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困兽》 1. 第 1 章 姜盼第一次见到周砚白,是在她七岁生日的第二周。 这一年格外地冷,才进十二月,已是呵气成霜。 小男孩穿得破破烂烂,一身单薄的冬衣裤,外面罩了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棉袄。棉袄长得拖到脚面,好几处破了洞,灰败的棉絮从豁口钻出来。 他的脸蛋冻得通红,一声不吭垂着眼,站在屋子中央,由着姜文福左捏捏右捏捏。 “太大了,有记性了,养不熟,我不要。”姜文福拧着眉头。 “大有大的好,过两年就能当半个劳力使了。上山砍柴,下地拔草,什么干不了,才八千,你还想要啥。” “八千……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没得八千。” “这可是儿子。”二婶抱着胳膊,“要不是咱俩有交情,我根本不往你这儿带。你瞧瞧这小模样。” 她大力捏起男孩下巴,迫着他抬头。 小男孩飞快地看了姜文福一眼,又垂下。 姜文福摇头:“这小子眼神不对,像个狼崽子,不能养。” 二婶左右扒拉小男孩:“他才几岁有个屁的眼神,洗吧洗吧白白嫩嫩俊得很,就你那点臭钱还想挑拣。” “一个小子,俊不俊的有什么用。”姜文福不以为然,“我相中你上次带来的那个,能不能给俺找个差不多的。” 二婶嗤笑一声:“那娃是你给找的人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一岁的娃娃,谁不想要。四万块,你有吗?” 姜文福不说话了,脸色沉下来,又瞥了一眼小男孩。 “六千。”他点上烟,“行就留这,不行你带走。” 二婶“嘁”了一声,似喜似嗔地朝姜文福翻个眼皮。 “六千就六千。回头你再多帮我联络联络。” “盼儿!”姜文福提高嗓门,“带你弟去玩,我跟二婶说点事。” 姜盼从院子里跑进来,脆生生地“哎”了一声,小跑到那男孩面前。 “走,我带你去玩。”她伸手想去拉他。 男孩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文福皱眉,进门到现在也没听见小男孩说话。 “不会是个哑巴吧。” 他看向二婶。 二婶不满:“怎么着,怕我拿个残废来诓你。是不是哑巴,你喂他几顿热乎饭不就知道了。盼儿,去,给你弟弄碗红糖水。” 姜盼没动,看了眼她爸。 红糖是家里的宝贝,没有姜文福点头,她可不敢动。 姜文福叼着烟袋,点了下头。 姜盼立刻欢喜起来,拉住小男孩冰冷僵硬的手,拽着他往灶房去。 俩孩子一走,堂屋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二婶把凳子往桌边拉了拉,翘起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姜文福小腿。 “也就是你了,换了别人,这价我可出不了,连路费都折不进去。” 她从怀里掏出提前备好的纸。 “按手印吧。” 姜文福就着油灯,眯起眼看,其实纸上的内容他早就看过好几次。 这是一份送子协议,短短两行,大意是二婶因无力抚养亲生小儿,自愿送与姜文福为子,此子一切再与二婶无关,由姜文福负责等等。 二婶已经摁好了手印。 姜文福又看了两遍。二婶在旁边催:“有啥好看的,还不都是那些东西。” 姜文福没吭声,默默掏出半盒发干的印泥,用指头抹了抹,在收养人后面,端端正正摁下自己的手印。 “以后你这活,我就不掺和了。让娃看见不好。” 二婶瞪眼:“我费老鼻子劲给你把孩子弄来,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她踢了姜文福一脚,“没良心的狗东西。” 姜文福磕了磕烟袋锅子:“以前就一个闺女,无所谓。现在有儿子了,不能让他知道怎么回事。” “有儿子了,腰板就是硬气。”二婶冷笑,换了条腿翘着,膝盖直接贴上了姜文福的腿,挑挑眉,“要没我,你哪来的儿子。” 姜文福熄了烟,拿过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里屋。 二婶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有点遗憾。 当年她和姜文福在工地同吃同住,很有些情分,她还想过让姜文福甩了老家的媳妇……要不是那场意外,说不定真就成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文福拿着个用旧报纸包了几层的厚厚一叠出来,扔在桌上。 “六千,你点点。” 二婶把纸包拢到面前,拇指在舌尖一舔,唰唰地开始点,点完了,抽出最外面两张,对着光眯眼瞅了瞅水印,才揣进贴身的暗袋里,用力拍了拍。 她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摸上姜文福腰间的腿儿。 “你婆娘呢?” “回娘家了。” “那她回来,看见多了个儿子,不得高兴上天了。” 她说着,起身插上了门栓。 灶房里。 姜盼让小男孩坐到桌边,自己踩在板凳上,从碗柜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捧下一个深褐色陶罐。 她把陶罐端到饭桌上,小心地揭开蒙着红布的盖子,香气飘出来。 她舀了满满一勺红糖,犹豫了一下,又倾斜勺子,抖回去一半,然后伸出小指,在勺沿沾了一下,送到嘴边,轻轻一舔。 微小的甜,让她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 她把红糖倒进碗里,提起水壶冲下热水。 褐色的糖粒在水中旋转融化,将一碗清水染成琥珀般的颜色,甜香随着热气蒸腾起来。 小男孩依旧沉默,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锁在碗上。 被严寒与饥饿折磨久了的孩子,对热和甜有着最本能的渴望。 姜盼双手托着下巴,盯着那碗糖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被一碗红糖水钉在那里。 “太烫了,我帮你吹吹。”姜盼说着,鼓起腮帮子,对着碗沿吹气。 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实在忍不住,拿起勺子,舀起小半勺,放到嘴边碰了碰,然后喝进嘴里。 小男孩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喉头吞咽。 温热焦香的甜水滑过喉咙,姜盼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睛都亮了些,盯着那碗水,看了又看,最终下了很大决心,将碗推到小男孩面前。 “可以喝了,不烫了。” 小男孩伸出手。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还有冻疮。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接着,他不再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凑到嘴边。 姜盼眨着眼睛瞅着。 男孩喝得很急,喉咙急促地滚动,发出“咕咚”声。一碗红糖水见了底。 姜盼看着空碗,有些失落。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拿过碗,仔细看了看。 “碗底还有呢,不能浪费。” 她把碗高高举起,仰起头。两滴糖液沿着碗壁滑进她嘴里。 她咂了咂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一抬头,看到小男孩还乖乖地坐在桌子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安安静静地瞅着她。 姜盼觉得,这个弟弟实在太好带了。 二婶每次来家里,都会带着不一样的小孩,多是一两岁的小娃娃。 多数时候,二婶短暂停留后会带着小娃娃离开,偶尔也会把小娃娃留在姜盼家住上几天。 这几天,就需要姜盼给他们喂饭穿衣把屎把尿,夜里还要她抱着哄。 眼前这个弟弟不哭不闹,自己能吃东西上厕所,夜里也一定能好好睡觉。 姜盼咧着嘴:“我叫姜盼,你叫什么?” 小男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盼纳闷:“你都喝了红糖水了,还不说话吗?要是我喝了这么大一碗红糖水,我要高兴地唱歌了。” 小男孩还是沉默。 姜盼皱起小眉头,语气认真起来:“你再不说话,他们会把你当哑巴的。我爸不喜欢哑巴,他会生气的。他要是生气,会打你手板。” 她看眼小男孩的手,红红肿肿像个小馒头。 她打了盆温水,拉着小男孩的手泡进去。 “痒起来别挠,挠破了更疼,把手塞裤腰里捂着。” 她想起什么,问:“你今晚住我家,还是跟你妈离开?” 小男孩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她不是我妈。” “咦,你终于说话啦。”姜盼喜道,随即疑惑,“二婶不是你妈妈吗?” 小男孩咬牙气道:“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叫赵小香。” 姜盼歪头:“但是我妈说,你们都是二婶的孩子,她家穷养不起,我们村子条件好,所以送到我们这边来养。”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一撇,哭道:“她不是我妈妈,我要回家。” 姜盼害怕极了,赶紧看眼堂屋方向,食指伸到唇边。 “嘘,嘘,你别哭啊,你别哭。”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姜盼实在没办法,哄道:“你不哭,我就给你糖吃。” 小男孩还是哭。 姜盼只好从兜里掏出两块麦芽糖。 小男孩见真的有糖,哭声小了,抽抽搭搭地。 姜盼用食指拨拉着麦芽糖,依依不舍。 “前几天我生日,我妈用鸡毛给我换的,可甜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她嘟着嘴,不开心。 “你答应以后不哭了,我就分你一块。” 小男孩看看糖,又看看她,点点头。 姜盼比来比去,把小的那块递到男孩嘴边。 “这个糖是因为我过生日才有的,所以我吃大的,你吃小的,张嘴。” 男孩听话地含住糖。 “甜吗?”姜盼眼睛亮亮地瞅着他。 男孩点点头。 姜盼看看自己手心里最后那块糖,实在没忍住,也放进嘴里。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眼睛,笑得露出豁了门的牙,开心极了。 卧室里。 二婶一边系裤子,一边说:“娃刚来不习惯,你看紧着点。” 姜文福沉下脸:“我就看那小子眼神不老实。” “啥不老实,那叫有眼力见儿。这样的娃省心,不哭闹,带出去不招人怀疑,将来读书也是块好料。你就偷着乐吧。” “读书有屁用。”姜文福又把烟袋子点起来,深吸一口,“回头跑丢了,我那六千块钱全打水漂了。” 二婶哼笑:“这十里大山,一个瓜娃子,能跑到哪去。我是怕他在山里迷了路,冻出个好歹。让盼儿盯紧点就成了。” 姜文福狠狠嘬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六千块……要是养不熟……” 二婶劝道:“屁大点孩子,记吃不记打。你给他口饱饭,有个窝,过两年就把亲爹妈忘腚后头去了。狗还知道谁喂食跟谁亲呢。” 她又摸了摸兜里的钱:“行了,人交给你了,我走了。” 她揣好钱,拉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 姜文福独自坐着,六千块的影子在他心里晃来晃去,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那股后悔劲儿,一阵阵往上冒。 还是该等个奶娃娃……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远处山峦像沉默的巨兽,冷眼旁观着。 2. 第 2 章 天色擦黑,李秀兰从娘家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六个鸡蛋。 她娘家弟弟赌钱欠了一千块,弟媳闹着要离婚,她过去帮着劝了三天,还掏了一百块钱给弟弟家应急。 这钱是她平日抠唆着攒出来的私房。 临走时,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放了六个鸡蛋,又偷偷塞给她一个旧得发软的褪色符纸。 “我生了二丫后去庙里求的,半年就怀上你弟了。后来给了你弟,一结婚就怀了,一生就是大胖小子!就说管不管用吧!”母亲把符使劲往她手心按了按,“你还年轻,努把劲,只盼儿一个丫头哪行啊。” 李秀兰心里酸酸地接过这张符。 回家路上,拎着六个鸡蛋,想开了,觉得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推开院门,李秀兰一眼看见女儿拉着个面生的小男孩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姜盼的厚衣服,外头裹了一件她的旧棉袄,脸上手上都冻得通红。 姜盼听到声音回头,献宝似的喊:“妈,我有弟弟了。” 李秀兰愣在原地,脱口问:“二婶来过了?” 姜盼点头,心里有点慌。她以为妈妈看见弟弟会非常高兴,可李秀兰的反应却让她摸不准。 姜文福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吩咐李秀兰:“去,给娃下碗面,加个蛋。” 李秀兰应了一声,转头对姜盼说:“盼儿,过来给妈搭把手。” 母女俩进了厨房。 李秀兰舀水和面,姜盼蹲在灶口生火添柴。 “二婶什么时候来的?”李秀兰问。 “午饭后来的。”姜盼答。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就走了。” 李秀兰揉着面,没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给姜家生出个儿子。 可姜文福从没为这事给过她脸色看,前些年在外头打工,赚的钱都拿回家来。她身子弱,又要顾着家里的地和盼儿,跟不过去。 一个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行。既然他能把钱拿回来,外头那些事,她也只能当不知道了。 这两年,姜文福的腿坏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侍弄那几亩薄地。也亏着二婶那个活,家里的日子,才算宽裕。 她用力揉着面团,把那点酸涩一起按下去。 姜盼偷瞄李秀兰。 她能感觉到妈妈不喜欢二婶,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家的电视机还是二婶送来的。 村里一共只有三家有电视机呢。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小声说:“妈,这个弟弟说二婶不是他妈。他说他妈叫……” 她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认真思索。 李秀兰立刻打断她:“你弟饿糊涂了,说胡话呢。他说的那个名字,就是你二婶的名字。不过从今往后,他就在咱家过日子了。我是他妈,你是他亲姐。他要是再提二婶,你也要劝他别想了,想了伤心。咱们以后对他好好的,他就只跟咱们亲。” 姜盼乖乖点头,马上表示:“我对弟弟可好了,我把我的麦芽糖分了他一块。” 李秀兰露出点笑,夸道:“还是我的盼儿最懂事。”她看看门口,小声说,“妈也给你下碗面。” 姜盼特别高兴,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卖力扇起来。 面条很快煮好了。 李秀兰捞出小半碗,又放进去几根青菜烫熟,一起盛在碗里,滴了两滴香油,招呼姜盼过来吃。 她转身把碗放到桌上时,就见厨房门口,周砚白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家里冷不丁多了个孩子,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随即堆起笑:“这碗是姐姐的,面少。你那碗面多,还有鸡蛋。” 她扭头催促姜盼:“快吃。” 姜盼坐上条凳,边吹边吃。 李秀兰叫周砚白进来,一边卧鸡蛋,一边问:“姐姐今天给你糖吃了?” 周砚白点点头。 “姐姐对你好不好?” 周砚白看眼姜盼。姜盼也扭头看他,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周砚白又点了点头。 “姐姐对你好,她就是你的亲姐姐。”李秀兰语气放柔,带着诱哄,“我是姐姐的妈妈。那你该叫我什么?” 周砚白不吭声。 “你要叫我‘妈’。”李秀兰直接教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屋里那个男人,是姐姐的爸爸。所以你该叫他什么?” 周砚白紧抿着嘴,像块沉默的小石头。 天黑了,堂屋里亮起了灯,同时传来姜文福不耐烦的一声咳嗽。 李秀兰动作快了几分。她麻利地将面条捞进大碗,把荷包蛋和青菜码在上面,又加好几滴香油,这才端起碗,示意两个孩子跟她去堂屋。 屋顶吊着一个昏黄的小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线勉强驱散黑暗,让屋里的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模糊的黄晕。 