠落物变成漂浮在周身的“魔法石”。 而她们在这场小型的“流星体坠落”灾难中活了下来,也正得益于他的帮助。 在一堆不规则的砖块缝隙中,那个男人现身了。一时间漂浮的残破物轰然倒塌,避开了女孩子们所在的地方。尘土扬起了一阵后,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月见看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和她原先进入这间庙宇看到的伪造品截然不同,眼前的男人是她货真价实的老师。 他举起的手指上还残萦绕着一道渐趋暗淡下来的蓝色弧光,另一只胳膊搭着黑色外套,嘴角扬起招牌式鼓励的笑容。 “千钧一发,差点就出事了。”他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拍着手走向她,“小花猫没有被别人骗走实在是万幸。” 满身伤的“小花猫”露出虚弱的微笑。 “老师早就到了吧。” 她和宫野悠匆忙到达这里的时候,那只咒灵已经对宫野悠发出了攻击。后来在她们的战斗过程中,天空渐渐暗沉下来。 有人替她们放了帐。 “老师如果早点出手的话,我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了。” 月见浑身像在土堆里滚过一样,衣服也在与咒灵的搏击中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连脸上也落了伤,方才没少被爱美的宫野前辈数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三年前在学校里祓除咒灵的夜晚一样,在五条老师面前初次展示体术后开心地向他炫耀。 “幸好办到了……否则的话……” 她看上去仍然很伤感,只有她和五条悟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堪称为胜利的任务,她只是在挽回自己曾经的过错,尽自己所能的在赎罪罢了。 但如果把自己的无能为力定义为“罪行”的话,强加在自己身上无畏的负罪感会越来越重,总有一天精神上会不堪重负。 这也是五条悟早早赶来的原因。 “好啦,”五条悟把外套递给月见,放低声音:“现在不会再生出"要是出事的是自己就好了"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了吧。” “老师是担心我不计代价……” “很难不在意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并且顾及到身后的宫野悠在场,靠近月见耳畔压低声线。“来冲绳之前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吧。” “嗯。” “刚才的确是有认真考虑过,干脆出手帮你们一把,速战速决铲除掉它。”他看着月见心不在焉地披上他给的外套。“但看到月见同学如此奋力拼搏,与咒灵互殴的努力样子,实在是不忍心插手。” “老师……你没有拍照吧?” 月见有在不太好的预感。 “录像算吗?” “……” 预感灵验了。 ————————————— 坐在砖石瓦砾中间的宫野悠抱着小女孩,内心os:你们当我是透明的吗?! 32、《时光卷轴》 夜色沉重地像人类的痛苦。 那是日夜轮回中最幽邃的时分,无数灵魂在此沉潜。多数人借以安眠,试图从黑暗的深渊边缘逃避,寻找暂时的慰藉。 唯独咒术师,他们无法用睡眠来躲避直面黑暗的危险。 冲锋陷阵成为常态,白天和夜晚于他们而言别无二致。 与一般行业不同,咒术师没有社会标签化的准入门槛,年龄自然也不会成为衡量咒术资质的苛刻要求。 是优于常人的天赋,是盛名在外的世家出身。咒术界就是这样一个汇聚了全世界最优秀的人类,并让他们为所谓的“无能之人”去赴死的地方。 肮脏,丑恶,像蛆一样的诅咒遍布满地,在她无法逃避的视野内无所遁形。 年仅十岁的年纪,向往浪漫的女孩子会不由自主地被书中的童话故事所吸引。即使是从小在与诅咒搏杀中提前领悟成人世界残酷一面的谷川月见,她也向往书画里描绘的天堂所在。 那是双脚无法企及,脱离诅咒滋生的黑暗地面的高处,是灵魂的栖息之所。 往高处去———那里没有诅咒,也没有杀戮。她可以像普通女孩子一样,不用被出生咒术世家却没有继承术式的无能折磨,也不用在很小的年纪就去学习与大家族联姻的必备技能。 事实上那根本称不上什么技能,无非都是些以色事人的小手段。归根结底是社会的刻板印象,默认从亦步亦趋,谨小慎微的标签化风格去判断一个女孩子是否适合作为男子的附属物。 理所当然地,从被教化了这些技能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无法像生母还在世的时候那样,像个天真小孩肆意地往高处攀登。 儿时,她最后一次爬上屋顶,还是在十岁那年的大雪夜。 颇为讽刺的是,诅咒不愧为人类身上产生的秽物,攻击对象的优先级永远把人类放在首位。 当小月见路过巷子的时候,扭曲的诅咒正在啃食被插入它镰刀状手指剩了一半的人类脑袋。 原本,她没有想要救下尸体的打算,可是对视线极度敏感又残酷的诅咒会主动攻击看得见它的人。 于是,年幼的月见只能被迫战斗。 在反击的过程里,虽然对方是只低等级的诅咒,但她也没有占得半点便宜。 或者说幸亏如此,她才能侥幸捡回性命。 和她同样侥幸的,还有一只猫。 雪白了屋顶,娇小的身体染红了白雪。怀中抱着救下的小猫,奄奄一息哀叹着主人的离去。 看起来是一只有了年岁,多半与主人度过了长久岁月的小花猫。 ————是不是不该把它带回来,静静地陪伴在主人身边死去才是更好的归宿呢。 在下面传来那个女人声音的一瞬间,月见不禁产生了这样不负责任的想法。 “坐在上面太危险了,你这孩子赶紧下来。” 发现她爬上屋顶,唤她下去的是她的新母亲。月见从来看不清她的长相,但肯定是个极其美艳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在她生母过世半年后,就能哄着高兴的父亲将身怀大肚的她迎娶进门。 平心而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那个女人都不能算是狠心的继母。至少父亲在场的时候,她的语气总是温柔和气又充满着耐心。 幼小的身上遍布伤痕,那是与咒灵搏斗的痕迹,大人们都看得出来伤势的来源,但无人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四肢健全,没有死亡,对咒术师世家出生的大人们已经是最好的消息。她的父亲看上去很不高兴,但月见心里知道,那投来的视线里只有生气,没有半分担忧。 而那份怒意,大部分还是因为她伤到脸的关系。 在咒术世家出生的女孩子,如果没有觉醒争气的术式,美丽的容貌就是她们最重要的东西,甚至超过她们的生命。至少,她的父亲一直抱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成见,并一以贯之地教育她,完全不在乎她本人是否认同。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第二天大人们穿着隆重地出行,唯独故意把她落在家里。 当然,月见一早就知晓他们的行程安排。 虽然不知道父亲动用了什么手段弄到了五条家神子生日宴的邀请贴,但对父亲苦心孤诣的计划,她心底里一清二楚。 毕竟,她在更小的年纪就被清楚告知了自己的使命。能与御三家联姻是父亲的心愿,原本没有伤到面容的她今日应该被隆重打扮,领到五条家与神子见面的。 但所幸,邀请函还在她手里。 “真的想好了吗?” “全是我自作主张,用大小姐的身份威胁你们这么做。”小月见坐在后排座驾,对司机先生说:“父亲怪罪下来,我会如实说明。”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记得小姐您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类宴会。” 一反常态不是她的往日风格,连月见自己也被她一时兴起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的怀里抱着花篮,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的小花猫虚弱地卧在里面。 家中继母不会允许她饲养这只快要死去的小猫。即便它奇迹地挨过了生死线,那个女人也会以对猫毛过敏这种难以应对的理由去拒绝她的要求。 月见曾经听人说起,五条家的神子出生即拥有远超普通咒术师的过人能力。既然如此,或许那位“长着六只眼睛”的神童能够治好小花猫的伤势。在五条家,它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小孩子很容易被夸大其词的描述所欺骗,“六只眼睛的怪才”,“起死回生的能力”,这些在咒术界里口口相传的形容成为小月见对素昧蒙面的小神子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拿着邀请函进入五条家,很快又仓惶跑出来。 在她爬上了车后,司机先生也难以抑制好奇心地问道: “您见到那位神子了吗?” “在后院远远看到了他的背影。” 车子发动后,看着车玻璃外气派的传统房屋向后方退去,月见回忆道:“那个人穿着素雅的和服,上面有蜻蜓图案。他的头发比雪还要纯白,背影看上去有些冷酷。” 五条家中的布置并没有炫耀家底那般的奢侈豪华,反倒十分素净,还原了日式建筑古色古香的清雅,是她喜欢的风格。 “我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因为害怕目睹到可怕的画面,就在对方发现前赶紧跑出来了。” 然而,对方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月见对“六眼”的理解一直陷在误区里。 它并非怪异的外形特征,而是一种哪怕有人站在后面都能靠直觉感受到的能力。 熙攘的人流嘈杂得有如海潮般扰人心绪。 毋庸置疑,五条悟对庆生典礼不感兴趣,甚至觉得聒噪。 来往宾客,或因满足好奇上下打量他,或带着别有用心的目的前来试探他。 乌合之众,无需理会。 五条悟漠不关心,只身一人经过安静的庭院。 人流纷杂的聚会适合偷袭,在安静无人的地方则适合不动声色地对目标进行暗杀。习惯了应对这些杂碎,就算有人潜伏在这里等着他掉入无人看守的陷阱,他也无所畏惧。 但五条悟没有在这里遇到居心叵测的不善之辈。只有一个脸上带着新伤的小女孩,她左右张望,然后将手中的花篮放到青石台上。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留意花篮的动向。 五条悟看到了身后的一切。而在他正好要转过头的时候,那个古怪的女孩子才像下了决心一般,突然放大步子跑掉了。 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小神子走近女孩遗落下来的花篮附近,但他没有感受到里面流动着不怀好意的诅咒气息。 也许是藏了暗器,或者是新型恐吓人的东西。 他满不在乎地打开了花篮竹盖,却只看见里面静卧着一只受伤的可爱小猫,它看上去十分虚弱。篮子的空隙处还装有一只青灰色的香薰袋子。 而打开那个袋子后,也没有出现像他所预判的类似暗器的东西。 里面是些圆滚滚的颗粒物,沾着水滴。附有一张仿佛是执笔者匆忙用墨水写下一行稚气字体的红色卡片。 “请救下它。祝五条小少爷生日快乐。” 这是五条悟生平收到的最诡异的生日礼物。 一只受伤的猫,一张没有署名的生日贺卡,以及一袋他到后来才辩识出是月见花的种子。 幼稚的背后,仿佛是一场滑稽的“阴谋。” 携带着众人的期盼降生,五条悟的身边总是出现不停地将心爱之物奉献给他的人。 似乎一切的接受都是理所当然。他想要的东西,会有人主动交给他,那些他不需要的宝物,也会有人拼命塞给他。哪怕他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许下任何承诺。 而在今年的生日宴上,出现了第一位胆敢给他提条件的女孩子。 哪怕她所能给予的东西不过是一袋微不足道的月见花种子,却仍然“厚颜无耻”地请求他达成她提出的非分要求。 这简直是完全建立在对他的道德水准孤注一掷的决断。 包含了女孩子幼稚的想法和纯善的心思,以及…… “自以为是的傲慢。” 五条悟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蜻蜓拂过水面,在少年的童年里留下淡淡的印记。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他没有刻意去铭记。直到长大后与她再次邂逅,他才渐渐认出了那个小时候脸上留着伤痕的女孩。 ————2009年的夏天,觉醒了术式的谷川月见来到东京高专,与刚申请教师资质的五条悟正式相见。 命运用红绳相连,牵引着红线的蜻蜓终于飞到他的面前。 这一次,或许它能停的更久一些。 见到五条悟本人的时候,月见的心情受到极大的震动。 原来最强的咒术师非但没有六只眼睛,长的甚至犯规地好看。 但过去的传闻并非都是夸大其词,有一条是千真万确的:这个男人拥有可以在天上“飞”的神技。 这是月见羡慕的能力,因为他可以轻轻松松脱离诅咒横生的地表,随心所欲地选择想去的地方。 但后来她才发现,这位最强咒术师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自由。 如果想要获得更多的选择权,首先需要强大的实力。这是月见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但也有天生被赋予无人可及的力量,却因本性使然,甘愿停留在这片肮脏的地方做着清道夫工作的人。 他的身上,始终存在她所无法理解的部分。 而幸运的是,在遇到五条悟后,她似乎终于离她向往的高处更近一步。 一如现在,她像小花猫一样被对方恶作剧似地拎起来放在斜屋顶上。 虽然狼狈,但此刻的心境截然不同。她可以选择眺望楼下的风景,也可以抬头去寻找流星的踪迹。 “第一眼完全没有认出来,月见小时候脸上伤的很可怜。”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鬼鬼祟祟的行为会被老师看到。”月见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小花猫怎么样了?” “一命呜呼了啊。月见送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不行了,”五条悟坐在她旁边,故作夸张地说:“生日收到死去的小猫,给我童年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诶。为此还记恨了月见很久。” “啊……”月见愣了几秒,然后心虚地抱头,整个人埋进胳膊里。 “对不起老师!其实我后来回去仔细想了下,这么做好像的确不妥当……” “好啦。”五条悟拍了拍月见的胳膊,但她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惭愧地脸羞红: “实在没脸见老师了,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月见同学——” 故意拖长音的调侃语调,一般预示着对话即将出现转机。对五条老师说话风格颇有经验的月见终于肯抬头看他,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脸。 “小花猫被医生治好了哦。后来托付给管家养了两年,寿终正寝了。” “老师你不是安慰我的吧?” “是一开始开了过分玩笑的五条老师,现在良心好像被小猫咬了一口开始痛了。” 后来,据五条老师不可靠的叙述,那只小猫快乐地躺在月见花海中,好像做了个安详的美梦,最后一睡不起。月见对五条悟浪漫的说辞半信半疑,但她的心情的确有被安慰到,事实的真相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天际划过一道璀璨的流星,她犹如那个找回内心童真的小女孩,满怀虔诚与期待,向它许下心中最深的幸福祈愿。 灵魂仿佛与星辰共舞,愿望如流星般熠熠生辉。 这个化腐朽为神奇的男人,终究还是破格地在残酷的现实中为她编织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童话画卷: 有小猫,有花,有流星……还有他。 ————————— 33、《禁术》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7日,冲绳某医院】 一大早,体检中心的医生接诊了一位古怪的女孩。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显然刚刚遭受过猛烈撞击或暴力,左手臂尤其严重,活动受限。 谷川月见脱下衣服,躺在做心脏彩超的检查床上。她注意到女医生投来谨慎担忧的目光,带着擦伤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宽心的微笑:“麻烦了。” “外科去看过了吗?” 这是体检中心处每一个科室的医生见到她后首先问的问题。 “嗯,拍了片子。没有骨折,只是些淤青不碍事。” “……要替你报警吗?” “当然不用,只是我不小心摔……” “结婚了吗?” “……没有。”月见愣了一下才回答,她对医生突如其来提出的这个私人问题没有反应过来。 “我接诊过很多女孩子,遇到暴力的对待大多数会选择逃避,在战战兢兢中忍气吞声地继续和另一半过日子。” 神情严肃的女医生话里有话,手里拿着涂有螯合剂的探头面对着月见。 看着女医生一脸久经人事颇有经验的样子,月见连忙不好意思地仓促澄清:“我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的确是我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的……麻烦医生快点帮我做检查吧……” 走出彩超室,月见一眼就看到坐在等候室的座位上,见到她后挥着手站起身的帅气男人。 来医院这种地方戴着墨镜,容易给他人留下挑衅又不正经的坏印象。不知情的女医生从彩超室走出来,狠狠挖了他一眼,然后走路带风地离开了。 “诶?这里的医生不全是古板严肃的同一张脸嘛,还会有莫名其妙冲不认识的病人家属翻白眼的类型。” 五条悟的视线新奇地随着女医生的离去转回来,月见也不好意思向被误认为是家暴男的五条老师去解释医生那个带有偏见的眼神背后的含义。 “体检项目都做好了吗?” “嗯,现在就等结果了。”月见低头扫了眼体检单上面盖章的项目,“心脏彩超,血常规,甲状腺,我连脊柱都……” “脑部ct做了吗?” “老师……”月见呼了一口气,有些无辜地抬头望着他:“你是真心觉得我很需要做这个检查吗?” ****** 她一上午忙碌地奔波在各个体检科室,事情还要从昨天夜里的“小鸟箱”事件开始说起。 昨天深夜,两名盗取孩童尸体打算制作小鸟箱的诅咒师兄弟在五条悟现身的30秒内落网。经过警方的调查,他们刚挖出来的孩童尸体,正是五条悟先前托伊地知调查的对象:因为呼吸骤停一头扎入水里造成溺亡假象,伊口家族的孩子。 因为是百年前就已经自立门户的谷川家的远房亲戚,五条悟一直有特别留意这家人的动向,原因只有一个:谷川月见的家族术式之谜。 由于涉及的孩童尸体被盗案与伊口家有关,警方一大清早就唤来了伊口家的大人们。五条悟也借此机会,在警方问话完毕后,私底下以咒术师的身份公事公办地询问了他们关于祖上术式方面的问题。 然后,月见就接到五条悟从警署打来的电话,要她去做体检。 听起来,整件事似乎没有必然的逻辑性。只有经历回溯的月见,才真正明白五条悟的用意。 “老师,那个伊口家亡故的孩子没有觉醒和我一样的术式吧。” “他的父母没有察觉到有觉醒术式的迹象出现。”五条悟接着说,“但是小孩子生前出现过很奇怪的反应:比如经常头痛,记忆断片。月见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完全没有啊。”月见有些在意地说:“伊口家的人,是不是说他们并没有保存纪录祖上术式的资料。” “没错,上一位有正式纪录觉醒这个术式的人还是在千年前吧,后来家族渐渐出现了分支,真正手握术式资料的还不知道在哪派分支里。因为是历史遗留问题,时代久远,伊地知也费了番功夫去查,但一无所获。” “老师……我不明白,”月见疑惑地问他,“来冲绳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件事:伊口家的人没有掌握我祖上术式更多的情报,那个孩子生前也没有出现觉醒术式的迹象,更不是因为什么术式影响才出事。为什么你执意要再去一趟呢?” “该不如说还好亲自去调查了一下。”五条悟的笑容渐渐收敛,用平静的声调说:“月见告诉了我这么多,为什么没有坦言这个术式是禁术的事实呢?” 月见哑口无言,她想起前两次世界线里,都是她陪着五条老师一起去伊口家调查术式之谜的。也是从那一家人混乱的口中,她得知了自己的术式可能并不是那么好用的情况,但是…… “回溯时间会付出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认真凝视着他,仿佛想要在那双眼睛里寻找时光流转的踪迹。 然后,她目睹了整片宇宙的繁星。 “记忆的代价我付得起,”月见微笑起来,“我不是又走到老师身边了吗。但我没有出现身体的不适,回溯了几次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在涉及记忆的话题,作为当事人的他很难对月见的经历做出不知全貌的评价。 “好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他把话题引到了让两个人都开心的地方,“月见做体检肯定一早上都没有吃东西。想吃什么?” “小笼包,饱满多汁的那种。” 美味的食物的确是令人愉快的东西,月见帮他拿起搁在座位上的外套,然后两人准备离开医院。 “对了,月见的脑部ct做过了吧?” 走出大门前,轻快的声音再一次提及了扫兴的话题。 “做过了啦老师,身体健康的年轻人主动提出做这个检查,连医生都很震惊……而且我保证我的脑子绝对没有问题!” 34、《红绳》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7日,冲绳某商业街】 这是一片保持传统风貌的街区,虽然它本身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古街,但它承载了历史文化与现代商业的结合,也是购物和餐饮的繁华地段。 五条悟和月见从一家汤汁包子店里走出来,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街边。 路过旅游团的时候,五条悟略带趣味地倾听导游口中宣传着的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然后又以自己独特的话术加了几句锐评讲给月见听。 她时而恍神发愣,忍不住去思考他话里夸大其词描述的真实性。时而带着沉浸式的惊奇抬头望他,这时候的她多半已经被五条悟口中吸引人的内容给带偏了。 再后来,他们路过一家隐藏在古街深处的日本传统手工编绳店。店面前挂着一串串色彩斑斓的组纽,随风轻轻摇曳。 月见很想进去看看,她满怀期待地看了眼五条悟,他站在店门口像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低头注意到她的眼神后,笑着陪她一起走进店里。 推开木质拉门,一阵淡淡的薰香迎面而来,店内陈设古朴而雅致。左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编绳艺术品,从精细的和服腰带到武士刀上的装饰绳。右侧的柜台后,一位身着和服的老匠人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手指灵活地穿梭于彩线之间,令月见十分震撼。 店内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作品和各式工具,旁边的小篮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它们光泽柔和,质地细腻。 ———“红绳连接着你我的缘分,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 这是张贴在墙上简单又质朴的宣传语,这句话震撼着经历过回溯的月见心曲。 但没有涌现过多忧伤的思绪,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与五条悟一起,重新创造属于他们新的记忆。 这么想着的时候,月见不由自主地走到一块玻璃橱柜的展示台前,在低头的一瞬间,她被一条款式独特的红绳编织品给吸引住了: 是一根红绳手链,中间巧妙地镶嵌着一块淡蓝色的水晶。红与蓝的配色如同“赫”与“苍”的碰撞与融合。蓝水晶散发出的深邃而清澈的光芒,宛如夜空中耀眼的星辰,和五条老师好看的蓝眼睛也很像。 注意到月见在这条红绳前驻足停留了很久,五条悟用一种像在满足小女孩心愿的轻快语调,把这家店里的老板娘开心地招呼了过来。 月见注意到,从木门后面走出来的老板娘望向他们的惊喜眼神就像是遇到了熟识。 “嗨,”五条悟从容地与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是不是那个……” 那个曾经和奇怪刘海少年一起,在海滩边对摊子上的红绳挑挑选选,令她过目难忘的帅气男孩。现如今已经初见成熟了。 “以前带朋友来光顾过您的手工制品店,但那时候还只是个小摊位,如今经营到这种规模,很厉害啊。”五条悟视线环顾了店面一圈,客观地评价道。 “果然是你,看来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老板娘爽朗的笑了,像唠家常一样不见外地说话。 “也有五六年了吧,当时我记得你身边带的是另一个女孩子。”老板娘开玩笑似地看向月见,大大咧咧的她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产生多么大的歧义。 那是足以令任何一对情侣在走出店外不可避免会产生“大则分手,小则吃醋拌嘴”的,拥有“神秘力量”的话术。 不过幸运的是,月见和五条悟并不是那种情侣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抬头向五条悟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那个时候……是五条老师的女朋友吗?” “六年前,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充当过一个女孩的护卫。” 他微笑着说,如往常一般的语气里并没有听出其他夹杂的情绪。 五条悟的坦然总是能够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就连体贴的月见也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是星浆体吗?……” “那个女孩叫天内理子。” “……对不起!”月见赶紧为自己的冒失道歉:“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刚才这么称呼她是我冒犯了,所以……” “和月见性格完全不同,”五条悟没有对她生气,像毫无察觉似地说:“是个超级麻烦的女孩子,任性又难搞。当时就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做什么小公主的护卫了。” “老师……” “月见喜欢这款吧?”五条悟特意把话题岔开,修长的手指指向那款镶嵌蓝水晶的红绳饰品,对老板娘笑着说:“就这个吧,还是老规矩吗?” “很有眼光嘛!” 眼见生意来了的老板娘扬起肉眼可见的笑容。 她的话语中透出一种亲切而又不容置疑的商业智慧:“和以前一样的规矩,店里同一款式的红绳只能成对买走。” 35、《夜谈》(一)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7日晚,海边举办小型音乐会的小酒馆】 在温柔的月光轻洒下,夜晚的冲绳海滩边,一家小酒馆融入了这片宁静与热闹交织的海岸线。 酒馆外观朴质而雅致,用当地特有的珊瑚石砌成,藤蔓缠绕的木制招牌上面刻着“月光旋律”四个字,透出淡淡的荧光,指引着寻乐之人。 五条悟和月见步入酒馆,一股混合着海水咸香与木质家具清新气息迎面扑来。室内装饰以海洋蓝和沙滩色为主调,墙上挂着渔民手编的渔网和各式贝壳饰品。 在昏黄灯笼的照耀下,给这里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又神秘的氛围。 中央舞台用废旧船木搭建,台上摆放着几件复古的乐器。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低矮的桌旁,桌上散落着冰镇的啤酒瓶和色彩斑斓的鸡尾酒杯,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避开了热闹的中心,选择靠近角落的双人位置落座。 “老师,”月见穿着优雅的小白裙,虽然身上还带着淤青,脸上伤也未完全痊愈,但角落里幽暗的灯光将这些瑕疵完全遮盖住了。 连五条悟也能看得出来,今晚的月见看起来不太一样。 严格来说,是和来冲绳之前的忧心忡忡截然相反的状态。解决了“小鸟箱”事件,如释重负的她看起来似乎又重整了心情,投入精力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我今天晚上想喝点酒。” “嗯,可以啊。”五条悟看向吧台举起手,那里的服务员手捧菜单大步走了过来。 “月见想喝什么?选酒精纯度低一点的吧,平时不喝酒的话不建议一上来就尝试烈酒哦。” “就这里特调的鸡尾酒好了。五条老师呢?” “蜜瓜苏打。还要两份青提蛋糕。” 等服务生将他们的点单送到面前的桌上后,月见略带紧张感地先尝了口鸡尾酒,想要放松一下心情。 因为今晚,她想要尝试再向五条悟告白一次。 戴在手腕上的红绳牵引着姻缘,具有象征性的蓝水晶反衬着光,像在鼓励她的行动一样。 她想和他聊聊在回溯时间前,那些过去的事。因为胆怯,她需要借着酒意才敢诉说对他的心意。 不过,这件事真正实施起来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困难。要走出她曾半伸出脚却又缩回来的那一步,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 眼前正在用明亮的目光注视自己的男人,他曾在第一次世界线里拒绝过她。月见不确定这一次是否能够如愿,甚至还没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可能的失落——比如,对方或许又会以微妙而难以察觉的方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间维持那份距离感。 看到月见不由自主地又拿起鸡尾酒杯,五条悟身体前倾,伸手过去。 “空腹喝酒胃会很难受吧。” 他轻轻从她手里接下了酒杯,又笑着把一盘青提蛋糕推到她面前。 “唔……好。” 显然,月见对于自身酒量的判断显得过于乐观。在她极为有限的饮酒经历中,那唯一一次品尝的是看似温和的鸡尾酒,而醉意直至饮毕整杯后才悄然袭来,最终令她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 问题在于,她似乎还未充分意识到一个关键点:各式鸡尾酒间的酒精浓度存在着显著差异。尤为重要的是,这家酒吧精心调制的特饮,其酒精含量远超乎她往昔体验的范畴,揭示了她一个未曾预料的教训。 月见的脸颊上很快泛起了两朵红云,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而柔和。 她感觉到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慢慢旋转。眼前的蛋糕突然分裂成了两个,每一个都摇摇晃晃。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但那些重影只是变得更加顽皮,相互交错,又分离,如同捉摸不定的幻影。 不胜酒力的月见微微一笑,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孩童般的天真与不解。她用手指轻轻触碰空气中虚幻的蛋糕影像,周遭的谈笑声和音乐逐渐淡出了她的感知,一切都变得既遥远又奇妙。 “好漂亮的蛋糕哦……”她低声自语。 从五条悟一闪而过的惊讶表情里不难看出,对月见酒量做出误判的不止她本人。 “月见。” 很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 听硝子说起过,尽管她本人未曾亲历,但当某人在酒局上,接连不断地将一杯又一杯佳酿倾倒入口,嘴角挂着朦胧笑意,口中喃喃自语,坚称自己清醒无比。这就已经是接近醉鬼的程度了。 更何况,月见的手势,即便在五条悟截留了酒杯之后,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动作:她的手轻轻举起,手指弯曲成一个完美的持杯形状。然而遗憾的是,她手中捕捉的仅仅是虚无的空气,是她幻想中的轮廓。 36、《夜谈》(二)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7日晚,海边举办小型音乐会的小酒馆】 在朦胧的灯光下,月见的双眼迷离,仿佛被酒精的魔力所迷醉。 她轻声呢喃:“老师……咒术界就是个魔窟……全都是魔鬼……” 迷迷糊糊之间,她端起不存在的酒杯。在她产生的幻觉世界里,灌进喉咙里的酒水甚至洒了出来,她还很可爱的用手背擦了擦干涸的嘴角。 在这之前,半醉半醒的她也问过五条悟要酒喝,但也成功地被对方换了白开水的酒杯骗过去了。 “一不小心就要死掉……讨厌的要命!” “都是些讨厌的魔鬼鱼诶,赶一赶它们就游走了。”五条悟安慰的话似乎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一如他给小伏黑惠讲深夜故事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几乎每一次小惠都会很生气地赶他走。 “魔鬼鱼……嗯?……为什么是魔鬼鱼……” 月见被五条悟带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眼前幻化出满天的魔鬼鱼,它们密密麻麻,让她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无助。 终于,她无法承受这幻觉的重压,泪水涌出。月见用手捂住眼睛,哽咽着大声抗议:“连老师也变成魔鬼鱼了!” 邻桌的醉汉,一位染着火红发丝的青年,似乎对月见投以了关注。他留了头火红色的中长发,口中叼了根烟,神态间流露出怀才不遇的艺术家气息。 “魔鬼鱼小姐……”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月见。烟雾缭绕的空气令月见感到胸口烦闷,她不适地干咳了几声,哭得愈发激烈,而那青年却因此更加兴奋了。 当他俯身欲靠近“魔鬼鱼小姐”时,一只手臂横空阻拦,将他打了出去。外人眼中,这不过是轻轻一挡,却让他飞出数米之远。 这全“归功”于五条悟的巧妙控制。然而,说控制也不妥,因为严格来说,他根本没有动手。 音乐戛然而止,那青年扶墙而起,从满地狼藉中挣扎着站起身。此刻,他心神不宁,思绪仍停留在那个用好听的声音念叨着魔鬼鱼的女孩身上。 他双眼迷离,迷惑着,伸手探向空无一人的座位,被周围受到惊扰的客人们扶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被打了?” “没有吧,那个墨镜先生动也没动,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飞出去的。” 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当事人早已不见踪影。 ***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地点缀在天际。 五条悟抱着月见,沿着海岸线缓缓行走。脚下的沙粒细腻而柔软,随着步伐轻轻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哗哗声。每一次海浪退去,都留下一片湿润的沙地,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而随着下一次海浪的到来,这些痕迹又将被抹去,恢复原状。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实而有力,月见安心地依偎在这个怀抱中。周围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咸味,海浪声和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月光洒在月见的脸上,映照出她因酒精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头晕目眩,她轻声抱怨: “受不了……好呛哦……” 手臂轻柔地环绕在他的颈上,如同藤蔓依附着树木,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靠近,将她的呼吸轻洒在他的颈边,带着一丝酒气和少女的清新。 喝醉酒的月见话语中带着一丝天真和稚气,声音中透露出撒娇的意味:“还好老师从来不抽烟……” 在说话的间隙,她的动作变得更加紧密和依赖,身体不自觉地往他的怀里钻,像寻找着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港湾。 可惜的是,她所触碰到的不过是一层几乎贴身的透明屏障。这层狡黠的屏障,曾让那些试图接近他的学生误以为——他们触及的,是五条老师真实的身体。 但只有月见感受的到,那是冰冷不含温度的,仿佛阻隔了一切暖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无下限术式。 “好碍事哦——” 她半睁着眼,迷离地将手指轻轻靠近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俏皮地轻戳几下,目睹自己的指尖中心,向四周泛起一层层被空气所阻隔的涟漪。于是,她失望地收回手指,再次紧紧拥抱着他,嘴里嘟囔着不满,渐渐沉入了梦乡。 如果月见此刻恢复了清醒,她最先听到的会是什么呢? 是“以后不准许和陌生男人一块喝酒”的警告,还是“喝醉了的月见同学和平时气质大相径庭”的评价呢? “抱歉。” 靠在他胸前的女孩子脸颊还残留着一道泪痕,闭合的眼角处仍泛着泪光。 这句道歉不仅是因为魔鬼鱼的玩笑引导。早在她一开始喝醉的时候,他就该把她带离那里。 ————“我讨厌要随时面对尸骸的咒术界……” 当听到了这句醉话后,五条悟犹豫了,忍不住想要多听几句———是正常时候的月见从曾不开口吐露的,属于她真实内心的想法。 后来,他遗憾地听到了自己学生不为人知的过去。 在第一次世界线里,她被宫野悠救下,对方却死于咒灵腹中。第二次世界线里,她救下了宫野悠和持有“小鸟箱”的小女孩,但很多年后,那个小女孩成为了诅咒师,她不得不亲手处置掉她。 她从未向他坦言,自己对咒术界滋生已久的怒意。 在旁人的眼里,他的学生一直都是以顺从又温柔的形象示人,在五条悟看来也同样如此。 好像没有明显的喜恶偏好,也没有激烈的想法主张。 直到现在,五条悟才迟钝地发觉到,月见憎恶着出生在咒术世家的自己,也深深地厌恶这个毫无道理,又不断让年轻人轻易赴死的地方。 “一开始……是想要早早退休的。” 她这么说,无助地聚焦着酒杯里的幻影。 但一心想离开咒术界,期盼平凡生活的月见,又孩子气地告诉了他:“想要成为像五条悟一样的好老师,以后可以一起捉学生们玩。” 五条悟低头,注视着安心睡在他怀里的女孩子。 好像有那么一刻恍了神,他才顿觉,自己从未认真看过她。 浅浅印上脸颊的伤痕,几乎和抱着受伤的小猫到他家后院的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 ———受伤的小花猫最终在月见花海中安详地永眠。 当他跟她描绘小花猫临终安详样子的时候,她好像也并没有全信,就像她不相信他真的会将儿时那个古怪小女孩送给他的月见花种子栽种在□□。 与月见仅有一次的公交之行中,他曾将她比做天使。 严格来说,她是洁白轻柔的羽毛。 在他坚不可摧的冰面上反复试探,轻抚,似乎企图以她的柔软,去摧毁那堵他早已筑成的铜墙铁壁。 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学生,冰山下埋着火种。但那火种早已被他遗留在那个无法回头的夏季。或许连五条悟自己也未曾察觉,唯有包挟着滚烫灼气的烈风才能将它重新点燃。 然而,那是作为学生的谷川月见无法承受的火焰。 因为它十分危险,甚至可能将她焚毁。 褪去了故作纨绔的表情,面色认真的五条悟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加以温饰,至少不会吓到可能在他怀中突然睁开眼睛的女孩子。 但换作旁人就未必了,尤其是躲在只能看见男人背影的方向,却仍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迫感,如寒流般扑面而来。 “你打算待那里看多久?” 他停下脚步,终于不耐烦地转身,朝后侧方被树干挡住的身影讽刺道: “对自己的合作搭档一无所知,这样真的好吗。宫野小姐?” 一个娇俏的女孩子应声,从暗影出走了出来。 “一开始听到传闻,简直难以置信,”宫野悠略带惊异地说:“在最强术师的眼中,任何细微之处都无所遁形。想接近你果然很困难。” “在沙地里坚持踩高跟鞋尾随,真是辛苦你了。”五条悟不客气地说。 “挺值得的,耳鬓厮磨的肢体接触发生在咒术师之间实属罕见。” “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无谓去做解释,但有必要顾及他的学生。 点到为止,在这种事上五条悟懒得多费唇舌。 “你看到了,月见喝多了酒,她现在无法回应你的任何提问。” “问你也是一样。” “你认为我会好好回答吗?”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无非是那些侥幸逃脱死神的人,向命运质问为何自己如此幸运的凡尔赛问题吧。” “……” 宫野悠被五条悟哽住了。他在提醒自己,被谷川月见救下的事实。 “……你的学生,可以熟练地操控刚上手的咒具,也清楚地知道小鸟箱的下落,甚至知道那只咒灵术式的弱点。”宫野悠一本正经地发问:“如果高层知道,五条悟的学生能把任务做到这种程度,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是欣慰地把咒术界年轻的后辈都塞给你去培育,还是……”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掺杂了一丝玩味。 “还是把那位出色的学生抓起来好好研究研究她的脑袋呢?” “是嘛,听上去很有意思。” 五条悟反其道地笑了。 “那为什么不干脆这么做呢?我提前看过宫野小姐上交上去的报告,明明把功劳都自己揽下来了嘛,对月见的功绩只字未提。” “你居然看了……” “要感激你吗?虽然有独揽功绩的嫌疑。” 五条悟抢过话,言语轻挑。 但对方不再咄咄逼人后,他也放低了强势的语调。 “月见有意隐瞒的部分,希望宫野小姐守口如瓶。她信任你,才会不顾一切地救下你。” “果然……”宫野悠似乎终于看到了希望,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她能用术式回去救我的父亲吗?” “不可能,她无法干预那么久远的事情。”五条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而且我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尚且不知道要付出多么昂贵的代价,但如果有人这么要求她,我会阻止。” “所以你才会赶来寺庙,是着急怕谷川月见使用术式?” “是。”五条悟直言不讳:“如果月见因为无法救你想要使用术式,我会动用一切手段干涉。” 听到五条悟强硬的态度,宫野悠虚张声势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抱歉,”她卸下了坚硬的外壳,现在只是一个渴望拯救父亲却感到绝望的女孩。 “癌症导致的死亡,即使回到过去也无法治愈。我只是自欺欺人地认为,如果我表现得更坚决,你们或许真的能找到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没有立刻发表评价。 稍等对方平复了情绪,他才说话。 “看到宫野小姐的报告后,我才理解月见的话。她对我说,宫野前辈看似尖锐如玫瑰,实则是个超级大好人。” 宫野悠抬头,五条悟望着她微笑起来。 “多谢你,为我的学生所做的掩护。” ————————— 37、《星陨》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8日,凌晨三点,冲绳海滩附近的海景房内】 ***** 身体被锐物竖劈而下,血水混着翻出的内脏一齐从他破碎的躯壳中喷涌而出。 红色的污渍,毫无阻碍地沾染上爱洁少年的黑色制服。 他静静地躺在那片由枯叶铺就的白色地板上,犹如一场没有悼词的葬礼。 而那双曾闪烁着生命光辉的蓝色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如同一颗失去生机的星球,在宇宙的浩瀚中静静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夜空,宣告着少年的死亡。 ***** “五条……老师……” 月见从梦里惊醒,恐怖的画面仍然刺激着她的神经。 谁都未曾预料到,一场噩梦引发了少女的混乱。 此刻,伊地知正紧张而专注地向五条悟汇报着工作进展,以及白天召开的咒术师大会的详细内容。 而五条悟以他一贯的公事公办态度,迅速给出了一个符合他本人性格特点的灵感性的指令。 就在这时候,女孩的房间里突然升起了异样的波动,异常伊始细微的变化惊动了正在客厅里的五条悟。紧接着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然而,电话另一端的伊地知似乎并未察觉到五条悟那里发生的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声音依旧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继续着未完的汇报。 *** 月见在梦中突然惊醒,她的双眼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一股激烈的咒力从她身体周身释放而出。 一时间,房间里的一切在这股咒力的冲击下失去了重力的束缚:纸张、枕头、装饰品,甚至厚重的家具,都开始在空中飘浮、旋转,然后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乱飞乱撞。 空气被咒力搅动,形成了一个混沌的漩涡,一切都在漩涡的肆虐下变得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一道身影如同闪电划破夜空。 房门被暴风撕裂,猛然开启,男人的身影如同刹那间划破寂静的一道蓝色闪电,带着决断的锋芒迅猛而至。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伸出手臂,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力量将月见禁锢在床上,用他的身体去压制她身上那股混乱的咒力。 “月见同学要做什么?” 他的呼吸沉稳而有力,蓝色的咒力不断扩大它侵占的范围。随着压迫感的逐渐增强,月见身上的咒力被轻易压制了。 房间里的混乱逐渐平息,飘浮的物品也开始缓缓落下,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月见的眼神中逐渐恢复了清明,她的身体也不再颤抖,而是在男人的控制下逐渐平静下来。 “老师……”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隔着术式,惊魂未定之余,她全然顾不得以这样暧昧的姿势与对方四目相望的羞赧。 她的眼神追寻着,好像在确认某种存在一样。 “为什么不听话呢?嗯?” 他像一头倨傲的狮子,危险地望着身下的猎物。月见头一次见他对自己暴露出情绪的部分,哪怕是漫不经心的怒意。 “我……” “说过很多次了吧,不要轻易使用术式,很危险会死掉之类的话。” 禁锢的姿势岿然不动。月见被按住的手习惯性地动了一下,却换来了更为牢固的牵制。 有点痛…… “老师……” “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老师做这样那样的事。” 他开始陈述她听不懂的话。 “不想发生的话,为什么要喝酒呢?喝醉了做错了事,就想用术式弥补吗?” 扬高了轻挑的语调,暧昧不清的话令人浮想联翩。 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做了个噩梦……” 月见把头偏过去,虽然隔着永不靠近的术式,她仍然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地看他。 尤其是在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生气的情况下。 “我以为你死了……” 她说。 听到这句话时,五条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但很快这丝惊讶就消失在了深邃的眼眸中。他缓缓地松开了手,放开了之前紧紧按在床上的月见。站起身退后了几步,给她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月见坐起身,背靠在床垫上。有些凌乱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膀和胸前,略带庆幸地说:“刚醒来的时候,误把梦境当做现实,下意识想要回溯时间救老师。就算老师不来阻止,我之后也会取消糊里糊涂发动的术式的。” 他站在床边,轻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懊恼地捋了捋头发,但语调恢复了平常的自然。 “在使用术式之前,麻烦你郑重其事地考虑清楚嘛。心脏受不了诶,刚才真的吓死人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叠在旁边的被子轻轻掖在她的身上,原本棱角分明的冷酷严肃感被笑容所融化。 “出事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是最强的老师嘛。”他补充道。 月见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没有盖被子。她低头审视自己的衣着,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着一件低领的连衣裙,本应是出游时的装扮,却在失去小坎肩的搭配后,胸前的风光不经意间展露无遗。 “这是怎么回事!”月见惊呼一声,迅速抢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紧紧包裹起来。 “我的衣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你喝醉酒不省人事的时候,是宫野小姐照顾了你。”他解释道。 “老师!”月见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问:“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对老师做这样那样的事"?” “我向你道歉,月见同学请不要生气。”五条悟举起手,语气中带着歉意:“刚才下意识地以为,脸皮薄的月见同学醒来后,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才会想要使用术式回溯。是我这个一心为月见同学着想的好心老师误判了,对不起。” “我做了什么……会让五条老师认为我宁愿用回溯时间也想抹消的事吗?”月见满脸困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醉酒时发生了什么,羞愧地将整个身体都埋进了被子里。 “应该没有酒后失态……吧,没有当众脱衣什么的……吧。如果真的有,那真是丢死人了!” “月见没有做这些事,”五条悟看着被子里的女孩,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只是你在醉酒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人身上靠。” 那也足够令人尴尬了。 “……没有其他的了吗……”月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上泛起了红晕,目光中带着询问。 “我所目睹的就只有这些啦,我保证。” ————————— 38、《共鸣》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4月18日,迎接日出的冲绳海滩】 清晨的海风里卷着一股海水味,轻轻拂过冲绳的海岸线。 天空尚未完全亮起,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暗淡的橘红色。 五条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棕色裤子,看起来并没有刻意的搭配与柔顺的白发相得益彰,自然的光晕衬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格外好看。 走在他身边的月见换了一件轻盈的淡蓝色连衣裙,她的脸上升腾起后知后觉的红晕,海风似乎有意遮掩少女的羞涩,拂起的发缕恰到好处地挡住她发烫的脸颊。 是她提议来看日出的。 左不过是因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怎么也无法忘却两人难以启齿的亲密姿势。 如果没有那层术式的阻碍,那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肯定会碰到她穿着暴露的胸前…… 所以宫野前辈为什么要在满衣橱里翻箱倒柜,无视睡衣的存在,偏偏给她换上了小吊带裙啊…… 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与远处渔船的马达声交织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的颜色逐渐变得丰富起来。 等待看日出的人渐渐汇聚而来。有可爱的小孩子把手深深地伸进沙坑里,看样子是好奇沙子究竟深入地底的哪里。 月见多半是想转移注意力,她脱了凉鞋,把沙子往自己的脚上堆。细细的沙粒跑进趾头之间,非常舒服。 “老师,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在这里堆个沙雕。” 她抬头望着他,有些高兴地招呼他降低海拔高度和她一起坐下。 “在上面建座塔试试。” 五条悟坐在对面,大手剖起的沙土堆在月见费了好大功夫搭好的沙墙上。 ——塌了。 “……!老师!” 月见重新把沙粒捋了捋,赌气似的把沙土堆砌而成的基地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尊重下我的劳动成果嘛。” 他好像不打算干涉了,只是把他那边的沙土往她那里推了推,方便她堆起富有奇思妙想创意的堡垒。 然而月见兴致勃勃堆起的新基地,又被一群没有眼力见,跳着跑过他们中央的小孩子们踩塌了。 “老师……”月见丧气地抱住膝盖,“我放弃了。” “捉小螃蟹玩怎么样?” 五条悟居然真的捉了只沙地里的螃蟹伸给她看。 “刚才还在月见同学附近挥舞着自以为傲的小钳子诶,被抓到应该会觉得很没面子吧。” “我都看到了,”月见不服地笑着说,“它是因为碰不到老师,所以才转向来尝试欺负我的。” “这么一说好像行为更过分了,干脆埋了它吧。” 小螃蟹被吓坏了,以为要面临多么严重的惩罚。它被拎着半个身子埋入沙里,然后气呼呼地在他们的注视下费劲地爬出来,跑掉了。 太阳终于露出了头,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的钻石在水面上跳跃。 “老师……” 月见始终无法通过这些小游戏转移掉注意力。绕了一大圈,她还是忍不住回归正题。 “宫野前辈来找我,是有关她父亲的事吧?我感觉……她好像察觉到什么了。” “是啊,要帮她吗?” 五条悟的直言不讳令月见愣了神。 “……我以为老师会隐瞒她的目的。因为老师一直不建议我使用术式。” “老师我呢,是想培育一群聪慧又强大的伙伴啦。”语调漫不经心,五条悟又叛逆地把刚才放走的小螃蟹捉了回来。 “但强大不意味着毫无顾忌地奉献,聪慧也不表示自作聪明地成为什么烂好人。如果培育出这样的学生,老师我会很伤心的。” 小螃蟹又被男人恶趣味地埋入沙地里半个头,十分伤心地干脆直接挖了个洞全埋了进去。 好像避免自己再次碰到这个男人一样。 五条悟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月见脸上,他像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等待她的反应那样,言语里添加了试探的意味。 “月见同学比我看过更多的风景,肯定能理解落叶归根,花开有期的自然法则。所以要对每一朵伸出带刺藤蔓寻求援助的花作出回应吗?建议别这么做,在被那些毒刺扎伤前,月见会先被麻辣教师绑起来教育,很可能会被弄哭诶。” 这句话原本也没什么,顶多是难得褪去纨绔外表的五条悟漫不经心的警示。 但联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以那样的姿势被对方控制在床上,月见脸一下就红了。 而五条悟注意到她的反常,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稍作话术整理,又轻描淡写地开口:“不要做令老师为难的事嘛,我也不想大费周章地闹出些夸张又不被人理解的动静,会被学生讨厌的吧。” “我不会胡乱使用。不然一切又要回到三年前,术式刚觉醒的时候……我和大家的记忆又会被抹去了,我也不想……除非我能把术式控制到如火纯青的程度。” 月见心想,如果真的能控制回溯的术式,她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到自己醉态毕露的一天前。 “其实我还是想问……”月见有些难以启齿,但五条悟投来的眼神像迁就她似的忍不住将自己的顾虑全部宣之于口。 “我喝醉的时候……有没有胡说些什么……” “月见还记得满天找魔鬼鱼的呼唤吗?” “魔鬼鱼……好像是有点印象……可是为什么是魔鬼鱼?” “还有说要成为老师,以后和五条悟一起捉学生玩。” “……不可能,我怎么看都是会阻止五条老师这么做的类型,怎么会……” 按夜蛾校长的话来说,她怎么可能“助纣为虐”呢? 但醉酒之人的否认,与旁观者的话术一样的不可靠。 “月见还说……”说到这里,她看见稍微凑近自己的眼睛里蓝光一闪。 “想要早点退休的抱怨,是实话吧?” “……嗯。” 月见没想到,居然把自己尘封已久的愿望给说出来了。 天完全亮了起来,带着小孩围观日出的家长们开心地将他们抱起。 “在没有遇到高专的大家以前,自己完全不想成为咒术师。如果不是出生咒术世家,没有选择的话……” 月见低下头,随意地用枯树枝在沙滩上画了几个她自己也不理解的符号。 “后来有人说,想要让腐朽的咒术界变得更好,更有人情味。或许是被那股强大的纯粹吸引了,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以前幻想过但感觉不切实际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真实有轮廓了,所以……就很想和这个人一起做同样的事。” “月见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他像是很快察觉,又忽略了某个关键一样的问道。 月见想了想,迟迟抬起头。 她的目光追随着初升的朝阳,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或许,正是这样的时刻吧。”她轻声说, “耳边可以听见潮汐的轻吟,还有昨天夜晚的虫鸣,享受花朵悄然绽放,看着露水从花瓣上滑落。远处有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在沙滩上玩闹,还有沙地上挥舞着钳子、尽显威武的小螃蟹——我想要守护的,正是这些平凡又珍贵的生活瞬间。” 说到这里,她又像刚回过神一样,不好意思地对认真倾听的五条悟说: “是很普通的向往,没什么特别的啦。” ———————— 39、《因果》 【2012年4月18日,冲绳海滩】 海边的风不同于其他地方,它似乎更加温柔,也更加细腻。 海风轻拂过的脸颊自然生出一种清凉的触感,十分舒适。 月见注意到,风吹过的海面激起了一层层细小的波纹。它们闪烁着银光,像是无数的小星星在水面上跳跃。 海鸥的叫声,渔船的马达声,还有孩子们在海边嬉戏的欢笑声。这些声音随着风的吹送,变得遥远而又清晰。 而她心里的某个声音,也随着周围惬意祥和的景象,渐渐响了起来。 他们在海边堆了沙雕,而后看潮起潮涌,听海浪连接着情感的共鸣翻滚而来。 期间,五条悟口袋里发出数次震动的手机打破过这份宁静。 他总是拿出手机,目光在亮起的屏幕上快速扫过,偶尔会回几个简洁的字节,然后将手机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 “老师……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 来冲绳的两天,她几乎没看到五条悟怎么休息。 是她昨晚做了噩梦,他才推却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鸡肋任务,或塞给辅助监督和年轻术士去做,陪她来海边放松心情。 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却一直是月见心里最想知道的答案。 她抬眸,小心观察他的表情。 “总是会觉得老师对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不是某种错觉。 因为察觉到五条悟对自己的区别对待,所以在第一次世界线里,她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表白,却被拒绝了。 那时候,她始终不明白,她曾以为他和她一样存着相同的心思。 月见心跳加速,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在空旷的空气中回荡。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男人的脸上,等待着他即将说出口的话语。 周围的世界似乎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在月见的注视下,五条悟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的平静,微笑随着洞若观火的明眸浮现嘴角。 毫无故作纨绔的戏谑,也全然并非公事公办的认真。 目光下移,他手指捏着从沙滩里淘出的一小片废弃布料的边沿,把它做当成小旗子那样,插入他们面前已初具规模的沙雕堡垒。 至此,无坚不摧的城堡,它的最后一步完成了。 “因为在见到月见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是很强烈的预感。” 在这座城堡里,好像真的居住着一位孤独的国王。 “月见是我命中注定的学生。” 他只是把自己当成学生,就算前面加了“命中注定”,这个身份也阻挡在他们中间。 月见眼里稍纵即逝地闪过一丝失望,她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月见知道这件事吧,我在学生时期执行过一个失败的任务,死过一次。” “嗯……” 那次失败的星浆体事件,咒术界传的人尽皆知。 ———五条悟成为最强,反杀天与咒缚。 他们只知道撼动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自此诞生,但关于这次任务里的细节:比如两名少年陪着名为天内理子的少女度过了开心的三天,比如他们始终决定尊重星浆体的真实心意,比如两名少年都差点死去这一事实。 没有人在乎过程,没有人在意这次事件给他们三人带来多大的改变。 女孩的死,掌握咒灵操术的咒术师的叛逃,好像都不重要。 五条悟成为最强,能够一人撑起咒术界,他们想要的就只是他———作为震慑咒灵和诅咒师的最强武器。 五条悟从未将那段旅程的细节向旁人倾诉,连同期的家入硝子也不知全貌。 即使面对月见,他也没打算完整复述那段过去。 “在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家伙叛逃后,我考虑了很多。” 五条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那样的平静。 月见仔细倾听,她从未听他亲口讲过这些事。 “一个人强大是不够的,我需要一群同伴。所以我才选择留在东京高专,作为一名教师着手于新鲜血液的培养。” “我知道……这是老师的梦想。” “在我做出决定,提交入职申请的那天,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回忆着那天的细节,“月见手里拿着乐岩寺校长的推荐信来找我,多亏了他背后的动作,否则我的申请不会那么快通过审批。” “外公他……” “是对月见用心良苦的亲人。” 见她面带困惑,五条悟解释说:“高层对觉醒了术式的月见虎视眈眈,想要为了他们见不得人的意图利用你。所以乐岩寺校长才有先见之明的把你托付给东京高专,交给他平时最看不惯,但看在实力和人品都可以信任的五条悟手中。” “那是介绍信里面的内容吗?” “信里没有明说,他不可能明目张胆放下架子向我求助。信里的话外音都是我自己猜的。”五条悟微笑起来,“只要月见使用过回溯的事瞒过高层那些蠢货,他们暂时不会为难你。每年上交的咒术资质鉴定表是我示意伊地知亲自填写的,那群老家伙不好骗,但也不总是来质问我。” 月见突然意识到,总监部偶尔因为她的术式,为难过五条老师。 “所以……老师是因为外公通过了你的教师申请,才对我特殊对待。帮我退婚,也是不希望我的术式被禅院家利用……” 她曾以为,至少禅院家的退婚,是五条悟私心的结果。 原来都是她会错意了。 “不想月见被禅院家祸害是真的,”五条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个草莓味的粉色小布丁,像哄小孩一样送到低下头的月见面前。 “但对月见的区别对待,是我自己的意思。” “老师……” “就算没有乐岩寺,我想做什么也没人能阻止。月见很清楚我的性格,那群老古董如果敢驳回我的申请,我也会用硬来的方式逼迫他们同意。” “……的确是五条老师的风格。”月见接过小布丁。十分反常地,它没有以抛物线地形式落入她的手心,而是被对方亲手送到自己手里。 “我不喜欢正论,听到所谓的意义就会头大。但遇到月见同学的那一天,也会产生"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诶"那种情感。” 他在月见抬眸惊奇的眼神里,温柔地陈述后面的话: “在刚准备成为教师大干一场的关键时刻,遇见了曾经的学生重新来到自己面前。在同一天,月见又成为了我的学生,我也如愿当上了老师。” 月见没有打断他,他的神情无比认真。 “一开始的时候完全摸不着头脑,想着随便找学生练练手也可以。做事十分出格,也会因为学生无法理解自己的话而生气。"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每次我这么抱怨的时候,学生哭的更厉害了。” “是月见耐心的配合和尝试性的劝阻,让我逐渐找到了成为一名好老师的秘诀啊。” “……以前……夜蛾校长说起过,他没想到你会选这条路。” “因为我性子不好,脾气也糟糕,没那么多耐心花在教育小鬼上。要是换作读书时期,有人告诉我以后会成为一名老师,我肯定会不听分辩地把对方打飞出去。” 五条悟不介意地说:“所以这个时候,出现一个从未来回来的学生告诉我:五条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内心肯定会深受鼓舞的吧。” 月见从未深入探究过五条悟的内心世界。她曾只关注那些细微的情愫,甚至因为一段失败的告白而情绪低落,导致宫野前辈为了保护她而献出生命。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五条悟对她的感情,正如他所表达的那样。 但这份情感并非普通的师生关系,她是他在迷茫时期迎来的第一位学生,是与他并肩探索教育之道的伙伴: 她不仅是他的学生,接受他的教导和庇护,她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的教学方法,在这条充满挑战与新奇的道路上,与他一同成长,共同进步,互相成就。 “我一直以为,我来晚了。” 月见不经意坦露了自己的心声。如果她能早三年到来,如果能回溯到五条悟的学生时代就与他相遇,在他还未曾封闭心扉之前,她或许真的有机会……然而,她所认为的错过,对五条悟来说,却并非遗憾。 “月见来的刚刚好。” 甚至,他这样认为。 “……好像听完了一段非常浪漫的话。” 虽然这并非她心中期待的答复,但它确实解开了她长久以来的困惑。 她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涌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命运感。 仿佛命理的藤蔓缠绕在一起,绽放出了别样的花朵。 “这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因果律一样。” 她曾经从精灵那里听说过有关因果律的说法。 “老师在迎新会上,把刻了月见花的咒具戒指送给了我。明明那时候,老师还没有认出我是小时候送月见花种子到五条家里的女孩子。” “的确没有认出来,月见小时候满脸伤的厉害。” 五条悟神神秘秘地说:“但有很强烈的直觉,觉得月见花很适合月见,无论是花语还是花名。没想到,还有和小月见的缘分。” 她与五条悟之间,似乎命中注定有着不解之缘。 这已经足够了...…虽然这可能不是她最渴望的那种情感,但他们对彼此都具有非凡的意义。 那个一直否定意义的男人,第一次承认了缘分的奇妙。 她终于微笑起来,像做了某个决定一样。 “在五条悟决定成为一名老师的时候……” 一阵强烈的海风吹过,它骤然加剧,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呼啸。风声在耳边轰鸣,沙雕的边缘开始松动,细小的沙粒开始脱离主体,随风飘散。接着,整个沙雕结构开始崩溃,沙粒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不到一会儿功夫,海滩上的沙雕全部崩塌,包括他们之间那座坚固的沙雕堡垒。 沙雕的残骸在风中被彻底吹散,不留痕迹。 月见的双眸明亮地望着他,宛如夜空中眨眼的星辰。 “谷川月见一定会出现,到你面前。来成为你的第一个学生。” 40、尾声 *单线 *三周目 【2012年4月19日,夜晚的小酒馆】 东京的一条狭窄巷弄中,隐藏着一家不起眼的日本酒馆。 馆内映入眼帘的醒目吧台,由一整块深色的樱花木制成,反射出柔和的灯光。 吧台前面,一张高脚转椅上面坐着一位穿着简约黑色连体裤的女人。棕色的长发轻轻披在肩上,淡漠的表情劝退了跃跃欲试路过搭讪的轻浮客人。她的目光透过高脚杯中的冰块,凝视着调酒师的动作,但目光无神,看不清她是在看酒,看人,还是其他的哪里。 直到那杯特制的鸡尾酒摆在她面前,她才用慵懒的语气开口应付在她走神时全然无视她的冷淡,并且在不知不觉中坐上她旁边椅子的“客人。” “什么样的麻烦需要你兴师动众到调酒师头上?” “就不能装作没注意,等我出现后再惊喜一下吗?” 孩子气的抱怨声响起。 但她没有偏头去看他。 “冲绳特产的泡盛酒味道不错。”端起杯盏,闻香辩酒对硝子而言如家常便饭。 “说吧,想贿赂我做什么?” “哪里严重到贿赂的程度啦,”男人指尖转动的一张卡片停了下来,名字和照片映入硝子眼底。 “是托付。” 这个词远比贿赂要麻烦的多。 从时间的跨度,以及期间无可避免与五条悟的接触次数角度来说。 “我不要。” 她不客气地拒绝了。 “好冷漠哦,不听听理由吗?” “自己捡来的学生自己负责。” 不能给他养成随手捡小孩的习惯。 过分的点在于,这家伙心血来潮的后果总要麻烦别人付出时间去善后。 “这句话让月见听到会很伤心的诶。” 硝子惊讶的视线随着收回卡片的手上移到男人气死人的脸上。 “……这孩子是谷川的亲戚吗?” “是她在冲绳捡到的。资质一般,但也许在医学领域帮得上忙。” “受不了,能麻烦你不要把你的坏习惯教给她吗。” 比如随地捡小孩。 “我也不主张这么做。”应付完服务员要了一杯蜜瓜苏打后,五条悟接着说:“月见告诉我,这孩子以后会成为诅咒师,在我们一无所知的世界线里被她亲手杀死过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的还是他。 “想要避免少女失足的心思可以理解,下不为例就算了。她也答应我以后尽量不去干涉别人的命运。” “……是她主动向你提起了自己的过去吗?” 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诱惑的光芒,围绕着硝子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 有点呛人。 “月见喝醉了,无意识地提了几句。” 但那几句话全然暴露出她在过去的世界线里的状态。 比如宫野悠为了救她而丧命。 比如她亲手处决自己在“小鸟箱”事件中救下,却在日后成为了诅咒师的小女孩。 “对月见这种性格的女孩子可以说是真实发生过的恐怖故事了,被她以那种轻飘飘的口吻说出来,有点听不下去。” “是吗……” 硝子也是第一次听到谷川月见以前的故事。但那些她无法安慰,也没有实力去改变的事,不是她现在所关注的重点。 “谷川一看就是酒量不好的类型。” 只能在力所能及的领域,在此刻,以她微薄的小心思帮助她这位性格内敛的朋友。 “她喝醉后,你们做了什么?” 淡绿色的蜜瓜苏打被服务员摆在了五条悟的面前。 恰合时宜地,他的目光有了暂时能够寄托的地方。 “我有那么糟糕吗?居然被硝子怀疑了人品,太伤心了。” “很难不担心吧,谷川在你的面前一向不设防备。”硝子装作介意地说:“她在我组的酒局上,从来都不碰酒。” “唔,这是个问题。” 五条悟假装是忽然意识到的那样,抛出了他居心叵测的第二份来意。 “月见在某些方面有点过于天真。硝子如果能提醒一下月见这方面的事,就算是帮上大忙了。” “你指哪方面?” “比如以后不要喝酒,不要随便让男人碰之类的。就算是在五条悟面前也不能掉以轻心。男人可太危险了。嗯,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表达。” 随着最后一口蜜瓜苏打在五条悟的喉咙中轻轻滑过,他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杯底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我把学校里的女学生,还有津美纪都托付给了月见照看。由我出面不大方便处理的地方多亏她心细留意。但月见自己的情绪,可能要劳烦硝子多关注。” “我可没辙,”硝子立刻推脱,“她一直只听你的话。” “但我以为这些常识不算在需要教给月见同学的课业里面。”他理所当然的语气突然开口吓人:“实在要我给成年的学生上生理健康课也不是不行,但这里明显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硝子敏感得察觉到了不对劲。 五条悟眉毛动了一下,声调放低,故作轻松地说:“你当真要知道醉倒在怀里的女孩子无意识地做出搂搂抱抱行为,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人会有的正常细节反应吗,医生?” “……” “该说不愧是我吗。克制住了,什么也没做。” 五条悟一脸漫不经心。 “用你引以为傲的专业给她科普一下不会很难吧。” 不由分说地推开已经空了的玻璃杯,五条悟起身就要离开的架势。 “谷川的教师申请已经批示下来了。” 硝子转过高脚椅面对男人的背影,叫住了他。 “可以不用再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吧。” ****** 此时,东京咒术高专会客室 月光如银,透过纸窗洒落轻抚着榻榻米,为室内铺上一层柔和的银纱。一扇日本传统屏风伫立在挂于墙上的水墨画下。画像是一条金鱼。 房间中央,一张低矮的木制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绿茶的清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腾。 一位年迈的老者,身着传统和服坐在软垫上,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低沉:“决定了吗?不跟我去京都,要留在这里。” 坐在对面的月见神态略显紧张,她很少有机会与外公如此面对面地交谈。自从母亲离世后,两人的交流更是寥寥无几。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房间一角的新制制服,心中早已有了坚定的答案。 “我决定留在东京校任教。”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者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三年前,我把你的安危托付给了五条悟,那时候不曾预料到他把你保护得那么好。” 月见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回应:“……我的术式容易被别人觊觎,五条老师告诉过我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篡改了你的术式研究报告,甚至还出手解决了你与禅院家的婚约。”长者说,“你那位异想天开的父亲向五条悟请求订立与你的婚约,被他拒绝并丢了脸。这件事你知情吗?” 是那天晚上和五条老师坐公交车回来,遇到父亲他…… 月见惊讶之余,又好像在她的意料之内。 “嗯……现在知道了。” “不高兴了吗”。 “……被拒婚有点丢脸而已,谈不上不高兴。”月见故作平静地说。 “先前因为没有觉醒术式,与禅院直哉那小子相亲被嫌弃,也不见你不开心。” “……” “那天晚上甚至高兴地去看了篝火晚会。” “是花火晚会……”月见不好意思地纠正道。 然后,她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想到外公有在留意我的事,感觉很幸福。”她笑着说道。 “我们留意的人是五条悟。”乐岩寺校长的神情严肃起来,与浸没在亲情暖洋里的月见截然不同。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寻找那小子的弱点。” “……” “我们”,很显然是高层那些家伙。 “五条老师他……” 月见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任教,在五条老师被刻意支开的时候,替他保护他珍视的人。” 掌握咒骸核心技术的夜蛾校长,唯一能够将反转术式用于救助他人的家入硝子,还有未来不被家族认可的真希,被执行死刑的乙骨和虎杖…… “我不会让别人利用五条老师的善意伤害他。” “刚才那一刻,你好像思考了很多。” 乐岩寺一针见血地看透了自己孙女的想法。 “嗯,的确想到了很多需要保护的人。” “有想到自己吗?” 见月见还没有反应过来,乐岩寺继续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主张你和那小子走太近,但碍于他的实力不得不将你托付给他。除了安全以外,其他的不能交付到他手里。” 月见听明白了外公的警示,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不顾一切的信任,以及毫无保留的感情,她早就全部给了他。 只是…… “五条老师拒绝了父亲提出的婚事,所以……” “但你依旧是最危险的那个,月见。”乐岩寺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一个向来目空一切,自视甚高的男人,如今却要转性做老师,他的野心和欲望将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所培养的学生身上。”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只要仔细观察你,便能洞悉五条悟的意图和行为的底线所在。” “……我明白了。”月见的声音平静又慎重,她完全理解了乐岩寺校长深夜亲自为她送来总监会新定制的教师制服的深意。 “我会小心的。”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着与她母亲相似的温柔与坚韧。 那个曾经在他膝下承欢,却不幸嫁给了他极力反对的谷川家主的小女儿,如今只能在记忆中寻觅。 自从女儿去世后,乐岩寺便很少过问月见的生活。她们母女俩实在太过相似,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动作,以及对爱情的执着追求,都让他感到心痛。 他憎恶谷川家的那个男人,因为他不仅带走了他的女儿,还留给了自己孙女一个棘手且容易招来祸端的术式。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位端坐着的老者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伴随着微弱的灯光随意摇曳。 “外公……”不久,月见轻声打破了沉默。 只见她突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伸手拿起那件新制的教师制服。 乐岩寺望着月见将衣服轻轻展开,对着自己的身体面前比划。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望向乐岩寺,声音中藏着一点点小期待:“这件衣服很好看,外公要不要看看我穿上它的样子?我希望……外公是第一个见证我穿上教师服的人。那样我会很高兴。” 41、《末日》 *单线 *三周目 【2012年12月21日,咒术高专内,总监部的一室】 六扇纸门围成六角型,一间格局奇特的房间内。 四周被一片深沉的黑暗所笼罩,仿佛要吞噬一切光明。然而,几盏幽黄的灯盏在黑暗中挣扎着发出微光,它们就像是黑暗里悬浮的灯塔,为这个阴森的空间提供了唯一的指引。 尽管灯光微弱,却足以照亮纸门上那些精美却模糊的图案。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朦胧不清,只留下一些隐约的轮廓。 暗光透过纸门,映出了门后黑色的人影,这些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如同黑暗中的幽灵。不祥,怪诞。 女孩离开这里后,从几扇纸门后面传来了老者的声音。这些声音傲慢而低沉,刻薄又充满威胁,仿佛在密谋着见不得人的计划。 “诸位对那名女孩提供信息的可信度有何高见?”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完全被她一问三不知地呼弄过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似是而非、无关紧要的回答,”一个声音回应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谈何可信度?” “但也不能排除她真的不知情,毕竟连我们都知之甚少的精灵情报,凭谷川月见一个人……”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但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她也承认了吧。蝴蝶形状的精灵,身上有一层咒力裹挟,这已经是十分珍贵的信息了。” “可是那丫头明显藏着内容不告诉我们,毕竟被五条悟保护了许多年,也被当成学生训练了很长时间。”说话之人刻意加重了“训练”一词的语调,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讽刺。 短暂的叹息后,纸质门后面响起了一声声此起彼伏的质疑和责备声,它们在昏暗的房间里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 “所以当初根本不应该把谷川月见交付到五条悟手里。”有人懊悔地说。 “……原计划只是希望五条悟能把她术式的潜力发挥出来,等她和禅院家结亲后自然为我们所用,谁想到……” “我早就说过五条悟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你们竟听信乐岩寺的理由让五条悟接手谷川月见,简直是一群乐天派。” “谁曾想那个学生时代不可一世的小子竟心思细密到这番程度。” 周围的空气早已在这些讨论声中变得紧张和压抑,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慢慢地,互相推诿的长者们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们也清楚了形势的紧迫,无论再怎么进行毫无意义的讨论都无法覆盖他们心里的懊悔与无奈。 随着讨论声渐渐沉寂,密室的灯光似乎也被黑暗所吞噬,愈发显得昏暗。 长者们陷入了沉思,他们意识到必须迅速采取行动。那个他们曾以长辈的宠爱目光看待的天真孩子,早已经完成蜕变,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 透过谷川月见,他们看到了无数次进入这个房间的五条悟的影子。 他如同一头雄心勃勃的狮子,隐藏在黑色绷带之下的双眼,闪烁着叛逆与蔑视的寒光。他们曾幻想,这个孩子会在他们的期望下成长,成为巩固咒术界传统势力的利器。 然而,现实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他的转变始于何时? 是违抗总监会的命令,坚持将谷川月见留在咒术高专? 是突发奇想,力排众议成为一名教师? 还是更早的某个时刻…… 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在这些心怀叵测的老者心中悄然升起:或许,他从未打算服从他们的指挥。 这头最强的狮子,完全拥有建立自己领地的力量,也有守护这片土地的能力。那些不知死活的猎人,反而成为了他的猎物。长者们只能等待时机,希望在狮子离开领地时,找到他的弱点。 但他们未曾想到,狮子目标的领地远不止咒术高专那一方土地。而领地内那些看似柔弱的小动物们,也在悄然成长为不容小觑的力量。 谷川月见的命运,随着她进入这黑暗的密室中,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坦白说,她先前从未进入过这间密室。 世界线变动了: 从她和五条悟第一次坐上公交车的夜晚,她的父亲向五条悟提出婚约却遭拒绝,错失联姻良机后,他便开始转变策略,企图利用自己的女儿来提升谷川家的地位。 于是,一场荒唐的审判就开始了。 她从冲绳回来,在气氛紧张的总监部大楼的密室里被咄咄逼问后,她终于明白了在她离开东京飞往冲绳的那几天,那场在过去世界线里本不该发生的咒术大会讨论的内容究竟为何。 虽然五条老师很早就获取到了情报,但亲耳听到的内容仍然令她感到震撼。 ———她的父亲,在那场会议上将她儿时与精灵的邂逅当成情报透露给了咒术高层,而她的回答也和父亲呈交上去的报告内容别无二致。 ———蝴蝶形状,携带不知名的咒力。 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的态度,引发总监会的猜疑和不满。 此后,一次次地被邀请进总监会大楼,一次次地被不同面孔的擅长审讯和谈判的专业人员们约谈会面。他们试图在她哪怕仅露出一次的慌张中捕获语言漏洞,但始终一无所获。 然后又在刚才,她被邀请至几乎只有特级咒术师才能进入的,贵宾级别的神秘房间里。 压抑,严肃,散发着高贵蛆虫的腐败气息。 直到她走出房间,嗅到高专道路两旁的花草香后,内心的恶腻与厌烦才有所好转。 真正到这一刻,月见才终于理解了五条老师每次走出房间后的不快情绪从何而来。 她仅仅进入一次,就已经感到无法忍受。 阳光透过葱郁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月见的直觉让她感到一阵不安。她的目光迅速在四周扫视,但一切仿佛静止不动,平静如初。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闪电划破天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她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她的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地向后一跃,试图躲避那未知的攻击。 动作固然迅速,但那身影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更加敏捷,仿佛是自然界中最迅猛的猎豹,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毫不犹豫地伸出“利爪”。 “啪”的一声轻响,那只闪现到后方的“猎豹”却只是伸手在月见的头上轻轻打了一下。 她感到了轻微的疼痛,但更多的是震惊,转头望去,只见那身影出现在茂密的植被前面,几片摇曳的树叶落在他身上,无法触及地落到地面上。 “老师又在吓人了。” 月见站在原地,心跳逐渐平复。 被打一下有点痛,但她没有不高兴。 对方能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了。 自从她开始被总监会盯上后,五条悟对她的日常注意力的试探便从过家家的抛小布丁,到“亲力亲为”的接近实质的突击。 “见过那群老家伙后还会说出老师吓人这种话吗?” 五条悟身着制服悠闲走来。黑靴踏过落叶,他轻挑绷带随风飘落,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眸。束发也随之松散,自然垂落。 “是很不舒服,”月见回忆起进入那间房里诡异的灯光,以及如魑魅魍魉般隐秘于暗门后隐隐露出影子的不怀好意的老家伙们。 “感官上来说是很不好的体验。老师,我感觉身上都沾到了粘腻的腐败味,跟他们打交道还要装作顺从恭敬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好难受。” “这种事多经历几次就习惯了,”五条悟带着月见离开这里,“虽然事实如此,但还是想尽可能减少月见和那群家伙直接会面的次数。超级容易生气诶,我每次从那里走出来都想干脆毁灭世界算了。” 又在轻飘飘说吓人话的五条悟,他总是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吓得旁人对他产生“自讨苦吃”的偏见。 嘴上说得煞有其事,但月见从未见他付诸过可怕的行动。 一次次与思想守旧古板的高层势力据理力争,一次次在双方互相试探底线的过程中被惹怒,在忍无可忍地从那间蛆虫满地的房间里走出来后,起初还会生气抱怨几句的五条悟,早已在多年与这些老家伙的谈判中习惯了应对那些他看不惯的尔虞我诈。愤怒与不满隐秘在冷酷的外表下,只要遇到学生,一个笑容就能轻易让大家忽视他真实的情绪。 事实上,这种细节稍微想想就能察觉端倪: ———他本可以摧毁一切,在一片废墟中重建秩序,成为双手染血却英明的国王。 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他远没有周围人对他刻板的评价那样的随心所欲。 “世界毁灭啊……老师,今天是玛雅文明预言要毁灭的日子诶。”月见和五条悟穿过茂密的植被,穿过石门,走下山路。 “预言说,今天傍晚太阳下山后,世界将会陷入永久的黑暗。” “好可惜哦,月见是从2018年回来的吧,末日的传闻不攻自破了诶,不然还挺想看看的。” “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人们都会做些什么呢?” “一般只有两种选择吧。”五条悟毫无危机感地说,“悲叹着投入地狱提前了结生命,又或者尽情付之娱乐不管不顾。目标是天灾的话,没有傻瓜会选择战斗吧。” “那老师呢?” “当然是搬个小板凳出来看世界是如何毁灭的啦!” “啊?”惊讶稍纵即逝,大厦倾覆的紧急关头仍然不急不躁的确是五条悟一贯的风格。 方才进入密室与高层对话的紧张感一扫而空,月见被五条悟轻松又略带孩子气的回答逗笑了。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在他面前都能轻易瓦解。 “那我们今天要不要搬个小板凳去看落日?” “有点困难呐,”五条悟露出愁容,月见心里有些失落。 “老师下午有安排吗?” “有天大的事要去做,麻烦的要命,稍有差池就和世界末日差不多了。” 后来,月见才知道五条悟口中天大的事究竟为何。 ***** 东京的一条繁华街道上,一场盛大的集章活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条街道被精心装饰,两旁的商店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甜品,门前挂着色彩斑斓的横幅,上面写着“末日集章活动”的字样,看样子是末日预言的应景活动。 街道的入口处,一群兴奋的参与者正在领取他们的集章卡。卡片上印有街道的地图,上面标记着所有参与活动的店铺。每家店铺都设计了独特的印章,参与者需要在这些店铺中寻找并收集印章。每找到一个印章,就可以在集章卡上盖章。集齐一定数量的印章后,就可以兑换奖品。 月见跟着五条悟穿梭在街道上,眼见五条悟的目光在每一家店铺的橱窗和招牌上搜寻着,简直比勘测咒灵所在还要仔细。 “奖品是什么呢?” “限定版的甜品——樱花抹茶慕斯。听说是外国来东京旅游的顶级甜品师傅亲手制作的,错过今天就没有了。” 说话间,五条悟又在一家店铺的宠物猫窝背后找到了一个印章。小猫觉得被叨扰了,不高兴地赶他们走。 事实上用“六眼”参加活动超级作弊,但考虑到他们参加活动的时间本来就已经晚了,相当于用“六眼”弥补时间带来的损失。 月见对集章兴致不大,或者说这种“闭着眼也能很快完成”的事,有五条悟在根本不用她帮什么忙。只是在周转于各个店铺中,强烈的生活气让她从被父亲出卖的阴影中恢复了元气。 “老师……我们好像还差一个印章。” 月见站在兑奖专区的领奖处,对兴致勃勃将集章卡递给专员小姐姐的五条悟小声提醒。只见对方给了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然后把手中从入口出领的签字钢笔的顶端口璇开,被商家精心隐藏的最后一个印章巧妙地暴露了出来。 后来,他们很开心地领取了樱花抹茶慕斯,沿着石板路闲逛到落日染红的广场上。 刚不久前下了一场短时而急促的阵雨,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湿润的清新, 广场上,喷泉喷涌的水柱高高升起,又缓缓落下。水珠在落日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点。 “哪有那么美的末日啊。” 月见注意到,一道彩虹出现在天际,它从广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绚丽夺目。 “幸好大家没有轻信这个预言,不然可能会因为恐惧诞生出末日的咒灵出来。” “我们上头那群怕死的老家伙,害怕预言搞得人心惶惶,催生咒灵进化。他们很早就联合政府,向大众散播辟谣的信息。”五条悟抬头望向那道绚丽的彩虹,七色的倒影映在他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中。 “偶尔有这群老古板能派上用处的地方。” 他又继续说, “据说今天,是玛雅人历法中重新计时的零天,它标志着一个轮回的结束,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这并不是指世界末日,而是象征着人类将进入一个新的文明世纪。” “轮回的结束,新时代的诞生?” “他们说是就是吧。”随着太阳渐渐落下,天空的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更加昏黄。 “月见会觉得明天的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回溯的,为了更好的世界。” 月见的语气十分慎重。 为了改变大家的命运,为了粉碎反派的阴谋,为了真正的世界末日不要到来,为了……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戒指。那是他们第一天见面,五条悟送给她的刻了月见花的咒具。 为了五条悟…… “老师,我想了很久,想把这枚戒指放在老师这里保管。” 在落日和彩虹的见证下,在“末日”的背景里,她怀着小女孩的心思,把戒指托付给了他。 “在亚瑟王的传说中,剑士在出征前,会将自己的剑鞘交给值得信赖的人。这是为了在战场上能够心无旁骛,为了能够早日凯旋,与家人团聚。” 见那双蓝色的眼眸里跃动了奇异的光泽,月见注视着他继续说:“因为老师是最强的,所以把戒指当成剑鞘交给老师。里面注入了我的一点咒力,我想,如果我出事老师肯定能找到我,做任务的时候会感到安心很多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油然而生这种异样的情绪。在被高层传唤后,失去对世界线掌控的她也失去了安全感。 突然间害怕意外的死亡,害怕她还没能改变一切就撒手人寰。 似乎能捕获到她心底的不安,五条悟此刻并没有在意对戒分别放由男女保管的世俗意义。 “知道啦。老师我才不会拒绝被深深信赖的学生的心意。” 他从月见的手心里取走那枚保存良好,光泽依旧的戒指,然后将戒指合在双手心里,突然对彩虹做出了祈愿的手势。 “老师?” “许愿啦,按预言的说法,这是新纪元到来前的最后一道彩虹了耶,说不定能实现心愿哦。” “老师有什么心愿吗?”月见打趣地说,“托付给彩虹也想要完成的心愿。” “当然是比祈求世界和平更有幸福感的事啦。”那双好看的蓝眼睛神秘地向她眨了一下。然后他抬头面对彩虹闭上眼睛,把愿望毫不介意地说了出来: “希望那位外国甜品师傅明年再来东京观光。” 这就是五条悟的愿望吗? 没有什么大义,只是平凡到微不足道的小心愿。 可爱地不像话,谁会相信这是维护世界正常运转的当代最强术师的愿望呢。 “月见也来许愿吧。” “嗯!” 月见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枚戒指,把它合在手心里。 ———希望“末日”不要到来。 她心中默念着长久以来的祈愿,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道绚丽的彩虹。 就在那一刻,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然而,这种朦胧感转瞬即逝,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一切又恢复了清晰。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试图确认刚才那一瞬的真实性。 “老师?”月见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她指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昏黄,耳边传来孩子们放学后无忧无虑的嬉笑声, “刚才好像……天突然黑了一下。” ———————— 42、《啊》 (23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2年12月21日,晚上19时45分,东京某条步行街】 ————太阳落山后,世界将陷入一片黑暗。 人们看不见月亮,也望不见星尘,压抑的天空仿佛要塌下来,残酷地扼住人们因陷入黑暗而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但显而易见,想象中的末日并未到来。 天空如墨般深邃,点点星光缀饰其中。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独独失去了颜色。 月见披了一件象牙白色的长款羊毛大衣,内搭淡蓝色的丝绸衬衫,下身是一条米色的羊毛半身裙,裙摆优雅地垂至膝盖下方。她穿着深棕色的皮质短靴停驻在礼品店门口的圣诞树前,沿街的玻璃橱窗照映出她娇俏的背影。 作为咒术师,月见的观察力异常敏锐,这种在生死存亡中至关重要的能力,被她巧妙地运用于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中。 ————里面没有她想要的礼物。 敏锐的观察力后紧随而来的是当机立断的行动力。她在门口稍作停留,目光扫视了一圈店内简单的陈设后便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走在路上,月见试图找到一家精致的小店,为即将过圣诞的学生们选购礼物。左右张望间,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拍了拍她右侧的肩膀。 对于长相出众的女孩子而言,这种被搭讪或邀请填写问卷的举动本是司空见惯,但月见却因过度紧张而显得毫无准备,肩膀被触碰的瞬间,她本能地向前跃出一步,同时转身做出防备的姿态。 在对方眼里,她的动作着实有些滑稽。 “宫野前辈?你怎么会……” 看清来人后,月见才迟疑地解除了身体的戒备状态。 “你这是干什么,跟你打个招呼紧张兮兮的。” 即使是冬季,宫野悠仍然穿着单薄的紧身连衣裙,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来。月见之前并未察觉到她接近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周围太过喧闹,又或许是宫野悠的御风术式所致。 “我以为是五条老师……” 月见的紧张并非无的放矢。最近,她经常被总监会突然传唤,身心俱疲,这让她变得异常警觉和不安。 就如傍晚时分,她幻视到天突然黑了一下,但眼力最好的五条老师却否定了她以为的事实。 “真受不了诶,满脑子都在想男人。” “不是……因为五条老师最近经常给我做突击训练,容易想到是他。” 月见腼腆地否认了。 “一个人逛街吗?” “嗯,想挑选一些礼物带回去。” “介意陪我这个难得出差来东京的旅行客走一段吗?” 月见会心一笑:“乐意之至。” 比起谷川月见,宫野悠的魅力更容易透过时尚前卫的穿着显露出来。她们走在步行街道上,月见明显感受到周围行人在她们身上短暂目光的停留比自己一个人时要多不止一倍。 “好多人在看你。”月见笑着凑近宫野悠一些。她似乎习惯了应对瞩目的视线,近几个月来在高层如群狼环伺的目光下,她被迫训练出了无痕迹地遮掩内心想法的心理素质。 “也不全是看我吧。”宫野悠用大拇指往沿街的布偶店方向指了指,正在装饰圣诞树的两名年轻异性注意到月见投来的视线后,像被发现了小心思那样突然手忙脚乱起来,圣诞树上的红苹果也不慎掉下来,轻易地碎掉了。 月见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女孩子的心思被宫野悠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月见还没承认,对方就替她说了话:“虽然心想不至于吧,毕竟是可能已经活过上百年岁月的女人了。但你刚才的表情一看就是在男女关系上涉世未深的样子。” “百年也太夸张了,我没有回溯过那么多次。” 五条悟在冲绳回来的路上就告诉了她,宫野前辈为她杜撰了“小鸟箱”事件的文件,并在细节上做了手脚避免高层发觉端倪。为此,月见也没必要在她面前假意隐瞒这部分内容。 她甚至学会了在暗恋未果的几条时间线上开起了玩笑:“可能是因为要一直拯救世界,被丘比特误认为大概是不需要照顾到小情小爱的对象了吧。” “诶~那天晚上我以为能成。” 宫野悠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忆起她看到的画面:“我可是亲眼看到被那个男人抱在怀中喝醉的你一直往他身上蹭诶,这种情况下是个男人都会有反应吧,而且又是回酒店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动作的场合,会发生什么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啊……” 月见脸红着听完这段话,在她记忆断片里的尴尬行为通过第三方视角说出来更诡异了。 她才意识到了关键点,恍然大悟道:“所以那天晚上的衣服是你故意……” “拜托,我是想帮你,特意给你换了件低领吸引人。”宫野悠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没被领情那般的冤枉:“所以那天晚上还是无事发生?搞什么啊,那家伙是不是男人啊?” “……”月见无言以对,脸颊像被滚水烫过一样,烧的厉害。 “你有没有问过他,关于生理反应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问啊……我现在脸都不想要了!” 月见第一次得知自己醉酒后的细节。 五条悟只是含糊地把她安慰过去,但从宫野前辈这里她才知道,自己居然是“蹭”着五条老师回酒店的。 那是什么场景啊!她想也不敢想。 “喂,你太夸张了吧,哭了吗?” 宫野悠注意到月见双手捂住了眼睛,脸红得像方才布偶店门口掉落的苹果。 “丢死人了!请不要再说了!” 如果术式的使用没有那么多顾虑的话,她甚至真的很想再回溯一次。 “友情提示你一下哦,”宫野悠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一边像老生常谈一样颇有经验地说话:“那个男人在咒术界一直没有传出什么花边新闻来。如果面对你那天晚上的耳鬓厮磨都不为所动的话,搞不好他不喜欢异性也说不定。” “……” 月见怔怔地放下手,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惊愕。 语言上的打击接二连三。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几个再平常不过的词组被排列组合成了一段诡异的内容,过了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 “啊?” 【同一时间,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医室内】 五条悟几乎不怎么来校医务室。 接二连三分身乏术的任务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再加上校医务室的医生不喜欢别人叨扰的见外性格,也就使得五条悟的造访变得寥寥无几。 他一踏入医务室便随意地倚靠在那张未曾熟悉的沙发上,沙发随着他身体的重量而微微凹陷。刚沐浴完毕,湿发随意垂落,身着休闲装的五条悟更显得几分慵懒。 “好了,医生。”他服输地对坐在电脑前只能窥见侧脸的家入硝子投降道,但语气始终缺乏诚意:“怎样才肯把东西还我,给你做人体实验要吗?” “别开玩笑了,用新购置的手术刀去切空气板,想想都觉得既无聊又愚蠢。”硝子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要我撒娇吗?我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要从头到尾听完才能休息哦。” “……给你了。” 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很可怕,硝子轻易地放弃了继续为难五条悟的打算。 或者说,她本就不准备这么自讨苦吃地为难自己。 她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叠医学书籍,而在书堆之上,一枚戒指静静地躺着,上面刻着精致的月见花图案。 她注意到沙发处传来的轻微响动,紧接着是五条悟靠近的脚步声。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就立在了她的身旁。尽管硝子没有抬头,但当那双修长的手伸入抽屉取出戒指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枚戒指我记得是你在迎新会上送给谷川的,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呢?” “这应该是我要问硝子的问题。居然先发制人兴师问罪。好狡猾哦。” “是伊地知拿着准备送到干洗店的外套来我这里打招呼时,它从你外套口袋掉出来的,我只是看到了好心暂时保管一下。” 硝子回忆起伊地知看到自己的直属上司的秘密掉出来时候的表情,觉得那是伊地知难得会露出的有趣的一面。 她记得这枚戒指的归属,是因为当时迎新会上坐在谷川月见身边的缘故,她看清了这只咒具精细的做工,以及上面独一无二雕刻的月见花图案。 但倒霉鬼伊地知却忘记了。 ———大概率属于直属上司私人的戒指突然掉出来,平日老实古板的伊地知仿佛瞬间变得意料之外地机警。虽然对象是家入硝子,但作为多年专业打工人对自我严格的锻炼,伊地知本能地会先下意识为五条悟那难以言说,又有明显有暧昧指向的戒指做出解释。 ———最强咒术师常年不曾沾染的花边新闻一旦被打破传出去,会给他带来不可预计的影响。 当然,会这么考虑的只有矜矜业业的伊地知,他那位死命要保住其名声的上司可是完全不在意。 “你真该看看伊地知想为你辩解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本分又可怜的表情。” “提醒我了。改天邀请伊地知去喝酒,我们三个一起。” 不喝酒的人主动提议组的酒局是很恐怖的。 别人都会这么觉得,只有五条悟装作不在意地乐在其中。 戒指被弹至半空中,他像抛硬币似的,把不知正反的选择落入手心。 “五条——” 他离开身边后,舒了一口气的硝子又改变了主意转过身叫住了他。 或许是被戒指激发了灵感,她觉得有意思就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谷川在过去两次世界线里跟你是什么关系,她真的只是你的学生吗。” 五条悟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即将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前,硝子抢先说道:“有没有可能,她曾经是你的女朋友,甚至你们已经结过婚了。” 这句话似乎过于震惊,硝子罕见地在平日习惯以笑吟吟的表情示人的五条悟脸上,捕获到一丝惊讶的真实情绪。 不可置信的反应,胡说八道的反驳,在瞬间化为简短,精炼,仿佛被当头棒喝做出疼痛反应但不含任何情绪,简洁干净的一个字,更像是一个微妙扬起的音节。 “啊?” 【此时此刻,东京的步行街上】 月见的确没想过宫野悠提到的另一种情况。 她不是不知道,在她还未出现在五条悟生命中的那段不为人知的时光里,高专时期的五条悟曾把一位如今已经无法在咒术界轻飘飘说出名字的同期当成势均力敌的朋友。 在五年后的百鬼夜行前后,独自躺靠在落日床边的五条悟,以及亲手杀死挚友,面容寂静,情绪深不可测的五条悟,都在无声诉说那个人对他意义非凡的事实。 ————唯一的挚友,这是他在自己心里对那个人的定位。 是挚友。 月见恍惚地用力摇了摇头,否定了宫野前辈的猜测。 “应该不是取向的问题。可能五条老师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他平时总是很忙碌。” 总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被喜欢,就怀疑五条老师的性取向,这也太没有道理了。 【此时此刻,东京咒术高专的校医务室】 “如果她告诉你,自己曾经是你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突然抛出,让五条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随即,他突然略带趣味性地回应:“如果月见真的敢我开这个玩笑,我会问她很多细节,细到属于五条悟私密生活的每一个部分。” “……你这么问的话,她会羞到以后都不敢见你。” “硝子也觉得月见会有这样的反应吧。只是被问点隐私就害羞地躲开,根本不可能会是同居过的情侣嘛,随便试试就知道了。” “真有你的。” “况且我们在冲绳的时候也有过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月见当时甚至想赶我离开房间。” “……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浑话,我要报警了。” “知道理由吗,”五条悟突然收起含笑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差点要使用术式。这件事她跟你提过吗?”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一阵沉默弥漫开来。 硝子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为什么会这样?” “小女孩因为一个噩梦被吓到了。”五条悟最后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校医务室的门口。 “如果她真的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想要发动术式,我可能还会做出些别的什么事。” 【此时此刻,东京的步行街上】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闪烁着温暖的灯光,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圣诞装饰。一家古老的礼品店门口,两个女孩子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们在店里逗留了很久,目光在每一件礼物上徘徊,时而低声讨论,时而轻笑出声。 有了宫野悠的主意,月见选礼物也轻松了很多。 终于,她们带着满载而归的满足感,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 现在的她们,打算找家饮品店喝点东西。 “但是不能喝酒……” 月见心有余悸地先否定了这个建议。 男女的话题自从被带偏到对性取向的怀疑后,便自动不了了之了。两个女孩子,谁都无意八卦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话题。 “精灵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话题不知不觉来到了目前咒术界最关心的主体上面。 走路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找点话题聊。 “都说你能看得见精灵诶。” 宫野悠好奇地问道。 “只有一只表层附着咒力的精灵能被我看到。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它对我好像很感兴趣,所以稍微了解一点。” “诶?你居然愿意跟我谈有关精灵的事……” “这没什么。”月见轻描淡写地回应。 “但是听说你面对总监会很抗拒谈这些。” “宫野前辈也不喜欢和那些人直接打交道吧。”她反问道。 “你就没想过我是总监会派来向你套话的吗?这么没戒备心啊。” “我相信你。” 相信一词对咒术师尤为珍贵。意味着身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托付后方,意味着在波谲云诡人人都有算计的政治斗争中主动交付了掌握权,让对方毫无阻碍地了解自身的软肋。 这个将后背,将刀刃同时交付给对方的词语,成为了牵系女孩们感情的绳索。 “我相信你啊。”注意到宫野悠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月见用略带调皮的语气,笃定地重复了这句话。 夜幕低垂,街灯如点点繁星,闪烁在城市的喧嚣之中。两个人静静走在路边,她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长,与过往的行人交织成流动的画面。 宫野悠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群的喧嚣,她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是一段记忆,或许是一种感觉。