姜文福端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榆木椅子上。 李秀兰将面放到正中的方桌上,拉着姜盼,悄无声息地退到侧面,恭顺地等待仪式开启。 周砚白独自一人,站在桌子一边,站在那碗面跟前。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红糖水,吃了一块麦芽糖。那点甜早已消耗殆尽,馋虫顺着喉咙爬到眼睛,让他无法从这碗面上移开视线。 热气腾腾,带出麦香和油香,鸡蛋镀着一层诱人的光。 他盯着那碗面。姜文福盯着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两下。 周砚白抬起头,眼底露出渴望。 姜文福清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你爸妈那边,日子过不下去了,养不起你。这才托人把你送到咱老姜家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姜文福的儿子,这儿就是你的家。爹给你起了个新名,姜根生。” 他指指李秀兰和姜盼:“这是你娘,这是你姐。往后,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咱家日子不算富,但绝不会短了你的。现在,挨个叫人,叫了人,就可以吃面了。” 周砚白下意识地看向李秀兰和姜盼。 李秀兰脸上是紧绷的催促的笑,不时偷看一眼姜文福。 姜盼扬着眉,用力地朝他点头,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口型提醒他“叫呀”。 周砚白的目光又落回那碗面上。 热气模糊了眼睛,香味像个钩子钻进他的鼻子,勾得他空瘪的肠胃阵阵痉挛。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棉袄下摆。 姜文福举着烟袋锅子,阴沉沉地盯着他。 时间被一碗面和沉默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姜文福没催他,只是又磕了两下烟袋。 周砚白的肩瑟缩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姜文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向李秀兰,最后落到姜盼身上。 他呐呐开口:“……姐。” 姜盼咧开嘴,笑着看向李秀兰,示意周砚白继续。 男孩看向李秀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妈。” 这个字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打破了他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仪式还没完。那碗面,依然在桌上,不属于他。 姜文福稳稳地坐在他的“王座”上,没有发话。 灯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像。 周砚白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用尽全身力气,逼出那个字:“爹。” 姜文福笑了,满足爬上了他的眼角。 他点了下头:“嗯。” 他下巴朝那碗面扬了扬,恩赐般的宽和:“吃吧。” 姜盼开心地蹦了起来:“哎呀,我去给弟弟拿筷子。” 李秀兰也笑了,慈爱地抚摸着周砚白的头,只觉得那求子符还真有些道道,一定得好好保管起来。 “根生,这个名字好。明天妈给你做两身新衣服,正好 你姐有双鞋,还没舍得穿,你等下试试。” 姜盼跑回来,将筷子塞进周砚白手里,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 “快吃吧,一会儿面就坨了。”她催促道。 周砚白捏着筷子,手还有些抖。他又怯怯地抬眼,看了一下姜文福。 姜文福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了最后的准许,周砚白不再犹豫,卷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文福慢悠悠地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男孩因吞咽而微微起伏的瘦小背脊上,心里那股因为花了六千块而一直梗着的憋闷,终于消散了大半。 到底是小孩子。再机灵,再记得从前,又有什么用。饿上两顿,给碗热汤面,照样得低头喊爹。 他想着刚才男孩那声干涩的“爹”,当家做主的权威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吐出一口烟雾。 这个家,终于有后了。 晚上,李秀兰用塑料袋把求子符一圈圈包好,认真地收进衣柜里。 姜盼给周砚白打来热水,哄着他烫过脚,又拉着他的手,小心地在他的冻疮上抹油,要全覆盖又不能浪费。 李秀兰铺好床,喊他们睡觉。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挤在一张不足一米宽的木板床里,背挨着背,勉强睡得下。 冻疮痒得钻心,又带着肿胀的痛。 周砚白记得姐姐说挠破了更疼,于是他把手死死攥成拳头,塞在腿下面,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洇进枕头里。 他不敢出声,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他想妈妈。 不是今天那个让他叫妈的女人。是他的妈妈,赵小香。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好像念得多了,就能把今天那声屈辱的“妈”盖过去,就能把“姜根生”这个陌生的名字赶跑。 可念着念着,妈妈的脸在记忆里却有点模糊了。 他被二婶拽着,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坐过窗户糊满黑灰的火车,坐过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的拖拉机。 二婶的手又硬又冷,打起人来不留情。 他离家很远很远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流着眼泪。 身后的姐姐忽然翻过身来,一手搭上他屁股的位置,轻轻拍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地充满困意的哼哼声。 周砚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是在拍哄他睡觉。 好像真的有用,他逐渐闭上眼。 哼声慢慢低下去,手也不动了。 姜盼在睡梦中咂咂嘴,好像吃着什么好东西。 不远处的大床上,姜文福和李秀兰低声说着话。 “你说你晚上整那一出干啥呀,吓着孩子。”李秀兰埋怨,“他才多大,咱对他好,慢慢他就把前头忘了,哪用得着那样。” “你懂什么。”姜文福瓮声瓮气,“这小子四五岁了,知道事了。就得给他立规矩,让他明白谁是爹,进的哪家门,吃的哪碗面。” “别说,他叫我那声‘妈’,哎,我这心里,还真就觉着,这娃跟我生的似的,怪稀罕人的。” 姜文福“嗯”了一声,语气也松快了:“这六千块,花得不冤。是个机灵小子,模样也周正。” “咱帮她那么多回,她咋好意思要钱?” “给都给了,说这没用的。咱现在有儿子了,不好再跟她沾这些事,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李秀兰只听见以后不让二婶来了,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后面的事,全乐得让男人做主。 她翻了个身,看眼不远处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女儿背对着她的方向,睡得正香。女儿身后,新来的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 那个名叫周砚白的小男孩,被六千块钱和一碗加蛋的热汤面,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3. 第 3 章 两个月后,姜家的儿子姜根生,过了他来到淖儿村的第一个春节。 姜文福心情大好,出手比往年阔绰,买了肉,割了鱼,还破天荒地买了几挂小鞭和一把蹿天猴。 李秀兰在厨房忙活了半天,鼓捣出一桌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上难得摆满了碗碟,甚至还有一瓶可乐。 姜文福端着杯子,看看低眉顺眼的妻子,看看满脸喜气的女儿,又看看眉清目秀的儿子,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 “来,都端起来。”他发话,“过年了,以后咱们家人丁兴旺,日子红火!” 李秀兰和姜盼立刻跟着举起杯子,姜根生迟疑了一下,也学着样子举杯。 四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年夜饭,是姜根生被带到这个家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李秀兰特意给他闷了米饭。姜盼不停地给他夹菜,小声告诉他哪个好吃,哪个难得吃一回。 姜文福夹走第一个鸡腿。李秀兰把另一个鸡腿夹到根生碗里。 姜根生闻了闻,觉得很香,两只手抓着,大口地啃。 李秀兰在旁边看他吃得香,一颗心松了松,又揪起来。 这孩子哪都挺好,乖,听话,不哭不闹,跟盼儿也越来越亲近,就是嘴太叼了。 家里平时蒸玉米面窝窝头,他几乎一口不动,唯有闷米饭时还能多吃半碗,来家里三个月,身上的肉是一点没长。 李秀兰为这事愁得很,说到底,日子还是得靠青菜玉米窝窝头过下去。 谁不喜欢吃鸡鸭鱼肉,可哪能天天鸡鸭鱼肉地供着。 只希望根生能快点习惯这边的吃食。 吃完饭,四个人来到院子里。 姜文福把一挂小鞭挂在树枝上,用香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响咋开,红色的纸屑四下飞溅。 姜盼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姜根生黏在姐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捂着耳朵蹦跳,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笑容。 高兴。 纯粹的,孩子的,对节日本能的高兴。 放完炮,四个人回到堂屋。 姜文福打开电视,满屏雪花。他到屋外,用拐杖拨弄屋顶上的八木天线。 姜盼在屋里调着台,直到屏幕上出现人,大喊一声“收到啦”。姜文福才收了拐,回到屋里。 电视里,两个穿着长裙的女歌手手拉着手,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披着长发,歌声穿过沙沙的杂音,落在屋里。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姜根生纳闷:“怎么没有颜色?” “电视就是这样的呀,只有黑白色。”姜盼挪了挪屁股,自豪地解释,“村长家的电视也是这样的。” 姜根生困惑地歪头。 姜文福靠进老榆木椅子里,将拐杖放到旁边,慢悠悠地点起烟袋。 李秀兰坐在旁边,拿出一件大红色毛衣。 这件毛衣颜色太艳了,她一直不好意思穿出去,索性给根生织件背心,剩下的还能给盼儿勾条围脖。 姜盼和姜根生一人一边,跪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小堆瓜子和花生。 伴随着春晚的背景音,姜盼绘声绘色地给弟弟讲关于“年”的传说故事。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时而挨近,时而分开。 李秀兰手里缠着线,眼睛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饱足安宁的暖流淌过她心口。 她抬眼,看了一眼姜文福。 姜文福也正笑眯眯地瞅着那两个小脑袋,嘴角的弧度是前所未有的松弛。 李秀兰收回目光,低头,仔细地分着手里的毛线,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日子,可真好啊。 第二天吃过午饭,姜文福叫过两个娃,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盒子。 姜盼看了一眼,立刻跳起来,高兴地大叫:“摔炮!” 姜根生见姐姐开心,也跟着咧开嘴。 姜文福把摔炮递给姜盼:“去,带你弟玩去。”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出院子,遇上隔壁的春芽。 春芽的哥哥成山也在。 成山认为自己年纪最大,又上学了,瞧见姜盼手里的摔炮,觉得该由他来分配,伸手就抓。 姜盼不依,把手往后一缩。成山没抢到,恼了,推了姜盼一把。姜盼“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姜根生看见,大吼一声,整个人用力撞向成山。 成山没想到这个一直不吭声的豆芽菜敢动手,猝不及防被撞了个趔趄。 两个孩子立刻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尘土里。 姜根生个头小,力气也弱,但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又抓又挠又踢,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成山一开始还仗着体格大想压制他,却被对方同归于尽的狠劲给吓住了,脸上被抓出两道血痕。 姜盼愣怔过后,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冲进去,加入了战团。 三个孩子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春芽吓坏了,跑去叫大人。大人们闻讯赶来,强行将三人分开。 姜盼的手掌破了,姜根生脸上挂了彩,嘴角也肿了,最扎眼的是身上那件过年才买的新衣服,袖子被扯开个大口子。 李秀兰心疼得直抽气:“这衣服才第一次穿……” 姜盼知道闯了祸,缩着肩膀不敢吭声,看到姜文福,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 姜根生却不怕,刚刚那番厮打激起了男孩子骨血里的野性。 他眼睛亮得惊人,胸膛一起一伏,脸蛋红扑扑的,汗珠混着泥土,从额头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道滑稽的黑泥印子。 他攥起小拳头,怒气冲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脆生生的童音在堂屋里又急又快地响着。 “是他先抢我姐摔炮!我姐不给,他就推我姐!把我姐都推倒了!我就撞他!他打我姐,我就打他!我姐手都破了……” 他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姜文福笑呵呵地听着,末了,敲了敲烟袋。 “根生做得对,知道帮着你姐。”他又看眼姜盼,“盼儿也好,知道护着弟弟。这就对了,咱们老姜家的人,就是要一致对外。”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捡了二十块钱,交给李秀兰。 “去,再给儿子买件新的。” 李秀兰吃惊,迟疑着说:“我缝一下就行了,不用再花钱。” 姜文福不耐烦道:“让你买你就买。” 在他看来,姜根生那几声“爹”叫得还有些勉强,但为姐姐打的这一架,才是真真正正地把根扎在了这个家里。 姜盼见爹不生气,一下子就开心了,拉着根生出去玩,小声嘱咐他:“有人欺负就要打回去,下次他就不敢了。” 姜根生很认真地点点头。 整个春节,姜文福领着两个娃,走东家串西家。 姜根生跟在姜盼后头,学着叫了许多叔叔大爷婶婶伯母,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一个也没记住。 大人们总爱捏他的脸,夸他长得真俊,夸“根生”这名字取得好,说姜文福和李秀兰往后有福了,有靠山了。 李秀兰在一旁听着,脸上是谦和的笑,心里头却像三伏天喝了井水,又舒坦又熨帖。 她觉得自己命不算差。嫁的男人虽然脾气硬,但在男人堆里,是个讲道理不打老婆的,地里的活计也从不躲懒。 最要紧的是,她这么多年只生了盼儿一个丫头,肚皮再没动静,男人虽然也念叨想要儿子,却没像别家汉子那样,动辄打骂,或动歪心思。就冲这一点,李秀兰就知足。 如今有了儿子,日子算是从安稳到圆满了。 姜盼趁着大人说话,从桌上抓一把花生瓜子,飞快地塞进弟弟衣兜里。 大伯看到,笑着跟姜文福说:“开始我还觉得你挑个年纪这么大的,不行。现在看,照样处得亲,还得看怎么养。” 姜文福咧着嘴:“两娃岁数近,省事。” 大伯同感,问:“盼儿八岁了吧?去年九月就该上一年级了,今年九月可不能再耽误了。现在不让孩子上学是犯法的。” 姜文福抿一口酒,摆摆手:“不是不让她上。她上学去了,家里这小的谁看?晚个一年半载的,不耽误事。等小的大点,到时候让他俩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大伯听了,也觉有道理。 “女娃娃嘛,识得点字就行了,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经。” 正聊着,大伯的女儿燕子端着一大碗汤过来。 前年有人来村里招工,南方的厂,包吃住,第一年就有七千块,按熟练度每年都会涨工资。 关键是这七千是直接打给家里的,每个月还会另给娃二百的零花钱。 燕子当时不到十六,谎报了年龄跟着几个姐姐一起过去了。 一年多了,这是第一次回家。 大伯不无自豪:“瞧我家燕儿,这次回家的路费厂里都给报销。” “还是南边挣得多。”姜文福啧啧称赞,“燕儿,你好好干,过几年盼儿大了,让她跟你一块过去。” 燕子把汤搁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大伯指着那碗汤说:“尝尝,这是燕儿从那边带回来的,醪糟鸡蛋。” 姜文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什么玩意儿,甜不拉几,酒不是酒,汤不是汤的。” 大伯乐了,朝燕子说:“我就说不好喝吧。端走端走,端小孩那桌去。” 燕子便端起汤碗,转身到外屋,放到姜盼几人的桌上。 李秀兰在厨房帮忙,抽空出来看见根生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那碗醪糟鸡蛋。 < p>李秀兰愣了一下,弯下腰问他:“这个好吃?” 姜根生用力点了点头。 李秀兰大喜,去找燕子,问醪糟哪里买的。燕子说是她带回来的,老板娘自己酿的,要用糯米,咱们这边少见。李秀兰就让她下次回来,帮着稍一罐。 大伯母听见了,立刻接过话:“家里剩下的你拿走!没人爱吃,搁那也是占地方。” 李秀兰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大伯母已经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半罐醪糟,拿个塑料袋兜起来,硬塞进李秀兰手里。两人客客气气地推了几个来回,最后李秀兰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堂屋里传来男人们的哄笑声,不知聊了什么。 几天后,姜盼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小碗醪糟鸡蛋。 姜盼趴到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里嘴里,咧开嘴:“真甜!” 李秀兰拍了下她的手:“这是给你弟的。” 姜文福皱眉:“一个女孩子,这么馋。”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姜盼碗里:“你吃菜,你弟正长身体呢。” 姜盼偷偷噘嘴,低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春节在喧嚷和客套里过去了。 正月一过,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柳枝抽了嫩芽。 大人们也开始忙了,拾掇农具,准备春耕。 白天常常只剩姜盼和姜根生两个人。 姜盼要负责做出四个人的午饭,李秀兰中午会回来取饭送到地里。 这天上午,姜盼踩在板凳上,把淘好的米倒进大铁锅,添上水,盖好锅盖。 接着,她蹲在灶口,将干草引燃,添上几根细柴,鼓起腮帮子吹气。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眯了起来。 等火苗蹿起,姜盼忽然觉得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她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只有柴火的轻响。 “根生?”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根生!”她提高声音,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转身就在屋里屋外找起来。 厨房没有,堂屋没有,里屋没有,放杂物的柴房也空荡荡的,鸡舍猪圈都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姜盼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冲出院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根生!” 遇到相熟的婶子大娘,她就急急地问:“看见我弟了吗?这么大,穿蓝裤子。” 大家都摇头。 姜盼越找越怕,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弟弟是不是掉进哪口井里了?是不是被坏人带走了? 她不敢再想,掉头就往村外跑,决定去地里找爸妈。 刚跑出村子,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左边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边,贴墙走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孤零零的。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她抹了把眼泪,朝那个影子跑去。 跑得近了,那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蓝色的裤子,瘦小的身板。 “根生!!” 姜根生站住了,扭过头,看到朝他跑来的姜盼,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涌了出来。 他好害怕。 他从村子里跑出来,一口气跑到这里,勇气和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光了。 他原本只想沿着路一直跑,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村子,去找妈妈。可当他真的站在村口,才发现眼前的土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路是那么宽,黄褐色的泥土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在他眼里简直像两条干涸的大河。路又是那么长,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通向哪里。 路边的树也比他高得多,枝叶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四周的山更是巨大,黑压压地挤在天边,像沉默的巨兽。 天地太大了,大得让他头晕。这条路太空了,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车,没有人,连只鸟都看不见。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钻进他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开始后悔,想回去。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似乎也变长了,村子变得小小的。 他像一只被困在巨大棋盘上的小蚂蚁,进退两难,只能茫然地往前走着。 就在他快要被恐惧吞没时,他听到了姜盼的喊声。 姜盼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胳膊,带着哭腔:“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 姜根生哇地哭了:“我想找妈妈……” “他们在地里呢,离这儿可远了。”姜盼又急又气,看到他破了的裤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哎呀!你的裤子怎么破了?” 姜根生抽抽搭搭,说不上来。 姜盼吸了吸鼻子,猛地想起灶上的粥,赶紧拉着弟弟的手往回走:“快回家,饭还没做好呢。” 姜根生在脑子里盘算了许久的逃跑大计,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 4. 第 4 章 两个娃回到家,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铁锅里是半生不熟的冷米。 姜盼急得跺脚:“来不及了,妈快回来了。” 她又慌又怕,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又赶紧去水缸边洗菜。 饭还没焖好,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李秀兰挎着篮子回来了,一进厨房,看到女儿忙乱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饭还没好?” 姜盼嗫嚅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李秀兰沉着脸吩咐姜盼把菜炒好,拉起姜根生进了里屋。 她拿出针线笸箩,让根生脱了裤子,开始缝补。 “根生,你知道咱们村在哪儿不?” 姜根生摇摇头。 “在深山里。”李秀兰停下针,抬眼看他,“想出去,坐汽车都得颠一个多钟头,那还只是到镇上。镇上离咱们这儿,隔着一座又一座山。”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同时念叨着:“你要是迷了路,走进深山老林里,天黑了,什么都瞧不见,就你一个人,哭都没人听得见。那山里头,有狼,眼睛绿幽幽的,专挑落单的小孩叼走。还有大老虎,一口就能吞下你这么个小不点。” 姜根生的身体微微发抖。 李秀兰缝好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你要是被狼吃了,你爹你妈该多心疼啊。盼儿姐姐对你这么好,给你糖吃,陪你玩,哄你睡觉,给你讲故事,你要是不见了,她得哭成什么样。” 姜根生眼里泛上水光。 “你怕不怕被狼叼走?怕不怕被老虎吃掉?”李秀兰看着他问。 姜根生赶紧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那就记住妈的话。”李秀兰把补好的裤子抖开,递给他,“以后乖乖的,好好跟着你姐,就在村子里玩,不许一个人跑到村子外面去,更不能往山里跑。记住了吗?” “记住了。”姜根生小声说。 李秀兰看着他穿好裤子,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摸了摸他的头:“真是妈的乖儿子。” 外间传来姜盼怯生生的声音:“妈,饭好了,菜也炒好了。” 李秀兰匆匆扒了几口饭,又把饭菜装进饭盒里,准备给姜文福送去。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看着并排站着的儿女,严肃地说:“今天弟弟跑出去这个事,就别跟你爸提了。你爸天天够辛苦了,别让他操心。他要是问起根生这裤子,就说是你自己在院子里摔跤蹭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盼儿,你是姐姐,得多长点心,把弟弟看好了。外面那山,不是玩的地方。真跑进去了,找都找不回来。” 姜盼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李秀兰嘱咐完,挎上饭篮子,匆匆出了门。 遇到村邻,问起上午根生走丢的事,李秀兰只笑着说:“孩子是想去地里找我们,没走丢。不过小孩子确实让人操心,还得麻烦街坊邻居帮忙多照应着点。” 大家自然连声应下。 厨房里就剩下两个娃,慢吞吞地吃饭。 姜盼给根生夹菜:“你可千万别乱跑了,山里有大老虎,可吓人了。” 姜根生点了点头。 晚上姜文福回来,并没注意到儿子的裤子破过又补好。他如往常一样,吃饭时喝了点酒,饭后坐在摇椅里,拧开收音机,眯着眼听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 李秀兰催着两个孩子洗漱上床,再给姜文福端来洗脚水。等水泡得凉了,再倒掉,夫妻俩就熄了灯,也上床了。 姜根生白天受了累,又受了怕,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的山动了起来,黑压压地朝他挤过来,山壁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变成嘴巴,变成眼睛。那些嘴一张一合,朝他喷出火,喷出水,呼哧呼哧地响。 他想跑,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里,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里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褥子也湿了一大片。 身后,姜盼睡得正沉,呼吸匀净。 他僵着不敢动,不知该怎么办,憋了好一会儿,轻轻推了推姜盼。 “姐。” 姜盼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眼睛眯开一条缝,忽然觉得身子底下湿哒哒的,用手一摸,“嗷”地一声坐了起来。 姜根生缩在床角,不敢看她。 这天之后,每晚上床前,姜根生做的最后一件事,必定是去趟茅房。 春天就在这一趟一趟的夜里,悄悄占领了淖儿村。 柳絮飘得沸沸扬扬,田埂上野花开得热闹。 李秀兰暗中观察着。 姜盼每天带着根生,像两只出了笼的小兽,在村子里撒欢。年纪大些的孩子都去上学了,姜盼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 她带着一帮小不点去水渠边挖泥鳅,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冰凉的泥水里,手在浑浊的水里摸来摸去,摸到滑溜溜的一条就兴奋地大叫。 有时候姜根生摸到,抓不住,急急地喊:“姐!姐!”姜盼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捏住,扔进罐子里。 她还敢爬树,挑那些枝杈低矮的老槐树,蹭蹭几下就蹿上去,骑在树杈上,得意地朝下面仰着脑袋的孩子们挥手。 姜根生起初只在树下仰头看,后来在姜盼的怂恿和保护下,也战战兢兢地爬过几回,小脸兴奋得通红。 树上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对姜盼来说,也是难得的零嘴了。 她每每摘下一大把,从里面挑出最红的几颗,塞进姜根生嘴里。 根生酸得眼泪直流,眉毛皱成一团,也不敢吐,怕姐姐伤心,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咽下去。 姜盼瞅着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 玩归玩,疯归疯,姜盼心里始终揣着个钟。每天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不管玩得多起劲,她都会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散了,拉起弟弟一路小跑回家。生火、择菜、煮饭,总能赶在李秀兰回来前,把简单的饭菜张罗好。 姜根生跟在姐姐身后,上山下河,摸爬滚打,刚来时那股怯生生的沉默,被春风泥土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冲淡了。 他脸上开始有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奔跑时也会发出咯咯的笑声。身上的衣服几乎没干净过,总是沾着泥点草汁,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 他不再只是埋头吃饭,而是叽叽喳喳地跟姜盼争论今天谁摸的泥鳅更大,谁学鸟叫学得更像,或者说春芽今天摔了个多么可笑的屁股墩儿。 孩子们的童音和清亮的笑声让沉闷的堂屋都敞亮了起来。 李秀兰看着儿子明显开朗了许多的性子,听着他嘴里越来越多地蹦出“我姐说”“我姐带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她笑着把醪糟鸡蛋推到儿子面前,催促他趁热吃,眼底满是慈爱。 姜盼看了一眼那碗蛋汤,又偷瞄姜文福一眼,赶紧收回视线,低头吃青菜。 一转眼到了秋收时节,最是忙碌。 李秀兰弟媳又怀上了,反应特别大,身子沉得下不了地。 李秀兰先跟着姜文福把自家地里的活忙完,之后天天往娘家跑,帮弟弟家收秋。一天到晚的,天黑了才沾家。 姜文福倒是闲下来了。