在人潮中,她凝视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时空交错的迷茫。 “我以前是不是死过?”她突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笑,却也透露出深深的好奇。“因为你总是不经意间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在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线的地方已经死过一次了。” “嗯,”月见略带歉意地回复:“宫野前辈是因为救我才……” 宫野悠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惊讶,她反而觉得有趣,继续问道:“那你会不会经常去给我上坟?” “……”面对完全不忌讳的宫野悠,月见也敞开了心扉,毫无顾忌地说:“嗯,一年里都要去见宫野前辈好几次,坟头草需要定时清理。” 宫野悠轻笑一声。“可真是辛苦你了。” “以后不会了。”月见含笑着注视着她:“我才不想一次又一次怀着痛苦的心情去做那些事呢,而且……” 度过了所谓的“末日”,明天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她抬眸的瞬间,眼里一闪而过的是傍晚与五条老师在彩虹下手持戒指许愿的画面。 “我今天还向世界许愿了,希望世界和平。” “哈?”对许愿内容的惊讶程度盖过了为什么要向世界许愿的疑问,宫野悠不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许愿让你的丘比特快来关照一下你呢?你很喜欢他吧,那个不正经的咒术师。” “是的……”月见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觉得世界管不到这么细微的情爱方面,所以……” “世界和平这个愿望也太无聊了吧。” “是很无趣的愿望。但是只有世界稳定,才能控制负能量从人们身上催生出更多的咒灵,我们这些咒术师才能有更多悠闲的时光去生活,比如说像现在这样。” 月见也难得地露出有些坏孩子调皮的一面。 “其实是拐弯抹角地许愿,希望自己能多点时间偷懒啦。” 这一刻,月见在宫野悠眼里就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会向世界许愿,并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如果拥有那样的术式,或许终有一天能达成这般纯粹又美好的愿望吧。 “真是的,幼稚鬼。” 43、《身体异常》 (27岁的五条悟时期) 【2017年夏季,东京咒术高专校】 阳光透过樱花树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精心修剪的松树和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条蜿蜒的小径引导着绿发的少女穿过庭院,小巧的池塘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睡莲,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打破水面的平静。 这里与她离开之前,那个记忆中的禅院家不太一样。 尽管布置同样保留着传统的古色古香,但这里的景色显得更为明亮,屋檐错落有致,与禅院家那如同囚牢般规整的布局截然不同。 禅院真希背着斜挎包走向教学楼。她没有继承家族的术式,加之禅院家的刁难,使得她在入学时遇到了重重阻碍。 这种情况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真希并未料到,仅仅一天后,她那被拒绝的入学申请竟奇迹般地获得了批准。 她很快得知,那位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视为大麻烦的咒术师,正是这一届一年级新生的班主任。直到此刻,真希才终于明白了自己能够顺利入学的真正原因。 特质的眼镜赋予她看见诅咒的能力,也将她不以为意的美貌掩盖了三分。 在打开教室门前,她也想象过自己的另外两名同期异于常人的模样。 听说,一个不说人话,一个不是人。 ———但情报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真希轻轻地推开教室的门,视线穿过空旷的桌椅,最终定格在靠窗的角落。 一个女孩安静地坐着那里。 清晨的阳光穿透光空气中的微尘,让它们在光线中跳跃,闪烁着细小的光芒。女孩的侧脸被阳光柔和地照亮,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备课教学书,在注意到有人进来后,她微笑着抬头,手中翻页的动作戛然而止。然后合上书本,假装第一次认识真希一样,与今天就会成为她学生的真希打招呼。 “初次见面,是真希同学吧?” 她故意避开禅院真希讨厌的那两个字的称谓,“我是谷川月见。” “谷川……老师?” “嗯。” 真希站在门口,怔怔地忘了迈步。 她清晰记得,入学邀请函中确实提及了谷川月见这个名字——东京咒术高专一年级的辅助教师。 然而眼前的谷川月见,看起来与她年岁相仿。若月见自称与她同届,真希或许也不会怀疑。 但最令她惊讶的,远不止谷川月见的年龄。 真希随意地选择了一个邻桌坐下,带着一丝犹豫,轻声问道:“谷川老师以前是否曾拜访过禅院家?” 她心中有个模糊的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老师。 月见轻松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我十几岁时曾与禅院家的某人相过亲,或许你在他那里见过我的照片。” 这番话唤起了真希的记忆。 是禅院直哉,那个自负且言辞轻浮的男人。她记得小时候某个夜晚,直哉手里拿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从禅院直毘人的房间出来。他一路上对照片中的女孩评头论足,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恶趣味。 真希还记得,照片中的那个女孩后来因为家族联姻与禅院直哉差点订婚,但又因为五条悟的介入,这门不幸的婚事最终不了了之。 尽管直哉对订婚对象并不尊重,但当婚事告吹后,他在家中愤怒了三天,满口粗话。 “我和禅院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月见仿佛看穿了真希的思绪,平静地笑着说,“就和你一样。” 44、《夜精灵》 【2017年夏季夜空】 (27岁的五条悟时期,百鬼夜行前的时间线) “太高了!五条老师!” 乙骨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他的身体悬挂在五条悟的臂弯中,如同一只被猎鹰捕获的小鸟。 耳边是疾速的风声,乙骨低头,只见下方的城市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高楼大厦在他们脚下迅速变换着位置。 他们此刻正以一种不规则的运动方式在高空前进,这个在白天慷慨激昂地将他介绍给班里同学的五条老师,到了夜里如同一股冷静又疾速的旋风。 在入夜放了帐的咒灵盘桓之地高效肆虐而过,又以令乙骨目瞪口呆的方式,从容地对一只一级咒灵展开了领域。 近乎神技的领域展开,用于区区一级诅咒简直大材小用。但为了让有潜质的学生最快领略到咒力运作的顶峰,偶尔会出现几只幸运咒灵被五条悟挑选出来体会被领域支配的残酷。 兴师动众的课外教学方式令乙骨感到既兴奋又紧张,但为了避免里香现身,他尽可能将自己掩饰成不那么惊慌的样子。 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一样银色的小饰物从教师制服的口袋里掉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乙骨眼前。但它似乎掉不出五条老师无下限的屏障外,很快又被眼疾手快的五条老师接住,在落地后轻松塞回了口袋里。 “老师……” 短短半小时内,他们抵达了三个不同方位的任务地点。花费的时间主要用于来回过程里因避免对沿路建筑破坏而有意迂回,挑选尽可能不被高速移动所殃及的路线。而祓除咒灵的时刻,几乎在五条悟抵达的瞬间就能完成。 最强咒术师果然名不虚传。 乙骨早该预料到,能在力排众议下进入审讯室保住他的男人,本该是如此强大的存在。 “不急。” 五条悟伸手,一道红色的光一瞬闪过。乙骨刚刚落地,脚步尚未站稳,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目睹了一团难以辨认头身的秽物,在红色光束的照射下瞬间被肢解,化为血肉模糊的泥泞,如同死鱼般坠落的恶心画面。 “学习心得的话,要回去写成报告给老师看。” 五条悟轻松地笑着说。 糜烂的腐肉绕过五条悟的周身,等他们离开后,有穿着西装的辅助人员出现,监督清理现场,确保一切恢复如初。 ——————————— 半小时后的银座烤肉店 “谷川老师说,五条老师就像黑夜里的精灵一样,只需挥挥翅膀就能清除一切诅咒。” 面对眼前的一盘烤肉,乙骨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半小时前,那些在他眼前坠落的咒灵残骸。 他感到难以下咽,但不吃又显得失礼,于是他试图找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但乙骨惊奇地发现,谷川老师也没有她看起来的那样靠谱。 五条老师哪里像什么温柔的精灵…… “乙骨同学觉得呢?” 五条悟似乎捕捉到了听上去新奇的比喻,略带趣味地问道。 面前的烤肉在他的烤盘上滋滋作响。 “……我觉得老师更像是一只在暗夜中高速飞翔,清理秽物的猎鹰。”乙骨心怀崇拜地说:“超级厉害。” “如果能自如运用咒力,乙骨同学也能轻松做到。” “像五条老师一样吗?”乙骨诧异,但对方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鼓励式教育吗?那种非人的能力恐怕他一生都无法拥有。 “对了,五条老师,刚才是不是掉出了像戒指一样的东西?”乙骨突然好奇地问道。 “是学生的托付,和忧太那枚戒指寓意不同。” “是吗……”乙骨低头,手指轻轻拂过脖子里被系成项链戴起来的银环。 “我以为老师的戒指也有类似的寓意。”乙骨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看老师用术式附在它身上,这样怎么都掉不出无下限外面,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因为差点丢过一次,幸好被硝子捡到。”五条悟说话间,手碰了碰衣服口袋,像在确认里面环状物的状态。 “知道托付的"剑鞘"差点弄丢,被月见同学生了两天的闷气。吓死人了,所以出任务的时候都会格外留心。” 谷川老师吗? 乙骨的思绪不禁飘荡到午间休息的时候。 他路过教师办公室,不经意瞥见坐在沙发上休息的谷川老师。 阳光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他看见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熠熠生光的银色戒指。 他们各自持有的戒指,与对方那枚一模一样 ————————— 45、《长椅》 (27岁的五条悟时期,百鬼夜行前的时间线) 【2017年夏季,东京咒术高专校】 运动场上,学生们的加油声与夏日的蝉鸣交织。午后的阳光如瀑布般洒下,将一切笼罩在光明之中。 夜蛾正道时常会产生一种“自己只是一所普通学校的校长”的错觉。 阳光照耀在他的背上,投射出一大片阴影,覆盖在前方的地面上。每当想起自己那位至今仍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伏夜行动的学生,夜蛾正道总是忍不住陷入后悔的情绪。 他曾对那名学生寄予厚望。 他的心性与同龄人相比更加成熟缜密,虽然偶尔胡闹,但大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甚至在五条悟任性妄为时,他是唯一能在夜蛾正道发现之前规劝他的人。 然而如今,这个学生的名字已被记入咒术界通缉名册中,成为醒目的红色代号,因为特级的职级堂然出现在首页之上。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于2007年叛逃,至今未被抓获。 夜蛾正道总是想起,当初已然憔悴不堪的杰在教学楼的长椅上沉思着度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 如果他能更细心一些,如果他不只关注学生的实力,而是更关注他们的内心世界,如果他能及时阻止…… 但无数的“如果”也无法唤回名为夏油杰的诅咒师,让他回头。 夜蛾正道也曾做过和五条悟一样的傻事:在大家都出任务的时候,独自坐在这张长椅上,思考夏油杰扭曲的想法,试图理解他杀人的行为。 但遗憾的是,他和五条悟都没能从这张长椅上理解夏油杰叛逃的真正理由。 这把长椅见证了两个人命运的转折,成为了夜蛾正道教学生涯中最重要的两名学生分道扬镳的地方。 即使他的两名学生坐在同一处,思考着同一个问题,时光在他们身上交织,却无法将他们的思想融合。 而自从离开这张长椅后,五条悟也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的大人,变成了夜蛾正道曾期望的模样。 但如果真的有可能,夜蛾正道希望五条悟仍然是那个无所畏惧、自由欢脱的学生。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成长,至少他的学生可以不必如此。 “夜蛾校长。” 现在坐在这里的年轻女孩,她对这张长椅的过往一无所知。只是抬头微笑着与正好路过有些出神的夜蛾正道打了个招呼。 “你在做什么?” 他好奇地问道,目光落在月见的手指上,看着她在膝上的平板上熟练地滑动着。 “是五条老师分配给学生的任务。我看到伊地知接了个电话,好像有什么紧急的后援任务,所以我就自告奋勇地从他那里借来了平板,想帮他分担一些工作。” 夜蛾正道走过来坐在她身旁,他的声音虽然天生带着几分严肃,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 “别太惯着他了。”他说,“悟又把自己的任务分给学生们了吧。” “嗯……” 月见有些尴尬地承认了,“这些的确是五条老师自己的任务。但按照他的想法,分给学生们的任务都和他们的能力有很洽然的适配度。” 虽然是有躲懒的嫌疑,但月见认可五条悟分配任务时的深思熟虑。 况且…… “尚且能交给学生来做的任务可以顺便锻炼他们的能力和心性,而在这些范围以外的麻烦任务,五条老师已经做的够多了。” 这些所谓的"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指的是连身为一级术士的月见也无法应对的重担。夜蛾正道心知肚明,这其中也包括了他自己因为咒骸术式而被咒术高层利用的复杂局面。 “这所学校因为悟的关系,气氛松散也就算了。学生们听你们以师生相称,一开始很不习惯吧。” ———你其实不必称呼他为老师。夜蛾校长的声音里暗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他很少在情感问题上表达得如此含蓄。或许是在这长椅上,他曾无意中忽略了学生的感受。 现在他试图以这种方式弥补,关心着月见的内心世界。 听到夜蛾校长的话,月见只是轻轻一笑:“一开始真希也问过我,为什么要叫他老师。我告诉她,因为五条老师说我是他命中注定的学生。所以……” “而且,因为御三家的关系,真希和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熊猫,都直呼五条老师的名字。狗卷同学不太方便说话,在乙骨同学入学之前,只有我这个非正统学生称呼他为老师,感觉也挺有趣的。” “……这也是悟的影响力吧,他身边的人都不太喜欢遵守正论。”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校长。” 算了,的确,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月见,有件事想征询一下你的意思。” “怎么了?” “有人选中了幸子,想要她担任保镖的任务。她是你当年从冲绳带来的,所以想问问你的想法。” 幸子……那个在“小鸟箱”事件中,被月见救下的小女孩,如今也十八岁了。 为了避免她在过去第二次世界线里成为诅咒师的命运,月见费尽心思说服五条悟带她回高专教育,如今在硝子身边从事医学上的助力工作。 夜蛾校长的话音刚落,月见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怎么会是幸子?她的术式并不适合参与危险的活动。” “是个出手阔绰的男人,在咒术师总名单册里挑中了幸子。” 月见立刻捕捉到了夜蛾校长话中的含义。能够接触到咒术师的总名单册,这个男人的身份肯定非同小可,至少与高层的关系十分密切。 而名单册上,附有每位咒术师的照片。 “可以拒绝掉吗,那位轻挑的委托人。” “恐怕很难。”夜蛾正道也对那位所谓的关系户感到棘手。“对方看中了幸子,声称只是陪同祓除最低等的诅咒。总监会也同意了。” “什么时候出任务?”月见迅速问道。 “明天。” “狗卷同学正好明天没有任务安排,”月见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手中的平板屏幕,“如果只是对付低等诅咒的话,我相信狗卷同学完全能够胜任。” “我提议过,被拒绝了。” 夜蛾校长神情严肃,“所以……” “夜蛾校长,谷川老师!” 突然闯入的是乙骨忧太的声音,他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五条悟。 乙骨同学明显比刚入学的时候要开心许多,即便是和五条悟一起出任务被刻意刁难,挂了一身彩,落了一身伤,但始终挂着腼腆的笑容,与初来乍到时那低头不语、神情阴沉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 夜蛾校长中肯评价道。 乙骨忧太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还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赞美。 “校长和月见晚上空吗?” 五条悟注意到,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的月见手里拿着伊地知的平板,含笑着问:“要不要和娜娜明一起吃个饭?” “七海?” 夜蛾正道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个已经多年没有消息的学生名字,突然在五条悟的口中变成了晚餐的赴约对象。 “没错。” 五条悟轻松地摊了摊手,脸上挂着一副“就是这样”的随意表情,“他回来了。” 46、《七海建人》 (27岁的五条悟,百鬼夜行前的时间线) 【2017年夏季的傍晚,某金融大楼外】 雨丝斜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位轮廓分明的金发男子,带着丹麦血统特有的深邃眼眸,步履从容地从金融大厦里走出。 名为七海建人的男士,他身着深灰色的西装,面料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气质——冷静、专业、一丝不苟。 怎么看都该是事业有成的高端人士,却在这一天彻底离开了这座标志着所谓成功的金融大楼。 准确来说,离职申请早一周就递交了上去,今天再出现在这里,无非是想最后对以往共事过的领导说一些垃圾话罢了。 咒术界就是狗屎,在灰原死后就放弃作为咒术师,成为社会打工人的七海建人,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认识:劳动就是狗屎。既然都是令人反胃的工作,还不如选择他更适应的。 黑色的长柄伞面迅速展开,如同一位绅士在雨中展开他的斗篷,优雅地抵御着雨水的侵袭。他看见大厦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早早地停在那里。 车前的两个人身着高专教师的校服。其中一位身姿挺拔,雨水沿着他的肩膀和制服的轮廓滑落,却无法将他打湿。 熟悉的学长抬起手,向他招手。 仍然挂着给人毫无边界感的轻浮笑容,然而多年前那双在圆形墨镜下隐约可见的眼睛,如今却被白色的绷带所覆盖,让人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的秘密。 而另一位是躲在透明伞下的女孩子。她的眼睛透过雨幕,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向他们走来的身影。 “果然是不拉打气横幅恭喜跳槽就无精打采的样子诶。” 五条悟调侃道。 “……不出所料。” 七海建人似乎早有预感这家伙会这么做。 “因为天气不配合嘛,体谅体谅我吧。” “感谢下雨天。” 谢天谢地,该死的阴沉天气没能让这个男人做出招人围观的丢脸行为。 刻意省略了与多年不见的学长五条悟的寒暄,七海建人的话语直截了当,他早已厌倦了金融市场上的虚伪客套。 “我来做一下介绍。”五条悟似乎并不介意七海建人的直白,印象里,他这位学弟的作风一向如此。“这位是刚辞职的社会工作者,也是我的学弟,娜娜明。” “是七海建人。” 金发男人向女孩纠正了五条悟介绍里不正经的部分。 “初次见面,请不要被他带偏了。” “你好,七海先生。” 月见微笑着礼貌打招呼:“我是谷川月见,东京咒术高专校一年级辅助老师。” “也是五条悟的首席学生,高专校所有学生的大师姐。”五条悟补充道。 “什么?” 七海建人皱眉,短短几句话里已经出现了令他费解的内容。 “嗯,我们现在虽然是同事关系,但他一直是我的老师。” 月见的解释等于没解释。 但也不重要。 师生,同事,就算是情侣关系,也对他七海建人毫无意义。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收起伞坐进车里的七海建人,等五条悟和月见坐进来,车发动后,终于忍不住冷淡地询问:“任务性质,咒灵的情况,或者是诅咒师的人数。人质,伤亡情况。” “只是简单吃个饭为你接风,娜娜明总是把气氛搞得那么紧张。” 五条悟在副驾驶发出一声被误解的叹息。 结果十分钟后,他们果然坐在一家高档日料店里吃起了晚饭。 三人围坐在一张精致的桌边,桌面上铺着一张细腻的和纸,上面摆放着一盘刚刚烤好的和牛肉。肉片在炭火的炙烤下,表面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油脂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烟气和肉香。 五条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起了咒术界的一些规则以及最近的任务,而七海建人一边皱眉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绝对不可能加班”“做不到的事情拼尽全力去做也没什么意思”之类对工作毫无热情的说辞。 月见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这盘肉上,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回到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涩谷现场。在那个地方,她亲眼目睹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在咒灵的火焰中被无情地烤熟,就如眼前的和牛一般。 “月见也不要客气。”五条悟注意到了她的出神。 “唔,好的……” 月见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桌上的叉子,却迟迟没有动作。她忍不住瞄了眼对面七海建人的方向,他正专注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然而月见的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努力想要将那恐怖的记忆从脑海中驱散,但那股烤肉的香气却似乎在不断地提醒着她那场悲剧。她的胃里开始翻涌,食欲全无,甚至有些反胃。 “五条老师,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月见轻声说道,然后缓缓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47、《花火》 【2017年夏季夜,某高档日料店】 月见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水珠顺着她的脸庞滑落,苍白的脸难得失了惯有的平静。 七海建人是她在涩谷现场,唯一亲眼目睹在她面前被咒灵残忍杀害的伙伴。 她记得,直到生命的最后,那个男人都微笑着将未来托付给后辈……以一个大人的姿态。 月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水龙头下清澈的水流温柔地冲洗着双手,她突然用力地搓洗着,仿佛想要洗去那些如噩梦一般的记忆。 **** “我可以理解,和你共事久了不可避免会偶尔出现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七海建人敏锐地察觉到谷川月见离开前佯装平静,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失态的情绪波动。 咒术师的敏感程度就是这么不合时宜的糟糕强烈。 “还是说,谷川小姐刚才的反应是常态?”即使是疑问句,因对方不加感情修饰的语调也显得十分无所谓,“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必须重新考虑未来的职业规划了。” “是很少见的情况,连我也难得遇到。” 五条悟明显注意到什么,手指若有似无地轻扣玻璃杯旁的桌面,漫不经心地说: “如果能将偶尔激烈的情绪碰撞控制自如,关键时刻输出的咒力强度至少可以保证自己不会随随便便死掉。” “恕我直言,随随便便对人下死亡暗示不礼貌。” “娜娜明怎么都像是会活到最后的人呐。” “是嘛,你的表情比你说的话要有信服力。” 先是离开座位的谷川月见,现在又是像在提醒他要保命的五条悟。这两人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默契的配合,令七海建人油然产生一股荒诞的诡异感。 “谷川小姐看我的表情有些奇怪。” “娜娜明居然是会在意异性看法的人。” “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七海建人对明明洞悉一切,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的五条悟轻挑的说话方式感到难以应付。 他叉起一块烤熟的和牛肉块,又有些倒了胃口般,施施然放回自己的盘里。 “像强忍下不安又难掩欣慰,就跟见到从棺材里死而复生的尸体后做出的表情一样,除了惊恐的部分。” “好恐怖哦,食欲都没有了诶。”五条悟故作夸张地说,湛蓝色的眼神里降下思考过后的慎重。“女孩子如果知道自己的表情会被对方曲解成晦气的诅咒,肯定会很难过的吧。” “……” 顿了顿,七海建人收回了自己不妙的联想。 “……是我失礼了,请不要告诉她。” 于是,话题又很自然地被五条悟带偏到了其他地方。 大约几分钟后,月见从洗手间走出来,逼着自己迅速调整好情绪的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我的冰激凌都化了,” 回来看到化了一半的冰激凌,月见故作失望的表情试图掩盖离开座位前可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异样情绪:“早知道就该把冰激凌和炙烤和牛肉放远一些的。” “再叫一份吧。” 五条悟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向路过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然后问她: “和原来这份一样的口味吗?” “唔……换成芒果味的吧。” “娜娜明呢?” “甜食不用考虑我。” “就再上一份芒果味的吧。”五条悟对服务员说完,又像突然有了想法一样,话锋一转:“等等有个任务,月见一起来吧。” 被点名的月见有些不解地望着他:“可是老师今天的任务,我已经都分给学生们了。” 听到这句话,预感日后会被同样塞入大量任务的七海建人忍不住眉头紧缩。 一边是会把自己任务丢给学生的不靠谱学长,一边是会“助纣为虐”的古怪女孩。 这个组合相当头疼…… “我等等还有事,要先走了。” 七海建人在被对方拉去写任务报告前,迅速捞起椅背上的外套,看起来就是一副毅然决然要走的样子。 “可是菜还没上齐,七海先生再……” “不好意思,”七海建人在月见不解的注视下抬手看了眼手表的指针。 “超过六点,任何形式的应酬对我而言都算是加班。先告辞了。” 五条悟并没有打算留住他。在和月见吃完晚饭后,他打电话叫来伊地知开车带他们前往任务地点。 **** 执行任务的地方是一间荒废的办公楼,几十米高的天台上盘踞着成群的诅咒。 这里因为无人问津,又提前布置好了结界,不考虑到普通人会误入的情况下,不怎么紧急的任务只要在当天内处理完就可以。 或者说正是考虑到咒术师人手不够,而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又总是十分忙碌的情况,负责划分任务的辅助监督才特意给分发到五条悟手上的任务,按照紧急程度区分了等级。 而事实上,五条悟却总是无视所谓任务等级的划分,只凭临场判断咒灵的危害程度,甚至偶尔会因为突发奇想调整祓除诅咒任务的优先顺序。 ———“咒术协会那群榆木脑袋总是搞不清楚状况。” 正因他本人切身的吐槽,咒术协会给学生们的任务也必须经五条悟过目才能顺利分发下去。 **** 伊地知遵照五条悟的吩咐,从东京咒术高专校取来月见常用的咒具。在看到那把细剑后,月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错愕地往乌鸦群般的弱小诅咒们提剑走去。 诅咒越是弱小,就越喜欢成群结队地守在一起,但这群乌合之众轮番上阵的数量攻势不可谓是毫无章法。 月见灵活地穿梭在咒灵盘旋的漩涡之中,暴风的中心仿佛被乌云倾压,借着咒具输出咒力,周身围攻而来的咒灵被一一震碎。 诅咒发出刺耳的呐喊,震动了她脑海里不安的思绪。 ———回溯过的时间线里总是留有遗憾,她始终无法拯救所有人。 她记得五条悟说过的故事:“有好心人救了奄奄一息但野心蓬勃的狮子,将它放回山林。而这只角逐狮王失败的狮子,最后又被赶出了狮子群。为了生存下去,他只能下山吃人。” 她也曾义无反顾地救了人,看着所救之人成为诅咒师,成为那头受伤的狮子,捕杀了很多普通人。 弥补后悔的行为,难免会带来新的后悔经历。有过切身体会的她,总是在是否要改变他人的人生选择中左右为难。 那些即使不在这条世界线里发生的故事,对月见而言全部都是真实的记忆。没有成为诅咒师的幸子,没有为了救她而死去的宫野悠……一次次佯装无事发生地与她们谈笑,一次次在外人面前掩藏过去悲伤的回忆。 微笑是最好的粉饰,这一点上,她和更擅长伪装的五条悟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就可以成为在学生面前能很好控制情绪的大人。但这一次,她却在见到真正的大人面前失了态,露出了情绪的马脚。 ————她受够了,这些垃圾咒灵们。 剑锋凌厉,乌云渐渐散开,咒灵的风暴化为模糊的泥水。月见无法像五条悟那样阻隔这些污渍,她的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咒灵的残秽。在混合着血肉的暴风画面渐渐融化后,她看到一脸轻松的五条悟向自己这里踱步走近。 天台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解决完黑压压的咒灵后,心情也释然了许多。”月见这一次没有以笑容示人,在看穿自己心绪不宁的男人面前,粉饰已经不再必要。 “老师,娜娜明他有没有看出来……” “或许没有吧。” 五条悟声音平静地履行了对七海建人的承诺。 “月见和以前一样,依然掩饰地很好。” 依然…… 听见五条悟坦白的回应,月见惊讶地望着他。 “……我以为能瞒过老师。” “一次也没有啊。” 五条悟觉得好笑:“不如说,认为能瞒过眼力超厉害的五条老师,月见同学的自信倒是深得老师真传。” 他真的好高。 尤其是面对面近距离站着的时候,月见都要仰头望他。而五条悟察觉到这一点,往后退了两步的体恤举动,却令月见心里有些小失望。 “我偶尔也会产生记忆混乱的时候,把过去当成未来,把未来幻视为现在……” 月见抬眸,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但每次祓除咒灵的时候,我会记得当下的感觉。记得我在做一件无论如何都正确的事。” “这些杂碎质量不过关。下次帮月见抓几只耐打的咒灵,拳拳到肉揍一顿保证什么烦恼都不见了。” “五条老师也会这么解决烦恼吗?” 月见知道,高层的施压只是烦恼的表象,能用狱门疆困住五条老师的,一直都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以前会吧。”说话间,五条悟仍面带微笑,只是缠绕的绷带后面,望不见他眼里深藏的情绪。“因为学生时期有个能随时拿出肉墩子咒灵的家伙在,偶尔也会借来几只发泄发泄情绪。” “老师……” 乌合之众的好处在于数量。 一样的攻击方式,一样的外貌,就算少一只也不容易被发现。 在月见还未完全注意到身后袭来的漏网之鱼前,如丝线般却异常锋利的蓝色咒力划破疾风,落到咒灵身上瞬间炸裂成血色的碎肉。 血肉横飞的咒灵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月见转头回望深空时,那片骤然升起绽放的烟花。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在城市的上空。远方的花火仿佛是这天鹅绒上的一颗颗璀璨的宝石,照亮了整个夜空。 他们站在天台,这里确实是可以将点亮的璀璨夜空一览无遗的最佳观景台。 ——丑恶的东西终究会灰飞烟灭,美好的绚烂如期而至。 内心的雾霾被光明的花火驱散,绽开的火光在月见眼里犹如憧憬着希望的美好未来。 “准时开始了诶,”五条悟走到出神的月见身边,他的声音带着轻松和愉悦,稍作低头回应着她投来略带好奇的眼神:“早上听硝子说起,今天晚上八点,附近会举办超热闹的花火晚会,时间掐的刚刚好。” 绚丽的烟火划破天际,每一次爆炸都伴随什空的回响,共鸣着月见内心的震颤。 她原本只是单纯地以为五条老师想让心情欠佳的她通过祓除咒灵,撕碎丑恶来发泄情绪。原来并不止于此,他还想让她目睹更多美好的东西,感受到当下生命里燃放的每一幕绮丽瞬间。 不念过去,不追问未来。就在现在,就是此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高挑的五条悟脸上。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烟花绚烂的光影中格外耀眼。 虽然她无法直接看到他的眼睛,但她能想象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烟花的斑斓色彩在其中闪烁,熠熠生辉。 他是比烟火更美好的存在。 “老师,”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声冲淡,五条悟弯下腰稍微凑近她一些。 下意识因为害羞退了一步的月见,随即又鼓起勇气迎了上去,靠近他耳畔:“你很希望娜娜明回来吧。” “同伴当然越多越好啦。” 他理所当然地回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问我呢,比如娜娜明会不会回咒术界。你不会想知道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说话,他直起身,指尖勾起绷带一角,随意地将它散落下来,目光如炬地望向明亮天空的远方。 尽管烟花绽放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一切,但月见依然能清晰地听见他那平静而坚定的回答: “很早就想过了。如果大家目标一致,就一定能再次相遇的吧。” 48、《梦》 【2017年夏季,东京咒术高专校】 ***** 诊所的灯光明亮而冷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张不锈钢器具静静地占据着房间的中心,上面躺着一位病人,被无菌的绿色手术单覆盖。是个死人。 “谷川姐姐,你终于来了。” 一头黑色长发,齐刘海下的眼睛圆亮,如同破碎漂亮的瓷娃娃。 瓷娃娃戴着血染红的手套,将滴血的刀具扔到一旁。见到月见后,她无声地笑了,因为她终于等到了可以温柔地结束她无聊一生的死神。 “谷川姐姐,我的命是你在冲绳救下的,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不必客气。” “为什么。” “姐姐一定没有体会过吧。”女孩子的手静静抚过冰冷染血的病床。 “觉醒了毫无伤害性的术式,连自我保命也做不到。像我这样资质平平没有被咒术师发现的异类,落入心怀鬼胎的普通人手里是多么恐怖的事。” “幸子……” “请不要这么叫我。” 名为幸子的女孩,打心里讨厌她的名字。因为她一点也不幸运,更谈不上幸福。 “人类会因为恐惧诞生咒灵。在我眼里,那些负面情绪而生的邪恶,远不如因为好奇心犯下的罪孽。好奇易生贪婪。姐姐,你会在意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吗?” “……” “被当众扒衣服,像展示秀一样给倒悬天使羽翼的看台下的人们观赏……姐姐也是女孩子,我的羞耻心你一定能明白的吧。” “倒悬天使……什么看台?幸子……” “甚至他们妄想抽取我的术式,将这份看似神技的能力归为己用。很可笑不是吗?明明不认可我的存在,却想染指我的力量。就好像给这力量换一个使用者,它的存在就合理化了一样。” 幸子没有理会月见的疑惑,自顾自在说话。 “是夏油杰大人救了我,肯定了我的价值。他告诉我,术师是神明,不该被猴子踩在脚下。” 信誓旦旦地说着,她却忍不住流泪。 晶莹的泪滴落到染血的机器上,与粘稠溶化的血一起流到地上,顺路沾到她的身上。 杀人的罪孽,悔恨的泪水终究无法洗清血留下的污渍,甚至会被鲜血染成同等的污秽,闻起来是难以忍受的腥味。 不洁的人生终于可以划上句号,她不愿谷川月见为她这样的人向咒术界求情。 “我讨厌人类。我不后悔杀人。” 幸子违心地说:“如果谷川姐姐不杀我,我还会杀掉更多的人。夏油杰大人已经被五条悟杀死了,我会继承他的遗志,将猴子们杀的干干净净。” ***** 趁着风吹起浅色窗帘,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教师宿舍。夏天清晨的太阳已足够炽热耀眼,轻而易举就能唤醒一个沉浸在噩梦中的女孩。 “幸子……” 这不只是一个梦,月见心里清楚。 但从这样真实的梦境中无数次醒来,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容易被困在噩梦中哭着吓醒的小女孩了。 没有时间去哭泣,去悲伤。时间是为了行动,为了不让更多事变成一想起就痛苦到不能自已的憾事。 在咒术师们沉浸在负面情绪的宝贵时刻,咒灵和诅咒师们随时都可能发动致命的攻击。 月见迅速起床,洗漱,换上制服,整理好会面委托人的资料,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然后,她像往常一样,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长发,捎上缠上咒符的咒具走出了宿舍门。 天朗气清,是个好日子。 至少看上去一片祥和,眼见会是顺利的一天。 “谷川姐姐。” 幸子跟在硝子后面,两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色制服笑着走出来。看到月见,幸子开心地与她打招呼。 青春的气息是治愈噩梦最佳的特效药,月见含笑着回应她。 “姐姐要出门吗?” “嗯,有任务。” “好可惜哦,本来今天想做蛋糕给大家吃的。前两天跟真希和乙骨他们一起出去玩,路过手工作坊就进去试了试,结果被真希嘲笑手拙。” “幸子的手是拿手术刀的手,灵活得很呢。” 她能救死扶伤,这双手已经不再是杀人的手了。 月见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先走了,今天已经起晚了。” “好的,谷川姐姐再见!” 幸子扬扬手,硝子也不紧不慢地挥手摆了摆,目送月见离开高专校。 **** “我没有想到会是伊地知先生来接。” 月见坐在副驾驶,翻了翻平板里的日程安排。 “五条老师今天要跑三个任务点,他没有安排伊地知先生全程待命吗?” 她不解地转头看向伊地知。 “是五条先生托我接送谷川小姐的。” 因为副驾驶坐的不是那位轻轻松松就能吓死他,让他倍感压力的直属上司,伊地知的表情比往日都要松弛。 “有人委托幸子小姐做看护,这个任务被谷川小姐接下了。五条先生有些在意,但任务繁重无法脱身,所以嘱咐我注意一下。” “我调查了那位委托人,据说是和高层关系不错的财阀大少爷,而且只和女性打交道,从不接触同性的咒术师。” 月见一脸无可奈何,如若不然,她可能会把这个任务交给狗卷同学。 “但既然委托对象是女性咒术师,他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动什么手脚。我翻阅过他过往的委托报告,大都只需要陪他出入些高端场合做护卫,所以不要紧。” 49、《危险信号》 【2017年夏,银座某高档俱乐部】 最初,这所私人会员俱乐部只是一家悠闲的咖啡馆,后来因为豪客的入资,更高档的场景陆续出现:有正式的餐厅、宏大的图书馆以及豪华的会客厅。 月见在门口等待的专人引路下,张望着走进这家极具欧洲风格的俱乐部。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铺满了大理石、随处可见古罗马雕像和大量黄金装饰。如果没有那位委托人的邀请,她恐怕这辈子也不会踏入这片奢华之地。 巨大的空间里,沿途之处没有出现人影。私人会员制的俱乐部,选择人员的条件多半苛刻又奇特。没有多余闲杂人等集中在这里并不奇怪,可能只是因为缺了人气,显得这间偌大的场馆更为空寂明阔。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吧台,路过高脚椅的月见注意到委托人的存在后,简单谢过领路人,然后绕开摆放有致的天鹅绒座椅,选择坐在金发男人同桌对面的皮质沙发上。 “佐藤先生,”在自我介绍前察觉到对方不满情绪的月见不在意地礼貌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恕我直言,谷川小姐的打扮和这里很不搭。”金发的委托人说话毫不客气,仿佛她这身平日合身但保守的高专制服,在他眼里出尽了洋相。 “如果我穿上佐藤先生电话里建议的那种衣服,恐怕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昨晚回到高专,拒绝了对方派人送来的小礼裙,月见直言不讳:“做护卫工作,咒术师只需考虑布料的舒适度。” 并不是来配合你,给你做增光添彩的女伴。月见心里想,而对方意图的指向性已经通过赠衣的行为十分明显。 年轻男人轻笑一声,“我一开始中意的人选是幸子小姐,谷川小姐半路截胡的行为我并不予以计较。”他又在以男人的眼光打量她:“抢了别人的酬劳却不拿出十足的诚意,咒术师真是傲慢。” “幸子没有实战经验,”月见动了动手指,指尖流淌出清澈的咒力,锋利地随风划破吧台角落里盘踞的低等诅咒,展台的玻璃杯碎了一地。 虽说是稍作调整就能避免咒力殃及的区域,但她想,这个男人大抵也不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财务损失。 月见面色平静地对突然受了惊吓的男人稍作安抚,顺便提点:“像这样的攻击,她那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无法做到。” “不愧是一级。”刚才还数落她的男人情不自禁地夸赞。“那么这里还有其他诅咒吗?” “楼下有两只等级更低的,”月见说:“等我走之前会顺便处理掉。” “谷川小姐不必着急走,”听出月见言外之意的男人含笑:“离聚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我只答应负责祓除咒灵的工作,况且我的衣着不适合参加名媛的活动。” 月见推拒,但她没有急于离开。自从她来到这里后,就隐隐感觉到一股异常的咒力流动。 “佐藤先生,你有没有收藏像咒具一类身上带有诅咒的东西?” 月见担心他不理解,将手里缠上符咒的短剑伸到他面前。“例如这个。” 听说有钱人会收藏一些古玩稀缺之物。如果是知晓外表平平,但附着诅咒的咒具的真实价值,想必也会有酷爱猎奇之人收藏一二。 怎么看,佐藤先生都应该忝居其列才对。 对方讳莫如深的笑容,印证了月见的猜想。 “在咒术师面前,一切秘密都会无所遁形吗。真了不起。” “我可以看看吗?”月见对她提出的不情之请做出解释:“带有诅咒的东西容易吸引诅咒,即使是低等的咒灵,盘踞在这里也会给人带来困扰。” “请跟我来。”男人起身,故作慷慨地示意:“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这句话听起来不怀好意,如果她不是身手矫健的咒术师,多半也不敢听了这话就跟着陌生男人走。月见没有察觉到多余的异常,如果只是普通人设下的机关,即使她闭着眼睛都能轻易对付。 *** 某个角落,一扇看似不起眼的暗门悄然开启,就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男人推开门,月见跟着他踏入了一个幽暗的空间。 灯光随着踏入的脚步声缓缓亮起,光线神秘地唤醒了巨大空间里沉睡的阴影。 这里的陈设老旧,不似外面豪华,像是有人刻意保留了它破败陈旧的诡谲氛围。 月见四处观望的目光被一个缓缓升起的升降台吸引,它像是戏剧院的搭台。 天花板上,几只天使的装饰物错落地降下,黑色的羽翼光泽暗沉,倒挂着,仿佛沾染了夜的墨色,邪恶却美丽。 就像是———堕落天使路西法。 ———【姐姐,你会在意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吗?】 时空像发生错乱一般,她的耳畔传来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幸子,用微弱的声音在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被当众扒衣服,像展示秀一样给倒悬天使羽翼的看台下的人们观赏……】 是在这里吗…… 竟是这里…… ———【甚至他们妄想抽取我的术式,将这份看似神技的能力归为己用……】 不同时空的画面发生奇异的交叠,月见眼前的升降台面渐渐渗出了鲜血。她仿佛看到幸子站在台上被当成观赏的异类,那无助的眼神,颤抖的身体,以及那些看台下人们冷漠甚至带着嘲笑的目光。 一切都仿佛身临其境,令人绝望。 “佐藤先生……” 月见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凝结空气,颤抖着,面对那个走上看台的男人。他从一侧的阴影中推出一个移动货柜,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这里……是不是藏有一把能够吸收他人术式的咒具?” “谷川小姐,你是如何得知我一直在寻找这个的?”男人似乎毫无戒备,随手从一堆普通的武器中取出一把短刀,然后跳下展台,像是在炫耀自己那可笑的身段。 他走到月见面前,将手中的短刀展示给面色苍白的她观赏:“我已经被骗了好几次,麻烦谷川小姐帮我鉴定一下,它是否真的拥有你所描述的力量。” “……你一直在寻找这把咒具,究竟想要做什么?”月见虽然不清楚它的真实能力,但她能感觉到这把短刀附着的诅咒,是她能感受到的,这里所有诅咒的总和。 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如获至宝般,高兴地收回了咒具。 “看来这把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咒具,没有被那些骗子又一次骗走我的钱,真是太好了。” “佐藤先生——”月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拥有财富和权势,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从小生活在奢华之中,一直将这个信念视为至理,直到遇见咒术师这个群体。”男人失神地望向看台,仿佛看到了堕落天使向他伸展羽翼。 “和随时能施展神技的咒术师相比,普通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所以……你想通过这把咒具获得‘神力’。” “这是我多年前年少轻狂的执念,”男人笑着说,“坦白告诉你,在经手了无数个赝品的过程中,我甚至考虑过寻找一些弱势的野生术师来试验这把咒具的效果。” 果然…… 月见顿时感到胸口闷热,透不过气。过去的回忆如千斤顶压在她身上,她连伸手挣脱它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幸子被迫成为诅咒师,是因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是因为这个男人…… 想到这个事实,月见不禁浑身颤抖。炎热的三伏天里,她甚至能闻到渗出的汗水散发出血腥的气味。 “但我没有这么做。”佐藤先生及时的否认,恰逢其时地拉回了神志濒临崩溃的月见。 …… 她渐渐清醒地认知到,她根本无法对这条世界线里的人做任何审判。 幸子被救了下来,无论她曾经经历了什么,那都是第二次世界线的故事。而在这个世界线里,佐藤先生没有犯罪,不必为此负责,而幸子也没有那段可怕的记忆,她在硝子身边开心地长大。 可是……她谷川月见一人记得所有。 她记得幸子死前无望的后悔呓语,她记得自己杀死幸子时沉痛的悲泣,她记得她对将幸子逼成诅咒师的坏人深入地狱的憎恨。过往的一切,在世界线发生改变后却更加清晰凌厉。 只有她一人需要在记忆错乱的边缘寻找生路。此刻,她竟有些庆幸。 “佐藤先生……”回归真实后,月见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试探地问道:“如果这把咒具真的拥有你所期盼的力量,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是真正的宝物,自然要高价卖给咒术界的那些老古董了。”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年轻时总有疯狂的一面,但比起‘神明也要奔波打工’的人生,做个享受生活的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佐藤先生的话语落下后,月见也及时调整好了情绪。然而就在这时,她敏锐地捕获到到从他们刚刚进入的暗门里逐渐走来的脚步声。 机敏地取下随身携带的细剑,利落地揭开咒符,她的视线随着某个逼近他们的人影愈发警惕。 “你怎么了,谷川小姐?” 佐藤先生看到月见警惕的动作,循着她的视线望向暗门的方向,这才注意到一名身着五条袈裟的黑发男人正向他们走来。 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举止优雅,完全符合佐藤心中神明的形象。但那慈悲笑容的背后,却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月见的心跳如同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牵引,猛烈而急促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在她体内蔓延,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非同小可。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昏暗的光线。眼前的男人,与她在高专影音室里无意中发现,已经泛了黄的旧照片里的其中一个男孩的形象重叠。 月见确认,这是那个她在过去两次时间线里都不曾正面交手的,但对过去的硝子以及五条老师都有着重要意义的男人。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50、《血染》 【2017年夏季,银座某私人会员俱乐部】 夏油杰。 是他。 怀揣着所谓“大义”,常规的善恶观无法作为他行动的意义,仅以“是否能运用自身产生的负面情绪,控制它变成咒灵那等秽物”,也就是用普通人和咒术师的区别标准,来判断真正的敌我关系。 “佐藤先生——” 在月见将他护住前,这个胆小懦弱因其贪生怕死的本性,对危险异常敏锐的男人,早已躲到了她的身后。 优雅从容的贵公子面容失色,在危及生死的时刻,良好的教养以及落落大方的举止全部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对死亡敬畏的普通人寻求保护时战战兢兢,浑身发抖的噎语: “救……你要保护我……” “看来是遇到了一只油嘴滑舌又厚颜无耻的猴子,真令人不快。”温文尔雅的教主停下了脚步,收回笑容的瞬间,月见更加戒备地用剑护住身后的男人。 “敏锐的猴子察觉到危险,没有感激涕零地向你求救,反倒用命令的语气。不觉得很不合理吗?” “……你想要什么?” 月见放弃与他谈论这个话题,直奔主题。“财物的话,你可以拿走这里的所有。” “都给你!随便拿!”佐藤先生在他身后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他看到那佛祖般的微笑再次浮现,但这微笑显然并不是针对他。 “我要你身后那只猴子手里拿着的咒具。”夏油杰说:“神明之物,绝不能落入这些渣滓之手。” “佐藤先生……”月见转身,从颤颤巍巍的男人手里接过了那把咒具。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拿命去搏咒术师骨气的时候,面对疯狂的诅咒师,只要对方不提出杀人的要求,她只能尽量满足他。只为了保住佐藤先生。 然而…… 她将咒具远远抛给对方后,嘲讽的笑意汇集成话语被对方反抛给她: “女孩子碰到花言巧语的男人这么容易被骗吗。” 什么? 月见没有问他,但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不解的困惑。 “这家俱乐部成立初期进行过黑色买卖,会员遇到猎奇的东西就会往这里送。”夏油杰意味深长地提醒她:“明白了吗?拥有咒力的人会被无知蛮横的村民迫害,也会成为猎奇富人的玩物。没有被教化的猴子就是这样的蛮不讲理,这个世界本不该围着他们转。” 幸子…… 余光瞥见看台上倒挂着的天使身影轻轻晃动,月见心中涌现出一丝自我怀疑。 即便不是幸子,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这家俱乐部受过苦楚?当初一同受辱的,是否并非只有幸子一人?或者是因为她救出了幸子,所以有其他人代替了幸子成为了诅咒师。 “佐藤先生……你……” 她没有回头看他,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地面上的影子。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一条白色的长龙从她身旁呼啸而过,轰鸣声盖过了佐藤先生最后的辩解。他的身体被彻底摧毁,鲜血溅满了离他最近的月见。她站在血泊之中,当她回过神来准备举起细剑反击时,夏油杰已经趁机闪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倒在地。 月见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倾,她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迫下来。夏油杰的动作迅速而有力,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几乎可以感受到骨头间的摩擦。她的剑从手中脱落,被扔在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见试图用另一只手支撑地面,但夏油杰的手已经牢牢地控制住了她的手腕。 “真是大意。”夏油杰从容地笑了,“我记得正统咒术师入学的第一课,就是无论面对何种敌人,不论他说了什么,都不能在战场上轻易动摇意志。” 月见的脸庞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所有的空气似乎都从她的肺部挤出,令她一时之间无法正常呼吸。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反抗着这突如其来的压迫。尽管如此,她在夏油杰的力量下只能勉强转动头部,眼睛紧盯着他,充满了不甘与警惕。 “欺骗我的人,究竟是佐藤先生,还是你?” “如果是我呢?”夏油杰饶有兴趣地低头与她对视,“咒术师秉持着保护普通人的理念,而你似乎是在用善恶的标准挑选你认为值得保护的人吧。” “……”月见没有回应,紧紧盯着他的眼神渐渐松懈下来。 夏油杰注意到了这个细微变化,觉得有趣地稍稍减轻了手上的力道。 “希望我们有机会成为家人。”说着这句话,他在离开之前,不动声色地捡起了之前就注意到的、从女孩口袋里掉出来的银色戒指。 于是,房间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满地的粘稠血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月见失神地站起身,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伊地知先生……”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谷川小姐,”电话那端传来了一声恭敬的回答:“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请帮我找一套干净的制服。”月见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她浑身沾满了佐藤先生的鲜血,知道自己无法就这样走出人头攒动的银座商场,更不想触碰这里的任何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物。 “另外,请尽快封锁这里,避免其他会员进入。有人死了。” *** 此时此刻,某布了帐的废弃仓库内 身穿教师制服的男人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只金属桶上。他的一条腿自然弯曲,脚尖轻轻搭在桶盖的边缘,整个人向前倾,双手背垫在下巴下方,仿佛一个厌倦了课堂的少年正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他的目光毫无紧张之色地落在了那个正在与一只庞然大物激烈搏斗的海胆头男孩身上。 “小惠,你尝过布西坊的糯米糍吗?”男人漫不经心地问道,“最新推出的糯米糍真的是超——好吃,队伍排得老长了。当然自己也可以做,不过蒸制和冷却的过程确实挺麻烦的。自己做和排队买所花费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呢……”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一旁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伏黑惠正在与一级咒灵激战一样。咒灵轻易地打飞了惠的“不知井底”,发出一片凄惨的蛙鸣。 “我知道了!知道了!”伏黑惠总是会被五条悟的话语分神,最后泄了力,被压在了一个毛茸茸的咒灵手掌之下,他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一脸轻松的男人吼道:“把这个家伙解决掉,我就帮你排队!别废话了,快点!” “好啦。”五条悟微笑着站起身来,轻盈地向伏黑惠走来。伏黑惠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动作,只见到对方解开了缠绕在脸上的绷带,当那双蓝色的眼睛显露出来的一瞬间,压在他身上的咒灵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小惠自己答应的哦。”五条悟俯下身来,夸张地对伏黑惠咧嘴一笑,“要三份!惠也可以带一份回去给姐姐尝尝。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 伏黑惠叛逆地“嘁”了一声,但想到津美纪,他心里还是默默地答应了。 得逞的五条悟自然很开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带着笑意接起了电话。 “心情超好的五条悟答应随机抽一位幸运伙伴分享糯米糍哦,伊地知,你运气不错诶。” “五条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伊地知局促的声音,“请来一趟银座这里……出事了。” 51、《监控》 【2017年夏,银座某高档私人会员俱乐部】 “我们仔细搜查这家俱乐部后,发现了两种残秽。” 五条悟抵达现场,来向他报告的是一早等在这里的伊地知。 “但是……委托人佐藤先生死亡的现场仅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的残秽,谷川小姐的咒力残秽发现在凶案现场之外。” “嗯,知道了。”五条悟没有过多理会伊地知的言外之意,跨过了警戒线。 他有预感会出现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他对这个残秽的形态有印象。 进入俱乐部后,他往深处走去,伊地知和满脸不情愿地拎着两大袋糯米糍的伏黑惠跟在身后。 被收养的八年里,伏黑惠始终没有能彻底摸清五条悟的心性。 乍看下漫心不守规则,经常说些荒诞不经的话逗弄人,但在某些时刻,收起笑容的五条悟极具诱导性,他身上那份成年男人稳重又可靠的魅力会伴随着巨大的压迫感展现在旁人眼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随心所欲比阴晴不定更适用形容这个男人,因为他的精力总是比旁人充沛,如果问伏黑惠什么时候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出现哪怕片刻的阴霾困顿,大概也就是此时此刻。 清冷的矜贵气场笼罩在五条悟周身,收起浮夸表情的他让人不敢亲近。伏黑惠感受到他的心情并不似脚步那般轻松,但不得不说,只有他正经起来的时候,伏黑惠才会承认自己有一点尊重他,想起他还是个大人,也是这个咒术界无人可敌的最强术师。 穿过暗门抵达一片幽暗的场地后,五条悟抬头仰望,中世纪风格的看台上倒悬着几只染血的天使:这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似乎只有它们目睹了罪恶的过程。 除此之外,因为犯罪现场没有被破坏,所谓实质性画面的证据也得以保存下来。 “月见在哪里?” 五条悟注意到,看台附近的地上有好大一摊血,依稀可见浸泡着残破的内脏与骨骼。但没有一滴属于他的学生,他确定。 “谷川小姐在监控室……和委托人的家属在一起。” “真稀奇。”五条悟冷淡的几个字令伊地知浑身一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先例。” “那是……” “谁同意家属私自调取死者被害画面的监控了?” “是……” 五条悟公事公办质问的语气吓坏了伊地知,但这个小可怜在咒术界高层的施压下一点拒绝的余地也没有。 “很奇怪。”伏黑惠忍不住问:“协会的行事一直趋于保守。为了隐匿咒术界的存在,避免造成普通人的慌乱,我记得即便是被害者私人领地的监控,也会第一时间被辅助监督收取,以免让他人发现端倪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同,受害者他们家……” “关系户是吧。”五条悟冷言打断了伊地知难以启齿的后话,在这种事情上,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位夹缝求生的打工人。 “真会给我惹麻烦。” 五条悟抱怨的对象,不仅仅是高层。残秽的味道过于浓烈,熟悉而又苦涩,像极了某个泡在苦咖啡里的夏天。 “走了。” 观察完现场,五条悟不打算在这里过多停留。 “还有事要处理。” *** 此时此刻,监控室内 新人辅助监督新田明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作为一名职场新手,她缺乏老练同事那种圆滑的交际手腕和高效的现场调度能力,因此目前只能负责一些琐碎的任务。然而,今天的安排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她只是按照伊地知先生的指示送一套全新的女性制服过来,却意外地卷入了一场与受害者家属的调解纷争中。 面前这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女士显然不是普通的家属。她不仅拥有不凡的地位,了解咒术界的隐秘,甚至还被赋予了查看监控录像的权限。在得知自己的独子不幸身亡时,她悲痛万分,立刻赶到了这里,并将内心的哀伤转化成强烈的愤怒,以看似更合理的宣泄理由,发泄在未能保护好她儿子的咒术师谷川月见身上。 尖刻的言语像箭矢般飞射而出,咒骂声不绝于耳。新田明听不下去,好几次试图劝解,但每次开口,那位女士的怒火似乎就更加猛烈。 ———没必要为她丢掉饭碗。月见看向新田小姐的眼神里流露出这样的表达。 然后,她重新转向用言语攻击自己的女人。 “很抱歉,请您节哀……”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宽慰这位女士,但她无法无愧于心地说出“自己已经尽力了”的借口。 从监控显示的画面看,她临场的反应完全不应该被他人诟病。但只有月见自己心里清楚,在咒灵袭击佐藤先生的两秒前,如果不是因为夏油杰的话,让她的内心产生迷茫而分了神,她肯定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近在咫尺异动。 虽然两秒的反应时间对常人而言已经算得上灵敏,但她是受过精心训练的一级咒术师,甚至她敏捷的身手在咒术界也算得上首屈一指。这个事实,女人只要稍作背景调查就会十分清楚,对方会将所有怒火发泄在她的身上也是情理之中。 身后的门打开了,月见听见了脚步声,她看到了新田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按在她的肩上。 “五条老师?” “这里没有别的事,月见先出去吧。” 他面无表情地说,肩膀上轻轻施加的力量暗示性地让她离开。 “可这是我……” “我要调查诅咒师的情况,可能要耽搁一些事。月见能替我参加惠的家长会就算帮大忙了。” 月见局促的反驳被一个听上去更合理的理由给打断了。肩膀上的力道渐渐撤回,直到那只手放下来,她看到他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一个小时后班主任就会点名。”他说。 “……我知道了。” 月见最后回望了她一眼,然后在对方不依不挠的咒骂声中离开了暴风的中心。相应的,这位家属只能将发泄的对象转移到白发的咒术师上,但显而易见,这个男人远没有刚才那个女孩子看上去好说话。 “请节哀。”五条悟平静地说,他面对显示屏,目光上移,监控定格在夏油杰将月见制服在地上的画面。 “我负责找出凶手。”他说,语气冷淡。 “你敢保证刚才那个女孩子不是故意放任我儿子去死的吗?”家属有些气急败坏了。 “为什么会无端做出这种揣测?”五条悟的视线从监控画面移动到她沉不住气的脸上,挑眉道:“令郎平日的行事作风,看来家属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迁就了。” 这位女士没有多说什么,她气的咬紧牙关,怒不可遏。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和这个男人硬碰硬。 “嫌犯是特级诅咒师。”五条悟面对屏幕突然开口:“杀人的就是这种等级的家伙。” “……那又怎样?” “除了我以外,其他等级的咒术师面对他不过是螳臂当车。只要嫌犯起了杀人之心,就算再多的一级术师全体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也做不到,没有人能阻止他。” 完全无视女人扭曲的面孔,五条悟不客气地说,“等级之类的评定规则不用我赘述了吧。既然是和咒术协会的人有深交,体系这一套肯定早就摸透了。” “你……” “投诉也可以,告诉他们我叫五条悟。”他缺乏诚意地说,“不好意思,例行公事,与凶案有关的东西我要带走。”然后突然对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新田明叮嘱:“麻烦新田小姐帮忙把凶案现场的影音资料整理一份,交给伊地知。” “呃,好!” 被最强术师记住名字的新人辅助监督非常高兴。 “除此之外,记得将所有原件破坏掉。” *** “真的有家长会吗?” “是的。老师快要点名了。”不在乎迟到的伏黑惠回答。 “居然是真的……”月见不可思议地哦了一声。 “请放心,五条老师怎么看也不会是受气的那个。” 伏黑惠洞悉出月见心里过意不去的愧疚,将糯米糍分给她。 软糯糯的口感,她尝了一口,并没有印象里的那么甜腻。 “谷川老师是不是遇到了不想救的人?”伏黑惠问出口的时候,月见像被洞悉出了心事,下意识想否认,但在面对这个心思细腻敏锐的年轻人时,她知道任何的掩饰都会显得多余,于是选择了放弃辩解。 撇开佐藤先生是否在这条世界线上曾经对咒术师施加过伤害不论,月见在与他会面之前就已经大致翻看过他的资料,对他风流的事迹略知一二。也正是因此,她才会代替幸子出面与他周旋。 “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吧。” “我也是。”车开到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了一下。伏黑惠承认道:“偶尔也会觉得,有的人如果不救下来,会有更多人因此获救也不错。” “所以惠也会迷茫是吗?”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陷入道德与现实之间两难的抉择,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件事,我不希望发生在惠的身上。” “是什么?” “……不要在事后陷入无尽的后悔和自责。”月见望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惠肯定处理地比我出色。” 52、《长大》 【2017年夏,东京咒术高专校】 傍晚 教室走廊的一隅,伊地知低着头向五条悟汇报工作。 “受害者佐藤先生是家中的独子,很早就继承了家族企业。近年来他与咒术协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并且据说他对协会的资金支持极为慷慨……” 汗水顺着伊地知的脸颊滑落,他知道这些通过“据说”得来的消息,并不是能直接从协会内部获取到的确凿证据。 见五条悟不说话,于是伊地知继续说下去:“根据俱乐部会员提供的信息,佐藤先生生前从一个私人贩子手中购买了一件咒具,恐怕正是嫌疑人带走的东西。” 嫌疑人———姑且这么称呼他吧。当伊地知在监控录像中看到那个身影时,他感到十分震惊。他在入学之初曾见过这位学长几次,记得他总是行色匆匆,精神状态似乎并不佳。两人碰面的机会不多,每每打招呼,对方也只是礼貌地挥挥手,眼神空洞,仿佛无法聚焦,也从未真正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后来,在一次任务中,那位学长屠戮了整个村庄,甚至对自己的父母也没有手下留情。 他就是从这所学校叛逃的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十年后,夏油杰再次现身,仍旧是以让普通人流血的方式闯入人们的视线。 “至于那间暗室,早在俱乐部成立初期就被建造用于交易猎奇物的秘密场所。” “知道了。”五条悟突然开口,面无表情的面庞轮廓背着光,被照进来的绯色夕阳罩下的阴影衬得格外锋利。红与暗的光影交错在绷带下露出的半张脸上,他像注意到什么,回头眺望,看到死去了的太阳从山上沉了下去。 “在你和新田小姐的正式报告呈递上去之前,那群老家伙肯定已经提前听到了另一个添油加醋的版本。”五条悟没有看他,视野里仍是落下山峦的那一片暗沉的红。 “别的无所谓,报告里最后加一句。” “是……什么?”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制造的事件,后续获取的所有相关情报全部汇总到我这里。” “可是……”伊地知知道,高层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那一段青春年少的过往关系上也颇有顾忌。但这也是别无选择的事…… “特级诅咒师,”五条悟明确提醒地说:“除我以外,找谁去处理都是送死。” “是,我知道了。”伊地知合上了笔记,将工作内容汇报完毕后,他毕恭毕敬地向五条悟鞠了个躬。“五条先生没有别的吩咐,容我先告辞了。” “嗯。” 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呢?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情发生在两名少年还很青涩的学生时代。 【弱者生存,这是社会应有的姿态】 【我讨厌那种大道理】 当年两人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时,他们的理念确实是相反的。然而,他们的确一同度过了青春时代,在同样的日子里战斗,学习。只要两人在一起,无论多么狂傲,无论有什么理想,似乎都能靠特级的实力达成。 然而在某一刻,一切都变了调。 五条悟没能察觉,没能追上去,没能阻止他。即使在当时,他依旧是最强的咒术师,他拥有独一无二的术式,得天独厚的资质,但无论他再怎么强也没有用。 就像眼下渐渐沉到山峰后的夕阳,面对不想接受拯救的人,无论再怎么伸手也碰不到。 无论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区区一个人什么也碰不到。 于是,因此,他才会选择成为教师。 在这里,在此刻。 如果当时多问一句,是不是就会不一样———这大概就是“时间回溯”术式的影响力:它就像伊甸园的诱人的果实,一旦知道了它的存在,人性弱势的部分就不可避免地跟着那条蛊惑的毒蛇蜿蜒前进,去垂涎,去摘取,去犯罪。在选择中后悔,在后悔中重置,不断交叠过错,纠缠蛛丝,最后被名为“过去”的蛛网所困,永远无法向前迈进。 从这一点看来,这个术式与五条悟八字不合,同样的在他眼里,它也不适合那个正躲在走廊拐角处偷听的女孩。 “是月见吗?”伊地知离开后,五条悟才把她叫出来。 “嗯……”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时候心虚地犹豫了一下,女孩跨出幽暗的角落,向他走来。 “想感谢老师帮我解围,”月见走到身边的时候,五条悟收回了远方红山的视线,低头看她。 “但是看到五条老师在和伊地知谈论公事,不好意思打扰。” 真实的理由不全是这样。 月见原本以为五条老师最适合蓝色,但她刚才路过时,看到淋了一身夕阳的他,神圣如火烧般灿烂,却奇异地散发出肃清冷酷的蓝焰。绚得难以移开视线,冷的无法近身旁侧,所以她才会待在离他远远的地方,悄悄地偷看。 “老师,佐藤先生的家人是不是有点麻烦?”月见歉意地抬头望他:“因为是和高层……” “比普通人还好哄得多。”没想到,五条悟这么说,“至少不用编造事故理由再送花解释宽慰。知晓咒术界存在,并且亲眼看到监控画面的佐藤家属,对她劝慰一句"节哀"已经够了。” “是这样吗……”听起来是非常有道理的安慰。“ “家长会还顺利吧?”他突然改变了话题,但这的确是月见现在应该回馈给他的情况。 “是很神奇的体验。”月见把有意思的部分分享给他:“走在校园里被一群称呼惠为大哥的男孩子们强塞水果;遇到有个惠同班的女孩子悄悄来问我要惠的手机号码;老师点名发现惠的监护人被替换成我时好像很失落,结束后还问我下一次家长会你来不来。” “可是惠明年就要来这里上学了,肯定去不成。” “还有一年,至少应该还有一次家长会。” “那么下次月见去家长会的时候,告诉那位老师我不会再去了。” “……” 嗯……好吧,帮五条老师挡桃花的任务总比面对死者家属要轻松许多。 ———都是应付人的活,月见就挑简单的做吧。在五条悟接二连三的话语中,月见读出了这样令人安心的信息。 *** 从底下看来,他们二人各自站在两扇邻窗的框架里彼此对望。如果将一扇窗户比喻成一个世界,那么总有个东西能将他们两个世界连接起来。 闪光灯一闪而过,熊猫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随着夕阳缓缓沉落,傍晚的天边染上了暗红的色彩,象征着那份隐约的情感,真挚却无半分灼华争艳。 在这张照片里,一位反应迅速、几乎与按下快门键同时向他们微笑起来的白发男人,以及一个明显因突然转向镜头而显得有些慌乱的女孩映入眼帘。 “月见和悟很般配,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熊猫满意地评价自己的作品,并抬头对楼上的五条悟和月见挥手示意。 真希则凑近熊猫耳畔,低声责备:“不要随便撮合别人啊。” “真希是个傻瓜,难道你看不出月见对悟的心意吗?”熊猫悄声回应,“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不可能牵错红线。”说着,它拉着真希往操场方向走去,以免被楼上的人听见。不过,他们原本计划就是等到夜幕降临后,去操场进行夜间黑暗特训的。 “以前他们还会抱着我一起上屋顶看流星,”一路上,熊猫带着些许失落说:“但等我长大了,月见就说不方便再抱我了。” 真希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震动,还未从刚才的话中回过神来,又听熊猫在旁边继续痛心疾首地说:“月见说我长大后似乎觉醒了男性部分的意识,所以不能随便抱。真是伤心,这大概就是熊猫成长的代价吧。” —————— 53、《戒指》 (275时期,百鬼夜行前的时间线) 【2017年夏季,某隐蔽的神圣建筑外】 有一种名为诅咒师的存在。 咒术师用诅咒祓除诅咒,保护人类世界。诅咒师虽是人类,却用诅咒危害人类世界。对于受到诅咒伤害而痛苦的一般人来说,咒术师跟诅咒师没有分别。咒术的隐秘性使得这个社会滋生了能让诅咒师生存的土壤,有时甚至会有不知情的人去求助诅咒师。 刚从这里出去的【猴子】身上抽离了诅咒,夏油杰手里握着的是咒灵压缩凝固而成的黑色球体。他熟练地吞咽诅咒,又往身上喷洒清新剂祛除【猴子】残留的难以忍受的气味。 没有经过教化的【猴子】简直令人难以直视,除却必要的利用价值外,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个地方。而这里的大多数求助者根本不知道,在这片看似神圣的土地上,居住着一个对他们打心底里深怀憎恶之人。 “请帮我调查一下负责护卫那只猴子的咒术师。” 天色晴好,明艳的阳光淋在他身上。若非内情之人看来,他仿佛是一位沐浴在金光中的佛陀。尤其是当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物品时,嘴角上扬,微笑中带着悯人的慈悲。 “为什么嘛?”站在夏油杰身边,明艳的秘书小姐一脸醋态。“佛祖大人动凡心了?” “什么话。”夏油杰无所谓秘书的僭越之言,一笑置之。这里的人身上都不会产生诅咒,诅咒师也好,咒术师也罢,全都是普通人——也就是【猴子】望尘莫及的存在,而他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与自己的家人闹别扭。 “悟把这个送给了她。”随着光线的流转,一枚精致的银戒指在他手中逐渐显露出来,表面细腻的纹理和光泽宛如夏日微风轻拂水面,泛起层层细腻而柔和的波纹。 “这是什么?”秘书小姐感觉到这枚小巧饰品上的不同寻常之处,不禁俯身仔细端详。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银色戒指上精心雕刻着某种花卉的图案。 “是咒具,用于监护。”夏油杰记得清楚,这是他们在读书时期偷拿来玩,还被当时的夜蛾老师胖揍一顿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稀奇物,但年轻好胜的男孩子总是对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后来在一次任务后,这对咒具就作为嘉奖被五条悟要走了。 但那时候,夏油杰记得,戒指上还没有这些缠绵的花卉。 “欺负了个女孩子,又拿了她的东西。”夏油杰想起他在俱乐部暗室遇到的女孩,嘴角不住上扬:“知道是谁,下次才好给人家道歉吧。” *** 一个月后,东京咒术高专校的操场上 阳光穿透薄云,为这处绿茵茵的草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学生们两两成组,在指导老师谷川月见的督学下开始了日常的对练。 真希同学身形矫健,动作一如既往地迅速而精准。相比之下,与她对练的乙骨尽管入学来体术取得突飞猛进的进步,但面对真希这样以体术见长的对手,他仍旧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尽管他拼尽全力进行防守,然而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真希一连串迅猛的攻击。 “你死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木棍轻轻拍打在乙骨的肩上,他应声倒地。真希轻松地站立一旁,嘴角挂着轻松的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他们这组是最早结束练习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操场边的石阶坐下休息。乙骨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挂在脖颈间的戒指是否还在,这样的小动作总是逃不过真希的眼睛。 “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嗯?”乙骨看向真希,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五条老师说,诅咒依附在物体上,是最安定的状态。” “老师教我接受里香的诅咒,再把诅咒灌注到刀具里加以控制。反复进行这个动作,总有一天能将所有的诅咒纳入手中……”乙骨抬头向更远的山峦密林眺望,又依依不舍地低头抚摸颈间的戒指。“……之后我就能获得自由,无论是我和她都是。” 真希听完,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关于乙骨口中五条悟教授的关于咒力控制的方法,她也只是听个一知半解。对于不依靠咒力想要立足于咒术界,甚至不戴上特制眼镜就无法识别诅咒的真希而言,能做到“一知半解”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难得生了好奇的心思,真希想稍微凑近一点看清那枚漂亮戒指的真容,却被突然探过来的月见从中阻拦。“不可以哦。”她含笑着提醒:“异性靠近乙骨同学的戒指,很容易刺激里香跑出来的。” 真希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闻言,乙骨也十分不好意思,但他不得不承认谷川老师的见解是正确的。 至于谷川月见为什么这么清楚这件事,又在看见真希凑近那枚戒指后像做出应激反应似的阻拦到他们中间,完全是因为她过去的经历。 被里香追着打的窘迫,她也经历过。那时候也是因为有五条老师在场,所以她没有受到除了头顶生包以外的伤。 月见在乙骨旁边坐下,偷偷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戒指,不禁心生羡慕。 当初五条老师在迎新会上送给她的那对戒指,其中一枚她交给了五条老师保管,作为“安心的剑鞘”托付在他那里。而另一枚,却在一个月前的一次失败任务中被诅咒师夏油杰夺走。现在这两个男人各自拥有一枚同样的戒指,上面还雕刻着专属于她的月见花卉图案,这让她不禁感到一阵复杂。 这算怎么回事啊…… 想到这里,月见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她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向真希交代了几句关于熊猫和狗卷训练时要注意的事项后,便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如果要保住自己心爱的事物,就要变得更强大。这个道理,她很早以前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 *** 几经辗转,她终于找到了五条悟。 “请老师训练我……” 半小时后,从东京咒术高专沉寂已久的图书室中传出一阵响彻晴空的轰鸣…… —————— 54、《特训》 *单线 *三周目 【2017年夏,东京咒术高专校图书馆】 七海建人回归咒术界仅仅一个月,但这段时间里他被塞进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任务比他当初在金融行业的繁重工作还要多。 劳动就是狗屎。他并不反感劳动本身——事实上,如果能够在能力范围内做一些体现社会价值的事情,他多半也不会对加班那么反感。然而,现实世界中的分工常常不尽如人意,许多简单的工作被不必要的程序复杂化,最终在无休止的会议和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中磨灭了打工人热忱的动力。 七海建人不善于应对那些超出工作范畴的复杂人际关系,原以为逃离普通人的社会就能摆脱这些烦扰,但重新成为咒术师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烦恼不减反增。 而他不堪其扰的压力,基本上来源于同一个人。 这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七海建人终于抽空来到咒术高专校图书馆,尽管他想要的书在日本任何一家书店都能轻易找到。 学生时代的回忆仿佛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滋养下生根发芽,如今开出了淡然的花朵,散发出细微而难以察觉的香气,交织成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缠绕,引领着他回到这里。而当别人询问起为何回来时,他可能只会轻描淡写地以“一时兴起”敷衍作答。 站在一排高耸入顶的书架前,他随手拿起一本经典著作开始翻阅。 整个空间里除了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以及远处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外,就只能听见他此刻内心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真是糟糕。 “哟,娜娜明。” 七海建人没有转头看他,也能想象对方挂着个人特色明显的笑容不怀好意靠过来的形象。阅读到一半的书页大概无法再翻篇了,他自暴自弃地合上书册。 “好巧哦,娜娜明在看什么?” “《百年孤独》”,这显然不是巧合。“事先声明,我今天放假。”七海建人扶了扶眼镜,不客气地说。 “本来也没打算拉你去工作。”五条悟看起来似乎真心实意地感到被误解了一般沉痛。“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好吧。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忧太想了解咒术界的历史,过来帮他挑几本看看。” “是吗?”七海建人承认,这个理由至少比是他自己心血来潮来看书要有信服力一些。 “《百年孤独》,这本书很适合娜娜明。”五条悟突然吓人地发表不在他涉猎领域的看法,令七海有些意外。 “……何出此言?”以他对这位学长的了解,五条悟在学生时代对书本的热爱,似乎仅限于那些能让他快速入睡的类型。 “光记人名和家族史都要累死人啦,工作忙起来前面的内容很容易忘记又要重头开始翻,怎么想这本书都能看一百年。” “……说的好像你拜读过它。” “那个阿尔卡迪奥和奥雷里亚诺什么的,后面还有好几代人。”五条悟列举了几个在对方翻页时不经意间看到的人名和内容,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很容易想象娜娜明过百岁大寿那天,躺在长椅上戴上老花镜,手里拿着人物关系表和几代族谱比对着看书的情景。” “……”姑且不论对方口中的画面有多滑稽,但从逻辑上来说,有可能还真是那么回事。 七海建人家中的书架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许多书他都只读了一半便因为任务繁忙而暂时搁置。每当漫长的工作日结束,他再次拿起书的时候,总是不得不往前翻几页以重温之前的内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多数书籍他都没能读完。如果真的要较劲看下去直到故事结局,说不定这本讲述了七代人家族命运的《百年孤独》真的能让他读上一辈子。 “找一下,这里应该有包装完好的新书。娜娜明喜欢可以挑一本带走。”关爱后辈的学长慷慨地说。 “不要了。”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回复:“这里的书籍只能租借,我还记得规矩。” 五条悟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规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的确,对于几乎从不踏入图书馆的他来说,这些常识自然不会进入他的脑子。 抛开图书馆的规矩不谈,平日里娜娜明也不敢收五条悟的赠物。因为对方漫不经心又随性而为的性格,他送的东西要么来路不明,再好一点也是奇形怪状地让人难以接受。 *** 月见在教学楼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五条悟,途中路过医务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因为胃痛来找硝子的伊地知,问起五条悟,伊地知透露等会儿他们要出去办公,车也已经备好了。 如此说来,五条老师应该还在学校才对。 她又找了一圈,经过教学楼角落里的花坛旁,看到树荫下的长椅就走过去坐了一会儿。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枝叶浓密遮挡住了烈日,允许斑驳的阳光只透过细小的缝隙洒入,既明亮又不刺眼,非常适合夏日避暑。 她从口袋里掏出被晒得发烫的手机,还是忍不住拨了五条老师的电话。 “月见?”电话接通了。 “五条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图书馆三楼,你要过来吗?” 图书馆……月见的目光沿着前方建筑缓缓上移。她没想到五条老师竟然在那里,毕竟平时他似乎并不热衷于阅读,也不怎么有时间会想起看书。 “我就在图书馆下面,花坛这边。” 找了这么久,原来他就在离自己如此近的地方。 月见用手背遮住刺眼的阳光,抬头望向图书馆三楼的窗户。一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随后电话被挂断了。五条悟打开了窗户,向她挥手示意。 “老师,方便给我做个特训吗?”月见朝着楼上喊道。 “还是像之前那样,不使用术式和咒力,仅以体术对练的形式?” “是的老师,请训练我,我想进一步提升……”突然间,月见注意到窗边还有另一个金发的身影,于是她及时改口:“……等老师有空再说吧。晚些时候好了。” “现在就可以啊。”随着这句戏谑的回应,图书馆内部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玻璃窗瞬间破碎,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雨滴般四处飞溅。一道人影从中冲出,月见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重重地压制在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如同上次被夏油杰制服一样,她感到一种无法反击的屈辱。 “我还没有准备好,老师你这是偷……”她努力转过头看他。 “偷袭?”五条悟稍微压低身体,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控制着她,“这句话对敌人说有用吗?不守武德,无耻之类的。” 咒力在她的周围急剧扩散,仿佛是对这句挑衅的强烈反抗。五条悟并不打算把她逼到绝境,稍微松懈的瞬间,她便挣脱了他的束缚,落到了安全的位置。 “现学现用得很灵活。”他调侃地说。 “跟老师学的,”月见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警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随时准备迎接他突破平静冲过来的攻击。“事先说明不用咒力——但如果跟反派讲诚信,恐怕我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 总而言之,这件事还是过于勉强了。 超乎寻常模式的训练延续到了宿舍楼后方那片静谧的小山丘上。一时间烟尘弥漫,灰烬与枝叶四散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土的味道。 月见从未如此出格地运用咒力,周身浅浅的咒力释放出危险的信号。天地旋转,砂石如星辰一样点缀在一望无垠的黑暗图幕上。术式的发动仅在一念之间,她似乎已经窥见了一个巨大的时空裂缝正向她缓缓张开牙口。 没有等五条悟动手,她突然从混乱中急速坠落,在即将与地面撞击的瞬间,对方伸出手臂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她。惯性的力量让他们撞向了一棵粗壮的老树。 树干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枝叶哗哗作响,仿佛整棵树都在颤抖。五条悟背靠着树干,他身上半点灰尘也没有沾染。怀中的女孩喘息未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四周一片狼藉,直到最后一片落叶在空中被风接走,月见才渐渐恢复了呼吸。 “也太乱来了,完全不像月见的风格。”等到她稍微从惊慌中缓和一些,五条悟才开口 点评她毫无章法的动作。 “老师……”月见还跌在他的怀里,但她没办法移动,刚才尝试利用回溯时间高速移动的失败导致腿脚暂时不能动弹,她只能抬头迎着他投过来有些严苛的眼神,“我还是失败了。明明都被老师吓到也没能爆发出潜力。” 她失败的不只是没能在训练中突破极限,还有那次与诅咒师夏油杰的交锋。这一点,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月见身上总是会遇到各种超纲的难题欸,”五条悟低头含笑说,“因为通常学生是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每次做教案,月见这份都得单独拿来好好思考。” “嗯?” “比如一般人是遇不到"是否要救下一个明知道在未来已经犯过罪的人"诸如此类的选择。” “……老师,佐藤先生的事我已经尽可能不去想了。”月见换了种语气,认真起来:“我想的是生者的事。为了避免下一个委托人在我身边遇害,为了能守护重要的东西不被夺走,我必须更强一些。” 思考了片刻,五条悟突然开口: “月见是想要救娜娜明吗。”绷带散落,竖发蓬松地自然垂下,露出的蓝眼睛里丝毫读不出情绪。“我们给七海接风那天,你说他会死掉。” “……是的,我希望他能度过一劫,逢凶化吉。” 月见抬眼望着他,这样近距离待在他怀里还是头一次。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月见不用做超负荷的训练,救人的事可以托付给最信任的老师去做。” “老师……” “不然很麻烦吧。记忆不断交叠,每一次回溯遇到相同的人还要去考虑这个人的人生自己有什么可以努力帮助的地方,换我要疯掉欸,简直是道德虐待嘛。” 听五条悟这么说,月见垂眸,忽然伏下身体让脸贴近他心脏的地方。隔着无下限术式,她仍能听到那里蓬勃有生命力,属于成年男性刚毅的心跳。“只要老师相安无事,大家都能得救。”她轻轻说。 有那么几秒,五条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注视安静伏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子,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于是轻轻拍了她一下,接着顺势抱着她站起来。 而月见像被突然的举动惊扰到的小动物,身体本能缩了一下,脸庞被迫从那温暖的胸口离开。 “回去休息。”他抚慰道。 于是下一秒,他们两个就瞬移至咒术高专校的教师寝室楼门口。 而夜蛾校长多半在赶来杀人的路上。 “自己可以吗?” “嗯,我试试。”月见顺着他放下的动作站稳平地。腿脚恢复些知觉,麻痹感也没有那么强烈。 “几步路我可以走。”她试着往寝室楼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望他,挥手再见:“老师先去忙吧,伊地知先生之前就说在等你出发,现在可能在要不要打电话催促你这件事上斟酌好久了。” “嗯。不舒服的话找硝子,我先走了。”五条悟重新缠绕上绷带,然后就消失了。 *** 当月见回到宿舍,疲惫地躺下休息时,一种时间加速流逝的错愕感悄然袭来。她不确定这是否源自于自己在练习时因急于求成而尝试使用术式瞬移却不幸失败的经历。今天的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快进键,从仅仅十几秒便以失败告终的训练,到山林中那戛然而止的拥抱,再就是寝室门口那仓促而短暂的告别——一切如同电影中的快速剪辑般闪过。 然而,细细回想,她意识到这并非全然是时间在作祟。每当与五条老师相处时,总会有种类似的感觉。他总是那样突如其来地出现,话语间突然转折,随即迅速做出决定,倏尔又匆匆离去,步履从未停歇。 55、《计划》 【2017年10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时间仿佛是一位无所不能的魔法师,既能编织未来的憧憬,也能抚平过往的遗憾。然而,当时间的刻度掌握在手中,试图以此来精确地重访并弥补那些遗憾之时,却未必能如愿以偿。对于谷川月见而言,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这样的旅程。 黄昏时分,天空渐渐被暮色笼罩,显得格外幽暗森冷。在未点亮灯光的教室内,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色调。五条悟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随意地搭在课桌上,一个成人的身躯不协调地倒在这小小的座椅之中。棱角分明的半边脸隐没在立起的衣领下,白色的绷带遮住了双眼,让人难以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情绪。与以往那股锐不可挡的气势相比,此刻的五条悟似乎显得有些放松警惕。 第一次的经历是出于无知,第二次则纯属意外,而到了第三次,命运似乎是在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些事情,即便无数次地回到过去,也未必能够改变。譬如想要给一颗早已干涸且无法触及的心灵注入清泉,或是试图打开那扇紧闭已久的窗户,让清风自由流通。 倘若当事人并无此意,那么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漫步在这黄昏渐逝的幽深走廊里,假装只是偶然经过,并透过门缝往里面匆匆一瞥。 现在不是适合打破沉寂的时候。夏油杰向全咒术界宣战后,与他有过共同岁月的伙伴全部不发一言,沉默地抗拒过去记忆的画面。 伤春悲秋和徒劳的安慰都没有必要,月见犹豫地在门外短暂停留了几秒,最后选择无声地离开。 尽管五条悟未曾转头望向门口,但月见能感觉到,他很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甚至目睹到了她面露难色挣扎着是否要敲门的全过程。 *** “聚集在这里的各位,请竖起耳朵仔细听好。在12月24日日落的同时,我们将举行【百鬼夜行】。” 那是过于大胆且狂妄的大规模犯罪声明。 “地点就在诅咒的熔炉——东京新宿,以及咒术的圣地——京都。我们会在各地释放上千个诅咒,下的命令当然是【见人就杀】。” 这并不是恶劣的玩笑。 夏油杰一定会做到。高专的相关人士、咒术师、学生们……每个人都相信了夏油所说的话。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凶恶行为,要是没能好好应对,就会有两个大都市从日本的地面上消灭。这不仅会撼动咒术界,同时也是会撼动人类社会的大规模恐怖攻击,规模之大前所未见。 “如果你们不想看到这种地狱般的光景,就拼命来阻止吧。” 为此,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会议室召开了紧急会议,联络了咒术界各方力量,几乎动员了所有能够及时赶到两地行动的咒术师们前来支援。 就这样,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2017年12月24日,百鬼夜行当天】 大楼屋顶,大街的人行道,新宿的街道上,到处都有咒术师的身影,戒备着诅咒师的行动。 然而———在通往咒术高专的路上。 以“杀掉乙骨忧太,把特级咒灵里香弄到手”为目,夏油杰悠闲地在路上走着。 “———由暗而出,比暗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五分钟后,只有乙骨和真希所在的咒术高专渐渐被黑暗所吞噬。 而同时,慢慢塞满了两座城市街道的诅咒仿佛海啸来袭一般,大大小小的咒灵无论强弱都开始进军。所有严阵以待的咒术师们的表情都非常严肃,瞪着那些咒灵。 唯独五条悟抬头望着相反的方向。 “有一个看起来很麻烦的家伙呢。” 五条悟视线所望去的地点,位于远处一栋大楼的屋顶。面对站在高处身材魁梧的诅咒师,他很敏感地察觉了对方手中的王牌———名为米格尔的外国诅咒师手里拿着非常长的绳子,那是来自他母国才有的传承咒具。 五条悟分析,那条由异国咒术师编织成的绳子威力强大,专门用来扰乱术式,再加上那以往从未见过的术式。对咒术师来说,是很难应付的东西。 ————它的对手只能是五条老师。 月见祓除完被划分到区域的最后一只诅咒,她抬头望向远处传来骚动的昏暗天空。大群咒灵团聚的中心溢出蓝色刺眼的闪电,祓除它们的瞬间,她看到五条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在米格尔面前,一拳将对方击溃。 月见算了算时间,记忆里,五条老师应付那条棘手的绳子,还需要几分钟才能结束战斗。虽然无法做到完全程度上的瞬移,但在近几次与五条老师一次比一次冒进的对练中,她逐渐找到了以目前所能达到最快的速度却不会麻痹身体实现移动的方法。 只要在到达速度的临界值,也就是运用术式开启时间回溯的巨大漩涡出现之前,她可以利用时间的术式缩短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但五条悟警示过她,一旦操作不够精准,就很有可能一不小心会被吞进回溯的通道里面。 为此,月见赶往高专校,在利用咒力为自己提速的同时,也有小心地使用泄出的微薄咒力尝试术式突破新的可能。 终于,在两股强大咒力正面交锋,冲突的余波化为烧焦天空的爆炸声中,她抵达了咒术高专,在闪耀炫目的黑暗中窥见了夏油杰和乙骨对战的结局。 *** “真是太美妙了……” 咒术高专校内,一条用来当做避难路线的狭窄阴暗的通道中。与乙骨忧太正面冲突后过了一段时间,夏油杰出现在那里。 他的右手遭到咒力灼烧,相当疼痛。逃跑时脚步踉跄,必须撑着墙壁,拖着双腿,好不容易才能继续走下去。 “……这正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只要有里香在,我就不必慢慢收集诅咒……” 尽管落败,夏油杰仍然活着。既然如此,那就还没有结束。 名为里香的力量、夏油杰所追寻的革命之力,确实存在。如此,只要重新再来几次就行。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拿到手……”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受了多么重的伤,这番信誓旦旦为了心中大义,仿佛殉道者无畏一切的凛然话语,他知道,有人在听。 “出来吧。” 他撑着墙体,狭长的通道那头是晚霞降下的余辉。 “谷川月见。东京咒术高专校一年级助教老师,也是五条悟执教生涯中首个以学生身份配合他展开教学训练的咒术师。” 夏油杰说出这些调查内容时,被他取走了戒指的主人不为所动。直到他说出接下来的话,才惊动了月见从伺机等待的背光尽头远远向他走来。 “……发动过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回溯术式,目的……不明。” 走到一半距离,女孩子警惕地停了下来。和他交手的那次印象里一样,她带着粉饰年龄的妆容,仿佛有意遮盖尚存青涩的面目。 在调查了之后,夏油杰才知道这个女孩非要装扮成熟是怎么一回事,轻轻笑了。 “为什么……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56、《那一天》 【2017年10月24日,东京咒术高专校】 夏油杰受了极重的伤,头发凌乱,满目血渍,破口的衣领处露出一大片绽开的皮肉。他撑着墙壁站在那里虚弱的状态,很难想象和数月前以强硬姿态制服她的是同一个男人。 她之所以回到这里,不为奚落,不为嘲讽。只是前来亲眼确认过去世界线里夏油杰与乙骨忧太对战落败的结局重现,保证他的尸体没有被什么人偷走。 不过,他现在还不是一具尸体,月见也没有将他变成尸体的打算。这件事只是交给五条老师去做,她无法剥夺她的老师对曾经的挚友传达最后倾诉的机会。 所以如果不是夏油杰这番话,她原本并没有在他面前露脸的打算。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从夕阳落红的光里走入狭窄的黑暗之地,神色好奇,语气慎重:“知道我使用过回溯的,没有几个人。” “这不就被我试出来了吗。”夏油杰苦嘲了一句:“你真的很好骗。不要轻信男人的话,上次就告诉过你了。” 发动术式后,身体会回到术式觉醒的那一年,并且不再生长———这是来自一个谷川家族千年前本源落魄分支的后人,现在已经堕落为诅咒师的家人透露给夏油杰关于术式的情报。但夏油杰有意隐瞒了这位诅咒师的存在,他依然在骗她。 “……不是我放下戒备,掉以轻心。”月见气定神闲:“我不在意你知道我回溯过的事,事实上,告诉你也不要紧。” 她相信死人会闭口,尤其眼前这个人即将灰飞烟灭,连他的存在也会从这个世界被抹去,不留一丝踪迹。 “夏油杰……” ————然而,她最后还是想问一句。 “你死去后,你的身体会被人用来对付五条老师……” ————有没有可能,这件事还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连她也无法回溯到五条悟的青春学生时光,但她十分想要挽回的遗憾。 “你的计划会败北,你的大义无法成事……知道这些后,你……” “我不后悔。”虽然谷川月见的回溯理由让夏油杰难以置信,但他很快从震惊中恢复一如既往的理性。“如果你想问的是即便知道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大业,我还是否对此心存执念。那么这就是我的回答。” “……”在月见的无言声中,他继续说:“使用回溯去改变在不断轮回中既定的命运。如果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徒劳,还想坚持下去吗?” “……”月见没有立刻作答,她的沉默已经给了对方一个与他相同的答案。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家人。”夏油杰含笑着说,他撑起下滑的身体,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无法动作了。 这个女孩和他一样,在进行一项不可能的改变。然而他们始终没有意识到错误的部分,义无反顾地在这条路上越走越深,直到无法回头。 回溯的能力是一种禁术,影响全世界的时间自然前进一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夏油杰没有向她吐露过多术式的情报,但他不相信五条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也不相信谷川月见对术式的副作用一无所知。 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也不在意,为了一个人,为了那个和他在学生时代吵了一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朋友。 想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 在月见转身之前,夏油杰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你来的太慢了。” *** 月见沉默地往五条悟来的反方向走,一路上看见夏油杰路过留下拖长的斑斑血迹。她很快离开了那个小巷,将最后的道别留给在高专时期心存遗憾的两个人。 那不是她可以插足的部分。老师的过往,老师的遗憾,老师内心埋在某个夏天的火种,她看得见,想得到。只是靠近不了,触碰不到。 她退到巷子的另一头,望向烟尘未散的天空。咒力的余波尚存,晚霞碎成不规则的图幕。形似夏日冲绳的海浪,颜色如同野火烧尽后未灭的烛芯,闪动微弱的红光。 火焰…… 她将在这里生起一把火。 *** 五条悟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一切到此为止了。对于夏油杰而言,没有除此之外的结束方式。既然如此,不如爽快地放弃抵抗反而心理痛快些。 “……没想到会败在你的手上,我的家人们都没事吧?” “他们全都逃跑了。京都那边也是你的指示吧?” “是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很温柔的……” 最强的咒术师,与最凶恶的诅咒师。现在他们是绝对无法相容的仇敌。尽管如此,像这样在咒术高专的通道上对话,总是会让他想起从前两人一同欢笑的记忆。 然而那些已经过去了,两人都变成了那时候怎么想也想象不到的大人。 “刚才忘了,替我把这个还给回去。” 说完之后,夏油杰把一张掌心大小的卡片和一枚银色的戒指扔给了五条悟。 那是乙骨忧太第一次执行学校任务丢失的学生证,还有五条悟送给月见、却被夏油杰好奇夺走的戒指。 “在外面混太久,养成随随便便捡东西的习惯也不足为奇。” 夏油杰闻言,露出了恶作剧被揭开的笑容,五条悟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最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无论是谁怎么说,我都还是讨厌猴子们。在这个世界,我没有办法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有人会利用你的身体伤害五条老师。 他想到,那个女孩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用了禁术。可是,她不知道,那不是她可以扭转的结局。 那是永恒的诅咒循环,让她在一次次的时间回溯中体验着无法改变挚爱之人命运的绝望。这同样是夏油杰当初决定放弃使用新获得的咒具来吸收谷川月见术式备选方案的原因。 ……然而,“奇迹”总是那么地诱人。它引诱人们怀抱那些遥不可及的愿望,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仍执着于卑微渺茫的希望。 无论如何,夏油杰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被用来伤害五条悟。如果……假设那个女孩真能实现她的愿望…… “……我与这个世界互相诅咒着,我无法容忍自己葬在这片污秽的土壤里。等我死后,麻烦将我火化,让我的大义随风飘往另一个世界。” 希望那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为了让自己觉得可以活下去。为了这件事,他只能为了追求扭曲的理想而活。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诞生了诅咒,而能够承受这种诅咒的,就只有五条悟而已。 是在哪里出了错?要从哪里才有机会重来?答案已经淹没在遥远的青春中,无论如何思考,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一样东西从那时起从未改变。 五条悟低下身,与坐在地上的夏油杰交会了视线。 “……杰。” “……” 对五条悟来说,他是——— “……!”听到五条悟这么说,夏油杰不禁笑了。 “你最后好歹说些诅咒的话吧……” 五条悟没有说话,夏油杰最终露出了安详的表情。 “……小心点,不要轻易为一个没有未来的女孩动心……否则,你又会失去珍视的人了……” 谷川月见的术式注定她不会有未来,夏油杰知道这一切,但他没能来得及说,身体就因为体力耗尽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 直到最后,五条悟也没有明白他的话。正如他们当初在新宿分别时他的发言一样。 那些莫名其妙,不明不白……但终究令他印象深刻的话,总是以突兀的形式在离别的那一刻具象呈现在五条悟的眼前。 月见…… *** 仅仅凭借咒力的攻击,就能引发最基本且原始的火焰效果。然而月见改变了主意,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此刻,一团火焰已经悄然滋生,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逐渐扩张其领域。她站在不远处,半隐于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从墙的那一边透过来的摇曳火光。这些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琴弦,在她的眼眸中跳跃着,画面触目惊心。她很快便转过身去,不忍再目睹这一幕。 月见原本打算在这里处理掉夏油杰的遗体,但现在看来已无此必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本人做出了郑重的选择——为了不让自己的躯壳落入恶人之手,也为了……为了能够前往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57、《若梦》 有人说,向往梦境之人,内心总是在眷恋那些不复往返、缥缈破碎的回忆。好像只有在不切实际的梦里,碎片化的记忆才能被拼凑成完整的图幕,在长大过程中不小心失去的人格也会被重新塑造。 有时候,那些虚幻之物甚至会直接将人“粗暴”地打回原形,将他们带回到最初懵懂又青涩的年纪。 这是最初的谷川月见,与经历回溯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开她心扉的男孩的故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内心的空间被那个男孩子完完全全给霸占了呢? 是在过了一段普通人生活让原本不堪一击的心灵重新找到了归宿之后;还是在赤裸告白被拒却真正地理解了身为最强背负着超出她认知的重担的那个夜晚;或许是在决心留校与他一同探索教育之路共行的雨夜;也可能是更早在回应“需要强大伙伴”邀请的那一瞬间。 