他拉回来一车旧砖头,自己动手,拌了黄泥,在堂屋另一侧三分之一处,砌了一堵墙,再装上一扇粗糙结实的木门,隔出了一间小里屋。 原本狭长的堂屋变得方正。 新隔出来的小里屋面积不大,姜文福可着墙的尺寸,打了一张不标准的双人床,床板架高,三面贴着墙壁,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李秀兰抽空把一床旧棉被改成褥子,铺在新床上。又将自己陪嫁的全新的大红被面找出来,配上新弹的棉花,纳了一床又厚又软的新被子。 被子很大,足够两个孩子盖,还能富富裕裕地裹住边角。 姜盼觉得这床好大好大,她兴奋地和根生在床上蹦跳,每晚睡前都要玩用枕头打架的游戏。 至于那张单人旧木板床,被姜文福三两下拆了,挑了几根齐整的,在灶房旁边挨着院墙,挖了四个浅坑,埋下木桩子当立柱,四面和顶子用旧木板拼拼凑凑钉了上去,搭出一个小棚子。 棚子不大,刚够一个人转身。 姜文福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有成就感,只等夏天一到,弄个大铁皮桶,从桶底接上胶皮管子,挂在棚顶。 早上在铁皮桶里灌满凉水,晒到日头落山,水就温了 ,一家人就有地冲凉了。 换到大床后没多久,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姜盼带着姜根生疯玩,渴了回家喝水。 刚进院子,姜盼就看见爸妈那间屋的窗根底下,扒着个半大小子,脸几乎贴在窗缝上,不知在往里看什么。 姜盼看清了那人,扬声笑道:“阿朗哥!” 扒在窗下的陈朗闻声猛地回头,脸涨得有点红,眼中有种未褪尽的兴奋。见是姜盼,他立刻冲过来,把二人挡在院门口。 姜盼垫着脚,视线越过陈朗肩头,往堂屋方向瞟,嘴里问:“阿朗哥,你怎么不进屋?二……” 她忽然想起不能当着根生的面提二婶,赶紧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但她知道,二婶来不一定带着陈朗,可陈朗来了,二婶一定也来了。陈朗也管二婶叫“二婶”。 陈朗瞟了一眼根生,就不再搭理,只笑着对姜盼说:“哥给你带礼物了,在外头。走,带你去看。” 姜盼一听有礼物,双眼发光,立刻把回家喝水抛到了脑后,转头跟着陈朗往院子外走。 姜根生紧抿着唇,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 陈朗回过头,瞥了一眼静悄悄的堂屋,脸上闪过鄙夷之色。 陈朗一共没来过姜家几次,但每次来,他都给姜盼带村里没有的稀罕玩意。 这次是一个铅笔盒。不是村里小孩用的窄铁皮条,而是个包着软垫两面都能开盖的豪华款。 盒面上印着个身穿红色球衣的短发男子,正腾空而起,手臂上扬,充满动感。 “这是樱木花道。”陈朗指着介绍。 姜盼不认识,她兴奋地按着盒上的小按钮,看削笔刀弹出,橡皮盒打开,小声念叨了一句:“好想上学呀。” 陈朗挑眉:“你几岁了,还没上学?” “爸说等弟弟再大点,我们俩一块去。”姜盼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拉着小脸的姜根生,又看向陈朗,“阿朗哥,你只给我带了礼物,我弟弟怎么办?” 陈朗无所谓地笑笑:“我不知道他成你弟弟了。没事,下次来,我给他也带一个。” 姜盼正要谢谢,姜根生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我不要。” 陈朗斜睨他,语气懒洋洋地:“爱要不要。” 正说着,堂屋那边传来开门声和二婶说话声。 姜盼条件反射般拉起姜根生的手,对陈朗说:“阿朗哥,我不能跟你说了,我得先带根生躲一躲。” 说完,她拉着姜根生跑进了隔壁春芽家。 春芽也被那神奇的铅笔盒吸引了,她与姜盼头碰着头,你一下我一下地按着那些小机关。 “这是樱木花道。”姜盼学着陈朗的样子,看到春芽露出羡慕的眼神,心里不免得意。 玩了一会儿,姜盼想起弟弟:“根生,你也来玩呀。” 姜根生扭开头:“我不玩。” 姜盼以为他是没有礼物所以不高兴,忙安慰:“没关系,等咱们上学了,这个我们一起用,反正咱俩也是一起上学的。” “我不要。”姜根生厌恶道,“我不要他的东西。他不是好人,他是坏人,是骗子。” 姜盼愣住了。 春芽嘴快:“阿朗哥是好人,他还给我们带糖吃。” 姜盼问:“他欺负过你吗?” 姜根生脸绷起来,眉头皱着。 他说不清楚,好多事他已经忘了,但是看到陈朗那张脸,他又恍惚地想起些。 就是这个“大哥哥”,在某一天,说要带他去玩,然后把他交给了二婶,之后就是漫长的颠簸的饥饿寒冷的旅程。 他盯着那个咔嗒作响的红色铅笔盒,小手在身后攥成了拳。 陈朗这张脸撬开了他模糊的记忆。 他似乎有过一个家,在那个家,他每天都能吃到醪糟鸡蛋,在那个家,他不用担心被狼吃掉。 姜盼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他欺负过你吗?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找他。” 姜根生看向姐姐,半晌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他。” 春芽说:“那下次阿朗哥再来,你们就来我家,不见他就好了。” 姜盼看向根生,眼睛亮亮的,仿佛在问他的意见。 姜根生点点头。 5. 第 5 章 天黑了,李秀兰从娘家帮忙回来,看见那个崭新的铅笔盒。 “哪来的?”她笑着问。 “阿朗哥送的。”姜盼掩不住喜爱之色。 李秀兰的笑一下子淡了:“二婶来了?” 姜盼嗯了声,摆弄着铅笔盒。 李秀兰又仔细问了问,姜盼一一说了。 末了,她想起什么,小声说:“妈,弟弟好像认识阿朗哥。他说阿朗哥以前欺负过他,是个坏人。” 李秀兰皱起了眉,再三确认根生有没有看见二婶。 姜盼拍着小胸膛保证:“我记着妈的话,拉着弟弟躲到春芽家了。” 李秀兰这才放心。 晚上,她给姜文福端来洗脚水,把根生认出陈朗的事说了一遍。 “根生好不容易忘了前头的事,把这儿当自己家,跟盼儿亲得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要是因为那俩人又想起什么……” 姜文福抽烟的动作停了,皱眉:“我上次就叫她不要来了,今天又跟她说过了。再来的话,不让她进门!” 李秀兰低着头,露出浅笑。 从那以后,二婶再没来过姜家。陈朗也再没出现过。 姜盼起初看到铅笔盒还会想起陈朗,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学的事提上日程,新鲜的事物一件接一件,那些旧人旧事渐渐被她忘在了脑后。 转眼到了来年的九月,姜根生到姜家已经快两年了。 他上了户口,生日定在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六日,从他来的那天往前推了四年。 他已经习惯了吃窝头咸菜,不像刚来时那样端着饭碗发愣,还能帮忙腌咸菜。 李秀兰包饺子时,会给根生单独包几个肉多的,隔些日子炖上一小碗醪糟鸡蛋,搁在灶台角上。 姜盼闻着甜丝丝的香气,凑过来,李秀兰便让她小尝一口,再使唤她去干活。 在李秀兰的精心喂养下,根生的个头蹿了一大截,天天跟着姐姐在外面疯跑,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子骨壮实了,完全褪去了初来时冻饿交加的瘦弱模样,一张嘴,说话的口音语调,和村里孩子分毫不差。 李秀兰蹲在地上给他量裤脚,一直笑。 姜文福看着儿子这副健康皮实彻底融入的模样,大手一挥,同意了姐弟俩一块去上学。 村里的小学管得没那么严,虽然姜根生还差几个月才到六岁,也糊弄着让他跟着了。 李秀兰翻出结实的旧布料,给两个孩子一人缝了一个书包。 姜盼的书包是蓝底碎花的,上面用红线绣了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姜根生的书包是深蓝色的,绣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李秀兰还斥巨资买了一个同样有六个按键的铅笔盒,配好了成套的铅笔橡皮,交给根生。 姐弟俩要去的小学在隔壁的坳子村。 这座大山里拢共三个村子,坳子村在中间,也是人口最多的一个,因此那座六年制的完全小学就设在那里。三个村子的适龄孩子,都得去那儿上学。 每天早上七点,装好午饭,姜盼领着弟弟出发。他们要沿着土路走上大约四十分钟,才能看到坳子村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和槐树后面那排低矮的土坯房校舍。 姜根生终于知道,那个让他害怕的望不到头的土路,原来是通向这里的。 学校很小很旧。一共就五间屋,三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们合用的小办公室兼杂物间,还有一间是摇摇欲坠的厕所。 一二年级的孩子挤在东头教室,三四年级在中间教室,五六年级在西头教室。 全校有四个老师,每个复式班由一个班主任负责,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体育,全是班主任教,另外一个老师算是机动的,哪个教室缺人了,哪个老师家里农活忙了,他就顶上。 姜盼和姜根生都在东头那间一二年级的复式班。 他们的班主任姓王,是个看起来总是很疲惫,裤脚带泥,身上沾着粉笔灰的中年男人。 王老师看姜盼年纪大了,直接发给她二年级的课本。 “你从这儿开始学吧,跟不上再说。” 将近九岁的姜盼就这样成为一名光荣的二年级小学生。 王老师是坳子村本地人,家就在学校后头不远。 他上课,说不上有趣,也说不上无趣,通常是先给一年级讲几个生字,在黑板上写下,布置他们抄写十遍,然后转身给二年级讲算术。 两个年级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充满了简陋的教室,他就在嘈杂声里来回穿梭,语调平稳,没什么激情,但也从不停歇。 春耕秋收那阵子,学校基本处于放羊状态。王老师常常在课间十分钟,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跑到自家地里,挥几下锄头,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挽着挂泥的裤腿站回讲台。 实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会拿出一台老旧收音机,播放新闻或是少儿节目。 对孩子们来说,听收音机就等于自由活动,播了什么,没人在意,王老师也不指望他们能听进去。 他对这些孩子的未来,并不抱多少幻想。 教了这么多年书,他太清楚大多数山里娃的归宿。认上几个字,会算账,小学或初中毕业,跟着父辈外出打工,或留在这片山里,重复祖祖辈辈的生活。 他维持着最基本的责任心,把该教的字教了,该讲的理讲了,看着他们别出事,平安长大,至于能长成什么样,走到哪一步,那不是他能左右,也无力过多牵挂的事了。 这一年的十月,发生了一件姜盼眼中的大事。 村长家换了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大电视。 十月一号那天,村长把大彩电搬到了场院中间,老早就放出话来,说上面要求组织看五十周年大庆阅兵,让全村人都去。 姜文福不去:“家里有电视,凑那个热闹干什么。咱家要是想买大彩电,早就买上了。那玩意儿没啥用,收不到几个台,还挺老贵。” 李秀兰不触他霉头,自己也不去,只偷偷嘱咐姜盼带根生去场院看,那大彩电清楚。 姜盼拉着根生兴冲冲地去了。 场院里早聚满了人,各家搬着小马扎小板凳,黑压压一片。姜盼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正着急,春芽妈一眼瞧见了,走过来一手一个,把她和根生从人堆里拎出来,直接揪到第一排。 姜盼坐在春芽妈塞给她的小马扎上,仰起脸,正对着那台大彩电。 嚯,屏幕真大,真亮,颜色真多,花里胡哨,坦克一辆接一辆碾过去,飞机排着队从天上飞过,士兵们踢着正步,喊口号的声音震得喇叭嗡嗡响。 小孩子们起先还算专心,可很快就腻了。不知道谁带的头,几个男孩在边上追着跑,滚了一身土。 根生也坐不住了,看了姜盼好几眼,姜盼左右瞄瞄,拉起根生加入了追跑打闹军团。 打打闹闹中,一个学期过去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午休时,教室里乱哄哄的。 几个女同学围在姜盼桌边,要玩她的铅笔盒。 姜盼大方地让她们玩,自己拿出生字本,抄写一年级课本上的字词。 可能是年纪大的缘故,半个学期下来,她已经把一年级的课补完了,二年级的课也完全没落下。 姜根生用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慢吞吞地削着一支快秃了的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与姐姐积极热情的学习态度相比,他要懒散得多,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余的一点不学,完全不明白上学是在干什么,可能就是大人们觉得小孩太淘,找个地方关起来。 王老师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假寐。收音机开着,播放着午间新闻,音量不大,混在孩子们的喧闹声里。 忽然,一条新闻钻进姜根生耳朵。 “……全国打拐第一大案,打掉一个长期家族式盗抢、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抓获涉案人员二十八名,成功解救被拐儿童三十五名……目前已有数百名丢失孩子的家长赶赴当地认亲,案件后续……” 姜根生停下动作,抬起头,盯着那台发出声音的黑色匣子,心跳逐渐加快。 这时,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睁开眼,挥了挥手。 “这节体育,都出去玩吧。”他说着,站起身,关掉了收音机,拿起自己的搪瓷缸,踱出了教室。 孩子们欢呼着涌出教室,像出笼的鸟雀,瞬间占领了操场,笑闹声震天响。 姜根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又一次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他想去找王老师,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出来。 但他又不确定,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许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或许在大人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就像裤子破了,妈妈补上就好了,肚子饿了,姐姐给煮碗面就好了。 各种念头在他小小的脑袋里打架,让他犹豫不决。 “根生,你怎么不出去?”姜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跳皮筋的搭档还没找齐,发现弟弟没出来,又跑了回来。 她凑到弟弟面前,担心地问:“你是不舒服吗?” 姜根生看着姐姐,摇了摇头:“没有。” “那快出来玩呀。”姜盼拉起他的手,把他往外拽。 操场上阳光刺眼,同学们玩得正疯。姜盼很快就被等急了的女生拉走了,笑着跑向跳皮筋的队伍。 姜根生站在阴影里,看着姐姐欢快的背影,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老师们的办公室。 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恐惧,他迈开脚步,朝着办公室走了过去。 6. 第 6 章 新学期就要开学了,王老师将新生名单与老生名单重新整理分配学号,目光扫过姜根生的名字时,顿了一下。 寒假前最后一天,姜根生跑来办公室,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提到赵小香还有鸭血粉丝汤,零碎地蹦了些词,却解释不清楚它们的含义。 当时他刚忙完一学期,只想清净清净,加上孩子说得内容颠三倒四前后矛盾,就没太往心里去,敷衍几句打发了。 一个寒假过去,这会儿闲下来,临开学了,这事不知怎的又在他心头冒了出来。 他看眼窗外,天光正好,便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归拢,反正今天也有时间,干脆去做个家访。 上午十点多,王老师来到姜家。 院子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摆弄着一堆木料。 姜根生蹲在旁边,低头在木盒里翻找。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姜根生脱口:“王老师?” 一听是儿子的老师,姜文福立刻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堆起笑,忙不迭地招呼道:“王老师,快,快请进!秀兰!盼儿!老师来了。” 他看了眼拐杖,离自己有点远,就用眼神示意根生。 姜根生忙把拐杖递过去。 姜盼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王老师!”转身又朝屋里,“妈,王老师来了!” 李秀兰应声而出,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已笑开了花:“王老师,快请进,屋里坐。