早早就被颠覆的世界线成为谷川月见独有的记忆。她犹豫过,放弃过,也曾与他争执过,分别过。经历过爱而不得黯然伤神的心酸,目睹了有人为她的错误付出生命的悲剧,她曾陷入无尽悲痛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但那些经历并不是需要刻意忘却的伤感篇章。 负面情绪是咒力的来源,顾名思义是一种自然又强大的力量。普通人和咒术师的区别在于是否能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来控制。而强大与懦弱之人的分野,则在于是否能将这些负面经历转化为成长的燃料。 为了让遗憾不再重演,为了珍视的人都能露出笑容。直到将好坏混杂的经历照单全收之后,她才坚定了自己想要走下去的路。从排斥咒术界,甚至想要早早隐退的逃避心理,转变为选择成为后辈引路人的强大决心。 *** 沉重的眼皮在透过窗的昏暗光线下努力打开。当看到那个正以肆意姿态半蹲在地上微笑着注视自己醒来的男人时,梦里残存的一切画面都回归到这第三次世界线里的真实之中。 “做噩梦了吗?”他问道。 “……没有。”眼睛有些模糊,月见用手指揉了一下,有湿润的感觉跑出来了。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五条悟看到,但被那双隔着眼罩也能感受到的过于认真的眼睛注视,再去遮掩无所遁形的细节也毫无意义。 “老师的椅子太好睡了,”她睡意朦胧地转移了话题,“果然贵有贵的道理,靠着好舒服啊。” “至少盖点东西再睡啊,不然很容易感冒吧。” “我不是盖了……”月见醒来的时候,一件宽大的男士外套已经罩在她身上了,脖子以下到膝盖的部位都被裹在温暖里。她才意识到自己睡着后记忆中空白的部分,不好意思地话锋一转:“……谢谢老师。” “还想睡吗?” “有点……因为老师的外套盖着很温暖,不想走出去。”她带着一点眷念的语气,向渐渐走出的那个梦境做最后的道别。 “老师一直在看着我睡吗?” “也就五分钟啦。” “……我有没有说梦话,或者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只打呼噜不算奇怪吧。” “啊?”不会是鼾声如雷的那种吧。自己入睡后对有没有打呼噜这件事完全没有觉知,月见也不清楚自己睡着后是什么样子。她稍微怀疑了一下,但多半也只能听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开玩笑的。”五条悟仍然半蹲在面前,难得以逆向微弱的身高差抬头看她,声音带着温柔的趣意:“刚做完任务回来碰到校长,说你进到我办公室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有些在意就过来看看,一进门就看见月见同学像毫无提防的小猫一样靠在椅子上睡着的安静画面。” “糟糕我忘了!”现实的记忆袭来的一刻,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五条老师办公室里的月见像触电一样站起身。身上的外套不小心落到地上,她低下身去捡之前,已经被顺势跟着站起身的五条悟给捞起来了。 “不用过去。”五条悟说,“报告我已经拿给校长了。本来也不是很急着要的东西,不然他自己也会过来取。” “是吗……” “更何况月见就这样去校长办公室肯定会被追问原因。” “昨天晚上临时接了个任务没怎么休息。没想到一沾到老师的椅子就睡着了……”月见有些调皮地笑了下,“实话实说是不是反倒不容易被校长责备呀?” “噩梦的内容也会如实告诉校长吗?” “都说了没有做噩梦……” “月见要不要自己先照下镜子。” “为什么?” 月见不明白地望着他,只见他抬起手,隔着眼罩象征性指了指眼睛的方位。她愣愣地也照着做,手指碰触到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眶后,便心虚地放下了。 “所以我刚才是……” “从梦醒时就一直红着眼睛,一边还要强颜调皮地开玩笑。月见在掩饰情绪方面也太努力了点,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 五条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很轻,比揉乙骨同学的力道要温柔许多。像风安慰芦苇般抚过一样的轻柔,可从手掌传递而来的力量却让她获得了十足的安全感。 好像也没有变成被一边摸头,女孩子一边落泪的情况。 比起被遗忘,她所珍视的人们曾落了伤,丧了命。相比之下,她绝不想将好像还是自己比较可怜的错误判断传递给旁人。 “老师,我已经没事了。” 月见的眼睛仍然很红,是因为强忍了眼泪体现在眼睛周围的表征。但是,她给了五条悟一个放心的笑容:“老师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小要求。这样我保证马上就会高兴起来。” “可以啊。”五条悟慷慨地含笑说:“是想要我那把睡起来很舒服的椅子吗?也不是不行啦。” “……不是。”月见抬头,眼神专注,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温婉。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五条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注意到她缓缓抬起了双手,有些犹豫地在靠近自己。 他们相识的九年里,月见见证了五条悟从刚毕业还身着单薄制服的学生,摇身变成常日裹在料子严实到仿佛密不透风的制服里的成熟教师。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部分有时候会埋进竖起的衣领里,但整个人收起表情时的凌厉未减反增,眼罩下到从竖领里露出的冷峻面庞看起来既神秘又危险。 尤其在去年年底,他把浅色的绷带更换成黑色的眼罩后,除了露出的半张脸外,好像整个人都嵌入了黑夜里。他不笑的时候,俨然像是在暗处策划着什么险恶计谋的反派人物。 然而……此刻…… 月见伸手靠近他的脸,手指触及到某种障碍时,她感受到那股阻力迅速消失。仿佛被允许了下一步动作,她却迟疑了,手停在离他脸颊几毫米的地方,指尖徘徊着是否要继续往上够一够。 五条悟好像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等她决定好,他直接伸手将眼罩拉下来,露出清透的蓝色眼睛,低头注视着她: “是这样吗?” “……嗯。”五条悟动作迅速又利落,月见放下尴尬的手,视线与那双不再有任何障碍的眼神交汇,“我只是想仔细看一下老师的眼睛,因为很好看。” 在他的眼眸里,她看到往事流转,遗忘在星河里残碎的流沙,仿佛在那双不可思议的眼里又拼凑出它原始又完整的画卷。 月见自己也未曾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被这双眼睛惊艳到心跳漏了一拍,竟需要她在往后的许多年,甚至是好几次世界线里,以更加剧烈起伏的脉动去弥补当初那一拍的遗漏。 黄昏之时,人容易看到幻影。 而此刻,她却在不断翻新的真实影像里,陷入无尽沉沦。 ——————— 58、《通缉》 由于在阻止百鬼夜行中祓除了数十只一级咒灵,外加一只特级实力的咒灵,获得出色功绩的一级术师宫野悠被总监会赏识,不日将提拔到东京入职。对她而言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能够与谷川月见常常见面,然而超出她预期的麻烦事接二连三地先一步找上了她。 任职的流程还没有完全审批完,常住在东京的某人已经等不及要给她安排额外工作了。 【2018年5月,东京咒术高专校教师办公室】 “拜托你讲点道理。”电话里一如既往地传来宫野悠因为工作不堪重负而发出的抱怨:“冲绳一年也没有几宗诅咒师犯下的案子。” “正解,所以才托你好好调查嘛。”五条悟轻飘飘地说:“诅咒稀少的地方,咒术师才容易疏于防范吧。没有比冲绳更适合那些被通缉的家伙报团养老的地方了,稍微留点心眼也不可能完全找不到线索。” “你能证明百鬼夜行后落败,那些四散而逃的诅咒师真的藏在冲绳吗?”宫野悠理直气壮地反驳:“为了一个缺乏实质性证据的推断,就命令我把冲绳底朝天翻过来找。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行吧。” 她以为五条悟放弃了,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接着说:“宫野小姐最近没有检查过自己的邮箱吧?” “是…吧…”宫野悠心虚地回答。总监会的指示会不定时地发送到每一位咒术师登记的私人邮箱里。按照咒术师准则,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登记在册的咒术师每日至少要登录一次邮箱,以防错过重要的情报。 但因为最近正在交接任务,很是忙碌,宫野悠从昨天开始就没来得及打开邮箱。 她以为五条悟拿了自己的把柄准备说事,但显然对方并没有她所担心的小人意图。 “有条件的话,现在打开看看。” 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内容吗…… 宫野悠迅速坐到电脑前面,打开电源,紧张地登录了邮箱。的确有一封未读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显示是五条悟。 “这是……” “近日来冲绳犯罪案例汇总。”五条悟言简意赅地说:“顺着这里面的事件重新调查,应该能找到诅咒师出没的蛛丝马迹。”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宫野悠从五条悟发来的邮件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案子,这些案子大都是不久前登过新闻,可如今也已经找到犯人的普通抢劫案。“你认为里面有诅咒师制造的冤假错案?” “前几天我出差经过冲绳,看见冲绳银行门口留有陌生咒力的残秽,里面也有,而且不止一个。” “那是……” “冲绳银行抢劫案———往下拉第十七个案例。” 宫野悠刚看到那里,手机另一边又传来对方的声音:“后来所有证据莫名指向了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普通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普通人?” “去保释他的时候自然就了解了。”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很好理解吧,那些四处逃窜的诅咒师急需要钱财安生度日。” “我知道了。”预感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工作量,宫野悠脑袋沉重地撑在电脑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会把已经结案的事件重新调查看看。” “辛苦你了。” “估计是很大的工程量,我得叫上认识的咒术师……” “抱歉,这件事算是我的私人委托。希望由宫野小姐一人完成。” “五条悟!” “也许能找到与月见祖上沾亲的人。” 五条悟没有说下去,宫野悠也唐突地明白了。她想起他们第一次来冲绳,目的就是为了调查与谷川月见术式有关的家族成员。这也是在她察觉到月见曾经使用过术式后,他们才向她透露的秘密。 “知道了。”这一次,宫野悠没有再抱怨或反驳:“不过我要双倍的加班费啊!” 在五条悟回应前,电话就不由他拒绝似的挂断了。 “……好了。”五条悟收起手机,背往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那把昂贵的椅背上。 “别人的电话内容也要偷听吗?” 打开虚掩的门,走进来的是硝子。 “正好路过你办公室,听到有关谷川的事就多待了一会儿。” “托人调查一下而已。” “为什么会认为那群被通缉的诅咒师里有知晓谷川家术式情报的人?” 五条悟微微垂首,这一角度的微妙变化令他那锐不可当的气质展露无遗。 “杰的遗言里有提到月见。” “……”听到了这个名字,一时间,硝子也没有立刻接话。 百鬼夜行结束后,他们三个人的青春就好像真的沉入了不可追忆的尘沙之中。 “他说了什么?”过了会儿,硝子才问。 “有点麻烦。”五条悟冷淡地说:“等找到向杰透露月见术式情报的诅咒师再说。” “说起来,我最近经常找不到谷川。”硝子像故意岔开话题,向他投来了谴责的目光:“你是不是又把自己的任务塞给她去做了?” “月见给自己找了不少事。”他回忆了一下,“前两天路过一所学校,她还见义勇为地阻止了一场校园霸凌。” “不奇怪啊。” “月见故意往学校那里走,选了条离动物园最远的路。拦也拦不住。” “你们去动物园了?” “这不是重点吧。”五条悟换了种语气说,“我担心月见的术式会对她有反噬。看得出她原本未必想干涉那名被打少年的命运。但走到分岔路口,感性的部分最终还是妥协了。” *** 此刻,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 ———果然在这里。 月见提前回收了“特级咒物”,将一小节宿傩的手指用咒符包裹妥当,收入袋中。 特意和同级咒术师调换了出差的任务,月见代替对方独自一人来到了仙台。回收完咒物后,她打算买点毛豆味的喜久福带回去。 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一只羽毛球像偏离了它的预定轨道,径直飞过来,几乎贴着她的肩头擦过。 羽毛球轻轻落在脚边,那一刻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月见弯下腰,拾起了那枚误入她世界的羽毛球。她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从球场上匆匆跑来的粉发男孩关切的目光。 是个十五六岁的开朗大男孩,月见认识他。在过去的世界线里,他曾是她和五条悟的学生。 男孩子不好意思地走近道歉:“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度,你不要紧吧?” 月见微笑着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然后离去的瞬间,又怕日后后悔,转身对他多说了一句:“球打得不错,羽毛球社很适合你。” 59、《女孩子们》 【2018年6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虎杖悠仁刚转学至咒术高专时,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格外新鲜。 吞下了咒物而被判死刑的他,遇到了那位看似玩世不恭却又及时阻止了死刑执行的五条老师。他一时无法理解五条口中所说的“半个诅咒”究竟意味着什么。在经过了制作可爱布偶的肌肉校长那灵魂深处的拷问之后,虎杖似乎渐渐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这一切的答案,就在他决定守护更多人能够迎接一个正确的终结之时。 老有所终———在诅咒横生的世界里,也变成了需要咒术师的守护才能勉强达成的奢侈盼望。 吞下宿傩手指的举动,似乎是一件轰动了全咒术界的大事。几乎所有人看待他的目光中都充满了警惕与不可思议。初次接触的伏黑如此,新加入并且抱怨他“吃东西不干净”的钉崎亦是如此。然而,在这片疑惑与戒备之中,除了五条悟外,还有一个人的态度与他们截然不同。 “我是虎杖悠仁,请多多指教……哦,你是那天的———”虎杖在听五条悟提到学校一年级部不止他一位老师后,特意前往办公室,希望能与其他老师打个招呼。幸运的是,办公室内有人在休憩。 是个女孩子。与虎杖悠仁那天在羽毛球场见到的她有所不同。卸下了不适合她的浓妆,看起来格外年轻。 “我知道你。”坐在窗边的女孩淡然地转向这位不久前才见过面的年轻人,“……我们很有缘,悠仁。我是谷川月见,你可以叫我谷川老师。”仿佛一切都在过去发生过的时间线上早已注定,无可奈何地又重来了一次。 “嗯!”少年的声音没有一丝被诅咒缠身的阴霾,反而充满了阳光般爽朗的笑容,“我会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希望能从谷川老师那里学到很多。” 谷川月见笑了,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她轻声回应:“……不用太勉强自己,虎杖同学。” 所以,为什么又在这里见到他了呢。 即便已经提前回收了宿傩的手指,为何又会有新的手指出现在虎杖悠仁的学校…… *** 夏日的夜晚并不如表面般宁静,空气中弥漫着蝉鸣,如同细密的针尖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人感到莫名的焦躁。 完成了任务后,月见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咒术高专校,无意间抬眼望了眼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疲惫与无奈。 对于虎杖悠仁身体里的宿傩而言,这或许是一个连他本人都会忍不住诅咒一句的完美满月吧。 它美丽,却残酷。静静地挂在天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不是告诉过悠仁,加入羽毛球社团就好了吗。为什么又去参加了灵异社……”月见轻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夏夜的风所吞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疑惑,在夜空中久久不能散去。 当她经过教学楼时,耳畔隐约捕捉到了从五条悟办公室内传来的低沉嗓音,听上去像带着冷漠的呵责。 通常情况下,只有在工作上出现疏漏的伊地知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然而,当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看到伊地知正站在办公室门外神情焦虑地等待时,月见立刻意识到情况有所不同。 “伊地知先生?” “啊……是谷川小姐……”伊地知那张消瘦的脸庞上布满了汗水,他不断地朝紧闭的办公大门投去忧虑的目光,仿佛时刻准备着被他的直属上司召唤进去。 “五条老师他……” 月见的话还未说完,办公室内便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说的是人话吗?为什么都推给我?我又不知道……” ——“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了。只是有人不愿意听。 ”——“……这是总监的要求,我能怎么办?” ——“不为难你——” 这几句话中夹杂着争执,让人难以分辨具体的内容。突然间,办公室的门猛然打开,吓得月见与伊地知倏地一怔。 “你可以走了。” 是五条悟的声音,冰冷无情。 “谁稀罕留在这里,你这家伙活该孤家寡人!” 一个令月见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内传出来,接着她满脸惊讶地看着宫野悠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二人正巧面对面撞上。 愣怔了几秒钟后,宫野悠卸下逞强的表情,委屈地扑向月见,紧紧抱住了她。 “月见!你赶紧换个喜欢的人吧!” *** “你能被调来东京常驻,我很高兴。”月见对着正在气头上的宫野悠说道,后者正因只有碳水化合物才能让心情稍微好转而大肆点单,两人此刻正身处山下一家烧烤店内。 “不过,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一肚子火,下了飞机就一门心思只想见到五条悟,好好教训他一顿。”宫野悠一边抱怨,一边狼吞虎咽地咀嚼着手中的炸串。 “为什么?”月见见状,便将自己的牛肉盘也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那家伙知道我要调来东京,顺势给我塞了多少活?!”宫野悠不满道。嘴里气鼓鼓地塞满了东西。 “……百鬼夜行后散落在外的诅咒师?”月见说:“我听五条老师说起过,他在寻找那些人,因为怀疑里面有与我祖辈沾亲并且了解我的术式之人。” “简直是大海捞针啦!我已经非常尽力了,不分昼夜地处理各种案件,试图找出诅咒师们留下的蛛丝马迹。” “抱歉,其实是我的事。”月见愧疚对她说:“五条老师认为我的术式存在副作用,所以……” “如果是为了你,我当然愿意做这些。”宫野悠开始往嘴里塞寿司,差点噎到。又喝了点水,用手顺了顺气。 “好了,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错。”可能是吃饱了,怒气尽消心满意足的宫野悠开始摸着良心客观分析:“五条悟以私人名义托我帮忙,给我整理了冲绳近期来发生的所有大小案件,以便于我从中寻找诅咒师藏匿的线索。虽然我确实找到了几个人,但最后都被总监会带走了。” “为什么总监会……” “追捕百鬼夜行后遗留在外的诅咒师,本身就是咒术协会的任务。当他们来要求带走人时,我也不好拒绝……然后,五条悟就在电话里指责了我。”宫野悠越说越感到心虚,打了个嗝,用手撑着脑袋,显得有些疲惫。 “好吧,我没有履行承诺,的确是我错多一点。” “……我还在想,上升到诅咒五条老师孤家寡人的会是什么大事。” “真是的,你还是喜欢他啊……” 宫野悠打趣地说:“因为那家伙给我安排了太多活,害得我连婚期都延迟了诶。做了事却讨不到半点好,当时忍不住就发泄出来了。” “婚事?” “是的,我要结婚了。” 月见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在回溯的经历中,终于出现了一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大喜事了。她一时过于高兴,反而忘了要说什么。 “……” “喂,你这是要哭吗?” “我太高兴了!恭喜你!”月见难得展现出八卦的一面,好奇问她:“男朋友也是咒术师吗?” “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宫野悠擦了擦嘴角,往后靠在椅背上。“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呢。” “怎么会……” “从他们淡漠的祝福里,我能感觉的到。”她不在意地说:“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的。但真正定下这个人的时候,心里却觉得十分安心。如果有这种感觉的话,大概这辈子就是他了吧。” 咒术师的婚姻往往不长久。由于职业的特殊性,他们几乎无法保证稳定的休息时间。咒术师夫妻常常聚少离多,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也因此变得稀少,婚姻也就逐渐变得有名无实。如果另一半不是同行而是普通人,那么由此产生的矛盾将会成倍增加。 正当月见想要说些什么时,宫野悠抢先开口:“我能做出这个决定,多亏了你。月见,自从我知道在某个世界线里我曾经死去的事实后,我更觉得应该珍惜当下,及时行乐。对于喜欢的人,想做的事情,外界的流言蜚语都可以置之不理,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我一定是会永远支持你的那个人。” “你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宫野悠调侃着问:“和五条还没有确定关系吗?这都多久了。” 这句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原本把食物都推给对方的月见,终于有些局促地动了筷子,试图用吃东西来掩饰不安的内心。 “表白失败了?” “……我没有直说,但我觉得,他肯定感觉到了。然后……他会在生活中避免一些可能会引起误会的行为。” 从那天开始。月见回忆起,那个黄昏,那张椅子,那个梦,以及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人的那一刻。 “……我揭开了他的眼罩。哦不对,是他自己揭开让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可能在那个时候就暴露了我的心意……” “眼罩……哈哈,你们玩的挺花的嘛。” “……玩什么?” “……算了,没有恋爱经历的人是不会懂的。” 月见没能看懂宫野悠的坏笑,继续说:“我曾经因为执念把两个人的关系搞得一团糟,这一次……我想谨慎一点。” 告白后直面的失落,两人彼此间若有似无的疏离,她不想再去面对。一旦窗户纸捅破了,感情就很难再修复。 更何况…… “我也觉得五条老师对我没有那份心思,所以……”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想帮你。”宫野悠说:“但是经历了恋情后,我自己也明白,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谢谢你。”月见逞强地微笑起来,岔开了话题,想聊聊令人高兴的事。 “婚礼是什么时候?我一定会去参加的。是在冲绳举办吗?还是东京?” “既然我调来东京,他肯定也会跟着我一起。”宫野悠的幸福溢于言表,一看就是被小男友宠上天的小公主。月见看着也十分替她开心。 “本来想早点办的,都是因为五条。”宫野悠给了月见一个眼神体会,月见笑而不语。 “只能延期到万圣节那天了。听说涉谷的万圣节会办的很热闹,在我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当然要普天同庆啦。” “……” “月见,你脸色不太好,吃坏肚子了吗?” 60、《回溯》 【2018年7月,东京某商业街】 谷川月见记得,今天曾是少年院事件发生的日子。虎杖悠仁被高层设计陷害而死亡,她站在停尸房外内疚地不忍心进去,停尸房里坐着一听到消息就从外地赶回来的五条悟。没什么好脸色,压抑着怒意,嚷嚷着要杀人,没开玩笑。 月见很少见到五条悟如此情绪化的一面。这并非因为他刻意隐藏自己的情感,而是他天生的冷静与后天经历铸就的沉稳使然,使得他的感情不像性格那样外放自如。 是五条悟很在意的学生。在意到会想要试一试杀人的手段。 “宿傩的容器”———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不介意别人这么叫他。他的态度让旁人也不自觉地忽视了这一事实,即使是无意间的言辞,也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这个不妥的形容。 然而却有一个人,他在乎这一切。 “这是一个名为虎杖悠仁的孩子的青春。”每当有人将虎杖悠仁称为“容器”时,五条悟总会适时地纠正这种说法。 他可以和同学们嬉戏打闹,可以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而非仅仅一个囚禁异类的容器。 在这个信念上,令人感到宽慰的是,持此看法的并不只有五条悟一人。 *** 与品味独特又极受欢迎的谷川老师一起逛商场买衣服,钉崎野蔷薇一整天都心情飞扬。而跟在她们身后的两个无趣的男生在这场女性的购物狂欢中几乎成了摆设。 按照钉崎的评价,他们既没有眼光,也没多少耐心,唯一可取的只有他们的体力。尤其是虎杖悠仁,凭借他那能在三秒内冲刺五十米的惊人速度,此刻却成了活脱脱的人肉衣架,身上挂满了购物袋,多少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讽刺意味。 伏黑惠虽然嘴上时不时会发出几句轻声的抱怨,手上的购物袋远不及虎杖悠仁来得多。即便如此,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以及时不时投向出口方向的目光,无不透露出他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回到宿舍休息的渴望。 钉崎却像是完全沉浸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她兴致勃勃,似乎怀揣着一种非要把这个月的第一份薪水挥霍殆尽的决心,就连谷川月见看着她那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也是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 这样很好。 爱美的钉崎,无聊的伏黑,替女孩子体恤搬满身“战利品”的虎杖。 吵架也好,抱怨也好,阴阳怪气互怼几句也有趣。 总而言之,活着就很好。 “找个地方看电影吧。我累了。”伏黑惠冷淡地建议,恨不得赶紧找个能坐下休息和精神放松的地方。坦白说,六个小时的闲逛真的不比祓除咒灵轻松多少。具体来说,两者的折磨是在精神层面上的。 “看什么?” “最近有个新出的灾难片,末日逃亡类的。” “不是无人生还的结局吗?” “剧透可耻啊,伏黑!” “要去看吗?” “……随便吧。” “我可以啊!” “谷川老师呢?” “我不去了,有点累。”月见含笑着拒绝了,又习惯地叮嘱了一句:“晚上记得早点回去。” 简单道别后,月见就走出了商城。与钉崎不同,她没买什么东西,身上除了背了个挎包外十分轻松。 没答应与他们一起看电影,单纯是她不喜欢灾难片。 对于那些未曾经历过的人来说,灾难片中的场景或许只是虚构的故事;但对于月见而言,那些场景却会让她想起曾经亲眼目睹的景象。 她看见过烧红的天,泣血的月,同伴焦黑的尸骸,以及遍地稀碎的残垣。 一切如历历在目,梦醒时分也从未忘却。 那是真正的末日,涉谷…… *** 月见拨通了伊地知先生的电话,得知他可能要半小时后才能赶到。于是,她决定在附近的广场上稍作停留,这里孩子们正在喷泉旁尽情嬉戏。同样的场景,同一个地点,思绪仿佛倒流,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特殊日子。 那是2012年的12月21日,人们口中的“世界末日”,源于玛雅文明著名的古老预言。那一天,她手心里捧着戒指,做出了祈愿的姿势,在夕阳前绚丽的彩虹下与五条老师一同许下了心愿。也正是在那天,她将其中一枚戒指交给了五条悟,就像把一柄珍贵的剑鞘交予了最可信赖之人,以此寻求心灵上的慰藉。 而现在,天空中并没有出现彩虹,五条悟也不在她身边,当然末日也没有到来。月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在阳光照耀下,它散发着耀眼的光泽。正当她凝视着戒指,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时,突然注意到对面站着一位熟悉的人影,正静静地观察着她这一瞬间的童心未泯。 “外公?”孩子气的行为被对方尽收眼底,月见略带羞涩地站起身,迎向他,“您怎么会来东京……”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乐岩寺嘉伸语气严肃地回答,“现在跟我一起去总监会大楼。” *** 同时,东京某处 “你托我调查的案子,我已经基本查了一遍。”宫野悠走在僻静的小路上,不满地向身旁的男人抱怨,“但你确定是这个人吗?” 宫野悠心中充满疑惑。五条悟为她整理了近期冲绳发生的一系列案件,希望从中能找到百鬼夜行后诅咒师们藏匿的线索,从而找到与谷川家族有关联的诅咒师。 由于之前未能如约将发现的诅咒师交给五条悟,中途被总监会截了胡,这是她的失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宫野悠连续几天不分昼夜地翻阅了所有新旧案件的记录,并将其中的可疑之处一一汇报给了五条悟。 “据说这个人去年才搬到冲绳,通过贩卖反季节的蔬菜和花卉赚了不少钱。”五条悟随意地说道,“这个月刚刚又搬到了东京,从事园艺工作,经他手的植物都生长得异常茂盛,即便是枯萎的也能重新焕发活力。看起来挺像是与花开相关的术式,但也有可能是一种操纵时间的能力。” “我对你的行动力真是佩服。”宫野悠知道五条悟最近一直在外忙碌,心想即使告诉他自己发现了这条线索,也得等两天才能处理。没想到这人一回到东京,就立刻拉上她去寻找目标。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泽田木生。” *** 泽田家是一栋被绿植环绕的独栋建筑。他们按下门铃,一位身材略为圆润,打扮贵气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多半是泽田木生的女儿,看起来被富养得很好的样子。 铃子十分惊讶,因为跟她打招呼的男人很好看,穿着干净的白t恤,气质却完全没有被简洁的款式遮盖住半分。 “……啊,你要找的一定是爸爸吧?” 五条悟还没说话,小女孩先开口: “老家伙快死了哦,癌症晚期啦。早上他养的那只野狗一直狂叫,吵得屋里的人都不得安生。起来才发现他倒在玄关整个人一动不动,我估计是因为癌症恶化啊。真是麻烦,学生难得的假日诶,竟然一大早就要处理这种事。奶奶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尸体从床上拖下来很重诶,真会给人添堵。” 宫野悠不怎么高兴。五条悟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女孩身后似乎有一些人正在忙进忙出。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好了,你们走吧。我爸爸的病随时会死,我已经很伤脑筋了。要处理后事很麻烦啦,还要想办法把狗扔掉诶。扔掉过几次也会跑回来,固执地跟爸爸一样。” 说完,小女孩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里面传来了动静,有狗的叫声,可怜呻吟了几声后,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说———”面对闭门的主人,五条悟罕见地失去了再次敲门的兴致。 门开了,是被怪力踢的。没有被蛮力砸穿,简直谢天谢地。 伴随着一声巨响,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这个家里的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向门口。原本忙碌的气氛顿时被打断,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慌乱与不解。 “不好意思。”道歉的是五条悟,语气像缺乏诚意那样。 屋内一片狼藉,家具散落四处,似乎不久前这里曾上演过一场混乱的剧目。小狗呜咽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朝着五条悟为它敞开的大门飞奔离去。 在一个半开门的房间里,一张简陋的矮床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显然已经到了生命的边缘。 五条悟与宫野悠踏入房间,眼中迅速掠过这一幕幕景象。 感受到了异常咒力的气息,床上的男人看向门开的方向。 “五条悟……” 他认出了这个私闯民宅的家伙。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是身为诅咒师的他避之不及的对象。 然而,此刻却是例外。 “泽田木生是吧?” “……是。”男人虚弱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面色平静,男人笑了一下,得逞的笑容皱在干巴巴的脸上。“……谷川家那只雏鸟的术式,我一清二楚。” 床上的男人被病魔侵蚀成一幅皮包骨的模样,无力地蜷缩在薄薄的被单下,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我没有将这个秘密带入棺材的执念。但是……” “想要什么快说啊。”床沿边的一侧松软地陷了下去,五条悟不耐烦地坐下,神情冷淡地偏过头看他:“特意躺在这里像一副干尸一样等我找过来,肯定早就想好了条件。不问问清楚没那么容易松口吧。” 竟然是比传闻里更加直接的性格。 男人干涩的嘴唇咧开一个微笑的裂口。“我想让你治好我。做得到吗?” “根本没做好背景调查嘛,这个家伙没你想的那么万能。”宫野悠找到机会乘机损了把连日来工作毫不留情抛给她的新任上司一把:“你想让这个动不动就给人添麻烦的大魔王修补好点什么东西,简直比登天还难。” 暂时无视了宫野悠的戏谑,五条悟没有空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计较。眼前这个男人吊着口气躺在这里,就像他女儿说的那样,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 “倒是认识一个厉害的医生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可是按照咒术协会的判决结果,你身上好不容易修复好的地方到时候又会被重新捅出窟窿诶。” 说着,五条悟随意扫了眼他这副随便一折就像会断掉的身体,冷冷地假装替他操心起来:“骨头也脆得不得了,怎么经得起严刑拷打啊。” 宫野悠承认,这个平日里玩世不恭没个正形的男人,收起表情时面部的棱角透着不近人情的森冷,很适合威胁审判不服输不认罪的犯人,因为好像真的是会被惹怒而随心所欲想要掰掉点什么的反派角色。 “快点啦,吊着一口气跟我对峙真的好吗?时间真的是超宝贵的东西诶,这一点你比我更有切身体会才对啊。” 言语的逼迫点到为止,再接下去,五条悟也没有真正动手的打算。 不需要。事实上打从一开始他就没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出半点对生存的渴望。 “那个女孩也将成为重点关注的对象哦。一旦她觉醒了术式,可能会因为诅咒师的血统,终身被困于总监会的牢笼里诶。想要保持现在的活泼开朗几乎不可能,想想都觉得很可怜。” “呵,不必吓唬我……”男人终于对五条悟一语中的的痛点作出回应:“连亲手杀死过自己一次的敌人的孩子也能不计前嫌收为己用。只要足够强大,你断然不会放任我女儿被协会那帮老东西欺辱折磨。” 没等宫野悠惊讶,五条悟先听笑了:“所以呢?门口那个女孩子就是你的条件,对吧。” “……我可以不在乎我的性命。”在行将就木之时才后悔年轻时为了解决家人的生计而杀人的想法。原来自始至终,他所在意的只是犹豫地站在门口、看到五条悟闯入也不敢走近的那几位陌生的亲人罢了。 “五条悟……”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托付的表达:“请帮我照看我的女儿。” “果然。”五条悟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好像在自我反省似的语气吐槽说:“怎么对家一个个的都想把小鬼交给我看管,我看起来像脾气那么好的大善人吗?” “……如果我的女儿日后觉醒了时间回溯的术式……请想办法封住她的咒力,不能让她使用回溯的力量。” 五条悟没有立刻问出口,而是沉默了一阵。反倒宫野悠意识到了不对劲,性子难耐地着急凑到他床头边。 “如果你女儿能像谷川月见一样觉醒相同的术式,你的病说不定就能在癌症发展的第一时间得到医治而得以康复。”越说越感到不理解的她继续说下去:“……要是这样,作为既得利益者的你为什么要拒绝她的天赋?” “不是天赋……是禁术。”泽田木生简单回复了她一句,视线重新与五条悟藏在墨镜后的目光对上。语气早就收起了身为诅咒师的恶劣,态度诚恳。 “世人都以为千年前我们祖上继承下来的术式是天赐的恩惠。能让发生过的事物灭迹,万物退回努力发展前初始的模样———拥有与世界法则悖逆的术式,怎么可能会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说这些别人已经花精力调查过的事实也太不尊重劳动成果了吧。”五条悟言简意赅地提出他想要的情报:“术式的副作用是什么?” “千年前,觉醒此术式的家主留下遗言后便去世了。由于平安时代的动乱,家族分裂,真正见过家主遗言的人为了维护家族荣誉而保守了这一秘密。因为若是遗言公之于众,这神圣且强大的时间术式将瞬间沦为笑柄。” “遗言是什么内容?”宫野悠十分着急,听男人这么说,她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有几行字。”他说:“———不知为何,经历了一遍遍回溯的我始终无法救下最爱之人。它仿佛总在成事前阻止我,迫使我发动术式,经历犹如永恒循环的世界。我甚至有所预感,它会在玩弄完我后,又毫不留情地将我抛弃。” 五条悟和宫野悠一时间没有说话,打破沉默的依旧是泽田木生微弱的声音:“……这就是我们祖上留下的遗言。谷川家那位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继承的就是这样令人绝望的术式。毫无作为地在一遍遍循环中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改变她所渴求之事物的生死命运。咒术界的束缚也是类似于世界法则一类的存在。逆因果的事,相当于跟整个世界在对抗。” “破解的办法呢?”五条悟冷静地询问他,用上了近乎冰点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循环的突破口在哪里?如何阻止?已经使用回溯的情况要如何处理?” “五条悟——”男人觉得好笑地说:“如果我知道办法,就不会千方百计引你来这里帮我照看我的女儿。”顿了顿,他又说:“一旦回溯的术式发动,便陷入诅咒的循环,直到死亡。很遗憾,我也无能为力……” 也正因为了解这种情况,泽田木生才会在夏油杰提出要用咒具吸取谷川月见的术式为自己所用的时候,劝服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结局是不可改变的。 一味执着沉溺于过去的人,总是无法通往世界的未来。 这便是世界法则的体现,是对所有试图胆敢违逆它运作轨迹之人做出的无差别惩罚。 公正的秩序需要这个世界来维护,那么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有人一生下来就要继承这如同诅咒一般的术式呢…… ————这个女孩是不会有未来的。 夏油杰临终说的话,五条悟到现在才真正理解了他的用意。 正在五条悟沉浸分析的时候,宫野悠的声音在他耳畔慌乱地响起。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看她,她已经着急到红了眼睛。 “月见她……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发动回溯啊……” 61、《立场》 【2018年7月,总监会大楼】 月见跟着乐岩寺校长一起走进协会大楼,一进大厅看到的是忙碌而有序的工作场景,西装笔挺、打扮得体的人们正专注于手头的任务。然而,当他们注意到步入大厅的乐岩寺校长时,整个空间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们纷纷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或是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身去面对着这位备受尊敬的长者。不少人主动点头致意,甚至有几位更加正式地鞠了一个躬。 有些太夸张了吧。 这么想的月见,凑近乐岩寺校长的耳边悄悄说:“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还是托了外公的福。” “你经常到这里来?” 乐岩寺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劲之处。 “嗯,自从父亲告诉高层我能看见精灵,协会那些人几乎每个月都要召见我,想了解精灵的情报。” “难怪。通知你来这里的时候,没有一点紧张感。” “如果是关于精灵的话题,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应付。”月见笑着说:“每次一问三不知的,协会那些人可能也很烦我了。原本我以为他们看在五条老师的份上已经快要放弃这件事,最近召唤我的频率也明显减少了。没想到还是不死心。” “这次和精灵没有关系。”乐岩寺郑重其事地说:“但恐怕更麻烦。” “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去年你接受佐藤家族委托担任护卫的事吗?”乐岩寺校长提及那个姓氏时,月见的心猛地一沉。 是那位因为她一时犹豫,被夏油杰杀掉的委托人。 “虽然当时五条老师安慰了我。但我承认,我有失职的地方……”但月见有些不理解:“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为什么他们现在才想起要处置我?” “是因为夏油杰。那个发动百鬼夜行而被五条悟亲手杀死的诅咒师。” ————————— 月见没曾想,那个已经死掉的诅咒师也会给她带来那么大麻烦。 夏油杰在发动百鬼夜行前,为了得到拥有“可吸收他人术式”的咒具而杀害了私人买家佐藤先生。 据总监会最近逮捕并招安的部分诅咒师透露,夏油杰原本计划将月见抓回献祭给那件咒具,以便让咒具充分吸收她的时间术式,作为万一百鬼夜行失败后的回溯重置方案。但这个计划后来不知何故被他否定了。 ————“这个女孩子已经使用过回溯的力量了。”正是因为夏油杰说过这句要人命的话,被招安的诅咒师透露了这个讯息后,协会那些人才会按捺不住地召见她。 “我觉醒了术式后,一直没有使用过。” 五条老师再三强调,不能让她经历过回溯的事被协会的人知晓。 心怀鬼胎之人,利欲熏心之人,或是为了某些事陷入无尽后悔想要重来一切之人,都可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利用她。 “夏油杰毫无根据的一句话就离间了我们之间的信任———”月见抬头,目光郑重地依次落在五位协会高层人员的脸上。“这难道不是诅咒师惯用的恶劣手段吗?” 虽然嘴里言之凿凿,但月见其实十分忐忑。 她可以解释百鬼夜行时,自己提前离开划分任务战地,赶往咒术高专校阻拦夏油杰的原因;她可以解释自己因为因缘巧合,歪打正着才回收了宿傩的手指;她也可以解释在协会指派虎杖他们去少年院时,自己将任务一人揽下…… 但当这些看似独立的“巧合”被协会整合起来质疑时,就变成了一系列满是破绽的故事。 再加上对她怀恨在心的佐藤家族成员在背后煽风点火,不依不挠。这件事恐怕比她想的还要难以应付。 所以……要如何证明这一切呢? 总监会想要证明她早已学会控制术式的能力,而月见则需要证明自己的“无辜”。两方短暂沉默对峙后,一方终于先想到了办法。 *** 半小时后。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行进,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随着车辆的前行快速向后掠去,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试图穿透车内的沉寂。然而,这并没有缓解坐在后座的两人之间那股隐约可感的压力。 “禅院先生有讨伐特级咒灵的经验吗?” 月见收回望向窗外不断变化风景的目光,终于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悠哉目视前方的禅院直哉。 “怕了?”他没有完全转向她,只是用余光轻蔑地瞥了眼曾经与他有过婚约,却因为五条悟介入而退婚的女孩子。她好像已经不再是当年与他相亲时那个拘谨又安静的性子了。 总之是变了,变成了像他这样的男人会感到厌恶的模样。 “五条派的走狗果然对危险格外敏感。还没见到咒灵就迫不及待地吠叫起来了吗?” “不。只是觉得禅院先生勇气可嘉,竟然愿意主动站出来接这桩可能要搭上性命的任务。” 月见不卑不亢地说:“弄不好,我们两个可能都会葬送在这里。” 为了测试她的咒力水平,以及探查她对术式的掌握程度,总监特意安排了这次行动,目的是想逼出她在生死存亡之际最真实的能力。 当生存本能被激发时,一切隐藏的东西都将无所遁形。 然而,让一名一级咒术师去对抗特级咒灵显然不合常理,因此总监会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搭档作为掩饰,以使这个任务显得更加得体,以此来搪塞事后五条悟上门找来的麻烦。 月见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禅院直哉。 随着人选确定,协会背后的意图也随之浮出水面。 “不想死就加把劲啊。我已经可以想象你被咒灵踩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的样子了。”禅院直哉露出古怪的笑意,嘴角邪魅勾起,转过来盯着她看的眼神相当冒犯:“说起来,这张脸抽泣起来的样子,说不定还挺有看头的。” ——————— 62、《高层有鬼》 【2018年7月,某山洞附近】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片较为平坦的路边,而前方则是一段崎岖蜿蜒的山路,需要他们徒步前行。月见保持着警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从背后投来的不友善的目光。 禅院直哉不喜欢女性走在他的前面,但此时却默不作声地跟随其后。原因,月见心知肚明。 “禅院先生,”月见放慢脚步,等他们并齐前行,于是开口说:“你迟迟没有动手,想必也是察觉到了。” 不远处的山洞中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诅咒气息,预示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棘手战斗。脚下原本普通的山路,此刻已被染成了血红,犹如踏入了巨兽腹中的生得领域,四周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有两只特级咒灵。”月见无视周围不断变幻的诡异景象,边走边说:“我们暂时放下成见,一人解决一只如何?” “用不着你提醒!” 这个女人———她一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企图吗? *** 一个小时前,不知何地的某间密室。 “回溯这种术式根本无解的好吗!”被总监会突然传召过来而因此闷闷不乐的禅院直哉抱怨:“就算我在任务中发现那个女人掌握了术式的使用方法又怎样。一旦她使用回溯,我的记忆自然会被重置了,岂不是白干?” “这正是问题所在。”一个声音如鬼魅般低语,从阴影中传来,让人难以分辨说话者的面容。“即便怀疑她已经多次使用过回溯,我们也难以找到确凿证据。谷川月见不仅不愿为我方所用,反而屡次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自甘堕落成为五条派的走狗。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何益处呢?” “哦?想要我杀人?” “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个咒胎的位置,预计它孵化后将成长为特级咒灵。”另一个阴冷的声音补充道,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们将安排你们一同前往处理此事。要么设法让特级咒灵杀死她,要么直接在咒胎孵化前除掉她,再让咒灵吞噬她的遗体。如此一来,即使五条悟追究责任,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一级咒术师面对特级咒灵往往处于劣势。因此,总监会表面上派出两名一级咒术师共同应对,实际上却是暗中指示其中一人对另一人下手,并将罪责推卸给咒灵。 他们在赌,赌五条悟一贯秉持的仁义操守,赌他不会为了谷川月见而打破与高层之间长期维系的微妙平衡。然而,他们错了——至少,他们严重低估了谷川月见的实力。 谁会在猜透这些人的险恶用心后还轻易踏入陷阱呢?然而如果不让高层使出点手段在她身上,他们不会轻易罢手,日后类似的技俩也会层出不穷。 谷川月见作为同样级别的一级咒术师,她不认为自己的能力逊色于禅院直哉。如果对方胆敢轻举妄动,她也未必会落入下风。 *** 协会提供的情报出现了偏差,这是禅院直哉未曾预料的情况。 当面对两只身披兜裆布、气势汹汹的特级咒灵时,即便是自命不凡的禅院直哉,也意识到单凭自己之力无法同时应对两个强大的敌人。现在的首要之务并不是解决谷川月见,而是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生存下来。 战斗一触即发。 月见迅速扯去剑身的符咒,咒具在手中闪烁出咒力不断注入的银光。 禅院直哉以不正常的敏捷速度,在狭窄的山路上灵活移动,一边躲避咒灵的攻击,又突然向前猛冲,用咒力斩断了咒灵的一只手臂。 咒灵痛苦地嘶吼,更加疯狂地反击他们。 …… 与此同时,在山脚下的蜿蜒道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疾速前行。 驾驶车子的是不敢说话的伊地知,后面坐着宫野悠和五条悟。气氛不大对,伊地知也不敢问。而往常一贯擅长活跃气氛的五条悟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投向窗外,也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月见是为什么会使用术式?”从诅咒师那里得知了回溯的真相,宫野悠如坐针毡,心有余悸地问他:“你有问过她吗?” 五条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来看她。 “喂,是不是因为我……” “问过一次。”他终于收回目光,转回来的时候神情似乎有些疲惫,“说是为了救人。” “那是……” 五条悟没有说话,窗边的颜色仿佛唤起了某些回忆。 他还记得,那天夕阳落山后,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色。 ———“月见同学是从2018年回来的吧。当时为什么要发动术式呢?” 去接小小惠的那天,他问过她。 ———“……因为想要救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家人,朋友,还是伴侣呢?” ———……都不是。” 后来他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但会有留心出现在月见身边的人。为了避免她感情用事再次使用回溯,他也做好了随时帮她救人的准备。 然而…… 在从泽田木生那里得知了月见家族术式的诅咒后,他又想起了那天的问答。 ———不是家人,不是朋友,也不是伴侣。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促使她做出了如此决绝的选择…… 正当车厢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静默之时,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五条悟抬起头。伊地知因为在开车的关系,只能尴尬地按下免提键。 “您好……乐岩寺校长……” 听到电话来人的身份,宫野悠也有些在意地侧耳倾听。 “那小子在你身边吧?” 那小子…… 是指五条先生吗? 伊地知不知道该怎么当着五条悟的面回应这个问题,只能明知故问地多问一句:“……您指的是?” “老爷子打过来真稀奇——”五条悟接过话茬,免去了接下来至少两个来回的弯弯绕绕。“什么事?我在听着。” “是月见的事。” *** 咒力的余波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周围扭曲的画面逐渐恢复成山洞原本的模样。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时,月见与禅院直哉已是遍体鳞伤。他们的衣物被不同程度地撕裂,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流出。 然而此刻,并没有人因为战胜了刚孵化不久的特级咒灵而感到欢欣鼓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有人正暗中谋划,有人则高度警觉。 “还想杀我吗?”月见倚靠在身后粗糙不平的岩壁上,尽管身体虚弱至极,她仍试图以最后的力量威胁眼前同样受伤严重的禅院直哉,“……对你而言,这毫无意义。”她手中的剑微微闪烁着咒力的光芒,勉强举起来作为防御。 由于失血过多,月见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禅院直哉的谩骂声也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无踪。仿佛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将那个烦人的对手卷走了一般,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之中,月见甚至能够听到自己血液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清澈的泉水,却带着冰冷刺骨的感觉。她的身体异常寒冷,但求生本能使她的精神依旧紧绷。 左侧肩膀受了重伤,肋骨可能也断裂了一根;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但她知道这些伤势还不至于危及生命。 对自己伤势时刻做出评估,一旦生命垂危,她就会发动回溯……谢天谢地,现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好很多。 “禅院?” 等了很久,对方却没有再发起攻击。仿佛真的凭空消失了似的,这让月见感到十分困惑。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意。 脑部可能受到了冲击,月见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耳朵里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她能感知到有人正在靠近。 是清新冷冽的泉水气息,是那个人特有的气味。 凭借着超乎寻常敏锐的嗅觉,月见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判断。她挣扎着起身,放下咒具,朝那个方向缓缓挪动。 “老师?” 当她试着移动脚步时,突然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我打赢了一只特级咒灵……”月见埋首于他的怀中,不合时宜地抬头向他炫耀自己的胜利,“老师,我真的做到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五条悟一反常态,没有用他惯有的轻松语气来安慰她。 当他冲进山洞,看到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月见时,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瞬间闪过他的脑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和地点,他也曾目睹过这样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的她。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又是什么时候受过如此重创…… 尽管五条悟努力回想,这段记忆却如同被迷雾笼罩,始终模糊不清。这不是简单的遗忘,倒像是突然涌现了一些本不属于他本人的记忆片段。 破碎,深刻,却又……无比真实。 63、《为了你》 【2018年7月,东京咒术高专校医务室】 “硝子,方便进来吗?” 从门外传来五条悟的声音,硝子和月见对视了两秒,用对方听得见的分贝说:“等一下。”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硝子帮月见穿好衣服,扶她半靠在身后的竖枕上。 衣服没有很合身,是大了好几码的病号服。套在宽大的布料里,显得面色不怎么好的月见看上去更加单薄。 “要不要把你的情况说严重点?”硝子难得用说悄悄话的语气给她出主意,“你会希望五条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吧。” 答案不可否认,这是当然。 但月见清醒地意识到,他从不曾停下脚步,自然也不可能会为自己永远停留在这里。 奢望这般不切实际的短暂亲密,这不现实。 “不用了。”月见反而开玩笑回答,“被五条老师知道不自量力地去找特级咒灵麻烦,自投罗网受了那么重的伤势,反倒很丢人。” “那好吧。” 月见被五条悟抱回来的时候,硝子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而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伤到要害的部位,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暂时陷入昏迷,不过实际受到的创伤没有肉眼看上去那么严重。 要把伤势拿来唬人,从有经验的权威医生嘴里说出添油加醋的病情,也有一定概率能够瞒过那双好用的“六眼”。 只是,这位病人不肯这么做。 “进来。” 硝子话毕,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月见怎么样了?”五条悟走进来,目光落在月见身上。 “无碍。还有点脑震荡的症状,你别晃她就不会有事。” “硝子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样子月见已经没事了。” “我没事啦,稍微休息两天就……嗯?”月见注意到五条悟把药橱前摆放的椅子推到靠近她的床沿。 “硝子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月见说。”他一边下“逐客令”,不等对方回应,身体已经坐下来了。 后来也等不到什么答复。门识趣地砰的一声关上。硝子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有出现这种情况吗?”五条悟问她,“被高层派去做超出实力等级的任务,安排禅院直哉表面协助,实则暗害你这种事。” 他很少会过问她过去世界线上经历的事,而且还是如此直白的口吻。一反常态的五条悟令月见有些困惑,她迟疑地开口:“有过,但那时候他们的下手对象并不是我,而是被他们视为宿傩容器的虎杖同学。” “是嘛。” “嗯,因为我揽下了那次本该由虎杖他们完成的少年院的任务,所以这个惩罚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我身上。”月见可能猜到五条悟接下来会说什么,有意识地补了一句:“他们就只会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做很多招人恨的无用功,但我们也都不是傻子,才不可能轻易死掉。” 五条悟听了没立刻接话,注视她一会儿后忽然笑了:“和月见同学的相处中总是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啊。” “……” “心情也会被及时照顾。我原本以为只有我是最会为学生操心的那个。” “老师……” “是想说"一切都不是五条老师的责任吧"。老师能体会的到啦。”五条悟经常下意识地对乖学生奖励摸头杀,但硝子颇具先见之明的话提醒他放弃了可能加深她脑震荡不适的举动。 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五条老师心情不怎么好。 是因为她被高层设计险些出事吗? 多半是包含这样的理由,但好像那不是全部。 “老师比任何人都要忙碌。”月见对他说,“如果要老师因为工作奔波,无法分身处理所有因外部势力介入的困局而受到指责。像这样强加了对好人道德绑架的言论本来就很不公平。” 听到一向含蓄的月见说出这样直白又带有明显偏向性的话,五条悟难得顿了一下。而在这个间隙,月见又多说了一句:“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老师身边,想在老师无暇分心的时候帮着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那么月见还想做什么呢?”话题终于引渡到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上面。“我记得月见说起过,使用回溯的力量是因为想要在2018年底救一个人。就是今年吧,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今天是怎么了…… 一向希望她忘却过去,在现实的世界线里好好生活的五条悟,今天一直在牵引她过去的记忆。不知刻意与否,他问出了她最难以启齿回答的问题。 “嗯,是的……” “现在突然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 月见没有立刻直接回答,盖在被子下面的手有些慌张地拽紧病号服的衣角。 “为什么呢?”她好奇问道:“除了刚入学接惠的路上,你问过我,但也没有执意想要知道……” “我也想为月见同学做些事不行吗?”五条悟打断她,“觉得早就应该问一下,然后替月见保护那个人直到灾难过去。” 五条悟没有告诉她,她的术式可能带给她无法承受的后果。如果泽田木生没有说谎,那么她的术式便可能是“一经发动就无法停下来”的诅咒。让她陷入无限回溯的循环里去救一个她无法改变命运的人,这对她简直堪称残忍。 他不鼓励她过多地去干涉他人的命运,但如果这件事可以像外力打破因果律那样得以解决的话,他会想要成为那个外力。 “月见放心把这件事交给老师去做。”五条悟放缓了严肃的语气,换上一种哄小孩般的温柔语调:“老师答应你一定超水平完成任务。怎么样?” 这件事终于还是隐瞒不住。 而事实上月见本就抱着“只要他不问起,她就不是非要主动提及”的想法。而一旦他想知道真相,那么她也不愿找借口欺骗他。 “……老师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月见垂眸,回忆那时候刻意避免直白回答的答案。 “记得。”五条悟说,“你说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是很令人费解的回答诶,像是要去救一个从天而降的过路人。” 才不是什么从天而降……月见注视着他,神情认真。五条悟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她红着眼从睡在椅子上的梦里醒来,他为她亲手摘去自己眼罩的那一次,她也是这样看着他,似乎想要一直看下去般地投入。 “其实,这个人很早就在我身边了。”月见的话语温柔却坚定,身体微微前倾,背离了靠枕。她的手缓缓伸向他,在距离他的脸颊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几秒。随后手指轻柔地向上移动。这一次,她毫不迟疑地取下了他的墨镜。 露出来的那双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睛,初见时便令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此刻再次映入眼帘,无数个时空交错的瞬间涌现脑中。具体是第几次回溯的画面,早已对她不再重要。 “是老师……”她给了他答案,目光坚定不移地与他对视,“……是你。” 64、《回溯的真相》 【2018年7月,东京咒术高专校医务室】 那一天,她亲眼目睹了末日的降临。 她看见那些恶劣的诅咒师和咒灵利用庞大的人群,将咒术师们四散分离,四处肆虐。 她看见同伴被烈火吞噬,尊敬又爱慕的老师被精心设计的阴谋封印。 她看见无辜者被改造成怪物,邪物占据学生的身体,屠戮无数。 那些拼命想要忘却的片段,在亲口用语言描述出来时,却如此详细而流畅。仿佛日日夜夜缠绕不休的梦魇,紧紧勒住她的喉口,逼迫她一遍遍正视那些残酷的血红,将每一个细节刻入骨髓。 “……事情就是这样。”月见将涉谷事件的始末缓缓道出,五条悟从头到尾认真听着,不发一言。除了在听到自己被封印时,他的眼中闪过一瞬匪夷所思的困惑;而在得知有人利用杰的身体对他设下陷阱后,他的表情迅速沉寂下去。整个倾听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安静的状态。 “很抱歉,我原本并不打算隐瞒你。”月见轻声说道。她不仅预见到五条悟知道真相后会因【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被封印】而感到深深的愧疚,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让她没有主动说出回溯的真相。 “老师你说得对,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变一件小事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微小的细节变化可能会撼动不可预知的结局。”她解释道,“我想把所有的事情控制在可掌握的范围内,这样干涉起来也会更加容易。” “所以你选择先处理掉杰的遗体,然后才托我去调查缝合线术师的底细。” 他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释然。 直到这一刻,五条悟才彻底明白了一切:为什么杰在死前提出火葬的心愿,为什么她在几个月前突然要他留意缝合线术师的行踪。而有个据说会在近日半夜山路袭击他的火山头,他到现在也没有碰到过。 “那个诅咒师非常狡猾,我担心如果太早告诉你,他会察觉并躲藏起来,如果再筹谋些别的阴谋诡计,那样就更难对付了……”同时,她也担心缝合线诅咒师会跑去与夏油杰合作,这简直是不能再糟糕的情况。“所以我决定先处理好夏油杰的事,然后再……” “心里藏了那么多事,不说出来一定很辛苦吧。”五条悟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她愣了一下,然后将好不容易从他对自己解除无下限术式的机会中取下的墨镜递还给他。墨镜落在摊开的手心里,很快就被它的主人取回去了。 “事无巨细都想得很周到。”他接过墨镜戴上,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语气说,“我说过吧,和月见同学在一起觉得很安心。” “老师……” “和月见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回来了,她的出现带给了他巨大的安心。他没想到的是,这份安心竟源自于他自身的失败。 原来她是为了弥补他的失误而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保险栓】。 “很早就有在留意哦。如果月见身边出现想要利用回溯术式来达成私愿的人,我一定帮你会拒绝他们。” “……”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该说不愧是我吗?”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语气中却带着自嘲,“毕竟很早就有觉知,潜意识里已经觉得月见的术式就该为我所用,当初才有先见之明地把你收为第一个学生留在身边。” “……老师也会有阴阳怪气指责自己的时候啊。”月见轻声回应,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愧疚、歉意,以及对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竟然会失手的怀疑与自责。“可即便老师这么说,也完全不像个坏人呐。” 月见抬眸,神情朦动。 连接过去与未来的金色丝线沉入对方蓝色的眼底。 “第一次,我对老师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仓促下使用了术式。”她平静地说,“第二次,我以旁观者的身份暗中留意,记录下本可避免的遗憾。特意在涉谷战中跑到老师那里,看到了拿着御门疆的缝合线诅咒师。” “这一次……” 五条悟观察她的表情,全然没有露出因为一个人经历种种而悲伤孤寂的神色。他太了解她,知道这是她善于为了不让他人担心自己而做出的一贯伪装。 “这一次,我救下了宫野前辈,夏油杰的尸体也得到了妥善处理,不会被人利用。只是虎杖同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学校里会多出手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五条悟打断她,“下一次回溯干脆把悠仁早早放眼皮子底下看管,这样他就不会吞下咒物。是这样吧?” “不是,我……” 月见矢口否认,但失了底气。她回想刚才说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或许有些像打游戏通关过程中随时准备重来一次,为获取最优解而做出的复盘思考。但实际上这并非她的初衷。每一次回溯都是对她情感的一次考验,意味着要再次经历与挚爱之人重新结识、建立联系的过程。她不想承认这是种痛苦的感知,因为一旦承认了,她的言谈举止可能会不经意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达。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月见保证,“对方无法使用夏油杰的身体,自然也无法出来闹事。我们不会再有事了。” “我们”,这个词汇蕴含着深层的含义——只要其中一方能够平安无恙,另一方便无需再承受时间倒流所带来的折磨。 是这样吧。 五条悟注视着她,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的表达,可当下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 “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哪怕再次遇上被人针对无法脱身的情况。我也希望月见答应我,不要再使用回溯的术式。” 65、《宣泄》 【2018年8月,夜晚,东京咒术高专校】 “你知道saros代表什么意思吗?” “沙罗?晒螺丝?” “……是赛罗斯啦。” 月见纠正熊猫的发音,“saros是一个古老又神秘的天文学术语,描述了月食和日食的周期性事件,象征着【重复】或【循环】” “是月亮与回溯吧,很适合月见啊。” “很浪漫,对吧。”月见也是在一次不经意的阅读中了解到这个词汇,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自己的术式竟然还可以蕴含如此神秘的解读。 saros源于古巴比伦,注重文化积淀的古人似乎更懂得浪漫,他们用智慧将残酷又现实的能力以美丽的事物加以粉饰,并赋予其更深的奥义。 ————在无尽循环中不断重复。 五条悟提醒她,她的术式在发动的那一刻有可能就已经触发了这样的诅咒。 ————“这也可能是那个诅咒师骗人的话,不能全部当真,但是月见需要注意一下。”五条悟安慰她的同时,又用上无比慎重的语气提醒她:“绝对不能再使用回溯了。” 脑袋上感受到一股温柔的重量,月见的思绪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熊猫和她并排坐在屋顶上,那双溜圆可爱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手掌像拍皮球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脑袋。 “你今天怎么了?”月见微微侧身,试图避开它的手掌。熊猫也识趣地停了下来,收起了顽劣的动作。 “因为想到了很多小时候的事。”熊猫怀旧地说,“以前总是被月见抱着坐在学校的屋顶上,正道找我也找不到。想了想,已经很久没有被月见抱过了。” “原谅我啦,现在的我抱你很困难。”月见笑着说,眼中却满是宠溺。她看着熊猫凑过来,慷慨地张开怀抱。 “熊猫长大了,也可以反过来抱住月见啦。”它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神情格外可爱,“要接受熊猫爱的抱抱吗?” 好啊。 月见慢慢挪近它,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才轻轻拥住了它。和小时候不同,如今的熊猫膀大腰圆,她的双臂根本无法完全环绕它的身体。反而她小小的身躯几乎被熊猫毛茸茸的身体包裹住,具备安全感的同时,在夏日里也会感到十分闷热。 “好啦。” “再抱一会儿嘛。”熊猫撒娇道,声音软绵绵的。 “真是的……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呀?” “月见好像很不适应被人保护呢。” “诶?” 熊猫放开了她,又将一脸懵的月见身体扶正。 “真希有说起过,她觉得你的样貌和她小时候在禅院家见到的时候没有半点变化。真依也认为你的时间术式和冻龄术一样好用很不公平。” “……” “月见已经使用过回溯了吧。”熊猫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前两天正道无意中提到,说你被总监会怀疑使用过术式,并因此找你麻烦。” 月见微微皱眉,抬起头看向熊猫:“所以是夜蛾校长告诉你的……” “不是哦,我很早就知道了。”熊猫抬头望向银色的月亮,眼中映着柔和的月光,“以前被你和悟抱着的时候,有听进几句啦。那时候的月亮也和现在一样好看。” 月见心中一愣。“我以为那时候你还小,不会把我们说的话放在心上。” “别看我心宽体胖,实际上心思超级细腻的。”熊猫故意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我已经成长到完全可以保护月见的程度了哦,只要一声令下,我体内的哥哥姐姐们也会随时跑出来帮助你。” 没有被一向八卦的熊猫第一时间追问她的回溯经历,月见被它善解人意的心思深深打动。她惊讶于熊猫的体贴,看着这个自己见证过三次成长的小家伙,如今竟自信地表示可以成为保护她的力量。 “熊猫很厉害,可以保护更多的同伴。”月见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以后可能会有麻烦到你的地方,要记得今天的承诺哦。” “要勾手指吗?”说话间,熊猫伸出了圆溜溜的手掌。 月见迎着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超级无敌可爱帅气的熊猫!” “月见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熊猫忽然仰起脖子,鼻子一嗅一嗅地问道。 “没有啊。”月见也努力闻了闻,但除了夜晚清新的空气,什么特别的味道也没有察觉。 “就是空气中那股甜腻腻的……” “鼻子超灵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插了进来。月见和熊猫同时一惊,循声望去,看见五条悟以一种不怎么规矩的姿势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月见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五条悟已经瞬移到了他们中间。手里的一包点心塞给了熊猫,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悟的伴手礼吗?”熊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闪烁着对美食垂涎的星星。 “是啦,赶紧下去吃吧。”五条悟催促道。 “我不能待在这里和月见一起吃吗?” 见五条悟晃了晃手里另一包点心,熊猫顿时灵光一闪,屁颠屁颠地识趣地一溜烟跑掉了,把月见单独留给了五条悟。 几秒钟的时间,谈话对象已经换了“人”。 “这是……”月见接过五条悟递过来的包装,有些惊喜地打开,“是和果子!” “月见尝尝看。” “唔……”月见咬了一口和果子,甜味沁齿之间,仿佛整个口腔都被甜蜜填满。 “好好吃啊,而且味道很特别。”她细细品味着,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口味,口感独特而又似曾相识。是不是在哪里吃过…… 五条悟见她对手中的和果子端详地过于认真了,不为难地直接告诉她:“是禅院家的和果子。” 月见一愣,随即想起那熟悉的花色和味道,和他去禅院家替她解除婚约那天带回来的好像是一模一样。 “老师不是出差去了吗?” “是啊。”五条悟扬起嘴角,对她解释道,“但是气不过,不把该收拾的人揍一顿这口气忍不下去。” “……你打了禅院直哉?”月见惊讶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是和总监会勾结的那个狗东西。”五条悟的眼神中透出一抹冷意,“不被揍到服气的话,久而久之那家伙会对自己失去准确定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有想让他滚过来道歉的想法,但月见应该不想见到他那张嘴脸吧。” “是啊。”月见连连摆手,生怕再闹出更多的是非,“我不想见到他,别把他抓来了。” 月影落下,五条悟收起笑容,下巴沉入竖起的教室制服领口里。这几日,她落在血泊中的画面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那种真实的濒死感,即便他一眼看出她的伤势不重,也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语气变得沉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月见:“我以为你要死了。” 月见的心脏一颤,她挪动了一下身体,声音中仍带着不解问道:“……可我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她不明白,六眼应该能对她的伤势做出第一时间的准确预估才对。 “可是我感觉很不好。”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似曾相识的血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出过事,受过伤,伤到致命,几乎快要死掉。他见过,但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这些画面。 “……如果我真的死了,老师会怎么做?” “月见觉得呢?”五条悟反问道。 “可能会很生气吧。”月见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内心深处从不认为他会做出更极端的行为。 五条老师身上一直存在着某种克制的特质,这是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实。 月见轻轻拨弄着手中的和果子,指尖感受到那份细腻的触感。她抬头望向五条悟,夜色中他的气质更加清冷。于是她轻声说:“老师一向都很理智,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是嘛。” “是呀,总不会杀人吧。”她开玩笑地说,没想到对上的却是五条悟一本正经的脸。 月见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很快,五条悟冷淡地笑了。 “也未必。” 他说。 66、《戒指》 【2018年8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实力强大到被认为是可以托托付的同伴,但又总觉得那家伙冷不丁又会破坏点什么。在安全的处境下,他会成为某种意义上最危险的存在。 五条悟大部分时候给人的感觉大抵离不开以上几点形容,但这不能囊括他的所有特质。 虽然面无表情思考问题的时候看起来危险又吓人,但他真正生气的情况并不多见。月见偶尔见上一次,还是在过去经历的时间线里,他因为虎杖被高层设计死掉而疾言厉色地表示想要杀人。 那时候,月见也不敢多问一句: ————如果虎杖同学真的死了,老师会血洗高层吗? 像这样不动声色就能吓到人的话,五条悟没怎么少说。他好喜欢吓唬人,尤其是动不动来一句招惹到与他共事的辅助监督。 “哦,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吧?” 看到别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毫无察觉做出的回答,反倒加剧了对方胆战心惊的程度。 然而当他神情严肃地表露出可能会杀人的想法,并且对象是她自己的时候,月见满脸惊奇地和他对视了几秒,心生震动之余,又坦然地理解了他的反常。 “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她像做出承诺般的语气对他说。 无论是五条老师对她经历回溯的愧疚也好,自责也罢,或许是想要弥补些什么,而把她放在“一旦出事就会抛弃一直以来克制的理智”这样的重要位置,这都不是很难理解的事实。 “老师为我打抱不平,我很高兴。”月见开玩笑似的联想,“禅院直哉被打的消息不胫而走,总监会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她望向天边好像同样在观察他们的月亮,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能够令她短暂释放压力的画面:“因为要时刻担心老师随时会一记苍打过去,恐怕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担心地睡不着觉了呢。” “肯定会痛到睡不着觉吧。”他突然说,“毕竟骨头都折断了嘛,在硝子赶过去治疗之前没有死掉已经很努力了。” 月见难以置信地又看向他,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复说:“既然决定从临时安排的出差半途中赶回来揍人,不一竿子打死全部是不可能解气的呀。” “……那些人,还好吗?”并非出于对总监会的同情或关怀,月见只是很难想象那些个老家伙经受五条悟的摧折后骨头还能坚持不散架。 “打的是围在他们身边为虎作伥的小啰啰。”五条悟幸灾乐祸地说,“但那群老家伙也有可能因为受到惊吓,一口气提不起来撒手人寰可不关我的事。” “老师……” “明天一早再去赶地铁也来得及。”五条悟算了下时间,望着她,神情专注:“特地回来一趟,还有一件事着急想对你说。” 听到这句话,月见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紧。她的眼神迅速闪躲,不易察觉的失落掠过她的脸庞。面对五条悟郑重其事的态度,她的心里涌起了无数猜测:难道他因为知道了自己对他的爱慕,现在特意赶回来果决地切断她的念想吗?或者会不会就像在冲绳时那样,用最直接的语言婉拒她,强调她只是“他命中注定的学生”这样不可撼动的角色定位? 如果真是拒绝,她该怎么面对? 如果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轻松愉快的状态,她又该如何修复这段珍贵的师生情谊? 月见感到胸口一阵闷堵,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勇敢地直视五条悟的眼睛,尽管内心的不安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你想说什么……” “嗯?”五条悟神色好奇,故作惩罚地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居然还能发呆欸,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说什么?”月见实话实说,表情不自然中带着紧张与期待。 五条悟的目光柔和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圈戒指,放在手心展示给月见看:“月见知道这对咒具的用法吗?” 月见见到戒指时,目光诧异。她伸手探入衣袋,从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轻轻捏在指尖:“当然知道啦。注入咒力之后,双方都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咒力波动,从而追踪对方的位置和状态。” “原来是双向的感应吗?” “嗯,咒具使用说明是骗人的。”月见轻笑一声,补充道,“五条老师曾经给我这枚戒指注入过咒力,以为只是单方面地监护我,但老师不知道,其实我也能反向感受到你的存在。” 说到这里,两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作为参与者却没有这段回忆的五条悟忍不住开口问她:“……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做了很幼稚的事。”月见释怀地回忆道,“是最初的世界线发生的事。宫野前辈为了救我而牺牲,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总是想着回到过去拯救她。我好不容易终于学会了运用回溯术式的方法,就在术式即将生效的那一刻,被老师用领域驱逐了术式效果。” 她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继续说道:“当时的五条老师也认为我的术式不祥,为了打消我日后使用回溯的想法,给我戴上了这枚戒指。” “是这样啊。” “嗯。”月见点了点头,“老师说,一旦察觉到我的咒力异常,就会立刻赶来阻止我回溯。当时我还怪过你,觉得你不可理喻,甚至因此离开了咒术高专,在普通学校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想通了才回来。” 五条悟听完后思考了片刻,慎重开口,语气平和:“如果现在告诉你,我仍然打算对你这么做,你还会生气吗?” 月见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我担心你再次使用回溯。”五条悟直视着她的眼睛,坦诚说,“我不放心,想到你有可能会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出事,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来做这件事。” “老师……” “如果真的存在什么诅咒让你的术式被动触发,至少我有及时赶来阻止的机会。”他这么说。 月见低头凝视了会儿手中的戒指,思绪万千。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五条悟温柔专注的目光。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还是想拜托老师一件事。”她轻声说道。 “嗯,什么?” “要是遇上无法阻止的情况,比如到了万圣节晚上术式自动发动了……”月见心里稍微有些不安,事实上她非常害怕这种情况会出现。“虽然只是很小概率的事件啦,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老师能不能赶来跟我道个别……” 月见突然想起,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和自己珍视的人们道别过。那些匆匆离去的瞬间,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他们就出事了。 眼眶微热,但她依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逞强地说:“再来一次回溯也不要紧,我依然会来到你们身边。但是……我还是很希望能听一句……” “想让我说再见吗?”五条悟叹了口气,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正对着自己,认真回复:“很遗憾,我没有说这句话的打算。” “……” “我记得你说过,回溯发动的时候,会感觉身体被一片乌黑的帘幕笼罩,是这样吧?”五条悟的目光中带着深思,似乎在进行某种大胆的猜测,“如果距离挨得足够近,也许月见身边的人也会被卷入术式的效果中。” “……我不知道。”月见一时语塞。如她所说,她不知道她的术式是否具备这样的效果,她也不知道五条悟这么猜测的意义。 很快。就在她愣住的几秒钟后,她听到了一句令她心弦震动的答复: “我陪你一起去。”他认真说,“如果真的是违背世界法则的诅咒,我一定能找到克服的办法。在此之前……”他又换了种轻松的语气安慰她:“不吉利的道别话,不说也不要紧了吧。” 67、《“求婚”风波》 【2018年8月晚,东京咒术高专校】 “大丰收!”钉崎提着两大包沉甸甸的商品袋,心满意足地与她敬爱的真希学姐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夜色渐浓,校园内两排路灯依次亮起,柔和的光线投射在鹅卵石小径上。 “等交流会上再碰到那个家伙,我一定要让她服服帖帖地给我报销这两件新衣服的费用!”钉崎咬牙切齿地说。她口中的“家伙”与真希学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短而蓬松,神情妩媚,身材更加凹凸有致,是格外引人注目的类型。 白天不仅被对方扯破了衣袖,还用一把手枪顶着她的太阳穴挑衅,那副傲人的姿态让钉崎气不打一处来。但得知对方是真希学姐的双胞胎妹妹,并听说了有关她们的故事后,钉崎的怒火很快抛之脑后,像没事人一样拉着真希在商场关门前重新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 不过在她提到真依的时候,注意到真希并不是很想搭话。于是话题不知不觉偏到另一个大菠萝脑袋的人物上。 “那个叫东堂的……”钉崎回想了下白天一开始见到那个大块头的场景。是个从壮硕的体格上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但他出场自带的压迫感因为他独特的打招呼方式而滑稽地化解了。 “为啥他偏偏要问伏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是属于京都校特立独行的挑衅模式吗?就像在交流会开始前,还特意派几个难搞的学生前来示威。虽然那些人都声称赛前的武力切磋仅仅代表他们的个人行为。 “那家伙会根据对方的回答来判断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或好友。”真希扛着咒具,边走边吐槽道,“在这个世界里,各种奇形怪状的咒术师多的是,抱有个别奇葩想法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个人也觉得见人就问对方的择偶标准真的很白痴。” “那么狗卷前辈也被问过咯?” “他是唯一一个有正当理由可以不予理睬的对象。” “那么熊猫……”钉崎脱口而问,又思迅敏捷地很快换了“人”,“五条老师呢,那家伙也会好好回答吗?” 总觉得他是不会正经说实话的类型呢。 想到那个顽劣又看似不靠谱的老师,钉崎和真希不约而同地感到头疼。 作为新生,钉崎和虎杖对这位实力强大的老师生平过往知之甚少。除了偶尔八卦的内容外,她本人对那个经常莫名情绪高涨的大人其余方面并没有太多的探究兴趣。 “五条老师是会喜欢看起来像泡芙一样甜美好吃的女孩子吗?”钉崎忍不住猜测道。 她正经分析的一番结论引得真希头皮发麻,忍不住用咒具敲了她一下:“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哪有用好吃来作为无厘头的择偶标准啊!” “就是甜甜糯糯会让人有食欲的那种……” “……你不要越说越奇怪了啊!” “喂,那是什么!”钉崎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紧盯着前方,好奇地指着从浓密树叶缝隙间透出的一抹光亮。“是启明星吗?” “白痴……”真希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却也顺着钉崎的目光抬起了头。她看到在学校最远端的教学楼顶,一对身影静静地坐着。某个既熟悉又可疑的男人的行为,好像正在将一件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物轻轻套在他旁边女孩的手指上。 她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既有惊讶也有疑惑,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那是……戒指吗?” “五条老师!那、那不是……谷川老师吗!”钉崎差点要跳起来,几乎可以肯定地喊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眼看着她就要按捺不住好奇心,准备冲上前去一探究竟,一道毛茸茸的屏障突然横在了两人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意想不到的翻滚。那团障碍物以一种既滑稽又笨拙的方式,顺利地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留下了一片静默和几片飘落的叶子。 “哪个不知死活的……”被毛茸茸的大团障碍物松开后,钉崎重见天日,脱口而出一句抱怨。然而当她抬头看见黑夜中那双闪着无辜光芒的眼睛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熊猫?” “你这家伙在这儿搞什么鬼啊?”真希灵活地避开了熊猫的“突袭”,随后也跟着蹲进了矮树丛中,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上面那个是悟吧。” 熊猫用一只爪子做了个可爱的禁声手势,随后放低分贝将五条悟如何用和果子贿赂它,并且取而代之和月见坐在一起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最后,熊猫还特别提醒:“你们要是再靠过去,肯定会引起悟的注意。打扰他求婚可是会被杀掉的哦。” “求婚!” “求婚?!” 熊猫一脸惊慌失措,而真希与钉崎则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屋顶上的动静。确认没有引起注意后,两人的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怎么会突然求婚呢?五条老师和谷川老师,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钉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我早就有所察觉,于是毫不犹豫地成全了悟的心愿,把位置让给了他。”熊猫一边说着,从嘴角溢出了和果子甜美的香气,“不过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没想到悟竟然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求婚。” “这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吧?”真希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持保留态度,再次抬头仔细打量着屋顶上的两人。那里的气氛温馨而又和谐,似乎真的如熊猫所说,像极了一场浪漫的求婚仪式。 不会吧…… “我超期待哦。”熊猫挑眉,神秘兮兮地说:“再多蹲一会儿说不定可以看到传说中的造人环节。” “你变态啊!” *** 次日,对自己被“求婚”一事毫无察觉的月见坐在婚纱店透明玻璃窗边的小圆桌旁,手中轻轻搅拌着咖啡。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款银色的简约戒指,太阳照射下闪着蓝色的咒力波光。 这是五条悟昨晚注入了咒力给她戴上的咒具,但对于此事不详的旁人而言,好像是某人因为不具备常识而犯了低级错误的后果。 马路对面几十米开外的一家玩具店内,钉崎小心翼翼地藏身于一堆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背后。透过玩偶之间的缝隙,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马路对面的情况。 “求婚戒指不是应该戴在左手上吗?”她低声自言自语,“难道说,戴在右手上意味着订婚?” “据我所知,并没有这样的说法。”伏黑惠懒散地靠在一旁,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不过,你这样确实有点太过招摇了。” 周围的顾客时不时地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或许觉得这个戴着兔耳朵、埋头于兔子玩偶堆中的少女看起来格外可疑。钉崎抬头瞥了伏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我是为了不引起怀疑,才特地打扮成这种不太适合我的可爱风格。你也给我蹲下来,要是被谷川老师发现了,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伏黑对“求婚”事件的真伪根本提不起多大兴趣。除去他本身对八卦绝缘的单线条性格外,就算五条悟和谷川月见宣布明天就结婚的喜讯也撼动不到他。 “先说一句。”伏黑惠笔直地站着,没有听取她的意见,反而有预兆似的给出了他的微薄判断:“五条老师的六眼会在你拍下他们之前先发现你。” “我都扮成这样了!”钉崎不满地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的自以为可以让她以假乱真成为兔子布偶一员的兔耳朵装饰,“就算六眼再好用,也会过滤掉这种无用信息的吧。” “……不见得。” *** 谷川月见放下咖啡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马路,投向对面的玩具店。展架上的一对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又向下埋了埋。 她立刻收回了目光。虽然不清楚钉崎他们跟踪自己的目的,但她单纯地猜想,或许只是学生们想看看漂亮的新娘子穿婚纱的样子。她没想到,被学生当成新娘子的竟然是她自己。 “这件好看吗?”准新娘从试衣间走出来,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轻轻地扯了扯胸前的布料,“感觉会往下掉诶。”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镜中的身影如同童话中的公主,美得令人炫目。店里的其他顾客和忙前忙后的接待员几乎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漂亮地有些过分了。”月见眼前一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但是上身有些暴露,要不要再试试其他的?” “我蛮喜欢这件的,除了尺寸不太合适。”宫野悠自信地挺起胸膛,“好不容易试到一条满意的婚纱,这款把我的优势都凸现出来了。” “唔……” “会衬得胸型比较好看。” 宫野悠毫不避讳的发言引得隔壁一位刚从试衣间出来的年轻女孩不好意思笑出了声。 宫野悠的身材条件实在优渥,连同为女性的月见都觉得自己像变态一样忍不住会被她身体丰腴的部位吸引住目光。 “要不要搭配条坎肩。”月见建议道,“十月底的天气会有点冷。” “不要,会影响美观的。”宫野悠拒绝了,“如果要裹成粽子一样结婚的话,和日式婚礼也没什么区别了嘛。” “……那就这件吧。”月见笑着说,“很适合你,做工和款式都不错。” “月见也挑几件吧。”宫野悠提议道。 “嗯?” “我前两天看到一种玄学的说法。”宫野悠煞有其事地说,“女孩子如果在第一次穿上婚纱的时候心里想着喜欢的人,后面大概率会嫁给那个男人。” 月见听了这话,不禁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情多半不靠谱。 “我不信这个……”她婉拒道,欲言又止。 *** “五条老师在搞什么啊!”钉崎通过望远镜看到谷川老师换上了婚纱,但绯闻新郎依然不见踪影,忍不住抱怨道,“那家伙连试婚纱都会迟到吗?太离谱了吧。” “还有半小时电影就要开始了。”伏黑惠看了看手表,冷淡地说,“要去吗?” “不能因为谷川老师性格软就欺负人啊!”钉崎似乎完全没有理会伏黑惠的建议,义愤填膺地拨通了虎杖的电话,但很快被对方挂断了。她不甘心,迅速打开手机开始发短信宣泄情绪: ————谷川老师一个人寂寞地在试婚纱! ————昨天才求婚的混蛋又搞失踪! ————老娘等了半天第一手八卦照片都没拍到! …… …… (以上省略十条) ————看到就回复啊白痴! *** 虎杖看到短信的时候汗流浃背,一个分心就被怀中的咒骸趁机给打了一拳。 “说过注意力要保持集中,否则冷不丁会挨揍哦。”他的好老师正倚靠在墙边,气定神闲观察他控制咒力的进度。 “老师,”虎杖从地上爬起来,揉揉头犹豫地说,“老师有事可以先去处理,不用太照顾我。” 要是钉崎知道五条老师是因为在地下室教导他进行“电影训练”来学习控制咒力的方法,从而耽误了陪伴谷川老师试婚纱,多半挨揍的对象又得多一个。 于心有愧的虎杖继续请求:“拜托了,请老师放养我吧!” “虎杖同学!” “在!” 五条悟背离开墙壁,直起身子走到虎杖面前,凑近看他。假装观察了一阵后,费解地说:“说辞前后矛盾,简直判若两人。” “诶?” “明明才因为听到能得到敬爱老师的单独辅导而手舞足蹈,突然改口又提出让老师放养。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你身体里那个家伙跑出来捣乱嘛。” “老师,我很笨吧。”虎杖叹了口气,准备坦白了。 “这也是悠仁的优点之一啊。”嘴角微微上扬的好老师就近坐在他的沙发旁边,“发生了什么事?收了几条短信就魂不守舍的。” “……” “难道说是有在交往的女朋友发脾气了吗?”五条悟随便说,“那是有点麻烦啊。” “老师!”虎杖突然鼓起勇气,正色说,“虽然我不太懂男女关系之类的事。” 顿了顿,他回忆起某个电影片段,于是又说:“但是连试婚纱都缺席的话,未婚妻可能会跟人跑掉的!” ———————— 68、《猫的报恩》(上) (本篇为五条悟生日贺文) 2017年12月7日 东京某咖啡厅 提早结束一天的任务,七海建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在积雪道路上。他的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自持,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至少没有上班族结束工作后准备回家休息的放松与期待。 走到目标咖啡厅后,洋洋洒洒的雪花随着他收伞的动作散落在门外的红毯上。很快有店员热情地为他开门,前来接待。 似乎是一家以猫咪为主题的特色咖啡馆。店内的暖黄色灯光透过复古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铺就了一条金色的地毯。墙上的猫咪画作从古埃及的神秘猫神到现代卡通明星,各色神态应有尽有。七海建人在路过那些坐着品尝咖啡的顾客身边时余光观察到,他们手里的咖啡拉花也是萌态可掬的小猫脑袋。 猫咪居民们自由自在地在顾客间穿梭,偶尔有几只调皮的小家伙会突然跳上桌子,然后被热心的顾客抱在怀里撸。 如果主题只有猫的话,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也不至于像绕线团一样让他的心情从几天前意识到某个特别的日子即将到来后,就一直被一种微妙的紧张所笼罩。 即使给人的形象更符合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理性大人,然而七海骨子里流淌着丹麦血统中对美好生活精致浪漫的向往部分从未褪色枯萎。也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与初雪适配度最佳的消遣方式”——比如独自一人静静地品味一杯热饮,阅读一本书,又或是单纯漫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如果是参加“五条悟的个人生日派对”的提议,那实在是他打心里抗拒的选择。 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愿望,他或许可以选择一个偏僻的角落,不被某人打扰地吃完蛋糕,然后安然无恙地早早结束这场无聊的聚会。这种天真的想法在他被店员引向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时,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那个人影后就彻底破灭了。 “哟!娜娜明~~” 孩子气的拖长音,一听就是熟人打招呼的撒娇语气,搭配与五条悟仿佛冻龄的那张气死人的少年感十足的脸,再加上“寿星”加成的喜气,好像没有人会把他当成是已经27岁的成熟大人看待。 七海望过去,看到他双手无物,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一只手惬意地放进兜里,一边不顾其他顾客眼光似的大肆招手与他打招呼。 五条悟没有带伞进来,身上却没有雪残存过的痕迹。他的头上戴了顶金属皇冠,看起来是不怎么成熟的手工制品。款式还算别致,尺寸倒像是把原本想要做成帽子的想法给临时否决一样地随意,多半是制作者第一次经验不够的缘故。松松垮垮的皇冠被他如获至宝地戴在头上,让不认识的陌生人也能一眼就认出谁是今天聚会的主角。 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在七海停驻脚步的时间里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他们一齐步上楼梯,往二楼预订的包厢走去。 在对方提出疑问时,他先炫耀:“娜娜明也觉得皇冠超帅气吧,一直有在盯着看诶。” “不会抢你的。” “抢也没有用哦,”五条悟走在前面转过身来用,手往头上明示地指了一下,七海才注意到皇冠下面刻了五条悟专属的一行小字。 如果这家伙天真地把凸现特殊礼物的归属印记理解成所谓所有权的占有,七海也无意与他争辩。 “是亲爱的乙骨同学亲手制作的心意。”他像忍不住继续炫耀一样补充说。 “看出来了。”七海冷淡地回应:“很符合你的气质。” 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傻气。 “是吧是吧!”五条悟像什么也没注意到一样,依旧兴高采烈。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七海建人忽然从他半滑下墨镜后面露出的清澈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七海在离开咒术高专校以前,被他单方面偏执地以为停留在高中苦夏的少年。 仔细回想起来,这家伙身上确实有些特质从未改变过,就像是在这浮躁的社会中无法被磨灭的钻石一样难能可贵。 七海轻轻叹了口气,他偶尔也会在心里为认同或赞赏五条悟的某部分而感到莫名的羞耻。 但今天特殊日子,就勉强忽视好了。 *** 七海建人走进包厢,目光不可置信地环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张铺着淡雅茶色布巾的传统日式矮桌上。周围摆放着几个柔软的深棕色坐垫,大部分熟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然而他心中却有些许无奈——因为座位安排的关系,他不得不和五条悟挨着坐在显眼的位置上。他最初的期待已然落空。 桌上的鲜花精致地排列着,龟背竹、白色百合以及粉色樱花枝条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七海建人目光上移,正对面墙上那条引人注目的彩带,看见上面用漂亮的书法诡异地写着“祝最帅的五条老师生日快乐”的字样。 墙壁上贴满了高专校庆典的照片,还有几张是寿星五条悟出差旅行时拍摄的,照片中的他比着“耶”的手势,表情看起来异常欠揍。 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七海轻扶了下眼镜,还来不及点评两句,寿星本人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五条悟故作惊奇又声情并茂地从装饰物到小甜品事无巨细地一一夸赞。声音中满溢出惊喜与感激。 乙骨见到五条悟戴着他送的皇冠表现地活力四射,表情看上去比本人都要高兴。 七海忍不住怀疑,再过一会儿,这家伙难保不会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哭出来。 “我说——”坐在七海旁边的女性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请不要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你明明早就看过了吧。” 歌姬的装扮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一身红白色的简单巫女服饰。原本是在学生眼里平易近人的温柔老师形象,在五条悟进门来的瞬间,她好像会自动切换到冷淡,甚至是有些恼怒的模式。 从她后来与学生以及五条悟荒唐的对话里,七海建人唐突地了解到了今天这场生日宴准备地如此隆重的原因。 ———— 起初,关于五条悟的生日宴,大家并没有大操大办的打算。伏黑惠对五条悟的生活用度费用颇有了解,他建议大家不要浪费金钱在昂贵的礼物上。于是学生们达成一致:每人送一份小礼物以表心意也就足够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最初设想那般简单。 问题主要在于乙骨对于“心意”的理解似乎与其他同学产生了偏差。为了表达自己对老师的敬意,他花费了三个日夜赶制了一顶“豪气”的皇冠。这一举动无意中打破了最初的约定,让其他学生感到有些压力,纷纷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礼物。 思虑无果,熊猫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既然不想在礼物上过于铺张,不如花些力气好好装饰一下生日场所。于是他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工作。 就在上午的时候,真希和狗卷正忙着挂彩带,而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五条老师不知道哪里得到了消息,就这样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哇哦,这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他带着标志性的笑容吓了他们一跳,同时不忘给出一些“专业”的指导建议。 学生们原本只是想简单布置一下的计划,在五条老师的参与下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装饰劳役”。但即便如此,就连平时最不爱笑的真希也难得没有抱怨。她一边挂着彩带,一边黑脸打趣说:“既然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糟糕节日,那我们就把它搞成最棒的一次吧!别瞧不起人啊!” ————— 真有你的。 即便大家伙心里都发出如七海建人一般的吐槽,面色各异的大家仍然将准备好的礼物笑嘻嘻地递到五条悟手里。熊猫暖洋洋牌围巾,真希一丝不苟的太阳眼镜盒,狗卷和伏黑内敛的拼接花束,以及硝子和歌姬合资购入的薰衣草烛台。七海注意到,都是颇具各人特色的礼物。 “娜娜明的呢?” 五条悟带着期待的眼神转向七海,主动讨要礼物。他早就注意到七海随身携带的那个礼品袋,迫不及待想要打开来看。七海似乎也嗅到了某种紧迫的气息,在对方伸手来取之前识趣地交出了礼物,然后无奈地看着五条悟兴高采烈地像小孩子一样拆开包装。 “这是什么?”五条悟取出一块黑色的东西,举在眼前仔细观察,“石头?” “是石制镇纸。”七海建人回答 好样的。歌姬在旁边窃喜,居然有人送了一件被五条悟本人用上的概率比烛台还低的礼物。这种书卷气浓重的东西对于五条而言大概就只是块石头而已。 