盼儿,给王老师倒水。” 王老师没想到这家人如此热情,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客气道:“不忙不忙,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学生家里的情况,你们该忙啥忙啥,别耽误正事。” 姜文福听了,立刻说:“那怎么行,王老师头一次登门,怎么得坐坐。”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我家这俩娃在学校惹事了?要有什么,您尽管说。” “没有没有。”王老师赶紧澄清,真心夸赞,“您家这两个孩子,都特别乖,又聪明,又懂事,学习上一点就通。” 姜文福听了这话,笑容彻底舒展,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都是老师教得好。”他转头吩咐李秀兰,“中午加个菜,王老师一定得留下吃饭。” 王老师更加过意不去,连连推辞,却拗不过姜文福执意挽留,只好应下。 他顺势看向院子里那些木头,问:“这是在忙活什么呢?” “俩娃大了,不能老挤在饭桌上写作业,给他们打个书桌。”姜文福说着,大手胡撸了一下姜根生的脑袋,语气自豪,“这不根生正帮我打下手呢。” 王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 虽没什么值钱物件,但干干净净,农具靠墙码得整齐,几间屋子看起来也规整。院子里没见着酒坛子之类的腌臜东西。 看得出,这家男人勤快,女人也利索,是过日子的好手,还能为孩子们专门打书桌。 “看来你很重视孩子的教育啊。”王老师感慨了一句。 姜文福脸上掠过得意:“我读过几年书,虽说咱这山沟沟里,最后还是回来刨土,可他们这年纪,不念书就是在野地里瞎跑。读书总能明点事理,对他们往后有好处。” 王老师心中那点疑虑又消减了几分,连连点头。 能有这见识,在山村里已是难得。 姜文福主动领着王老师去看两个孩子的房间。 王老师看了一眼他的腿,什么也没问。 小屋不大,收拾得清爽,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的被子,墙上贴着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画。 “俩娃还小,先这么住着。”姜文福解释道,“等再大些,就把柴房拾掇出来,给他们分开。” 他说着,请王老师进堂屋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专门待客的香烟,抽出一根敬给王老师。 李秀兰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王老师面前,抱歉道:“家里茶叶用完了,您别见怪。” “哪里哪里,白水就好。”王老师接过。 午饭难得地多了一个肉菜。 王老师被让到上座,姜文福的右手边。左手边的位置,自然是儿子姜根生的。姜盼和李秀兰母女俩坐在对面。 姜根生这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很少,也不怎么抬头。 李秀兰看在眼里,不好明说,只一个劲给他夹菜。 姜文福笑道:“王老师,我家这两娃淘气,猴似的,就拜托您多费心,该督促就督促,该管教就管教。” 王老师笑着应了,目光落在姜根生低垂的沉郁的小脸上。 怎么看,这都是个本分勤快,甚至算得上体面的人家。 越是觉得这个家正常,越是觉得这孩子聪明,他就越觉得要把事情搞清楚。 不能让孩子心里有刺。 饭后,姜盼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 王老师让根生也去帮忙。姜文福看出老师有话要说,将堂屋门一关,单独和老师说起话来。 姜根生在厨房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碗,眼睛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堂屋门。 两人并没有聊很久。 屋门再打开时,王老师和姜文福脸上都带着笑,一团和气。王老师再三道谢,婉拒了再留,往院门口走。 到了院门口,他回身,朝姜根生招了招手。 姜根生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王老师语重心长:“根生啊,你看,你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对你多好,这个家多好。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了。” 王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送出来的姜文福和李秀兰点了点头,这才沿着来路慢慢走了。 王老师一离开,姜文福脸色就沉了下来。 “都进来。” 姜盼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心里发紧,赶紧擦了擦手,跟进了堂屋。 姜根生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到了现在,他反倒不怕了。 如果姜文福真要逼问,那他正好也要问问他:“我到底是怎么来的?二婶跟你什么关系?” 姜文福坐在那张老榆木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摊开着一张纸,纸边放着一把乌黑光滑的戒尺。 姜盼一看到那把戒尺,头皮就麻了,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虽然这两年她没再挨过打,可小时候只要爸爸在家,只要她犯错,这把尺子就会重重地落在她手心,又麻又辣,疼得钻心。 “根生,”姜文福开口,“你把这纸上的内容念一遍。” 姜根生拿起那张纸。他才上了半年学,上面很多字还不认识,一时张不开嘴。 “念!”姜文福猛地一拍桌子,戒尺都跳了一下。 姜盼吓得一哆嗦。 姜文福瞥了一眼女儿,改了主意:“盼儿,你来念,大声点。” 姜盼脸色发白,不敢违抗,从弟弟手里接过那张纸。她学习主动,认得字比弟弟多些,但也读得磕磕巴巴。 “送、送养……办……办……因、因家贫,无力……养亲生小儿……自……愿送与……姜文福为、为子……立、立字为……” 她每念一个字,姜根生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等姜盼把那份“送养协议”念完,姜根生的脸已没了血色。 姜文福看着他:“听清楚了?白纸黑字,是你亲娘,亲手把你送给我当儿子的。我们家这是做了积德的好事,给了你一个家,把你当亲生的养,好吃好喝,样样都比你姐的好!你倒好,学会跟老师告黑状了?啊!” 姜盼大气不敢出,紧紧缩在李秀兰身边。 姜文福用戒尺指着地面,一声暴喝:“跪下!” 姜根生梗着脖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还不服气,是不是。”姜文福用戒尺点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以为你去跟老师胡咧咧几句,就能翻了天。我告诉你,你的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的户口是我给你上的,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块布,都是我姜文福挣来的!离了这个家,你啥也不是!你亲娘都不要你了,是我给的你活路!” “你以为老师能帮你?他能给你饭吃,还是能给你衣穿?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坏了咱们老姜家的名声,让村里人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诬陷爹娘的白眼狼,你看谁还敢要你!到时候,你就像条野狗一样,滚回山里去,让老虎吃了,让狼叼了……” 李秀兰终于听明白了。原来王老师今天来根本不是顺路,他 是来查根生来历的。 她看着暴怒的姜文福,看着跪在地上的根生,又害怕又心凉,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根生,快跟你爹认个错,说你再也不胡说了!妈对你不好吗?你姐对你不好吗?你这是干什么呀!” 姜根生脊背挺得笔直,牙关紧咬,两颊的肌肉都绷紧了。 姜文福看他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怒火更炽,高高举起了戒尺。 “他爹!”李秀兰惊叫一声,扑上去拦,“孩子还小,不懂事,有话好好说!” 她心疼儿子怕打坏了,更怕这一尺子下去,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情分打散了。 姜盼也吓得哭了出来:“爸,是我没看好弟弟,你别生气了……” 姜文福被妻子拦着,又听女儿哭求,胸口的怒火稍稍窒了窒。 他到底没完全失去理智,知道这一尺子若真打在根生身上,恐怕只会让这小子心里埋下更深的刺。 他强压下火气,重又坐回椅子上,沉着脸,胸膛起伏。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一定要让根生牢牢地记住,吸取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盼儿,你也过来跪下。” 姜盼浑身一颤,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再看向母亲。 李秀兰苦着脸,摇了摇头,示意她照做。 姜盼害怕极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磨蹭到姜根生身边,慢慢跪了下去。 姜根生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他看看瑟瑟发抖的姐姐,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姜文福,急道:“爸,这不管姐姐的事,你要打就打我。” 姜文福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姜盼,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姜盼又惊又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向母亲,哀哀地叫了一声:“妈……” 李秀兰不忍心地别过脸去,抹了抹眼泪,到底是没出声。 毕竟亲生的,哄哄就好了,情分打不散。 “手,伸出来。”姜文福站了起来,戒尺点到了姜盼眼前。 姜盼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恐惧让她无法思考。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姜根生跪行一步,挡在姐姐身前:“爸,这事跟姐没关系,你打我吧!” 姜文福拨开他,戒尺的阴影笼罩在姜盼手上。 “我让你看好你弟,你就是这么看的?” 戒尺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 姜盼整个人剧烈地一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大颗大颗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整天带着你弟到处疯,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说八道,教坏了他。” “啪!” “没个姐姐样!” “啪!” 姜盼的肩膀缩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让你弟学些歪门邪道!” “啪!” 姜根生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姜文福胳膊,嘶哑地哭喊:“爸!我错了!你别打姐姐了!是我错了!你打我!是我把以前的事记混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懂事!你打我吧!” 姜文福一把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姜根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还想扑上去,李秀兰慌乱地抱住他:“根生!你就老实点吧!别闹了!” 姜根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拼尽全力也挣不脱一个成年女人的钳制。 他徒劳地挣扎着,看着姐姐颤抖的肩膀和逐渐红肿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戒尺没有停,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足足十下。 姜文福说过,一岁犯错打一下,两岁打两下。姜盼上一次挨打是六岁,打了六下,这次她十岁了,所以要挨十下。 姜盼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整个人不住地抽噎,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抱紧姜根生,担忧地看着女儿,却不敢上前安慰。 姜文福将戒尺“哐当”一声扔在桌上,盯着姜根生,冷冷地说:“老子供你上学,供出一个白眼狼,以后也不用再上学了!滚柴房去,好好想想,你姐这顿打是为谁挨的!” 7. 第 7 章 李秀兰打来一盆冰凉的井水,让姜盼把手泡在里面。 姜盼抽噎着,手疼心里也疼,不仅委屈,还有怨气。 李秀兰低声说:“别哭了,让你爸听见又要生气了。” 她从筐里摸出个土豆,切成薄薄的片,用碗装了,拉过姜盼的手,一片一片往上贴。 “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事错不在你,是根生自己犯了糊涂。” 姜盼嘴一撇,眼泪又淌下来。 “妈早跟你说过,根生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要立刻告诉我。还不是你不够细心,没能及时发现弟弟不对劲,挨这几下,也不算冤。” 李秀兰顿了顿:“再说,弟弟罚得更重,以后都不能上学了,人也关到柴房去了,什么时候放出来都不知道。” 听到“不能上学”,姜盼心中一紧,把脸扭向一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李秀兰叹了口气:“这事也怪妈,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以为他早把前头的事忘了。谁知道他心里还想着呢。” 她把最后一片土豆贴好,放下碗,摸着姜盼的头。 “根生毕竟年纪小,不懂事。你四五岁那会儿,还总说自己是咱家老母鸡孵出来的,跟鸡抢过窝呢。” 姜盼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秀兰也笑了:“刚才要不是我拼命拦着,根生早冲上去帮你挡了。他对你是真的好,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啊,他还得靠你这个当姐姐的来带他。” 姜盼抿了抿嘴,心里的委屈到底散了些。 李秀兰见她松动了,又叹口气,眼睛往柴房瞟。 “这事啊,太伤你爸面子了,也不知道他这气什么时候能过去。要是晚上还不让根生出来……柴房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就身上一件棉袄,唉。” 姜盼也跟着看向柴房。 李秀兰收拾了碗和剩下的土豆,走到门口,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 “就盼你弟能扛过这一宿吧,别冻出个好歹来。” 晚饭时,桌上少了一个人。 姜文福照常喝酒,收音机照常开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姜盼转头往院子里瞟。 柴房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李秀兰给姜盼夹了一筷子菜,姜盼回过头,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九点来钟,堂屋的灯灭了。 姜盼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等里屋完全没动静了,她悄悄爬起来,抱起被子穿过堂屋来到柴房。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柴房的门没有锁,一根木棍斜插在门鼻子上,把门别住了。 姜盼把棍子抽出来,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冻过的空气从缝里扑出来。 姜盼小心地看了眼里屋窗户,然后侧着身子挤进柴房。 