这并非是七海建人要和五条悟过不去。抛开个人对五条悟顽劣一面的偏见,在选礼物上七海着实花费了心思,礼物也是他亲自挑选的。 这块镇纸被精心雕刻成莲花造型,寓意象征着安宁与稳重。虽然这两个词乍看之下与五条悟毫不相关,但七海承认,石头的质地给人以坚实可靠的感觉,让他在某些瞬间想到将整个咒术界托付给某个人的时候,甚至会比分担到大多数平庸之辈去背负要更有安全感。 五条悟继续端详着手中的石头,突然间笑了:“挺有意思的。”在七海猜测他打算把这块石头用在哪里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娜娜明!” 面对颇有诚意的道谢,七海反倒不怎么自在。他看着五条悟把礼物小心装回礼品盒,细心收好,又看似乎没有人开口主动说明,于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刚进包厢时就注意到的疑问:“不好意思多问一句。”他平静地问道,“有人订生日蛋糕了吗?” 69、《猫的报恩》(中) (本篇为五条悟生日贺文) 2017年12月7日 东京都紧急警报:大雪预警 “尊敬的东京市民与游客,日本气象厅发布即时大雪预警。预计未来24小时内,东京地区将迎来大范围降雪,积雪深度可能超过10厘米,局部地区可能达到20厘米以上。此次降雪将伴随强风,可能对交通和日常生活造成严重影响。” …… 距离月见收到这条短信预警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视野范围内的街道几乎被蒙上了一层能见度极低的白。灰霭霭的天空降下了雪花,隔着厚重的外套上倒不会感觉到寒冷,只是落在头发上,然后再在风中小跑一会儿,冷意便迅速侵袭全身。 打喷嚏的声音和开门的铃音同时响起,蛋糕店的年轻女孩立刻跑过来迎接冒着风雪还愿意前来光顾的客人。 “欢迎光临!”女孩体贴地递上干毛巾,客人礼貌道谢,然后一边擦拭微湿的头发,一边捧着一大包纸质购物袋走进来,露出半截法棍的轮廓。 “是谷川小姐啊,”女孩认出了客人的身份,回复说:“蛋糕已经做好了,您等一下,我去拿过来。” “太好了。麻烦你了。”月见将毛巾简单对叠还给她,目光跟随这位热情洋溢的年轻蛋糕师欢快地跑进后厨,过一会儿见她端了自己一大早预订的生日蛋糕走出来。 “蛋糕做得很漂亮,谢谢你。可是……” “您有什么问题直接说,不要紧!”年轻女孩连忙说:“如果是有什么小细节不满意,需要调整也完全可以!”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月见笑了下,语气温和而鼓励,希望她可以放松下来:“几乎是一件值得打一百分的艺术品呢。只是这里——”她指了指蛋糕上那两个半嵌入奶油、面对面而立的糖人,“能不能把他们调整到和其他糖人相同的间隔距离呢?” 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蛋糕师的失误。 月见希望能在五条老师的生日蛋糕上出现代表高专所有人的“全家福”糖人像,于是将大家的合照借给蛋糕师做造型参考。 蛋糕上前后两排的小糖人齐刷刷朝气蓬勃地面向同一个方向,唯独她和五条悟的糖人显得有些微妙地靠近。 因为是要在大庭广众下瓜分的蛋糕,如果被误以为“包藏私心”,被八卦的熊猫当场打趣,那可就尴尬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女孩子提高分贝道歉,她自作聪明地误判了客人与那个名为五条悟寿星之间的关系,于是迅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两个糖人娃娃的距离,并拿来奶油抹刀平滑了奶油的部分。 “这样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月见满意地点点头,简短道谢后,一手捧着购物袋,另一手拎起包装好的蛋糕,轻轻推开了店门,迎着飘落的雪花走了出去。 特意选择了家离聚会咖啡店距离最近的蛋糕店,就是担心生日会自己迟到的情况出现。而这场大雪令她短短十几分钟的步行路程走得相当艰难:顶着寒风行走,甚至因为腾不出手而放弃找家沿路商品店买伞的想法。想要打电话给可能正载着夜蛾校长路过的伊地知希望搭个便车,但手机在零下的温度中早已因为耗电过快而自动关机了。 经历过回溯的月见绝不可能忘记这么倒霉又狼狈的经历。而事实是在上一次的世界线里,她和大家一样早早就坐在温暖的咖啡包厢里谈话闲聊,也欣喜地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了五条老师。她记得在五条悟28岁的生日宴上,大家的礼物都准备地得体精致,别出心裁。 只不过大家默契地认为像蛋糕这样的生日必备品根本无需自己操心。结果,那场生日派对居然真的没有人准备蛋糕! 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局面,月见特意定了蛋糕,却没想到因此陷入了现在这样的困境。 唉…… 她心里叹了口气。靴子踩在雪里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覆盖着薄冰、滑溜溜的小径,选择沿着宽阔的大路前行。 她在红灯时等了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然后迅速回头,只见稀疏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直到绿灯亮起,她穿过了繁忙的三岔路口。正当稍稍放松警惕时,一阵与迎面寒风相反的气流突然从右后方袭来。 月见灵敏闪躲了一下,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她眼前掠过。只是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的当下本能选择抱住蛋糕,取舍之间,当她站稳脚跟后,却发现购物袋里的零食已经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一只猫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在风雪中略显狼狈的女孩子。 *** 猫的眼睛黑而亮,毛发雪白,与大雪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再加上身体娇小的缘故,出没时不怎么容易被人发现。 月见和它对望了一会,有一刹那,它让她想起了自己儿时送到五条家奄奄一息的那只小猫。那时候也是在五条悟的生日宴上,只是当时她还没有见过他,甚至只是把他当成传闻里可以起死回生神通广大的六只眼睛的怪人。 在她出神时,小猫偏开了脑袋,绕了几步后走到散在满地的零食袋旁。从她采购给熊猫的法棍、真希和硝子的蓝莓曲奇,以及伏黑狗卷的薯片中,偏偏挑中了那盒她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限量版白桃乌龙大福,头也不回叼走就跑。 这一切发生地过于荒诞又突然,但又觉得冬雪天里独自觅食的小猫十分可怜,于是月见放弃了对它追捕的想法。她把蛋糕暂时放到一边,蹲下身子开始捡拾散落的零食,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放进购物袋里重新装好。 在月见低头整理散落的零食时,一把大伞不知何时罩在她上方,为她遮挡住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起初她并未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帮助,直到一只手递过来,将滚落到更远处的青提果冻放进了她手中的袋子,她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比冬日湖泊更加清冷透亮的蓝眼睛,半掩在墨镜之后。伞下的男人正蹲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用温和又带点好笑的眼神看着她。 “五条老师?” 70、《猫的报恩》(下)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靠近的时候没有听到他发出声音,黑色皮鞋下的积雪也没有透露出一丁半点的踪迹。 这样就看不出五条老师是从哪里走过来。只是一抬眼的功夫就见到他笑盈盈的一张脸,撑着一把几乎从不在风雨天露面的黑色雨伞。他蹲下身后,伞面巧妙地倾斜,将她罩在与外界纷飞雪片仿佛隔绝的空间里。 为什么她的老师总是在她狼狈的时候不期而遇地出现。不等月见开口问,五条悟无可奈何地注视她说:“从来不在聚会上迟到的人怎么也联系不上。实在没办法才想着碰运气出来找找看。” 说话的语气,好像逛出门的路上,顺便把一只躲在屋檐下避雪的流浪小动物捎回去那样的自然。 这次又看到她在雪中凌乱满地捡东西的样子: 有些局促,举手投足间添了分因为赶时间缺乏耐心的孩子气的小动作。在抬头撞入他眼中的时候好像有被惊到,但又很快对他会心一笑。 “能请老师帮个忙吗?”她手指向某个方位。 循着月见的视线,五条悟看过去,手长脚长的他轻轻松松拦截到一桶差点要翻滚到马路上的豆乳威化饼干。 “还有那边也有。” 两个人像在雪地里捡玩具的小孩子。严格来说,这位头顶皇冠,围了一圈印着熊猫头的红色围巾,活脱脱像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圣诞老人装扮的成年男性看上去更加享受这场“游戏”带来的乐趣。 而事实上只有五条悟在被他自己单方面定义为“游戏”的过程中体会到了莫名的快乐。 在他帮忙捡东西的时候,月见盯了他一会儿。类似的回忆片段不断涌现,好像她的五条老师总是认真享受着每一件不被他人在意的微薄小事。 细细品味,慢慢琢磨。带着游戏人间的闲情逸致,又不因细枝末节的不如意踌躇苦恼。 五条悟为此解释过。他说,毕竟这就是生活嘛。 不被人定义的快乐。 *** 将五条悟递过来的最后一块散装巧克力派往袋子里放好,月见接过他手中的雨伞,又伸手够过放置自己不远处的生日蛋糕交给对方。两人一前一后站起身,玩心重的五条悟顺手颠了一下蛋糕。明明是开心的举动,却被月见视为危险而抢了过去。 “蛋糕不能受颠簸,也不能晃它。”月见小心抱着蛋糕,神秘地笑了一下,“因为我还准备了特别的东西,是惊喜。” “类似全家福的糖人或是饼干肖像这种?” “你怎么知道?” 月见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他。在她思考用六眼是否能精准透视蛋糕内容物的时候,对方笑着回答说:“毕竟是倾注了月见心意的礼物,想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嗯,是愿望。” 经历过比任何人都要漫长的时间,月见对身边的同伴们早已抱有超越友谊之外的感情。 “而且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完完整整地陪五条老师过生日。”月见假装埋怨,嗔怪道:“万一被晃碎掉一只胳膊或者一截身体怎么办。打开看见也会被吓一跳的吧。” “大家没有那么脆弱啦。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承受能力上都没什么需要顾虑的地方。”就算五条悟满脸写上了【相信我】这几个字,担心他大猫本性不知何时会窜出来的月见仍然不放心把蛋糕交给他。 于是,她双手抱着蛋糕,他负责撑伞,另一只手则拎着零食袋。伞明显有所倾斜,而她看见斜风送来的雪花几乎从他毫无遮蔽的衣袖周围绕过。伞便成了多余。 *** 离咖啡厅还有两个红绿灯的距离。四通八达的商业街上就蛋糕店数目来说当然不止这一家。 “所以老师怎么知道往东面走可以找到我?” 据月见所知,“六眼”与“千里眼”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 “一开始的确没找对方向,差点要绕好大一圈。” 五条悟饶有趣味地说:“但是中途被一只小猫拦截了诶。胆子超大,一开始埋伏在雪地里以为是想要搞偷袭的坏家伙,忍不住关注了一下。” “小猫?” “嗯。于是就被它往反方向引。”五条悟说:“因为是没见过的把戏,所以会想要看到最后。脑子里闪过很多有意思的想法,就算是哪个三流诅咒师布下的傻瓜陷阱也会想去见识一下。” “……然后老师就找到了我。”这猫是通人性的吗?知道在风雪里艰难举步的她心里迫切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选择了她?为什么又选择了五条老师? 明显不合常理。 愣了几秒,呆呆的月见困惑问道:“……真的是猫吗?”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亲眼所见的真实性。“还是通人性的咒灵之类的?或者是咒物?” 不然也太凑巧了。 五条悟表现出假装被难倒的样子,随便思考了一会儿:“嗯,说不定是超出六眼识别范围之外的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东西啊…… “但是很真实啊,不像妖怪诶。”五条悟笑着回忆说:“很可爱,还会在人前扭来扭去跳桑巴。没什么杀伤力啊。” “……那只猫还会跳舞吗?” 越说越可疑了。因为五条悟习惯性艺术加工的叙事风格,原本那点经不起推敲的逻辑似乎已经完全被加深了荒诞困惑的脑洞画面给吞并了。 算了。 令普通人大惊失色的怪力乱神,对于咒术师而言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处理对象。而一旦咒术师也遇上了超乎常理的“灵异”事件,总不至于真的去祈祷神明为自己解梦破相。 “也许只是一场美好的误会。”月见笑着放弃了想象:“如果下次再遇见它,一定要向它道谢。多亏它误打误撞地引导老师找到我,否则我现在还抱着蛋糕和一大袋零食在雪中瑟瑟发抖呢。” “如果没有月见同学,大寿星五条悟今天可能吃不上生日蛋糕了诶。”先是用天塌下来祸及生命一样的浮夸语气,转而语调一沉,声音认真起来:“谢谢你。” 总之很犯规。被认真注视自己的五条悟用难得听起来真诚的语气道谢,月见耳根子都泛红了。她没有接话,只是避开他的视线,装作被寒风冻到的样子,将脸下部位渐渐埋入卡其色的围巾里。 “而且月见考虑地很周到,连我们聚会上的小零食和游戏道具都一应俱全地准备了。” “我是买了零食没错啦。”月见诧异地把半张已经埋入围巾中的脸重新露出来,“游戏道具是哪来的?” “这个。”突兀露出半截购物袋的法棍随着五条悟的动作在袋子里晃了晃,“是玩惩罚游戏当棍子用的道具吧。放在寒冷的环境如果能增加这东西的硬度,用来揍人说不定会被揍到哭出来欸。” 完全不是形容食物的评价。 月见很快理解到法棍不被五条老师青睐的原因,于是纠正说:“这是买来给熊猫啃的零食啦。” “这是异食癖的一种吗?” “甜度不够的食物就要归为异物,老师也不能不讲道理呀。食物也会生气的。” “那么生气了会自己跑掉吗?” “也许不会。”月见也学他跟着开玩笑起来:“但是食物生气了会变难吃。甚至会因为报复不珍惜它的人,而降低其他伙伴的甜度。” “好邪门的诅咒啊。要是因此产生了拥有这样畸形观的咒灵,肯定会被我关起来虐待。” “那它也……”一时也说不上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究竟是谁更可怜。 “我也有给老师准备零食,很早就去排队买到了限量的白桃乌龙大福……” “捡东西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五条悟不等月见说完,迫不及待低头往购物袋里观察了一下。确定不在袋子里,又问她:“是月见藏在衣服口袋里想要给我一个惊喜吗?但是这样就没必要提前告诉我了啊。” “嗯……买是买了……”心意的确送到的意思。 “但是大福被那只小猫叼走了。” 大致可以想象五条老师的表情,月见抬眸对他笑了一下:“小猫的眼光和品味是不是很独到?” *** 有那么几秒钟,月见看出五条悟是在“追捕小猫”和“重新排长队买大福”这两个可怕又耗时的选择间犹豫。考虑到生日宴会已经因他们而延迟了半个多小时,好在五条悟放弃了这两个可能进一步拖延时间的念头。 抵达咖啡厅后,他们走上木质楼梯,进入二楼的包厢。除了他们二人外,夜蛾校长和伊地知也早一步在他们前脚到场。 差点就要过一个没有生日蛋糕庆祝的生日派对。歌姬和七海注意到月见抱着的蛋糕,悬着心口不妙的顾虑总算彻底放下。虽然他们二人对五条悟的生日聚会并不抱有与寿星本人一样兴奋的心情,但若是在这件事情上整蛊五条悟,既不体面也没必要,或者说不至于,犯不着这么做。更何况,他们也很难想象五条悟会在没人准备生日蛋糕这件事上善罢甘休。 幸好有人把蛋糕带来,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仪式的必要性在于陪伴。一群人做一件事,比如许愿,吹蜡烛,唱完生日歌后,又好笑地分食蛋糕上因为受到五条悟先前颠簸而四仰八叉的各色小糖人。 唯一提出异议的是熊猫,因为属于它的糖人不幸大脸朝下,整个趴在奶油里陷了进去。借口想要月见安慰的抱抱,于是毫不意外地挨了真希的法棍一击。 而月见和五条悟的糖人因为位置相邻,在蛋糕受到颠簸后,巧妙地以对方为支点彼此紧紧依靠,顽强立在奶油之上。只是身体歪斜,头靠着头,想要拿叉子把它们分开,发现彼此因为粘性已然合二为一,如果不动用蛮力几乎密不可分。 简直像是“天公作美”的情侣款糖人。月见一时傻了眼,但又暗藏私心地提议:“如果粘在一起就不要把它们分开了。” 硝子忍不住笑了,但没有发表任何调侃性质的评价。 伏黑惠注意到了突兀的地方,顺便自然地岔开了八卦的话题:“那两个是?” 他的目光落在多余的两个糖人身上。它们仰躺在奶油上,看起来是一男一女的扮相。 “粉色那片是头发吗?” “哦,是的。”月见定蛋糕的时候,顺便拜托蛋糕师做了另外两个男孩女孩的糖人模板。这两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要等到一年后才能有机会与他们相遇拍照。所以月见大致口述了两位年轻人的发色和体型特色,求个形似即可。 要问为什么加上虎杖和钉崎,只不过是月见心血来潮想要在形式上预支一个美满团圆的寓意。 “因为希望五条老师桃李满天下,提前把下一届学生的糖人也做出来了。” “……” “一年级,是惠的同期生哦。” “可为什么知道是一男一女?”而且还带有明显发色的特征。伏黑惠问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眼下也不清楚在座是否都知道谷川老师使用过术式回溯的经历。如果对方有意隐瞒,那刚才自己的提问或许有冒犯的地方。 伏黑惠看向月见,对方并没有因此感到窘迫。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插了话:“因为月见知道我喜欢一男一女,画面拼凑起来很和谐也好看。” 这句话多少带点歧义,歌姬但凡嘴里咽了口水也会立刻把它喷出来。五条悟不在意,但他又补充说:“再加上惠的话,三个人会很热闹吧。” “三角是很稳定的关系呢。”来自熊猫有感而发的体会。 “鲑鱼——” 真希无语:“……这是什么奇怪的走向啊。能别乱说话吗?” *** 这场生日宴和平时有五条悟在的任何一场聚会没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无非是多了一些象征生日的仪式和食物,但调动气氛的主人公永远都是他。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吸引到人群的瞩目也是一种能力。哪怕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会让人产生忍不住想把他按洗衣板上摩擦的冲动。 歌姬前辈与五条老师的吵架很有趣。一个情绪饱满热烈,表情生动;而另一个言语精炼,神情轻佻。 他们对话间,月见却越来越走神。她伸出手腕,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手腕处面露难色。 生日宴结束后,雪已经停了。街边的路灯照亮繁华的夜景,地表的积雪也被人清理了大半,露出整洁的街道。 学生们结伴回去,大概是要到别的地方吃吃逛逛。歌姬和硝子还有第二场,声称想要回家的七海也被她们说服拉入酒局。 原本月见和五条悟准备搭伊地知的车,和夜蛾校长一起回去。但打开车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关上车门,弯下身子,隔着玻璃窗对伊地知说:“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 “怎么了?”五条悟在她身后问,“要帮忙吗?” 绝对是五条老师百分百能帮上忙的麻烦事,可是又不好意思大晚上惊动过生日的寿星。月见欲言又止,但没等她想好,五条悟先一步做了决定。 “我陪月见一起。校长和伊地知先回去吧。” 他笑嘻嘻地挥挥手,把伊地知打发走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转头问她。 “……我想回去找个东西。”见五条悟坚持决定下来帮忙,月见坦白告诉他:“我把老师在冲绳给我买的手链给弄丢了,刚刚才发现。” “回哪里去?” “捡零食的地方。”月见猜测:“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落在那里,但也有可能是在走过来的路上弄丢了……” 后者的情况很麻烦。 即使有五条悟在,这也是艰巨无比的工程量:要沿路返回,边走边勘探。虽然六眼可以规避夜晚视线不清的阻碍,可若是红绳手链被扫雪的人捡走,或是顺着雪水流落至下水道,那可就实实在在地在大海捞针的难度上又增加了不止一倍的任务量。 “如果路上找不到的话,那就……” “走啦。”五条悟的行动总是快人一步:“我记得是从三岔路口一直走过来,要穿过两个红绿灯那里。” “是的。不好意思要麻烦你。” “顺便沿路逛逛也不错。现在回去那家甜品店也许不用排队也能买到白桃乌龙大福。”他兴致满满地提议。 “好耶!” ***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分别。月见低头寻找的时候认真又入神,好在差点撞到人之前,五条悟拉了她一把。 “谢谢。”她抬头,看见半露在墨镜后面那双冷静理性的蓝眼睛掠过地面。表面看起来就像并没有怎么仔细观察那样,但是“六眼”回复她:“这里没有,我们到对面过去看看。” 他们边走边找,一边张望一边闲逛。五条悟顺利买到了大福,他们一人一个当做饭后甜点吃掉了。后来弄到很晚,直到他们把一整条商业街都走了一遍也一无所获。 如果连五条悟出面也无法找到的东西,那多半已经不在这里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 “明天再来问问看。”五条悟说,“扫雪的人如果捡到也许会保存起来。现在太晚,大概率找不到人。” “好。” “万一找不到,下次再去趟冲绳怎么样?” 周围人散了很多,落雪的夜宁静非常。商业街仍然有播放乐曲的余音,但月见仿佛能够听见他们曾一起待过的海边:有浪潮卷动落花的声音。 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如果没有五条悟的这句话,她今晚可能会因为重要东西的丢失而辗转难眠。 “好啊,那说好了,下次……老师?”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她身边不见了。 “找到偷吃大福的小馋猫咯。” 循声转过头,她看见他从背后的那条小巷子里出现,手里拎着一只小猫。 “哇,又见面了耶。”被五条悟逗弄的小猫一脸不高兴。 “这是……”月见和它对视的刹那,一种颇为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怎么会是它?” 小猫没什么特别。白毛野猫并不罕见,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表征。如果五条悟能观察到外人不容易察觉的细微特征,那么月见完全是凭借自己的主观感受判断它和她下午遇见的猫应该是同一只。 “带回去严刑逼供说不定能开口讲话。”被五条悟莫名其妙一番话吓到的小猫开始试图用爪子抓挠对方,却始终未能得逞,最后只能发出几声不满的喵叫。 “月见说的没错。”他又拎起小猫来仔细打量,“它听得懂人话欸。知道我要做什么于是着急想干掉我。是十分通人性的品种。” “老师,我觉得它……” “请把它放下来!” 月见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飞奔过来,神色着急。 当月见认出她时,那女孩也同时认出了她。 “谷川小姐?”年轻女孩礼貌打了招呼,还来不及寒暄,她又很快转向五条悟,语气焦急,“这是我养的猫,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它一直往外面跑。如果没有给您造成太大困扰的话,请您把它还给我。” —————————— 【2018年8月,东京某婚纱店内】 “所以你觉得是那只猫在帮你?” “是这样。它先是引路五条老师找到我,给我送了伞。”月见坐在窗边,把去年这件趣事分享给宫野悠:“无独有偶。它又在我找不到东西着急的时候,把它在蛋糕店工作的主人引了过来。” “月见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啊。重要的手链落在蛋糕店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个女孩子帮我保管,我也不确定后面能不能想起来。”月见回忆道:“她说给我打过电话,可是我的手机当时没电了。” “所以第二天还是能联系到你的吧。” “重点不是这个。”月见真心实意地回想了一下:“那只小猫好像真的知道我当下需要什么,然后有在想办法帮我得到。” “我记得你说起过在你小时候救过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对吧?”宫野悠转过身,目光从面前的镜子挪到月见身上。“而且是在五条生日那天送到他家里去了。” “是的。那时候不懂事。”月见难为情地说:“因为小时候道听途说,我一直以为六眼是可以起死回生的能力,于是就不负责地把猫留在了五条家。” “不会是同一只吧。”宫野悠随便想了想:“就算能活到现在肯定也跑不动路了。” “五条老师说我送给他的那只小猫后来已经去世了。而且两只猫的眼睛颜色也有点不一样。” “那有没有可能是那只小猫的后代,或者是……” “你是想说投胎转世吗?” “既然存在使用降灵术的诅咒师,可以理解灵魂存在的可能性吧。万物有灵,人和猫可能也差不多。”宫野悠整理了一下婚纱的裙摆,站在镜子前满意地举起手机自拍起来,悠闲又不过脑地随意联想:“小猫记得前世受到你和五条悟的救助,所以来向你们报恩。诶~很浪漫啊。说不定它下一世会变成王子来娶你呢。” “……怎么越说越像童话故事了。” “也该让五条有点危机感了嘛。”宫野悠招呼来店主,话锋一转:“我身上这件现在有优惠折扣吗?价格合理的话我会考虑买下来哦。” *** 此时此刻,一只白绒绒的小猫静静蹲坐在窗台边缘。它的尾巴轻轻搭在身后,眼睛犹如两颗明亮的琥珀,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室内闲谈说笑的女孩们。 而当月见偶然间瞥向窗外,它的身影却像风一样,迅速消失在了繁华的街道。 “月见?” 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予以勾勒无限的瞎想与浪漫。 “真是的,帮我看看婚纱啦。你在看什么好看的?” 月见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含笑回头:“没什么。” 71、《咒具的真正使用方法》 【2018年8月,东京银座】 自从“宿傩的容器”这个奇异的称呼在咒术界流传开来后,七海建人内心便隐隐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对于那个名叫虎杖悠仁的少年,他的态度与协会中那些抱有偏见的咒术师们截然不同——既没有恐惧,也谈不上对这个千年一遇的“异类”怀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与其说他倾向于像五条悟那样将虎杖视为平等存在的态度,还有一种更为贴切的说法:那就是在七海建人的眼里,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因为咒术而被牵连的可怜人太多,那名少年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虎杖悠仁给咒术界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或是不可估量的利益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棘手的麻烦。而在三天前,让他最难以应付的男人亲手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给那孩子安排一些特训。” 从那之后,额外的工作接踵而至,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更是被压缩到了极限。然而随之作为补偿的是五条悟私人账户的定期汇款,以及两张免费的电影票。 *** 临近午后,非工作日的商业街显得有些冷清,不复往日的热闹。空气潮湿又闷热,抬头便能看见天边逐渐聚笼了几片乌云。 七海建人一身白色西装,身形笔直地站在路口。他的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容易让人联想到正在等待约会对象的绅士。 很快,一辆驶来的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停下。后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庞。 看电影确有其事,与异性见面也是事实,但这与所谓的私人约会八竿子打不着。 他是来工作的。 在注意到女孩手上的戒指之前……不对,早在伊地知驾驶的轿车从远方缓缓驶来的途中,七海建人就已经提前感应到了异样的状况。 ——五条悟独有的咒力特征。强大到哪怕仅仅是他残留在女孩戒指上的微弱流光,也足以撼动到任何对咒力稍有感知的术师。 在七海建人稍显惊奇的目光中,戒指的主人从摇下的车窗后座对他发出邀请,笑着招呼他坐进来。 “这是……”七海建人坐到她身边,目光始终无法从那枚泛着蓝色咒力流光的戒指上挪开。 见对方没有回答,意识到自己多有失态的七海建人扶了扶眼镜,坐直身体。 “失礼了。”他说。 “没有的事。”戒指的主人坐在他身边。车子重新发动,驶离了商业街。 “今天要麻烦你了,娜娜明。” ———————— 工作本身并不让七海建人感到厌恶,真正让他不适应的是那些占用私人时间的应酬。每当他试图寻找借口来推拒五条悟发出的邀约,却总是被那个洞察一切的男人轻而易举地识破,根本无法拒绝。 与五条悟的相处确实令人头疼。虽然在和他的交流中不必太过顾虑对方面子,可以较为自由地表达一些非官方性质的抱怨或是吐槽,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容易惹到五条悟。然而那个始终带着微笑的男人最后会以一种更加巧妙且强烈的方式反击回来————既突然又精准,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他设下的圈套,就好像连最轻微的挑衅也会得到相应的回应。 “你觉得是巧合吗?”烤肉宴上,七海建人开门见山说:“下午的时候,我们在谷川小姐随便为锻炼虎杖同学而找到的一家电影院里,发现了一只具有极高成长性的咒灵。” “有特级的水准吗?” “如果我们晚两天发现的话。” “哇哦。”五条悟故作惊奇,把烤好的牛肉推到坐在他身边的虎杖面前。很显然虎杖因为下午看到的恐怖画面没什么胃口,五条悟安慰他说:“和前辈第一次合作就祓除了一只超厉害的咒力呢。悠仁做的不错。” “老师,那只咒灵长得像人类。” “但悠仁还是出手了。” “是的。”虎杖回忆了一下,如实说:“看到那张脸想要打下去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但是当时谷川老师站在我身后,她提醒我那家伙拥有改造人类身体的能力。人体遭受创伤的后果不可逆,绝对不能把它放出去。放虎归山会很麻烦。” 七海建人观察五条悟听完虎杖的话,神色依旧平静。很显然,谷川月见事先知道那家电影院会出现危害性极大的咒灵、在没有六眼的条件下早已知晓那只咒灵的能力、甚至全程没有动手而是把交手的机会留给他和虎杖同学……这些种种,似乎都没有让这个男人感到意外。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我听说你把协会的人给揍了。” 如果七海建人没猜错,原因就在这里。他突兀地想起第一次与谷川小姐见面也是在这家烤肉店里,看到她因为烤焦呲呲作响的烤肉红了眼睛。回想起下午祓除那只怪异咒灵后,她突然释然地说出“没有比当事人亲手了结因果更解气的事”。 在七海建人想通这一切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女孩独特的术式。 失去了追问真相的兴致,七海话锋一转:“总是给人添麻烦是糟糕的品德。虎杖同学不要学他。” “硝子也抱怨我连累她大晚上多了好几台手术。”五条悟用浮夸的语气不高兴地说:“我已经在后悔这件事了,做得不够好。” “真稀奇。”七海建人暗自想:你也会有后悔的时候吗? 总是有些好奇想知道这个男人转圜的理由,七海又问:“打算怎么做?” “早知道通通杀掉好了。”五条悟一开口,七海建人立刻就后悔了。 他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收尸的后事总轮不到硝子去做,省的麻烦她。” 语气轻松地说出要杀人的五条老师有些陌生。正当虎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看到老师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的样子,又感觉熟悉起来。 “这就是你出差途中特意回来的理由?” “是吧。”五条悟语气轻佻地回答,身体往后一靠:“特意回来作为悠仁的班主任答谢教导他三天的可靠大人。” 所有才有了今晚的饭局吗…… “我不相信。” “可以作为其中一个理由回来吧。” “已经不止一次了。”七海建人实话实说:“在两个出差地点之间途径东京就下飞机回来看看。以前的五条悟不喜欢这样子折腾。” 听罢,五条悟笑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收起了之前轻慢的表情。 “因为我不能离开东京太久啊。” “担心协会会对你心爱的学生下手吗?”七海建人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不能理解。” “你错了。”五条悟低头看了虎杖一眼,又对七海建人说:“我不在的时候,把他们交给你很放心。” 被最强咒术师托付了重要东西的信任…… 七海建人不喜欢表露情绪。他面色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嘱托,但是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意外地并不算糟糕。 “是因为谷川小姐吗?” 提到她的时候,七海建人注意到五条悟眉梢有了轻微的变化。于是接着说:“如果协会动手,谷川小姐应该可以轻松应对。” “我不担心她的能力。”五条悟直截了当回复:“不是这方面的顾虑。” “但是那枚戒指戴在谷川小姐手上,是不是太夸张了。” “五条老师!我有问题!” 虎杖突然好奇地举手,五条悟也配合地点头示意他发言:“虎杖同学,请说。” “那个像戒指一样的咒具到底有什么能力?”虽然虎杖从五条悟那里得知了求婚是一场乌龙事件,也知道他和谷川老师互相交换的是咒具。但他还不知道这对咒具具体的效果。 “哦,我没跟你说过吗?”五条悟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保密的信息,于是开始解释起来:“注入一方的咒力后,可以通过这个咒具感受到另一方的咒力波动,并且能够迅速定位……” “关于这件事——”七海建人忍不住打断他的科普:“建议你不要对未成年学生胡乱宣导。” 五条悟匪夷所思地看向他。虎杖也忍不住直率地发问道:“这是什么禁忌的咒具吗?” “不是这个层面。” “娜娜明也喜欢卖关子了啊。” “……因为你对咒具的来源一无所知,我担心你灌输给学生一些奇怪的知识。” “是什么嘛?”五条悟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 “……” 察觉到七海建人对虎杖作为未成年人顾虑,五条悟突然对虎杖发布命令:“虎杖同学!” “有!”另一方极为配合。 在七海建人眼里,这真是一对活宝。 “把耳朵捂起来!” “明白!” 虎杖伸手立刻照做了,并大声说:“老师,我已经听不见了!” “很好。”五条悟对七海投来默契的眼神:请说。 “我没想到你们会交换这对咒具。” “这很难理解吗?”五条悟不明白:“我需要监视月见的咒力情况。如果你说的是监视这一行为侵犯了隐私,月见也是在知情的前提下同意我这么做。” “我猜谷川小姐一定不知道这对咒具当初的设计源于夫妻一方出于对另一方出轨的顾虑。” 七海建人用略带谴责的语气,对眼前这个明显不了解咒具背景的糊涂蛋进行了科普:“当初一对投身于咒术科研领域的年轻夫妻,丈夫因为怀疑妻子出轨,于是制作出这对咒具。” “防止戴绿帽子的咒具?哈?这是哪门子说法?”五条悟显然对这东西的用途感到十分意外。 “除了咒力变化,实力强大的咒术师可以通过这对咒具察觉到更加细微的变化。”七海建人解释说:“心跳速率,血液翻腾……再加上定位,这下你能明白了吧。如果谷川小姐知道……” “哇哦!” 两位成年大人的对话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稍显稚嫩的惊叹。 捂着耳朵的少年连忙澄清,带着极强的求生欲正色说:“请不要顾虑我!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72、《谣言》 【2018年8月,总监会大楼】 月见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搁在辅助监督明泽先生的办公桌上:“这是一周前我和七海先生发现的那只人形咒灵的相关资料。” 她刚完成一项任务,正准备回高专,恰好路过协会大楼,便决定亲自把这些材料送过来。 “麻烦你了。” “嗯。”明泽坐在电脑前,装作忙碌的样子。听到月见的话后,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对了,我还带了些东西。”说着,月见又从身后拿出一篮子精致的薄饼,放在他旁边的空桌上。“是日奈小姐最喜欢的零食。日前受了她不少照顾,希望你能帮我转交给她。” 月见与性格腼腆但为人真诚的辅助监督明泽曾合作过几次任务。察觉到明泽对日奈有好感,她原本想通过这个机会帮他们牵线搭桥,给明泽一个接近日奈的机会。然而,对方却表现地极为冷淡,甚至没有抬头就直接拒绝了:“……抱歉,我不方便这么做。” “为什么?”月见不解地问。 明泽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低下了头,继续假装忙碌地说:“抱歉……谷川小姐,如果没有工作上的吩咐,请不要在这里谈论私人话题。” 对方意图明显的逐客令让月见十分困惑,但她没有追问下去。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明泽又突然叫住了她。 只见他身体板正,毕恭毕敬地将那篮薄饼递还给她,并用一种身不由己的语气说:“……请谷川小姐把它带回去。” “明泽先生……” “拜托了!”明泽突然郑重其事又惶恐地打断她,“请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 …… ……啊? 明泽的态度令月见百思不解。她注意到来来往往的同事偶尔用古怪的余光打量着她。好像还有人在交头接耳议论些什么。月见第一次看到这些平日里一脸严肃的人脸上露出各种生动的表情。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指上银色戒指中流淌出的蓝色咒力,考虑到之前五条老师在这里揍了人,算是大闹了一场。猜测这些人可能是因为忌惮五条悟才对她表现出抵触的情绪。就算是职场霸凌,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好吧。 在月见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背后奔向她。 “月见!” 是歌姬前辈的声音。 “你要回高专校吗?带我……” 月见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对方的笑容戛然而止,好像石化了一样。 具体的形容并不贴切,她无法想象歌姬瞬间感受到明明不在场,可存在感却强到诡异的咒力涌动。是倍感熟悉,又侵略性极强,来自某人独特的咒力波纹。毛骨悚然,简直像活见鬼一样。 “歌姬前辈要搭我的车吗?”月见笑着问她。 “额……嗯!” *** 轿车在顺畅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由于没有遇到晚高峰,预计不久就能抵达高专校。然而,车内一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有些话题终究还是不可避免。 “那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啊?”歌姬似乎放弃了心里长达近半小时的斟酌措辞,终于忍无可忍地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要给你戴这个?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五条老师能随时监控到我的咒力状况。我知道。”月见说笑道,“自从戴上戒指后,受到了不少揣测。也被八卦的学生跟踪过,以为五条老师跟我求了婚。但实际情况不是那样。” “五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歌姬问出口后,月见给了她一个提示的眼神。歌姬才有留意到,驾驶位开车的是一名眼生的辅助监督,并不是伊地知。于是她心领神会,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思考了一会儿,她换了个不算敏感的话题。 “你知道这对戒指的来历吗?”对五条悟人品持怀疑态度的歌姬试探性地问她。在月见摇头后,她怒其不争似的用手捂了脸,“果然!” “我以为不是很重要,所以没有问过老师。”月见困扰地歪了脑袋,“是很严重的事吗?” 歌姬叹了口气,用一种疲惫而又认真的语气解释道:“如果只是作为装饰品,自己戴着玩倒也没什么。可一旦接受对方注入了咒力的戒指,你就自动成为被监视的对象了。” “我知道,”月见回答得理所当然,“是我自愿的。” 然而,歌姬接下来的话让车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我指的是被怀疑出轨的对象……”她的脸微微泛红。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内却异常清晰。 “啊?!”月见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解释,“什么跟什么啊!” “制作这对戒指的是一个年轻的咒术师。”歌姬解释起来,“咒术师告诉他的妻子:注入一方咒力后,就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咒力状况。以保护之名诱骗他妻子戴上,实际上是怀疑她出轨,想要……捉奸。” 车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那位新来的辅助监督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月见愣愣地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是,怎么能从咒力状况判断对方出轨……” 歌姬显得有些支吾,脸更烫了,尴尬地解释道:“如果注入咒力的一方,他的咒力等级能达到一级的程度,就可以通过这对咒具感应到更多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就是……那个……生理上会出现变化……比如心跳和呼吸……什么的。” “……”这次轮到月见彻底石化了。难怪明泽先生看到她时如此惶恐,甚至连与她搭话都仿佛犯了大错一样。没有人胆敢在知道这对戒指的典故后,不知死活地撞上最强咒术师的枪口。谁也不知道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万一聊得太过投缘,说不定就会被突然出现的五条悟误以为是给他戴绿帽的对象,而遭到冤枉的残酷处理。 因为这对咒具,让月见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成为了周围异性心中的“禁区”。 她成了被误会出轨的那个,而五条老师则被误会成了被戴绿帽的那个。 …… “你自己能摘下来吗?” 月见为难地摇了摇头:“需要五条老师解除咒力效果才可以。” “那就……”歌姬还没说完,月见就否定地打断了她。 “恐怕……不行。” 73、《月见花》(一) 【2018年9月,太阳刚落山时染红的森林】 青木原树海,被称为“自杀森林”。它真实存在于日本,位于富士山脚下。由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以及某些地方难以穿透的植被,使得这里成为了许多人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由于其高发的自杀率,关于此地有许多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流传开来,包括森林中存在引导人们走向死亡的幽灵等说法。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土地。 “没有生命体征。一个都没有。”硝子低声说道。她眼睛低垂,注视着那些被鲜血染红了土壤的尸体,有的部分已经露出了白骨。很快,她转身面对三位辅助监督,下达指示:“请开始回收工作。关于事故伤亡人数的报告,按照我们之前统计的失踪人口数据来处理。” “……知道了。”听完了经验丰富的医生的指示,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们自行散开,各自为途径的尸骸覆上一层白布。 一个也救不了。 该死的总监会,居然要为了一个无人生还的案件,麻烦她亲自跑到这个充斥着死人味的鬼地方来。 “窗”给出的情报越来越不靠谱,可是她无法责备他们。在诅咒事件频发的夏季,情报出错率有增无减的情况也在所难免。 只不过…… 说什么“最好的情况可能有三个孩子还活着”。不要给这种希望啊混蛋…… “不可以哦。”察觉到硝子的手熟练地掏进口袋,在她做出一副行云流水的动作前,歌姬制止她说,“好不容易戒烟成功,现在动摇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哈哈。”硝子淡漠地笑了声,没有反驳。“歌姬前辈是担心我烟瘾犯了,才抛下交流会的诸多准备事宜,选择跟着我过来的吗?” “因为我不放心……”歌姬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冥小姐冲锋在前方战线,这里已经算是相对安全的后方。【如果遇到始料未及的情况,我的反转术式对咒灵也能起到致命的效果。】硝子曾经半开玩笑地对她这么说,表达自己不喜欢被过度保护的态度。 因此,歌姬选择说出另一部分的真实原因:“我没办法留在东京校,会被五条烦死。” “距离京都姐妹交流会还剩下三天的准备时间。连乐岩寺校长这次也提早到了。你不在场真的不要紧吗?” “事出有名。我跟校长请过假了。”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心生压抑。结束完任务后,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朝着树林的出口走去,默契十足。 一边走,歌姬想起前天看到月见手指上戴着的不详戒指,变了脸色,忍不住问硝子:“五条和月见……真的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 硝子最近的确听到了一些离谱的版本,比学生们谣传的“求婚”还要不可思议。虽然不是在有意关注这些事,但对那俩人的感情进展多少心里有数的硝子反问她:“这对咒具出自高专校,可就连我也没听说它的设计理念,只是知道它的用法。为什么协会那些人了解地那么清楚?” “咒具的制作者给我们上过课啊,在课上讲述了他设计这对咒具的初心理念。”歌姬回忆了一下那位爹味十足的咒术师一本正经的说教,吓得她恐婚的记忆又苏醒并攻击了她一次。“你不记得了吗?” “……哦,好像有这回事。”硝子模糊地想了想,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那段几乎被遗忘的时光。“我应该是和那两个家伙一起逃课了吧。那节课没有听到。” “啊?” “歌姬前辈一定听得很认真。连我们中途逃出去都不知道。”硝子微笑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被两名少年撺掇逃课,并且在翻墙的过程中被夜蛾老师发现,吓得她差点掉下去的囧事。 当时接下她的是哪个捣蛋鬼……这一点,她已经记不清了。 “很奇怪对吧。我不信协会那些人对咒术界每一件咒具的来历都了如指掌。”硝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怎么传出来的?” “你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戏谑又带着从容的声音从不远的树林出口处传来。歌姬和硝子循着声音多走了几步,看到一位身姿成熟的女性手持长刀咒具倚在帐的边缘。她面带优雅笑容,前置的编发遮挡住一半的面容,露出神秘感十足的眼睛。 满堆的咒灵尸骸伏在女性鞋子边上,它们身体的部分区域开始变得透明:先是边缘模糊不清,随后逐渐失去了实体感。曾经凝固的阴影和形状,一点点地从现实世界剥离,化作缕缕薄烟,向上升腾而去。 “冥小姐!” “真是可惜。”冥小姐失望地收回了刀具,突然兴致阑珊。从硝子的态度看来,她意识到大概无法从对方口中获得更具爆点的线索。 如此一来,向五条悟勒索一笔封口费的计划,泡汤了。 *** 咒术界最强咒术师,以一己之力维持咒术界安定、令诅咒师和咒灵方闻风丧胆的存在。虽说将世界的和平押注在一个人身上,这个说法听起来既大胆又疯狂,但【失去了五条悟人类社会就会崩坏】是咒术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 若连这位传奇人物也得不到总监会投入过多的关注,那么那些成天躲在屏风背后倚老卖老的家伙们多半也无事可做。 关于五条悟的谣言,差不多平均六七天就会发生一起。有的是添油加醋,有的是无中生有。真相为何,只要不是动摇协会根基的玩笑,一笑置之便罢了。 长此以往,加上五条悟直率又不喜欢为自己辩解的性格,对于他名声诋毁的谣言,如果他本人不在意,也不会有人多此一举去追求真相。 不过这一次是个例外。 谷川月见进入协会大楼的时候,协会楼里的人们都仿佛是被根生锈的钉子打进脊椎一样,产生了尖锐的危机感。 咒术协会的人不会看走眼,那戒指里注入的咒力,的确来自五条悟。 涉及到五条悟的花边新闻,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次听说。在人们交头接耳信息交换的过程中,这对咒具最初的设计理念便被知情人传播开来。 ————“最强咒术师的占有欲也是出人意料地可怕”,对五条悟性格有所揣测的人,他们毫不怀疑对方的确是会给心仪女性用上极端手段以防止其出轨的类型。 事关自己孙女的名节,乐岩寺嘉伸借交流会之名,提前从京都赶到了东京咒术高专校。 *** 夜幕降临,从夜蛾校长办公室的窗台向外望去,恰好能欣赏到一片盛开的白色月见花。花蕊朝向月亮,静静地昂首仰望,淡雅而不张扬。养在绿意盎然的高专校里做点缀,恰到好处地成为点睛之色。 “月见那孩子……”乐岩寺校长收回视线,桌上的茶水升腾起氤氲的热气。“难得来一趟,想和她说说话。” 有心找她也找不到,就算偶尔碰见她也会很快转身逃掉。 老者叹了口气,难掩责备之意:“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礼貌。这也是五条悟个人的影响力吗?” 夜蛾正道顿了一下。他们对坐在茶几前,多年好友的默契让他洞察出乐岩寺不悦的情绪。“月见或许只是没想好要如何向自己的亲人解释。”他说,“给她一点时间。那两个人……我不认为悟会在感情上乱来。” “是带有你强烈个人情感的判断,正道。” “没错。”夜蛾校长不予否认,“我信任他们。” 两位在咒术界享有盛誉、备受尊敬的长者,眼下更像是一对操心的大人。为各自的孩子操着心,对着话。 有一阵子,房间里只有茶水泡开的声音。过了会儿,长者开口,却岔开了话题:“楼下那些花,是月见的主意吧。” “嗯,月见说她喜欢养花。”夜蛾正道也不自觉看了窗外一眼,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盛放,十分漂亮。“把园林交给她,我们都很放心。” “这是她母亲最喜欢的花种。” “……”关于月见的母亲,乐岩寺的女儿。夜蛾正道只见过她一面。“我很遗憾……” “她们很像。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的小动物,喜欢服装的款式……”仿佛触动了心底深处的某根弦,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如泡沫般涌现,却又脆弱得似乎轻轻一触便会破碎。“就连在我面前坦露喜欢某个人的表情也是一模一样。” 夜蛾正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于是乐岩寺继续说:“年轻人自由恋爱有什么好。她母亲死后,我就已经决定,就算被月见当做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也无所谓。这一次不会迁就她,对于我不满意的亲事,我会全力去阻止。” 他不会让他的孙女所托非人,步她母亲的后尘。 夜蛾一直都十分清楚,乐岩寺有多后悔当初自己因为一时心软,而放任他女儿下嫁谷川家这件事。 那是一位老人一生的痛,痛到哪怕过了十多年,看到女儿最爱的月见花,也会睹物思人第一时间想到她。 “老实说,我不喜欢五条悟那小子。” “……想让我阻止他们吗?” 在夜蛾提出拒绝前,对方意外地摇了摇头。于是夜蛾改口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乐岩寺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指什么?” “月见已经经历过回溯的事。” 总监会先前正是因为怀疑他孙女使用过回溯却不报备,才故意安排了特级咒灵想要除掉她。 注意到夜蛾正道的表情,乐岩寺自嘲地笑了一下。“到底是年纪大了,我竟然才察觉到这件事。” “……” “不合格的亲人,却想对她的婚事指手画脚。” “不能这么说……” “我对五条悟的人品没有意见。”乐岩寺想品一口茶,可是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半。在夜蛾正道为他倒满热水的间隙,他又说,“我只是担心月见因为五条悟而成为众矢之的。” “……我明白。” 乐岩寺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其中的利害关系,夜蛾正道稍微想想就很清楚。 “可是月见她……”老者顿了下,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不知道那孩子经历了多少次。但在一次次回溯的经历中,她仍然选择了五条悟……我无法以认为她一时冲动的借口再去阻止她。” 她所喜欢的,追逐的。 即使时间流逝也无法冲刷殆尽,毫无悔意的爱慕。 经历过无数验证后,依旧坚定不移的选择。 “如果五条悟那小子可以保护她的话……” 话音未落,门口应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仿佛有人急促地挪动了几步后,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乐岩寺和夜蛾正道对了个眼神,几乎同时放下杯子,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双眼空洞的老者无奈地感慨道:“没想到五条悟的咒力存在感如此强烈。” 强大到即便隔着扇门,也足以令偷听者的身份早早暴露在两位长辈面前。 “月见太大意了,也不注意给戒指上放个微型的帐。” 夜蛾正道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下次,你亲自嘱咐她吧。” 74、《天灯》 【2018年9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咒术界近日关于最强术师的绯闻甚嚣尘上。独断,专制,霸道……谷川月见手上的戒指,成了协会嘴碎子们填补五条悟感情空白的绝佳素材。 向来与桃色传闻绝缘的六眼持有者,终于被拽进了世俗的谈资里。 有人借此推测“六眼”后代的传承能力; 有人交换珠宝杂志,猜测两位年轻人的婚期; 更有甚者,所幸占比极少数。个别认识到自身能力平庸到被最强术师远远落下、毕生无望的宵小之辈,以狭隘男人的视角,就像她父亲那样说着:“就算攀上五条家主当他的情人也好”,将她视为玩赏的工具。 月见原以为德高望重、一向重视传统礼教和家族名声的外公,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后会因此责备自己。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给予了他们祝福。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月见的后背紧贴着办公室门,怀里教案被攥得皱巴巴的。 黑暗从走廊尽头漫了过来。 门缝里漏出外公年迈的声线。他又好像极不情愿,但最终选择妥协,决定将她托付给了五条悟。 听到房间两位长辈像在为自家孩子这段名消实亡的关系说亲,月见不禁自嘲起来:可惜的是,她和五条悟,早就已经过了“被外人撺掇起哄就会对彼此产生天真好奇与关注”的年龄了。 八卦与谣言,祝福与庆贺。仿佛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构筑了只有她和五条老师两个人的堡垒:城堡里没有声音,没有流言,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功利揣测,当然也没有男女之间暧昧的感情。 什么也没有,安安静静的,唯有两股咒力在虚无中彼此牵引。 蓝色弧光突然闪过指间。月见猛地望向走廊绵延的尽头。幽蓝光芒顺着戒面蛇形游走,笔直指向目标所在。 她毫不犹豫地疾奔,廊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炸亮。 两侧墙壁在余光中飞速后退,黑暗如退潮般急速收缩。当最后一步跨出时,方才还逼仄的走廊尽头,此刻竟撞进整片星空之下。 现在,她终于能比接住像流星一样抛来的草莓布丁之前,更早地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五条老师?” 五条悟站在石阶外空旷的地面上。上半身被纯棉白t恤松松垮垮罩着,领口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浅灰裤下刚好能看见脚踝。白色帆船鞋一如往常,十分干净。 “月见同学特意出来迎接我。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话虽如此,可五条悟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注意到她指尖亮蓝色一闪,他微笑着举起手和月见打招呼。 “惊喜的是我。”月见有些高兴地走近到他面前,“老师一下子从很远的地方回到高专。从戒指里流淌咒力感受到的时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很神奇的体验诶。” 她抬头,正好撞见从墨镜下露出的一角蓝色。 “不过我也知道,老师不会出差很久。总是会提前回来。” “被发现了啊。” “因为老师说过,要监控我的咒力嘛。” 他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突然放心下来了。”五条悟轻松地说,“万一被女孩子误会成被害妄想型跟踪狂,会很糟糕啊。” 他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最近听到了一些声音。”五条悟主动开口说。 “老师在意吗?” “烂橘子连我吃哪家喜久福都打听地一清二楚。”他耸了耸肩,开玩笑的语气说,“以那群蠢货的脑子,哪天传我和宿傩的手指私奔都有可能吧。” 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担心你这里会有困扰。” “没有很往心里去,所以不要紧。”月见说完,五条悟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在她提出疑惑前,五条悟突然岔开了话题:“时间还早,想玩一会儿秋千吗?” *** 咒术高专操场的边缘,久置着一架与训练气氛格格不入的秋千。它很漂亮,两条结实的锁链垂挂下来,被绿色藤蔓与绿叶缠绕。末端连接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座位。 在二年级生入学之前,它还是一个给予休闲功能的道具。但自从坐在上面的真希突然被用咒力精准操纵的秋千架抛到空中做了次自由落体运动后,它的性能就被某人强行发生了变化。 “老师这是要给我做特训吗?”月见完全不介意地坐上去,双腿悬空,手拉住两边锁链。 “我准备好了。” 五条悟走到秋千旁边,但他没有进行咒力操作,只是用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自然而然地晃了起来。 月见借着秋千起伏的弧度悄悄抬眼。俯视的角度看,愈发觉得五条老师今天的打扮十分少年气。她总是忍不住被他轮廓清晰的锁骨吸引目光,又不好意思多看几眼,于是问道:“老师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抛出去?” “什么啊。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期待吗?” “咦?” 五条悟忽然俯身压住晃动的秋千,绷直的链条发出细微嗡鸣。 秋千停下后,月见抬头望向他:“不是做训练吗?” “我可没说啊。” “可是……”这不是已经默认被五条老师变成用于【空中学习保持身体平衡】的训练工具了吗? “我以为你要带我做"空中抛物"练习。” “大晚上做,会被猫头鹰在空中就叼走了吧。” 五条悟开玩笑说。他抬起头,视线像专业捕猎者一样对准空中掠过的棕色影子。远处的树林无风自动。 “怎么了?”顺着五条悟的视线,月见却什么也看不见。 五条悟神秘地朝她笑了一下:“待会儿可能会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哦。” *** 此时此刻,咒术高专校的某学生宿舍里。 伏黑惠察觉到「鵺」的归来,敏锐地望向窗外。在它叫了几声后,他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便让它休息了。 “喂,那只猫头鹰说了什么?”钉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五条老师和谷川老师在操场上。”伏黑惠如实说,并且纠正:“还有,不是猫头鹰,是「鵺」。” “我觉得会被悟发现的。” “伏黑不是说他那只猫头鹰很适合侦查吗?” 是「鵺」……算了,随便吧。心态摆烂的伏黑惠已经不想再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纠正她了。 “操场的方向,别弄错了。”熊猫像个指挥官一样,一边摆弄平板,同时对着电话里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下达指令,“可以放灯了!” “诶?放灯?”手机另一头传了关键时刻出岔子想要捶死对方的声音,“谁去?我吗?!” *** “效率太低了吧。” 五条悟对着天空无聊地观望了五分钟,耐心已经磨到极限了。 身下的木板一沉。月见反应过来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坐在了她的边上。 “老师为什么这么晚带我来玩秋千?”月见真心实意地想要问他。 “月见刚从乐岩寺校长那里出来吧?”五条悟单手搭在秋千链上。明明共享着狭小的木板空间,他偏能坐出王座般的松弛感。 “不确定老爷子说了什么话,但是带你散散心总不会出错。” 月见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领会了:“老师是以为我被外公责备了吗?” “再怎么痛骂不在场的五条悟也不过瘾,气呼呼的途中如果正好撞见自己的孙女,说不定会忍不住训斥两句。”五条悟想了想,求证道,“老爷子的脾气,还是有可能的吧。” “唔……”月见如实回答:“其实我一开始也以为会被外公骂。” 五条悟露出惊讶的表情:“所以是没有吗?” 月见摇了摇头。 不但没有,还被祝福了。老师你信吗? “所以很幸运啦。” “哇,那是要好好庆祝的事诶。” 他像有了主意似的。突然站起身,抬起一只手,做出眺望的动作。 月见坐在他身后,什么也没看到:“老师,你在看什么啊?” “学生们送的礼物。”六眼早早看到了刚升空的三盏彩灯,以及在宿舍楼顶上放完最后一盏灯后、被熊猫扛下去的虎杖同学。 月见目及远方,没注意到五条悟忽然摘下墨镜。苍瞳映出还未从远方树林露出的灯笼骨架,里面转动着一架微型摄像头。 *** “被发现了!”一群学生尴尬地看着平板屏幕上,五条悟向他们做出动态招手比“耶”的动作。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吗?”真希吐槽道:“这已经算是挑衅了吧。” “我早就说过,不可能不被五条老师发现的。”角落里一个事不关己,对八卦毫无敬畏心的声音飘过来。 “还不是你的猫头鹰暴露的吗!” *** 此时此刻,操场上。 怎么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月见觉得匪夷所思,她也不知道五条悟对着空荡荡的天空比剪刀手是什么情况。 是老师不正常,还是自己的视力有问题————月见忍不住发出这样的疑惑。于是她站起身,踮了踮脚仍然张望不到任何异样。但过了会儿,她注意到树林另一边的天空开始晕染成了渐变的浅黄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一着急,稀里糊涂地站上了秋千的木板。 垫高之后,月见成功看到了第一只升空的灯盏。很快木板一晃,重心不稳,她也成功摔了下去。 *** 大约两秒后的宿舍楼里传来了一阵沸腾的尖叫。 “亲了!亲了!” “人生照片拍到了!镜头拉近点,我要看细节!” “感觉像是错位,看不清楚……” “啊啊啊混蛋熊猫你故意的吧,不要把你的大脸全贴屏幕上啊!看不到啦!” *** 同一时间,绯闻中心地带 身体没有摔在泥泞的土堆里,也没有吃一口草。月见所预想的所有最坏情况都没有发生。 坠落的趋势戛然而止,总之是幸运地撞进了一个很结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对方拥有第一时间看见周围状况,并及时处理的能力。 左不过是被扶了一下。但一抬脸,鼻尖几乎就能蹭到他后颈新剃的短发上、下巴也磕在他的肩上。这样近距离的相处,在三次世界线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健康有力的心跳清晰可辨,属于成年男性的体温穿透无下限,她依然能细腻地感受到这一切。 如果能一直不放手就好了。 月见从这个短暂怀抱中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同一水平面的视线,可以在平日里观察不到的角度与他对视。 一抹苍蓝色从镜片边缘溢出来,就像冰原裂隙下涌动的极光。 近在咫尺的距离,好像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情。 如果此刻要求五条老师解除无下限对她的作用,他会答应吗? 如果以回溯作为筹码,只是想要在这一次世界线里讨一点点薄礼,这样也不可以吗? “老师……”奇怪的想法涌现出来,把月见吓了一跳。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立刻让她清醒过来。 “一直摇头干什么?” “老师,我脑袋有点晕。” 不对……在说什么啊…… “也不是……” “月见现在能自己跳下来吗?” “哦,不好意思……” *** 一缕蓝色咒力顺着夜风攀上天灯。钉崎的屏幕骤然黑屏一片。 “搞什么飞机!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钉崎一拳捶在冒烟的设备上,外壳顿时凹下去半个拳印。 熊猫用毛茸茸的肉垫按住暴走的同伴。 “摄像头被悟毁掉了吧。”曜石般睿智的瞳孔转向虎杖,“不过话说回来,刚才悠仁是不是偷偷把镜头往前推了五十公分?” “都说不要靠那么近了!” “虎杖,你再去放两盏!” “平板都被你揍碎了啊!”虎杖摊手抗议,“再说大晚上的,要我去哪里买彩灯啊?” 75、《站台》 当天夜里,东京咒术高专校。 警报声骤然划破夜的宁静,刺耳的鸣响在宿舍楼内回荡。刚刚陷入熟睡的学生们被突如其来的噪音惊醒,纷纷从床上弹了起来。 钉崎野蔷薇低声咒骂着,一把抓起枕边的锤子,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隔壁的虎杖悠仁一边奔跑,一边手忙脚乱地将睡歪的睡衣下摆塞进裤腰;禅院真希和狗卷棘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走出房间,正好在走廊里撞见了满脸疲惫、生无可恋的伏黑惠。 “烟雾感应器坏了?”熊猫跑到楼梯转角处,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没有焦味啊。” 冲出走廊后,人群在宿舍楼前急刹。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瞬间愣住。数张崭新的配套桌椅,齐刷刷地在宿舍楼前排列成方阵。 六套桌椅,六个学生。这个过于精准的数字让所有人后颈一凉。 他们不约而同,目光一致投向消防栓上那个悠然自得的男人。 果然是五条悟。只见他跷着腿,手里晃动着滋滋冒烟的警报器。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火大的弧度。 “surprise——!”得意洋洋的男人打了个响指,“麻辣教师的特别服务,午夜惊喜大放送哦~” “哈?”钉崎的锤子"咚"地砸进地面,“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混蛋老师!” “你带钉子出来干什么啊……”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紧接着便被钉崎凌冽的眼神给杀了回去。 “十一点四十七分,最佳脑细胞活跃时段呢。”五条悟轻松地跳下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试卷堆,“锵锵!实战模拟笔试。考最后一名的学生会有惩罚哦。” “哦!我知道了!”虎杖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击测验,才能更好地测试出大家的知识掌握水平!是这个道理吗,五条老师?” 他这个大聪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同伴们投来"你这个叛徒"的眼神。 “答对一半!”五条突然走到虎杖背后,胳膊亲昵地架在他肩上,“主要还是担心大家晚上精力过旺睡不着。老师我啊,可是特意来帮你们消耗过剩的青春能量呢!” 所以是因为发现被学生偷拍,于是选择立刻整蛊回来吗…… 没辙了啊。伏黑在心里叹了口气。真要说起来,他们确实是先理亏的那一方。 “好了,开始吧,”他认命地拉开椅子,冷漠地拿起笔,“早结束早睡觉。” “惠果然最懂得配合老师了!” 伏黑惠顶着同伴们"你这个叛徒二号"的目光,用口型无声地解释:不然怎么办?否则根本没法回去睡觉啊。 “对了对了,”五条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闪闪发亮的甜品店照片,“最后一名的同学,明天早上还要负责帮我排队买这家的榴莲班戟。据说很难买到呢,不幸运的话搞不好一上午都要搭进去欸。” 蝉鸣响彻夜空。 六眼倒映着下方鸡飞狗跳的考场。 很快,夜风卷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 次日,东京某xd体验馆内 “歌姬前辈,那里要扣上。” “诶?怎么还有安全带?”歌姬注意到类似电影院场内的座椅上配置了安全装置,不禁皱了皱眉。手指捏住安全带的金属扣,略带迟疑地看向月见,“等会儿不会很吓人吧?” “不会啦。只是在虚拟场景中体验一些平日里不敢亲身经历的项目,并不是真的。”月见回答,并流露出“怎么样?现在走还来得及”的表达。 歌姬低头看了看安全带,又抬头看了看月见,心里有些打鼓。这和她想象中的“休闲活动”似乎不太一样。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咔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不想浪费门票啦。”她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打退堂鼓的语气说,“而且最近压力也很大,这个应该会很解压吧?” “因为交流会的事吗?” “压力根源是五条悟。”歌姬毫不掩饰地说,“那家伙昨天半夜闹得大家都没睡好觉诶!大晚上把人从睡梦中吵醒,会很容易得精神分裂的啊!” “精神分裂倒也……”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诞生【靠近五条悟就能自动触发报警系统】的咒灵吧!”歌姬煞有其事地看了月见一眼,“那家伙最近给你的压力也很大,不是吗?” 月见不好意思地把戴戒指的手指藏了起来:“我们不是那种……” “但是话说回来,五条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这对咒具的来历。”歌姬想起硝子说起他们学生时代逃课的经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一码归一码,正直的她仍然实事求是地替五条悟说了话。 “嗯,昨天晚上他跟我解释了。”月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没有关系啦。” “你也太纵着他了吧……” 月见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而且昨天的突击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没有打扰到学生的睡眠。今天早上老师也特意没有叫他们起床集训。” “那么倒霉的最后一名是谁啊?” “是惠。” “怎么是他?”歌姬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明明一看就是好学生的类型啊。” “因为五条老师说,考试最后一名的惩罚是与玉犬贴贴,”月见忍俊不禁,“惠一听,干脆直接交了故意做错题的答卷,如愿拿了0分。” “……”真是爱护式神的好主人呢。 “现在大概已经排队买到老师爱吃的班戟了。” “这也是压榨……”话没说完,座椅突然传来震动的咔嗒声,歌姬的手指下意识攥住扶手,心脏陡然加快。 巨幕亮起的瞬间,她们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仿佛轰然碎裂。 无数黄金色花瓣从屏幕的虚空中涌出,铺成蜿蜒发光的轨道。过山车顺着洪流俯冲而下,穿过由彩色剪纸拼接成的峡谷。亡灵节特有的骷髅糖果突然从头顶倾泻,轨道在她们面前断成两截,过山车径直冲向深渊…… “啊——!”周围人们的尖叫声被音响淹没。 身临其境的失重感让身体猛地一沉。 *** “我要吐了……”“过山车”终于停下时,歌姬瘫在座椅上,脸色发青。 “我也有点不舒服……”月见靠着椅背,呼吸有些急促。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场,歌姬和月见却还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们才回过神来,发现彼此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了一起,掌心满是汗水。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怕是会被取消咒术师资质的吧。好丢人。” “不过感觉压力确实小了不少。” “下次还是换个温和点的项目吧。” “好啊。等交流会结束,去海洋馆逛逛怎么样?” *** 这家体验馆的背景设置融入了一部名为《寻梦环游记》的动画电影元素。 亡灵与骷髅的意向,绚烂的剪纸艺术,还有立体感十足的满天万寿菊。 想必这家老板是那部电影的影迷,完全可以看得出他对作品的极度喜爱。 两人稍微聊了几句感受,正沉浸在刚才的体验中时,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突然插了进来。月见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挂断电话,略带歉意地对歌姬说道:“抱歉,歌姬前辈,有个紧急援助任务需要我去处理。” 歌姬点点头,表示理解。在她们分开后,月见迅速联系了辅助监督日奈小姐,约定在500米外的公交站台碰面。虽然那个站台并不算远,但她需要多走一个红绿灯才能到达。 之所以选择那里,并不仅是它作为标志物的显眼便利,而是因为出于她的私心,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即将要被取消运营的站台。 只有月见知道,在这个站台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个女孩子。她觉醒了无法自如使用的术式,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东京咒术高专。阴差阳错之下,她成为了一个同龄男生的首席学生。然而,由于无法承受他严苛的训练,女孩选择留信离开。就在她即将踏上这站公交车的那一刻,那个男孩赶到了。 他拉住了她,向她道歉,并询问了她的想法。随后,男孩向女孩解释了自己成为教师的理由。女孩震撼地听着,认真而专注。但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孩愿意放弃作为神子的特殊待遇,舍弃权力光环,甚至牺牲几乎所有的个人自由时间,去做一件表面上与他随性洒脱的性格截然不符的事情。 她还记得他那时的眼神——炽热而真挚,夺目而明亮,明确地注视着她。 “我需要月见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因为这句话,女孩选择留下,决定和她的老师一起走下去。 如今,站牌已经破旧得掉了皮,等候的椅子也歪斜不堪。月见站在台前,陌生地扫视着四周。经年累月的破败让她几乎快要记不清这个站台原本的模样。 ————真正的死亡不是身体的消亡,而是被人遗忘。 有没有可能,等站台拆除之后,有一天连她也会忘记那个男孩和女孩的故事…… 那个关于谷川月见和五条悟最初的故事。 是当下只属于她的记忆。 一旦连她谷川月见自己都忘记,那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线的两个人,也就真正死去了。 思绪沉淀了一会儿,月见深吸一口气,试图从不安的感情中抽离出来,尽快投身于她所关注的现实世界。 一如她长期以往所做的那样。 远处的红绿灯交替了两次,依旧没有见到日奈小姐的身影。月见摸出手机正要拨号,来电提示突然跳出熟悉的白猫头像。 “五条老师?”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一拍。 “现在方便吗?我叫伊地知去接你。” “去哪里?” “回学校。”五条悟说,“交流会需要月见帮忙整理点东西。” “但是辅助监督派了任务……” “是二级咒术师援助的那个吧。”他直接说,“已经有安排另外的咒术师赶过去了。” 另外的? “我要了月见同学的调遣权。”他说,“流程还没走完,我说了算。总监会那边你不用管。” 意思是以后总监会下发给她的任务,都会优先经过五条老师过目吗? “……嗯,好。我知道了。” 大约十分钟后,月见看见伊地知的黑色轿车转过街角,正朝这边驶来。 她向前迈了两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衣角似的,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站台旁那歪斜的长椅。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懵懂青涩的少女,和意气风发的少年。两个半透明的影子坐在九年前的雨幕中,彼此间相互坦露心事。 “谷川小姐。”车停靠在站台,伊地知摇下车窗。 月见回头,露出一如既往示与人前的笑容。 仿佛无事发生那样,她向伊地知挥了挥手。 “嗯,我们走吧。” 76、《夜谈》 【2018年9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这不像你的作风。” 夜蛾正道面前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叠文件,他签完最后一个字后,揉着微突跳动的太阳穴,转向沙发:“未免太过了吧。” “协会的人又在嚼舌根了吗?”五条悟仰头陷在皮质靠垫里,双脚不规矩地撂到矮茶几上。 “不至于吧,”他缺乏诚意地感慨说,“那帮老家伙连交出一个咒术师给我帮忙都不情不愿,我会很受伤的啊。” 受伤的到底是谁啊…… “协会的人让我代为转达。”夜蛾正道说,“上个月你对协会助理动手的事,他们考虑到你只是一时冲动,深思熟虑后决定宽赦你的过错。悟……” 五条悟讽刺地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是听到了上位者自以为了不起的发言,他回忆了一会儿,很快接话:“那帮家伙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无论如何,这件事到此为止。” “本来也没打算纠缠下去。”他说,“我可是摆出息事宁人的态度,才让老家伙们同意签字的。” “真的没有再动用武力?” “不信的话,校长可以去问他们。” 今夜的五条悟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的后颈完全陷入沙发里,高专制服立领遮住下半张脸。此时的他少了几分凌厉,在夜蛾校长面前难得放下玩闹的状态。 “我有点不明白。”夜蛾正道毫不避讳地问,“被针对的不只有月见。明天的交流会上,对【宿傩的容器】心存顾虑的人都会露出獠牙。” “是的。”五条悟说,“我相信悠仁可以应付。” “月见的资质并不比那孩子差。” “当然,月见很优秀。”五条悟不以为意地冷笑道,“所以才会传出"五条悟以职务之便对中意女生图谋不轨"的流言吧。” “请你认真一点。”夜蛾校长用稍带严厉的口吻问他,“连月见也不惜破坏名誉,愿意接受那枚戒指的理由是什么?” “监护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咒术界现在没人不知道这对咒具的作用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咒具的效果会随着目标距离远近存在偏差。我不能让协会那些人趁我出差,把月见调遣到更远的地方进行任务。”五条悟低头,目光落在戒指上,蓝色的咒力如流星划过银河一般,感受到某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在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于是他收起了纨绔,简单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担心咒具失效,会找不到她。” 一向有恃无恐,不可一世的特级咒术师,夜蛾正道很少从他的口中听到过“担心”这个词汇。 如果是能让游刃有余的五条悟产生动摇的事,那多半不会是一件简单到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男女八卦。 “……你们究竟隐瞒了什么?” “我调查到百鬼夜行后逃离在外的诅咒师,里面混有谷川家祖辈的亲戚。从那个人口中,我得知了月见术式的真相。” “很棘手吗?” “无尽循环。”五条悟只说了这四个字,“够了吧,已经是可以拍成恐怖片的素材了。” 夜蛾正道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过了会儿,他眉头紧锁,理清思绪后终于开口:“消息来源未必可靠。” “我也希望是错的,校长。” “是自动触发机制吗?” “这几天通过咒具,我跟月见产生了更加深层的连接。”他面无表情地说,“很细腻地感受过她的咒力流动。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我没有感应到任何施加在她术式上的外物干扰。” “可以排除凭空发动的诅咒吗?” “也许……”五条悟欲言又止,但更麻烦的还有一件事,“加上前几年去冲绳那次的调查,谷川家远方亲戚家的孩子猝死溺亡的事故。我猜测,那孩子有可能是在经历了短时间内多次回溯的过程中才死亡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五条悟偏过头,冷淡的外表下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发出最先打破沉默的轻叹,继续说:“谷川家祖上出现过的几例猝死案件,如果死亡是回溯的最终结果也未可知。” ……怎么会这样。 在夜蛾正道打算多问些细节之前,他看见他的学生低头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戒指,冷冽又有些不近人情的非人感再一次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最早一次,是在十年前得知夏油杰叛逃烧村的教学楼回廊。 最近一次,是在去年百鬼夜行当天被夕阳染红的教室窗台边。 而这一次,他的学生一如既往地没有选择沉沦,也不甘于沉默。 “回溯这种事,我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他听见五条悟用仿佛自言自语的语气说,“就算现在还记得,一旦月见再经历一次回溯,所有的情绪理所当然地自动清档,那时候的五条悟也不会有任何愧疚吧。依旧像再来一次那样,开心地将她收为学生,自以为是地教她做事。” “悟……” “一直回溯着玩也可以吧。” “你在说什么?” “月见的表情总是向我传达这样的意思。”五条悟淡淡地说,“因为不想让旁人对她产生愧疚的情绪,问起来的时候,月见经常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话。” “……” “如果不阻止,会不会有一天月见也像那些人一样,以猝死的状态进入我们的视野。而要是那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她,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万一那个混蛋没有认出月见,看着她死掉也无动于衷,这样的话……” 他无法继续想象下去,换了种语气,取而代之地说:“总之,这次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使用术式。” 五条悟说起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他看到月见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纵使隔着无限,他的手指也能感知到她血液的温热,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慌乱。 是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五条悟自己也说不清。 他无法接受月见因为回溯循环到极限的理由,在未来某一天以那样浑身是血的状态倒在他面前。 “可是,如果是主动发动的术式,那月见……” “很遗憾。下次再说吧,校长。”夜蛾正道的话还未说完,五条悟就注意到了什么,迅速收起双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虽然夜蛾正道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打断自己的话,但他看到五条悟下意识地瞥了眼门口,然后又很快说,“刚才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我还没有告诉过月见。所以校长……” “我明白。”夜蛾正道领会到他的意思,“我不会说。” *** 月见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看见五条悟正倚在门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浮夸笑容,像是早就在等着她。夜蛾校长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他一贯如此,但她总觉得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明的紧绷感。 签完那份总部转移派遣的文件后,月见提议去吃夜宵,于是跟着五条悟一起走下后山的石阶。 路灯的光晕洒在石阶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随着步伐忽长忽短。 很快,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师又被校长责备了吗?” “我脸上写着检讨书吗?” 五条悟突然转身倒退着下台阶。“交流会上也许会出现针对虎杖同学的势力。”他语气轻松,有种孩子气的松弛。“很期待对方会拿出什么样的玩具呢。” ……只有老师会把危机当成游乐场的门票吧。 “月见下午去玩什么了?”五条悟故意跳开话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是他想要知道的,“过山车吗?” “你怎么知道?”月见吃惊地抬头看他,忽然意识到戒指的附加效果,恍然大悟。“嗯……和歌姬前辈一起。” 她小声回答,心里却有些发虚。过山车xd体验馆……也算是过山车吧?要是被五条老师知道自己只是坐在震动的椅子上,心率就飙到异常的程度,那也太丢人了。 能瞒过他吗?月见正想着,忽然感觉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捂住脑袋,有些不满地抬头:“老师你干什么……” “这种事情没必要瞒我啊。”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早就知道了吗?”月见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如果一级的水平可以感受到心跳的律动异常,那像五条老师这种超越特级的水平,难道已经学会读心术吗?! “不是哦。”大概猜到她误会了什么,五条悟觉得好笑地说,“月见一说慌就会发呆欸。很好判断啊。” 吓死了。 “我以为老师能通过咒具听到我的心声。” “那也太犯规了吧。”五条悟又想了想说,“要是那么贵重的咒具,肯定在上学的时候就被冥小姐顺走了。” “老师上学的时候很调皮吧?”月见忍不住联想起来,“看着就像是会到处惹祸的样子呢。” “最强也要从拆墙开始嘛。” “而且那时候老师的头发看起来更加柔软,现在后发剃掉了,显得成熟干练了好多。总而言之……”月见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透过眼罩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的表情虽然被遮住了大半,但那种专注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话头。 “怎么了?” “月见见过上学时期的我吗?” 不知道五条老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月见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我在影音室翻录像带的时候,找到过老师以前的照片。” “是这样啊。”五条悟轻声应了一句,随即转过身,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嗯。”但其实真的很想见见中学时代像炸毛小猫一样的五条老师呢。月见心里这么想。 五条悟好像就某个问题短暂思考了一下,他又像突发奇想一样,转过头来对她说:“等交流会结束,我们去一趟京都吧。” “为什么呢?” “想去月见同学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轻快,“碰碰运气,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那只和你失联的精灵哦。” 77、《2012》 【2018年9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东京校和京都校的交流会上,并没有如谷川月见所预想的那样骤生波澜。 没有花御的伺机潜伏,也没有诅咒师横生枝节。 阻碍五条悟的帐没有出现,学生也没有因此受到伤害。 除了京都校主动发起的针对虎杖同学的“小插曲”外,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影院的时候,真人有被彻底祓除吗? 夜袭五条老师的漏壶到现在也没有现身,躲在暗处的坏人们真的会放弃狱门疆的计划吗? 封印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吧,但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家伙,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如果他们另外打算的话,那样…… “咻!” 破空声突然撕裂蝉鸣。月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抓,棒球在掌心撞出闷响。 隔着铁丝网,她看见京都校的三轮霞正在兴奋地朝她挥手:“超厉害诶,谷川老师和传说中一模一样。” 月见笑着把球抛回去,好奇问她:“什么传说?” “听说谷川老师发呆的时候也在保持战斗本能。”三轮霞眼睛发亮,“接球的动作好酷欸!”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五条老师啊!”对方指了指她身后。 顺着三轮的目光,月见回头看见五条悟正晃悠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半根棒冰,墨镜半架在鼻梁上: “哟!” 月见小跑过去,压低声音:“老师,天元那里......” “保管的手指一根也没少。”五条悟说,“守卫也相安无事。月见同学可以放心了。” 可是…… “杰的尸体被处理掉,还不清楚那家伙现在用着谁的皮囊。”五条悟俯身,食指抵着太阳穴,眼里含笑,“但是我一定能揪住他,月见同学要对我有信心啊。” “嗯!” “之前的提议,觉得怎么样?” “老师指的是?” “再尝试去找找看。”五条悟不死心地说,“也许这一次能找到它。” 月见自然清楚,五条老师口中的“它”指的是什么。 自从她来到东京咒术高专校,那只蝴蝶状的精灵就再未现身。五条悟很早就调查出,记录"精灵"这一概念的发现者,正是千年前谷川家第一任继承时间术式的祖先。五条悟认为这不会是巧合,但翻遍了所有古籍,找了很多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老师,它可能在躲我们。”月见淡漠地说,“精灵很敏锐,如果感受我的心里出现了对它的敌意,或许它就会故意避而不见。” “我记得你说过。”他直起身说,“它和你在涉谷战遇到的一只咒灵气息很相似。” “是这样。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精灵会变成咒灵这样的东西。”月见犹豫了一下,“在我看来,它没有变成那么糟糕的潜质。但是……” “所以想到,应该要去月见和精灵共同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五条悟说,“虽然谷川家在京都的老宅已经被拆除新建,但原本后院的月见花丛被设计者保留了下来。” “真的吗?” “有施工方官网的景观设计图啊。”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是盛开的白色花海,“明天晚上过去怎么样?” “好啊。” “如果那小家伙念旧,”五条悟觉得有趣地说,“它一直躲在花蕊里睡觉晒太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啦。" 没有可能的啦老师! ———————— 次日午时。 乐岩寺刚阖上轿车后座的车门,一阵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外公!” 乐岩寺嘉伸摇下车窗,前来送行的月见伸手,将饯别礼塞进车里。 他接过来,是个扎着绿色缎带方盒子,盒面歪歪扭扭画着吐舌头的卡通熊猫。从外表看根本猜不到里面会是什么。 月见弯下腰,透过车窗冲他眨了眨眼,笑着说:“我自己做的蛋糕,抹茶口味的。糖放得不多,不会太甜。” 交流会这两天,乐岩寺一直忙于事务,月见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他好好说话。活动刚结束,他就被总监会召去,多半是要询问并追责关于交流会上针对宿傩容器的失误。 京都校原本计划联合围攻虎杖,结果却未能如愿,反倒让东堂葵多了一个“记忆中的好兄弟”。 ——没有人有资格剥夺学生们的青春。 年轻人的打闹本是常态,过度的保护未必是好事。 大人们精心策划的阴谋,被学生们轻易化解。也正是考虑到这个结果,无论是月见,还是早已预料到京都校会出手的五条悟,都没有插手这场“可能促进双方学生友谊”的闹剧。 “你父亲这边,估计很快会有动静。”乐岩寺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月见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 “……嗯。”她低声应道。 “戒指的事,还有你和五条悟之间的绯闻,对你那个一心想让你与五条家联姻的父亲而言,可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乐岩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他如愿,但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月见张了张嘴,本想解释清楚她和五条悟的关系,但眼下显然不是详谈的时机。她压下心中的情绪,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晚点我和五条老师也要去京都一趟。如果有时间,我再跟外公好好说这件事。” 乐岩寺的表情一变:“紧急任务吗?” “不是。”月见如实回答,“我们想去以前老宅的旧址看看。听说那里改建成了公园,晚上还有大型灯会,估计很热闹。” “……当天往返吗?” 月见没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不一定。如果太晚的话,可能会找个酒店过夜。” “……” 乐岩寺的沉默中隐约透露出不赞同。月见这才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连忙补充道:“肯定是订两间房啦!之前在冲绳,我们也是……” “你们什么时候去过冲绳?” 月见心里一紧,想起那次去冲绳是为了调查术式的事,五条悟为了避免高层干涉,并没有将行程上报。 她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去过一次……是公事,只是当时没有记录……” 话一出口,感觉乐岩寺的表情更加笃定那次是他们的私人行程了。 “其实……” “算了。”乐岩寺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疲惫又无奈,“你也好,虎杖悠仁也罢。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人家管不过来。” “不是……” 柏油路尽头突然传来轻佻的声线,惊飞了电线上的乌鸦。 “老爷子——” 五条悟拖着长腔的呼唤刺耳地扎进轿车内。 乐岩寺握木杖的手骤然收紧,他透过后视镜瞥见百米外那个渐近的身影。 “……就先这样,你自己要注意协会和你父亲那里的动作。”乐岩寺嘉伸简单又仓促地跟月见嘱咐完这句话,几乎是立刻摇上了车窗。 “开车。”他冷声道。 “但五条先生还..….”司机话音未落,就听见车后乐岩寺的拐杖重重戳了几下车底板的提醒。 “需要老夫重复吗?”老校长从齿缝挤出命令。“赶紧走!被那小子缠上,他能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烦的要死。” “……很抱歉,我知道了。” 月见踮脚望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再转身抬头时正看见五条悟冲她比划夸张的口型。 “这就走啦?”他歪着头,百无聊赖地说,“还想跟老爷子打声招呼呢。” “我帮老师带到心意啦。” “刚才你们聊什么了?看他表情很糟糕诶。” “那个……” 外公怀疑他们俩出去开房的事,老师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 “本来可以安慰他两句的,”五条悟故作遗憾地说,“很可惜诶。” “……还是不要啦。” *** 谷川月见记忆中的京都旧宅,现如今已被开发成一片开阔的公园。 暮色渐沉。这几日在这里举办了盛大的夜间亮灯活动,吸引了一批年轻情侣前来观光。 星光入世,热闹非凡。 河道两岸数千盏暖黄色的灯笼次第亮起,像是被轻轻点燃的星火,一盏接一盏,沿着河岸蜿蜒而去。 “精灵对人类没有特别的感情,但它们会选择有趣的人类,入睡后潜入他们的梦里,化作蝴蝶的模样掩人耳目。” 木屐声在木质栈道上轻轻回响。 沿边点缀着蒲公英造型的光球装置,搭配现代化灯带模拟流动的星河。光带时而闪烁,时而流淌。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过,被灯光映照得如同金色的蝴蝶。 “这些装饰的蝴蝶没有它漂亮。”月见的目光追随那些光点,眼底的金色一沉,黯然呢喃,“但我很害怕,它会变成害人的东西。” “如果遇到它,抓回去养着也可以啊。”五条悟轻飘飘地说。 “老师总是喜欢捡奇奇怪怪的东西带回去……” “危险的东西当然要留在身边最安全啦。” 月见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句话只有五条老师说出来才成立诶。” “是这样吗?”他低头观察她,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 “对啊,”月见理所当然地说,“谁会把明知道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弄不好会送命的吧。” 他看到她认真回答的样子,轻声笑了一下。 但是月见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又说:“这几天感觉到老师也很危险。戴了戒指以后,深刻地与乙骨同学共情了呢。” “五条悟和诅咒女王哪个更可怕——”五条悟说,“这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吧。” “所以生活也变得简单了许多。”月见抬头对他微笑起来,“有被保护的感觉。只是与男性相处麻烦了一些,但是周围的低级咒灵都不敢近身了。” 她说的是事实吧。 就像在涉谷的时候,只有五条悟被封印后,那些潜伏已久的诅咒师和咒灵们才敢现身。 显而易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一想到同事看到我,身后会幻视出现五条悟的咒灵。”月见爽朗地笑起来,“现在想想他们的表情,觉得挺有趣的。” 她缓步前行,忽然察觉身边空了下来。回头望去,只见五条悟停在几步之外,正微笑着注视她。 月见小心地拨开人群,带着疑惑小跑回他身边:“怎么了?” “月见今天的打扮很好看。”他突然这么说,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格外明亮,“从背后看过来,像振翅的蝴蝶一样。” “这件啊……”月见不好意思地低头注意了下自己的装扮,又抬头,带着期待问他,“五条老师还记得这件衣服吗?” 她今天特意穿了粉色的振袖和服,长发自然地披在肩后,并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 五条悟当然一眼就认出来:“是月见第一次来东京咒术高专校时穿的那一身吧?” “老师到底是眼神好还是记性好呢?”月见开心地说,“我很喜欢这样的打扮,所以这次有机会,又在你面前穿了一次。” ——她希望他能永远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那时的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将他称作自己的老师。 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三次。 即便命运如何捉弄,哪怕有第四次回溯,她依然会穿着这身衣服,以最端庄的姿态去见他。 她的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这样的执念,却又迅速垂下眼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谷川老师!五条老师!” 远处传来呼唤声。月见转身,看见桥的另一端,是三轮在向他们挥手,旁边还站着身材窈窕的真依。 “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月见轻声说道,随即木屐轻叩桥面,踏上台阶。 灯光从两侧次第点亮,将她背影染成半透明的轮廓。粉色振袖下摆随风轻扬,仿佛蝴蝶振翅,融入夜色。 但是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五条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她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光影交织的空气中。 他迅速穿过人群,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月见——” 月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眼中带着疑惑:“五条老师?你怎么了?” 她的手腕被他握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才稍稍放松了力道,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没什么。”他恢复了往常的轻松语气。 夜风掀起他雪色的额发,她看见镜片后露出的那双苍蓝的眼眸,比平日更专注三分。 “只是突然觉得,月见同学要是就这样不见了……”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而又认真,“我一定要马上追上去,才有可能抓住你。” ———————— 谷川月见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血月悲泣人间,地上燃起了妖冶的火种。火舌舔舐着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形如鬼怪的生物发出非人的嘶吼,却流下属于人类的血液。 怪诞,邪魅,群魔乱舞的归属————是红色,满目疮痍的红。 “五条悟被封印了——” 月见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她看见狱门疆在“夏油杰”手中泛着冷光,同伴的鲜血溅落在破碎的水泥地上。 绝望和危险像潮水般涌来。她只能颤抖着抬起手,戒指上泛起微弱的蓝光。 “回溯……” 她曾被五条悟告诫绝不可以随意动用术式的能力。然而:咒术师被算计,人类像羔羊般被剥夺身份变成怪物,就连最强的术师也被“挚友”封印……在这种危机关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一拍脑袋做出的草率决定”。 那么……被封印在狱门疆里的五条老师,是否也通过戒指感受到了她术式的波动呢?他会默许,会赞同,还是即便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依然会阻止她使用回溯…… 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理由和勇气,向这个周目的五条悟讨要一个可能性的答案。 然而,此刻——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穿过喧嚣与灯芒,直抵她的耳畔:“不想月见消失,无论如何也会追上来。” 手腕被紧紧扣住,突破无下限术式直白传递而来的体温炽热又真实。墨镜后的六眼褪去了往日的轻佻,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终于,在这一次的世界线上,她确认了他的心意。 “月见……” 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在他的面前差点要不争气地哭出来。 抛开将脆弱示与人前的顾虑和倔强,这一次月见没有粉饰躲闪。 迎着他的注视,她反而浅浅地笑起来:“因为得到了一个以为永远无法回应的答案,心里太高兴了。” 桥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月见没有在意,满眼只有他。 无论世界变得多么糟糕,哪怕他只将她视为珍爱的学生也没关系。他没有想过放弃她,无论如何会追上来。 ——这样就足够了。 或者说,只是这样吗……还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的想法?也许…… 心中某个角落,一个惊人的念头蠢蠢欲动。她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怀揣着期待,再次开口,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 “老师,你曾经追过我一次……” 最初的故事线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她依稀看到了那天的雨幕,打着大灯缓缓驶来的公交车,以及留白残破的信笺…… “那时候我决定离开高专校,给老师你留了信。在走上公交车之前,你也和刚才一样……追出来从后面拉住我……” 他想起来了吗?是想起了过去世界线上的记忆,与眼前画面产生重叠才做出了行动吗? 从未奢望过的念头此刻在脑中炸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老师,你有记起什么吗?” 月见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然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蓝色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和惊讶。 一瞬间,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眼中的光芒,眼神也暗淡下来。 很快,她听到他说:“是毫无根据做出的行为,我也很困惑。” 他又指了指墨镜后的眼睛,声音平静地安抚她:“偶尔也会被信赖的眼睛欺骗到。” “是灯光的关系吗?” 有一会儿,她看到五条悟的眼里否定了这个答案。在那沉默的蓝色海洋里,仿佛涌动了一阵无风掀起的海浪。 短暂打破平静,又很快沉寂下来。“的确有困扰的地方,”他开口说,却又否定了她的期待,如实抱歉地告诉她,“……但不是月见想要的那种答案。” “……我知道了。”月见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恢复记忆什么的,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世界线颠覆以后,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期待。 五条老师……他是因为把她当成责任,才会这样紧张吧?担心她的术式诅咒被动发动,担心她再次陷入危险,所以才会在刚才灯光晃眼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追上来,用六眼确认她的安危。 “没关系啦。”她抬头的时候,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其实是因为以前发生过很丢脸的事,刚才怕老师记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开始躲闪,不再与他对视。 “不记得更好吧……” *** “哇!是和服五条悟!穿和服的五条悟耶!” 三轮霞兴奋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不远处那个高挑的身影。她的手指飞快地按下快门,咔嚓声接连不断。 “走啦,”真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不会还想冲上去要签名合照吧?” 三轮的眼神依旧黏在那个方向:“蓝色和服限定款诶!还有谷川老师也在,机会难得哟……” “笨蛋!”真依叹了口气,警告她,“这种时候过去,你是想找死吗?” “为什么啊?”三轮转过头,一脸天真地问道。 真依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听东堂说,东京校的那群家伙因为打扰五条悟谈恋爱,被罚了深夜突击考试。”她顿了顿,故意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补充道,“刚才你也看到了吧?现在过去,可是会被杀掉的哦。” 三轮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真依已经拽着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往反方向拖走了。 *** 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很快被一阵骚动打破。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原本在拍摄宣传视频,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他们。五条悟驾轻就熟地摆脱那些人,带着月见穿过拥挤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 京都校的学生们呢? 月见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就没再看到她们的身影。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来到临时搭建的神社。朱红色的鸟居被灯火映照得格外鲜艳,神社前挤满了游客。木架上挂上各式各样的卡通灯,每盏灯下好像还垂着特制的签文木牌。 “老师,我想要一个灯。”月见忽然提议,声音轻快,像是为方才尚未走出的情绪找一个转移点。她看了五条悟一眼,没等他回应,便快步跑到木架前。 人群拥挤,她踮起脚努力去够最上层的兔子灯,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还好几次差点被人群挤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头顶掠过,轻松取下了那盏兔子灯。月见愣了一下,随即被五条悟拉出了人群。他将灯送到她面前,嘴角挂着惯常的笑容:“月见想要的是这个吧?” “嗯……没想到还是得麻烦老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灯,低头检查了一下,疑惑地问:“签文呢?我明明看到有挂着木牌的。” “没看到,可能被挤掉了吧。”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回答,很快转移了话题,“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那里还有烧烤丸子。” “现在有点吃不下。”月见摇摇头,抱着兔子灯,目光飘向神社后方隐约可见的白色花海。 “那去神社后面看看吧。”五条悟说。 ———————— 月见花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清冽而悠远。 虽然漂亮,但比起绚丽的灯光展,它们并不醒目。游客踏足这里,很快便走了,很少有人驻足停留。 月见的目光流连在这片花海中,和她记忆里老宅家后院的布置很相近。 “精灵不在这里。”她仔细找了下,“但是……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五条悟站在她身旁,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用食指勾下墨镜。视线扫过花海,他似乎有注意到什么,目光微微凝住。 “怎么了,老师?”月见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问道。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夜色中,专注而锐利。 片刻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某处。 月见花丛中,那些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咒力痕迹,以一种奇特的规律分布着,组成了清晰又令人费解的数字。 “2012……”他低声念出。 “什么?”月见疑惑地看向他。 “那只精灵好像知道我们会来找它,故意留下了这个。”五条悟思考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看她,问道,“你知道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 凌晨十二点,公园的喧嚣渐渐褪去。最后一波游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续离开。五彩斑斓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 工作人员们开始忙碌地清理场地。其中一名年轻人弯下腰,正准备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纸杯时,余光突然瞥见草丛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泽。 他拨开杂草,发现一块签文木牌掉落在那里。 木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边缘有些磨损。他翻过木牌,借着路灯的光线,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 “这不是神社的签文吗?”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皱起。木牌上的“大凶”二字刻得格外深,不吉利。 大晚上的,真是晦气。也不知道是谁抽到了不满意,一言不合扔在这里。 年轻人又抱怨了一句,最后还是将木牌收起,随手扔进了垃圾袋中。 78、《合照》 【2018年9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晨间训练结束后,是班主任的亲自教学时间。 五条悟后退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在黑板上写下颇具艺术感字样的“2012”,然后转过身面对底下的一年级生:“今日特别课题——看到这个数字,大家容易联想到什么?有奖竞猜哦。” 莫名其妙的问题。 教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对五条悟口中所谓的奖品产生预期外的期待。对方理解的奖励和常人的脑回路有可能存在很大出入,从一脸笑嘻嘻摆出好老师模样的五条悟手中接过装有定时炸弹的礼物,类似于此类被捉弄的画面也很符合对方的人物角色肖像,不难想象。 但刻意忽视对方的提问只会招来更大的祸端,对此深感体会的伏黑惠率先回答。 “是上月祓除的特级咒灵档案编号吗?” “太正经了吧。”钉崎野蔷薇踹了脚课桌,“绝对是gucci2012早春系列发布年份。” 伏黑惠皱了皱眉,不认同地说:“你这个是不是过于离题了?” 钉崎不以为然:“五条老师也没说一定要把数字和咒术扯上关系啊。” “2012……是那个末日预言电影吧!陨石撞地球什么的。”电影爱好者虎杖悠仁说出他的猜测后,三小只齐刷刷看向讲台,等待五条悟的反应。 五条悟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露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什么啊这家伙……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认为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很难抉择啊。”五条悟摊开手,语气真诚得让人火大。 看到五条悟真心实意,好像打算在他们的回答之中随便挑一个作为答案的时候,他们意识到果不其然又被这家伙耍了一次。 伏黑惠叹了口气。在对讲台上莫名其妙的男人做出不像话的评价前,他转头看向身后从刚才开始就默默鼓掌的谷川月见:“谷川老师对这堂毫无实质性学习内容的课怎么看?” 他顿了顿,在月见回答前,这位小大人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您愿意放下私人感情,客观评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月见被伏黑惠的话逗笑了。 “惠的建议很中肯呢。”她觉得有趣,又开玩笑地说了句能气死人的话,“不过就算出于这个原因扣两三分,对五条老师的评级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啦。” *** 谷川月见以一年一度教师互*评的理由旁听了这节课,发现并没有学生对她能为五条悟打出符合他们心里分数这件事感到期待。 互*评资质是她杜撰的借口,但即便真的有这个评分机制,又能撼动到五条老师什么呢? 是扣掉每个月连喜九福都不够买的微薄工资,还是指望高层作死派人来以一个不及格的分数把他换掉。 完全不切实际吧…… “月见呢?”他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注意到她的桌上放了一叠书。于是望过来:“有答案了吗?” 是想问她有没有从学生的答案里汲取到什么灵感吧。 “有的。”她回答道。 如果精灵留下的数字只代表2012这个特殊年份的话,从她调查到的天文信息,2012年12月21日是玛雅历法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被称为‘长计历’的终结日。天文学上的解释说的是:在2012年12月,地球、太阳和银河系中心几乎连成一条直线,这种现象被称为‘银河对齐’。 月见还记得,当时很多人认为是世界末日的预言,所以那一年滋生出了许多因人类对未来恐惧而生的咒灵。 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答案,她也不知道如果这个数字真的代表年份,那么它的真正意义又暗示着什么。 月见的目光转向虎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或许是虎杖同学所说的【末日】吧。”她没有笃定,但还是向一脸疑惑看过来的虎杖眨了下眼睛,“感谢虎杖同学啦!” *** 午后,医务室内 “教师互*评机制?你们这是什么新玩法?” 连学生上课的时间也被你们公然用于私人约会吗? 虽然很想这么直白地调侃,但对这两人底线边界多少有数的硝子没有将后半句话脱口而出,转而问道:“2012到底是什么梗?” “硝子会联想到什么?”五条悟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副墨镜。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不怎么规矩,但留下的痕迹十分干净,所以在亲近的人面前举止大开大合也不怎么容易受到谴责。 “2012吗?”见五条悟没有否认,硝子思索片刻,“末日吧。不是专门还有部电影吗?” “但是末日没有发生。”五条悟又说,“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给今年的人们留下了这个数字,硝子还会想到那个末日预言吗?” “那就没有意义了啊。”硝子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用随便敷衍的语气,但实事求是说,“有看过那类未来人给过去留线索,让过去的人改变未来的小说吧?收到未来的数字还算合理,但是收到六年前的数字信息,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说不通吧。” “是这样,否则就本末倒置了啊。”五条悟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硝子瞥了他一眼,想要下逐客令了,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递过去:“洗出来了,你去给他们吧。” “硝子拍的很好啊。”五条悟接过照片,一张张翻过去,视线停留在交流会最后的大合照上,很满意地评价道,“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主角欸。” “你真自恋。”硝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可没有说主角是五条悟。”他故作无辜地感慨,笑容有些欠揍。 硝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他的语言陷阱,总之就是很想打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目光扫过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笑脸,五条悟从照片中抬起头,“明年硝子也参加吧。一直全场跑帮忙拍照会超没意思欸。” 硝子沉默了一会儿,看表情显然对五条悟的提议没什么兴趣。 “你还记得我们刚入学那一年,破例参加高年级交流会的情况吗?你用苍把京都校的胖子打飞老远,我们还找了半天。” “哦,有点印象。”他一副毫无愧疚的语气,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找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昏死过去,被你救治后吐了你一身……” “就是他。”不堪回首的记忆。 接触呕吐物对医生算不上新鲜,但作为当时刚入行的半个实习新手,被毫无准备地喷了一身,多少让她留下了些心理阴影……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硝子一直没有告诉过她那两位同期:自己因为救了那个男孩子,后来还被对方纠缠表白的事。 麻烦地要命,就算是善良的医生偶尔也会产生“怎么治好对方就怎么弄死对方”的阴暗想法吧。 不过后来那家伙就莫名消失了呢,好像连老天都在帮她。 在她出神想这些往事的时候,回过神才发现五条悟一直盯着她看。 “因为碰到烂桃花就错过有趣的事,很不划算啊。”他忽然开口。 “啊?” 硝子愣了一秒。刚反应过来,他又说:“京都校那个呆子。不止半夜打夺命连环call,还乐此不疲地蹲点见你。” “你怎么知道?” “本来没打算再对那家伙动手,但杰……” 他顿了下,很快说:“杰说按照他的经验,那家伙不像是什么专情的货色,还糟糕地具备了跟踪狂的潜质。”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吐槽起。 所以这两个人早就细腻地察觉到了这些事,还暗中出手帮她解决了烂桃花吗…… 至于夏油杰的“经验”……那家伙明明也根本没有恋爱经历好吧?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但硝子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表情不大对。” “想嘲笑你多管闲事。”硝子微笑起来,“但又觉得晚了几年。考虑了一下,算了。” “硝子也会说这种话啊。”五条悟调侃道。很快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那届交流会上,我们有见到过月见吗?我有点不记得。” “没有吧。我们作为一年级生参加交流会本来就是破例。” 在很多年前,交流赛还是具备一定实力的高年级学生之间的对战。只是考虑到五条悟这一届出色的实力,才破例让他们参赛。没想到因为五条悟和夏油杰二人过于突出的战绩,在那之后的两年,京都校干脆拒绝了参加这种“已知结局,还要过来纯纯出丑”的交流会。 “谷川没有来过。”硝子回忆道,“而且我记得她说起过,她在京都校的时候没有觉醒术式,只是学习基础的体术。就算后面交流会没有取消,她大概也无法参加。” “是嘛。”五条悟看了眼照片,女孩和他挨着站,在阳光下明媚地笑着。 “如果谷川一早就见到你学生时期咋咋呼呼的样子,我相信她那声"老师"未必叫的出口。” “硝子……”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语气罕见地夹杂着迟疑,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听出语气的变化,硝子也不会刻意去观察他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早点遇到她比较好。”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会儿照片。过了片刻,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硝子总是想些多余的事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算了。 五条悟拿起照片,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镜,动作利索。像放弃了对某种深沉的思考和追问,脸上重新浮现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走了。”他语气轻快,一双长腿彻底迈出医务室门槛之前,他转头又丢下一句,“最近要是收到什么奇怪的尸体,比如身体残缺了但是脑袋能自己跑掉的那种。记得一定要通知我哦。” 79、《少女心事》(一) 总觉得有什么在悄然发生改变,如细雨润万物,一点点地,浸湿久旱近乎干涸贫瘠的荒野。雨水渗入岩石的缝隙里,让渐趋干瘪的种子重新长出嫩芽,自由生长。 这一个月,谷川月见总能见到五条悟的身影。在露天的自动贩卖机旁,在人满为患的试营业餐厅,还有静谧公园花开的一隅,与结束外地任务回来的老师不期而遇。 那些荒谬的流言,无稽的八卦论坛言论,像裹了层糖衣的空气,甜蜜又带着虚幻,推动着她与他越走越近。 这段时光美好地不可思议。相见的时间变多了,就连早已接受了最坏打算的月见,也泛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遐想。 早前乐岩寺校长就意有所指,暗示她父亲会有进一步的动作。 如果父亲此时向五条家提出议亲的安排,五条老师会接受吗? 有没有可能……这一次会不一样。 “谷川。”有人唤回了她乱飘的思绪,“是不是差不多了?我看可以拿出来了吧。” “还有五分钟。”月见凭空算了下时间,“边缘微焦的感觉正好,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 “很厉害哦。”硝子打趣道,“时间系的术师都能做到一边想事情的同时,又能对时间保持精确的敏感度吗?” “这个……只是熟能生巧的感觉啦。”月见说。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不愿多谈。“毕竟蔓越莓曲奇饼干,我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了。” “什么时候的事?”在硝子的印象里,今天是月见第一次提出做蔓越莓曲奇,用来庆祝学生们术师评级的晋升。但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硝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敏感的区域,很快岔开话题。 “对了,刚才忘了说。你最近的打扮很漂亮。”她如实评价,“唇彩的颜色也很适合你,比以前应付总监会的深红熟女色号好看许多。” “问冥小姐取了经。”月见像毫无察觉那样回复她,“但冥小姐说,她自己用的色号我恐怕驾驭不了。建议我用了更淡的颜色。” 不只是唇彩,月见最近明显更注重起自己的着装和打扮。 比如今天,她将部分头发轻轻挽起,侧面别了簇当下时兴的淡蓝色手工小簪花,其余的一半头发则顺着自然垂落。衣着的配色也变得更加明亮,整体风格既符合她的气质,又不过分张扬,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清新美感。 因为最近时常能够遇到五条悟的缘故,她也把自己打扮成随时可能见到他不丢脸的精致状态。 “你们好像发展地很顺利的样子。” 这样很好。无论是硝子,还是她自己,都觉得近期的状态很不错。 然而…… “可是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五条好像意识到你的心意后,有若有似无地疏远你。”硝子的一句话,立刻惊醒了幻想中的月见,“所以这段时间,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愣住了。 “……老师只是担心我的术式不稳定,才多花了点时间在我身上。”月见难掩失望地说出真相,“并不是外界谣传的什么情人关系。” 如果不是硝子的提醒,月见差点忘记了。在她从长椅上梦醒,伸手想要摘掉他眼罩的那个黄昏。那一刻,他一定已经察觉到她的心意了。 ————不是什么老师。 梦醒后,她眼底里表达出恍若沉浸在过去世界线里游离的爱慕,完完全全否定了他在她心中的关系定位。 那之后,月见能感受到他的确有意识地在保持距离。五条悟虽然平时喜欢和学生们甚至同辈长辈们没大没小地开玩笑,但对于异性的社交分寸感一向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越是有意识地控制,她就越能感受到他的拒绝。这段时间里,她被流言和祝福冲昏了头脑,差点忘记了五条悟总是挤出时间与她在一起的真实原因。 ————有出于师生关系的责任和保护,也有当初放任她回溯的自责和后悔,也许唯独没有……没有爱慕的感情因素在里面。 果然,还是要阻止父亲做出傻事吧。 硝子没有继续多问,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感情的事,尤其是牵扯到爱情的表达,对她来说总是有些难以捉摸。她并不那么理解,也没打算从那位同期的“非人”头脑里,去梳理那些可能根本算不上“正常人”的长篇大论。她甚至怀疑,就算问了,那家伙也未必会好好回答。毕竟五条悟向来擅长用一堆似是而非的“胡言乱语”来应付别人的问题,而她可没兴趣从那些话里费力寻找所谓的答案。 算了,随便他们吧。硝子心里想着,目光落在烤箱上,语气轻松地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话音刚落,烤箱“叮”的一声轻响。 月见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带着黄油和蔓越莓的甜腻气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烤盘,曲奇饼干的边缘微微焦黄。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眉头皱起:“好像糖放多了。” 一如既往,她随即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还是做出了以前的味道。 “再做一份吧。”月见提议说,“本来就人多,一份也不够吃。我们还有多余的面粉和黄油。” 硝子望了她一会儿,好像想了些什么。但思索未果,她干脆放弃了。 *** 当天晚上。 咒术界术师评级的晋升,需要推荐人来推动保荐。五条悟希望伏黑惠、虎杖悠仁、钉崎野蔷薇、禅院真希和熊猫等五名学生获得冲击一级咒术师资格。但根据规定,推荐人与被推荐人不能有直接利益关系,因此五条悟无法亲自推荐学生。而冥冥作为一级咒术师且以“金钱至上”闻名,自然成为五条悟的合作对象。 “五条悟老师给冥小姐打了钱。” 给学生分享饼干的时候,月见随口提了一句。 五条老师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冥小姐的推荐资格推动学生晋升。 而东堂葵作为另一位推荐人,则因与虎杖的“挚友”关系自愿参与推荐。 但五条老师并没有打算将这一切告诉学生们。在他看来,这些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还不需要过早地接触成年人的“暗箱操作”。他更希望他们专注于自身的成长,而不是被复杂的规则所困扰。 或许为时尚早,但月见并不希望五条老师的默默付出无人知晓。 她有注意到学生们听了之后,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是疑惑,是思考,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听到了来自青春期少年少年们澄澈又匪夷所思的暴烈疑惑:“五条老师真的给出了1000万吗?!” 他们是觉得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值这个价格吗? 反应有点可爱。月见没有否认这个数字,在她离开教室之前,还听到他们就这个数字产生了激烈的讨论。 ————等过两天钉崎不小心打翻咖啡弄脏五条老师的衬衫,应该会对他本人的家底和消费水平有更深的体会吧。 月见没有透露这个小插曲,自顾自离开了。 她抱着一盒被剩下的蔓越莓曲奇,本来想自己拿回宿舍吃。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路灯下的影子由一个变成两个。而她又像已经习惯了那样,微笑着抬起头,从仰视的视角里去捕获从墨镜下泻出的那抹冰蓝色。 “五条老师那么早就回来啦?” “差点错过了好东西欸。”五条悟弯腰凑近饼干盒。月见假装护食,开玩笑说:“可这是烤焦的失败品……”她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抽走两块抛进嘴里,还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超甜欸,怎么也觉得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饼干嘛。” “老师你真的很自恋耶。” “是月见同学做的吗?” “……也不算吧。”月见不好意思承认,随便说,“是和硝子一起研究了做法,不小心放多了糖。” *** 他们不知不觉晃到训练场外围。五条悟随意往石阶上一坐,月见挨着他坐下。 十月初的夜风吹上来很舒服。不干燥,很清爽,些许微凉,也很适合谈天说地,闲聊望月。 “明天要出趟远门。”五条悟突然说,“月见要一起去吗?” “去哪里?”月见侧过头,好奇地问。 “我想把忧太和他身边那个家伙带回来。” “米格尔吗?”月见立刻想起了那位诅咒师。在百鬼夜行中,他被五条悟打服后,便被安排去照看乙骨忧太。 五条悟转过来半张脸,月色的冷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来回可能要耽搁一点时间。虽然不是对月见同学不放心啦,但是带上也完全没问题吧。”他兴致勃勃地提议说,“可以顺带去非洲大草原看狮子。” “我也很想去,但是父亲那边……找我有点事。” 月见原本没打算赴约。对于他这位已经有几年不联系的家人,除了血缘的关系外,她并不想再与他产生任何其他瓜葛。 但这次因为是与五条家的婚事,她觉得有必要亲口跟她这位天真的父亲解释清楚。 “他又要给你安排联姻了吗?” “嗯……可能是吧。” “需要老师帮忙准备逃婚路线吗?” “别开玩笑了。”月见苦恼地看了他一眼。父亲可是要向五条家议亲啊…… “最近有点风声,想了下,还是跟他说清楚比较好。”月见如实说,“还有精灵和家族术式的事……虽然他可能不知道什么,但我想最后再问问他。” 80、《少女心事》(二) 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阴云堆积如铅。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大厅内人群熙攘,行李箱轮子与地砖摩擦的声响混杂着广播。 五条悟站在人流中,修长的身形显得格外醒目。他抬手摘下墨镜,苍蓝色的瞳孔在光线下一闪而逝,冰冷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精准而迅速地掠过。 目光没有停留,也没有遗漏。 原本习惯于避免无端用眼的情况,多余的信息流会加重六眼的负担。但考虑到月见口中的缝合线术士可能正在寄宿着他人的身体行动,即使是表面看起来安然无恙的普通场合,他也不得不仔细检查一遍。 近段时间,五条悟利用高专的情报网,在追踪近一年来死亡和失踪的咒术师,并且嘱托伊地知调查这些人的行踪是否有异常。 既然对方的术式可以寄宿身体,那么死人和活人的情报都必须纳入考虑:硝子的尸检报告没有发现异常死亡的咒术师,尸体也大多被火化处理。冥小姐那边收集到的黑市交易信息正在整理,但据调查,目前也没有出现额头上带有缝合线的古怪术士。 犹如大海捞针的战术至今没有起色,但五条悟从不习惯被动等待。 他收敛神色,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往常的散漫。 检查的结果一如往常:没有异样。 手随意地将行李箱杆一推,箱子稳稳地停在脚边。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忙音,很快接通了。 “宫野。” 听到五条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带有明显抱怨色彩的叹气声。 “你怎么了?” “刚准备忙里偷闲去拍婚纱照就被你抓包了。告诉我,这只是巧合对吧?” 五条悟觉得好笑:“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不考虑一下会被当成合法扣工资的语音证据的情况吗?” 混蛋五条悟!宫野悠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我明明把工作都……” “东京的咒术系统还不会用吗?”五条悟打断说,“这种特殊情况完全可以请半天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宫野悠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肯批。” 这家伙比宫野悠想的更有人情味,害她差点骂错了人。 “如果做不到心无旁骛,工作出差错的情况更加糟糕。”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把我和那群头脑粗暴简单的黑心领导混为一谈,超没礼貌欸。” “好啦,多谢你了。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五条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玻璃幕墙外愈发阴沉的天空,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我要最新的数据。弄好了吗?” 五条悟指的是一件令宫野悠十分困惑的任务,但他当初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简单托付她去调查。 “127人。”宫野悠很快回答,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职业化的冷静,“与咒术高层有例行往来,但近日忽然改变行程安排的人员名单。” “知道了。”五条悟言简意赅地说,“麻烦宫野小姐发到我的私人邮箱。不是协会网站登记的那个。” 又是避着高层的行为吗? 宫野悠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喂,我说……你是觉得高层里有坏人吗?” “是。”五条悟毫不避讳地回答,“所以才托付宫野小姐去做这件事。” “伊地知不是更合适吗?”她不解地问道,“如果论对东京咒术协会的大人物脉络,他明显更……” “他忙的很。我交代了别的事给他。”五条悟打断她,又很快补充说,“而且宫野小姐明显更适合。” “为什么?” “今年才从冲绳晋升调来的咒术师,没什么根基,不容易被人提防。”五条悟语气轻松地说,“况且宫野小姐的性格,也不是会引起心怀不轨之人猜疑的类型。” “是吗?”宫野悠以为能听到什么赞扬的话。心里暗自期待:展开说说。 “宫野小姐脾气大,也很冲动。为了化妆打扮总是错过会议,也不喜欢应酬,人缘不佳。”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数落着。 “闭嘴啊五条悟!” “但是——”五条悟话锋一转,“表面看似浮夸,内心格外细致,做事有条不紊。”他如此评价道,“是位很优秀的咒术师。我和月见都很信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宫野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被这家伙夸赞的局促感,比被他骂一顿还让人不自在。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到电话里传来登机广播的声音。五条悟的声音很快响起:“就这样,挂了。” 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电子屏,航班信息不断滚动,映在他墨镜上的光点闪烁不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封来自宫野悠的邮件。 他的指尖轻点屏幕,邮件内容迅速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行程数据映入眼帘。目光飞快浏览,手指在屏幕上很快滑动,阅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同时,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从身边传来:“先生,请您尽快通过安检,航班即将起飞……” “知道了。”他头也不抬地含笑答复。 忽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墨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突兀的名字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 “先生,请您……”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当工作人员再次抬头时,却傻了眼。刚才还在排队准备安检的男人突然就不见了,仿佛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了一样。 工作人员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形象瞩目的男人。 而原地只留下了对方的行李箱,四只轮子还在微微晃动。 *** 此时此刻,东京郊外的墓地 初秋开始,暮色沉淀得一天比一天更早。女孩晚到墓地一步,细雨先一步落下,以至于在她抵达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撑着黑色的大伞,静静地站在墓地前面等她。 约在这里见面,是他们父女俩约定俗成的默契。或者说,如果谷川家主想要见他的不孝女一面,就只能勉强答应对方这个要求。 或许墓地里的女主人想要见这个男人一面————出于这个原因,谷川月见才会答应来这里赴约。否则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 已经多少年没见了呢?父亲…… 她远远走来,男人的背影在微雨的暗暮中有些模糊。他穿着的家主服饰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但那不代表他不是个喜新厌旧之人。 如果不是在母亲死后半年,他就把快要生产的陌生女人带回家; 如果不是不顾她意愿,扬言即便是以强迫的方式都要将她嫁入禅院家; 如果不是为了笼络高层,将她与精灵的秘密透露出去,置她于众矢之的,被高层诘问…… 如果没有这些,她也愿意自欺欺人,假装父亲曾爱过墓地下面那具冰冷的尸体,假装自己十岁前感受到的父爱都是真切的。 “种子终究还是开不出花来啊,父亲。” 代替违心的寒暄,月见走到男人身侧,低头注视墓前寸草不生的泥土。 外公早年在这里撒下了母亲最爱的月见花种子。但听说墓地里有冤魂,煞气重,容不下活物。 “我拜访了五条家。” 果不其然,这就是她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开门见山地表达来意,这样也好。 “没有这个必要。” “五条家的长老们听了我的提议,还挺满意的。” 这时候,月见侧身抬头看他。黑色的大伞打下大半阴影,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声音是他,侧脸也是他,但那种陌生感却让她心头一紧。 “如果你可以自如使用回溯的术式,对于五条家有百利而无一害。长老们精明得很,自然知道这是比稳赚不赔的买卖。”男人暗示道,“但是,五条家真正做主的可不是那帮老东西。” “很遗憾。我无法使用术式,父亲搞错了。” 男人扯起一抹笑容,带着几分讥讽和试探:“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我吗?” “如果您是听了高层的蛊惑……” “这是第几次了?” “……”他是在套话吗?月见不疾不徐地坚持,“我没有使用过回溯。”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她的胸口堵得发闷。远处的山峦闪了一下,随后闷雷声响起。闪电的刹那,打亮了男人的脸庞。 随之而来的是咒具出鞘,发出冰冷的寒光。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将剑指向自己的父亲,但闪电亮起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本能的行动代替犹豫,她已经无法思考了。 手中的咒具微微颤抖,刀刃上还残留着被斩断的袖袍碎料。她的目光狠狠盯着一瞬间站在离她几米外的男人。 “你不是他。”月见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咒具的手却愈发用力。 “真是敏锐,行动也很果决。” 男人慢条斯理,安然无恙地收起伞。一道狰狞又崎岖的缝合线丑陋地暴露在她眼里,纹路略微有弧度,像一抹诡异的笑容,刻在她父亲的额头上,刺眼得让人作呕。 “来见自己的父亲也要携带咒具。看来谷川家主得不到自己女儿的半点信任。”男人优雅又古怪地微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他到死也不会瞑目。你说是吧?谷川月见——” 81、《少女心事》(三) 三天前,谷川主家的宅邸内 “漏壶,你可知道,影响人类最深的负面情绪是什么吗?”男人站在屏风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家主服饰。这身装束并不陌生,多年前他寄宿于加茂宪伦的身体时,也曾习惯过类似的装扮。 宽敞的房间内,传来一声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嗤笑。男人并未在意,继续道:“愤怒、嫉妒、悲伤、欲望……这些情绪,正是你们诅咒诞生的根源。” “废话连篇。”独眼的咒灵脑袋喷出一团火焰,情绪毫不掩饰地展露在脸上,对这场对话半点耐心也没有,“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个人类给我们科普诅咒的起源。” 男人淡然一笑,从容地在茶几前端坐下来。 “诅咒源于负面情绪,而催生这些负面情绪的,正是名为‘恐惧’的支配。”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对利益被剥夺的恐惧,催生了愤怒;对不如他人的恐惧,滋生了嫉妒;对失去的恐惧,引发了悲伤;而对停滞不前的恐惧,则催生了欲望。” “那又如何?”火山头的咒灵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它对这种长篇大论毫无兴趣。 “人类对未来的恐惧让他们做出了不少傻事。但如果有事先知晓未来发展,从未来回到过去及时避免困境的术式,而且继承这样术式之人和我们对着干的话,会很难办。” 最近以来,他的计划屡屡受挫。好不容易看中的咒灵操术的使用者如期叛逃,在与五条悟宿命的交锋中折损,可尸体却被烧毁,没让他得到半点便宜。 这只是巧合吗? “我差点后悔了,漏壶。”男人温和地说,额头上的缝合线露出了诡异的弧度。 “哦?”漏壶挑眉,火焰在空中跃动。 “如果在百鬼夜行前就处理掉谷川月见的话,或许我们的计划可以更加顺利地进行下去。”他说,“果然,避免让人产生后悔情绪的时间术式,谁都很想要啊。” 在失去了夺取夏油杰尸体的机会后,名为羂索的术师首选的身体变成了谷川月见。只要杀掉那个女孩子,占据她的身体就能得到回转世界的力量,让一切重新来过。 然而,既然谷川月见继承了千年前曾惊艳一时的术式,为何她的父亲却从未倚仗她的力量去壮大家族,反而只是以此为筹码,与大家族谈婚论嫁,甚至笼络高层? 这不合常理。 对谷川家主行为的困惑,加上对谷川月见可能存在的“一旦被杀,身体死亡即发动回溯”的猜测,让羂索没有立刻对她下手,而是选择了更不易引起五条悟注意的谷川家主。 当羂索成功占据这具身体并获取其记忆后,他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谷川月见如果知道,她的父亲为了家族利益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信息,甚至不顾她的安危,说不定会感谢我帮她除掉了这个男人。”读取了谷川家主记忆的新宿主缓缓开口,语气讽刺地说,“如果这个世界注定会被重置,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失败与成功都无关紧要,世界终究会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 “千年前那位名噪一时的时间术师并非消失,而是死了。他留下的书信记录了自己一次次回溯却无果的绝望。令咒术界艳羡的术式,最终成了诅咒。术师的后代为了家族的荣耀,隐瞒了这个秘密。”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几百年来,这个家族中曾出现过几位莫名猝死的咒术师。想必他们也经历了一次次回溯,但在我们看到的最终结果里,他们只是死去了而已。” “你确定谷川月见也会步入他们的后尘?” “我想是的。”男人点了点头,“一旦这个秘密被外界知晓,谷川家族的地位将一落千丈。有趣的是,谷川家主明明知道这个秘密,却从未告诉自己的女儿,反而任由她觉醒术式,并以教导术式为名将她安排在五条悟身边,试图借此亲近五条家。” “很有人类的做派。”漏壶讽刺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按兵不动,等待那个女孩触发回溯的诅咒,自取灭亡是吗?” “五条悟正在寻找我,而且很快就要查到谷川家主身上。”男人无所谓地说,“他们知道缝合线术师的存在,我想是谷川月见毁掉夏油杰尸体后告诉他的。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谷川月见知道我们的计划?”漏壶警觉起来。 “不仅如此。”男人微微一笑,“如果她因此使用回溯,说明我们的计划在未来确实成功封印了五条悟。”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漏壶问道,“如果我的理解没错,即使五条悟现在找到我们,狱门疆的计划最终也能顺利进行。这样的话——” “无论我们现在是躲起来,还是大闹一场,任性的后果都会因为谷川月见的回溯而被抹消。”男人诱导它,“你想去找五条悟的麻烦吗?” “哼,那个所谓的最强咒术师,或许只是徒有虚名。”漏壶的独眼中燃起战意,自信满满,“我现在就想撕碎外界对他的过度赞誉。感觉会很痛快。” “可以。”男人笑了笑,“但是你恐怕会先死一次哦,漏壶。” “今晚就可以动手了吧。”它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还有更好的主意。”男人优雅地露出狡黠的笑意,安抚道,“你先别急。” *** 郊外墓地 月见站在雨里,雷光在夜空中闪烁,映照出男人额头的缝合线,像条蜈蚣在皮肤下游走,忽明忽暗。 恐怖的记忆侵袭而来。十岁前父亲对她的笑脸,以及手拿狱门疆的“夏油杰”在注意到她的存在后露出的危险笑容————两种形象混合在一起,令她顿生寒意。 然而眼前的局势容不得她分神。曾经封印了五条老师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属于她父亲的面孔扭曲成陌生的神态:“很想跟你说说话。但很遗憾,这次你的对手不是我。”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龟裂的缝隙中涌出炽热的岩浆,泥土被瞬间吞噬。 抱歉了,母亲…… 月见迅速反应,借着墓碑的支撑力向后翻跃,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已被熔岩吞没,化作一片炽热的火海。漏壶从火焰中缓缓直起身子,火山岩般的头颅上,独眼转动着,锁定她的身影。 羂索退到燃烧的热浪边缘,神情悠然。他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月见听不清。她的视线因高温和蒸汽变得模糊。 手中的咒具在燃烧的水汽中划出一道寒光,然而当她再次定睛时,羂索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战场上。 漏壶…… 月见第一眼就认出它。 那个在涉谷战场上一击便烧毁了七海建人半边身体的特级咒灵,火力大招足以吞没整个涉谷的恐怖存在。 这不是她能战胜的对手。 对方右臂炸开火焰,碎石与火星如暴雨般砸落。 灼热的风擦过她的耳际,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来。隔着熊熊烈火,月见根本无法靠近它的本体,只能勉强闪避,试图拉开距离。 她一边躲避,一边努力将战场引向远离墓园的地方。明知希望渺茫,她还妄想保住这里。 火焰的轰鸣声充斥着耳膜,脚下的地面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跑得倒快。”漏壶的声音带着戏谑,独眼眯成一条缝,岩浆从它脚底蔓延,顺着雨水向她逼近。它的动作并不急躁,仿佛在享受这场单方面的追逐。火焰在它手中跳跃,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火海,将周围的墓碑、枯木尽数吞没。 月见呼吸急促,肺部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她的刀在手中微微发颤,刀刃上还残留着与岩浆碰撞后的焦黑痕迹。 她深知自己根本不是漏壶的对手。特级咒灵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哪怕只是擦过火焰的边缘,皮肤上也会留下灼烧的刺痛。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漏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嘲弄。月见猛地回头,只见它右臂高高举起,熔岩在它手中凝聚成一颗巨大的火球,炽热的光芒照亮整片夜空。 漏壶独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火球脱手而出,朝着她直扑而来。 月见的身体本能地向后跃去,但火球的速度太快,热浪已经扑面而来。她几乎已经被逼入绝境。 怎么办……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可如果要避免死亡,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不要…… 一旦这么做的话,她好不容易与五条老师共同经历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却总能让她安心的笑容,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与信任……所有的记忆都将再次被抹去。 她不想失去这些,不想回到那个陌生的起点,装作无事发生那样,再一次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重新拾起那些点点滴滴。 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月见的声音颤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戒指在火光中闪过一抹微弱的蓝光,但她全然没有注意到。 “回溯。”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82、《少女心事》(四) 燃烧的烈焰被黑暗吞噬,爆裂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灼热的气息也在一瞬间冷却。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坠入一片无尽的虚空。 强大的敌人,不适的体感,不甘的情绪,全部沉入暗夜,化为乌有。 ————“回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很多年前,五条悟有好奇问过她。 “不告诉你。而且你打的我好痛哦,老师。” “有很注意地控制力道啦,”五条悟把顶着黑眼圈的女孩从土坑里拉起来,“明明是月见同学注意力不集中。” “喂,不行啊!”月见慌忙的遮住额头,躲过了五条悟开玩笑力度的弹指杀。 “老师不要这样出其不意地吓我。万一我慌乱下不小心使用术式了怎么办?” “会这样吗?”五条悟挑了挑眉,一脸不相信。 “……情急之下还是有可能的吧。”月见故意吓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想躲闪掉,但如果速度控制不好,可能就会召唤出那个。” 她口中的“那个”,指的是那团从天而降笼罩她的黑暗。但实际上她也不确定,因为第二次回溯的时候,那团黑暗是从地面上升起来将她吞裹于腹的。 总而言之,一旦她触及到回溯的阈值,“那个”就有可能从任意方位吃掉她。 “也不是很可怕的事。” “老师这么说超没良心的。” “真的触发了回溯也能阻止吧。我在的话。”五条悟露出了令人安心的笑容,“如果是我不小心吓到你回溯,一定能给你兜底啦。” 他这么说,自信又从容。 但后来的随堂测试中,他再也没有出其不意地对她进行超出规格的训练。或许他也不想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不可控失误几率,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时候,她还没有回答五条老师的问题,现在又有了答案。 陷入黑暗的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有点像被无量空处塞满信息流的状态,大脑飞速处理过往的回忆,也有意识地感受到这些回忆会再次失去,但身体无法动作,也无法做出任何抗拒。 直到巨大的悲伤涌出眼眶,在感知到痛苦与绝望的同时,身体已经坠入倒退的时间里。 此时此刻,月见面对注定无人应答的虚空,回答了很多年前五条悟的好奇:“就像在看倒映的人生电影那样,老师……” 为什么要哭,她不是躲过被烈火烧毁的死亡结局了吗? 为什么要不舍,她不是可以再一次来到他们身边吗? 为什么要不甘,她不是曾对他发出无悔的祈愿:只要大家好好的,让她怎么样都没关系吗? 失败了,再来一次不就好了。 诅咒什么的,兴许是骗人的吧。 但即便是无限轮回,能一次次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乌托邦的世界里,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她这样努力说服自己再一次接受。 但是,好不甘心啊————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身体变得轻盈,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比那些在火焰中消失的尘埃还要轻薄。眼前的景象像是倒映的电影,又像是她人生倒叙的走马灯,一幕幕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某个起点。 每一次回溯,她都像是经历了一次没有生理痛苦的死亡。生命被重置,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全部化为乌有。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的存在,她甚至来不及留下任何“遗言”,哪怕是一句“撒手人寰”前简单的告别。 忽然间,虚空的黑暗被一道强光撕裂。无比庞大的咒力涌入这里,月见感受到身后的空间迅速撤退,渐渐被另一股熟悉的力量完全侵入,霸道地将她的意识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无量空处。”低沉的嗓音裹着咒力共振。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是身体猛地一沉,犹如从高空坠落,却又在下一秒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稳稳接住。 再次抬眼,如同被点亮了的宇宙在眼前铺展,空灵的满月高高悬挂。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身体被拉入对方怀里时,也恢复了温度。 “月见……” 月见抬头,那双控制了整个空旷宇宙的眼睛正认真注视着她。闪烁着异乎寻常的蓝光,如银河与深海交汇,深邃又澄澈。 “抓住你了。” 是五条悟。他的瞳孔中咒力沸腾,语气好像是在哄迷路的小猫该回家了那样。 他的回答和在京都灯展公园里如出一辙。 那个承诺,他做到了。 “老师……” 月见的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得艰难。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感受到腰后的手又收紧了力度,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直到属于她的咒力完全被驱逐,无量空处的领域才开始缓缓消散,带着不真实的唯美落下帷幕。原本笼罩在四周的浩瀚宇宙逐渐褪去,星辰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 空间中的咒力波动慢慢平息,月见注意到五条悟眼睛的蓝光正在逐渐减弱。 绵绵细雨打湿了泥土,四周的景象开始恢复原状。她的身体依旧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有些恍惚。 五条悟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的手指从背后松开,轻轻拍了拍女孩子的头。 “没事了。” 听到这几个字,月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论之前在外人面前有多么故作坚强,但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掩饰住她的脆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出来。手指不安地抓住他的衣料,布料下绷紧的肌肉提醒着这场救援绝非游刃有余。她又不敢用力,害怕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老师……”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含泪与他对视确认,“……你还记得我吗?” 回溯的术式起效了吗?因为太过害怕,她注视他的眼里流露出这样胆怯的表达。 “要忘记月见很困难诶。”他的声音接近安抚,又认真地回复,“现在是2018年,我们还在墓园里。回溯没有起效,我先它一步把你拉了回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欣喜,都不敌方才濒临回溯的绝望情绪。 “我以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月见,我在宫野上传的名单里看到谷川家主的名字。”五条悟抬手,想要为她擦掉眼泪。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也在为方才差点抓不住她而有些颤抖。好像某种后怕的情绪还未完全散去。 但他很快整理好了心情,语气平静: “超快地赶过来,看到月见使用回溯立刻就冲了进来。”他说,“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确认了,只要速度够快,外力也能侵入回溯的空间。” 他这么说,月见才想起来重点,揉了揉眼睛,收敛抽泣:“老师刚才这么做很危险。” “打不过也可以加入吧。”五条悟轻松地说,“很早就想过。如果无量空处发挥不了作用,就陪月见一起回溯。刚才就打算这么做。” “……”她一边震惊,又想听他说下去。 “而且……”五条悟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去,面对完好无损的墓碑。 月见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墓园里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甚至连焦糊的气味都不见了。母亲墓碑前那片从未发过芽的土地上,竟然开出了一簇簇月见花。花瓣在初升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被什么唤醒了生命力一样。 “为什么……” 就像是术式残留的礼物。 “刚才月见的术式发动后,整片区域的状态发生了变化。”五条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回溯的力量虽然被我打断了,但它似乎对这片区域产生了一些影响。” 月见不确定地推断:“如果是让墓碑恢复原样很好理解……但是种子开花……” 她转过身,与五条悟对望了一眼。 “对时间的操纵,也可以是未来吧。” 83、《少女心事》(五) 希望是世间最温柔的酷刑。它让濒临绝境之人抓着蛛丝般的幻影辗转反侧,让平庸之辈在自我编织的茧房里醉生梦死。正是这种虚幻的光亮,催生出荒诞的信仰与可悲的崇拜。 在漏壶猩红的独眼中,五条悟不过是咒术师们集体臆想的图腾:一个被捧上神坛的战争机器,一具承载着人类妄念的空壳。 ——徒有其表,何等可笑。 在今晚之前,它始终如此坚信。 无量空处的领域在刹那间铺展,浩瀚咒力化作实质化的星空倾泻而下。漏壶在千钧一发之际挣脱,借着五条悟援救少女的间隙仓皇遁走。此刻它正伏在远离墓地的草丛泥地上,身躯剧烈颤抖。头顶象征尊严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几缕灰烟在夜风中飘散。 无量空处……那是什么玩意儿。 方才无量空处的威压仍让漏壶心有余悸,那是超越咒灵理解范畴的、近乎神罚的力量。 那种感觉……简直像是被强行塞进了无尽的虚无,连思考都成了奢侈。 “漏壶,辛苦你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羂索踩着月色从森林深处踱来,黑色羽织下摆扫过枯草。他手里把玩着某物,唇角噙着看戏般的弧度:“托谷川小姐的福,你捡回条命呢。” “你这家伙……!”漏壶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独眼瞪大,咒力在体内翻涌,恨不得立刻烧了这个阴阳怪气的男人。 然而就在它即将暴起的瞬间,却被突然横亘在面前的枯枝拦住。 ——宣泄也无济于事,动静太大还会把五条悟再招过来。花御沉默地摇头,枯树枝代替了双眼,面无表情的它发出这样的劝诫。 “花御,纵容它一次吧。”男人露出宽容的笑意,“从五条悟手里逃生,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你们要相拥而泣也可以,不必顾虑我。” “宿傩的手指……”漏壶抬眼的时候,目光定格在了羂索手中的特级咒物上。于是它的声音低沉下来,愤怒转为惊疑。比起对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从天元的结界里偷到了这个特级咒物,漏壶更不理解他的意图。“你不是说过,谷川月见的回溯诅咒一旦触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抹消。那么收集宿傩的手指还有什么意义?!” “是这样。”羂索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如果坐以待毙,一切终将归零。但反过来说——” 他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我说过的吧,既然代价会被抹消,那行动不是可以更大胆一点吗?” “这就是你要我去招惹那个小丫头的理由?!”它低吼,火焰在头顶隐隐复燃。 “漏壶。”羂索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笑意未达眼底,“你还不明白吗?直接找五条悟交手,无异于送死。” 他缓步走近,阴影笼罩在漏壶身上。 “想要了解强大的对手,正面冲突是最愚蠢的选择。” 要对付六眼并不容易,如果实力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程度,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或许相对容易。羂索原本的计划,是夺取夏油杰的身体,从挚友的记忆里挖掘五条悟的弱点。但今晚的试探,让他对“六眼”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即使没有夏油杰的身体也无所谓。”他轻描淡写地宣布,“涉谷的计划仍然可以照常进行。” 漏壶沉默了一瞬,理智逐渐回笼。它冷冷质问,“你有套出什么情报吗?” “她比我想象的谨慎。”羂索耸了耸肩,语气略带遗憾,“看到她戴着咒具来赴约,我就知道她不会向她的父亲坦白回溯的真相。” “但就算套出回溯次数也无济于事,不知道她回溯的上限,就无法确认她还要回溯几次才能死掉。”男人露出残酷的笑意,接着又说,“我现在有一个主意,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如愿以偿地把五条悟拖进地狱里去。” *** 小时候,母亲在世时。 “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小月见给母亲戴好簪花,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端详她的面容。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很漂亮,却总在面见外公时才会精心打扮。 “比起月见花,我更喜欢樱花呢。”小月见想到前些天来拜访的门客里,有个叫“樱”的女孩子。 她的名字真好听,像春天最热闹的花。 “可我觉得"月见"很适合你的性格呀。”母亲转过头,捏了捏她的小脸,“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很浪漫不是吗?” “可昙花更漂亮。”小女孩不服气地反驳。 “开花时长也太短了吧。” “月桂也可以呀。” “……你就那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母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那等我们小月见长大点,如果真想换,就自己取一个喜欢的。” 以为换名字这种事会遭到家长强烈反对的小月见歪头看她。 “怎么了?傻乎乎的。” “我没有想到您会那么容易松口。”小月见开玩笑说,“其实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但还是更倾向于在白天开放得更加绚丽的花啦。” 记忆里,母亲好像有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种语气说:“月见花不依赖人们的赞美,也不争抢白昼的光辉。”她的指尖抚过小月见的发梢,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若只向着月亮绽放,心有所寄,便不会因外物而动摇。” 那时的月见听不懂。 直到后来,家族变故,父亲另娶,人心离散,她才恍惚明白—— 母亲或许也曾像月见花一样,在寂静的夜里,独自仰望过月亮。 她爱父亲,爱得隐忍而沉默。 可这份爱,是否也曾让她在某一个瞬间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外公的劝诫,没有任性一次,没有……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寄托于人心的感情,终究如镜花水月。 母亲想告诉她的,是这个吗? ………… 雨后的墓园 “累了吗?”五条悟蹲下身,在同样姿势的月见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她把咒具递过来。 月见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自己将咒具从半挖的土坑里拔出。她没再继续,反而用剑背将松软的泥土一点点推回原处。 “算了。”她低声说,“我反悔了,不想让父亲的墓碑立在母亲旁边了。” 夜风掠过墓园,带起几片枯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 如果母亲还在世,她也想问一句:“万一我爱上了月亮,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抬头,正撞进一片苍蓝色的星空。五条悟的视线如有实质,让她仓皇移开目光,话题回归正轨:“虽然我不认为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甚至对他已经没有什么亲情可言……但我不能容忍有人杀了他,还顶着他的脸为非作歹。” “月见要亲自动手吗?”五条悟不是不理解,换作是他,也会亲手埋葬被夺取了身体的挚友,让他安息。 所以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劝阻。 “是。”她听见自己说,“老师会觉得可笑吧?明明连对方的实力都……” 温暖的触感突然落在发顶。 五条悟揉了揉她的头发,用开玩笑似的力道几乎要把她按进土里。“说什么傻话。”墨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比月光更冷冽的眼睛,“你可是五条悟的学生诶。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带着令人火大的游刃有余,却莫名让人安心。 但今晚,月见笑不出来。 她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沾了泥土的衣袖,忽然开口: “老师……现在有空吗?” 夜风吹散她的声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84、《少女心事》(六) “老师,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们先赶到谷川家的宅邸,确认没有其他受害者;又找到硝子常去的那家酒馆,在包厢里匆匆处理了额头的烧伤。 临近是一条商业街,他们从酒馆出来后就去那里找了家深夜食堂,吃了点东西。 谷川家主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每一个好像都非去不可,但都不是她最想要去的地方。 “月见还想去哪里?” 五条悟将面前的烤鱼推给她。 在一整晚空腹又消耗了大量咒力的情况下,身体的确急需食物裹腹。她没有感受到饥饿,但她心底里的确有缺了的一部分需要什么东西来弥补。 随便是什么,去弥补那个窟窿。 既然塞到嘴边,也可以是食物。 “我没有什么地方想去了。” 她听见自己言不由衷的回答。 她不记得吃了多少东西,胃有些发胀,但心里的一部分仍然没有得到满足。在提出还想要一份乌冬面时,被五条悟从店里拉走了。 回溯险些生效的那个瞬间,她脑海中闪回的始终是同一个场景。那是独属于她的记忆,对这个世界线的五条悟而言毫无意义。 于是,她选择了这条商业街,只因它离那个地方更近一些。 走出餐馆时,面前分出两条路。或许是命运使然,偏偏是他替她做了选择。 “老师,我们不回去吗?” “月见需要走走消化一下。”无论是今晚发生的事,还是胃里的食物。他意有所指,“不然晚上很难睡着的吧。” “好……”月见抬眸,远处褪色的站台轮廓撞入视线。生锈的顶棚在夜风中轻颤,像随时会掉下来。 “那就请老师陪我走一段吧。” 路过站台时,五条悟没有说话。月见假装不经意地瞥向那里,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失神之际,连身边人什么时候停下脚步也不知道。 直到如流星送来的礼物从头顶后方抛过来,训练有素的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地伸手去接住了它。 无数次感受过的份量,触感太过熟悉。即便不摊开手掌,她也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小东西是什么。 月见转过身,看见五条悟站在公交站台边,他们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 “老师……”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从公交站台收回视线,看见她精准接下了草莓布丁,了然含笑说:“月见想来的地方,是这里吧?” 85、《表白》 【2018年10月,废弃的站台】 她曾以为,那些不被双方共同铭记的回忆,终将在无法重来的岁月里渐渐消逝,化作泡沫般虚幻的光影。 然而今夜的寒风,将属于这个车站的往事又一次吹进心底。 年久失修的长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公交车呼啸而过却不再停留。五条老师坐在记忆中相同的位置,她也安静地坐在旁边。 就像那个遥远的夜晚一样。只是今夜没有下雨,也没有乌云。 “老师怎么知道的?”她不解地抬头看他,手里摩挲着对方抛来的草莓布丁,困惑地抬起眼眸,“为什么会知道,我想来的是这个站台?” “逛灯展的时候你说过吧。” 关于一个初为人师不成熟的青年,与差点不堪重负想要乘坐公交离开的女孩的故事。 “走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你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了然,“就是这里吧?” “嗯。”月见坦率地承认,“我是不是很矫情,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到现在还放不下。” 五条悟没有立刻插话,月见也避开他的视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差点要回溯的时候,这个画面突然变得特别清晰。” 与其说是留恋,不如说是恐惧。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天她真的踏上那辆公交车,如果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和五条悟之间是否还能拥有比"曾经的师生"更深的羁绊…… 她终究没能做到面对回溯的噩梦毫不在意。 那些经历无法重现,即便此刻他们再次并肩坐在这张长椅上,所思所谈却已截然不同。 “可能我太贪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在回溯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不够坦诚。” 亲人的离去,回溯的冲击,让今夜的月见格外脆弱。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她本想如往常般将内心的渴望再次掩埋,却在被五条悟看穿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地暴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我……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妄想……”眼眶渐渐泛红,她低下头,自己擦掉了眼泪,“即使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忍不住去幻想,祈祷大家能记起我曾经做过……哪怕是很丢脸的那些事。” 不同世界线上的故事永远无法重叠。这样的奢望只会让彼此都陷入无法弥补的伤痛。 “老师……”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后,月见慌乱地抬起脸。当撞进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湛蓝眼眸时,她强作平静地弥补道:“……回溯的时候我太害怕了,刚才还没缓过来,说了些奇怪的话……其实老师能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说的是事实,却因为隐去了部分真心而显得单薄。就在她又一次想要移开视线时,他的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那双苍蓝的眼眸笔直地望进她眼底,像是要把某种坚定的力量也一并传递给她。 “月见知道为什么我只把小布丁抛给你,别人都没有份的吗?” “什么?”她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会儿。 “难道不是注意力的突击检测吗?” 五条悟摇了摇头。 “月见是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最懂事的那一个。”他说,“不给糖就捣蛋——如果是这样的话,善解人意的那个永远也拿不到糖吃。” 月见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又说:“所以啊,我一直都有为最好的学生随身准备小布丁当做奖励。虽然一开始真心实意地想当个一碗水端平的好老师……”他顿了顿,含笑说,“不过稍微偏心一下连崩溃都要顾及周围人情绪的月见同学,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压抑的情绪闸门。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五条悟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但身体却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动也不动。 “有被好学生有糖吃的剧本感动到。”月见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现在在哭……不想被老师看到。” 言外之意是—— 请不要推开我。 在感受到对方体温的瞬间,那种差点失去又再度拥有的实感才终于涌现。 “月见……” 她以为要被推开,环抱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松。却在下个瞬间被更用力地回抱住,后背传来温暖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郑重的——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 “虽然我不认为他配得上父亲这个称呼。说实话,作为个人而言,我也相当讨厌他。”五条悟冷酷地说,“但只是因为杰的尸体被火化,这件倒霉事才落到他身上。” 感受到怀里女孩的身体微微发抖,他立即放柔了语气:“是我在涉谷事变中搞砸了,才会让你经历回溯。你父亲被牵连,不是你的错。” “老师……”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月见觉得很冷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容置疑,像是要切断她所有胡思乱想的可能,“如果月见同学有产生任何想要回溯去拯救那个男人的心思,我一样会干预。” “……” “逝者已矣。有些事,即使我不多说,月见心里也应该很清楚。关于谷川家主的为人——” “我知道……”月见低声回应。 “但就算对象换成是人品一流的五条悟也不可以。”这是他第三次强调这件事,“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你使用回溯的理由,月见答应了要做到啊。” “……” “嗯?” “老师……”她轻轻挣脱怀抱,抬起湿润的眼眸直视他,“如果你出事,很多事情都会失控。” “正因为要杜绝这种可能性,我才会选择当老师啊。”说这句话时,他坚定的神情与初遇时坐在这个站台上的身影重叠。 那时,他第一次向她袒露他的梦想。 ——想要培养强大的伙伴,创造属于新生代的未来。 强大的术师终将会死亡。逝去的生命自然会成为大地的一部分,然后在大地的某处,转化为灌木丛的养分、幼小生命的庇护所,催生出新的生命,继续参与着世界的运作…… 一个没有五条悟也会变得更加美好的世界。 这是他想要的。 然而…… 她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我明白了。” 但紧接着,她说出了更多。 准确来说,是他听到了更多。 “我不想再重来一次,所以我答应老师,不会因为别人使用术式。” 【我不后悔使用术式。如果命运要我千次万次地重来,那我一定会千次万次地走向你。】 不对…… “老师的梦想我一直记得。和伙伴们并肩前行的未来,我也在期待着。” 【但如果那个未来没有你,我宁可不要。】 月见…… “以前……因为父亲的薄情寡义,我并不相信人的感情能够长久永恒。” 【但我会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你。】 不对劲…… 五条悟突然怔住。 他听到她“口是心非”的回答,也同时听到了她心底里更为真切的表达。 这明显不合理—— 像是触电般,他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她。月见困惑地仰起脸: “五条老师?你怎么了?” 86、《错位》(上) 【2018年10月,深夜,东京某酒馆】 家入硝子刚结束了例行的加班,换了件驼色风衣走进酒馆。即便脱去白大褂,身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眼底下难以掩盖的黑眼圈让人很容易就能猜到她的职业。 “家入医生,今天还是老样子?”前来招待的酒保熟稔地问道。 她正要点头,视线却突然凝固在吧台尽头。在灯光缭绕和觥筹交错间,一个熟悉的白发背影像是自带结界般突兀地存在着。 是五条悟。 他今天穿得十分简单:纯白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松开的扣子让锁骨若隐若现。他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吧台上,宛如一只倦怠的大型猫科动物,修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杯中的草莓气泡水。 硝子挑了挑眉。这个平日里张扬肆意的男人,此刻仿佛收敛了所有锋芒,反倒透出一种危险的吸引力。周围不少女性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这个方向飘,又在他冷淡的气场下悻悻收回。 “这不是巧合吧?”硝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她看到对方面前桌上的草莓冰激凌气泡水已经少了一半。 “事先说明。”她言简意赅地说,“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不想谈论公事。” “好冷淡哦。”五条悟转过头说,“你对一下飞机就跑来酒馆消遣的人有什么误解?” “这个行为分明更可疑吧。”对于面前这个一出差回来就来这里等自己的男人,硝子根本想不到会有什么好事。“被你当成消遣的对象完全高兴不起来。” “是咨询的对象。”他纠正说,“我来这里,是迫不及待想请教专业医生几个问题。” 硝子向他投去匪夷所思的目光。正当她开口要问的时候,酒保送上来一个看起来价格昂贵的青瓷酒瓶。 “我没有点这个,你可能弄错了。” “是这位先生点的。”酒保微笑着解释,“先生特别嘱咐,要送给第一位坐在他旁边、看起来累得能喝下一整瓶的女士。” *** 有多少年了呢?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涟漪。 她略微出神地回忆起来。自从五条悟在伏黑甚尔那一战中领悟反转术式后,就再也没找她治疗过任何伤势。 而现在,他却说有医学问题要咨询她。 “笑得有点可怕。”五条悟侧过头,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双苍蓝色的眼睛。 “觉得离谱,没忍住。”硝子诚实回答,手指叩了叩酒瓶,“这就是你的‘问诊费’?” “那倒不至于。”他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语气轻佻,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如果能治好我的‘病’,价格不是问题。” “……不愧是你。” “硝子应该很清楚,这可不是信口开河。” 今晚的五条悟有些不同。酒馆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罩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定格在旧时光里的剪影。恍惚间,硝子甚至错觉他还是当年那个和挚友打架后,顶着肿包来找她治疗的少年。 “我只能医治疾病。但是身体上的病痛,你早就已经不需要我了。”硝子直截了当,“没理解错的话,你需要的是一位心理医生。”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短暂地飘向一旁。硝子这才注意到,他手边的大杯气泡水旁,还放着一份小小的草莓布丁。 “算是吧。”他最终承认,收回视线,语气冷淡,“脑子快宕机了,完全没法做事。” 由五条悟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恐怖程度,足以让整个咒术界为之震动。 “感情问题?” “不是。”他想了想,又改口,“……姑且算是。” 破天荒的。 “你确定要在这里谈论你的私事?” “等不及了,怎么也想不通。”五条悟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烦躁,“你是我的首选倾诉对象,硝子。” 倾诉吗…… 这是什么级别的世界末日啊。 但看着他难得认真的表情,硝子意识到:他恐怕真的遇到了比世界毁灭还棘手的问题。 “行吧。”她妥协了,“但超出医学范畴的事,我可不管。” 短暂的沉默后,五条悟开口:“关于月见的事,你知道多少?” 果然和谷川有关。 “哪方面?”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为什么要使用术式。” “只说是为了救人。”硝子摇头,“她没细说,我也不忍心追问。” 空气凝滞了一瞬。 “你能想象的吧,谷川说到过往的事,面对我们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硝子说,“看到那张脸,什么都不想再多问下去。” “是我。” “什么?” “月见回溯的理由,是我五条悟。”他这么说,又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自己。‘五条悟出事’什么的……换个人说这种毫无信服力的话肯定早就被我干掉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搞砸了一些事,留下一堆烂摊子。”五条悟有所保留,没有把涉谷事变的事完整告诉她,这也符合硝子对于他口中所谓“倾诉”的定义。 “知道真相后,我嘱咐过月见,绝对不能再使用术式,无论如何都不行。”他盯着杯中的气泡,语气低沉,“她答应了我,可我不信她。” “这么理直气壮怀疑谷川真的好吗?” “是啊,她会生气的吧。”五条悟冷淡地轻笑一声,“明明已经再三保证,却仍然不被自己的老师信任。” “你为什么不肯相信她?”这不是硝子所认识的五条悟。 她第一次从总是保持着一贯自信的男人口中,听到对自己亲手培养的学生的不信任。 “在车站时她对我说,哪怕我遇到危险,她也不会再用术式。”五条悟缓缓道,“但我不认为那是她的真心话。” “哈?”硝子忍不住吐槽,“所以你坚信谷川会为你再次使用术式?” “是。” “自恋也该有个限度。”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语气沉了下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很遗憾,我治不了极端的自恋狂和疑心病。” “硝子。”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那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月见口是心非的真实想法。” “……” “但这很奇怪对吧?”他微微皱眉,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如果‘最强咒术师’突然觉醒了读心术,连我自己都要感叹‘强得离谱’的程度了。” “你等等——”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戒指的影响。”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套在手指上的银环,“比如通过咒力连接,让彼此心意相通之类的。” “怎么可能?越说越离谱了。” 短暂的沉默后,五条悟忽然抬起眼,语气郑重:“硝子,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月见?” “你指什么时候?” 他似乎也不太确定,低声道:“在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 87、《错位》(下) 自古以来,人类社会充斥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灵异事件。为了平息舆论的恐慌,他们开始造神。 遇到凶煞,不必惊慌,心存善念,自有神明庇佑。 有人从未知的诅咒袭击中侥幸生还,便将这份侥幸归功于神迹。 ————神爱世人,神明无处不在。 这世上绝大多数非术师都不知道,他们虔诚跪拜的神明,其实就混迹在他们之中。 “神”会光顾街角的面包店,也会为打折的草莓蛋糕在甜品店门外排起长队; 有的“神”嗜酒如命,有的“神”即便踏入酒馆,也固执地从来只点一杯气泡饮料。 咒术界的守则将真相锁在黑暗里。当普通人遭遇无法理解的灾厄时,至少还能对着虚无的塑像痛哭祈祷。 可若是“神明”自己撞上了更离奇的谜题,该把困惑掷向何方? 【2018年10月,东京某酒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你问过我这个问题。”硝子回答,她晃着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至少排除交流会。” “其他场合呢?”五条悟接着问,墨镜后的目光罕见地带着不确定,“你仔细想想。” 学生时代因某个众所周知的变故,硝子几乎不太听到五条悟提起那个时期的事。 “没有。”硝子如实回复,她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她这位同期想要的答案。“你知道,我很少有出任务的机会,社交场合有限。如果你对谷川有印象,或许……” 硝子想了一下,把原本脱口而出的“合作”在心里替换成“援助”:“我记得从刚入学开始,其他咒术师遇到解决不了的棘手任务,后续几乎都由你们接手了。” “不是什么任务。”五条悟直接否认了对方的猜想,“在成为教师之前,我不记得我和月见有牵扯进同一个任务事件。” “然后呢?” 硝子敏锐地察觉到五条悟话中藏着的未尽之意。这个向来随心所欲的男人,要么用一堆似是而非的废话把人绕得晕头转向,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字字斟酌,点到即止。 这两种模式完全随机切换,全凭他当时的心情和事情的严重程度而定。而涉及到感情问题时,根据过往经验,硝子本以为他会选择前者。 但今夜,他偏偏选了后者。 “……但我觉得我见过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瞳倒映在气泡水中,虚幻的记忆碎片随着破裂的气泡转瞬即逝。明明滴酒未沾,他的声音却像微醺般飘忽,仿佛在讲述一个荒诞的梦境。 “我问过月见很多次,她坚称没有在学生时期见过我。就连每次回溯的起点,也都固定在了我决心成为教师的那一天。” 硝子目睹了五条悟的状态,多年间培养的默契让她很快理解了五条悟的困惑。 “谷川虽然从不明说,但我能看出她一直在等我们恢复记忆。”硝子轻叹,“她大概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问也没有问过我。如果知道你……” “不是一回事。”五条悟有些懊恼地打断她,“月见曾向我描述过一段我们共同的经历。可即便我亲自去了她所说的车站,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渴望他记起的过往,他毫无印象; ——而他朦胧感知到的记忆残片,却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我没有见过学生时期的五条老师,很可惜呢。” 这是月见给出的回答。 可当连"最强"的五条悟都被某种未知存在困扰时,这世上还能向谁寻求真相…… “已经超出我知识以外的范畴了。”硝子放下酒杯,冷静地总结,“说白了,你就是因为一些不存在的幻觉,臆想着认定谷川会为你一次次使用术式。” 硝子的话冷漠淡薄,却并非针对性的言论。五条悟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指控:“是啊。”他承认得干脆,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就算是毫无根据的直觉也好,我现在根本没法离她太远。” “你不是刚出差回来吗?” “我带月见一起去的。”五条悟说,“她遇袭时被敌人逼迫着使用了术式,我差点没来得及抓住她。” 硝子的酒杯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从回溯的漩涡中死死拽住她的手腕,那种近乎窒息的庆幸与后怕。 “两天前的事。我们没声张,之后直接飞去了非洲。” 所谓“差一点”,恐怕远比字面意思凶险得多。 沉默片刻,她开口问道:“五条,如果当时没拉住谷川,你打算怎么办?” “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两个都被卷进回溯术式。”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轻佻笑容,可眼底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冷冽而固执,“如果抓不住她,我就陪她一起回溯。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会找到她。” “这有可能实现吗?” “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吧。” “你要为一个理论上的可能性赌上性命?”硝子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 简直像是疯子才会做的事。 “我一直都很乱来吧。”他突然毫无诚意地说,“看在过去每次都能圆满解决的份上,这次应该也没问题。” “五条,”硝子望着同期难得认真的侧脸,突然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88、《意义》 已经有多久没有去思考一个人存在的意义了,五条悟也记不清楚。 或许是在很多年前那个宿命般的黄昏,他目睹挚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转角。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他们脚下裂开深渊时,某些从未具名过的情感才突然有了沉甸甸的形态。 从降生起,"六眼"就为他隔绝出与众不同的世界。侍从们跪伏在地的敬畏目光,长老们谄媚讨好的笑脸,还有体内流淌的、与生俱来的强大咒力,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一个事实——他是特别的存在。所以能够站在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理所当然地享受尊荣与宠溺。 “神子”的世界本当丰盈,本该优渥。 直到某些东西开始不可挽回地失去。 直到命运露出它残酷的獠牙。 直到神子明白,再强大的术式也抵不过人心的无常。 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不知何时已被镌刻上特殊的意义。而当他选择亲手斩断这份羁绊时,那个曾经在学生时代觉得矫情到说不出口的话,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人有了感情之后,就会面临不得已的失控。但难能可贵的是,经历了挚友的叛逃,这位一向任性的神子既没有崩溃,也没有陷入疯狂。只是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试图理解那些荒谬的言论,最后平静地接受了所有无法理解的一切。 真正决定开始思考某些事情,大概就是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开始的吧。 而就在五条悟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那个时刻,一个女孩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 酒馆里暖黄的灯光如琥珀融化在木桌上流淌。舒缓音乐略带慵懒的旋律混着醉意飘来,恍惚间在褪去稚嫩的男人眼前渲染出某个遥远的夏天。 ——谷川月见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 【2009夏季,东京咒术高专校】 “这件事我说了不作数。” “但校长的意见好歹要走个流程吧?表面功夫有的是人要看。” “总监会不会批准一个他们眼里心血来潮的提案。” “难道要我亲自去把文件拍在他们脸上,才能证明我是深思熟虑过的吗?”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夏日的清晨已经开始放晴。夜蛾正道揉着太阳穴,被敲门声吵醒的烦躁感还未消散。休息室里,他看着沙发上那个没个正形的始作俑者,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简直胡闹。” “我超认真诶。”五条悟故作冤枉地感慨,摊手说,“为了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我可是连家族长老会议都推延了。” “是吗,”夜蛾正道冷淡说,“该不是直接取消了吧?”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差不多。反正是不打算好好参加的会议,推延到下次大概也不会去。” 真有你的。 “好歹拿出点家主的担当。”夜蛾正道叹气提醒,“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无论从年纪还是经历,他的学生都不再是被他庇护的对象。但作为一个大家长不够成熟的考虑,他宁可他的学生们不要那么快长大。 “那种老古董的会议超没意思,参加过一次就清楚路数了。”五条悟满不在乎地说,“反正都是形式主义的流程,最后拍板做决定的人是我。” “连听取建议的耐心都没有,”夜蛾正道锐利地指出,“你觉得你能当好老师吗?” “我有我的方法。”五条悟的回答明显缺乏周全考虑,“找个不太笨的练练手,很快就能找到当老师的门道。” 夜蛾正道揉了揉眉心。他的这个学生向来乐观得近乎任性,但这次他担心这份乐观会牵连无辜。 “你看中了谁?” “新一届学生就快入校了吧,”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打起了东京校新生的主意,“从这一届开始带正合适。” “新生已经安排了指导教师。” “这怎么行?” “悟,三年期限还没有过。”夜蛾沉声提醒他,“你忘了吗,我现在没有直接为新生做安排的权力。” 夜蛾正道成为新一届校长不久,夏油杰就叛变了。东京校的好学生一夕之间变成屠杀村落的诅咒师,作为监护人的夜蛾正道难辞其咎。总监会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暂时剥夺了东京校长的实权三年,但事实上他们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夜蛾正道以拿到其制作咒骸的秘密罢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夜蛾正道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咒术高专需要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五条悟确实是最佳人选,但这不代表他能放心地将学生交给这个一时兴起的问题少年。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最让人头疼的学生,如今竟说要当老师……夜蛾正道的确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荒谬的提议。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已经想了很久,也做了些规划。”五条悟说,“有些东西需要改变,陈旧又腐烂的杂草需要连根拔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可太知道了。”五条悟双腿交叠,墨镜后的目光落在窗外生机勃勃的花坛。 “就和养花差不多吧。学校需要注入新鲜有生命力的植物,未来也需要这样一批新生血液。” “六眼”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知道。夜蛾正道顺着五条悟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那里盛开着漂亮的花。 “有件事,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夜蛾正道话锋一转,提起一个原本打算推掉的任务,“京都校长的孙女刚觉醒术式,但控制不稳。他们希望你能加以指导。” “哈?”五条悟一脸嫌麻烦地说,“这借口上次就用过了吧,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这次不一样。”夜蛾正道皱眉,“不是总监会的意思。” 自从五条悟继任家主,各大家族明里暗里都想把适龄女子往他身边塞。总监会更是打着"维系咒术界血统"的旗号,不厌其烦地推荐联姻对象。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没想到这位年轻家主上任后最先考虑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婚配之事。 夜蛾正道提到的女孩确实与这些算计有些关联。她的父亲曾几次三番去五条家登门提亲,在被明确拒绝后才暂时作罢。 “已经和禅院家定下婚约了,不是你担心的那种情况。” “禅院?”五条悟挑眉,“哪家父母这么狠心?” 夜蛾正道避开这个敏感话题,说:“京都校长只希望你能指导他孙女掌握术式。如果你答应,教师申请的流程可能会顺利些。” “用不着。”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摆手,“要让那群老家伙点头,我有的是办法。” 就在夜蛾正道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五条悟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不过老爷子第一次拉下脸开口,有点好奇到底是多么麻烦的术式了。” “你答应了?” “先见到人再说,”五条漫不经心地说,“她叫什么名字?” “对方是谷川家的长女。”夜蛾校长介绍道,“谷川月见。” 89、《初遇》 “五条先生,我是谷川月见。” 轻柔的女声在会客室里响起。穿着樱花粉振袖和服的少女端坐在对面沙发上。她微微抬头,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五条悟有些惊讶。 和传闻中印象里的她,不大一样。 *** 三天前,在歌姬正式通过转正考试的当天晚上,五条悟从她口中听到了关于谷川月见的消息。 事实上,歌姬对谷川月见并不抱有兴趣,她只是在入职京都校后,从过往教授过谷川月见的老师口中稍微了解到一些关于这个女孩的传言,并在得知谷川家拜托五条悟教授她控制咒力操作后,对五条悟灾难性教学有所预感的歌姬给了对方一句劝告:“你可不能胡来,谷川小姐可能是性格比较敏感的类型。” 在谷川月见觉醒术式以前,几乎没有人留意过她。作为咒术世家却迟迟未能觉醒术式的子嗣,她早被家族当作联姻的棋子。直到她的身上突然觉醒了那个沉寂百年的家族术式,谷川月见的名字才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 “最近她状态似乎不太好。” 歌姬说,“听说哭了很多天,也吃不下东西,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原因呢?” 歌姬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麻烦大了。”五条悟说,“如果是和歌姬一样爱哭又任性的类型,会超难搞诶。” *** 如果将谷川月见放在那些推荐给五条悟的大家族贵女中,她的容貌并不是最出挑的那个。但她的气质很独特,笑容明媚,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 更令五条悟在意的是,那双眼睛里残留着使用过咒术的痕迹。不是普通的咒力残秽,而是某种强大术式特有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微妙波动。 她已经使用过术式了。 而且,她认识他。 那种眼神太过复杂,包含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怀念、悲伤、还有某种近乎执着的温柔。 这绝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她认识他。 他也应该认识过她。 在他鬼使神差提出希望收她为学生时,她也十分从容地叫出了“五条老师”这个称谓。 后来五条悟从她口中得知,原来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了三次,他的这位学生每一次回溯都只能回到觉醒术式的那一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觉醒术式后哭了三天,食不下咽,却在来到他身边后振作了精神。 她似乎为了一个笨蛋而使用回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所以在回溯后控制不住眼泪把自己反锁在房间。而他作为老师,怎么也和那个笨蛋扯不上任何关系。 ————骄傲的最强咒术师曾那样自以为是地判断。 回溯的术式十分强大,但强大的能力伴随着某种危险。为了不扰乱时间线,月见答应五条老师,给自己定下规矩:不过度干涉他人命运。这意味着她必须精确复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包括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 这是何其残忍的决定。那些令她心碎的瞬间要重新经历,那些珍贵的重逢却要装作初次相遇。但月见总是笑着对他说:“和老师……和大家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幸福。而且我相信,未来一定有机会能创造新的回忆。” “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随时可以找老师帮忙。”某天训练结束后,那个一无所知的"笨蛋"揉着她的头发说,“但是答应我,别再使用回溯了。” “……好。”她承诺道,“只要老师在,我就不发动回溯。” *** 成为教师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加繁忙。除了月见,五条悟很快又收下了伏黑惠作为学生。 咒术界的残酷像一堵高墙,许多年轻人在撞得头破血流后选择放弃。每一届新生里,总有人承受不住压力,最终黯然离开。 五条悟从不挽留他们。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足够坚定的信念,留在这里的话,将来只会迎来更惨烈的结局。 他是最强的咒术师,反转术式能治愈一切□□上的创伤,与生俱来的精神力让他能够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高层的刁难,习惯了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习惯了用玩世不恭的笑容掩饰深思熟虑……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每天只睡三小时,把所有时间压缩到极限,只为了在腐朽的咒术界里,硬生生撕开一条新的路。 没有人觉得他会累,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久而久之,他总是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用轻佻的笑容掩饰深谋远虑。在深夜回校的路上,只有星辰、路灯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直到某一天,他身边多了一道脚步声。 有个女孩总是装作刚做完任务回来,和他不知不觉中走到一起。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有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可五条悟知道,她看得见。 她看得见他墨镜下掩藏的疲惫,看得见他玩世不恭背后的坚持,甚至看得见他从未遗忘的理想。 “老师,我陪你一起走下去。” 她的眼神总是传达出如此表达的承诺。 90、《天赋》 ————倘若这个时代的最强咒术师不是五条悟,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像诅咒般盘踞在太多人的心头。无论是高谈和平的协会高层,还是蛰伏暗处的诅咒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个荒诞的梦。 那些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们,表面颂扬着正义,他们渴望六眼的力量,却又憎恨这份力量不受掌控。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掀翻棋盘的“最强”,而是一把趁手的、温驯的刀; 那些懦弱的宵小之辈,厌恶不公平的出生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期盼着将最强术师拉下神坛; 而黑暗中讴歌杀戮的诅咒师们,则日日期盼着能撕裂苍穹的新星。他们对着咒物许愿,试图制造出超越五条悟的利器。 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忌惮五条悟,艳羡五条悟。 所有人都需要“最强”的力量,却似乎没有人需要五条悟本人。 想要培育出比五条悟更强大的术师,建立在突破六眼的天赋和无下限术式的精准操纵上。至少在眼下这个现代社会,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那样可笑。 “五条悟太危险了。”他们说。 “那家伙根本不可控。”他们说。 “如果能有替代品......” 殊不知,那个最热衷于“创造替代品”的人,也是唯一认真实践这个妄想的人,正是被众人忌惮的最强本人——五条悟自己。 ————不被理解的选择,不被认同的理想。这位站在咒术界顶点的男人,在世人眼中永远是个任性妄为的异类。他那些看似荒诞的行径背后,藏着连最亲近之人都难以完全参透的执着。 “老师,我也可以的吧?” 理解他肩上无形的重担,认同他迂回改革的理念,甚至对他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报以纵容的微笑。那个女孩,有一天,她这么说。 “我也想成为被老师托付了未来的那种人。” 不被传统礼教约束,不被世俗规则同化。智慧的,实力强大的伙伴。 五条悟口中所谓的“未来可造之材。” ——“简而言之,就是不会成长为无聊大人的类型啦。”他在收下她作为学生的第一天,就对她说过,“强大的实力,需要匹配的智慧和超越常人的毅力。可能会很辛苦,但月见同学的话,一定能做到吧?” 谷川月见觉醒的术式堪称神迹,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后悔药”。可那晚屋顶望月长谈后,五条悟却宁愿她从未拥有这份力量。 “我知道老师会在我失望的发言后,用超级有活力的语气说出不带重样又鼓舞人心的话。”月见坐在屋顶上,抱住自己蜷起的膝盖,抬脸望向旁边的他,“因为事先知道老师会对我说什么安慰的话,所以好像很难不开心了呢。”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在接触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几乎充分评估了她的身体素质和咒力情况,过去世界线上的五条悟,是否也得出了和他此刻同样的判断。 “我无法展开领域效果,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她勉强露出释怀的笑容,“老师早就发现了吧,因为我的咒力总量完全不达标呀。” 咒术界的残酷不止于血肉横飞的战场。对那些心怀壮志却困于天赋瓶颈的术师而言,最痛苦的莫过于无法打破与生俱来的枷锁。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界限,是再多的努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五条悟生来就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具备这样的天赋。可是在遇到谷川月见以前,他的身边并没有人告诉他,身为普通术师缺乏先天优势的困境。 他们在对抗怎样的绝望,他无法感同身受。 想要保护那些被强大天赋折磨的孩子,引导他们走向正途,是他成为老师想要做的事。可女孩却执拗地说着要成为强大咒术师的誓言。即便知道自己的咒力永远达不到展开领域的标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得令人心惊。 “月见的术式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他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领域什么的,我不觉得它对你很重要。” “可是领域是咒术师想要达成的巅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月亮,“我也想,成为能与月亮并肩的那种存在。就算没有月亮的光辉,成为微弱的星辰也很好。”她眼波流转,又重新将目光转向他,“我只是想离月亮近一些……” 他从未深究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希望成为五条悟。那些年轻气盛的术师们试图追赶他的脚步,直到一次次被残酷的天赋差距碾碎骄傲,全力以赴也无法挣脱出“天赋”的诅咒,才不得不哀叹着黯然离场。 某种意义上,五条悟并不希望月见成为他们之中受挫的一员。 她太过努力,也十分苛责自己。哪怕她已经训练出超水平的体术,也在一次次与他对练中试图突破更好的成绩。 身为老师,他故意放水的成绩并不能让她满意。但即便知晓他们之间悬殊的实力,他的这位学生依然不折不挠地在突破自己的实力上限。 为什么要如此拼命,是她本性倔强,不肯服输吗? 可五条悟眼里的月见,明明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 她个性内敛,不爱出风头,甚至喜欢在休假的时候,享受慢节奏的出行方式。 她会蹲在绿化角观察蚂蚁搬家,会为路边的野花停下脚步。 “我喜欢活着的东西,因为它们有生命力。也会提醒我自己,活着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馈赠。” 谷川月见的本性并不适合这里,但她坚持留下来,选择和他一起。 为何她要心甘情愿踏入这个群狼环伺的世界? 为何放弃她珍视的平静生活,选择与诅咒搏斗? 在那些被回溯抹去的时间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此,他一无所知。 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学生的了解,或许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91、《喜欢》(上) 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她的心意…… 是从无数个凌晨路灯下的陪伴,还是每次开完玩笑,她眼底转瞬即逝的了然笑意; 是在百鬼夜行的黄昏路过只有他一人所在的教室却不忍打扰地离开,还是在翻阅了几次高专校的旧相册后发出“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的感叹。 “老师,我的回溯每次好像都只能回到我觉醒术式的那天。”有一天,她这么说,“我很想把回溯的时间往前调,但是做不到。” “理由是什么?” “……” “不方便说吗?”五条悟故作夸张地感慨,用幼稚的腔调拖长尾音。“被一直对自己深信不疑的好学生有所隐瞒的感觉很挫败诶。” “哪有那么夸张呀?” “因为是第一次啊。”五条悟继续用他浮夸的语气说,“初见面就暴露了自己使用过术式的秘密,明明已经是对老师毫无保留信任的关系,现在突然欲言又止很让人不习惯啊。” “这是什么小孩子气的发言呀。”女孩忍不住笑了,“其实我是……” “不说也没关系啦。”五条悟突然打断她。 “老师怎么这样啊,我刚要说……”本来是带着点被打断了情绪,无伤大雅的小怨气。然而当头顶传来温柔如常的手掌的温度,她立刻就理解了他体恤的善意。 “之前是开玩笑的。”他含笑说,“如果月见同学对我一点秘密也没有,反倒是件很危险的事。” “欸?”月见疑惑了几秒,很快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最强」的传闻里,总伴随着某个背叛者的名字。 义无反顾地相信一个人,却又被自己深信无比的人背叛。五条老师受到过这样的伤害,所以也不希望他的学生们重蹈覆辙。 是这样吗? “不是哦。”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问,但是对方却像轻飘飘地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做出了回答。 “……什么呀。” “在消除月见同学现在脑子里在胡思乱想的疑惑呀。” “老师你又不知道我想了些什么,就做出否定回答……” “看表情就知道啦。”五条悟笑着说,“如果面对老师还能露出一副伤感的神情,那么月见同学脑子里想的东西,肯定会被我否定掉哦。” “……”她想了会儿,“老师会想回到过去吗?” “这不是想就能做到的事。”