黑漆漆地,她什么也看不见。 “根生?” 角落传来窸窣的响动,姜根生怯怯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传过来。 “姐……” 姜盼循声过去,很快适应了黑暗。 姜根生缩在杂物旁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身上裹着一大块黑色的防水布。那是屋顶漏水时挡雨用的,被他从旮旯里翻出来的。 姜盼把防水布铺在地上,再把被子摊开,一半压在布上当褥子,一半当被子。 姜根生蹭了过来。 姜盼摸到他的手,冰得吓人,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 姜根生冷得声音发颤:“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姜盼心头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我没生你气。”她说,“我就是手疼。” 姜根生低下脑袋,捧着她的手,用力吹起来。 姜盼觉得手心痒痒的,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那我回去了,明早再来拿被子。” 姜根生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我害怕。” 姜盼很为难,她怕爸妈发现后生气。 她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院子。里屋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我明天早点走,你往里面去一点。” 姜根生听话地缩进被子。 “你的手,”姜盼说,“放被子里。” 姜根生赶紧把手也放进来,蜷起腿。 两个孩子穿着棉袄,紧紧挤在一起,暖和劲儿慢慢从被子里涨了起来。 “姐,我以后真不能去上学了?” 他倒没多喜欢上学,他只是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姜盼想了想,拿出自己的经验:“你必须特别认真地跟爸道歉,多帮家里干活,每天晚上给他打洗脚水。他看你表现好,不生气了,就会让你上学了。” “要是爸一直不让我上呢?” “不会的。” 姜盼说完,有点心虚。 她犯过的错,比如打碎碗,烧糊饭,弄丢顶针,挨几句骂就过去了。根生这回不一样,他惊动了老师,让爸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要是呢。”根生很担心,他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里。 姜盼想了又想,说:“那就自己学。我把老师教的都回来教你,课本给你看,作业也给你看。我当老师,你当学生。” 姜盼说着,忽然觉得给根生当老师这事好像挺有意思。 姜根生伸出手,抱紧姐姐。 “姐,我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 “唉……”姜盼心里愁啊,小小的人儿也会叹气了,“让我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被窝里的热乎气越攒越多,手脚都暖了。 姜盼抓着弟弟的手,想他的手终于不冰了,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趁爸没醒之前溜回去,想防水布的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然后她睡着了。 外头的风时不时刮过,从门缝挤进几丝寒气。两个小小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秀兰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地上那一摊。 防雨布上铺着被子,两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姜盼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姜根生胳膊上,姜根生的脑袋歪着,抵在姐姐肩头。 李秀兰蹲下,摸了摸姜盼的手,又摸了摸根生的后颈,都是热乎乎的。 她放心了些,将暖水袋塞进两人中间,又把被子掖了掖,手掌挨个摩挲了一下两个孩子的脑袋,这才悄悄退出去,把门重新掩好。 姜根生第二天就被放出了柴房,但不许上学。 得知此事的王老师心里一沉,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惹出来的。 他让姜盼传话回去:“跟你爸妈说,是老师想岔了。小孩子记错事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上学要紧,别耽误了功课。” 姜盼先告诉了李秀兰。李秀兰嘱咐她:“这话你别跟你爸说。等妈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他提。” 王老师等了几日,见根生还是没来,心里的愧意更重了。他将新学期的课本交给姜盼:“带回去给你弟。你有空就给他讲讲。” 姜盼回到家,写完作业就把弟弟叫到书桌边,摊开语文书,指着上面的字,一点点教给根生,又模仿老师的样子,让他抄写十遍,再用红笔打分。 姜盼觉得自己这个小老师当得特别称职,弟弟学得这么快,有她一份功劳。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特别有劲。 她模模糊糊地想,将来,她也要当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好多好多孩子识字念书。 到那时,她一定要对每个学生都和和气气的,绝不用戒尺打人手心。 王老师还允许姜盼把学校的小人书带回家,只要她第二天记得还回去就行。 每天晚上,等堂屋的灯熄了,姜盼和根生就缩进被子里,蒙着头,用手电筒看小人书。 他们为人物是好是坏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却又在某个惊险处同时屏住呼吸,在英雄胜利时一起松口气。 就这样,一个学期过去了,放了暑假,新的学期开始,姜盼升入三四年级混合教室,而姜根生仍被禁学。 他想上学。 姜盼也想让弟弟回去上学。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走山路了。 尤其快到冬天了,日头短,有时候放学走到一半,天就暗透了,四野黑黢黢的,她其实挺害怕的。 她嘱咐弟弟:“让爸 高兴。爸高兴了,啥都好说。” 姜根生记下了,除了把喂鸡扫地做饭洗碗的活计干得利利索索,他还跟着姜文福秋收。 姜文福刨地,他就在后面拾掇杂草,姜文福歇着抽烟,他就凑过去递水,嘴也像抹了蜜似的,“爸”“妈”叫得又响又甜。 李秀兰心疼得不行,背地里跟姜文福说:“根生这娃,多懂事,多招人疼,你跟小孩子计较这么久干嘛。” 姜文福脸上的冰霜渐渐化了。家里的气氛,慢慢变得松弛和谐。 秋收后,天黑得早了。 这天,姜盼到了晚饭时分还没回家。李秀兰在院门口来来回回张望了好几趟。天彻底黑透,还不见人影,她慌了,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姜根生早就急得打转,见状赶忙跟上。 夜风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发出呜呜的怪响,手电筒那点光,勉强劈开前方几步远的浓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盼儿”“姐姐”。 风中传来不甚清晰的回应。 他们在上学必经的土路坡下找到了姜盼。 淖儿村早年挨着一片大湖,那湖早就干涸了,从土路上看下去,就像一个大浅坑,边缘是被水冲刷过的土坎,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 湖底的土黏性重,正经庄稼不好种,一直荒着,堆满了各家的秸秆破砖烂瓦,还有村民借着厚厚黏土挖的几口红薯窖。 姜盼就是从这坡上摔下去的。 她浑身是土,裤腿刮破了,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她脸上蹭着的灰和泪痕。 根生连滚带爬地滑下去。李秀兰惊呼过后,也反应过来,赶紧和根生一道把人扶上来,后怕得心都揪紧了。 她上下摸着女儿,确认只是脚崴了,没伤筋动骨,才松了口气。 晚上,李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对姜文福开口。 “得亏那坡不陡……以后天黑得更早,盼儿一个女娃娃,一个人走那条路,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咋整?还是让根生跟着她一块吧,姐弟俩互相照应着,咱也放心点。” 姜文福想起李秀兰的惊慌,女儿的狼狈,又想起根生改造得差不多了。良久,他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另一边的小里屋内。 姜根生仔细查看姜盼膝盖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只蹭破了表皮,渗出一点点血丝,周围有点红。 他凑过去,对着伤口吹气。 “没事的。”姜盼满不在乎,“都没流血。我从那么个坡上滚下去,要是一点伤都没有,爸能信吗。” 姜根生还是后怕,愧疚再次翻涌:“太吓人了,万一真摔坏了……” “那坡我熟得很,滑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数的。就是可惜了那条裤子……我本来只想蹭破点皮……” 姜根生低着头,闷闷地说:“姐,以后你要做这种事,你先跟我说一声。” 姜盼笑了,得意道:“我也是临时想到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你这两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姜根生眼圈泛红,要哭了。 “男子汉,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姜盼戳他的额头,有点兴奋,“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本来谁都不许把小人书带回家,对吧?可王老师觉得对不住你,老惦记着你没学上这事。我就跟他说,‘王老师,我弟弟在家可想看书了,他把旧课本都快翻烂了’。我这么一说,他就同意我把书带回来了。” 她凑近弟弟,眼睛亮晶晶的:“我发现你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不能只是乖乖等着,指望别人看你乖给你。你得想办法,主动争取,得让他们知道你想要,还得让他们觉得,给你是应该的。” 姜根生怔怔地看着姐姐,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但姐姐说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 他牢牢记在心里。 姜根生又跟着姐姐,重新走在了上学放学的山路上。 深秋的风刮过山梁,卷起枯叶和尘土。 路的左边,是干涸的湖底,路的右边,是沉默压人的崖壁。 他一步不落地跟着姐姐的脚步,走在这条他唯一被允许行走的路上,再也没有去张望未知的尽头,也没有动过任何别的念头。 8. 第 8 章 姜根生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再次站进一年级的队伍里。 他变得更加懂事。家里家外的活,他抢着干,眼神里总有些讨好和小心,只有和姜盼独处时,才会稍稍松弛下来。 这一年的除夕,年夜饭是姐弟俩一手操办出来的。 姜盼已经不需要踩着板凳了,挥起锅铲来颇有气势。 根生蹲在灶口添柴减薪,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洗菜剥蒜递碗碟,姐弟俩配合默契,几乎不用言语。 鱼快出锅时,他往里点了两滴醋,说是看春芽妈这样做的。姜盼拿起筷子蘸了点汤汁尝了尝,点头默许。 当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上方桌时,姜文福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姜盼在根生肩上拍了一下:“根生厉害的,明年可以掌勺啦。” 姜根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秀兰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挨个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满是心酸与骄傲。 春暖花开,山野重新披上绿装。 一个寻常的午后,几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淖儿村的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村支书早带着几个人候在村口,脸上堆着笑,敲锣打鼓,引得村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孩子们像嗅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挤在路边看热闹。 几个穿着西装,皮鞋锃亮的人下了车,和村支书握手说话。 他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姿态从容,零散漏出来的言词里,提到了扶贫、修路、建校。 那些小轿车在村委会前停了整整一天,才又摇摇晃晃地开走,留下了一圈车辙印和村民们沸沸扬扬的猜测。 不仅如此,学校也开始统计学生信息。 每个学生都带回家一张表,上面列出了出生日期、就读年级、家庭住址、父母信息等等内容,要求准确填写后家长签字。 村邻来姜家借印泥。大人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老人,老人不会写字,只能在家长那一栏按手印。 姜文福把印泥盒子拿出来,大方地借了一圈。 姜盼和姜根生的表,是姜文福签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姜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免自豪。别人的表都是红指印,她和弟弟的表上,是爸亲手写的字。 王老师拿着姜盼带回的表,皱着眉算了一下她的年纪,让她从三年级那列坐到了四年级那列,然后提起笔,将就读年级从“三年级”改成了“四年级”。 信息表交上去不久,淖儿村来了几个扛着三角架的人。他们拉起皮尺,在村里村外地头田边比比划划。 姜文福端着饭碗,靠在院门上,眯眼看着那些人,对李秀兰说:“这是在测绘,我在工地上见得多了。看这架势,是要给咱村修路了。” 果然,没过多久,轰鸣声打破了平静。挖掘机和轮式铲车像两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闯进了淖儿村。 工程的序曲,也是争吵的开始。 这家扛着锄头拦在机器前,说规划的路侵占了他们家的宅基地,往后没法扩建房子。那家又说推土机会压坏他家地头的引水沟。 类似的剧情每天上演,为了几分几厘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闹到村委会。 村长焦头烂额,挨家挨户调解,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可一到真金白银的赔偿上,总是谈不拢。 姜盼家位置靠里,路修不到这边。但春芽家不一样,她家正门对着进村的主路。 春芽妈一碰见李秀兰,就拉着她诉苦,说修路如何占了她家宅基地的边角,将来儿子结婚都没法多盖两间房,愁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李秀兰回家和姜文福说起来。姜文福鄙夷:“一群榆木疙瘩,啥也不懂。要致富,先修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净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 他又嘱咐李秀兰:“只要没占着咱家地,外头吵破天你也别过去搭茬,离远点看热闹,别惹一身骚。” 村委会实在没办法了,和扶贫办商量后,只得将进村的最后两百米路收窄。 原本规划能通大巴车的五米有效路面,东削一点西让一点,勉强修成了三米来宽。 路虽然瘦了下去,但确确实实修通了。 姜盼和根生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土路,穿着干净的鞋,踩着水泥路面,走向崭新的教学楼。 五间土坯房不见了,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拔地而起。楼体方正,窗户宽大明亮,刷着天蓝色的窗框。 楼前用红漆规整地写着“坳子村九年一贯制学校”。 