五条悟回答,“我没有月见的能力。无法挽回的事,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即使是未来也还会遇到很多,既然发生了就去面对。”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扬起灿烂的笑容,“也不算是很难做到的吧。” “我和老师不一样。”她无意识揪住外套袖口,“没办法把不开心的事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会想要去争取一些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 “完全不觉得月见是喜欢争取的类型诶,明明总是最谦让的那个。” “那是因为努力过……但是一直都失败了嘛。” 秋夜的风总是卷着伤感的凉意,如果不是身上及时披上了温暖的男士外套,月见差点又要陷入对往事追忆的困顿里了。 她抬眸,对绅士道谢,又用惯有的笑容,象征性地掩饰某种情绪。 “我想回溯到更早的时候,是因为我想更早认识你,不是以学生和老师的身份。” 气氛有些微妙,她又主动扯去了不明的暧昧:“……其实如果我当年不是入学京都校,而是东京校。那我和你,还有硝子,我们就是同期生。我觉得那样的相处方式也很有趣。” “是很不错啊。”五条悟不明所以地坏笑了一下,“但是月见这种性格,大概率会被学生时代的我忽悠骗去帮忙排队买限定甜点诶。” “老师也会期待那样的相遇吗?”她脱口而出。 这句话问得太轻,却重重落在回忆的湖面上。如果是在那个夏天之前相遇,如果是在他还会把"最强"当作勋章而不是枷锁的年纪…… 她是否就能触碰到那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如今已被时光尘封的少年的心呢? “我和月见想的可能不太一样呢。”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贯的轻快,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对我来说,在决定成为教师的那一刻遇见月见,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夜风掠过树梢,卷起落叶。月见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是嘛。” “我很高兴哦。”五条悟忽然弯腰,墨镜滑到鼻尖,苍蓝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能遇见月见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我人生中——”他故意拖长音调,“超级~重要的大事件!”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过了会儿,她才注视着他的眼睛,像在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一样,目不转睛:“老师,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92、《喜欢》(下) 如果想要获得五条家得天独厚的资源、财富和权力,除了成为五条悟以外,似乎别无他法。 然而对于那些精心培养着女儿的家族而言,想要维系家族利益,又能在咒术界坐稳一席之地,与五条家联姻便成了两全其美的有效捷径。 除了政治与经济的考量,五条悟本人独特的魅力足以让那些原本被迫接受联姻的世家小姐们改变心意。她们之中大部分人并不排斥与这位咒术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试着接触。 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家之主,虽以桀骜不驯闻名,让协会高层头疼不已。可但凡是见过五条悟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即便被白色绷带遮住半张脸,未见全貌,却也无法掩盖他与生俱来的英俊。 在这个特殊的行业里,咒术师们没有朝九晚五的规律作息,更没有与常人同步的假期。三级咒术师负责三级及以下的咒灵,特级咒术师则要面对更凶险更广泛的威胁。 咒术界将“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任务越多”奉为圭臬,需要咒术师自觉遵守,因为不乏有道德绑架的成分。由此可见,被评为特级,并且是国内唯一还在活跃的咒术师,五条悟的日程表总是被塞得密不透风。 那些常人无法企及的高阶咒灵,那些身陷绝境的同僚,那些等待救援的普通人,还有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这一切都压在这位年轻家主的肩上。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他生来就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就该为咒术界鞠躬尽瘁。他们将他的克制与善良视为天经地义,却选择性忽视这份重担背后的代价。 因为他获得了他们没有的能力,所以他们就将一切责任推加在他的身上。 讽刺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个有闲情逸致买喜九福点心的男人,怎么可能抽不出时间谈恋爱?” 抱着这样可笑的偏见,不少自以为是的家族前赴后继地抛出联姻的橄榄枝,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干脆利落的回绝。 事实上,咒术界对五条悟的监视从未松懈。协会明里暗里都在密切关注这位难以掌控的特级咒术师的一举一动。关于他的谣言层出不穷:无中生有的揣测、添油加醋的传闻、断章取义的流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咒术界掀起波澜。但奇怪的是,唯独关于他感情生活的绯闻,从未有过任何可信的版本流传。 这显然不合常理。以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而言,如果不是性取向特殊,多半不会对女性毫无兴趣。因此比起“五条悟忙于公务无暇恋爱”这种冠冕堂皇的解释,更多人宁愿相信,他只是将私生活隐藏得滴水不漏罢了。 因为他还很年轻,正是作为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 但是只有五条悟和他身边少数人知道,真正可以肆无忌惮无忧无虑地去考虑私人问题的年轻时代,对他而言早已成为过去。 他的确年轻依旧,外貌和学生时代几乎没有变化。而仿佛被冻住了年龄的外表下,似乎也冰封住了一些别的东西。 “老师,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因此,对他了解甚多的女孩子并没有过问他当下的感情生活,而是过去。 “有很多啊。”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喜欢到用来当手机壁纸的只有一个。” “……我不是说女明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月见执着于纠正,“类似初恋之类的……老师有对什么人动过心吗?” *** 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心意。 或许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月见的情感像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纤细却执着。她总是小心翼翼,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欲言又止的目光,都藏得恰到好处。直到她主动问出那个暧昧的问题,五条悟才终于确认这份心意并非错觉。 “没有哦。”他语调轻快,“虽然是想起来会觉得很遗憾的事,但说出去肯定没人信的啦。” “我信。”月见目光明确地望着他,“老师有很难接近的一面……看起来很热情,也会经常耍酷,可是总觉得和老师隔着什么。” “哇,很少有人会像月见同学这样,居然当着我的面就说出来了诶。” “……只是一点点相处的感想。老师会觉得冒犯吗?” 月见端详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高兴。但五条悟直接越过了回应,转而抛出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 “那月见呢?有喜欢的人吗?” 他的直白让她瞬间乱了阵脚,睫毛慌乱地颤动,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别处。短暂的局促后,她含糊地答道:“……有过一个。” “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优秀……非常了不起的人。”她抬眼看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如果老师知道的话,大概也会吓一跳的。” 现在他知道了。 在他继续开口时,对方抢一步打断:“还是别问了吧……”她轻声说,“总之……超丢人的。” *** 若要追溯这份心意的源头,或许从初见那一刻就已埋下种子。 月见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言说的温度,然而她的行为过于含蓄隐晦,就算被解读成是崇拜的程度上带了些喜欢,也完全合乎情理。 五条悟并非刻意关注,但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在充斥着敬畏与渴求的成长环境里,这样的注视早已成为日常。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向往,对遥不可及之存在的憧憬。 五条悟从不认为自己是禁欲者。 他的确背负了一些过去从未想过的重担,也牺牲了绝大多数自由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放弃了生活。他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生活的痕迹。 他喜欢逗弄别人,也会花时间去平价的甜品店排长队。他没有抛弃自己的欲望,只是将繁复的工作,不动声色地融入成他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些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如若牵扯到旁人,难道真的要让对方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仅有三小时的五条悟谈恋爱吗? 要处理无法给予到位的情绪价值、缺失的陪伴,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麻烦……那些尚未成形的顾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五条悟决定放弃思考。 这个决定,在他遇见谷川月见之前,就已经做出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仰慕,轻飘飘地拒绝也应该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浇灌花蕊,以及将多余的杂草修修剪剪,都是作为老师应该做的事。 “月见同学是我命中注定的学生。” 察觉到学生的心意,五条悟在冲绳的海滩做出了这样的回应。 他真心对月见的到来感到欣喜,在从未尝过爱情滋味的前提下,良好的师生关系足以令他感到满意。 即便刻意引导着彼此的距离,他也从未否认过与她相遇的美好。 “遇到月见同学,比彩票中大奖还要高兴。” 如他所观察到的那样,她听懂了他的拒绝。 如他所预料到的那样,她并未因此而难过。 女孩表现地十分从容,也很淡然。在这份倾慕被迫戛然而止时,她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情绪。 *** “我坦白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对月见和其他人不一样。” 硝子曾这样意味深长地调侃,“为什么?” “所有学生里,只有月见需要做减法。” “嗯?” “玉不琢不成器嘛,是这么说的吧。适当附加的挑战和整蛊对年轻人很重要。”五条悟说,“但月见不需要这些。她经历地远比我们想的多。” 所以她不需要为了一时冲动的仰慕,去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贪婪家族的算计,高层虎视眈眈的操控; 那些畏惧他力量的诅咒师会将她视为最脆弱的突破口; 而连领域也无法施展的她,必须在五条悟无法保护她的21个小时里时刻保持警惕,生活在持续的担忧和不安中。 仅仅在他那少得可怜的两三小时私人时间里才能与他以情人的形式相处,想想实在是很没必要。 选择与五条悟在一起,她所憧憬的平静生活将变得再无可能。 她有考虑过这些吗? 然而即便再怎么细腻周到地处理自己学生的感情,五条悟依旧漏算了一些可能性。 她没有表现地失望,没有表现地难过,并不代表她对这段关系注入的感情淡薄。而是她对他的回答早有预判,她对他的决定早有洞悉。 但那又如何,在她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五条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定是比他重要得多的人,是她愿意一次次使用回溯去拯救的笨蛋。 可恶……在月见指向性那么明显的回答里,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那个笨蛋会是他自己。 “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她说。 ——是老师啊。 93、《非梦》(上) “月见和你有很相似的地方。”某一天午后,夜蛾正道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是这么觉得。现在看来好像错了。” 的确,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拥有那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比如五条悟张扬不羁的外表下藏着惊人的细腻,而谷川月见温婉沉静的表象下同样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深沉。 虽然月见的表情控制不如五条悟那般浑然天成,想要骗倒后辈也算是绰绰有余。 她看上去总是乐观积极,也很喜欢笑。在共事的咒术师眼里,她话不多,也多半不是外向的个性,但与伤春悲秋的敏感性格根本沾不上边。 咒术师是人,自然也有人性的弱点。没有人敢保证自己的每一次任务都能毫无差错地完成。他们也有自己的情绪,很多时候在一次次血腥的现场接触了无数不堪入目的尸体,这样糟糕的体验会放大人心里的杂音。 “打起精神来,我们没有时间去想多余的事。”面对被血腥现场吓呆的新人,月见语气平静地说,“死亡在蔓延。要在死神手里抢人命,犹豫可就输了。” 该说,不愧是五条悟亲自教导的第一个学生吗。 果断,智慧,又不容易受情绪摆布耽误行动。 抛开谷川月见身上五条派的标签,具备这些特质就已经足够她在咒术协会得到良好的口碑。 她的出色不仅仅体现在任务的超水平完成上。和她的老师如出一辙,她也有旁人全然读不懂的情绪。 夜蛾正道开始也以为,她和五条悟一样都不是喜欢情绪外露的性子。 但刻意又努力地隐忍,与本身不受干扰淡漠处事的心性——两者都能达到情绪内敛的效果,但追究其本质却是大相径庭。 五条悟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很多事情,她放不下。 月见听从他的建议,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扰乱更多因果的前提下行动,却终究无法对眼前消逝的生命视若无睹。 虽然未曾出现“救下的人反成凶手”这般极端状况,但那些本该逝去的生命得以延续,终究如蝴蝶振翅般改变了无数命运的轨迹。 她常常会突然对着街角的陌生人出神,待回过神来才轻描淡写说:“是以前认识的人,这一次好像没办法跟我有交集,所以不记得我了。” 但是,她很快又笑着补充安慰对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本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她说她不介意人与人的缘分因为世界稍作修正而改变,她说即便是再熟悉的人变得形同陌路,只要各自安好也无关紧要。 那么,她要如何去解释自己从他办公室长椅上睡醒时红肿的眼睛,她又要如何去解释与特级咒灵交手时差点使用术式吓哭的眼泪。 她分明在意的要命,在意那些故作洒脱说放下的羁绊与回忆。 正因看透她强撑的伪装,有一天五条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吓唬她:“如果这一次月见顺利救下了那个人,介绍给老师认识一下吧。” “哪个?” “值得你不惜回溯要救的那个。” “……老师想认识吗?” “偶尔会控制不住这种念头呢。”他语气微妙,辨不出玩笑与认真的界限,“首先会想先揍到半死,再拖去给硝子治疗。” 她凝视他良久,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如果我执意发动术式,没人能阻止我。” 后来五条悟才明白,不是“没人能阻止”,而是唯一能阻止她的那个人,已经被封印了。 *** 对女孩子动心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年少时的五条悟曾对"喜欢"有过荒谬的想象。“恋爱肯定超麻烦的,要是约会迟到绝对会被当街甩耳光吧。”这番毫无根据的论断,大概率是陪某个多愁善感的笨蛋看了三流爱情片后的产物。 但那时候的他没有失去朋友和信任,没有接受家主的腹带,没有成为高专校的教师。还是在会有精力愿意体验麻辣女友的年纪。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时候,他的挚友问过他。 那时候,他浑浑噩噩地应付了过去。 若是在那个夏天,五条悟或许会放任自己去探索更多可能性。但并非所有人都像谷川月见那样,拥有将“如果”改写为“必然”的权能。 当朦胧的情愫撞上不可逃避的冰冷现实,将初萌的悸动连根掐灭,这对成年了的五条悟而言从来都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否认,在冲绳海滩,醉酒的女孩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动作亲昵,神色魅惑。那一刻加速的心跳,灼热的体温,都是作为男性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可是从某个夜晚开始,一种奇异的失控感如同诅咒般蔓延。向来掌控一切的最强咒术师,竟开始为莫名的焦躁所困。 那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文明预言世界末日的日子。 他陪她在雨后初晴的傍晚对彩虹祈祷,听她对着渐暗的天光许愿。 就在当天夜里,五条悟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94、《非梦》(下) 初雪在黎明前停息,世界被覆上一层纯净的洁白。玛雅预言中永不结束的长夜终究没有降临。 五条悟走出寝室,道路两旁是被积雪覆盖的矮树丛。小路延绵的尽头,有个女孩子在那里等他。 虽然总是会因为临时的事故迟到或干脆缺席日常的教学安排,但是…… “老师好像还是头一回因为睡过头迟到诶。”女孩打趣他,很快玩笑的语气变得柔软下来,“任务已经分下去了,老师多睡会儿也没关系。” 六眼里映着整片雪景的纯白,此刻却只倒映着一个身影。 “我做了个梦。”他忽然开口,“很真实,甚至不怎么想醒过来。” “那一定是个美梦吧?” “不是哦,糟糕透顶了。” 月见不明所以地抬眸望他,但他没有选择分享梦里的故事,只是神色专注地看着她说:“因为在梦里错过了重要的人,如果不挽回过错的话,就这么醒来会很不甘心啊。” 她以为她足够懂他。 懂苦夏的蝉鸣,决裂的街口,以及那个再不能提及的名字。 可这次她错了。 他梦里的季节是寒冬。 他没能抓住的,是此刻站在雪中朝他微笑的她。 *** 梦里,背景是个永无止境的雪夜。 五条悟独自在雪地里跋涉,鞋子踩在厚厚的雪层上。寒风卷着雪花,他漫无目的地行走。 身后有人在叫他“老师”,他驻足停留。 呼唤声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他转身时,看见少女跌跌撞撞地追来。她身形单薄,面容惊异,比他印象里还要更加年轻一些。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望着他的神情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浮木。 “老师……” 然后,他看见她落泪了。 梦境中的五条悟只是困惑地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泣。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她原因,为什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决定一走了之…… 后来,他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找了很多地方,都遍寻不到。 追逐到最后,梦醒了。 往后的日子里,那个梦境如附骨之疽,一遍遍在脑海中闪回。甚至在与她相处时,现实与虚幻渐渐重叠,浮现出本不该存在的幻影。 比如,在总监会和禅院直哉密谋的陷阱里,他赶到时只看见她倒在血泊中,刺目的红在地上蔓延。那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叠,他仿佛看见她浑身是血,独自倒在无人知晓的巷子深处,而他迟了一步; 又比如灯盏公园的桥上,她穿着粉色的振袖,站在渐变的灯火里。夜风掀起她的衣袖,像是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的蝴蝶。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追不上他的少女,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理智还未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老师?”她疑惑地抬头,却看见他苍蓝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 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她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总觉得她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渐渐消失。就像那个雪夜的梦:他转身离去,而她站在大雪里,再也没有跟上来。 *** “老师,你现在还会很难过吗?”百鬼夜行发生后的一天晚上,月见突然问他,然后轻声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的肩膀一直可以出借给你靠一下。” “听到月见同学这么说,很受感动啦!”五条悟随即摸了摸她的发顶,“心意收下了,但是没法真的这么做。” “为什么?” “太沉啦,要肩负这种程度的重量,月见的肩膀肯定受不了吧。” 这句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听得明白。 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点到为止。 “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没有失去杰的真情实感。”五条悟又说。 然而相反的,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她。 有时凝视着她的侧脸,会莫名觉得眼前的人随时会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存在——同样的容貌,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这种奇异的怪诞感,会让他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她的相处。 “老师,你怎么了?” 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片刻的失神。 而每次,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月见真的没有回溯到更早的时候吗?比如我们都还是学生的时候。” 而他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 “没有。” 她说:“三次回溯,每一次都是在老师刚成为教师的那年夏天相遇。” 可是,五条悟却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过和你在雪中初遇。” “后来呢?”她好奇地眨眼,觉得有趣地追问,“梦里有发生什么令老师印象深刻的事吗?” 那是个根本无法笑出来的梦。但她一无所知地笑着。 “后来我弄丢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然后就一直找,一直找……” *** 眼前闪回的错愕画面总是模糊不清,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每次浮现便即刻消散在记忆的迷雾中。 如果不是六眼出了错,那就只能是他的大脑出了问题。但他一直无法解决,烦躁不已,最终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错觉,归咎于那个挥之不去的诡异梦境。 失去她的预感日渐强烈,特别是在得知她引以为傲的术式,不过是家族精心编织的诅咒谎言之后。 五条悟从不认为自己会轻易相信他人。若是往常,仅仅凭借谷川家族外戚的一面之词,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他绝不会妄下定论。 经验丰富的咒术师确实可以依靠直觉行事,正如他常常做的那样。那些看似随心所欲的判断,实则源于他近乎傲慢的自信。唯独在月见身上,他希望他的直觉可以一错再错。 原本只是以为不要过多干涉他人命运,她的术式就不会出问题。但如果是一触即发的诅咒,一旦启动就无法挽回。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会想替月见干掉那个害她背负诅咒的人。 哪怕出出气也好,弄成只剩一口气再塞给硝子救治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太过自信,自信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月见一次次发动回溯所要救的人,是身为最强咒术师的自己。 当真相剖白的瞬间,他才真真实实地明白了她的感情: 不是轻浮的崇拜,而是跨越三个轮回的执念;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赌上性命的深情。 震惊的同时,无比巨大的愧疚也同时涌现。他想起长椅上醒来时她红肿的双眼,是否每个深夜她都会这样无声哭泣,又在天明时分强撑笑容…… 这样的痛苦,岂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抱歉”所能弥补。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爱慕,享用她不惜背负诅咒的术式也要带给他的便利。 就像初遇时他对她说过的:“回溯术式用得好可以救很多人,很酷啊!”他几乎可以确定,最初的那个五条悟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 教导她掌控能力,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己所用。 是这样吧? 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2018年10月,深夜酒馆】 酒液摇晃间,硝子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她问得随意,本不指望这个向来散漫的男人会认真回答。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却微妙地凝滞了。 五条悟似乎有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只是任由思绪浮沉。那双苍蓝色的眼瞳依旧清透如冰,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翻涌,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最终直起身,高挑的影子斜斜投在木质吧台上。 “就这么想逃避这个问题?”硝子挑眉。 “这个答案对你毫无意义。”五条悟转身准备离开时,回头对她说,“无论如何,也该让月见第一个知道吧。” 95、《感谢》 【此时此刻,东京咒术高专校】 谷川月见路过咒骸室,半虚掩的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校长。”她在外面轻轻扣门。 “是月见吗?”里面传来沉厚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学生记忆中最具冲击的画面:魁梧如山的男人陷在毛绒玩偶堆里,粗粝的手指正捏着针,细致地勾挑绒线。 咒术界威名赫赫的校长与满室憨态可掬的咒骸形成的荒诞反差,总让初来者怔忡失语。 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步入这里的场景。 “谷川家主的事我听说了,”夜蛾正道抬起头,月见瞬间从恍惚回归现实。 “请节哀……” “我急着见您,也是因为父亲的事。”月见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走上前递过去,“这是我的请假申请,请您过目。” 夜蛾正道接过文件翻阅的间隙,月见补充说:“接替我授课的辅助监督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会来报到。” “很着急吗?” “是的。”月见说,“司机已经在过来接我的路上。五条老师说他会帮我处理交接相关的事宜。” 一阵穿堂风掠过,墙角的蜡烛倏地熄灭几支。可不过瞬息,橙红的火苗又窜跳而起,燃得比先前更亮。 “我今晚来,只是想跟夜蛾校长正式道个别。” 听到“道别”,夜蛾再次从文件上抬起了头。昏黄的光影交叠在女孩的身上,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好像真的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 很少能从夜蛾脸上看到有如此刻一般停滞的错愕,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问出了多余的话,在他决定收回时,月见好笑地回答他:“回家呀。” 一只咒骸恰在此时蹦进她怀里。她自然搂住那团绒毛,下巴蹭了蹭它乱翘的耳朵:“处理些家务事,过段时间就回来。” *** 谷川家主遗体遭诅咒师利用的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咒术界。正如谷川月见所料,她那位继母并未流露出多少哀恸。月见清晰地在她脸上捕捉到了预知家族倾颓、自身地位不保的仓皇失措,以及对她毫不掩饰的忌惮。果不其然,就在她与五条悟远赴非洲期间,家族长老措辞恭敬却字字紧逼的邀请函送到了她这里。 无论是为了延续谷川家传承千年的独特术式,还是考虑到与五条悟真假参半的流言蜚语对家族可能带来的助力,谷川月见无疑是继承谷川家族的唯一人选。 请长假的文件需要加盖校方公章。他们来到办公室,在纸页上盖上红印。 “校长?” 夜蛾正道默不作声地开始烧水、取茶具。月见猜到他大概另有话要说,她安静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等待。 直到水沸、茶沏,袅袅热气升腾,夜蛾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月见双手接过,她半开玩笑地说:“这么晚喝茶,不怕失眠吗?” “你一会儿回去,家族的长老们大概会塞给你一堆事务。” 月见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校长考虑得很周全。不过需要提神硬撑的只有我一个,您不必陪……” “习惯了。”夜峨正道啜饮一口清茶,他习惯了这茶香,习惯了在深夜里借它驱散疲惫,处理那些棘手的问题。 在这所咒术高专里夙兴夜寐的,有时候并不止五条悟一人。 “关于你回溯的一些细节,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夜峨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一直以来,让你独自承担这些……辛苦了。” “我刚入学时,您也这样说过。”月见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所以真的不必……” “不一样。”夜峨正道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涩谷事变会发生,大家也都不知道术式诅咒的真相。我们轻视了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 “刚才你在咒骸室看到的那些咒骸,是高层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手段也想从我这里撬开的秘密。”他顿了顿,继续说,“因为有悟的存在,这个秘密才能暂时封存在我这里。” “校长……” “我太了解上面那些人了。一旦悟被封印,那些因他而暂时得以喘息的人,会立刻重新陷入危机。”夜峨的声音沉甸甸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一一列举可能发生的未来,“身为容器的虎杖同学自不必说,真希也必将面临禅院家更猛烈的反扑……但首当其冲要被‘处理’掉的,必定是我。” “……所以,校长是要感谢我吗?” “这两个字对你而言太轻了……”夜蛾说,“知道这件事到现在的几天里,我想不到任何好的方法去弥补你因为回溯真正失去的时光。我很抱歉。” 茶水沉淀出最后的苦涩。月见放下杯子,困惑地看向夜蛾。 “为什么校长和五条老师,都对我抱有同样的歉意呢?”她问,“明明被救赎的人……是我啊。” 夜蛾无言以对。他无法回应那些他未曾经历的时光。 “如果没有五条老师,我只能被迫嫁入禅院家,甚至很可能因为术式的缘故受到协会的苛责和虐待。权术方面的事,我不是不懂……” “五条老师因为回溯给我造成了痛苦,而把责任全部揽在他身上。”她继续说,“可是如果没有五条老师的阻止,我会在宫野前辈出事后就使用回溯。结果也是一样的。” “月见……” “涩谷事变的时候,敌人用最卑劣的手段,不断消磨着五条老师的意志和体力。他明明在拼命地救人,却因为这份善意被利用而陷入险境,事后还打算独自承担所有的后果……这不公平。” 为什么好人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呢…… 月见言辞认真,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语速加快,“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拼死战斗,但只有我是逃避了战场,唯一没有受伤的那个……” “不能这么说……” “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她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一直以来,被命运眷顾、被大家保护的人,是我。”她望向夜峨,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落到了更早的某个时空节点,“校长,在您不知道的时间里,我们也曾这样相对而坐,喝茶聊天。” “……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想死掉。”她语气轻松地说出了可怕的话,“在第一次时间线里,宫野前辈为了救我而死,可是我始终没有参透回溯的玄机,以为只有死亡才能回溯去救她。整个人都陷在疯狂和崩溃的边缘,五条老师也拿我非常生气。” “那时候……”月见的神色温柔起来,仿佛在将此刻的心情传递到重叠的时光里,“那时的夜蛾校长有开导我,安抚我。只是后来我离开了高专,有些话没能对您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望向夜蛾正道。 “遇到你们,我很高兴。谢谢您……” *** 月见花总是执着地向着月亮绽放,却只开在短暂的黄昏。当夜色真正深沉,月亮想要找寻它时,只余一地凋零的寂静。 那些积压多年的困惑、奇异的感觉、模糊的重影、无法言说的既视感,似乎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赶往高专的路上,五条悟的心跳得又急又重。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月见就是那个答案。 她是他所有疑问的终点,是那些模糊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影子。 一种近乎焦灼的冲动驱使着他,只想立刻、马上赶到她身边。 但等他回到高专校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戒指微光一闪,带着温热的悸动指向山下。 ——她在那里。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可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消了他的念头。五条悟烦躁地接通,对面是伊地知带着急促和颤抖声音: “五条先生!虎杖同学……死了!” 96、《家主》 【2018年10月,东京咒术高专校男生宿舍楼】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回归岸边。虎杖悠仁的眼皮动了动,沉重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 他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一个高大的身影,以一种绝对称不上庄重、却异常鲜明的姿态,闯入他初醒的视野。 男人反跨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双臂随意地搭在椅背顶端,下巴懒洋洋地枕着手臂。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过分帅气的脸正对着他,嘴角勾着一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墨镜后的视线穿透镜片,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从睡梦中苏醒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哟,早上好啊,悠仁。” 轻佻上扬的语调,似曾相识的姿势,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虎杖的记忆。 是五条老师。 这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瞬间恍惚,仿佛记忆被拽回那个冰冷、狭窄、贴满了咒符的审讯室。同样是这张脸,同样的姿势,带着同样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俯视着刚刚吞下特级咒物、惊魂未定又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下一秒,感官便将他拉回现实。 这里没有冰冷的铁链,没有刺眼的顶灯。映入眼帘的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微微泛旧的天花板,角落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棒球队海报。窗外几片金红交错的秋叶乘着微风,轻盈地打着旋儿滑过窗棂,落在室内干净的地板上。清晨微凉而清冽的空气,带着校园特有的宁静,温柔地涌入房间。 这里是他的寝室。他安全的地方。 虎杖下意识紧绷的身体,在确认了环境和眼前人的身份后,才一点点松弛下来。残留的睡意被这极具冲击性的“欢迎仪式”彻底驱散。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乱翘的粉色短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五条老师……你又这样突然出现。”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是有什么任务吗?这么早。” “别急嘛,”五条悟依旧维持着那个跨坐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前倾,“任务已经结束了,所以悠仁才会躺在这里啊。” “诶?”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唔~”虎杖舒展了下身体,腹部和胳膊传来异样的感觉,“有种被揍了又治好了的感觉。家入小姐来过了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现在能记起什么吗?在你醒来之前发生的事。” “我睡了很久吗?” 虎杖一脸懵然的状态,看样子是对他被安排介入一桩超出他经验的任务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咒术高专收到情报,一个在早期被废弃的秘密研究所近期出现异常咒力波动。该研究所试图人为制造可控的咒灵或强化咒术师,但因实验过于危险且伦理问题被叫停,所有资料封存。 在五条悟和谷川月见共赴非洲的时候,任务便落在虎杖、伏黑和钉崎身上。 这场任务中,原本有人死了。 五条悟取下墨镜,视线带着实质性的重量精准地落在虎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体内的某个存在上。 “有个家伙好像有点按捺不住了。” 虎杖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窜上来,比窗外的秋风更冷。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诅咒之王苏醒的预兆。 就在五条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狰狞的裂口在虎杖的左脸颊出现,它猛地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和一条猩红、滑腻的舌头。 “有意思,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个充满鄙夷,又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从那张不属于虎杖的嘴里清晰地吐出来。 这副身体原本从任务点被送回来时就已经失去了心跳,可这小鬼的老师并没有将他送入停尸房,而像是预知到他能死而复生似的,将小鬼的身体安置在温暖的宿舍里。 宿傩想了想,嘴扭曲着发出嘲弄的低语,猩红的舌头舔过尖锐的齿列,“也是……”那裂口转向五条悟,带着赤裸裸的挑衅,“身边拥有那种术式,对当下所发生的事做出预判也没什么稀奇。不知道那个女人回溯了几次,差不多也该死了吧。” “宿傩!”虎杖几乎是低吼出来,一半是对老师无礼的愤怒,一半是对自己身体失控的无力感。 “你好像知道很多。” 五条悟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无踪。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改变。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压迫感。 “哦,差点忘了,你也是那个时代的诅咒师。” “要恳求我吗?”宿傩邪笑起来,“献上当代最强咒术师的全部尊严,我可以考虑告诉你。千年前曾继承了时间术式的那位咒术师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五条悟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毫无温度。 “用不着。” 他微微歪头,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鼻梁中段,“六眼”完全显露出来,不再只剩下天空的澄澈。 “我对千年前的老黄历没兴趣。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现在就可以滚了。” 裂口边缘的诅咒能量没有沸腾,反而如同退潮般,异常平静地开始向内收敛、坍缩。 “无趣。” 猩红的邪眼最后定格在五条悟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被驱逐的狼狈,只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索然。 “记住这份傲慢吧,五条悟。”宿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如同远去的呓语,简直像令人心悸的预言一样,“临到关头,你的朋友,爱人,学生,你所珍视的一切,一个都保不住。” 裂口已经消失了,诅咒声犹言在耳。 “老师……” “虎杖同学记住——” 虽然已经猜到虎杖大概已经与宿傩达成了某种契约,五条悟仍然用最随意的语气警告他。但愿一切不算太晚: “绝对,不要听信那个家伙说的任何一句话。” 【一周后,东京,谷川家邸】 裁衣室设在宅邸深处一间光线幽暗的和室。两位年迈的裁缝垂首侍立,神情恭谨,她们手中托着一件叠放整齐的深紫色袍服,颜色沉得如同凝固的暮色。 “请您更衣,家主。”为首的老裁缝先开口说话。 月见褪下自己惯常穿的深色高专制服,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衣。老裁缝们动作轻柔又利落地展开那件沉重的袍服。布料是顶级的京都西阵织,入手冰凉滑腻。月见穿上后,沉甸甸的衣料瞬间压了下来,重量惊人。 她们再用一条同色系的宽幅织锦腰带紧紧束起,然后引月见站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深紫的袍服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宽大的袖摆和庄重的形制完全掩盖了她身体原有的线条,只留下一个符合“谷川家主”身份的、威严而疏离的轮廓。 “穿在您身上非常合身。”老裁缝的声音带着欣喜地满意。 月见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这些日子以来,她如同一尾潜入深海的鱼,彻底沉入谷川家这个庞大而古老的体系。族老们轮番坐镇在她身侧,看似辅佐,实则审视。他们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讲述着家族百年的经营之道:比如与哪些家族有世代盟约,又与哪些又有不可调和的宿怨。 她开始学着接见依附家族的小头目,在那些或谄媚或抱怨的面孔前保持威严;要巧妙调解族人因资源分配产生的龃龉;更要应对族老们看似随意实则试探的联姻暗示。 虽然人情世故并非月见所长,但渐渐地,她也能用滴水不漏的言辞应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 只是这一切,与她当初决定回来继承家主之位的初衷已相去甚远。 *** 五条老师曾推测,只有坐上家主之位,长老们才会交出家族真正的密宗。而那些尘封的典籍里,或许就藏着解除术式诅咒的真相, 以及关于精灵的…… “小姐……啊,抱歉,家主大人。” “继任大典前,我还不是家主。”月见对慌张的侍女温和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侍女松了口气:“长老们拟好了大典邀请名单,请您去挑选请柬的款式和颜色。” “我知道了,等下就去。” “还有……”侍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禅院家和五条家也在名单上。” 前者是这位准家主险些联姻的对象,后者则是近日与她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主角。若两家同至,不知有多少人会等着看这场好戏。 “禅院家多半不会赏脸。”月见不在意地说,“既然长老坚持,就按他们说的办吧。至于五条家……” 她想起初到东京咒高时,自己攥着乐岩寺的介绍信来到东京校的情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那份请柬,我要亲自送过去。” 97、《乌鸦》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今日的谷川宅邸比月见想象中更加热闹一些。临近她继任庆典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即使是安置在离主办大堂很远的主卧,从里面也能听到外面人口攒动的动静。 听说,谷川家长老们送出去的邀约贺卡几乎都得到了赴约的回应,连同昔日里对谷川家不屑一顾的大家族也破天荒地赠予了贺礼。如果还有出现不请自来的客人,那可更有意思了。 月见心里清楚,今日到场有将近半数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无非是来打探她与五条悟的关系虚实,或是在等待禅院家不知死活地在这里大闹一场。 一大早起来,隐约能听到外面有几只乌鸦盘桓,降下不好的预感。 直到现在,她还是能听到外面虚情假意的道贺声中偶尔混杂着几声不详的惨叫。 厚重的账册、族谱、议事记录堆满了宽大的桌案。月见盘坐在桌前强撑着脑袋,一脸疲惫和挫败。 家族掌控着几条重要的咒具材料来源和几处有结界保护的修炼场地。按照惯例,每年年末需重新分配这些资源给各支脉的优秀子弟和核心战力。松本长老和木须长老为首的两派,为了争夺一处新发现、蕴含精纯咒力的修炼地的优先使用权,在前两天的议事会上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个烫手山芋,自然落在了即将继任家主的月见肩上。 房间里侍女们进出频繁,她听到又有人敲门,头也不抬地应允对方进来。 “救命……”她像忍无可忍那样,带着依赖和无奈,有气无力地对着空气低声感叹:“……如果是五条老师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一个带着轻快笑意的清亮男声,毫无预兆地从靠近门口的方向响起: “你的五条老师才不会在庆典开始前还要处理公事呢。” 月见抬眸,撞见身着白色家主服的五条悟,惊喜地叫了声“老师!”随即起身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从离开高专校回家已经过了十几天,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本能的思念令她克制不住地做出亲昵的举止,好在对方并没有推开自己。 甚至…… 月见感受到有温暖的重量压下来,后背环住她的手臂也有所收紧。 他对她的拥抱做出了回应。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对方的开场白是哄小孩子的话语。 “当然一顿都没少吃啦。” “那怎么会瘦了这么多?”五条悟捏了捏她的脸颊,“该不会是熬夜都在处理这些无聊的文件吧?” “可能是礼服比较宽松的关系。”月见仰起脸,问出最在意的事:“老师怎么会来?我送贺贴那天老师不在学校,伊地知先生说你最近都在出差……” “不这样说,怎么给月见一个惊喜呀。”说着话,他松开她的同时,将一只金色的簪子顺着戴在她的发间,然后打量了一番欣赏地夸赞,“配月见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这也是惊喜的一部分吗?”月见抬手摸了摸头的发簪,是触手生温的材质,戴在头上相当有质量。 “谢谢老师!” 所以,刚才的拥抱只是为了方便给她戴上发簪的行为吗…… “诶~完全不像很高兴的样子诶!” 她看见五条悟夸张地垮下脸,像个没得到夸奖的孩子。 “不是……” “族里商议讨论出来的贺礼,款式确实不够时髦啦。”他像挽回品味那样地说,“但是搭配月见这身紫色服饰很好看,给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老师,”这个回答有点可爱,月见忍不住笑出来,“我很喜欢啦,而且老师能来参加庆典,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这么容易满足啊?”五条悟坏笑着打了个响指,指向桌边那个他一开始带进门就被月见忽略的礼品袋,“那这个呢,算不算额外加分项?” *** “考虑礼物的时候想了很多,毕竟礼物分很多种类。”五条悟蹲在面前,“‘适合月见的’,‘月见喜欢的’,还有‘五条老师特别想送的’。” 月见跪坐在蒲团上,托着腮看他难得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他:“那老师最后选了哪种?一定是选我喜欢的对吧?” “我没有说要做选择啊,”他把礼品袋伸到她面前,她接过的时候感受到了袋子里实质的重量。 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好奇心更盛。两人对视一眼,像发现了藏宝图的孩子,带着几分雀跃和迫不及待,一起动手拆起了礼物。 “这是望远镜吗?” “嗯。月见学习家主事务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多半都要受那群絮絮叨叨的老人规诫。”五条悟说,“不能随心所欲上屋顶的话,这个多半能派上用场。” 月见将望远镜举到眼前,窗外放大的世界里,一抹熟悉的蓝色咒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是属于五条悟的咒力。 月见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老师有心了。” 她放下望远镜,继续在礼品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从礼品袋里掏出来一看,是个戴着迷你墨镜的五条悟人形玩偶,针脚细密得让人惊讶:“这该不会是夜蛾校长做的吧?” 他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气馁地说:“做了好几天的布偶居然被质疑是别人代工,会超挫败诶。” 月见震惊地反复端详玩偶。戴歪的墨镜和玩偶脸上欠揍的笑容,确实带着五条悟特有的风格。她实在想象不出五条老师像夜蛾校长那样坐在一堆布偶中细心缝线的样子。 “我第一次收到老师亲手做的礼物。”她将玩偶贴在脸颊边,布料柔软,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五条悟送来了很多东西,把礼物全拆完后,剩下的都是一些他日常出差时逛到喜欢的就买下来的新奇小玩意儿。 “我还以为老师只会送草莓布丁呢。” 这么说似乎有点瞧不起人。 五条悟忽然神秘地笑了。他牵起月见的手,引导她按下玩偶圆滚滚的手掌。掌心打开,里面竟然真的藏着一个粉色的布丁。 *** 后来,月见和五条悟分享了很多近日学习家主事务的故事。繁琐的礼仪流程、各方势力的试探、以及对父亲骤然离世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压力巨大。 她本以为五条悟会对这些正事兴致缺缺,可那双藏在墨镜后的蓝眼睛始终专注地望着她,听得也很认真。 “两位长老本就对女性继承家主之位颇有微词,认为我年轻,经验不足,力量也未达巅峰。” “所以让月见在庆典前仍愁眉不展的,就是这件事啊?” “还有很多烦心事。”她如实承认,“只是这件事最棘手,而且迫在眉睫。” “有试过折中方案吗?”五条悟随口提议,“比如两方轮流使用资源,或者设立考核标准去选定,谁达标谁上。” 月见摇了摇头:“我提出过类似的表达,但都被双方以不合祖制、过于儿戏为由驳回了。” 她知道族老们表面上恭敬,实则步步紧逼,家族中有一方势力试图让她难堪,证明她无法胜任家主的位置。 “月见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 这是第一次,她和她的五条老师一起讨论家族的政务。也是第一次,她听到五条悟以“家主”的身份,而非仅仅是她强大的老师,给予她实质性的建议。 “老头子们吵‘谁有资格’获得资源,问题根本不在于‘谁’有资格,而在于月见想让‘谁’有资格。或者说,让‘什么’有资格。” “什么……”月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玩一个别人制定的、并且显然不利于你的游戏规则,会陷入被动是必然的。因为在对方擅长的规则游戏里周旋,而非行使家主的主导权。”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如果将问题核心从"争夺者是谁"拉回到"月见想建立怎样的分配原则上"。这样一想,是不是感觉豁然开朗多了?” “由我来建立分配原则……” 月见似懂非懂地愣了一下。 “这本来就是作为家主重要的权利啊。”他又恢复了轻快的语调,“只要月见做好觉悟,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麻烦。” “老师的意思是……” “要让那群老古董满意,困在现有资源里打转可不行。”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让谷川家的‘盘子’变得更大,获取更多资源,多到他们分不完;要么,干脆改变整个‘分蛋糕’的规矩,让谷川家从此跳出这个无聊的争斗场。” “老师,”月见哭笑不得,“后者相当于摆烂了吧。” “但对你来说或许更合适哦。”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月见也不希望谷川家介入总监会那滩浑水吧?现在这是一个机会。” 月见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承认,“是这样没错。这些天我和很多人聊过。长老们整天挂在嘴边的都是‘宏图伟业’、‘家族荣光’,可是……” “嗯?” “……我和家里的园丁,花匠,侍女,管家聊完后发现,他们也是最了解这个家、最关心这个家未来的人。因为频繁和他们接触,听取了他们的想法,长老们才会觉得我不听话,轻慢长辈。” 月见深有体会地叹了口气,却突然望进他的眼睛,“所以现在很理解老师想要改变咒术界的心情。” 五条悟轻声笑了,“不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是月见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老师……” 分别的十几天也不算很长,但总觉得五条老师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捧着华美头饰的侍女走进来,乍然看到房间里的五条悟,惊得手一抖,差点将托盘摔落在地。 “该准备出场啦。”五条悟从容地站起身,在离开前,他微微侧头,对月见留下轻描淡写却无比有力的一句话,“等会儿不要紧张。我在现场。” “嗯……”月见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直到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才突然站起身叫住他:“老师!” 五条悟无声地回头看她。 “有句话刚才不好意思说,现在说也觉得很自恋。” “嗯。是什么?” 月见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那些园丁、花匠、侍女、管家们朴实慈祥的脸庞,还有他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我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等我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了。” *** 五条悟踏出房门,在走出两步后驻留。 人潮涌动,空气中浮动着虚情假意的寒暄、绵里藏针的试探,还有几道粘稠得如同实质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同暗处的毒蛇悄然游弋。 更显眼的是—— 蓝色眼瞳倏然上抬,毫无遮掩地迎向高处。 几只漆黑的乌鸦静默地停驻在高高的檐角。它们的眼珠冰冷地转动,精准地锁定着他的身影,在男人面前投下了难以掩饰、带着咒术印记的监视目光。 98、《继母》 谷川家的庭院四周环绕着苍劲的古松,枝桠上悬挂着素白灯笼。中央临时搭建的祭坛以千年榉木为基,铺着洁净的白色砂砾与象征神圣的注连绳,庄重肃穆。 宾客们身着华服,按照身份地位与家族亲疏,分列于祭坛两侧的回廊与开放区域。御三家只有禅院家为避免尴尬推拒了邀请,其余两家皆已落座。总监会派来的代表们也已入场,还有不少到访者是依附谷川家的中小家族代表、咒具供应商以及一些独行咒术师。总之,大家的表情各有心思:有真诚的祝福,有谨慎的观望,更有不少带着看好戏的玩味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清酒与点心混合的气味,场面相当热闹。 身着繁复层叠的深紫色继任礼服,月见在两位族中德高望重、神情肃穆的老妪引导下,自拜别亡父母灵位的大厅缓缓行来。 她踏上庭院中铺就的白色细沙小径。侍女们手捧仪仗,屏息并行于两侧。 坦白说,成为家主,是她过往所有“时间线”中都未曾踏足的重大事件。忐忑、慌张,混杂着小小的兴奋,去做一件未知结果的事。 这样的状态对于习惯于预判事情走向的月见而言,既陌生又新奇。 仿佛阔别已久,终于又触摸到了超越“已知”的新鲜故事。 这种感受难以言明,就像踏出舒适圈的飞鸟,闯入广袤无垠的绿野。它看到下方是虎视眈眈的野兽,望见前方一望无际的绚烂花海。而在那跋山涉水的尽头,似乎有一双手,正等待着接住它。 ——她看见了那双手的主人。 实在很难不注意到他。即使在一众穿着传统华服的人群里,他出众的形象依然很容易吸引目光。 她的五条老师难得地正襟危坐于席列。他身前的矮几上,清酒被替换成了颜色鲜亮的果饮。 目光扫过,他如同在高专校园里偶然相遇般,自然地对她扬起一个熟悉的笑容。只是抬起的手势相对低调,并未像往常那样夸张地高举。 “家主。” 注意到月见嘴角浮生笑意,显然因为某人而走神,走在她身侧的老妪古板地提醒道。 “……哦。”月见迅速收回目光,方才因五条悟惯常的招呼方式而稍微放松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 他们需要她端庄、严谨、喜怒不形于色。如同父亲曾经要求她做到的那样。 不知为何,月见感受到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 高踞于视野开阔屋檐上的乌鸦,无神的瞳孔冰冷地转动。典礼上瞬间的凝滞,连同祭坛下暗涌的万千心思,悉数汇入它那毫无感情的视野。 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不知何处的黑暗房间】 六扇纸门围成的幽暗空间中央,悬浮着一片由鸦群共享的视野。精纯的咒力构筑出清晰的投影,将谷川家庭院中继任典礼的实况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 画面里,一名年轻女性身着华服,款款走向祭坛。她恭敬跪坐在蒲团之上。主持仪式的长老吟唱完祝祷词后,另一位长老奉上盛放玉帛和稻穗的漆盘。 纸门后的六双眼睛亲眼目睹这名女性双手高举,随后起身,将祭品虔诚地供奉于祭坛中心的神龛前。 终于,一个苍老、干涩、带着难以压抑焦躁的声音,从其中一扇纸门后刺破压抑的寂静: “超出我们掌控的事态正在发生。再放任下去,谷川家那几条重要的资源命脉就要彻底脱离协会的掌控。在座的各位,想必没有谁乐见其成吧?” “哼。你老眼昏花了,没看到那支发簪吗?”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五条悟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观礼席上,现在就算再派精锐的杀手过去,也休想阻止谷川月见完成继任仪式。” “等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培养的杀手有能力杀掉谷川月见吧?”带着荒谬的质疑插了进来,“如果刺杀她真那么容易,我们为什么非要等到今日才动手?” 这群自诩为咒术界鞠躬尽瘁的元老,此刻正蛰伏于暗室,贪婪而阴鸷地窥视着谷川家权力交接的盛典。 他们所期待的两件事:五条悟因事缺席,以及禅院家报复闹事。 可两者皆未发生。 尽管谷川家明面上维持着独立姿态,与协会牵扯不深。但自从谷川月见的父亲放弃利用女儿进行政治联姻,转而暗中向协会靠拢后,谷川家便成为协会清除异己的一柄暗刃。 如今,风闻谷川月见有意在继任后,以家主之名彻底遣散族中豢养的死士。这与协会的利益背道而驰。 要眼睁睁看着谷川月见继任家主,坐视这柄利刃脱手,这帮老家伙根本不甘心坐以待毙。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幽暗的房间里弥漫了许久,有人望见画面里出现的身影,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稍安勿躁,”那人说,“有人比我们更不希望继任大典顺利完成。再看看情况。” *** 【画面另一边的谷川家邸】 典礼进行至最关键处。 最年长的长老,也就是之前对谷川月见颇有微词的松本长老,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深紫色锦缎的华贵漆盒,缓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掀开了盒盖。 盒内黑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由特殊咒力金属锻造的族徽。其图案是一只线条流畅、仿佛随时欲振翅高飞的蝴蝶。 ……为什么是蝴蝶? 月见端详起那枚族徽,但眼下并不是求问长老关于族徽图案由来的历史。 她收敛心神,等待长老按流程将象征家主权柄的徽章交予她手。 然而松本长老捧着漆盒,纹丝不动。 “松本长老?” 月见压低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提醒意味,“按我们之前的商议,这个环节本可简略……” 长老面色凝重,避开了她的视线,嘴唇紧抿,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就在气氛凝滞的刹那,仪仗队簇拥着一行人抵达祭坛前方。 与此同时,观礼席间响起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和吸气声。月见循着长老热切的目光转身,一位不速之客,在侍女们众星捧月般的环绕下,仪态万方地款款走来。 那是一位衣着华美至极、气场迫人的贵妇。相较于月见的青涩,她周身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但那张足以魅惑男人的脸保养极好,若非谷川家核心成员,外人绝难从这张倾倒众生的容颜上判断她的真实年岁。 “月见。”女人行至月见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假笑,“别来无恙。” 【此刻,不知何处的黑暗房间】 “谷川夫人?”有人对着画面里女人的面容提出惊讶的质疑,“就凭她?区区三等咒力,背后也无强横势力支撑。她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她不需要‘做’什么。”知情人冰冷的声线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或者说,她只需站在那里,本身就足够了。” “什么……”其他纸门后响起一片困惑的唏嘘,那人犀利地指出,“谷川夫人承诺,她亡夫生前为协会所做的一切,在这之后,她会竭尽谷川家所有资源为协会继续做事。” “这……” “别忘了,谷川家不止谷川月见这一脉继承人。” “但是,当初言辞恳切请求谷川月见继任的,不正是族中那几位掌握话语权的长老吗?” “形势早已不同。先前拥戴谷川月见的人里已经出现了抱怨的声音。谷川月见跟着五条悟学了不少本事,包括那套离经叛道、藐视规则的做派。”那人说,“遵循祖制。光这一条,谷川月见就做不到。” *** 【同时,谷川主家宅邸】 月见本想忽视女人的“礼貌”问候,但周围无数双眼睛在看,无数双眼睛想要挑她的错。 “您有什么事?”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如您所见,仪式正在进行,所有人都很忙碌。可以等仪式完成再找我吗?” 女人轻笑,带着刻意的做作:“哎呀,怎么没人把流程给你讲明白吗?”她转向松本长老,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全场都能听见,“长老莫非忘了告知月见?授予族徽之人,必须是继任家主的至亲。这可是祖制。” “我生父母已经去世了。”月见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很快冷声回应,“这件事,我已经全权委托长老代劳……” “抱歉……” “长老……”月见预感不好地看向他,只见他面露难色,眼神躲闪。 后面的话,她已经猜到了。 “谷川家传承千年,祖制森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老者避开月见的视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即便你父亲在世时,也谨遵此礼,从不曾僭越。” “……” “谷川夫人,”长老见月见不说话,以为她默认了,便转向那笑容满面的女人,姿态谦卑,“请您接过族徽,为月见……” “不行!” “月见,”女人微微倾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提醒”道,“当众拒我,非但仪式无法完成,场面也会变得极其难堪哦。” “我说了,不行——”她清晰坚定地又拒绝了一次,瞬间压过了场内的窃窃私语。 “这成何体统!”松本长老勃然变色,厉声呵斥。 “长老,我无意令您难堪。”月见在他发作前抢先开口,“前日商议流程细则,您亲口应允,由您代授徽章。此刻突然变卦,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直击要害的质问,老谋深算的松本长老脸色微变。他立刻将矛头转向集体:“当时是老朽思虑不周。但在遵循祖制这一根本大义上,诸位长老一致决议,不容更改。” 月见的视线扫过席下那些沉默的长老。有人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她心如明镜:这些人或被协会威逼利诱,或打心底里厌恶她即将推行的变革。 此刻想获得他们的支持,无异于痴人说梦。 “难道要因为我这个继母,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吗?”女人故作惋惜地叹息,声音却清晰地传开,“继承大位者,当有容人之量,不拘小节。月见,我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月见斩钉截铁地回应。 “既然如此,”松本长老脸上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换上冰冷的公事公办口吻,“我们也只能重新评估您继承家主的资质了,月见小姐。若连最基本的祖制都无法遵循,我等如何能将谷川家的未来,交托于您手中?” 看台席上,压抑不住的嗤笑和幸灾乐祸的低语如毒蛇般蔓延开来。月见眼角余光瞥见,人潮边缘,一队身着谷川家术师服、体格精悍的人影来此聚集。 他们显然早已待命,好像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直接“请”她离场。 这刺骨的寒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母亲离世时,父亲很快另娶他人,并为将她培养成日后联姻的“筹码”而苛待她,家族里没有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长大后觉醒了术式,父亲明知禅院家女性的艰难处境,仍执意将她送过去,也是族里长老在背后推波助澜。 父亲死后,家族风雨飘摇,他们又卑躬屈膝,哀求身负家传术式的她回来力挽狂澜;如今见她触及他们根本利益,便又想故技重施,将她像弃子般再次驱逐…… 她明知这是精心设计的死局,却仿佛深陷泥沼,无力挣脱。 因为她可以忍受屈辱,可以包容算计,可以对滔天恶意视若无睹……但唯独此刻,她绝不允许这个女人,顶着“母亲”的名号,代替她生母完成这神圣的仪式,日后在族谱上与她生母并列。 她无法代替死者去做出原谅。 周遭的议论、长老的斥责、女人假惺惺的劝解……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漩涡,将她紧紧包裹。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她,该如何破局?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心冰凉。 绝望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有人从容不迫地从观礼席中站起,无视周遭所有的骚动与惊愕,一步步,坚定地朝着祭坛中心走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瞳,穿透纷乱的喧嚣,如同破开阴霾的晴空,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 是五条悟。 99、《至亲》 曾几何时的某个夜晚。 “改变咒术界的陈旧腐败现状,我需要一群强大而智慧的伙伴,越多越好。为了这个目标我才会在这里,作为高专教师引领他们,在新一代的新鲜血液完全颠覆腐朽的枯木残秽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是月见第三次听到五条老师提及他梦想的部分。 “老师,你有想过杀人吗?” 月见感受到五条老师降下的视线,她垂眸平静地谈论这个略感沉重的话题。 “不是咒灵,也不是作恶的诅咒师。以老师的实力,杀掉那些无药可救到对老师呼来喝去的人,老师也会轻松很多吧。与这些人周旋麻烦的要死,老师你经常抱怨。” “杀人的想法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五条悟实话实说,“把那帮老家伙杀掉很简单,但这么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非术师也能做到术师做不到的事情,高层在咒术规则的运行中的统领也有必要。调拨资金,传达指令,统筹咒术界与社会群体的联系,以及掩护咒术师在任务中留下的痕迹……这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 “嗯……” “吓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就不会有人追随,更何况——”他又笑着说,“老师我非常喜欢大家啊。” *** 【2018年10月,谷川家主宅邸,继任仪式中断现场】 长老们临时发难,想要阻止谷川月见继任家主,需要一个名正言顺驱逐她的理由。 满席的私语,近身的武者,等待着她这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雏鸟失足坠落。 对亡母深情的爱,成为此刻要挟女儿的刃。 当她想着如何将刀刃反制于人的时候,他出现了。 “老师……” 五条悟闲庭信步地走向她,好像每次仅仅凭借他轻松展露的笑容,烦恼和阻碍便能够瞬间烟消云散似的。 众人哗然,席间传来惊异的低呼和几声讥笑。 “五条家主。”松本长老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试图阻拦,“此乃谷川家内务,请您自重,不要插手为难我等。” “诶?”五条悟停下脚步,站在祭坛中心,夸张地摊开手,墨镜后的视线扫过全场,“我好像还什么都没做吧?” 他语调上扬,带着无辜的困惑,却让整个庭院的温度骤降。 等他真的要做什么的时候,还有人敢说话吗…… 月见不明就里地仰头看他,下一秒肩膀被按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克制忍耐的愤怒,彷徨的无措,以及为难时刻本能保护的自己的负面能量,如同海底翻涌的漩涡,汇聚成随时可能伤人的咒力,被对方瞬间压制。 但在旁人眼里,他们此刻错位的动作无比亲密。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 ——老师想做什么? 月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他,身旁的长老再次发难:“纵使五条家地位超然,您作为宾客,也无资格插手我族传承大事。” “仪式不是已经中止了吗?”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那位身着华服但面色难看的女人,“干涉仪式的行为是我干的吗?你们本来就没打算让它继续下去吧。” “五条家主……如若可能,我等也不想中止仪式进行。”长老语塞,强撑着虚伪的体面,“若您能说服月见小姐识大体、顾大局,我等自然乐于奉她为新任家主。” 五条悟彻底无视了长老,视线重新落回月见脸上。 神色专注,仿佛周围一切皆成背景。 “老师,我搞砸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月见压抑着倔强说,“我无法释怀母亲的遭遇,也不能容忍有人以我母亲的名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也许我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小题大做,可是……” “我也吓了一跳诶。”五条悟打断她,视线微微上移,落在她发间那支他亲手戴上的金簪上,“我没想到有了这个,还会有人在场发作,把事态搞成这样。” 嗯? 她不明白地看向老师,他无奈地苦笑:“看来我没有得到十足的信任嘛。” 什么意思…… “收到贺贴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应该为月见做些什么。”五条悟没有解释他刚才的话,用仅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声说,“解决反对者,用纯粹的实力夺取家主印。就算没有我,月见也完全做得到。” …… “或者……”严肃的关头,他居然露出了有些调皮的表情,“如果月见觉得这些权谋倾轧太无聊,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是选择吗? 她用眼神向他征询,湛蓝色的眼底流露出这样的慎重表达—— 是哪怕日后后悔,当下也不得不做的选择。 【同时,六扇纸门构成的密室】 “五条悟出手干预的事件里,我们几乎每次都输的一败涂地。”有人咬牙切齿地说,“想要杀掉的祸端,想要获取的机密,想要利用的资源……过去因为这小子,哪一件不是因他功亏一篑?” “他想做什么?”另一道声音尖锐地响起,“要在半个咒术界名门望族的眼皮子底下,帮谷川月见那个丫头强夺家主印吗?” “以他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诸位……是不是误解了什么?”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慢悠悠地插入,“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五条悟虽然行事乖张,视陈规如无物,但他骨子里却可悲地恪守着一样东西,从未动摇。”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不愿回答。 那油滑的声音发出低低的窃笑,如同毒蛇吐信:“强大的力量,却心甘情愿被自己心中的秩序枷锁束缚。多亏了他这份‘想不开’,这里才依然有我们喘息的缝隙。” 纸门后传来几声不屑的冷哼,却没有人对这番言论提出不实的反驳。 “五条悟并非是以暴力著称的咒术师。”那人饶有兴趣地看向画面,“你们觉得他会因为一个女孩打破规则吗?” 【谷川主家宅邸】 自从母亲去世后,月见便被迫开始学习她所厌恶的技俩。 有人教导她以色侍人的媚态,有人训练她曲意逢迎的话术。 华服加身,珠翠点缀,只为将她包装成一件待价而沽的礼物,一个能与强大家族交换利益的筹码。 那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挣脱联姻的枷锁,从未觊觎过家主之位。 然而命运阴差阳错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权谋倾轧令她厌恶,勾心斗角非她所愿,所谓的“振兴家族”也绝不是她的目标。 可是…… 在学习处理那些枯燥繁琐的家主事务的日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她想要家族里那些身负咒力的人,能凭自己的心意选择去留;想要庇护术师们的亲眷,让他们无后顾之忧;想要斩断谷川家女子被迫联姻的宿命;想要挣脱协会伸向家族命脉的冰冷爪牙…… 想做的事,能做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事……这些念头如同雨后春笋,在这短暂的日子里疯狂滋长。 五条老师为咒术界所做之事的份量,她感同身受。 “老师,我想继承家主之位……”月见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随即又染上了现实的苦涩,“可是我无法强迫他们交出家主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她架离祭坛的武士,几张熟悉的面孔刺痛了她的眼。 她曾天真地以为,以真诚相待,交换想法,便能换来理解与支持。然而在谷川家,长老们盘踞的根系早已深入骨髓,在关乎利益的抉择关头,她所信任的人,最终还是倒向了拥有权势和资源的长老一方。 长老们掌控的庞大人脉和资源网络,绝非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家主能轻易接手和驾驭的。 谷川家如此,整个咒术界的沉疴积弊更是如此。 “我……” “好啦。”五条悟轻易看穿了她眼底的挣扎与无措。多年的默契让他瞬间理解了她此刻的困境,两个选项都非她所愿。 “都不想选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个想法。” “老师?”月见惊奇地望着他。 “很早以前就说过的吧。”他含笑说,“月见遇到麻烦的时候,完全不用一个人硬撑啊。” 他要干什么?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五条悟自然、甚至带着点悠闲地牵起了月见的手。 他就这么拉着她,步履从容地走向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长老们。 月见怔怔地被他牵引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被动地听着他开口说话。 后来,她听见对方笃定而又认真的决定,清晰地响彻在她的耳畔—— 【此刻,六扇纸门构成的神秘房间】 五条悟那句轻飘飘的“相伴多年的老师也算至亲吧?”通过乌鸦的咒力连接清晰地回荡在阴冷的密室中。 “呵,荒谬!”立刻有人嗤之以鼻,声音里满是刻薄的嘲讽,“那小子的天真还是一如既往。这种牵强的理由,谷川家的老狐狸们怎么可能买账?简直是痴人说……” “不对,”一个冷静的声音反驳道,“‘身份’不过是个幌子。关键在于他提出这个方案的‘立场’。”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他选择在此时此刻,以此种方式介入,本身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谷川家。或者说,是咒术家族默认的那套‘利益交换’规则。” 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的集体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冲击力。 “……看来,”良久,才有人干涩地开口,带着难以置信的恍然,“先前那些关于谷川月见只是五条悟‘情人’的揣测错得离谱啊。” 他认真了。 【谷川主家宅邸】 五条悟看似随意的提议引发了轩然大波。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继任仪式最关键的时刻,由“至亲”代为授予族徽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形式上的认可,更是一种将守护者与被守护者命运紧密相连的、近乎神圣的契约宣告。 涵盖了力量、资源、声望……以及未来一切形式的庇护与责任。 月见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条悟。眼神复杂变幻的长老在权衡了无法估量的利弊之后,最终决定将徽章交付于他。 五条悟轻松地接过徽章,然后悠然转身,重新面向月见。 “老师……你知不知道……” “族中默认的利益关系,我比月见早很多很多年就清楚啦。”他轻松地说。然后微微俯身,墨镜后的眼睛清晰地映出她惊愕的面容。 “况且……”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此时此刻,站在这儿的人里,还有比我更适合亲手为月见戴上这枚徽章的吗?” 湛蓝色的眼里,她看见时光流转。 “陪伴月见最长的人,是五条悟吧。” 在已知的时光里。 以及那些未知的时光里。 甚至是尚未展开、注定纠缠的未来。 他这么说。 然后在月见依旧处于巨大震撼而微微失神的目光中,五条悟全然无视了那些繁琐、象征着权力交接的仪式步骤。 他抬起手,如同为她戴上发簪那样地随意、温柔,将族徽佩戴在了她礼服衣襟的下方一角。 100、《仪式》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五条悟介入仪式的行为改变了事态发展的走向:比起继续效忠那臃肿腐败的协会,族中长老们似乎更倾向于攀附御三家之首、拥有“最强”坐镇的五条家。而纸门后那些老谋深算的执棋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精心布置、意图牢牢掌控的棋子,以如此戏剧性又决绝的姿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协会划清了界限。 后续的仪式流程进行得异常顺利,再无波澜。但月见只是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心思游离。 ……从踏入主宅那一刻,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金簪;到祭坛中心,他以师长之名赋予她权柄的蝴蝶族徽;再到他默示以五条家为名的无形庇护……这一切,都将谷川家明目张胆地拉离了协会的泥沼。 回神的时候,她看见五条悟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五条老师,这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 *** 夜幕低垂,喧嚣散尽。作为新任家主,月见略显青涩却强作稳重地立于宅邸门前,说着那些尚不熟练的场面话,与离去的宾客一一告别。 还有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的阴影下。他是谷川家今夜最后的客人,也是月见心底最不舍送别的那一个。 “老师,”她快步上前,“刚才找不到你,我以为你……” “不打招呼就走掉的行为超没礼貌吧,谁会想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被月见讨厌啊?”五条悟对她眨了眨眼,随意地抬手指了指远处宅邸大门外,几个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背影。“看到了吗?那边几个——” “是协会的人……”月见认出来了,他们方才只是公式化地对她表示了祝贺,便匆匆离去。“老师刚才和他们在一起吗?” “嗯。”五条悟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有些关于立场和后果的‘温馨提示’,得趁热打铁在这里说清楚。要是留到等会儿那些冗长无聊的会议上才讲,我怕协会的老家伙们心脏承受不住。万一赖着我不让离场,一气之下把他们杀掉怎么办?” 月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伪装端庄、紧绷神经一整天后,第一次真正放松地流露情绪。笑意过后,是更深沉的复杂。“老师,今天的仪式上我差点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她垂下眼睫,手指碰了碰佩戴在衣襟上的族徽,“明明做了很多练习,想要表现得成熟稳重,可还是不够。一下子就被继母抓住了软肋。喜形于色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落了下乘。” “不是哦。”五条悟说,“就算月见不介意那个女人的挑衅,继承家主之位后也会有人想方设法为难你。月见在这方面涉世未深,日后多的是两难的处境。” 他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语气变得锐利:“协会那些人不会坐视你管理的谷川家脱离他们的掌控,所以要让谷川家脱离控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五条家拉近关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这样就算谷川家没有明说,协会那帮老东西也能看得明白。已经超给他们面子了诶。” “可是老师这样很亏。”月见说,“虽然我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破局方式,但总觉得像是利用了老师的威势,占了天大的便宜。” 紫色衣襟上的徽章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润光泽。她低头看了眼,抬眸明亮:“但在我心里,五条老师是陪伴我时间最长、最重要的至亲。在我人生重要的时刻,能由老师作为见证者,亲手为我加冕……这对我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啊,原本不是想这样说的。”五条悟抬手揉了揉后颈,露出一个罕见,又带着点困扰和欲言又止的笑容。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其实也有比‘以老师的身份作为至亲守护月见成长’更令人信服的说法。” “什么?”月见不明白地望向他,他却说:“是比刚才那些话更吓人一点的选择啦。但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说出来,会觉得超级扫兴诶,日后想起来多半也要后悔。” “老师……”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月见很想这样问他,但想到她上次问出这个问题时,对方那句“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学生”,她便迟疑了。 漫天纷飞的流言蜚语,切切实实陪伴在侧的时光;象征责任的戒指,与从他眼眸里不曾看见的某种东西。 真实与幻想,虚实难辨。 究竟是她一厢情愿的美梦,是他出于某种责任感的补偿,还是双向奔赴的真心…… 他是不是…… 要问他吗? 就在这里,此刻? 可是……万一答案并非所愿,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与依靠,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力量,是否会像黄粱梦醒般消散无踪? 就这样继续自欺欺人地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袒,不好吗…… “月见……” “家主……”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近前,打断了五条悟,将震动的手机递给月见。 “宫野找你,”五条悟先一步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但大概是被打断了对话的关系,语气听起来有些懊恼,“算了,下次再说吧。” 什么…… 月见惊讶地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宫野元气十足又略带焦急的声音: “月见!你终于接电话啦!这几天完全联系不上你诶!信息也不回!” “抱歉,宫野,这几天……” “别说啦!明天!明天中午一定要来我家试伴娘服!我按照你的尺码订的,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试穿一下!”宫野的声音充满不容拒绝的热情。 婚礼…… 月见猛地想起这件被连日紧张筹备挤到脑后的大事。 宫野的婚礼日期是…… “后天就是万圣节。”五条悟提醒道。无论是他,还是月见,都十分清楚那一天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露出了令人放松下来的笑容:“我陪你一起去。” 101、《抬头》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到天上去。 那里是没有诅咒的地方。 自孩提时起,这个念头便如藤蔓般缠绕着她。那时的月见时常偷偷爬上屋顶,坐在冰冷的瓦片上,仰望深邃的夜幕。 母亲离世后,一切戛然而止。作为被寄予厚望、必须成长为合格家主的“淑女”,她再未踏上过那片曾属于她的小小“天空”。 此刻,她身着象征权力与责任的深紫色家主服,站在昔日的屋檐下,再次抬首望天。 只是心境,却与懵懂的孩童时期截然不同了。 五条老师送来的望远镜派上了大用场。 无需登高,未被诅咒浸染的天幕连同星辰,便可清晰地映入眼帘。 镜筒中的世界被拉近、放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而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那一抹熟悉的、幽蓝色的咒力。它不再如记忆中那般狂暴或张扬,而是化作了一道凝固的“流星”,静静地、永恒地悬停在镜中一望无垠的深色天际。 “家主大人……” 谷川月见刚放下望远镜,便听到一声恭敬的轻唤。她低头看去,只见一名侍女不知何时已静候在旁,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漆木盒子。 “这是……?” 侍女微微躬身,将盒子呈上:“是长老们吩咐送来的。里面是一些家族珍藏多年的旧资料。”她顿了顿,语气郑重,“长老托我转达:继承家主后,您有权知道谷川家族的所有事。” ———— 【2018年10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值完外勤归来,夜色已深。家入硝子扛着沉甸甸的医疗箱,步履有些疲惫地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 咒术师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让她眼角余光扫过道旁浓密的树影,随即她心里低咒一声:该死地,就不该往那方向多瞄一眼。 现在想装作没看见已经太迟了。她认命地抬起头,望向斜前方教学楼的屋顶,一个身着繁复华贵家主服饰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不恭敬、甚至称得上随意的姿势蹲踞在屋脊上。 这身装束与硝子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打扮随性的同期大相径庭,平添了几分疏离的威严。然而,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咧开嘴,露出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熟悉笑容,并“哟!”了一声时,那点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今晚的月色很美,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轮廓。五条悟利落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轻盈。这景象不知莫名触动了硝子哪根弦,让她想起刚入学时,夜蛾老师曾给他们上过的某一堂主题课: ——“咒术师们抬头的那一刻,你希望他们仰望的是什么?” *** 破天荒地受邀踏上屋顶,这是家入硝子第一次从这个俯瞰的角度欣赏她再熟悉不过的校园。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谷川她总喜欢往高处攀登。”硝子看着下方静谧的建筑轮廓,“离那片没边没际的天空更近,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看着也就小了。” 五条悟开门见山说:“硝子找我有事吧?” “这是宫野的婚礼邀请信。”硝子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装饰着缎带的精致信封递过去。 “哇哦。”五条悟毫不惊讶地叫了一声,“我没收到她的请假申请,你确定她真的没打算在婚礼上逃走吗” “……我没想多事。”硝子冷淡地说,“但宫野人不错,就答应替她向你请个假。” “这事可不容易。”五条悟说,“一个一天前才刚从‘手指失窃案’里被保释出来的头号嫌疑人,婚假我一个人说的不算。” 怪不得宫野悠不敢亲自来找他。硝子体会了一下:“保释她的人不正是你吗?” “看守薨星宫,结果被不明敌人堂而皇之地潜入,宿傩手指不翼而飞。”五条悟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但负责看守结界的两位一级术师却对此一无所知,而且毫发无伤,这合理吗?” “我没记错的话,另一个人是禅院家的……”禅院直哉,被五条悟“威胁”负责和宫野悠一同看守薨星宫的倒霉蛋。 “如果不是那个呆子也是同样的说辞,协会那边没那么容易放人。” 与其说是协会给禅院家面子,不如说是禅院家在协会盘根错节的势力起了作用。不过,硝子对家族政治向来兴趣缺缺,懒得深究。 “宿傩手指被盗窃的事,你告诉……” “没有。”五条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这件事我会处理。月见最近忙得很,没必要参与这些事。” 很袒护嘛。 硝子给了他一个眼神:“所以,表白过了吗?” “啊?”五条悟难得地卡壳了一下,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点真实的错愕,差点没跟上这思维的跳跃。 “那天你离开酒馆前说的话,是那个意思吧?” “哦,是的。”五条悟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没有丝毫扭捏,“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她好好说话。” “今天仪式上发生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传的很快嘛。” “那是因为消息的内容足够震撼的关系。”硝子打趣说,“最强咒术师以整个五条家为后盾,为新任谷川家主保驾护航。一掷千金的觉悟啊,听着还挺让人感动的。” 五条悟一时间没接话,但过了会,他开口说:“原本不是想那样说。” “嗯?” “作为老师庇护什么的,我没这么想。”五条悟说,“但是那种场合下,想要以伴侣的身份作为至亲,为月见戴上族徽,想想一点也不浪漫。” “等等,你的意思是原本打算在那种场合下告白?” “差不多吧。反正已经是类似承诺的表达,有想过干脆直接求婚的打算。”五条悟语出惊人地说,“不过又想到,要是以后每年的求婚纪念日,月见都回想起那群聒噪碍眼的老东西,连带着烛光晚餐的气氛都会被破坏掉吧。会超扫兴的诶~” “……”硝子沉默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敬佩,“不愧是你,五条悟。跳过所有步骤直接空降终点。”她又提醒说,“但在确认对方是否将你视为‘可以步入婚姻殿堂的伴侣’之前,你们甚至连‘男女朋友’的关系都还没正式确立吧?” 她简直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构造。 “要通过时间来证明这些吗?”五条悟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笃定,“时间对月见而言,本就没有太大意义。这点你很清楚。” “那对你呢?” “没什么不同。”五条悟的回答简洁而自信,“因为我不会变。如果月见也有和你一样的顾虑,她可以拒绝我的求婚。” “……” “当然,”五条悟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姿态,“如果月见觉得需要从男女朋友开始慢慢发展,我也完全接受。” 102、《秩序》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谷川月见在侍女的指引下,穿过幽静的庭院与回廊,最终停在了父亲生前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前。 侍女递来一枚触手冰凉的古老铜钥,随即躬身退下,留下月见独自面对。她的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架与书桌,最后落在一面看似寻常的书架背板上。那里隐藏着一道肉眼难辨的密门。铜钥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扉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狭窄石阶。 这是月见第一次成为家主,也是离谷川家秘密最近的一次。 于是拾级而下,身后的门在她踏入黑暗的瞬间合拢,将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感官。月见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的咒力光芒自掌心亮起,照亮了眼前冰冷的石壁。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她想起继任家主大典上,长老们吟诵的祝祷词,于是依次点亮了石壁上几个特定闪烁的节点。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响起,面前的石壁如同解开了封印,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真正的密室。 这是一间异常狭小的石室,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唯一的陈设是一个嵌入石壁的乌木柜格,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叠边缘卷曲、泛着陈年旧纸特有的枯黄色泽的纸卷,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月见很快便注意到了石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古旧画作。画中描绘的并非人物或风景,而是一只形态奇异、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蝴蝶。 画作旁,一行褪色的墨迹题跋清晰可见: “精灵入梦,便为蝴蝶。” 落款——谷川寺 月见的心微微一沉。谷川寺这个名字在家族史册中熠熠生辉,正是千年前那位觉醒了“时间”术式,让谷川家闻名咒术界的伟大家主。 蝴蝶……是精灵吗?谷川寺与精灵有什么渊源呢? 她凝神细察,在画框与石壁的缝隙间,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 轻轻按下。 “咔”一声轻响,画框下方的一块石砖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内别无他物,唯有一块颜色暗沉的泥板。 月见小心翼翼地取出泥板,触手冰凉沉重。她将掌心的咒力光芒凑近,昏黄的光晕下,泥板上以尖锐器物刻下的文字,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沉重,清晰地映入眼帘: ——吾,谷川寺,觉醒惊天术式,妄图执掌光阴之河。 然而造化弄人,事与愿违。 吾欲救者,次第凋零于眼前;吾心所爱,吾魂所系,皆如指间流沙,终化尘埃。 吾得撼世之力,却仅能回溯至术式初醒之日,囚于方寸之囹圄。 一次,复一次,亲睹死亡重演,挚爱永诀。 至此方悟,此非恩赐,实乃天罚。 此力可令众生挣扎徒劳,万象归墟;然其代价,亦为时光本身。 于无尽轮回中,消磨神魂,泯灭希冀。 吾无力更易秩序,天意如磐石不可移。 自术式开启刹那,忤逆世界法则之诅咒,便如影随形,世代纠缠。 月见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死死钉在泥板的最后几行字上: ——吾以残躯刻此警言,昭示后人: 断绝诅咒之唯一法门,便是舍弃此术。 谷川血脉,后世子孙—— 永不可再启此术…… “永不可再启此术……” 冰冷的字眼狠狠扎进她的意识里。 谷川寺……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在多少次徒劳的回溯中,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化为飞灰?还是在多少次的希望燃起又破灭后,才将这份刻骨的绝望与警告,以血泪铭刻在这冰冷的泥板之上呢…… 月见只觉得呼吸不畅,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搓。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如果她的术式是所谓的诅咒,如果破除诅咒的唯一途径只有不使用术式。 那么,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 103、《月亮》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千年前那位惊才绝艳、觉醒了时间术式的先祖谷川寺,在冰冷的泥板上刻下的残酷真相,与五条悟从谷川家外戚那位濒死诅咒师口中榨出的情报,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永恒的循环诅咒。 最初听到这个说法时,月见并未太过在意。五条老师也曾提醒过她,外戚的话不可尽信,给她戴上咒具戒指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而即便代价是在无尽的轮回中消磨殆尽直至死亡……只要能阻止五条老师被封印,避免五条派系惨遭清洗,救下那些被卷入悲剧的学生,让七海避开那场焚尽一切的野火……那么这份代价,她也心甘情愿地接受。 为了拯救如此多珍视之人,纵使永堕轮回,她也无怨无悔。 然而…… 为什么谷川寺在泥板上刻下的,却是如此绝望的字句—— ——吾欲救者,次第凋零于眼前;吾心所爱,吾魂所系,皆如指间流沙,终化尘埃。 什么也无法拯救,只能在无尽的循环中,一遍遍眼睁睁看着挚爱化为飞灰……这怎么可能? 难道仅仅因为逆转了时间,忤逆了世界既定的秩序,哪怕最终徒劳无功,也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吗…… 不—— 她绝不相信。 ————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月见踏出书房,门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垂手肃立,姿态毕恭毕敬,正是白天还在继任大典上竭力阻挠她的松本长老。 “家主大人。”老者深深颔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月见冰冷的目光直刺向他:“我很好奇,”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长老为什么……要主动让我看到这些?” 她一步步逼近,“为什么不干脆把这场骗局,永远地演下去?” 长老抬起眼,浑浊的眼中毫无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千年前,谷川寺大人觉醒时间术式,谷川家一夕之间威震咒术界。逆转光阴之力,无人不惧,无人敢犯。”他顿了顿,语调沉了下去,“然而后来谷川寺大人死了。死因成谜,只留下这块警示后人的石板。” “所以,”月见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谷川家为了掩盖术式反噬的真相,编织了谷川寺失踪的谎言。为了让这诅咒的秘密永沉海底,连自己的血脉后裔也被蒙在鼓里,一代代骗了下去?” “家主,您自幼受家族严训,由您父亲亲自教导。家族荣光与个人得失,孰轻孰重,您心中自有衡量。” “所以呢?”月见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明知道术式的诅咒,却在我觉醒之后,迫不及待地将我送入东京咒高接受术式指导。”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头顶。 他们竟然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踏入这个必死的死局…… “是您父亲的决定。”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老朽深感遗憾。”他看着月见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外人不知真相,只知您觉醒了传说中的强大术式。以此为名,送您去五条悟身边接受教导。在当时协会想方设法物色女子接近他而不得其门的情况下,这是最完美的理由,也是最坚固的纽带。” 真相原来如此…… 她的父亲明明早已知晓这血脉的诅咒,却为了攀附五条家,为了那点可悲的政治联姻价值,毫不犹豫地将她作为一枚棋子送了出去。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会动用术式,不在乎她是否会坠入那万劫不复的轮回,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耗尽生命。 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她的至亲,她曾信任依赖的长老们…… 被至亲算计利用的冰冷真相,比那泥板上的诅咒本身,更让她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绝望与悲凉。 “……为什么?”过了许久,月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嘶哑得可怕,怒火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之下,却更显危险,“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现在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因为今日继任大典上,五条家主的举动,”长老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政治动物的算计,“等于当众宣告了对谷川一族的庇护。我族从此不必再看协会宵小的脸色。您与五条家的联姻,将为我族带来前所未有的资源与地位。”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术式的秘密,已无需再严防死守。它从此属于您,家主大人。若您与五条家主日后诞下子嗣,若那孩子也继承了这份力量,您有权让他知晓真相,让他有机会选择‘幸福’。” “幸福?”月见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无比可悲,“……那我的幸福呢?长老?” 她向前一步,周身咒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冰冷。 “如果我告诉您,我已经使用过术式了……已经……无法回头了呢?”她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你们瞒了我这么久,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泄愤吗?” “老朽看着您长大,深知您的秉性。”长老的神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坦然,他挺直了脊背,毅然道,“若杀我能解您心头之恨,老朽甘愿引颈就戮。谷川家能走到今天,能摆脱协会桎梏,还我族死士自由之身,由您执掌门户,得五条家这擎天巨柱庇护……老朽死亦瞑目!” “你……!” “那么,家主大人——”长老无畏地问道。 “您已经使用过术式了吗?” *** 风暴终于平息,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庭院里娇弱的花瓣依旧在晚风中轻颤,连枝头的片片秋叶也不曾落下。仿佛刚才那场险些爆发的咒力,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松本长老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最终,是铺天盖地的悲伤与无力感,彻底浇熄了月见心中翻腾的杀意。 她放弃了,离开了。 因为毫无意义。 谷川家秉持着家族利益至上,其算计早已深入骨髓,跨越世代。这非一人之过,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它就像一个沉重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连身上那件象征权力与责任的深紫色家主服,此刻也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提示,发件人:五条悟。 月见有些麻木地点开。 一张清晰的月亮照片瞬间占据了屏幕:清辉流泻,静谧而遥远。 她倏尔抬起头,望向庭院上空那轮真实的明月,试图阻止眼眶中汹涌的热意决堤。冰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仰望明月的同时,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率先传来的是一连串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巨响。 月见刚想开口让老师先忙,对方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怎么了?” “老师……你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背景的轰鸣声似乎正在远去,“刚顺手清理了一窝不长眼的杂鱼。照片看到了吧?” “嗯……”月见轻轻应了一声,“为什么……突然发月亮的照片给我?” “刚才在屋顶上和硝子闲聊,一抬头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漂亮,清冷冷的。”他语气温柔,“忍不住分享给你。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但抬起头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恰逢其时的安慰:“赏月的时候,突然想到你那边说不定还在焦头烂额,毕竟白天闹出那么多事,长老们多半会拉着你唠叨到半夜吧。” 老师,你知道吗? 连我们之间那场看似美好的初遇,都浸染着家族精心设计的阴谋与算计…… “老师,我……”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冲上喉咙,却又被更深的苦涩和羞耻感硬生生堵住。 “月见,”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你哭过了吗?” 月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克制地说:“没有……只是刚才摆了点家主的架子,疾言厉色地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人。”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第一次这么凶地跟人说话……现在想想,还有点紧张。” 她再次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夜空中那轮明月的光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流淌进她冰冷的心底。 “可是……现在看着这月亮,”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明天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来。好像突然又有了点勇气,心情也没那么糟了。” “月见……”电话那头,五条悟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老师——”月见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生怕他追问下去,会戳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握紧了手机,鼓起全部勇气,轻声提出了请求: “老师,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我……想见你。” 104、《南瓜马车》 【2018年10月,东京某音乐酒吧】 “我怎么觉得你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宫野悠的目光从酒单上抬起,落在对面心神不宁的月见身上。明明是两个养眼的女孩,却选了处不起眼的角落。“有心事?五条大忙人又放你鸽子了?” “昨晚和五条老师说好的,今天陪你试完伴娘服就见一面,可是……”月见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下午就接到对方临时有工作安排的通知,整晚都没有时间了。被放了鸽子的她只能应下宫野的单身夜邀约。本以为人缘极好的宫野会呼朋引伴,到了才发现,今晚只有她们两个。 “不守承诺的男人最垃圾,爽约一次就够踢出候选名单了。”宫野悠习惯性地调侃,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套在五条身上,‘垃圾男’这顶帽子多少有点不公道。” 想想看,要是那位整天忙着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就因为缺席一次约会就被钉上渣男耻辱柱,搞不好真会催生出一只哭唧唧喊着‘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的咒灵吧。 更何况—— “特级咒术师那种连轴转的忙碌,我们这种普通咒术师根本没法想象。”宫野悠公平地说,“没调到东京在他手下做事之前,我哪知道光是‘房屋损毁报告’和‘人员休憩轮值表’这种琐碎事,就能把站在咒术界顶端的男人时间挤得像压缩饼干一样。” 若非真与五条悟共事过,在领教过他那些气死人的玩笑后,大概也很难说出如此公允的话。 “我知道。”月见心底的失落挥之不去,但她找不到理由,让自己那些急于倾诉的话语绊住他的脚步。 即便明天就是她在过去那条世界线上使用术式的日子。 “咒术师就是这样啦,谈恋爱超麻烦,得迁就对方的时间,还得照顾情绪。所以啊,单身的咒术师才是为人类鞠躬尽瘁的好同志。”宫野悠带着点自嘲总结道。 月见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这是和未婚夫吵架了?偏偏在结婚前一天。” “因为是在感情生活里一直被纵容的对象,就算是我自己经常爽约,最后收到的还是他安慰的玫瑰花……搞得我现在良心不安,忍不住深刻反省一下。” 所谓参加结婚人士的单身夜,就是来这里吃狗粮吗…… 但是真好……重要的伙伴不仅安然无恙,还能这样鲜活地坐在面前,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她即将开始的婚姻生活。 “对了,”月见环顾四周,“今晚就我们两个?” 宫野悠收起玩笑,眼神真诚:“既然特意邀请了你,有些话只想跟你聊聊。其他人不太方便叫来。”她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家主大典上的风波余韵未消,月见作为当事人,确实需要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目光和议论。 “其实有邀请家入小姐啦,你们关系也很不错吧?只是她拒绝了我,说晚上可能有外出救助的工作。” “这么说起来,如果不是五条老师临时有事……” “那我的单身夜就泡汤啦。”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八卦之火重新燃起,“你们两个的进度条是不是卡带了啊?从我认识你们起,2012年到现在,整整六年了吧,居然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太离谱了吧!就没有一个人先开口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听到“2012”这个数字,月见微微一怔。 精灵在老宅花圃留下的数字,也是2012。难道是指这个年份? 据说谷川寺是最早发现精灵的人之一,昨夜密室那幅诡异的蝴蝶画卷也是他的手笔。他发现的精灵……会是陪伴她长大的那个吗?他们之间有何关联?精灵和他的术式有关?还有…… “月见?月见!”宫野悠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在你发呆的这几分钟里,吧台那边可有两个帅哥往我们这儿看了好几眼……” “宫野——”月见突然正色问道,“2012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宫野悠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问得一愣,歪头想了想:“2012对咒术师来说,那是累到想原地去世的一年吧。因为那个‘末日预言’,咒灵就像雨后春笋……不,是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冒出来,工作量翻倍都不止。” 末日预言——2012年12月21日。玛雅历法中“第五太阳纪”终结的日子。尽管后来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当年那种恐慌的氛围和随之衍生的各种都市传说,依旧在民间流传甚广。 “你听过‘平行世界’的猜想吗?”对神秘学颇有涉猎的宫野悠来了兴致,“有种说法是:2012年世界末日其实发生了,当时的旧世界已经毁灭,整个时间轴后来被重置了。重置虽然避免了灾难,但副作用就是大家都觉得时间越过越快。甚至有人提出,在旧世界毁灭的瞬间,我们所有人其实无缝‘跳跃’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继续活着。现在的世界,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我们原本的记忆也被悄悄地‘修正’过。” 尽管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但这个理论在国内外各种论坛上讨论得沸沸扬扬。 “你不是时间术师吗?”宫野悠好奇地凑近问,“对时间的变动应该比普通人敏感得多吧?末日预言那天,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月见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黄昏。“那天……我在和五条老师许愿。”她轻声说,眼前仿佛又看到落日熔金,掌心戒指折射出的微光,“然后……很奇怪,就在那一刻,我的视线突然黑了一下。很短,就像突然断电了一瞬。” “不是吧?!”宫野悠既惊讶又新奇,“你真有感觉?我就随口一说。” “就那一下。”月见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因为五条老师当时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话题,最终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我等会儿可能得早点走,”月见略带歉意地说,“家里虽然还是一团乱麻,但答应校长的假期快结束了。晚点校长要见我,有些复工的文件要签署。” *** 【此时此刻,东京咒术高专校】 家入硝子是被玉犬一声紧似一声的吠叫硬生生拽出被窝的。打扰她珍贵睡眠的家伙,管他是五条悟还是谁的式神,都不可饶恕。 她带着一身低气压推开门,恰好听见走廊尽头伏黑惠正压低声音对他的小伙伴们解释:“玉犬刚才突然出现,一直吵闹想要出去。总而言之,我们也暂时不要留在这里。”理由听起来荒谬又带着点小动物的直觉性不安。 虽然有点莫名,但少年少女们显然很乐意接受这个“假期外宿”的提议,脸上甚至带着点“终于有正当理由玩通宵”的窃喜,迅速溜之大吉。 直到此刻—— 当硝子打着哈欠走到校舍门口,看见那辆停在空地上的黑色轿车,以及正站在车前,摸着下巴一脸满意地欣赏自己“杰作”的某白发男人时,她终于彻底理解了玉犬那几声凄厉的预警: ——这谁顶得住啊,大晚上要被迫塞一嘴顶级狗粮…… 还是五条悟亲自下厨、用料十足的那种! 可怜的伊地知,从他那辆平日低调朴素的黑色公务车外面,可以隐约看见里面堆山满海的花束。 硝子走近,正撞见伊地知和五条悟进行着如下对话: ——“到了时间,麻烦你把月见接到那里。”可怜的辅助监督看着手机里对方发来的那个陌生饭店定位,脸上写满了为难。 “……但是五条先生,谷川小姐明确表示过想先回学校处理……” “回来干什么?”五条悟语气理所当然,“再晚点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夜蛾校长可能约了……” “校长去京都校了,回不来。” 看见伊地知露出震惊的面色,五条悟才像突然想起来那样,轻描淡写补了一句:“哦,忘记告诉月见这件事了。所以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哪样啊…… 开着辆花车,把以为能回校休息的女孩子直接拖去一个陌生饭店? 等等,这架势…… “您这是……要表白?” “不像吗?”五条悟挑眉反问。 怎么看都觉得惊喜该留到烛光晚餐才对吧…… “……但是谷川小姐一坐进车里,大概就能猜到怎么回事了。”伊地知弱弱地指出关键。 “伊地知,你对求婚的浪漫真是一窍不通啊。”五条悟苛刻地点评说,“公主坐进南瓜马车的那一刻就会开始憧憬与王子的相见了。想说的话,想要做的行动,脑海里都会有预演。幸福的时光当然要拉得越长越好。” 好家伙…… 求婚……?五条先生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硝子精准地从伊地知脸上读出了同样震撼灵魂的困惑。 于是硝子走近两步,绕着那辆“南瓜马车”审视了一圈:“这就是你为迎接月见搞的移动花坛?” 不像他的风格,至少保持了能够正常上路不会被交警扣留下来的简洁。 “做得太夸张出格的话,月见会害羞得不肯上车吧?惊喜也要讲究用户体验的。”五条悟理所当然地回答,看来确实为今晚的“作战”考虑过不少细节。 硝子的目光转向车内。不得不承认,车内的花饰布置得意外有品味,甚至那家伙今天的穿着也暗藏心机。虽然只是一件普通t恤,但剪裁恰到好处地衬出他肩宽腿长的优势。配上那张脸,青春帅气值直接拉满。 伊地知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再这么看下去,我可是会害羞的哦~”故意露出精致锁骨的男人恶劣地笑着说。 吓死人了。 “五、五条先生!您在说什么啊!”伊地知吓得差点跳起来,脸瞬间涨红,慌忙推了推眼镜。这位祖宗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你要在今晚求婚的事,”硝子无视五条悟的恶趣味,单刀直入,“告诉宫野了吗?你知道她和谷川今晚在过单身夜吧?” “知道啊。”五条悟答得漫不经心,“有必要吗?” 所以宫野完全不知情?硝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白眼的冲动:“万一谷川喝醉了,一上车倒头就睡,你打算怎么办?对着一个醉鬼求婚?” “月见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五条悟依旧不以为意,“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别人劝就乖乖喝下去。” “我说你啊……”硝子忍无可忍地说,“你到底了不了解什么是单身夜啊?” *** 【热闹的音乐酒吧】 “夜蛾校长根本不在东京啊,你是不是弄错了?”宫野悠放下酒单,疑惑地看着月见。 “可是……五条老师说校长今天晚上就会回来。” “贵人多忘事,多半是五条记岔了。” “……是吗?” “所以今晚不用着急回去啦。”宫野悠笃定道,顺手将选好的酒单递给应召而来的服务生,转头说:“帮你也叫了一杯,是这里特色的酸味鸡尾酒,兑了果汁和碳酸饮料,很清爽的。” “我可能……”月见想起冲绳那次醉酒后的狼狈与不适,连忙婉拒,“我可能不太行,沾一点酒就容易醉……” 宫野悠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睛,低头在自己的手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深褐色的药丸, “我有这个。喝酒前吃一颗,就不怎么容易醉。” “这是什么?” “我母亲家传的宝贝,纯天然草药熬制的解酒丸。”宫野悠大方地推过去,“送你了。” “一整瓶吗?”月见几乎是本能地想把瓶子推回去,“太贵重了,谢谢。但我真的不太用得上。” “你做了家主,日后迎来送往的场合肯定少不了,酒桌上哪能完全躲开?备着总没错,说不定哪天就救急了。” 她的话确实在理。想到未来可能面对的觥筹交错,月见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将那小小的药瓶收进了口袋。 话题顺势转到了明天的婚礼。宫野悠描绘着西式仪式的细节,声音轻快,但当提及因为父亲早逝而不得不取消父母致辞环节时,她明媚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忧伤。她追忆着父亲留下的点滴温暖,那些琐碎却珍贵的画面让她嘴角挂着怀念的浅笑,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月见安静地倾听,心底某个柔软而空洞的地方被刺中了,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月见很羡慕宫野悠的父亲给她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伤感自己没能得到父亲真心实意的疼爱。 人在伤心的时候,总是难免犯错。服务生将两杯色泽诱人的鸡尾酒轻轻放在她们面前。宫野悠那杯装饰着薄荷叶,月见这杯则点缀着鲜红的莓果。在宫野悠沉浸于回忆的自言自语中,月见恍惚间她端起酒杯,几乎是无意识地抿了一口。 事后当然也在喝酒后第一时间想到服用药丸去做弥补,但已经来不及了。 *** 五条悟记得,月见曾向他提起过,小时候最爱的便是南瓜马车的故事。小小的她有无数次幻想过乘着魔法南瓜车,驶向心爱王子的宫殿。 只是后来母亲逝去,那些承载着孩童浪漫幻想的童话书,也被父亲沉默地收走了。 此刻他站在华灯初上的餐厅门口,心中酝酿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宣言: 他想告诉他的公主:她无需向神仙教母许下任何承诺,便能拥有那辆梦中的南瓜马车与璀璨华服;她不必担忧午夜钟声会带走水晶鞋,让梦境仓皇落幕。 他会主动走向她,为她扫清一切荆棘,用最盛大的晚宴、最馥郁的鲜花和最甜蜜的蛋糕,铺就通往幸福的坦途。 然而那辆承载着他心意的“南瓜马车”缓缓停靠在预订好的高档餐厅门前,王子满怀期待地拉开了车门。 映入眼帘,却是他的公主躺在花香萦绕的后座上,睡意正浓,已然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 这天晚上。 夜蛾校长没有回东京,学生们还在外露营,家入硝子也外出救援未归。 “南瓜马车”抵达高专校,偌大的校园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五条悟将沉睡的月见从车里抱出,载着满厢花香的车扬长而去。怀中的小公主人事不省,呼吸轻浅,带着醉意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无辜又惹人怜爱。然而精心准备的惊喜落了空,期待化为泡影,五条悟也被影响了心情。可对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 为了给她一个盛大的惊喜,五条悟假意失约,却低估了宫野悠“坑人”的本事。说到底,是他自己玩脱了,咎由自取。若硝子在场,想必会送他一个毫不留情的白眼,外加一句精准的嘲讽。 “……是老师吗?” 月见被轻轻放在她熟悉的床榻上,然而那双纤细的手臂却依旧固执地环着他的脖颈,未曾松开。 “别再乱动了。”五条悟伸手,将她发间沾到的花瓣轻轻拂去。“我现在很生气哦,气到想要破坏点什么。” 无人的深夜,隐秘的寝室,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花香。而怀中女孩因醉意泛红的肌肤、朦胧的眼眸,以及无意识的依偎,都构成对成年男性致命的诱惑。情景与他们在冲绳经历的那一晚十分相似,但视觉的冲击却大相径庭。 他们以极其暧昧的姿态彼此贴近。醉意朦胧的女孩没有主动松手,而心意明确的男人也顺势没有起身。 “是梦吗……?”月见迷蒙地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眸子对上了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瞳。距离太近,近得让她错愕,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触感的真实。 这是第一次在“梦境”里,她如此清晰地望进那片深邃的蓝海。 “老师……你……” “以后可以不要再叫我老师了。”五条悟打断她,目光沉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本来想见面跟你说,之后我希望换一种关系与你相处。” “老师……我害怕……”她似乎并未听清,将脸更深地埋向他颈侧,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我怕我的努力全是徒劳……怕我拼尽全力救下的伙伴再次失去生命……”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 “我好怕……好怕再失去你一次……真的好怕……” “五条悟不会再被封印。”那一点点可怜的怒气终究在她无助的眼泪里彻底消散,男人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圈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拜托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老师……” “以后每一个决定,每一个承诺……”他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我希望你记住的,是以‘五条悟’这个身份,在此刻、此地,对你做出的许诺。” 他说的无比认真,可惜怀中的女孩意识昏沉,大半话语都如烟飘散。身体深处翻涌起陌生的热浪,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柔地印在她濡湿的眼睫上,吻去残余的泪痕。唇瓣缓缓下移,却在即将触碰她的瞬间,硬生生停住。 即便“亲吻”是唤醒睡美人的解药,那也必须得到清醒的应允。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难以掩饰的渴望,最终只是将滚烫的唇贴近她泛红的耳廓,低沉而清晰地宣告:“我绝对不会被封印。月见……我答应你,绝对不会——” 【此刻,距离万圣节的涩谷陷入炼狱,尚有21小时35分。】 【而距离谷川月见孤注一掷启动回溯之术,已不足22小时。】 ———— 105、《束缚》 *单线 *三周目 【2018年10月31日万圣节】 惺忪的睡眼缓缓张开,月见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照进来的夺目光线。意识在浑浊的泥沼中挣扎,身体沉甸甸地陷在床褥里。方才游离的梦境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让她感到无比留恋。 她记得置身花海的触感,嗅到了很舒服的自然花香; 她记得被人抱起来的感觉,湛蓝色的眼睛低头俯视着怀里的她。 她记得她回抱了那个男人,举止有些大胆,似乎借着酒意轻薄了他。 记忆的触感如此真实,让她几乎分不清虚实。 难得地,那个纠缠了她三个轮回的噩梦并未造访。只是可惜美梦如同朝露,终究要消散在刺眼的现实中。 几点了…… 意识朦胧间,她摸索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宫野悠的简讯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抱歉啦月见!早知道你酒量这么浅,昨晚打死我也不劝酒了!你安心休息,伴娘的事别担心,我找了朋友顶上啦。等你醒了务必来参加婚礼哦!见不到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啦!” 对不起啊宫野!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月见猛地坐起身,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黑。 天啊,她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她手忙脚乱地冲进浴室洗漱,几乎是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冲出了门。疾步走到高专校门口时,恰好与回校的夜蛾正道迎面相遇。 “校长……” “月见?”夜蛾看到她,明显有些意外,“硝子一大早就出发去参加宫野悠的婚礼了,她没叫上你一起吗?” “我昨晚喝多了,刚醒……”月见解释着,心头却掠过一丝疑惑,“硝子也去了?” 印象中,她们二人并无深交。以家入硝子那清冷的性子,也不像是会不请自去凑热闹的人。 夜蛾校长点了点头,见她面露不解,补充道,“宫野的婚假是硝子帮忙向悟请的。作为答谢,宫野送了她一款冲绳特产的酒。既然人家亲手送了请柬,硝子大概也不好意思拒绝这份礼节。” “可是宫野前辈为什么不自己去跟老师请假呢?” 夜蛾正道的表情严肃起来:“在你回谷川家处理事务期间,发生了一些事。存放在天元结界内的特级咒物失窃了。” “什么?” “当天负责看守的,是宫野悠和禅院直哉。” “特级咒物……宿傩的手指?”月见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是什么人干的?” “关于这个问题,协会派人介入调查,宫野悠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也就是说对方是在两名守卫毫无察觉、且未受任何损伤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东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自己这件事? “……协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是老师出手了吗?” 如果不是五条悟出手干预,宫野悠恐怕早被协会控制起来了吧。 “禅院家那位也提供了证词,否则悟会更难办。”夜蛾校长承认,语气凝重,“但无论如何,宫野的嫌疑并未洗清。婚假结束后,协会必然还会传唤她回去。” 怎么这样…… “你不用过分紧张。”看出月见不安情绪的校长安抚说,“悟自有他的考量。若敌人有所图谋,我们并非毫无准备。” “……好。”虽然不明白为何手指仍会被盗,可至少夏油杰的遗体已经被处理,对方无法再利用那具身体欺骗老师了。 一定……会没事的…… 她试图说服自己。 “校长,”月见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转移话题,“复岗的文件,我晚些回来签可以吗?现在我得赶紧去宫野的婚礼了,不然来不及。” “本来也不是很要紧的文件。”夜蛾正道似乎想到了什么,意有所指地说,“明天再签也完全来得及。 明天…… “好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与校长匆匆道别后,月见几乎是跑着下了山,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车轮滚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她从未见过2018年11月的太阳。 *** 赶到涩谷时,暮色如同流金般,很快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婚礼场地设在开阔的露天公园,月见远远便望见入口处绿藤缠绕的拱门,上面缀满了盛放的鲜花,在夕阳余晖下绽放着缤纷的颜色。 月见所了解的宫野悠,是位极其重视仪式感的女性。光是婚纱就准备了四套,信誓旦旦要做“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她还曾笑着憧憬,要在夕阳的见证下,与心爱之人拥吻。 月见带着一身仓促和歉意匆忙抵达,露天观礼席上的宾客们注意到她的存在,目光纷纷从台上那对正沉浸在幸福泪水中的新人身上转向了她。 那些好奇、甚至带着点八卦意味的视线不怎么让人舒服,搞得她像偶像剧里破坏婚礼现场的第三者似的。 于是月见在众目睽睽下低调地退到最不起眼的点心台角落坐下。 台上的新娘看到她来,唇角弯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自然地引领着仪式进入下一个环节。 看着那对璧人在漫天霞光中深情拥吻,月见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那样亲密无间的距离……大概,也只有在昨夜的醉梦之中,才敢稍稍僭越吧。 直到一道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才惊觉自己竟已失神许久。 “比起主宾席,我也更喜欢这里。” 是五条悟。他难得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手里却端着一个盛着孩子气卡通造型小蛋糕的碟子,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老师什么时候到的?”。 “刚来一会儿。”五条悟冷淡地说,“协会那群老家伙不肯松口,坚持婚礼一结束就要带宫野回去配合调查。没办法只能陪他们周旋一会儿。” “这怎么行?” “当然不行。”五条悟轻哼一声,用小叉子戳了戳蛋糕,“所以被我骂哭了几个。” 五条老师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 “主菜上了。”五条悟抬了抬下巴,注意到端着盘子的侍者往这里走,侧头问她,“想过去吗?” 月见摇了摇头:“等仪式结束吧。” “是怕被吸引目光吗?”五条悟说,“咒术界这点八卦,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况且家主大典上发生的事,没什么好指摘的。” “谢谢你。”月见真心地笑了笑,“我不在意那些目光和流言。”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婚礼台,新人正在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中交换誓言,幸福满溢。“只是觉得,今天这里是只属于宫野悠的舞台。如果因为我而分散了宾客对她幸福的关注,那我才是真的该遭报应了。” 她已不是那个会被他人目光轻易刺伤的小女孩了。短暂的家主生涯,让她在适应聚光灯的同时,也学会了与自我和解。在这个充斥着诅咒与危险的世界里,若还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恶意的揣测而耗费心神,让无形的言语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刃。那与直面恶灵利爪撕扯的痛苦相比,岂不是太过可笑? 前者不值一提,并不值得内耗伤神。 五条悟没有给出评价,只是随手将面前一份精致的樱桃布丁推到月见手边。就在她以为话题结束时,他却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随意的闲聊意味: “听说明天银座新开家店有新品促销,樱桃千层。前一百名免单。” 明天啊…… “月见能帮我去排个队吗?”他紧接着提出请求。 “……哦。”月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若有所思地应道,“那我明天下午再过去。” “下午不行。”五条悟立刻否决,语调又带上他惯常的兴致勃勃,“约好了去新发现的试胆场地,超级适合吓唬小朋友的那种,想带月见一起去玩。而且啊——”他话锋一转,强调道,“那个促销只有前一百名才免单,肯定得一大早就去排队蹲守才行。” 月见愕然地看着他,简直难以置信:“老师……你差这点钱吗?” “想要参与感嘛。”五条悟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想要参与感的话,老师就自己去嘛。” 好像是为数不多的拒绝。他能察觉到这份小小的、因昨夜失约而生的委屈吗? 月见理解紧急任务的不可抗力,理智上毫无怨言,可精心准备的期待落了空实在让人沮丧:她订了餐厅,选好了一条合身显气质的晚礼裙,甚至反复练习着如何开口,将谷川寺的诅咒,连同自己最深的心意……都交付给他。 ——“如果是最后一夜,我想要对你表达我的感情。” 这句藏在心底的开场白,终究没能迎来它的听众。 然而想到五条悟同样身不由己,那点委屈又化作了柔软。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商量说:“……那我早点起床,老师要跟我一起去。” “我明天休假诶,”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慵懒地像只晒太阳的猫,“就想睡个懒觉嘛,所以只能辛苦月见啦!不过不会让你白跑腿,奖励我都想好了哦。” 五条老师今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月见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问道:“……什么奖励?”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缓缓伸出右手。一点幽蓝的光芒自他掌心无声燃起,纯净而强大的咒力如同跳跃的冰焰,瞬间照亮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就在那力量即将引起周围空间震荡前,一个无形的【帐】瞬间张开,将两人与喧闹的婚礼现场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只属于他们的、静谧的咒力空间。 “月见说过的吧。”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他轻轻执起月见戴着戒指的手,引导着放入那团幽蓝咒力燃烧的掌心。“虽然你可以无视那些目光,但这枚戒指确实给你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困扰。” “……”月见想反驳“没关系”,但五条悟指出的确是事实。 那些避讳的眼神、背后的非议、协会人员面对戒指时的如临大敌。 可对她而言,这些并不那么重要。 “其实我不……” “明天过后,”五条悟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掌心的幽蓝咒力猛地一盛。 “我答应你取下它。” *** 在明白这是一个束缚的仪式后,月见反手紧紧握住了五条悟的手,十指相扣般的交握。幽蓝的咒力仿佛被点燃的生命线,瞬间从两人交缠的掌心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缠绕,好像要将他们的灵魂都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她的彷徨,她的焦虑,她对那可能永不到来的“明天”的深切悲伤……所有无法言说的沉重,似乎都被这幽蓝的光芒映照出来,清晰地映入了那双苍天之瞳。 月见感受到他回握的力量是如此坚定。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在这一刻碎裂开来。 “月见愿意和我立下束缚吗?”五条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蕴含着磐石般的郑重,“我需要你明天为我做很多事。” 为了让束缚的“等价”显得理所当然,他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愉悦,细细列举他的“要求”: 她要一大清早去为他排队买限量樱桃千层;她要陪他去新发现的“试胆宝地”勘察地形;他将她的明天安排地满满当当,以此换取她摘下戒指的自由。 “哪有这样的束缚……”月见质疑这看似儿戏的交换,可掌心却诚实地、源源不断地涌出自己的咒力,与他的幽蓝光芒交融、回应。泪光在眼眶里打转,“老师其实也在担心我过不去今晚,对吗?” “没有这样的想法。”五条悟想也不想就否定说,“只是希望月见能更早地看到明天的朝阳。抱着这个念头就这么决定了。” “老师……其实我们家族……” “只是有一点比较伤脑筋。”五条悟却像没听见她的顾虑,话题陡然一转,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烦恼,双眼却含着无比认真的笑意注视着她,“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会提前下初雪呢。不过如果因为雪景错过了日出,好像也蛮划算的。” “我……” “我自己也有私心啦。”五条悟忽然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希望明天能继续之前没做完的事。” “什么?” “所以月见答应吗?”他往后恢复了距离,没有回答她的困惑。 两股咒力在掌心达到完美的共鸣与平衡,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贯通彼此。 ——束缚就此达成。 幽蓝的光芒在帐内绽放出最耀眼的瞬间,月见抬起脸,清晰地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星光的蓝色眼眸。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少见的狡黠的温柔,提出了最后的条件: “那……我要再加一个条件。”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泪光中闪烁着坚定的笑意: “明天早上,我会来找你。” “我要拉着你和我一起去。” “老师不能赖床,也不能反悔哦。” 106、《涩谷事变》 【2018年10月31日,晚上7点,涩谷站附近】 涩谷站前全向十字路口 每年10月31日,数千名角色扮演者在此聚集,绿灯亮起时形成“人潮洪流”,被誉为“世界最繁忙十字路口”。为吸引人流,涩谷周边商业设施常在万圣节期间策划主题活动,警方会实施交通管制,并部署大量警力维持秩序。 然而今年,这里却异乎寻常地冷清。 “说什么‘担心踩踏事件’就临时取消了活动?那群家伙简直该死!”涩谷站附近一家便利店的老板,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空荡得诡异的街道,对着店里噤若寒蝉的员工愤怒咆哮,“他们知不知道今晚这里要损失多少钱?啊?!”他顺手抄起一罐汽水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四溅的液体和泡沫,刺耳的咒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收银台后的店员吓得一哆嗦,强忍着老板的怒火,眼角的余光却似乎捕捉到有什么东西:一团模糊、扭曲的阴影,以非人的速度闪进了店内深处。诡异的是,悬挂在店门口的风铃纹丝未动。 “喂!”老板察觉到员工的分神,猛地一拍收银台,震得机器嗡嗡作响,“连你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老、老板……”店员的声音发颤,惊恐地指向货架深处,“我……我刚才看见……好像有东西……像……像怪物一样爬过去……”他使劲眨了眨眼,那东西又消失了。 “嗯?”老板不耐烦地顺着方向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让他更加火冒三丈,“放屁!现在生意差得连老鼠都不来光顾,哪来的什——” 话音戛然而止。 老板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血线在他腹部骤然显现,温热的鲜血失控地喷溅而出,劈头盖脸地淋了店员满头满身。 店员发出凄厉的尖叫,巨大的恐惧瞬间捕获了他。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的身体正沿着那道血线,缓缓地、平滑地分离成上下两截,无声地滑落在地板上,内脏与鲜血混作一团。 极致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扭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店门。 门外迎接他的,却是一张布满利齿、滴淌着粘稠涎液和鲜血的、巨大而狰狞的怪物巨口。 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将他整个吞入腹中。 …… 7点45分,四面八方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涌向涩谷站附近的商业街区。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被惊恐万状的人群塞满,混乱的哭喊和尖叫声撕破了夜空。 与此同时,咒术协会“窗”的观测点发回紧急报告:涩谷区域监测到数量庞大且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异常咒力反应,初步判定有难以计数的咒灵在此地大规模集结、活动。 7点55分,以位于涩谷的东京地铁副都心线站台为中心,出现了半径500米的帐。汇入的人群歇斯底里地高喊“五条悟”的名字,要求这位他们见也没见过的陌生人入内换取他们的自由。 8点10分,咒术协会下达最高优先级紧急指令,命所有就近的咒术师,即刻于“帐”外指定坐标集结待命。 ———— 【8点30分,明治神宫前站】 涩谷被“帐”覆盖后,咒术师们分组行动以应对危机。冥冥、虎杖悠仁及冥冥的弟弟忧忧被分配至这里,负责该区域的咒灵祓除任务。 “姐姐大人今日容光焕发,非常明艳动人,”忧忧仰头看着冥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穿着这么漂亮的礼服来祓除咒灵,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被称赞的女性唇角微扬,白色编发优雅地垂落,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她的一只眼睛,更添几分神秘莫测的危险气息。她慵懒地回应:“没选那条迈不开腿的鱼尾长裙参加婚礼实属万幸。” 冥冥抬眸,几只盘旋的黑乌鸦如同接收到无形的指令,倏然四散飞向不同方向。收回视线时,她瞥见身旁的粉发少年正眺望着乌鸦飞往的区域,可能在担心那里会传来混乱的声浪。 “虎杖同学,”冥冥用淡然的声音说,“其他区域已有实力相当的咒术师驻守,你的伙伴们不会轻易丧命。尤其是那位橙色头发的女孩子。”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上去是疯起来相当能打的类型。” 虎杖欲言又止,冥冥微微歪头,那只未被发丝遮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有话要说是吗?” “是的,”虎杖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来涩谷的路上,我收到了谷川老师的讯息。她希望我能待在这里等她汇合。可是……” “不知好歹的小鬼。”扛着巨斧的忧忧立刻出声指责,孩童般稚嫩的脸上却带着超乎年龄的刻薄,“明知前方是死路,能抓住与姐姐大人并肩作战的机会也该对上天感恩戴德。这可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忧忧,随便他吧。”冥冥优雅地抬手制止弟弟,目光锋利地转向虎杖,脸上仍然带着笑意说,“不过,为了避免我们这位尊师重道的小朋友做出些不计后果的选择,请容我多嘴几句。” “是,前辈。” “你那位谷川老师,”冥冥声音清晰地分析“黑鸦操术”获取来的情报,“她并未前往协会分配的任务地点,而是被五条悟带到了【帐】的核心区域附近。”她刻意停顿,观察着虎杖的反应,“事后她大可以倚仗五条悟的庇护,安然躲过协会的任何追责。” 她向前倾了倾身,语气陡然变得更具压迫感:“那么虎杖同学,如果你不希望你的五条老师在协会那群家伙面前,除了为你‘宿傩容器’的身份辩护之外,再额外增加一条‘擅自行动、干扰作战计划’的谈判砝码。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学某些大人那样任性妄为。” 虎杖一时语塞。反倒是忧忧在一旁发出嗤笑:“那个五条悟执行任务还不忘带个女人谈情说爱吗?真是好兴致。” “不要把五条悟的思维,和那些庸俗的男人混为一谈。忧忧。”冥冥轻哼一声,“不过即便他真的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是啊,毕竟——”忧忧老气横秋地接口,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权力和女人是男人永远无法抗拒的诱惑。姐姐大人是这么教导我的,对吧?” 虎杖:“……” 这、这真的是姐弟之间该有的对话吗?! 冥前辈到底都教了忧忧些什么啊?! 内心疯狂吐槽的同时,虎杖也感受到了冥冥话语中的份量和冰冷的现实。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挺直了脊背:“我明白了。我跟冥前辈一起行动。”他目光扫过前方幽暗的街道,那里隐约传来不详的咒力波动,“我会竭尽所能,辅助前辈祓除此地的咒灵。然后……我再去与谷川老师汇合。” *** 此时此刻,东急百货东横店为中心的“帐”边缘。肩负着整个咒术界的期望与数万人的救赎使命,当代最强的咒术师五条悟,于此现身。 此处是“帐”的核心覆盖区,黑鸦传递回来的咒力影像显示:除了负责应援的辅助监督和五条悟本人外,跟随到场的还有一名女性咒术师。 此时这名身着便服的女性站在离“帐”几米外的距离,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白发咒术师。只见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墨镜,那双毫无遮掩的“六眼”此刻正冰冷地“丈量”着眼前这道不可侵犯的规则边界。 “帐”的约束条件为“非术师只进不出”。 在他们赶到这里前,“六眼”就已经提前看到并解析了这一规则。 暴力破坏束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五条悟烦躁地将墨镜随手一扔,那副圆镜片瞬间消失在混乱的街角阴影里。他蓦然转身,苍蓝色的瞳孔直直望向月见。 从那双毫无遮掩的蓝色眼睛里,月见清晰地看到自己写满了震惊与无措的倒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毫无征兆。上一刻他们还在婚礼的温馨余韵中,看着新人幸福拥吻;下一刻协会的紧急通讯便将他们拽入这地狱般的漩涡,甚至连换下便服的时间都没有。 而在她和五条悟赶来这里的路上才知道,原来五条老师早已出手干预了涩谷的万圣节商业活动,本该成功避免大规模人群聚集。可灾难依然发生了。在夏油杰尸体被处理、拥有改造人的咒灵被祓除——这些客观条件都已改变的情况下,为何这场与过去世界线近乎一致的浩劫,依然如宿命般降临…… 这是一场“绝不该发生,却发生了也不该意外”的诡异灾厄。不仅月见感到窒息般的荒谬,就连五条悟的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被命运戏弄的惊异。 在抵达此地之前,他们心中尚存着同一份侥幸的祈愿: 他渴望守护她安然度过今夜,与她并肩迎接破晓的朝阳。 她期盼陪伴在他身侧,在他力所不能及的间隙,为他扫清障碍。 然而此刻,冰冷的规则将他们逼至绝境。在“只允许五条悟入内”的残酷条件下,能进入“帐”的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人。 “啧……”不耐烦的咂舌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五条悟大步流星地向月见走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弯下腰,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耳廓:“我现在有超级多的牢骚想发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烦躁。 “为什么非得要去救人,这明明是针对我的陷阱吧。我把我的生命看得比千万人都重要,难得一次不理会这场闹剧,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怎么样?现在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远处似乎有耳尖的辅助监督捕捉到了这骇人的只言片语,身体瞬间僵硬。然而面对着最强的咒术师和他怀中显然关系匪浅的女性,任何“道德绑架”的谏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且不合时宜。 他们只能屏息,默默移开视线。 “我明白的。”月见用力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身躯传递来的、沉重如山却又有意收敛着、避免压垮她的力量。“老师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常人无法想象的重压,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瞩目与期待,那些手无寸铁、只求一线生机之人的哭喊与祈求……要在心里权衡这些占自己人生的多少份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老师最终的选择,永远是压缩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间是公平的,至少对于除她以外的所有人而言。可她喜欢的人却主动放弃了用时间获取幸福的权利,去填补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而被期许做到的那些许许多多堪称“神迹”的部分。 而那份期许,或许不只是外部的因素。 “这是老师一直以来的选择啊……”月见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她抬起头时,五条悟已经放开了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片刻的烦躁与疲惫已被惯常的桀骜所取代。 于是她努力扬起一个微笑,眼中却蒙着水光:“就算抱怨,老师也一定会走进去。我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老师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老师说这些话。” “为什么搞得跟告别一样,说这种令人不安的话啊。”他故作轻松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用哄小孩般的语气,眼神却异常认真地凝视着她,“不会还在担心我被封印的情况吧?这样会显得我超没用诶,被女孩子用这种送别的眼神看着送上战场还是头一次。” “如果这样能激发老师更快地结束战斗,”月见逞强地笑着,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就算让我现在哭出来也没问题啊。”但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层的顾虑被对方看穿了。 果然,她听到他说:“我测试过月见的能力,虽然是有不详诅咒的成分,但除非主动操纵,否则很难想象它会被动产生效果。” “我不会使用回溯的!”月见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我向老师保证过,但是……”她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老师也要向我保证,保证很快、很快就能从这里出来。” 连接彼此的咒力戒指,寄予了“明天”的束缚,身为最强的承诺……他已为她构筑了力所能及的安全屏障。这是他能为她做到的一切。然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名状的巨大恐惧,仍让她无法心安。 “月见……”他还想说什么,在“帐”内传来的如同海啸般愈演愈烈的绝望呼喊与咒骂的背景音下,他给出了最后的回答:“我不会被封印。”他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无比,“而且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一切。我履行我的承诺……”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但我也要求月见同样履行你答应的部分。” “嗯……” “还记得明天我们要做些什么吗?”他语气轻松地像随堂抽查。 “要早起去银座排队买限量樱桃千层,”她努力回忆着束缚的内容,“还要陪老师去新发现的试胆场地勘察……” “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啊。为什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哦是的!”月见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还漏了些别的,老师明天再提醒我一遍吧?” 恐慌在浓郁的夜色中不断发酵,两位咒术师在短暂的拥抱后分向行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协会高层们终于看到了令他们满意的画面。 *** ——“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老师,你是否也感受到了隐约的不安预兆呢…… 如果那一刻点了头,答应和他一起逃离这漩涡的中心……结局又会怎样呢? 月见的身影在空旷得诡异的涩谷十字路口疾驰。手中的咒具划破粘稠的空气,冰冷的寒光在夜色下不断闪烁、劈落。沿途涌来的咒灵在她凌厉的剑势下嘶吼、溃散,污浊的咒力与腥臭的□□四溅飞洒。 对于内心被道德与责任重重枷锁束缚的人来说,战场反而成了某种扭曲的“心安之所”。月见曾天真地尝试过逃离。 ——逃离咒术界,逃离这无休止的杀戮与堆积如山的尸骸。 然而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诅咒不灭,这世间便难寻一片真正的净土。即便遁入凡尘,也终会撞见普通人被咒灵残害的惨剧。那时心底便会不可抑制地升起那个念头:“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足以将人拖入无尽悔恨的深渊,如同跗骨之蛆,彻底斩断了真正“远离”的可能性。 她的思绪在挥剑的间隙,飘回了与他分别的那一幕。更遥远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在那条早已湮灭的世界线上,她还是那个将懵懂的“慕强”错认为爱恋的少女。彼时看透她心思的五条悟,曾一针见血地刺破她的幻想: “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难道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三小时的五条悟在床上谈情说爱吗?” 是啊…… 那时的她,何曾真正思考过这些…… “慕强”的本质,不过是渴望借由强者的羽翼,摆脱家族强加于己身的沉重枷锁与不公命运。然而与五条悟并肩,非但不能确保获得庇护,反而极可能因他分身乏术,而将自己暴露于他光芒之外的、更深的阴影与危险之中。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其极限。身为“最强”的五条老师,在遇见她之前就早已将生命的绝大部分,毫无保留地给了咒术界。 像这种常态化的离别,大概正是五条老师不愿、也不能强加给任何亲近之人的沉重负担吧。 但是—— 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咒灵之血,浸透了冰冷的剑身,沿着刃口缓缓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色。咒具在浓重的夜色中,兀自散发着幽幽寒芒。月见挥剑,精准地劈开视野中最后一只嘶鸣扑来的咒灵,身形如电,灵巧地从那溃散的、泥泞的咒力残骸中闪避而出。 她早已学会—— 用自己的剑,斩开前路的荆棘; 用自己的力量,构筑守护的壁垒; 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残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如果可以迎来明天,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107、《危急》 【2018年10月31日,涩谷】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咒灵的恶臭,弥漫在涩谷冰冷的夜风中。乙骨忧太站在一家小卖部门前,脚下是狼藉一片:破碎的玻璃、散落的商品,以及几滩难以辨认的、混合着模糊血肉与惨白断骨的污秽残骸。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的遭遇战。绷带滑落,蕴含着磅礴咒力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在幽暗的夜色下散发出冰冷、纯粹、仿佛能斩断一切污秽的肃杀寒芒。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着马路对面一条幽深暗巷的入口。不祥的咒力如同沸腾的泥沼,暗潮汹涌,似乎有无数形态扭曲、散发着恶意的咒灵气息正躁动不安地汇聚,似乎下一秒就要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谷川老师?”乙骨接通电话,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身处危险战场的波动。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和咒灵凄厉的嘶鸣,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谷川月见急促的声音:“乙骨同学!我和虎杖约好在明治神宫前站汇合,但我现在找不到他!通讯也……”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焦灼:“请你立刻找到虎杖赶往他那里!只有你——” “抱歉谷川老师……”乙骨的话被眼前景象打断。 “我这里遇到些特殊情况。”乙骨的声音依旧平稳。他锐利的视线紧随着诅咒的恐怖洪流缓缓移动,身体本能地摆出了战斗姿态。咒力在刀身上嗡鸣激荡,蓄势待发。 “我答应你,等我解决完,一定立刻找到虎杖。”他语速极快地补充了一句,随即挂断电话。 汹涌的洪流已近在咫尺。乙骨眼神一凛,咒力灌注刀身,就在刀锋即将劈落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挥刀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看清了—— 在那扭曲丑陋、嘶吼爬行的咒灵之间,还混杂着真实的人类。他们穿着睡衣、家居服,甚至来不及换下的工作装,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迈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汇入咒灵的洪流,沉默而绝望地朝着他所在的街道涌来。 震惊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乙骨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怎么会这样…… *** 此时此刻,jr涩谷站新南口(帐外) 日下部班与七海□□院班等散布在【帐】外警戒线边缘,执行巡逻待命的任务。理论上,他们的职责是清理可能从【帐】内侥幸逃脱的、被五条悟“遗漏”的低级咒灵。这个任务在日下部笃也看来,简直闲得发慌。 “悟进去有一会儿了。”熊猫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努力透过不远处那层不祥的结界向内张望。它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捕捉到【帐】壁边缘偶尔炸开的、如同泼墨般的咒力残秽和飞溅的深色液体。 “里面的咒灵数量恐怕非常惊人。” “何止咒灵,”日下部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里面还困着好几万活人呢。五条悟进去当‘清道夫’,我们嘛……”他随便找了个路沿坐下,毫无紧张感地摊手,“等着捡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小鱼小虾’就行了。别给自己加戏。” “可我感觉里面的情况……”熊猫的声音带着忧虑。 “喂喂,少杞人忧天。”日下部不耐烦地打断,“听协会的,做好分内事就够了。”这位穿着风衣的一级咒术师,脸上写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五条悟都搞不定的麻烦,塞给我们也是白搭。现实点想,现在就盼着他赶紧把里面收拾干净。他完事了,我们也能早点收工回家。” 熊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日下部的话虽冷酷,却戳中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如果连五条悟都失败,这个国家就完蛋了。无谓的担忧,不过是徒增烦恼。 就在这时,一道迅疾的身影冲破夜色,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疾奔而来。熊猫立刻抬起爪子招呼:“月见!” 日下部的目光也懒洋洋地投了过去。 “日下部前辈!”月见气息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根本顾不上平复呼吸,急声问道:“虎杖同学呢?有没有看到他?” “他不是跟冥冥一组,在明治神宫前站那边吗?”日下部挑眉。 “联系不上!完全失联了!”月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她不再看日下部,目光急切地转向熊猫:“熊猫!跟我走一趟!现在——” 熊猫困惑地用爪子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脸:“我?” “对!”月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找到虎杖后,我需要你立刻把他带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拜托了!” “喂喂喂——”日下部听不下去了,慢悠悠地站起身踱了过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拐走我的学生?总得给个像样的理由吧,谷川家主?”他刻意加重了“家主”二字,像在嘲讽前些日子家主典礼上她和五条悟之间的暧昧风波。 “我要保护虎杖同学。”月见的眼神冷了下来,直视日下部,“在五条老师无暇顾及的帐外战场,我绝不能让徒添灾难的事情发生。” “哦,是吗?”日下部嗤笑一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依旧散漫,“这就是你不顾协会指令,擅自脱离岗位的理由?”他上下打量着月见,语气轻佻,“他可是‘最强’的五条悟啊。把你那过剩的关心从他身上匀点出来,大家日子都好过,不是吗?” “老师刚才也说了,”熊猫适时地站出来,庞大的身躯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目前没有多余的工作。我跟月见去一趟,保证快去快回,不会耽误这边的事。”它转向月见,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可靠的笑容,“屋顶上的约定,我一直记得呢。我说过的,‘熊猫长大了也能保护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月见心头一暖。她感激地看了熊猫一眼,正要和它一同离开—— “站住。”日下部的声音冷了下来,身影一闪,再次挡在了月见面前。“你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我怎么跟协会那群老狐狸交代?” 月见眼中最后的耐心彻底消散。她冷淡地回答:“可能会有无法挽回的灾难发生。我不能让五条老师在力竭的状态下去面对宿傩。”她话语中透露出关于未来的不祥预感,结合她的术式,让敏锐的日下部瞬间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而就在他短暂犹豫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骤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冰冷的剑锋精准地停在日下部咽喉前方寸许之地。 其速度之快,即便是精通“新阴流”的日下部,也在那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请让开。”月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与平日判若两人。“我绝不允许所有的努力在这里付之一炬。” 熊猫有大事不妙地预感,想继续做和事佬的它想上前劝阻,却被月见的眼神制止了。很快,她冷漠的视线重新回到日下部身上: “不然的话,我只好先解决掉你了。” *** 【帐外临时救助站】 危险的黑暗笼罩四野,临时架设的探照灯在救助站周围投下惨白而不安的光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伤者不断被送往这片风暴眼中勉强维持的平静之地。 明知前方是陷阱仍单枪匹马踏入之人;为护佑学生而疲于奔命之人;怀抱侥幸试图在危局中苟安之人;假借微醺掩饰冷峻清醒之人…… 众生百相,在战场各处上演。而汇集到这小小救助站的,唯有需要即刻医治的伤患,他们沉默或哀鸣,等待着医生宝贵的救治。 家入硝子刚刚完成一轮紧急处理,直起腰,用沾着血污的手背推了下额前的头发。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的【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或许未曾察觉的忧色。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重新俯身,检查刚被抬来的辅助监督的伤势。 若不是谷川月见,她根本不会想到,时至今日,自己竟还会为那个“最强”的同期生,生出这种名为“担心”的多余情绪。 夜蛾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救助站边缘,他的身后跟着的工作人员押着一个被缚的身影:是一名扎着单马尾的诅咒师,脸上带着极不正常的、扭曲而痴迷的神态,身上显然受到了严重的折磨。 “硝子。” 家入硝子从一堆伤患中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诅咒师,又看向校长。 “稍微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就行。”夜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硝子,似乎读出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情绪,无奈补充道,“是重要的证人,协会需要他的口供,所以他必须暂时活下去。” “知道了。”硝子回应冷淡。她瞥了那半死不活的诅咒师一眼,视线便毫不留恋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件等待处理的物品。“我先处理这边的重伤。这家伙暂时死不了,随便丢个角落就行。” 多年的相处,早已让他们之间拥有亲人般的默契。夜蛾没有错过硝子今晚不同寻常的紧绷感,直接问道:“悟都告诉你了是吗。关于月见所说的……他曾经被封印的事。” “哦,知道。”硝子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给一个伤员清创,“五条干涉了万圣节活动,但人群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毫无道理地涌向了这里。” 是巧合吗? 还是命运…… “刚从乙骨那边传来情报。”夜蛾正道的语气凝重起来,“除了悟所在的‘帐’内,十字路口及周边区域,还有大量咒灵在不断汇聚涌来。而且……”他顿了顿,“里面甚至混杂着人类。” “是人质?”硝子动作迟疑了一下。 “不像。”夜蛾摇头,脸色阴沉,“行为模式很诡异。我准备过去亲自查看一下,你这边……” “这里很安全。”硝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医师特有的冷静,“少送几个伤者过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最后轻声补了一句: “辛苦了,校长。” 108、《恶意》 【2018年10月31日,涩谷,地铁副都心线b5f站台】 五条独自进入指名他进入的帐内。 他抵达地下1层,以轻浮的姿势蹲在高台,冰蓝的眼睛毫无障碍地俯视下方大量的受困平民。 隐晦的咒力残秽在普通人身上若隐若现,极其不明显的征兆无法躲过“六眼”的捕捉。 ——他们是被某种力量操控了,身不由己地汇聚于此,成为了这巨大陷阱中最残忍的布景。无论幕后操纵者是咒灵还是诅咒师,能同时精准操控如此庞大数量的人类。拥有这样能力的敌人必须尽快揪出来才行,否则普通咒术师难以应付。 几乎是瞬间,五条悟便锁定了前方站台深处那浓郁咒力疯狂汇聚的焦点。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身形未动,却凭空消失在高台,下一秒毫无征兆地直接降临至地铁副都心线b5f的站台中央,在这里遭遇了花御、漏瑚与咒胎九相图的袭击。 站台两侧是敌人用来约束五条悟行动的人类。在某次密谋会议中,缝合线诅咒师提出“五条悟在孤身一人时最强”的判断,于是咒灵方采取了最卑鄙的“人海”战术,用这成千上万在它们眼中如同草芥的生命,作为要挟的筹码,逼迫五条悟放弃施展大规模杀伤性术式。毕竟一旦【无量空处】领域施展,这片区域内的一切生物都会随之覆灭。 战斗在瞬间爆发。漏瑚与花御同时施展【领域延展】,试图用这片被它们意志稍微扭曲的空间来中和、侵蚀五条悟那无懈可击的【无下限术式】,寻找哪怕一丝可能造成对方伤害的机会。与此同时,它们一边用咒力粗暴地驱赶恐慌的人群,将他们像潮水般推向五条悟身边,极力压缩他闪转腾挪的空间,企图将他逼入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咒力操作和体术的窘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远远超出了咒灵们的预料。 在人群惊恐的尖叫和推搡中,在如此极端受限的环境下,仅仅依靠着登峰造极的咒力操控和体术,这位最强的咒术师非但没有落入半分下风,反而展现出令人绝望的行动力。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移动精准地避开慌乱的人群。他优先选择近身花御,在那庞大身躯做出有效反应前,手指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抽拔出它眼中最为脆弱的核心枝条。 漏壶见状惊怒交加,猛地将一团炽热的火焰指向普通人的方向试图胁迫。五条悟的动作并未因此停滞,他在极限的时间里做出了权衡,周身咒力轰然爆发,毁灭性的咒力瞬间将遭受重创的花御彻底吞没、碾磨,轰成了四处飞溅的咒力残渣。 烟尘缓缓飘落。 五条悟转过头,眼里蓝光一泄,六眼精准锁定了一时怔在原地的漏瑚。他的表情不再有丝毫平日的戏谑,只剩下纯粹、冰冷,毫无怜悯的杀意。 “下一个。”他轻声说道。 那投注而来的冰冷目光,让漏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巨大恐惧。 他是真的生气了。 *** 【此时此刻,涩谷地铁站外,某条被遗忘的街道】 深沉的夜色如同浓墨,泼洒在一条僻静无人的街道。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巷口浓重的黑暗中缓缓步出。他身着经过现代设计改良的平安时代服饰,宽大的袖摆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拂动。 直到他完全走出阴影,容貌才在微弱光线下依稀可辨。齐整的白色刘海下,是一张精致却淡漠苍白的脸,一头雪白短发仿佛被泼洒上了凝固的鲜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的目光冷漠地俯视着倒在垃圾桶旁、半个身体已被诡异冰晶覆盖、陷入昏迷的粉发少年。手指尖还残留着施展强力冰凝术式后未散的寒冷咒力残秽。 “来得真慢啊。”他开口,声线冷淡,模糊了性别界限。 当他的视线转向姗姗来迟的同伴,以及对方手中那样东西时,那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看在我取得了不错‘战利品’的份上,就别埋怨我了吧。里梅。”额缠缝合线的诅咒师羂索优雅地走近,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礼貌微笑。他在里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打开了手中那个特制的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磅礴、邪恶、令人战栗的熟悉咒力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这是……” “算上这少年体内已有的,加起来,正好十七根。”羂索的声音里难掩激动,“不过在来这里的路上,朔望那家伙又额外找到了两根。真是令人惊喜的效率。”他由衷地赞叹道。 羂索口中的朔望咒灵,是他一月前通过里梅引荐才得以结识的新盟友。多亏了它那甚至凌驾于花御之上的、完美掩蔽气息的能力,才能如此顺利地潜入看守严密的结界,盗出这些至关重要的特级咒物。 “朔望的再次现界绝非偶然。”同为千年遗存的诅咒师,里梅对那只在千年前曾昙花一现的特级咒灵也知之甚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戒备与疑虑,“我察觉到它的气息重现此世时,也倍感意外。” “它的能力足以助我们实现各自的‘愿望’。”尽管羂索的终极目的与里梅、乃至漏瑚他们都截然不同,但他仍巧妙地采用迂回的说法,“至少眼下,它帮我们奠定了这绝佳的局面。”他看向地上昏迷的虎杖,算计地说,“集齐十九指力量的宿傩,去对战那个因保护蝼蚁而被不断消耗、疲态渐显的五条悟。我们的胜算很大。” “朔望呢?”里梅环顾四周阴冷的街道,并未发现那只咒灵的踪迹,“它利用操控的人群成功牵制了五条悟,自己不打算投入战斗吗?” “它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谷川月见。”羂索慢条斯理地合上木匣,“从一开始我们立下的束缚便是如此:由我们负责困住五条悟,制造出即便他能通过那枚戒指感应到谷川月见遇险,也无法随心所欲瞬间移动前去救援的绝境。” “那只咒灵大费周章地降临现世,就为了一个小丫头?”里梅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轻蔑。 “是啊,很有趣不是吗?”羂索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晰,“一个自诩为‘世界秩序’维护者的咒灵……真是敢说啊,声称要肃清拥有‘回溯’之力的叛逆者。不过它正好能为我们创造出最理想的局面。” 他宽大的袖袍微动,传说中的特级咒物【狱门疆】掉入他的掌心。 里梅看到此物,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这是何意?你难道不相信,拥有近乎完全力量的宿傩大人,会敌不过一个疲惫状态的五条悟吗?” “只是个预防措施,我的朋友。”羂索的语气依旧客气,“为了防止任何意想不到的‘万一’发生。倘若宿傩那边果真出现意外,我们至少还有这最后的手段。” “你打算用什么来启动它,来控制五条悟脑中的‘一分钟’?”里梅的话语中充斥着作为宿傩最忠诚仆从的不满与质疑,“别忘了,你现在占据的可不是夏油杰的身体。” 羂索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将木匣中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喂入昏迷不醒的虎杖悠仁口中。 过了一会儿,直到少年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纹路开始蠕动,他才缓缓转过头,对着里梅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含义不明的微笑: “我自有办法。” *** 【同时,帐内,涩谷地铁副都心线b5f站台】 漏壶独眼圆睁,其中燃烧着惊惧与愤怒的火焰。它一边狼狈地在狭隘的空间内四处窜逃,一边粗暴地将哭喊着的普通人类如同投掷沙袋般,不断扔向那个如影随形、始终锁定着它的白色死神——五条悟。它试图用这源源不断的肉盾阻碍最强咒术师的动作,并在那瞬息即逝的间隙中,鼓起勇气发动徒劳的反击。 然而看着那位最强的术师因顾忌人质而无法施展手段,漏壶心中非但没有产生丝毫扭曲的快意,反而被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绝望所困住。它清晰地预感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绝对支撑不了多久。 它甚至不敢大规模屠杀这些脆弱的人类,因为那个该死的缝合线诅咒师羂索的警告言犹在耳:一旦死亡人数超过某个数值,五条悟将不再有任何顾忌,【无量空处】一旦展开,所有精心布置的陷阱都将毁于一旦。 五条悟的视线冷漠精准地锁在漏壶身上,他一面受到不同方向被扔来的普通人的限制,一面从容不迫地穿梭于被抛来的人影之间,始终追踪着咒灵的足迹。确保普通人的安全的同时,又以一种令人震惊的速度不断拉近与猎物的距离。 他身上散发出的咒力隐忍却又磅礴,骨节分明的手中蕴含的力量带着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所到之处,连慌乱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因本能恐惧而退避,反而在无意中为他清理出追击的路径。 就在这追猎的关键时刻—— 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忽然突兀地切入他的脑海:眼前混乱的站台、尖叫的人群、丑陋的咒灵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条商业街后巷的阴暗景象。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巷子深处蜿蜒流出,漫过冰冷的地面。视线不受控制地被拉入巷中,他看见一名少女倒卧在血泊之中,长发散乱,气息奄奄,生命正随着血液快速流逝…… 这幻视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错觉。那是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但在此刻它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突兀感,仿佛是不祥的预兆在隐隐催动。 月见—— 五条悟表面依旧平静,追击的动作也未有半分迟滞。但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陌生的、灼烧般的急躁。他追踪着漏壶逃入更深处的地铁隧道,前所未有的迫切想要撕碎这无聊的把戏,终结一切。然后从这里离开,及时赶到月见的身边。 然而…… “叮咚——” 地铁进站的广播声,以一种近乎讽刺的平和音调,突兀地在空旷的隧道中响起。 紧接着,轨道尽头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一辆列车亮着刺眼的前灯,如同从地狱深渊疾驰而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透过车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列车的每一节车厢内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扭曲、蠕动、嘶吼着的咒灵。它们疯狂拍打着车窗,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灯光闪烁,咒灵咆哮。列车乘载着无尽的恶意与绝望,朝着站台的方向,轰然驶来。 109、《火》 【2018年,涩谷】 “这里没有。” 两道身影在高楼的间急速穿梭。 月见时不时扫过下方混乱的街道与巷弄,俯视带着迫切的期望,却一次次落了空。 她停下来,在与熊猫短暂交汇的眼神中果断指向另一片区域:“我去旁边的街道看看,那里的视野死角更多。” 她给了熊猫一个交付的眼神,对方立刻明白了她表达的意思。 它毛茸茸的巨大头颅用力一点:“明白!我继续巡逻这片区域,一旦发现虎杖就立刻通知你。” “拜托你了。但是……”月见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直言不讳地道出忧虑,“一旦发现虎杖同学的状态有任何不对劲……请务必优先回避战斗,立刻撤离。” 熊猫没有追问那“不对劲”具体指什么,只是象征性地挠了挠脑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坦诚:“真要是发展到那种情况,肯定会头也不回地逃跑啦。除了悟和乙骨,谁面对那种状态下的虎杖都跟鸡蛋撞石头没什么区别吧?”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温柔的暗示,月见接收到了:“放心,我和乙骨同学会尽全力赶去阻止。虽然我没有特级的能力,但就算作为辅助也绝不会拖后腿。” 她努力微笑起来,但注意力很快被下方某处传来的冲撞与轰鸣声吸引。脸上那抹勉强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警惕与冷冽。战斗的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乌云似乎在不经意间漫了过来。黑暗挡住了月亮,风吹过后才勉强露出一小半,似乎像预示着血光的征兆那般泛出淡红的颜色。 心里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月见放心不下,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她几乎没有在理性的权衡上多花时间,全凭一股强烈的感性冲动做出了决定。 转头准备离开的瞬间,得到了背后熊猫诧异的询问。 “月见要去哪里?走错方向了,是那边才对。” 她回头看见熊猫的大爪子指了指下面相反的方向,于是解释说:“我去老师那里看下,沿路说不定能遇到虎杖同学。” “发生什么了吗?” 如果换作旁人担忧五条悟的安慰,熊猫大概会按着对方的头扭一圈然后安心说“这种程度的杞人忧天根本没必要啦。”但它面前的咒术师经历过回溯,并曾将这个秘密深信不疑地告诉了它。 无论如何,熊猫也无法无视她的态度对她提出任何不可靠的提议。 “……唔,”熊猫最终没有追问,它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包容的笑容,“路上小心。说不定虎杖也迷迷糊糊误入了车站,现在过去正好能截住他。” “嗯。” 月见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便迅速消失在远处那片更加黑暗、不断翻涌着不祥气息的夜色背景之中, *** 没有片刻迟疑,月见的身影在涩谷混乱的街道上全力奔驰。她一边急切地扫视四周寻找虎杖悠仁,一边朝着涩谷车站拼命赶去。 一种毫无来由、却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心脏的担忧,混合着过去时间线里未能挽回的沉重遗憾,疯狂地驱动着她想要赶到五条悟身边。 然而通往车站的路并非坦途。 五条悟活跃在咒术界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杀四方的诅咒师们因为惧怕最强咒术师的力量,不得不选择隐退沉寂。 可是现在……一些蛰伏已久、如同闻到腐肉气息的鬣狗般的诅咒师们,趁着五条悟被拖入“帐”内无暇他顾的时机,嗅到了“最强”被束缚的气息。以为自由的、可以肆意妄为的时代即将来临,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开始宣泄他们积压的恶意,狞笑着对实力远逊于他们的辅助监督们举起了屠刀。 于是月见不得不停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癫狂的“杂鱼”。 如果五条悟出事了,这个世界会陷入无法想象的混乱。月见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事,烦躁与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渗透进她的每一寸血液,却又让体温莫名地燥热沸腾,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一路疾奔,清理,再疾奔。当她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赶到涩谷车站入口时,几乎已经快耗尽体力,不得不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 那股从车站深处弥漫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咒力汹涌澎湃,带着令人作呕的恶意,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她还感应到: ——【帐】被撤去了。 那五条老师呢?他还在里面吗? 月见强忍着不适,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空旷得诡异的车站大厅。她四下张望,焦急地寻找着通往地下五层的电梯或楼梯。 就在她接近一个电梯转角时,却先嗅到了刺鼻的腥气。 是血的味道—— 新鲜、滚烫,还夹杂着皮肉被猛烈灼烧后的焦糊气,正从转角的另一侧弥漫开来。 理智在催促她加快步伐,那里可能有人伤亡,需要及时的帮助;有咒灵在那里,需要她提前进入战斗。 可是感性里恐惧的部分在干扰她的节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次轮回中经历的惨烈画面。那种对残酷命运和自身弱小的无力感,再一次疯狂地撞击着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直到令她恐惧的画面越拉越近,她几乎是挪动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转过那个墙角。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总是挺拔、严谨、给人以无比可靠感的金发背影,此刻依旧强撑着站立着。但他左边的肩膀连同部分胸膛,已然化为一片焦黑碳化的可怕创伤,狰狞可怖。 “七海……” 一声颤抖的、几乎破碎的轻唤。 仿佛是被这声音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量,七海建人竭力想要转过身,但那强撑的意志终于抵达了极限。 月见的视线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那具坚韧的身躯便已无法挽回地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随着男人的倒下,也彻底露出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存在—— 矮小,独眼,手中跳跃着不祥的、如同岩浆般炽热明亮的火焰。 特级咒灵漏瑚。 它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残忍的嘲弄,瞥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七海,随即将那仅剩的独眼转向了僵在原地的月见。丑陋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古怪而充满恶意的笑容。 “好久不见。”它说,声音沙哑而灼热。手中的火焰“轰”地一声爆燃起来,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危险,如同浓缩的血液与岩浆。 “上一次没解决掉你,这一次可别想逃走。” *** 七海…… 巨大的悲恸如同巨浪般瞬间将她淹没。但现实没有给她任何沉浸悲伤的时间。她不会逃避战斗,也不会像上次与它交手那样轻易使用回溯。 但在此之前,有一个比战斗更优先的、令人窒息的疑问,迫使月见向那丑陋的独眼咒灵嘶声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外之意,漏壶听的清清楚楚。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强装镇定下的惊惶,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快意。 “我原本在这下面。”它惬意地用手指向下指了指地底,笑盈盈地回复,“因为解决地过于顺利,所以上来找点别的乐子。” 它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比如烧死几个不长眼的咒术师。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巨大的惊愕如猛兽捕食,将她整个裹入腹中,无法脱身。这消息过于荒诞,过于骇人,以至于她的大脑甚至需要片刻来消化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含义。 它究竟解决了什么……五条悟吗? “不可能!”月见发出了尖锐的否定。汹涌的咒力瞬间覆盖剑身,冰冷的寒芒直指狡诈的咒灵。“即便你们有狱门疆,也绝对无法困住五条老师……”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颤抖,那份强行支撑的信念在漏瑚听来不堪一击。 “呵……”漏瑚敏锐地嗅到了她强势话语下那丝摇摇欲坠的不安,它痛快地大笑起来,掌心中的火焰骤然膨胀,散发出毁灭性的高热。 “不信的话,自己下去问他啊!” 一瞬间火光乍现。 滔天的烈焰如同爆发的火山,瞬间自漏瑚周身炸裂开来。灼热的气浪裹着毁灭性的力量,将整个车站入口化作一片火海。 月见勉强用咒力护身,整个人被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砸落在站外的街道上,滚入一堆破碎的玻璃之中。 她支起身体,眼前是熊熊燃烧的建筑和冲天火光,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头晕目眩,耳鸣不止。就在这片混乱与灼热的地狱中,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的呼喊,不知从哪个方向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五条悟被封印了!” 是惠吗?还是别人…… 但那不是虎杖的声音…… 浑浑噩噩的她此刻似乎失去了思考的理智,在一片火焰中试图寻找那声音的主人。 而与此同时,一股远比漏瑚的火焰更加狂暴、更加阴冷、更加充满绝对恶意的恐怖力量,如同蛰伏的洪荒巨兽,猛地从某处苏醒并爆发开来。 一道纯粹的、毁灭性的能量洪流撕裂火海。月见本能地闪退到火焰的边缘,但似乎仅靠防御就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这不是漏壶的咒力所造成的火焰。 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宿傩出来了—— 只有五条老师才能阻止…… 然而…… 脑海中再次闪过七海焦黑倒下的身影,耳边回荡着绝望的宣告。月见失魂落魄地、几乎是机械地抬起颤抖的左手,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应那枚银色戒指另一端、与她生命相连的存在。 没有回应。 曾经如同温暖溪流般时刻流淌的蓝色咒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戒指变得异常冰冷,沉默地贴合着手指,毫无温度。 她确定—— 她感应不到五条悟的存在了…… 110、《第三次回溯》 2018年10月31日 她的世界正在燃烧。 一波又一波的炎浪,如同涨潮的海水,无情地席卷着街道。那些曾经矗立的建筑,在烈焰的舔舐下最终像被玩腻的泥塑般轰然垮塌,激起漫天火星与灰烬。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巨大轰鸣中,月见还是捕捉到了,那些被火焰掩盖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人类悲鸣。 紧接着,她听到了那句令所有咒术师胆寒的宣判: “五条悟被封印了!” 是谁? 谁在那里喊—— 她猛地循声望去,视野的尽头除了摇曳升腾的赤红,再无他物。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高空,只见火光冲天,皎洁的银月染成了赤血的深红。 又是血月…… 一部分的民间传说里相当于“灾厄”的象征,如今出现了。 在这样令人崩溃的环境里,某种更深层次的本能:是一种在三次“回溯”的经历中,用无数次失败与绝望磨砺出的、几乎非人的经验,瞬间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会是幻觉吗…… 自从在冲绳遭遇过那只能制造逼真幻境的咒灵后,“怀疑”便成了她在日常工作中相当重要的准则之一。 ——怀疑所见的,怀疑所听到的。无论状况变得多么糟糕,都要优先感知是否有外来的咒力在干涉自己的认知。 画面可以骗人,声音也可以。 然而…… 月见集中起全部精神,将意识沉入指上的那枚银戒,去触碰那道早已熟悉无比的、如星海般浩瀚的咒力。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探寻着。 可是完全感知不到咒力的回应。 那是五条悟的咒力啊。 当代最强,无人可及,庞大到如同世界法则本身。任何幻术、任何结界,都不可能将其完全屏蔽。除非……除非他本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者是被封印了…… 这一刻,始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月见,终于感觉到了那股迟来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她一直以来最担心、最害怕、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互相戴上了监视咒力的戒指,相约“大不了一起回溯”的疯狂承诺,以及约定了“迎接明天”的温柔束缚…… 哪怕五条老师对她做了那么多事,哪怕她将狱门疆的封印悉数告知,也无法改变他们二人的结局吗? 彻底的慌乱与无助,瞬间化作惊涛骇浪,将名为“理智”的孤岛彻底淹没。月见感到一股阴冷的、不属于火焰的寒意,正从身后无限逼近。 于是缓缓地、机械般地转过身。她空洞的、失去神采的双眸,终于迎上了那仿佛命中注定要来收取她性命的死神。 一股庞大到令人作呕的咒力扑面而来。那是一个由污泥与怨念构成的、难以名状的丑恶身躯,正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她走来。 “朔望——” 在对方自报家门之前,月见先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它了。 同样是血月之夜。 冠以“月亮”之意的咒灵出现了。 五条悟被封印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蛰伏已久的诅咒师、那些渴望重见天日的咒灵们,必然会倾巢而出。因此,月见对遇到如此等级的咒灵并不意外。 毫无争议的特级。 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它身上那股诡异而又该死的熟悉感。 “……精灵?” 她试探性地问出了这个词。奇异的是,那个怪物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这个反应给了月见某种意义上的反馈,她急忙追问,握着咒具的手却抖得愈发厉害: “是你吗?” 会是它吗?那个自幼与她相伴,却在她进入高专后便杳无音信,又在京都老宅留下“2012”这个诡异线索的精灵…… 关于精灵的传说几乎是片语零言,世人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是何种存在。自然也就无法完全撇清“它是咒灵一部分”或者是“在某种条件下会突变成为咒灵”诸如此类的假设。 否则又要如何解释,这股异常熟悉的气息是从眼前这个丑陋可怖的特级咒灵身上散发出来的呢? 咒灵没有回答,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它靠近一步,月见只能退一步。对方身上那如同深渊般恐怖的咒力明确地告诉她:任何形式的攻击都是徒劳。反抗不过是加速死亡的无意义举动。 一步,又一步。 直到脚后跟几乎要触碰到身后火墙的灼热边缘,月见才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长久以来,那种对自己实力不济的挫败感,再一次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了她。在真正的特级面前,哪怕是像她这样的一级咒术师也渺小地像个笑话。 普通咒术师和特级咒术师的区别,在于一个无法逾越的分水岭。甚至绝望到无法通过后天的努力来弥补实力的落差。就像五条悟要求她不需要执着于追求领域展开一样,她的咒力天生就平平无奇,把咒力储备比做蓄水池的话,她甚至只有一般术师的水准。 她无法展开领域。 而此刻,经验堆积而成的战斗本能正疯狂地向她预警: 这是凭她一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对手。 想要战胜它……再去打败宿傩……然后从敌人手里把五条老师抢回来,解开封印……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 然后,她放弃了。 不可能的…… 凭她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啊…… “回溯……” 声音轻得几乎被周遭狂暴挤压的咒力所吞没。预感到那诡异的、仿佛要彻底抹消她存在的力量即将降临,在陷入无边恐怖的前一秒,月见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这近乎本能的、绝望的吟诵。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拥有无上权柄的律令。 世界的色彩与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倒流。 术式触发了。 ——为什么? ——为什么经历了一遍又一遍的地狱,却始终无法救下最想守护的人? 仿佛永恒循环的诅咒,总是在她即将触碰到希望的前一刻,残忍地将她推回原点。此刻她心中涌起的无力感,竟与谷川寺留下的那句遗言,产生了跨越时空的、惊人的共鸣。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从她脚下猛然升起,瞬间将她完全吞没。 身体被剥夺了所有重量,坠入一个无法被感官所理解的维度。周围的景象疯狂闪烁、倒退,如同逆向飞驰的星河,无数的记忆化作星光,指引着时间洪流的方向,朝着她奔涌而来。 一切都结束了。 五条老师…… 他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号称“最强”的男人是如何被再次封印的?他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 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她甚至连道别的话都还来不及诉说。 在命运恶意的诅咒面前,即便是以束缚为名的坚定承诺,也脆弱地不堪一击。 他失约了,她也一样。 身体在时间的乱流中完全失控,连泪水都背叛了意志,无声地溢出眼眶。 一切都完了…… 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那些艰难突破的心防,那些温暖悸动的瞬间……全都将归于原点。 下一次……下一次还能再次突破无限的术式,拥抱他,听到他在耳畔许下承诺吗? 下一次相遇,是否从一开始就要不顾一切,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绝望,全部都和盘托出? 可是那样一来,整个世界线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吧。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无数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冲撞。此时,一个空灵而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时间的洪流,从回溯之旅的“起点”——也就是她刚刚逃离的那条世界线的“终点”,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救救我——” 是谁? “救救我……谷川月见。” 混乱的意识在接收到声音的一刻清醒了过来。月见在这片混沌的时空中试图转身,目光拼命搜寻。在不断飞逝倒退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那个引发了这次回溯的元凶,那个名为“朔望”的咒灵扭曲的面目,正迅速缩小、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时间的尽头。 是精灵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朔望……它真的就是那只曾经陪伴她的、蝴蝶形态的精灵?可它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又为何向她求救?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就在这时,一个诡异的数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2012。 这是精灵在京都老宅的月见花丛中,留下的唯一线索。 这代表的是……年份吗? 月见抬眸,经历了三次回溯的她不再是那个会对时间旅行感到完全陌生的新手。这是她经历回溯回到过去的必经之路,尽管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倒退,她开始拼命集中精神,尝试运用五条悟平日指导她的方法,努力去感知自身咒力与这个世界时间轴之间微妙的联系,试图在这狂暴的洪流中抓住一丝主动权 ——2012年……当她将全部意念聚焦于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时,奇迹发生了: 她感到自己飞速下坠的身体,在这浩瀚的时间图幕中缓缓地停了下来。 周围那些飞逝的星点汇聚成流,在她眼前撕开了一道诡异的裂痕。透过那道时空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一对年轻的男女正站在绚烂的彩虹之下。女孩的手中捧着一枚戒指,闭着双眼无比认真地许着愿。而她身旁的英俊男性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满是笑意的眼神,温柔地低头凝视着她。 是过去的她,和过去的五条老师。 月见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那是2012年12月21日,被世人戏称为“玛雅末日”的日子。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而那道裂缝却仿佛耗尽了力量,在她眼前缓缓关上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引力,再次将她向后拉拽,重新拽入了那片不可测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111、《四周目》 再一次回溯,对谷川月见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后,又被时间强行缝合的剧痛。是与挚爱之人被迫别离,眼睁睁看着一切温情与羁绊在眼前归零,徒留掌心一片虚无的冰冷。 她曾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 只要她还记得,只要她还能再一次坚定不移地走向他。失去的记忆可以重新编织,错过的经历可以再度体验。 哪怕行差踏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曾经炽热的牵绊在一次次的轮回中磨损、降温,最终化作疏离的礼貌。但只要五条悟相安无事,只要那些重要的学生和同伴们能平安喜乐地迎来明日……那么她个人关于记忆和情感的所有“亏欠”,都显得微不足道。 无非是将那已经重复了三遍的荆棘之路,再走一遍。 无非是再多耗费一些无人知晓、唯有自己咀嚼的时光罢了。 在彻底明了自身术式所伴随的、这近乎永恒的诅咒后,月见早已不止一次地这般想过,并以此说服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能放弃这微弱的、改变未来的希望。 永恒循环又如何……但至少在之前那无数个“乌托邦”般虚假的世界线里,她所深爱的人们是平安无恙的。即便活在一种对“明天”毫无真实期待的日子里,她也可以欺骗自己,已经触摸过了一种虚幻的幸福。 月见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最残酷的设定,已经妥协并做好了承受无限轮回的心理准备。 然而,世界并未如她所愿。 --- 意识在启动回溯后,没有像前三次那样清晰地锚定在某个熟悉的时空节点——也就是她觉醒术式的那一天。按照原来的轨迹,在三天后,她本该拿着乐岩寺校长的介绍信,再次踏入咒术高专,走向那个人的身边。 这一次,时间的漩涡将她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抛向了一个……她曾一度深以为憾,认为再也无法触及的时代。 一个属于五条悟的、尚未被“苦夏”的阴霾所笼罩的、真正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一个她本可以凭借家族背景,顺利进入东京咒术高专,与他成为同期生的时代。 一个或许能更早地相遇、更早地并肩、或许能拥有截然不同结局的时代。 这本该是一次她梦寐以求的、弥补所有遗憾的绝佳机会。 然而—— 她失忆了。 关于轮回,关于未来,关于那个白发蓝眼、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老师”……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记忆的终点模糊地停滞在了这个年代应有的经历之前。唯有偶尔剧烈发作的头痛中,一些光怪陆离、仿佛前世烙印般的片段会短暂地击穿她的意识—— 熊熊燃烧的街道…… 冰冷的戒指…… 一双盛满了星辰大海、却最终归于沉寂的苍蓝色眼眸…… 一个名为“朔望”的扭曲咒灵…… 还有一声绝望的、来自遥远未来的求救…… 这些片段时不时给她来带精神上尖锐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却又在她试图抓住的瞬间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空茫的隐痛和莫名的泪痕。 于是在每次头痛间隙,月见只能凭借着一丝本能,在慌乱与痛苦中颤抖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画面匆匆记录在手边的日记本上。 待身体平复,闲来翻阅时,只觉恍如大梦一场。那些文字和涂鸦陌生而怪异,记录着的喜怒哀乐与她无关,提到的内容她也毫无印象。 浑浑噩噩,不知所思,不知所往,仿佛灵魂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 谷川族中并非没有医术高超、见识广博之人,但对她的“病症”皆束手无策,无法道出原理,更遑论治愈。 最终,这个出身咒术名门的少女,因着这莫名且无法控制的“隐疾”,被认定无法承受咒术师的高强度生涯,只能被安排进入普通的学校,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 唯一能证明她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双依然能看见咒灵的眼睛。于是她成为了辅助监督队伍的一名后备人选,在日常生活的间隙,凭借这份微弱的能力,为那些真正的咒术师提供着关于咒灵的线索,默默无闻地徘徊在光怪陆离的世界边缘。 *** 【2006年,2月,东京谷川家宅邸】 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却驱不散房间内隐隐的对峙感。 “这两件都好看,你想带哪件?”此刻站在衣柜前的女人是谷川家的现任夫人,月见的继母。她的手里拿着两件厚实的外套,脸上的热忱笑容就像她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水味一样,精致、妥帖,却也带着令人不适的侵入感。 这位继母多半是从她父亲那里得知了冬令营的消息,便这般不请自来,假借着关怀的名义,闯入她的房间,在她整理行李时上演一出贤妻良母的戏码。 “都不用了。”月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下动作未停,利落地合上了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我已经全部收拾好,该带的都已经……” “不再考虑一下吗?”女人仿若未闻,笑盈盈地又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递到她眼前,语调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毕竟要去好些天呢,山里寒气重。有备无患总是不会出错的。” “行李箱塞不下更多了。”月见言简意赅地拒绝。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疏离,“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请您先离开吧。我还有事,不方便招待您。” “这怎么行呢?”女人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许,强硬地说,“你父亲可是千叮万嘱,这趟出门绝不能让你的身体出半点问题。” 她迎着月见陡然转冷的视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语气里含着虚伪的关切:“你身体一向不好,万一在路上疾病发作,出了什么意外,你父亲那边跟禅院家可不好交代呢。” 原来如此。 “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月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交易,“如果我死了,需要去和禅院家那位少爷联姻的就会是您的亲生女儿了。” 话语一针见血。女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硬,几乎难以维持。月见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扣好了行李箱的锁扣。 “如果您真心盼着我多活几年,”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继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至少请让我保持心情舒畅。可以吗?” 女人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她盯着月见若无其事地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到墙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用理性将那股即将冲口而出的责难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月见再次转身面对她时,看到的又是一张无懈可击的、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庞。 “当然。那你自己决定就好。”女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味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记得告诉我。” 女人自觉无趣。 月见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安静流淌。 这时,一只周身附着着极淡一层莹润咒力的“蝴蝶”,轻巧地从窗外翩然飞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刚整理好的行李箱上。 月见看到它,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褪去,露出一个极淡、却发自真心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跟我一起去,是不是?” “我不放心你。”一个轻灵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那是自称为“精灵”的蝴蝶传递过来的意念,“在外面昏倒会很危险。” “同学和老师都在,不会有事的。”月见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况且我的好朋友跟我同住,她知道我咒术师的身份,真有事也会帮我联系附近的辅助监督。” “可我还是想去。”精灵百无聊赖地回复,“你不在的话,待在这里太无趣了。” “但是万一遇到‘六眼’怎么办?”月见说,“你不是一直在刻意避开他吗?” 这只自称是自然界灵魂体的蝴蝶状精灵,在她童年的某一天凭空出现,便一直陪伴至今。它曾言明,在这个时代除了五条家的“六眼”,没有任何人能发现它。可不知为何,月见也能清晰地看见它。 “如果被其他咒术师发现传说中的精灵真的存在,你可能会惹上大麻烦的。” “哪那么容易就遇到那个家伙呀。”精灵满不在乎,“就算真的那么倒霉碰到了,我只要飞快地逃掉就好啦!他总不能一直开着‘六眼’到处看吧?” 月见看着它一副“没问题”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争论。她起身,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双肩背包背好,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依旧停在行李箱上的精灵说: “我和朋友去涩谷逛逛,晚点就回来。” *** 周末的涩谷站,人潮像是涨潮时的海水。月见随着人流挤出列车,好不容易才在相对空旷一点的站台边缘站稳。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直到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十分钟,肩膀才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是她的好朋友源真纪,同班同学。此刻正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歉意。 “被几个书粉缠住了,非要签名合影,耽误了好久。”利用课余时间在某网站写小说并小有名气的源真纪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甜蜜的烦恼。 “没关系。我们走吧。”月见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愠怒。 “月见你每次都这样诶,”源真纪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边随着人潮移动一边打趣道,“别人迟到你也不生气,上次被那个说好来拿书的学妹放了鸽子,你也没说什么。” “总会遇到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情。”月见的语气很平淡,“无法履行承诺,也……无可厚非。” 两个女孩像逆流而上的小鱼,艰难地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挪动。 “呜哇,这种语气听起来简直像看破红尘的老奶奶诶。”源真纪歪头看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就好像对别人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一样,有点悲观哦。” “并没有那回事……”月见轻声否认,目光低垂。 只是确实不怎么期待罢了。 不去期待他人的承诺,也不去期待所谓的约定会成真。 就连“明天”这个词,在她心中都激不起任何涟漪,仿佛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而奢侈的概念。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所以干脆连“想要”的念头都一并舍弃了。 至于自己究竟为何会产生这样空洞的想法,月见也不得而知。 人流的密度有增无减,最终一个汹涌的浪头打来,还是将紧紧挽着的两人冲散了。月见被人群推搡着,只能艰难地试图向前剥开一道缝隙。冷不防,旁边一个急着赶路的人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撞向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唔……”一声闷哼,月吃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孩子的侧脸。白色的头发十分醒目,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圆形墨镜,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碰撞,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周遭拥挤的人潮,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自顾自地迈开长腿,毫不费力地向前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月见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奇怪的、无法捕捉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 可某种莫名的本能却驱使着她,让她下意识地就想拨开身前的人群,去追逐那个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外挺拔、带着点傲然意味的背影。 人群的缝隙在他身后迅速闭合,将她无情地阻拦在外。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个白色醒目的身影就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无处可寻。 月见缓缓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行色匆匆的人们像河流一样从她身边分流而过。 “月见!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你半天!”直到源真纪气喘吁吁地找到她,拉着她的胳膊,月见才像是猛地回过神。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好友,眼神还有些恍惚:“我刚才撞到了一个男孩子……”声音轻飘飘的,“想跟他道歉……”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眼眶忽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落了下来。 她恍惚地抬起手,用手指接住那温热的液体,茫然地盯着指尖的湿润,喃喃地补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哽咽: “……但是,他走掉了。” ———— 112、愿圆满终至,月光永照 《月光启示录》三周目的故事在此暂告一段落,但角色们的旅程远未结束。四周目的篇章已在《月光启示录》(下)中继续展开,期待大家一同见证。 悄悄说一句私心:更希望大家能来尝试读一读《月光启示录》的双线正版。最后需要收三周目和四周目两个周目的世界线,所以《月光启示录》真正的结局是在双线的版本最后呈现。有些藏在双线结构里的小心思,只有在完整版中才能清晰地感受。两个周目的故事彼此映照、无声呼应,那是一份专属于“双线”读者的浪漫。设计这些对照剧情时投入了许多心血,非常希望你们会喜欢。 另外想先提醒一下,请大家不要被四周目一些私人设定吓到,每一个安排都有赋予它的意义。整篇故事终将走向一个最圆满的结局,它配得上五条悟与谷川月见在咒术世界里历经的颠沛流离。不必担心be,写这篇文的初衷绝不是刻意虐心,而是想诚实呈现咒术世界中不得不面对的那些黑暗。唯有直面深渊的人,才能真正迎来破晓的光芒,这也是谷川月见选择和五条悟在一起不得不面对的难关。 感谢大家读到这里!故事未完待续…… 113、真正的结局! 由于本文是隔壁《月光启示录》双线完整版拆分出来成为(上)(下)两篇中的(上)篇,拆分后剧情排布上有些特别。为了保留剧情上的悬念和反转,请大家在阅读后面番外之前看完四周目的剧情,也就是《月光启示录》(下)篇,再来这里看番外。看完就知道为什么啦。 114、《月光启示录》 童话故事里,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往往预示着某种好用的神奇魔法马上就要失效了。骇人的钟声,让女孩失去华服,豪华马车塌陷成落了一地的南瓜。原形毕露。 可是对月见而言,钟声响起时,她对回溯根深蒂固的恐惧才终于得以抹去。 现在已经是2018年11月的第一天,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日子。 往后余生,都将是崭新的故事。因时间而暂停成长的身体,似乎正在疯狂长出新的血肉。 新的时间,从这一刻开始。 2018年11月1日,日本东京迎来了第一场降雪。 *** “月见,你和五条在一起吗?” “嗯。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约会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打电话给你。”电话另一边的宫野悠声音异常兴奋,“高层那帮老头子突然集体抱恙,总监会大楼都乱成一锅粥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怎么会这样?” “听说是老头子们做了一整晚噩梦,今天直接下不来床,神经衰弱了。” “这样啊。听起来有点惨。”月见轻飘飘地回复,“那晚点我和五条老师去看看他们吧。” “真的假的?”对话那头忍不住笑出声,“真可怜哦,好不容易苟住了半条命的老家伙们看到五条那张笑眯眯的脸估计马上就会咽气吧。” “那样正好。办丧事的话我可以帮忙。”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月见收到提示,连忙说:“……我现在有点事,先不说了。” 电话挂断后,她抬眸对上五条悟的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奈的笑容。 “明明才刚工作完回到家,她新婚丈夫大概等了她一晚上诶。”五条悟似笑非笑,“这么着急跟你分享八卦真的好吗?” “老师,宫野说高层集体做噩梦了……是精灵干的吗?” 五条悟笑了下:“这个问题,月见已经有答案了吧。” “是老师的授意吗?” “如果昨天晚上高层没有轻举妄动,就不要做任何事。我和狗尾巴草这么说过。”五条悟说, “可是现在印证了自己的判断,心里有点不爽。 是啊,如果五条老师不在,协会就会颁布追杀令,那些曾经受他庇护的人们都会因此受到伤害。 “老师刚才捏我的手,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还是担心我把精灵的事告诉宫野?”月见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五条悟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急着开口。 “……怎么啦?” “没有其他原因啦。”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 “约会的时候不想被什么人打扰,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吧。” 约会? 他们今日的行程……可以定义为约会吗? 约会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共度的时光……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不是,那此刻他们十指相扣的牵手行为又算什么呢? 事实上,从领域里出来后,月见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用自己的时间领域,试图将昏迷不醒的虎杖身上的时间倒流,让宿傩重归手指形态与虎杖彻底分离。她成功了,代价是恐怕以后再也无法施展那样强大的领域。 这不是什么可惜的事,唯一遗憾的,是她把自己和五条悟的初吻留在了那个已经无法再次重现的领域里面。 “我一直在等你”意味着“我喜欢你”吗?接吻的举动可以单纯只表达爱情吗?如果再加上伸舌头的话……这样的关系就可以盖棺定论了吗? 想到这里,月见突然面红耳赤。 “被女孩子这么一直盯着看,就算是我也会害羞诶。” 五条悟好笑地提醒,月见才恍惚自己竟然盯着对方的嘴唇出了神。 “不是……我只是在想,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硝子不是说老师的脑子受到了很大创伤吗?如果再出鼻血的话就很麻烦。等等可能会下雪,我担心天冷……” “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月见,我会觉得被人骂脑子坏了。” “我不是——” “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吧。”五条悟指向马路对面已经排起长队的甜品新店。现在才早上六点半,他们几乎在处理完涩谷的残局后觉也没睡就赶来买樱桃千层,但目前的排队长度实在令人望而却步。 如果当时和五条老师约定的关于“明天”的束缚里没有这一项内容就好了。 队伍还在不断变长,月见和五条悟排在末尾。但他今天格外安静,一点抱怨都没有,反而让月见觉得不太像他。 凌晨下过雪,现在已经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稀薄的阳光,但体感温度反而更低了。 “我去买两杯热奶茶。”月见注意到隔壁奶茶店几乎不用排队,“老师在这儿等我一下。” “月见。” 刚分开的手重新被对方握住。月见转过头看见他笑嘻嘻的,来了句家属式的叮嘱。 “不要跑到太远的地方,很难找诶。” 语气活像在叮嘱一个贪玩会忘记回家吃饭的小孩。 前面排队的小情侣转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也忍不住偷笑。 但只有对于经历了四个周目的月见和五条悟,才明白这句话中暗含了多少苦涩。 “我知道了。”月见露出了让人放心的笑容,有个大胆的想法,这种时候可以在他脸颊上偷亲一下。但总觉得后面排队的人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个身形高挑的白发男人身上,她只好暂时作罢。 点了两杯热可可,在等待的过程中手已经冻僵了。她把手凑到嘴边哈着热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手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温度是五条悟给的。 她下意识往甜品店排队的队伍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显眼的五条悟,背对着她,好像正在接听什么人打来的电话。 但他在看她。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小姐,您的两杯热可可。需要帮您打包吗?” “好的,麻烦了。” 月见接过装好的热可可,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里捕捉到一个身影。是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她正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打扮:中性短发,齐刘海,一副普通的四方眼镜,中等身高。 可月见一眼就看到了她。 源真纪…… 是她在四周目短暂相识的朋友。 竟然在这条世界线上又见到了她。 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还在坚持写科幻小说吗?她正朝自己跑来,这一次她们能够真正相识吗? 无数念头从脑海中掠过。月见看着源真纪像见到熟人般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微微喘着气。 “冒昧打扰一下,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对方仔细端详了月见一会儿,从小方包里取出名片递过来,“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源真纪,目前在日本电视台工作。” “你好,我是谷川月见。”压下内心的波动,月见落落大方地接过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电视台记者、某知名杂志特约摄影师、攀岩爱好者、网络写手…… 丰富而精彩的人生,广泛的兴趣爱好。是她认识的那个源真纪。 “请问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这样,”源真纪组织着语言,“我一直在构思一本科幻小说,写了半年的大纲,前天被编辑室退稿了,特别沮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创作者来说,哪怕只是灵光一闪的点子都像是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更别说构思了半年的剧本被推翻,这种感觉真的比死还难受啊,还有……” 源真纪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只有创作者才能感同身受的苦水,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陌生的女孩,自己的倾诉欲格外强烈。 “不好意思啊,说了这么多废话,好像还是没回答你的问题。”源真纪终于意识到自己跑题了。 “没关系,这些经历听起来很有意思。”月见耐心地听着。她也很想知道,这条世界线上的源真纪过着怎样的生活。 “直到昨天晚上,我突然做了一个梦。”源真纪无比兴奋地说,“梦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醒来后马上凭着记忆把大纲写了下来,特别满意,打算把它写成小说。而且神奇的是,梦境里的故事我到现在一点都没忘,反而还多了好多细节,让我感觉这不只是个梦那么简单。” “梦?” “简单来说,是关于时间重启和世界末日的故事。”源真纪高兴地描述,“女主角拥有时间的力量,为了拯救男主回溯到过去,却意外被反派杀害,只留下一本预测未来的日记。男主在寻找她的过程中,发现女主的这种能力其实是诅咒,最后把她救了回来。” 月见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她在四周目的经历。 是因为昨晚她把所有时间带回到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开始逐渐想起其他时间线上的故事了吗? 月见注视着源真纪,目光里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所以你找我是……” “哦对!”源真纪回过神来,“我希望这部小说将来能有改编成电视剧的机会。所以想认识你,邀请你做我这部小说的女主角。” “……” “我知道,现在连小说都还没成型,听起来特别不靠谱。”源真纪坦率地笑了笑,“但就当是认识一下,先交个朋友也好。其实我一见到你,就觉得特别熟悉,好像认识很久了似的。” 这句话如果换个性别,大概就是男生追女生的俗套开场白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冒昧……” “不会。”月见主动化解了她的尴尬,“我也觉得认识你很久,源小姐。如果我能提供灵感,我很乐意帮忙。但女主角……我恐怕不能胜任。抱歉。” “可是你真的特别符合我心里《启示录》女主的气质。”源真纪不死心,“像月光一样温柔,不张扬,不急不躁,但相处起来很舒服。” “《启示录》?” “我临时给这个故事想的名字啦。因为主题是末日嘛,不过还没定下来。” “这……” 见月见有些犹豫,源真纪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好不好?以后有机会的话,请你一定考虑考虑。” “好啊。”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在彼此的手机里存下了新的名字。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就这样重新有了牵绊。 新的故事,将在新的一天展开。 如果五条老师知道他们的故事会以这种形式被记录下来…… 欸,五条老师呢? 月见往甜品店的方向望去。排队的人群里已经找不到那个显眼的身影。 是已经买到樱桃千层了吗?应该没那么快才对。 还是接到了紧急电话,临时去做任务了? 可是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怎么了?”源真纪注意到她在张望,“在找人吗?” “是的,抱歉真纪……不,源小姐。我得先离开一下。” 月见正要迈步,却看见五条悟正被两位店员搀扶着从甜品店走出来,手里还提着打包好的甜品盒。 从姿态神情判断,分明是被好心的店员小姐姐当作视障人士优待了,而他居然也配合着享受了一把“残疾人员优先”的福利。大概也没有人会对这位“视力有碍”的帅气男性优先买到樱桃千层表示不满。 ……老师也太狡猾了吧。 “是你男朋友吗?”源真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是不是眼睛不太方便?好可惜啊,长那么帅气,完全可以当我小说的男主角。” 月见忍不住笑了:“他行动不便,我得去帮忙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来,回头对源真纪轻声说: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记录下属于我们的故事。” 115、《未来》(上) 月见从店员小姐姐手中接过五条悟的手,听对方热泪盈眶地说着“行动不便的顾客一大早就来光顾,我们很荣幸”之类的话。她忍住了笑意,配合地点点头,表示会好好照顾这位“视障人士”。 直到牵着五条悟走出甜品店的视线范围,她才终于忍不住发出感慨:“那个女孩子真慷慨,见老师行动不方便,送了那么多赠品。是很好的人啊。” “如果刚才我付款时不小心多输了一位数字、而她有提醒我的话,那我对月见这句话就一点意见都没有。” “啊?”月见回想了一下店员小姐姐那张热情的笑脸……原来背后是占了便宜的意思吗? “这些都是你买的?这么多。”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条悟手里两大袋甜品盒子,加起来至少有四盒。这种刚出炉最好趁热吃的甜点,即便是对甜食有爱好加成的五条老师来说,两个人一时间也根本吃不完。 月见反应过来:“老师是要带给什么人吗?” “现在回高专的话,校长和硝子应该都在娜娜明那边。”五条悟想象着说,“知道是我们一大早排队买来的,就算是那个对甜食兴致缺缺的家伙,也会痛哭流涕一块不剩地吃掉吧。” 痛哭流涕……是指七海吗? 简直难以想象。 你确定?月见用眼神向他确认。 昨晚在涩谷遭遇漏壶袭击后,七海建人被及时赶到的辅助监督发现,第一时间送到硝子那里治疗。虽然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但全身三分之一面积烧伤,此刻正全身绑满绷带躺在医务室里。 “就算脸上也缠了绷带,至少口鼻是露出来的吧,不然会因为不能呼吸死掉啊。” ……老师在说什么啊。 “我不是在担心娜娜明能不能进食的问题啦。”月见无奈地解释。 “嗯?” “只是觉得,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的病人,应该选择更有营养的食物吧。” “经历过重大变故的人,会对以往不屑一顾的东西有所改观也说不定哦。” “是吗……”月见话锋一转,问他,“被封印进狱门疆的经历,对无往不胜的老师来说应该也算是重大变故了吧?那老师有什么改变了吗?”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我做出的行动,月见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是指让精灵去吓唬高层那件事?” 五条悟没有否认。 “只有这一件吗?” “倒是月见变了很多啊。”他没有回答,反而把话题抛了回来,“一周目的时候,明明还会很愤怒地离开咒术界呢。” 突然被翻出黑历史了。 “生气了吗?脸色都变了。” “没有。”月见叹了口气,“只是想到老师恢复了全部记忆,会想起我不成熟又任性的过去……” “不觉得有什么,很可爱。” 寒意渐渐消融,心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升腾。那个按捺不住的小小声音又重新跑了出来。月见鼓起勇气注视着他: “老师会觉得我变了很多吗?” “变成大人了。” “……其实我也有从来没有变过的地方。” “我知道啊。”五条悟停下脚步,月见也跟着停了下来。 “月见一直在我身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早高峰的车流发出刺耳又焦躁的鸣笛,把流浪小猫吓得窜翻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流了一地,环卫工人难免发出几声抱怨。 现世的喧嚣,暂时将月见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淹没了下去。 “……对了,”她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刚才遇到源真纪了。她说昨晚做了个梦,想起了四周目的事。” 五条悟也记得她,甚至记得她那本《霸道老师爱上我》的小说内容。 “源小姐已经成为很厉害的小说家了吧。” “是啊。”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没有她的小说,我不可能知道你日记里的内容。”五条悟兴致勃勃,“要是现在能遇到她,就请她吃现成热乎的樱桃千层。” “那她一定会拉着你当她小说的男主角的。”月见笑了,“真纪想把我们四周目的经历写成小说。” “没关系,我会拒绝。” “咦,一点都不考虑吗?”这当然会占据五条老师大量的时间,对于奔波于咒术界的唯一特级咒术师来说根本不现实。但月见还是开玩笑地说,“毕竟五条老师真的很适合做超级大明星哦。” “嗯。”他好像真心实意地思考了一下,“换个剧本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 “为什么?” 五条悟故意想了想,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 后来两人回了趟学校,看望了病床上被绷带缠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七海建人。就连他们拿出樱桃千层时,也完全无法辨认他是什么表情。 之后他们便各自出任务去了。 涩谷事变留下的烂摊子堆积如山,被混乱吸引来浑水摸鱼、四处逃窜的诅咒师仍在附近躲藏。不说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就连身为一级咒术师的谷川月见,这个节骨眼上也根本不应该闲得下来。若非牵涉到她与五条悟那个关于“明天”的束缚约定:比如必须在十一月的第一天完成早上排队买甜品、午后一起去寻找适合学生的训练场地。哪怕是“重生”后的第一天,他们也未必能挤出时间与彼此单独相处。 临近傍晚,月见和五条悟按约定在各自任务结束后,在一家高级饭店门口碰头。当然,这也是“束缚”里最后一项需要完成的事。 饭店大厅的空气里隐约浮着雪松与柚子的清冽熏香。他们乘观光电梯缓缓升上十楼,电梯三面通透,城市在脚下渐渐缩小,远处的桥灯与霓虹彼此辉映。 十楼是一整层专门布置的厅室,听说是仅对少数会员开放的预约制空间。地面铺着深灰纹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桌椅临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夜色已浓,整座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无声翻涌,鲜艳的光点交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 这里是五条悟选择的地方。 与其他前来约会、盛装出席的情侣截然不同,月见和五条悟穿着高专教师的制服,她的头发甚至因为刚结束任务而略显凌乱,可偏偏他们成了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对。 等他们落座,月见心不在焉地点完餐,服务员礼貌退下后,她忐忑地开口:“为什么选在这里?我以为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简单吃顿饭。” “因为今天对月见来说很特别啊。而且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五条悟开门见山得让人毫无心理准备。他直接说道:“我让伊地知草拟了一份关于你咒术资质等级升级的文件,校长也觉得没问题。” “什么?” “虽然评估特级的流程相当麻烦,甚至可能要出动御三家的权威参与讨论。”五条悟轻描淡写,“但那群自身难保的老家伙现在应该没精力折腾这些事。文件最终会由五条家出面首肯通过。” 评估……怎么会是评估等级? 难道特意约在这里,只是为了庆祝她晋升一级? 不是告白吗…… 等等——晋升到什么等级来着? “特级?”月见这才反应过来,失声道,“我怎么会有特级咒术师的资质呀?” 五条悟刚要回答,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抢先补充:“如果是因为领域的话,可能在别人眼里我的领域效果很厉害。可老师你也知道,那个领域已经因为让虎杖身上的时间倒退、使宿傩回归手指状态而再也无法施展了。” “只是暂时无法重现。”五条悟纠正她,“月见现在身上拥有完整的时间咒力,重新展开领域只是早晚的事。” “……老师你这么有信心?” “毕竟我超了解你嘛。”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月见随口敷衍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关心这个,“老师想跟我说的,只是等级资质方面的事吗?” 五条悟平静的脸上很快浮出笑意:“出来吃饭只聊工作超扫兴诶,会被讨厌的吧。” “是啊,那你还说……” “所以才特意放在上菜前交代掉了嘛。无论如何升级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想提前恭喜你。” “嗯……那谢谢老师。” “完全没有高兴的样子啊。” “我只是……”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某种过度的期待快要随着心跳一起冲出来了。 五条悟恢复了记忆,就意味着他想起了过往的一切。她曾明明白白向他剖白过心意,他对自己怀抱的感情早已洞若观火。再装作毫不知情地继续暧昧下去,那不是她的五条老师的作风。察觉到感情,然后及时妥善地处理,避免没有边界感的人际关系,她相信这就是五条悟带她来这里、想要对她做的事。 他要说什么? 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吗? 昨夜领域里那个吻和拥抱,他会轻描淡写地说那不过是安抚,还是干脆利落地承认那正是他对自己所爱之人,想做的事呢? “月见,你脸色不太好。” “抱歉,老师——”她几乎是弹起来,太紧张了,紧张到连面对那个不确定的回应都变成一种酷刑。为什么?明明已经死过一回,对万事万物都该随遇而安、都该看开了不是吗?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撕裂胸腔? 原来……原来从未改变的,是她对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执念。 “我想去下洗手间。” 在对方眼里,月见几乎是仓皇而逃溜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上脸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她整个人才像被泼醒了一些。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是一张毫无粉饰的脸,她不再需要用故作成熟的深色眼线去掩饰那具无法生长的身体。从今天开始,她的身体会和所有人一样,遵循时间的法则:生长,变老。 没有修饰,没有华服。她要赤诚地,以一名咒术师的姿态,去面对她和五条悟的关系。 ——要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难道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三小时的五条悟在床上谈情说爱吗? 月见至今对这段话记忆犹新。那是当年的五条悟对她爱意的拒绝,也是一盆冷水般的劝退。 要是这一次,他再这么说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让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从慌张一点点沉淀出光来。 ——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了。喜欢你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时间已经替我证明了我的态度。我想一直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现在的我已经能自己保护自己了,你不必再为我顾虑任何退路。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我超级喜欢你。 喜欢到哪怕要我为此不断回溯时间,我也要喜欢下去。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吓人了?以后可不能再指望回溯来兜底了,要是这次搞砸了,就真的覆水难收。 如果当年……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就能摆出这样吓人的气势回应他,而不是在他开口之后呆立当场,仿佛从头到尾都未曾认真想过与他并肩的风险与代价。 那一次的结果,一周目的他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呢……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月见在无人的卫生间里压低声音,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 明明连回来面对特级咒灵朔望的勇气都有,为什么偏偏面对她喜欢的五条悟,却要如临大敌? 把她的决心、她的爱意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如果不行—— 不行就算啦! 月见伸手拢了拢长发,又盯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明媚、笃定,是能堂堂正正走出去的状态。 她推开门。 菜已经上了几道,服务生正微微弯着腰,五条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她再走近些,就看见五条悟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捞起挂在椅背的外套。 “老师?”他这是要走吗? “有任务。”五条悟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明显的不痛快,“发现了涩谷闹事的诅咒师据点,已经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先冲进去了。” 大概是名高估了自己实力的年轻咒术师。又或者是总监会那边情报出了岔子,把错误等级传达给了后辈。 “人还活着吗?” “伊地知是这么说。不然等吃完这顿饭再赶过去收尸也来得及。” “……那老师快去吧。”月见有些失望,但身为咒术师的她也明白,连她自己也身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咒术界最强咒术师的时间,原本就不可能一直留给她。 这个世界,任何一刻的时间里,都会有可怜之人因为等不到五条悟而死去。 属于他们私人的那一小段时间,根本微不足道。 月见坐下来,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老师不用担心浪费食物哦,我会坐在这里把它们全部吃光的。” 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差点就冲出口,又被她咬住了。那是一个无法给出保证的承诺。他们的工作永远与意外同行,就算五条悟在赶回来的路上,也可能被另一桩救援任务拖住脚步。 因为这个世界的随便哪个角落,随时都可能冒出需要他随手祓除的怪物。 “我会回来。” 可是,他却这么说了。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保证。” “好啊。那我等你……悟。”她故意换了个称呼,然后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果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突兀的改口弄得有些意外。月见赶紧补上解释:“因为不用再经历循环了,想做一些新的改变……在外面叫你‘老师’总是会收到周围人奇怪的注目礼,以后就不这样叫了吧……”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高兴。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就这个新称呼发表一番评价。 但催命符一样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跌回那副相当扫兴的样子。 “我先走了。” 短促地扔下一句告别,他转身,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见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对面,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前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好好吃!” 过了会儿,菜就上齐了。月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点菜单据,目光扫过那行高昂的数字,落到底部付款人签名栏。那里赫然签着五条悟的名字,笔画锋利又散漫。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服务员礼貌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但是这个……”月见有注意到最后一道端上来的奇怪摆盘。两瓣面包孤零零地搁在盘子一侧,中间是一大块牛肉,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 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只被认真拆开了的汉堡。 “这个是汉堡吗?” “是的,刚才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后厨这样出餐。” 月见愣了一瞬。 为什么…… 五条老师怎么会知道,她吃汉堡从来都是先把面包和肉分开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服务员看她欲言又止。 “刚才那位先生……”月见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有没有预约过类似送花、或者推着小蛋糕车出来的那种节目呢?” 服务员会意地笑了笑:“您是指情侣表白的项目吗?很抱歉,五条先生没有在我们这里预约过。” “……哦好,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是她想多了。月见脸颊微微发烫,服务员也忍不住打趣道:“说不定过一会儿,先生会亲自捧着花出现在您眼前呢。” 月见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睫。 要是连事先的准备都没有,总不能指望他做完任务回来,一时兴起才想起去买什么花吧。 *** 月色被云层一寸寸吞没,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月见望着大玻璃窗外的落雪出神。人们总爱把雪景寄托上美好又静谧的意象,可这样斑白的天地,偏偏总能勾起她过去时间线里几段伤感的记忆。 ——拖着行李箱与五条悟擦肩而过,从此离开咒术界的那一天,下着雪;在失忆的状态下叫住他背影的那一次,也在下雪。 雪意味着离别。 就像现在一样。他又走了。 餐厅里的声响一点点褪去,邻座的交谈、杯盘的碰撞、服务生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慢慢退远。直到整间店里只剩下她一个客人,后台几位服务员犹豫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走上前来,轻声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十一点的夜晚,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雪没有继续下大的意思,稀稀疏疏地飘着,地面也积不起来。末班车大概不会停运。 因为天冷,手机的电量掉得格外迅速。 ——“饭店关门了,我先回去。很晚了,你结束任务就早点休息吧。” 毕竟他昨天也一夜没睡,现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也没有必要再赶过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五条悟在哪里,月见再也感觉不到了。 束缚的任务全部完成,作用开始生效了。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咒具已经松动,两人之间咒力的连接也一同断了。 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末班车已经亮着灯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月见没有犹豫,一步踏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胳膊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她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随即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似曾相识。 那一次,是因为刚成为五条悟学生的她实在扛不住对方的训练强度,动了回家的念头。也是在踏上公交车的一瞬,被五条悟追上来拉住。 那是最初世界线的故事。如果不是他当时及时的挽留,她没有机会爱上他,也就没有之后所有所有的故事。 她记得他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此刻拉住她的男人,与记忆里那个青年的影像,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明明已经决心要改口的。 月见抬起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五条老师?” 116、《未来》(下) “我不是说过,”五条悟仿佛自动忽略了那个失误的称呼,“一定会回来。所以麻烦多等我一下嘛。” 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平整干净,没沾上一片落雪,却透着初冬的寒意。非要挑剔的话,只有额前那几缕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急匆匆赶回来的。 “我有发信息给你……” “换个地方说话吧。” 月见解释到一半,五条悟往她身后很快掠了一眼,弯起嘴角说:“先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只脚还踩在公交车的踏板上。车座上的乘客正看着他们,但没有投来过多八卦的关注。大多是这个点才下班的打工人,脸上各自挂着不加掩饰的倦色。 耽误大家回家了,真的抱歉! 月见在心里连连道歉。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道,五条悟拉了她一把,她顺势跳下车。车门紧跟着关上,把两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站台上。 “你没有看到信息吗?”月见困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还要赶来呢?” “完全没看到啊。”五条悟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得理直气壮,“回到饭店发现关门了,立刻打你电话。听到关机那一瞬间,心情真是超级糟糕诶。” 怎么会没收到? 月见慌忙掏出手机,屏幕怎么按都亮不起来。是坏了还是彻底没电了?她窘迫地垂下头:“不好意思,我以为信息发出去了……” “这不是重点啦。”五条悟说,“反正就算看到了,我肯定也会坚持赶回来。” “为什么?” 有什么非要今天做的事,或者非说不可的话吗? “悟……”这个名字还是有点生硬,念起来不够自然。改变喊了许多年的称呼,一时之间确实不太适应,但这也不是什么克服不了的事。 月见抬起脸,目光明亮。 “你今天不回来也没关系的。未来……我是说以后,我不会再回溯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呀。” 五条悟没有接话。他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情绪。 还没等月见想明白,对方已经牵起她的手,随意地坐到了公交车站的等候椅上。 冷风裹着纷飞的雪花穿进站台,却沾不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很久以前,在与这个站台相似的长椅上,发生过一个故事。 “刚才你把我从公交车上拉下来,让我想起了一些事。”那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忽然开口,“如果没有你当初这个举动,我一定很早就回家了,然后会被父亲逼着和禅院家联姻。” “第一次当老师没什么经验嘛。”故事的男主人公说,“如果我的第一个学生因为课业太辛苦,没几天就逃回家了,那真的很挫败啊。”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这段最初世界线的往事,月见有些震惊地抬起眼。 五条悟侧脸棱角分明,神色却难得地温柔下来。他注视着飘落的新雪说话,又像在看她。 “所以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赶回来。” 他突然转过头,垂下视线,与她的目光碰在一起。 “什……什么意思啊……” “不明白吗?”他说。“因为下雪了啊。” 完全不明白啊! 赶回来和下雪有什么关系?就算被他这样提醒,月见依然一脸茫然。 “每次和月见分开,都是在雪夜。”五条悟忽然说道,“想起了这些事后,心情就轻易被下雪影响到了。” 他的声音和雪一样,淡淡的,但很快又变得轻松起来:“为了不让未来的雪夜全都勾起不好的回忆,今天晚上必须做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才行——” “月见?”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一直在认真听的女孩子突然掉了眼泪。五条悟不至于手足无措,但表情里还是闪过一丝意外。他反应过来,伸手去帮她擦。 “怎么了嘛。” “我看到下雪也有点不开心。”月见抑制不住情绪地说,“原本这种感受被习惯性地压下去了,可听到你和我有一样的情绪……突然意识到,这些曾经的记忆,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拥有了。” 她有些哽咽,眼泪被擦干了,又拼命扬起一个笑容:“两个人一起回忆,无论是高兴还是难过的事,我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雪无声地落在顶篷上。无言的话语萦绕在唇边,谁都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整片世界的纷杂都沉了下去。 “还在难过吗?”他明知故问。 “早就不难过了。” 月见这么说完,对方便松开手,提前结束了这个拥抱。月见有些后悔,但感觉到五条悟明显还有话要说。 “你刚才说,想在雪夜做一件能给以后留下美好回忆的事。”月见试探地问,“是这个意思吗?” “嗯。有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内做完的事。”五条悟牵起她的手,戒指已经褪去湛蓝的光彩,变回纯银的颜色,“看来是已经可以摘掉的状态了。” “摘戒指?” “这个咒具是月见成为学生第一天,我送的礼物嘛。”他露出笑脸,“现在不用再担心回溯了,也就不必继续监视你的咒力。我现在把它取下来。” 月见望着他,眼底有一瞬的失落怎么也藏不住。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赶回来的啊……”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诶。”五条悟觉得好笑似的,“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什么。”相连咒力的戒指一旦取下来,她寄托在上面的那些感情维系也就断了……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吧。 “那老师替我摘掉吧。”她迅速整理好表情,“既然这枚戒指是我成为你学生的见面礼,有这份意义在的话……那就让我最后再叫你一声老师吧。” “那我们说好了,是最后一次。” 五条悟将那只咒具从她指间取下。银色圈环彻底离开的下一秒,另一枚早藏于他手心的戒指便顺势取而代之,被他不急不慢地戴回了原处。 “这是……” 月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旧戒指被他收进口袋,而她手上多了一枚更为精致的戒指。除了与咒具相似的纯银底色上雕刻着精细的月见花纹,正中镶嵌着一颗湛蓝的宝石,纯粹通透,流转着精纯咒力独有的幽光。 “上面是我的咒力。”没等月见发问,五条悟先开了口,“所以全世界只有这一枚。” “什么……” “代表五条悟独一无二的守护啊。”他眨了眨眼,眼里全无玩笑的意味,反而相当认真,“月见还不能理解吗?” “是……是新的礼物吗?” “这么理解也可以啦。”她的手被对方紧紧握在掌心里,他正色道,“算是求婚礼物吧。” 求……求婚? 月见目瞪口呆,愣愣地重复了一遍:“求婚?你在求婚……跟我吗?” “不然还有谁啦。” “可是……”可是怎么会是求婚呢?明明在今天之前,他们连男女朋友都还不是啊。 “戒指是在你回家学习继承家主的那段时间就准备好了的。”见她脸上的困惑远大于喜悦,五条悟无奈地笑着解释,“不是我一时兴起的决定。” “你……” 一时间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汹涌的情感将理性冲得七零八落。 “怎么呆呆的。”五条悟故意凑近她,五条悟故意凑近她,声线压低,带上几分蛊惑的催促,“没问题的话,就当你答应了啊。” 他要结婚……和她一起…… 这个发展过于迅速,也太过突兀。或者说,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大到让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你……那你的父母会同意吗?”虽说五条悟的私事向来是他自己做主,但婚姻大事,家族长老和亲眷总不该是最后才知道的那一方。“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 “大概不知道吧。”五条悟想了想,“不过在知道我准备把家族信物送给你作为继承谷川家家主的礼物后,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信物?”月见猛地想起什么,“你是说那只金色的发簪?” 那居然是五条家的信物吗? 难怪……月见恍然大悟。难怪家族大典后来进行得那么顺利,反对声也少了许多。原来是因为这个。 “可是结婚是很重要的事。”月见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期待,语气格外郑重,“你真的慎重考虑清楚了吗?真的有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要跟我结婚吗?” “——没有五条悟,这个世界就完蛋了。总是听到这种话,真的很烦。凭什么全世界的压力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啊。”他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抱怨起来,很快又露出坏笑,“不过偶尔也会把这种话听进去一点啦。所以‘五条悟的未来会影响世界安危’这件事,很难不让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地去想啊。想得头都大了。难得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突然顿悟:只要月见不在我身边,这个问题就不会有答案了。” 月见心跳加速,手心在冷夜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最后,她又郑重地问了一遍:“我们从来没有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相处过,你真的足够了解我了吗?真的确定要跟我结婚?你确定……确定不要先相处一段时间再考虑吗?” “月见,你还记得末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我用无尽灯让你的灵魂回归身体。你回来后,在出现时间裂痕的天幕下,我对你说的那段话,你还记得吗?” 他说的是第四次世界线。 “我记得。”月见说,“我记得你说,你等了我六年。如果回溯的诅咒日后发作,你无论如何都会阻止。” “还有更重要的一段话。”他说,“我说过,我想要重新认识你。你最喜欢的颜色、最爱吃的食物、最钟意的花束……你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在以后的相处中,不需要记忆我也能慢慢了解。” “悟……” “现在这些,我都有答案了。”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下来,“你最喜欢的颜色是蓝白色,最爱吃的食物是蔓越莓曲奇,最钟意的花束是月见花和满天星。还有——” 她所有的喜好,他都有了答案。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你最喜欢的人,是五条悟。” 明明是感动的时刻,听到最后一句,月见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哪有这么自恋的告白呀。” “我这是实话实说而已啊。”五条悟笑着说,“毕竟我看过月见的日记。月见可是写了无论如何都要回溯来救我的。是超级喜欢我才对吧。” “是超级喜欢你啊。”月见的眼眶又热了,可是这份汹涌的感情和难过不可混为一谈。这是历尽千帆后修成正果的喜悦。其中那些坎坷和不安、临近深渊时的绝望,在这一刻告白的气氛里,根本不值一提,“超级喜欢你,所以呢?” “所以,以后五条悟的未来要麻烦你照顾了。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不能反悔啊。” “你也不能反悔。”月见直率地说,“不能哪一天突发奇想,告诉我今天晚上说的都是开玩笑。我会很生气的。” 五条悟收敛了笑意,语气忽然轻下来。 “不会开玩笑。不会反悔。不会让你生气。”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抬起她戴上了新戒指的那只手,像托着一件终于归位的珍宝。 “是真的想好了。关于你的一切,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 雪还在下。 月见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不只是高专那间教室里永远胜券在握的五条老师,也不只是咒术界最强、被全世界托付命运的五条悟。他的蓝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那种注视太专注、太柔软,让她连呼吸都忘记该如何进行。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是笑着的,“但是现在好像都说不出来了……” “那就先不要说了。” 五条悟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 她没有躲。 她当然不会躲。 唇落下来的时候,雪正好停了。 路灯的光晕在薄薄的积雪上铺开一层温暖的橘色。所有的冷意,所有漫长岁月里攒下来的孤寂与等待,都被这个吻温柔地隔在了外面。 五条悟的手从她脑后滑落到肩侧,又沿着手臂寻到她的手,十指扣紧。 戒指上的蓝色宝石,在他们交握的指间安静地流转着幽光。 过了很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前几缕白发蹭过她的额头,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月见。”他低声唤她,嗓音有些哑,唇角却弯了起来,“还要不要?” 月见睁开眼,近在咫尺的那双蓝眼睛正望着她,里面含着笑意,也藏着某种她等待了无数次轮回才终于看见的东西。 他是故意的。故意这样问,想看她害羞到不知所措的表情,想看她在这片只容纳得下彼此的雪夜里无处可逃。 如果他想,他大可以让这个吻继续下去,继续到再也不用停下。 可她不想再逃了。 她重新闭上眼,仰起脸,轻轻地、认真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他含笑的嘴角。 从前,在某个公交车站台,有一对青年男女也像今夜一样,相邻而坐。 “我有一个梦想。”男孩说,“改变咒术界的陈旧腐败现状,我需要一群强大而智慧的伙伴,越多越好。为了这个目标我才会在这里,想要作为高专教师引领他们,在新一代的新鲜血液完全颠覆腐朽的枯木残秽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所由咒术协会牢牢掌控的学校,一位没有丝毫教学经验的天才老师,再加上像女孩这样一个因缺乏天赋而无法运用好不容易觉醒的术式、甚至对掌握术式本身都没有多少执念的成年学生。 仅仅靠这些看起来如此不成熟的条件,成为了这场看似荒谬却宏大的改革起点。 而如今,经历了三次回溯的男女依然记得当初在这里关于梦想的约定。彼此心态却与当时大有不同。 “我会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当初笑着承诺的女孩,如今成为了男孩的未婚妻。 他们在这里谈论的不只是咒术界的未来,还有只属于他们彼此的未来。 ———— 她曾在时间里奔跑。 一次次溯流而上,一次次重来,像月亮周而复始地绕行一颗蔚蓝的星球,被引力牵引着,走不脱,也不想走脱。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找她。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因果里,在对视错过的缝隙里,在六眼照彻万物却照不亮心上那一点空缺的漫长里。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何处来,却总在某个下雪的夜晚恍惚觉得,应该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于是他开始寻觅。用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姿态,找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在寻找什么,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落雪的夜。 今夜雪停了,月亮升起来。 宇宙在他们头顶缓慢地旋转,时间迟疑了一瞬,然后决定放过他们。 所有的轮回都找到了终点,所有的寻觅都停在了这一秒。 月亮照着雪地,照着他们交握的手指,照着戒指里那一点微光。 而宇宙安静地退后一步,把今夜,完整地还给了他们。 117、《五月》 【2019年,5月,冲绳某家书店】 海风从半开的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翻动门口矮桌上平铺的明信片。风铃响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下来。 两名年轻术师难得请到长假,又一次回到这里故地重游。 选择午后来这家书店的是月见。她沿着狭窄的过道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一片被书架围出的小小角落。那里的书脊看起来新一些,却不像前排那样簇新整齐。她弯下腰,目光在书籍中仔细挑选。 然后她看见了它。 淡蓝色封面,磨砂质感,右下角印着一行手写体的书名。 月见不自觉伸出手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书架另一侧探了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几乎同时落在书脊上。 她抬起头,对方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素色吊带长裙,细细的麻花辫搭在肩头,皮肤被冲绳的阳光晒出浅浅的小麦色。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张,显然也没料到这默契的一幕。 月见先反应过来。手指迅速从书脊上移开,连同手臂一起收了回来。 “不好意思。”她主动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空气安静了一秒,她大方地露出笑容,“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女孩还愣着,目光在月见和那本书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手没收回去,也没有立刻把书拿走的意思。 见她有些犹豫,月见改了主意,决定争取一下:“这是我朋友写的书,我想买下来珍藏。你有看过这本书吗?” 女孩摇了摇头,腼腆地说:“我没看过,但它的封面很好看……” 封面好看,嗯……所以呢? “包装精美的书,内容一般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挑书就是这样的,全凭眼缘。”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点歉意,“所以……” 所以她还是想要,是吗? 这样的话…… “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哦。” 一个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月见背后。他一手撑着书架,微微俯身,墨镜被他拨到鼻尖上,嘴角勾起一个看戏的弧度。 “你怎么——”月见刚想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五条悟已经看向女孩手里的书,故作夸张地开口,“建议先了解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比较好。不事先做功课就盲买,总有一天会踩到地雷的哦。” 女孩看到他,神情里闪过一丝更为腼腆的惊喜。但她很快猜出了眼前这对男女的关系,便没有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地雷?你是指这本书吗?”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不要误会。”五条悟语气轻松地说,“这本书在网上争议很大哦。如果你不介意女主角在整本书里几乎全程消失的剧情,多半也能看得下去。” “什么叫女主角全程消失?” “就是女主角身怀诅咒死掉了,男主角全程在寻找女主灵魂的线索,最后找到了女主。”五条悟完全不管对方死活的架势,大大方方地剧透了个干净,“女主最后一章才出现哦。所以不用期待什么感情线啦。” “啊?” 大概是觉得这位陌生大哥哥口述的剧情实在不对自己胃口,女孩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对着屏幕输入书名。搜索结果跳出来,满屏大都是读者觉得剧情很无聊的评价。 她往下翻了翻,确认看到了自己的看文雷点,然后把书递了过来。 “这本书给你吧,我不买了。”她又转头看向五条悟,“虽然你有帮自己女朋友的嫌疑……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省了笔冤枉钱。” “不用客气。”五条悟大方地朝她走的方向摆摆手,转过来看她,笑吟吟的。 “看来我过来的正是时候。” “怎么会这么快?” “因为被工作占据和女朋友的度假时光很扫兴诶,就临时推拒了不必要的任务。” “骗人……” “并没有哦。”五条悟做了双手投降的姿势,“还好出任务之前让伊地知重新调查一下。否则去了发现只是一只三流术师都能应付的低等咒灵,很难不产生叛逆逃跑的念头吧。” 不是一级事件吗…… 又搞错情报了吗? “让这里的辅助监督随便分出去了一个。”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冲绳有的是游手好闲的咒术师。” “嗯。” “走啦。”五条悟提议,“去海边吧。” *** 海的颜色在这个季节最好看。不像八月那种被晒到发白的一片蓝,它是分层分得很清楚,饱和度刚好的琉璃色。近岸是透的,能看见底下白沙和礁石的影子,往远一点变成薄荷绿,再往外是钴蓝,最远处和天接在一起的那条线,颜色深得快要发紫。 月见和五条悟牵着手走在沙滩上。赤脚踩上去,沙子的温度不冷不热,刚没过脚背的潮水偶尔漫上来,把脚踝打湿后又迅速退回去。这时候人并不多,五月初的冲绳还没有被游客填满。一个戴宽檐草帽的老太太坐在折叠椅上钓鱼,浮标在海浪里一上一下。海鸥站在防波堤上发呆。 “对了,我不太明白,”五条悟忽然开口,“刚才为什么要收手?” “什么?” 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月见把视线从一片澄澈的海域收回来,抬眼看他。 “我看见是你先碰到了那本书。”五条悟实话实说,“当时不放手的话,也就不用多费那些口舌了吧。” “还没有感谢你呢。”月见暂时没有接他的问题,“刚才你突然冒出来,我还以为你要一掷千金替我把那本书买下来。” “明明多的是办法,哪至于到那一步啦。” “开个玩笑嘛。”月见笑了下,嘴角的弧度没有维持太久,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样,渐渐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赤脚踢了一下脚边细软的沙子。下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平静。 “确实是我先拿到的。但习惯性就放手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 他投过来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疑问。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对我来说也等于不在了。”她平静地说,“以前想要什么东西,就算先拿到手,只要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喜欢,我就只能让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怨怼。像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棱角还在,摸上去已经不扎手了。 但五条悟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了。两个人默契地站在沙滩中央,面对彼此。潮水退到脚边又涌上来,冲走他们身后的脚印。 月见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像悟这样在被宠着长大的家庭里生活,也许很难想象吧。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因为蛮不讲理的理由送给别人这种事……” “完全可以想象啊。”五条悟打断她,“是肯定会气到想揍对方一顿的状况吧。” “以前没有力量嘛。”她望着他,“不过现在,我已经有能力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了。刚才虽然下意识把书让给了那个女孩,但我也有自信能把它拿回来。” “但是刚才是我出面的诶。” 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委屈。 “这么说显得我很多余,好伤心。” 然而他的表情完全不像他说的那样。嘴角没有往下垮,眉毛也没有皱起来,那双蓝眼睛甚至有所期待。带着笑意,注视着她。 他们之间拥有交往远不止半年的默契,月见当然能反应过来这时候该做什么。 他已经微微俯下身来了。她顺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但还没等她退开,肩膀就被扣住了。他靠得很近,显然并不满足。 “这就想打发我啦。”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暗示,“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已经有人看过来了!”月见的耳根立刻烧起来,余光瞥见旁边钓鱼的老太太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鱼竿,正侧过头看向他们这边。 于是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海浪正好在这时候涌上来,淹没了那几个字的声音。但五条悟听到了。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 他直起身,松开手,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一样爽快。但那双蓝眼睛还留在她脸上,带着某种让她脸红的意味深长。 刚才还贴在一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分开。老奶奶见状,慢悠悠地收起鱼竿。大概以为终于能看到点什么比钓鱼更有趣的东西,现在也没了看头,又失了兴致。 索性走了。 他们随意找了处沙地坐下。海风吹得很舒服,带着大海隐晦的咸涩气息,远处潮水涨落的声响一阵一阵地涌来,像缓慢的呼吸。这种氛围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开口说话。 “悟。”月见终于问出了她一直避而不谈的困惑,“第四周目最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想起问这个?” “因为源真纪的小说。”她顿了顿,海浪声填补了这片刻的沉默,“这本书在网上评价一般,说女主全程消失,只在最后一章和男主角重逢。男女主全程都没什么交集。” 就像在反省自己的经历一样,月见又说:“读者要是知道真实的女主并没有留在四周目,其实是回到了过去的第三条世界线,不知道会怎么想。但是这样一想,又感觉第四周目的男主角很可怜。” “时间收束了嘛。世界被时间吞噬了,我在那条世界线上的记忆停留在末日的那天。” “哦……” “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啊。”五条悟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指尖没用多少力气,只是把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她想起在灵魂回归身体那天,出现在五条悟身边的那个黑色短发的男生。很有活力,如果没有经历意外正常长大的话,应该是和虎杖悠仁一个类型的小太阳。 “依然会觉得可惜,没能救下所有人。”如果收束的是第四次世界线,可能会更加圆满吧。 “那样只会诞生新的烦恼吧。”五条悟说,“毕竟那时候的我,即便拥有了那些记忆,也很难感同身受自己想要成为教师改革咒术界那一刻的心情啊。原本就是从零开始酝酿出来的东西。” 悟可能不会选择老师这个职业吗…… “会改变很多事的。”五条悟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绪,语气柔和了些许,但话里的分量没有减轻,“所以不能那样去想。总是去美化其他的可能性,很容易又被回溯的诅咒盯上了。” 月见闻言,连忙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掌心盖住嘴唇,只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我不说了。” 含糊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她捂着嘴的样子有点滑稽,像一只被突然捏住脸颊的仓鼠,眼睛却认真得要命。五条悟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现在温度正好,再去踩几脚水。” 月见抬头看着他逆光中的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件一定会到来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 比冲绳的海水暖和。刚好是体温的温度。 防波堤上的海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歪着头看沙滩上两个人沿着潮水线慢慢走远。 海风吹过来,也吹来隐约的说话声。 “晚上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我想少吃一点。” “这样很好看。没必要减肥啊。” “不要。礼服会穿不下的。” 脚步不紧不慢,沿着海岸线往远处延伸。冲绳的五月午后,阳光正好,海正蓝,而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如果结局不能让人满意,那就还不是结局。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118、《幸福》(上) 听闻有位意大利著名的甜点师身患恶疾,遍寻名医未果,肩头时常像压着千斤重担,生活不便,十分苦恼。结果来东京旅游时,在一家面包店偶遇了一位金发的男顾客,结果病情竟奇迹般痊愈了。后来因为对方说了句“只要能一直做出美味的面包就算帮大忙了”,便主动向店主提出希望能留在店里待一段时间。 于是这家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面包店,一下子人满为患。 “超抢手啊,每日限量,都不知道卖了多少份了。”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里,有人交头接耳。 “不会轮到我们就卖完了吧。”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要是今天买不到,以后在国内可能就吃不到了。” “为什么?” “甜点师傅明天就回意大利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抢到手。” 庵歌姬倒不担心售罄。她排在队伍前列,几乎是来得最早的那几个。连平时不怎么碰甜食的硝子都对这位师傅赞不绝口,带着这样的期待,等待的时间本来应该不太难熬才对。 可怎么就是过得这么慢呢…… 前面那位女士就不能赶紧付了钱拿着面包走人吗?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耐心了—— “哟,歌姬也来买面包啊。” ——从听见排在身后的男人拍她肩膀打招呼的那一刻。 是的,就是那一刻开始。 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 “特意从京都赶来东京,超有诚意诶。甜点师傅知道了估计要感动到哭。不过眼泪要是流进面粉里,做出来的面包肯定咸死人啦。” 这说的什么鬼话。 “我跟你换个位置,让你排我前面。条件是你别说话了行不行?”她只希望耳根子清静些。 “那可不行。”对方拒绝。 歌姬没回头,也能听出那似笑非笑的语气,“我还有大喜事没炫耀呢,不说话会憋死的。” 谁会相信全世界最强的咒术师会被憋死啊。那可是诅咒师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嗯?歌姬一点都不好奇?” “一点也不。” 那声音故作伤心:“这么冷淡,我和月见都会很受伤的。” “……关月见什么事?” “当然是事关我俩未来的终极大事。”五条悟一点没卖关子,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足以震动咒术界的重磅消息,“我准备和月见结婚了。” “……什、什么?”耳朵坏了吧?这男人刚才说了什么? “应该会在京都办。歌姬来喝喜酒也方便。” “等等——”她愣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可疑,“……月见知道这件事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一个人决定啦。” “如果是你的话,还是有可能的吧。”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种偏见。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朝他们这边看了。 “硝子说她大半个月没联系上月见了,该不会是你把人藏起来,自己单方面做的决定吧?” “哎呀。”五条悟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藏起来什么的,歌姬最近看霸总小说的品位有待提高啊。动不动冒出些奇怪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吧。” “什么啊?” “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小姑娘,说不定已经因为你报警了。” “怎么可能!”不过好像声音是大了点,人群的视线越来越集中了。被“谴责”的对象倒是一脸无所谓,歌姬只好作罢,想赶紧结束话题。可偏偏对方又要死不活地来了一句:“月见成为特级的忙碌,歌姬这辈子都体会不到的啦。” “喂你这家伙——” “请问您想要点什么?”就在歌姬最想揍人的时候,前面那位客人终于买完离开了。 现在轮到了她。 “唔……” “还没想好买什么?”五条悟调侃后,很快越过犹豫不决的歌姬,对见到他脸颊立刻泛红的店员小姐姐说,“我要两份黄油面包。” “不要插队啊五条!” “再磨磨蹭蹭,后面的人等急了可能会揍你哦。” …… 歌姬根本不知道店里有什么品种,但还是立刻答了:“我也要黄油面包。” “好的。”店员重复确认,“一共三份黄油面包,没错吧?” “是的,但是分开——” “一起!”歌姬斩钉截铁地抢在前面,在五条悟撇清关系之前,“三份!这位先生付账。” *** 成为特级,到底能换来什么呢? 在不规律的作息里,需要平衡着从全国各地接连冒出来的任务;在一声声道谢与催促中,需要和分秒争抢时间;还要在咒术界与人类社会的边界线上反复权衡取舍……除了过于丰厚的报酬,究竟还能得到什么? 特级的生活,月见不是没有想象过。可真到行动起来,被任务填满的工作模式,还有需要重新适应的人际关系,几乎让她忙到和朋友、爱人快要彻底失联的地步。 太佩服五条悟了。他居然一边忙于打怪,还总是有闲情逸致给学生们带伴手礼。换作现在的月见可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 累死了…… 累到怀疑人生的地步,这才半个月的时间啊…… 作为特级最显而易见甚至是唯一的好处,当然就是那笔高到吓人的薪水。然而一想到根本没时间花这些钱,好像更加悲哀了。 当然月见并没有当着某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口,否则哪怕对方现在正在接电话,听到她这声抱怨也会转过头来优雅地给出建议: “金钱方面的问题,我完全可以为你代劳。如果你是在担心钱多得没处花……嗯,这应该不能称之为烦恼吧。” 啊,还是算了吧…… “冥小姐,诅咒的气息完全消失了。窗的情报不完全准确,除了刚才那两只一级咒灵外,我没有察觉到特级的气息。” 冥冥挂断电话,哦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辛苦你了,新特级小姐。” 好累哦。 无论如何也需要让身体短暂休息一下,否则她谷川月见真的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猝死的特级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 “……”什么?花了一点时间反应,月见从对方优雅的笑容里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 “难道歌姬猜的是真的。”观察到月见懵然的表情,冥冥失笑,“真的是五条悟单方面做出的决定吗?” 是悟告诉歌姬的吗?所以刚才冥小姐那通电话是和歌姬…… 这个……的确是有被求婚,但是从在车站确认关系到被求婚才过了一分钟,而被求婚到真的谈婚论嫁才半个月的时间……这合理吗? “不,这是我和悟共同的决定。”月见不怎么确定又想了想,“……我可能也需要确定一下这件事。” “我个人非常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冥冥想到了很偏的地方,“五条家婚礼的伴手礼大概价值不菲。我很期待哦。” 啊……看来冥小姐到时候,多半会不请自来吧。 *** 大脑快要宕机了,完全没办法去思考那些事。满脑子还塞着今天休完假,明天就又要去北海道带新人做任务的一堆日程。以至于当月见推开谷川家大门,看见几乎要塞满整个庭院的、装饰喜庆的一箱箱东西,以及围满了箱子的下人们时,她直接懵在了原地。 ……那些看上去好像全都是些有名目的古物。下人正在清算它们的价值,又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 “这是……” “家主大人!您回来了!”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其他人跟着纷纷行礼。 “那些是……” “恭喜家主!”一名机灵的小侍女小跑到她面前,兴奋地说,“您不在的日子,五条家送来了好多东西,这里是新的部分,前几天送来的已经清点入库了。您要去看看吗?” 月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啊?” 好像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又听见小侍女笑着说:“是五条家求娶您的礼物!五条家德高望重的长老和五条家主的亲眷亲自送来的。没能见到您,他们说等过两天再来登门拜访。” 五条家主……五条家主的亲眷…… 悟的父母吗?! 天呐! “家主,您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下。”月见满脸疲惫地说,“感觉快要出现幻觉了。” *** 久违地泡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让身体浸没在温水里。有侍女在门口轻叩,问及是否需要帮忙擦拭身体,月见婉拒了,自己换上了轻薄的绸缎睡裙。几乎一摸到床,就沉沉睡了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她醒过来了。这一觉质量意外地高,扫清了大脑里沉积的混沌。她开始想明白许多事。 总而言之,这不是精灵为她编造的美梦。 是现实,是悟所做的决定,也是他在为她戴上求婚戒指的那一刻就做出的承诺。 并不是她美好的妄想。 她起身,将窗帘拉开。原来已经入了夜,下了几片薄雪,月亮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好像是真的。 她真的要结婚了。 这段时日,月见也在逐渐适应时间里侧带给她的力量。她比以前的感官更加敏锐,尤其在得到了充足的睡眠之后。 “请进来吧。”她听到门口传来隐约的动静,把犹豫是否要扣门的小侍女叫了进来。 “是你?”月见见到侍女提着一盏灯,有些眼熟,想起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家主大人,我叫清穗。”小侍女介绍自己,“是松本长老的女儿。” 松本长老…… 是那位在家主继任仪式上差点惹出麻烦的大家长。 但看清穗毫无顾忌地坦然相告,似乎并不知晓当日之事。 “你们一点也不像。” “大家都这么说。”小侍女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老爹比较严肃,大家都很怕他,只有我妈妈不怕。” “你妈妈很幸福吧。” “我们都很幸福。” 月见笑了下,没有多说下去,她看着清穗用自己微薄的咒力点燃了灯芯,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很适合冬夜呢。这个咒具很厉害。” “老爹让我这么用的。”清穗说,“五条家送来的东西都很实用。还有很多其他稀奇古怪的。” 是五条家的吗?难怪没见过。 “还有什么吗?” “有一种能让靠近的人突然被闪电击中的咒物。老爹也被电到了,头发都炸起来了。” “……他没事吧?” “没事,他可开心了。” “很开心?” “是啊!被雷劈了也不要紧,他看到那些有名目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清穗天真地调侃道,“感觉老爹兴奋地恨不得自己嫁到五条家去。” 她在说什么啊…… 可是月见忍不住笑了。 松本长老这个顽固不化的男人,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女儿。 “那我去问问悟,问他愿不愿意接受你老爹……嗯?”玩笑开到一半,余光瞥见窗外有个身影。 而在那瞬间,那股熟悉的咒力才侵袭过来。 有人露出半边身体,在她注意到后才多余地敲了敲窗户。 “哇,那是!”清穗瞪大双眼,觉得稀奇,眼看着月见迎了上去,把那个白发的帅气男人放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月见惊喜地拉住他的手,“我们刚刚还提到你了呢。” 119、《幸福》(下) 五条悟的行为像挨家挨户送礼物的圣诞老人一样。他手里拎着礼盒,月见在他进来之后依稀闻到了面包和黄油的香味。 不过他没有穿圣诞老人那样红艳色的衣服,依旧穿着那身几乎要融入夜色的高专教师制服。幸好谷川家也没有像样的烟囱让他钻。没有真是太好了! “这么随便就把男人放进来,还穿成这样。一点戒备心都没有,我会很苦恼啊。” “因为是你啊。”月见觉得好笑,“况且除了悟,还有哪个男人能无视我们家的结界自由出入呀?” ——唉呀,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吧。 侍女清穗麻溜地退了出去,把满室暧昧的气氛留给了独处的两人。 五条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旁边挨着一盏灯,他认了出来。灯芯明明晃晃,他随手注入一点咒力,蓝光瞬间覆盖了侍女微薄的力量,灯火通明,房间里比方才又暖了许多。 “这是五条家送来的。” “嗯,是我的授意。”五条悟转过身,月见顺势抱住了他。脸挨在他的胸口,靠在离他心脏很近的位置。 她听见,那里跳动的节奏,仿佛在与她对着话。 “悟,你的家人还没有见过我。” “婚礼前我带你去见也来得及。”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月见从他胸前抬起脸,“别人也就罢了,如果是你的父母,我希望他们是在接受我以后,再送这些礼物会比较好。” “我喜欢就可以啦。”隔着黑色眼罩,蓝色的眼睛和跃动的心脏一起回答。 “我是说认真的!” “我哪里不认真了,这是他们的原话。”五条悟冤枉地双手举起来作投降状,“只要五条悟喜欢,结婚的对方是谁都可以,除了咒灵。” “啊……”月见有点不信服,“大家族选择家主夫人的要求只有这个吗?我以为我需要做的更好……” “什么叫只有这个啊,要我动心真的超~困难诶。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家族那些长老几乎要放弃我结婚的可能性了。而且啊——”抱住她,手臂收紧,他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些,“谷川月见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啦,如果错过这个人,五条家就要绝后了。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喂……”月见脸一下子红了,从半个月前还是她老师的男人口中听到这番话,幸福得整个人飘飘然暖洋洋的,恨不得钻到外面的雪地里,让发昏的脑袋冷静下来。 因为过于高兴,她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 “他们真的说过,只要你喜欢,谁都可以吗?” “咒灵不行哦。” “……那男人呢?” 五条悟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吗?” “我刚才和侍女聊到了你。”月见笑着说,“她告诉我,有人比我更想嫁给你。” “是吗?那月见的想法呢?” “如果你以后想要立侧室的话……” “哇哦,我的月见好慷慨哦。”还是轻佻的语气,但夹杂着明明白白的不高兴。“谁啊。是那个小姑娘吗?明摆着还没成年吧,你是要我犯罪吗?” “不是啦。”月见难得调皮地说,“是她老爹。” *** 此时此刻的“老爹”正经过庭院,看到他的宝贝女儿无所事事地坐在栏杆上,和其他侍女嬉笑闲聊。 “你真的见到了?!居然是翻窗子进来的吗?” “五条家主长什么样啊?上次家主继任大典没见到他好可惜哦。” “很帅气很高,腿特别特别长,就是看不到眼睛……啊老爹来了!” 两名侍女看到松本长老,立即吓得匆匆忙行了个礼就跑掉了。只剩下清穗傻乎乎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不过在注意到男人不怎么好看的表情后,她也意识到了什么,立马解释:“我没有偷懒哦!是因为五条家主来了我才出来的。” “五条悟?” 堂堂大家主居然不走正门吗? 否则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太失礼了。虽然五条家主没有按常理出牌,但若是我们没有拿出招待的礼数,传出去的话……” “想太多啦老爹,五条家主可能就是因为不想见无关紧要的人才爬窗户进来吧。”清穗真相了。 或许如此吧。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嗯?我没什么事了呀。” “五条家主过夜的睡衣,以及日常用品之类的,你有送过去吗?” 清穗被问得一愣,眨了眨可爱的大眼睛:“他没说要在这里过夜呀。家主也没让我准备什么……哦,对,我是该准备的!谢谢老爹!” “……” *** “哇!超级痛啊,老师!” 月见下意识退开,手背遮住额头。 “怎么又叫老师啦。” “因为你又弹我脑门了呀!” “以前这么做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诶。”五条悟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拉下来检查。额头那里别说伤口,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那不一样。以前是老师,被训诫什么的也就算了。”月见逞强地说,“可现在你是男朋友了,这个力道就已经很痛了诶。” “好啦,我道歉。给你揉揉好吗?” “好。”月见仰起头,乖乖给他揉,“以后不能不由分说就这么弹过来,吓死人了。” “那月见以后也不能随随便便说什么要给我找侧室之类的话。” “我那是开玩笑的啦。” “可我没有在开玩笑。”五条悟的语气认真起来,随即又像要缓和气氛似的对她笑了一下,“我只想要你一个欸。老头子什么的实在是无福消受,放过我吧。” 月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笨蛋五条悟。没有人比她更害怕他把心分出去给别人了。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说过,世家大族的少爷明面上只有一位妻子,可每年重要会议上,总会冒出新的孩童面孔。孩童们身边跟着形貌各异的妇人,没有人会去深究她们的身份,因为每个人都漠视着那条为家族开枝散叶的古规陈令。 就在月见有些出神的时候,为她揉按额头的手指忽而往下,顺着脸颊,在她回神的那一瞬惊讶中停了下来。 “很犯规诶。”五条悟说,“在这样的场景下,被过于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想做些危险的事。” “什么?”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睡衣的领口从一开始就没有整理好,睡醒后又松掉了一颗纽扣,胸口露出一整片肌肤。在过于温暖的内室里,如果不低头,也许根本留意不到。 而这一切,他早就看在眼里了。 在见不到她的这段时间里,总有某种欲望叫嚣着想要通过身体去释放。 可对她而言,会不会太快了呢…… 或许对他来说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月见还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比如五条家到访送来的那些礼物,比如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 从老师到男朋友的身份转变,五条悟远比她适应得更早。 可以再等一等。 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悟?” “你饿不饿?我带了面包来。” 五条悟干脆地岔开了话题,走到矮桌边拆开礼盒。 “好香啊。” “娜娜米介绍的面包店,最近新来了一位意大利甜点师。今天正好有空,一大早去排了个队。”面包被切成了四份,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月见挑了一块,咬进嘴里。 从东京到京都,需要一些时间。再加上冬夜冷瑟的寒风—— “冷掉了,但是好好吃。” “剩下的等等再热一下吧。” 五条悟也挑了一块,送进嘴里。 “这么晚了,还跑来投喂我呀。” “是啊。女朋友都累瘦了诶,回头乐岩寺老爷子看见了,怕是要怪我没有把你养好。” 两个人像小朋友一样,挨着坐在矮桌边,一起望向窗外无垠的飘雪。 “为什么要翻窗进来呢?”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之前也来过谷川家两次,带了点吃的东西。可你屋里黑着灯,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好运气。” “……什么?你之前有来过吗?” “笨蛋,你知道你的手机经常占线打不通吗?” “……那后来呢?” “很失望地拿回东京校,给大家分掉了。” 从东京到京都,再折返回去。对于悟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来说,这好像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疲惫。谈恋爱应该会加重他的负担吧。 两个特级的恋爱,以后大概也会经常像这样两地奔走,甚至可能连对方的影子都见不到一面。 像是预感到了她正这么想,五条悟先开了口。 “想到是去见喜欢的人,而不是什么恶心的咒灵,连旅途上的风景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了。” “悟,你会不会……” “会有期待啊,就像今天晚上一样。看到窗户里灯光亮着,知道你在。”五条悟说,“况且我要是从正门拜访,你们家那几位长老就算明知道你累得睡着了,也绝对会兴师动众、扯着嗓子把你拉起来见我的吧。没必要这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改变了。 她的老师从来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她的男朋友,五条悟。 哪怕她习惯了常年保留下来的、对老师最后的敬意,也快要被这样的情话融化了。 就在这时—— “家主大人!我方便进来一下吗?” 侍女在门外探头探脑。 “请进。” 见清穗捧着一叠衣服进来,月见脸色一下就青了。 那个是什么……男士睡衣吗? “我放在这里可以吗?”清穗指了指床沿的方向。“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管家伯伯说家里最大的尺码只有一米九。不好意思啊,已经让裁缝赶制了,下次您来一定给您拿最合身的!” ……在说什么啊…… 还有……衣服上的那个小盒子是什么!是她想的那个吗?!这么明目张胆放在那里真的好吗?! 谁教她的啊! 月见不敢看五条悟的脸,他该不会以为这是她的意思吧。 只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应该很合适。谢谢。” “那我出去了。” “悟……”侍女走后,月见连忙站起身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她羞于推动进程,也无法因为无措而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问:“……你要留下来吗?” “月见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故意这么说着,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床边。 “……那个……那个不是我准备的。”她机械地坐下来,别开脸,不怎么敢看那盒东西。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掠过胸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敞开的领口。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用手去遮。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手就被按住了。五条悟好像有些等不及,扣着她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俯身低头。 湿漉漉的触感,以及某种跳脱出经验之外、预感到即将失控的滋味。总觉得男人身上某种原本压抑着的秩序,在今夜会以这样的方式彻底崩塌。 “……等等……” “紧张的话就闭上眼睛。”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到耳垂,“这里也很敏感——” “这里不行……悟!” 曾经为了看到那双好看的蓝眼睛,她好几次想要从男人脸上摘去的那副黑色眼罩,就在她惊呼出声的那一刹那,已经完完全全被他摘下来,覆在了她的双眼之上…… 【全文完】 第119章 《幸福》(下) ◎该做的终于做了◎ 五条悟的行为像挨家挨户送礼物的圣诞老人一样。他手里拎着礼盒,月见在他进来之后依稀闻到了面包和黄油的香味。 不过他没有穿圣诞老人那样红艳色的衣服,依旧穿着那身几乎要融入夜色的高专教师制服。幸好谷川家也没有像样的烟囱让他钻。没有真是太好了! “这么随便就把男人放进来,还穿成这样。一点戒备心都没有,我会很苦恼啊。” “因为是你啊。”月见觉得好笑,“况且除了悟,还有哪个男人能无视我们家的结界自由出入呀?” ——唉呀,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吧。 侍女清穗麻溜地退了出去,把满室暧昧的气氛留给了独处的两人。 五条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旁边挨着一盏灯,他认了出来。灯芯明明晃晃,他随手注入一点咒力,蓝光瞬间覆盖了侍女微薄的力量,灯火通明,房间里比方才又暖了许多。 “这是五条家送来的。” “嗯,是我的授意。”五条悟转过身,月见顺势抱住了他。脸挨在他的胸口,靠在离他心脏很近的位置。 她听见,那里跳动的节奏,仿佛在与她对着话。 “悟,你的家人还没有见过我。” “婚礼前我带你去见也来得及。”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月见从他胸前抬起脸,“别人也就罢了,如果是你的父母,我希望他们是在接受我以后,再送这些礼物会比较好。” “我喜欢就可以啦。”隔着黑色眼罩,蓝色的眼睛和跃动的心脏一起回答。 “我是说认真的!” “我哪里不认真了,这是他们的原话。”五条悟冤枉地双手举起来作投降状,“只要五条悟喜欢,结婚的对方是谁都可以,除了咒灵。” “啊……”月见有点不信服,“大家族选择家主夫人的要求只有这个吗?我以为我需要做的更好……” “什么叫只有这个啊,要我动心真的超-困难诶。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家族那些长老几乎要放弃我结婚的可能性了。而且啊——”抱住她,手臂收紧,他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些,“谷川月见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啦。如果错过这个人,五条家就要绝后了。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喂……”月见脸一下子红了,从半个月前还是她老师的男人口中听到这番话,幸福得整个人飘飘然暖洋洋的,恨不得钻到外面的雪地里,让发昏的脑袋冷静下来。 因为过于高兴,她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 “他们真的说过,只要你喜欢,谁都可以吗?” “咒灵不行哦。” “那男人呢?” 五条悟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吗?” “我刚才和侍女聊到了你。”月见笑着说,“她告诉我,有人比我更想嫁给你。” “是吗?那月见的想法呢?” “如果你以后想要立侧室的话……” “哇哦,我的月见好慷慨哦。”还是轻佻的语气,但夹杂着明明白白的不高兴。“谁啊。是那个小姑娘吗?明摆着还没成年吧,你是要我犯罪吗?” “不是啦。”月见难得调皮地说,“是她老爹。” *** 此时此刻的「老爹」正经过庭院,看到他的宝贝女儿无所事事地坐在栏杆上,和其他侍女嬉笑闲聊。 “你真的见到了?!居然是翻窗子进来的吗?” “五条家主长什么样啊?上次家主继任大典没见到他好可惜哦。” “很帅气很高,腿特别特别长,就是看不到眼睛……啊老爹来了!” 两名侍女看到松本长老,立即吓得匆匆忙行了个礼就跑掉了。只剩下清穗傻乎乎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不过在注意到男人不怎么好看的表情后,她也意识到了什么,立马解释:“我没有偷懒哦!是因为五条家主来了我才出来的。” “五条悟?” 堂堂大家主居然不走正门吗? 否则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太失礼了。虽然五条家主没有按常理出牌,但若是我们没有拿出招待的礼数,传出去的话……” “想太多啦老爹,五条家主可能就是因为不想见无关紧要的人才爬窗户进来吧。”清穗真相了。 或许如此吧。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嗯?我没什么事了呀。” “五条家主过夜的睡衣,以及日常用品之类的,你有送过去吗?” 清穗被问得一愣,眨了眨可爱的大眼睛:“他没说要在这里过夜呀。家主也没让我准备什么……哦,对,我是该准备的!谢谢老爹!” “……” *** “哇!超级痛啊,老师!” 月见下意识退开,手背遮住额头。 “怎么又叫老师啦。” “因为你又弹我脑门了呀!” “以前这么做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诶。”五条悟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拉下来检查。额头那里别说伤口,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那不一样。以前是老师,被训诫什么的也就算了。”月见逞强地说,“可现在你是男朋友了,这个力道就已经很痛了诶。” “好啦,我道歉。给你揉揉好吗?” “好。”月见仰起头,乖乖给他揉,“以后不能不由分说就这么弹过来,吓死人了。” “那月见以后也不能随随便便说什么要给我找侧室之类的话。” “我那是开玩笑的啦。” “可我没有在开玩笑。”五条悟的语气认真起来,随即又像要缓和气氛似的对她笑了一下,“我只想要你一个欸。老头子什么的实在是无福消受,放过我吧。” 月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笨蛋五条悟。没有人比她更害怕他把心分出去给别人了。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说过,世家大族的少爷明面上只有一位妻子,可每年重要会议上,总会冒出新的孩童面孔。孩童们身边跟着形貌各异的妇人,没有人会去深究她们的身份。因为每个人都漠视着那条为家族开枝散叶的古规陈令。 就在月见有些出神的时候,为她揉按额头的手指忽而往下,顺着脸颊,在她回神的那一瞬惊讶中停了下来。 “很犯规诶。”五条悟说,“在这样的场景下,被过于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想做些危险的事。” “什么?”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睡衣的领口从一开始就没有整理好,睡醒后又松掉了一颗纽扣,胸口露出一整片肌肤。在过于温暖的内室里,如果不低头,也许根本留意不到。 而这一切,他早就看在眼里了。 在见不到她的这段时间里,总有某种欲望叫嚣着想要通过身体去释放。 可对她而言,会不会太快了呢…… 或许对他来说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月见还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比如五条家到访送来的那些礼物,比如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 从老师到男朋友的身份转变,五条悟远比她适应得更早。 可以再等一等。 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悟?” “你饿不饿?我带了面包来。” 五条悟干脆地岔开了话题,走到矮桌边拆开礼盒。 “好香啊。” “娜娜米介绍的面包店,最近新来了一位意大利甜点师。今天正好有空,一大早去排了个队。”面包被切成了四份,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月见挑了一块,咬进嘴里。 从东京到京都,需要一些时间。再加上冬夜冷瑟的寒风—— “冷掉了,但是好好吃。” “剩下的等等再热一下吧。” 五条悟也挑了一块,送进嘴里。 “这么晚了,还跑来投喂我呀。” “是啊。女朋友都累瘦了诶,回头乐岩寺老爷子看见了,怕是要怪我没有把你养好。” 两个人像小朋友一样,挨着坐在矮桌边,一起望向窗外无垠的飘雪。 “为什么要翻窗进来呢?”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之前也来过谷川家两次,带了点吃的东西。可你屋里黑着灯,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好运气。” “什么?你之前有来过吗?” “笨蛋,你知道你的手机经常占线打不通吗?” “那后来呢?” “很失望地拿回东京校,给大家分掉了。” 从东京到京都,再折返回去。对于悟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来说,这好像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疲惫。谈恋爱应该会加重他的负担吧。 两个特级的恋爱,以后大概也会经常像这样两地奔走,甚至可能连对方的影子都见不到一面。 像是预感到了她正这么想,五条悟先开了口。 “想到是去见喜欢的人,而不是什么恶心的咒灵,连旅途上的风景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了。” “悟,你会不会……” “会有期待啊,就像今天晚上一样。看到窗户里灯光亮着,知道你在。”五条悟说,“况且我要是从正门拜访,你们家那几位长老就算明知道你累得睡着了,也绝对会兴师动众、扯着嗓子把你拉起来见我的吧。没必要这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改变了。 她的老师从来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她的男朋友,五条悟。 哪怕她习惯了常年保留下来的、对老师最后的敬意,也快要被这样的情话融化了。 就在这时—— “家主大人!我方便进来一下吗?” 侍女在门外探头探脑。 “请进。” 见清穗捧着一叠衣服进来,月见脸色一下就青了。 那个是什么……男士睡衣吗? “我放在这里可以吗?”清穗指了指床沿的方向。“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管家伯伯说家里最大的尺码只有一米九。不好意思啊,已经让裁缝赶制了,下次您来一定给您拿最合身的!” 在说什么啊…… 还有……衣服上的那个小盒子是什么!是她想的那个吗?!这么明目张胆放在那里真的好吗?! 谁教她的啊! 月见不敢看五条悟的脸,他该不会以为这是她的意思吧。 只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应该很合适。谢谢。” “那我出去了。” “悟……”侍女走后,月见连忙站起身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她羞于推动进程,也无法因为无措而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问:“你要留下来吗?” “月见希望我留下来吗?” 他故意这么说着,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床边。 “那个……那个不是我准备的。”她机械地坐下来,别开脸,不怎么敢看那盒东西。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掠过胸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敞开的领口。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用手去遮。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手就被按住了。五条悟好像有些等不及,扣着她腰侧的手臂骤然收紧,俯身低头。 湿漉漉的触感,以及某种跳脱出经验之外、预感到即将失控的滋味。总觉得男人身上某种原本压抑着的秩序,在今夜会以这样的方式彻底崩塌。 “等等……” “紧张的话就闭上眼睛。”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到耳垂,“这里也很敏感——” “这里不行……悟!” 曾经为了看到那双好看的蓝眼睛,她好几次想要从男人脸上摘去的那副黑色眼罩。就在她惊呼出声的那一刹那,已经完完全全被他摘下来,覆在了她的双眼之上…… ◎最新评论: 【真是近期难得一见的好饭,感情线的推进超级细腻,五的个性在我看来就得是作者这样的节奏和设定才能爱上某个人的,双线的叙事由于时间节点的差异看起来会有点累,世界观要是能表述的更简单一些就好了。但瑕不掩瑜所有人把晚饭吐了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