原本土坯房所在的地方被彻底推平,浇筑成了水泥操场。操场一端,立着银光闪闪的旗杆,风吹过,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一楼四间教室,二楼五间教室。小学的六个年级拆开,不再混班教学。每层都有男女卫生间。 新校舍正式投入使用那天,姜盼和姜根生,一个去二楼的六年级教室,一个进一楼的三年级教室。 多出来的三间教室,分给增设的初中部。 过去这片山里三个村的孩子要上初中,必须去几十里外的县中学,路途遥远,只能住校,每年多出几百块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对许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挤出的开支。 而且,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经能顶大半个劳动力,住校是家庭的损失。 为了让孩子们能完整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上级决定给坳子村完小“戴帽”,增设初中部。初一、初二、初三,各一个班。 虽然规模小,但孩子们可以走读上初中了,不用再面临小学毕业后辍学的困境。 姜盼的新教室窗户朝南,阳光毫无遮挡,照在统一采购的课桌椅上。 桌面光滑平整,没有坑洼和刻痕。讲台上,是一面真正的墨绿色的玻璃大黑板。老师用的粉笔,也是完整的彩色的。 与此同时,学校来了几位支教老师。 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好听的普通话,带来了课本以外的世界,好像投进水面的石子,从课堂荡起一圈圈涟漪。 教姜盼语文的,是一位姓苏的年轻女老师。二十出头,皮肤白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声音清脆动听。 她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会带来彩色的照片,描述她亲眼见过的江河湖海,教学生唱课本里没有的歌。她批改作文的评语,总是写得长长的,先鼓励,再温柔的指出不足。 姜盼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位苏老师。 她喜欢苏老师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喜欢看她捏着粉笔写下娟秀的字,更喜欢听她讲大学趣事与旅行见闻。 这些词语和画面,轻轻敲打着姜盼的心。 原来山外面的世界,不只有工厂的流水线和尘土漫天的建筑工地,还有校园里爬满藤蔓的红砖楼,图书馆里高到天花板的书架,城市夜晚流光溢彩的霓虹,火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金色麦浪,飞机云顶俯瞰的碧蓝大海。 < p>还有许多许多像苏老师这样,穿着整洁的裙子,谈吐文雅见识广博,活得明亮又舒展的女性。 一条新的,模糊却充满吸引力的路,在姜盼面前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根生,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姜盼躺在被窝里,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房梁。 姜根生想了想,说:“不知道。” 姜盼侧过身,一手撑起脑袋,在黑夜里面对着他,语调兴奋:“我想当一个像苏老师那样的老师!” 姜根生转头看着她。 姜盼弯着唇:“苏老师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她虽然教语文,但她说的英语比磁带里的还好听。你说,要想当苏老师那样的老师,是不是得会好多好多东西。” 姜根生点了点头,虽然姐姐看不见。 姜盼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我们学《开国大典》,苏老师给我们看了好多照片。她上大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仪式,头一天的下午就过去了,披着大衣坐在地上打了一夜扑克牌,就为了占个好位置。” 姜盼一脸向往:“天安门广场好大好大,能站下咱们全村,不,好几个村的人。苏老师还穿着电视里古代人的衣服,在故宫拍照。她说,其实咱们村离天安门不算特别远……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看升旗仪式。” “那我也去。”姜根生立刻接话。 “当然是一起去了,怎么可能不带你。”姜盼望着虚空,梦呓般数着,“我还要去看大海,我想看看什么叫无边无际。还有草原,苏老师说,草原上的天特别低,云就像在你头顶上,一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团。” “那我们还要去桂林,我学过《桂林山水》。”姜根生也兴奋起来。 姜盼连连点头:“水是静清绿,山是奇秀险……我学的时候就觉得那里肯定美得像画,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看看。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是书上写过的地方,我都想去看一看。” 姜根生一轱辘坐起来:“咱们把想去的地方,都记下来,以后一个一个去。” “这个主意好。”姜盼也坐起来,摸到手电筒打开,拿出本子和笔,趴在枕头上开始写。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把课本上学过的地名挨个往上记。 天安门、桂林、西双版纳、日月潭、西湖、颐和园…… 没想到,他们已经学过这么多美丽的地方。写到后面,纸上的地名东一个西一个,姜盼盯着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草原在哪?大海在哪?” 姜根生一脸茫然。 “这些地方都在哪,根本看不出来嘛。”姜盼咬着笔头,忽然眼睛一亮,“办公室里有张大地图,这么大,”她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咱们照着那个画一张,把想去的地方都标在上面,就清楚啦。” “好!”姜根生使劲点头,“明天我就跟老师要一张白纸。” “画到纸上带回家,以后每学一个新地方,就写上去。” “还要贴在墙上,天天看。” “不行,那样容易坏,还是压玻璃板底下。”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大里屋那边传来姜文福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闭了嘴,“啪”地灭了手电筒。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动静了,姜盼才轻轻呼了口气,侧过头,和根生一起捂嘴偷笑。 “睡觉。” “明天就画。” “明天一起去。” 9. 第 9 章 第二天,姜根生跑到办公室,要了一张白纸,趴在桌上,对着墙上的地图,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他用了三个课间,画好地图,又从一年级语文书开始,把课文里提过的地方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地图完工,他等不及回家,跑到六年级教室门口,朝姜盼招手。 姜盼跑出来。姜根生把纸往她面前一递,欢喜地看着她。 姜盼笑着接过,拿出自己六年级的语文书对照,把上面出现的地点添了上去。 晚上回到家,两人一起把这张纸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 这天晚上,姜盼梦见自己站在了大海边。 海水是蓝的,热的,漫过她的腰,暖流从腰间随着海水向下褪去。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天色已亮。 身后忽然传来姜根生惊慌失措的声音:“姐,你流血了。” 姜盼一惊,立刻撑着坐起来,感觉到腿间的湿糯和温热。她隐约猜到了什么,慌乱和羞耻猛地冲了上来。 姜根生穿着裤衩滚下床,大喊着“妈,妈”,跑去叫李秀兰。 姜盼手忙脚乱地卷起床单,听到门口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用手挡住了身后的痕迹。 李秀兰一看就明白了。 “没事没事,大惊小怪的。你先出去,别在这儿嚷嚷。” 她把一个劲往前凑的姜根生推出房间,关上了门。 姜文福从里屋出来,指派根生:“去,把粥和馍端堂屋来。” 姜根生只得去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姐姐。 等他端着早饭回来,姜盼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低着头,脸颊微红,坐在方桌边。 李秀兰低声嘱咐着:“这几天别喝凉水,也少碰冷水。” 姜盼低声应着。 姜根生要开口,姜盼瞪了他一眼。 姜根生抿抿唇,把话又咽了回去。 上学路上,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姐,你哪儿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姜盼飞快地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李秀兰把洗干净的床单晾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姐弟俩那间小屋。 盼儿大了,来身上了,不能再跟弟弟挤一个被窝,该分开了。 可分到哪儿去?家里就这么两间睡觉的屋,除非再起一间。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自从二婶那条路断了以后,外头的活钱就没了,全家指着地里的收成,日子眼看着紧巴起来。 以前弟弟赌输了,她还能偷偷贴补点。半年前母亲过世,她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为这事,弟媳明里暗里数落了好几回,说她这个当姐姐的白吃了娘家这么多年饭。 话传话传到姜文福耳朵里,险些跟弟弟家断了来往,要不是她赶着给小侄子做了两身衣裳送过去,弟媳说了几句软话,这门亲戚怕是真就绝了。 村里现在几乎家家都有电视机,要么是彩色的,要么比自家的大,还有人家房顶装了“卫星锅”,能收十几个台。 地里头刨出来那仨瓜俩枣,还得给根生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再忍忍吧,等盼儿大了,嫁出去,家里就宽敞了。 可心里这么想,当妈的到底不踏实。 回到堂屋,她跟姜文福商量:“要不把柴房拾掇出来,反正那堆破烂也占地方……盼儿长大了,老这么着不像话。” 姜文福慢腾腾地说:“拾掇它干嘛,垫石头糊泥,那不是钱,就算要盖,也不是现在。等过几年,根生大了,说媳妇了,正经得给他起间新房。过两年盼儿就能跟着她堂姐进厂了,到时候她人都不在家里睡,折腾这个,浪费钱。” 他顿了顿:“自家姐弟,有什么不像话,你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 李秀兰暗自叹气,心想着又不是亲姐弟,嘴上却说:“那就再凑合两年。” 这天之后,姜根生觉得,姐姐好像变了。 首先是房门,哪怕只是进去换个短袖,哪怕他只离开一分钟,姐姐也会“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锁上。 他站在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下河摸鱼,姐姐不再卷起裤腿第一个冲下去,甚至有时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疯闹。 夜里的小屋闷热得像蒸笼。以前姐姐会穿着妈妈不要的肥大旧裙子,四仰八叉地躺着,还总抱怨热。 现在,哪怕汗湿了头发,她也固执地穿着短袖棉衫和长裤。 姜根生觉得姐姐在刻意地疏远他,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当他怀疑自己时,姐姐又会用另一种方式把他拉回来。 比如打闹起来,姐姐还是会用胳膊勒住他脖子。夏日午后,姐姐还是会爬上枣树,用竹竿打枣。 当他们头碰头,一起研究数学题,或者在宝贝地图上添一个新地名时,姐姐仍是雀跃的。 她会把练习册和试卷,一张张抚平,仔细收起,说留着给他以后用。 吃饭时,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把他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姜根生在这种亲近又疏离的情感漩涡里,跌跌撞撞地成长,升入了五年级。 这一年,姜盼上初二。 她的头发留到了肩下,平时用一根黑皮筋低低扎着。脸和胳膊被太阳晒成浅浅的麦色。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先弯,嘴还没跟上。 她的个头又蹿了一截,折起来的裤脚完全放开还是有点短,校服从肥大变得合体,好几年的衣服,她穿着,走在路上,就是有人会回头。 开学那天,隔壁班几个男生互相推搡,其中一个被推出来,又缩回去了。 春芽妈见着姜盼,跟李秀兰说:“你家盼儿长开了,往后提亲的怕要踏破门槛。” 姜盼听见了,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她不喜欢这种话。 一天早上,姜根生刚进教室。余康神秘兮兮地坐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信封。 “这是我哥给你姐的信。”他打趣地笑着,朝根生挑挑眉,“我哥本来想亲自送的,但他在市一中读高一,半个月才回来一天,碰不上面。” 姜根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信,完全记不起余康的哥哥长什么样。 “上次给你送饭的,不是你姐吗?” 余康说:“我还有一哥。”他指着自己鼻尖,“我哥啊,你不记得了?他也从咱们学校毕业的,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姜根生看了一眼余康那矮胖的身子,敦实的长相,再想想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 跟他一模一样?那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你哥挺厉害。”姜根生说,“还能考上市一中。” 余康脸上浮起一丝得色:“差了三分,一分一万。” 花钱上高中,在余康看来,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几家能一下子掏出三万? 姜根生问:“你姐也在市一中?” 余康无所谓道:“我姐早不上学了,孩子都快有了。” 姜根生暗 搓搓翻个眼皮。 什么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上课铃响了。 余康把信往他手上一塞,说:“这事就拜托你了啊。” 姜根生把信收进兜里,一堂课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下课后,直奔卫生间。 每层楼都有单独的卫生间,蹲坑做了隔断还加了半门。 姜根生蹲在坑上,扣紧半门,打开信,快速读了一遍,恶心地直撇嘴,又挑出几个错别字,然后三下两下把信撕碎扔进坑洞。 洗完手,他从卫生间出来。 初二班门口的走廊上聚着几个女生,围成一圈,气氛不对。 姜根生一眼就看见了姜盼。她正拿着纸巾,帮中间低头抹眼泪的女生擦拭。 姜根生皱了皱眉,走过去,叫了声:“姐。怎么了?” 几个女生都认识姜根生。 一个短发高个嗓音洪亮的女生先开了口:“我和娟儿明天就不来上学了,去打工。她哭个没完,我就说,有啥好哭的,早点出去还能早点赚钱。” 那个还在哭的女生是姜盼的同桌,名字里有个娟字,大家都叫她娟花。 娟花眼睛已经哭肿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不上话。 那短发女生得意道:“我姐才出去两三年,上次回来都开上小汽车了。” 姜根生站在旁边,视线紧盯着姜盼。 娟花是姜盼的同桌,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姜盼低声对娟花说:“你再跟你爸说说……” 娟花摇了摇头。 姜盼的眼睛也红了。 她想劝娟花不要退学,但她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理由都说不出。 要是她,估计也劝不住姜文福。 放学的路显得比平时更长。 姜盼走在前头,步子拖沓,书包带子垮在肩头,脑袋低着,不似往日那般念叨学校的事。 姜根生快走两步,轻扯姜盼肩带:“姐,书包给我吧。” 姜盼摇摇头,把书包往肩上耸了耸,像个大人似的叹气。 “其实娟花成绩比我还好呢,尤其英语,她说英语跟磁带里一样,也不知道打工时能不能用上。” 姜根生没法回答,他也不懂。 姜盼也没指望他回答,她看着天,惆怅道:“也许过几天,我也会像娟花那样。” 姜根生心里一刺,快步绕到她面前:“那我也不上了,我跟你一起去打工。” 姜盼推了他胳膊一把:“你胡说啥,让爸知道了,又以为我带坏你。你是男孩,将来要光宗耀祖,他们肯定会让你上学的。再说,要是咱俩都不上大学,地图上那些地方怎么去啊。” 姜根生被噎住,喉结动了动:“反正,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声音渐低,有些心虚。 他觉得余康的哥哥是癞蛤蟆,觉得那封信肉麻恶心,但面对姐姐真实的困境,他毫无办法,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一句话。 村子就在前面,零零落落的灯光透出来。黄黄的,温温的,被浓厚的夜色压着,远远望去,分不清是在等人回家,还是在把路堵上。 “我想那么远干什么。”姜盼忽然说,“至少现在,我还在读书呢。只要我成绩好,爸说不定就让我读下去了。” 她推了下姜根生:“这事不能跟爸妈提,听见没?” 姜根生被她推得退了半步,稳住脚:“知道。” “娟花的事也不许说。” “知道。” 10. 第 10 章 初三开学,来了一批新的支教老师,其中一位徐老师,是燕师大毕业的高材生,负责教初中三个年级的数学。 徐老师身形清瘦挺拔,夏天灰色短袖,冬天灰色针织衫,配永远的卡其色长裤。 他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架着一副黑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专注。 他上课从不废话,板书工工整整,函数图像一笔到位,讲题时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偶尔用实验室里的模型或编程思路打比方。 “这和算法迭代一个原理,输入错误,输出就不可能正确。” 他常把学生叫到办公室,用红笔圈着习题集上的错题。 “这一步推导不严谨,重来,数学容不得半点模糊。” 所有同学都对他又敬又畏。 一个月后,徐老师又主动提出同时教六年级数学。 姜盼去办公室时,听到老师们在讨论徐老师,说他雄心勃勃要在山沟沟里挑出金凤凰,教出成绩,好给履历镀金。 姜盼听不太懂,不明白山沟沟怎么帮徐老师镀金。 半个学期后,一天中午,徐老师把姜根生叫到办公室,将一本卷边的《奥数教程》递给他。 “以后中午吃完饭来找我,我给你补奥数。你在数学上很有天分,不深造可惜了。学两年,两年后,你初二正好参加比赛,争取拿个奖。” 他鼓励道:“奥数奖有机会进市里的重点高中,甚至拿奖学金。” 他原想在初一初二的学生里找一两个现成的,教一教,明年就开始参赛。 可这些孩子基础太差,比他预计的差得多,不得已将人选扩大到六年级,终于发现一个有潜力的。 姜根生闻言抬头,问:“老师,能让我姐也参加吗?” “你姐是?” “姜盼。” “哦,我知道她,学习不错,踏实认真。”徐老师了然,“但数学竞赛靠的是天赋。你姐的数学底子还行,搞竞赛还差着。而且她初三了,中考更重要,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不适合的方向上。” 姜根生迟疑片刻:“老师,你让她试试吧,她比我更需要……” 徐老师皱眉:“竞赛名额是有限的,训练材料和参赛费用都要专项申请。” 姜根生抿了抿唇:“那……我把名额让给我姐,行吗?” 徐老师脸一沉,语气严肃:“你以为这是闹着玩?我选你是评估过获奖概率的,我也需要出成绩。把名额让给不合适的人,对你对她对学校都是不负责任。” 王老师也在旁边搭话:“你姐成绩好,她凭中考分都有希望去市一中。你呢,英语经常不及格,语文也就八十来分。这个奖,你比你姐更需要。” 姜根生脸红了,赶紧解释:“老师,我是男孩,不管怎样家里都会供我读高中。但我姐……她可能初中毕业就要去打工了……” 徐老师和王老师同时一愣。 王老师回过头去,不再接话。 徐老师垂头思索,片刻后说:“除了数学竞赛还有许多其它比赛,比如作文,拿奖了同样有竞争力。” 姜根生期待地问:“作文奖也能去市重点吗?” 徐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道:“具体政策我不了解,但任何学科的省级奖项,在升学时都是有用的。” 姜根生面露喜色,接过资料道谢,抱着书跑了出去。 徐老师继续整理教案,过了一会儿,教语文的郑老师洗完饭盒回来。 郑老师家也是这个县的,中专师范毕业分到这所村校,已经待了十来年。 徐老师叫住她:“郑老师,这学期有个作文竞赛,我记得你说姜盼作文写得好,让她报个名呗。” 郑老师擦着手,听完笑了笑,没接话,上课铃一响就走了。 徐老师年轻气盛,有很强的事业心,看不惯郑老师的态度。 “都是为了学生好,推一把的事,怎么这个态度。” 王老师本也要去上课,听见这话,笑道:“徐老师,你不了解山里娃的情况。重视娃教育的家庭,初中就把孩子送县里了。咱们学校加的初中部,本来就是为了让孩子们晚点出去打工。这些女娃娃就没有几个上高中的打算。姜盼家算好的了,我去过她家,父母都是体面人,没苦了孩子。” 徐老师皱眉:“现实是现实,总不能把错误的现实当做理所当然。总要有人给她们一个向上的希望,否则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认命。” 王老师说:“给希望容易啊,几句话的事,最后实现不了,孩子们更难受,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折腾。” 徐老师反驳道:“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家长观念也会变,看到孩子真有前途,说不定就松口了。” 王老师摇了摇头,抱着书去上课了。 徐老师沉默地坐了片刻,忽然打开网站,将作文比赛的报名表和要求打印出来。 数学课后,徐老师叫住姜盼,把报名表和一本《作文精选》递给她。 “两个月后的省级竞赛,你想参加的话就把表格填好交给我。” 回家的时候,姜盼的步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徐老师说,如果能拿奖,能大大增加我去市重点的机会。” 她的笑声风铃般动听,马尾辫在脑后甩得老高,连路边的野花都跟着一起摇头晃脑。 接下来的日子,姜盼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进了这篇作文里。 课间不出去玩,趴在桌上修改草稿,随身携带小本子,记下灵光一闪的点子。 她往办公室跑得勤了,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的用法,都要确认清楚。 姜根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他留心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办公室的旧报纸,广播里的时事新闻,口口相传的感人故事,甚至墙上的一句标语,他都留心记下,告诉姐姐。 夜晚,姐弟俩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讨论作文的主题,结尾如何升华。 最后一稿,姜盼反复修改,等她满意抬头,发现根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半握着笔。 姜盼把笔抽出来。根生迷糊地睁开眼:“改好了?” 姜盼笑着说:“上床睡觉。” 第二天,姜盼把自己反复修改誊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交到郑老师手里。 郑老师逐字逐句看完,连连点头,难掩惊艳。 “这篇写得好,真情实感。”她放下稿子,温言道,“可这是省赛,城里的孩子有名师指点,还有电脑查资料。咱们尽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好。比赛嘛,重在参与。” 姜盼用力点头:“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作文交上去,她嘴上再不提这事,心里却是一分钟也没放下。 寒假前,姜盼拿到了她十五年人生里最有分量的一张纸。 省级作文竞赛初赛一等奖奖状。 她小心翼翼地将奖状抚平,用两本最厚的课本上下交错着保护起来,生怕折了一丁点边角,放学的路也走得比往常都稳。 她把奖状平平整整地放到姜文福面前。 李秀兰满眼是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姜文福也是一脸得意,连说了两声:“好!好!” 李秀兰一反常态,将桌上唯一一盘带肉的菜摆到了姜盼面前。 姜文福 看见了,竟也没说什么,还乐呵呵地端起酒杯,重重地抿了一口。 姜盼与姜根生笑着对视一眼,心底的欢乐直往上冒。 “爸,这个决赛……” 姜文福笑着清了清嗓子,对姜盼说:“你燕子姐要结婚了,春节回来办个酒。时间紧,我跟你妈明天得去镇上帮忙,过几天再回来,你们俩在家老实上学别闯祸。” 姜盼喜道:“燕子姐要回来啦,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燕子在南方打工这些年,越来越少回家,听说她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前年在镇上给大伯老两口买了一套两居室,很有出息。 姜文福应了一声,说:“她男人在那边有个小厂,我跟你大伯说好了,过完年,你就跟着燕子一块过去。” 姜盼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感觉空气都凝住,无法呼吸。 李秀兰也有些意外:“这么快,没听你说呢。” 姜文福说:“还是大嫂提醒我的,自家亲戚的厂,总比外面的强。正好,盼儿得了奖,到时候跟燕子说说,给安排个写写算算的轻松活。” 姜根生坐在旁边,手是冰的,心是慌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话说。 姜盼把筷子放到桌上,抬起头,直视姜文福。 “我要上高中。” 屋里的空气一沉。 李秀兰紧张地看了一眼丈夫,试着和稀泥:“盼儿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要不再……” 姜文福脸一拉:“春节后燕儿就回去了,到时候谁带她,让她自己过去?你能放心?大嫂说了,第一年就给一万,直接打到家里来,每个月再给娃五百零花。” 李秀兰一听,嚯,一年一万五,又转头劝姜盼:“你爸也是为你好。女娃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早点攒嫁妆,将来婆家高看一眼,比啥学历都强。” 姜根生急道:“爸,妈,我们老师说了,获得省奖,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 姜文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奖学金,能奖多少?够你吃还是够你穿。那点钱,顶天了买个书本,还能把学费生活费都包了?别听那些老师画大饼,他们只管教,又不管养。咱村里这些年,有拿过奖的娃没有,最后不还是该打工打工,该嫁人嫁人。奖状是面子,过日子要的是里子,是钱。” 他敲敲奖状,对姜盼说:“你现在面子也有了,该挣钱了。” 姜盼使劲憋着眼泪,大喊:“我要上高中!” 姜文福“啪”地摔了筷子。 “上高中上高中。高中三年里外里一万多,考不上大学,就是白瞎三年工夫。就算考上了,又是四年,毕业都成老姑娘了。你燕子姐现在才二十出头,给家里又买楼房又买车,婚也结了,马上孩子也要有了,日子过得比谁差了。” 姜盼不说话,眼泪掉进碗里。再看那张红色的奖状,哪里是荣誉,简直像一道封条,把她所有的未来都封死了。 李秀兰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也疼。 “盼儿,你燕子姐的厂里是真能挣钱的……念书没个头,你看咱村……” 话没说完,姜盼猛地一推桌子,捂着脸转身跑出了堂屋。 “姐!”姜根生喊了一声,扔下筷子追了出去。 李秀兰脚步下意识跟着动,姜文福吼道:“别管她,让她去。” 李秀兰停在门口,叹了口气,转回身慢慢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嘀咕:“本来孩子得了奖,挺高兴的事。你非得今天说她,忒急。盼儿是个懂事的,我慢慢跟她说,哪至于闹成这样……” “都是你惯的。”姜文福脸色铁青,“有本事别回来。” 11. 第 11 章 冬夜的风像钝刀子,刮过荒芜的田地。老槐树的枝桠在天幕下张牙舞爪,映着村庄几点稀疏昏黄的光,更显空旷死寂,寒气浸骨。 姜盼一路跑,肺里像着了火,又像结了冰,直到腿一软,扶住粗糙的大树。 她没停,攥紧拳头狠狠砸向树干。 “砰!砰!砰!” “姐!”姜根生追上来,伸手去拉她胳膊。 姜盼猛地甩开,拳头砸得更凶,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不甘与愤怒都砸进木头里。 姜根生心里慌得没了边。他咬咬牙,从背后抱住她,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姜盼的胳膊,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姐,姐你别这样……” 姜盼使劲挣扎,哭喊着:“奖状有什么用!都是骗人的!” 姜根生抱得死紧。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已悄悄追上了姐姐,平日里干农活攒下的力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姜盼终于力竭,腿一软,带着根生一起,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又挣了两下,像离水的鱼最后拍打尾鳍,终于彻底没了力气,瘫倒在弟弟怀里。 那股毁天灭地的愤怒,逐渐坍缩。 她不再喊叫,眼泪不住地往下淌,落在姜根生手背。 姜根生不敢完全放开,只是试探性地松了些力道。 寒风呜咽,人也呜咽。 寒风钻透了棉袄,直往骨头缝里渗。 姜根生感觉姐姐在颤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得吓人。 过了许久,姜盼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声音轻轻的,“女孩子出去打工,男孩子在家读书,一直都是这样。是我自己总觉得自己不一样。” 姜根生心里一揪,鼻子发酸,又心疼又着急:“有机会的,我们再跟爸说说,好好说。” 姜盼笑了一声:“地图上那些地方,我大概是去不了了,以后你自己去吧。” 姜根生只觉恐慌:“不行,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 姜盼慢慢说:“我们不一样,你是根生,我只是盼儿。” 她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坐直身体,整理扯乱的衣服,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姜根生慌忙爬起来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张了张嘴。 冷风灌了进来,噎得他胸口生疼。 他可以说一千句一万句保证的话,然后呢? 他能去哪里?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他甚至没办法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座山。 姜盼抽回袖子:“天晚了,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 这天夜里,姜盼发起了高烧。 她从小身体皮实得像头小牛犊,满山跑着长大,一年到头难得头疼脑热。 李秀兰只当她是又哭又跑,吹了冷风着了凉,没太当回事。 她叫根生去上学,给姜盼熬了粥温在灶上,又翻出半板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退烧药,喂给姜盼,嘱咐她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然后就和姜文福一起,搭车去了镇上。 姜根生放学回来时,天色已黑,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黑着,厨房也黑着,没有一点光亮,冷锅冷灶。 他扔下书包冲进小里屋。 姜盼蜷缩在炕上,被子裹得很紧,额头滚烫,手脚冰凉,书桌上放着空杯子和半板药片。 姜根生赶紧起火烧水,熬上粥,又打了半盆凉水,浸湿了毛巾,敷在姜盼额头上。 他一夜没睡,隔一会儿就换上重新浸凉的毛巾,掐着点叫姜盼起来吃药喝水。 第二天早上,姜盼的烧丝毫没退,脸颊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姜根生狂奔卫生所,把村医从床上薅起来,拉回家。 那赤脚医生看过姜盼,留下几粒药,嘱咐根生:“今天要是还压不下去,明天就得去镇上挂水,再烧下去,要成肺炎了。” 姜根生没去上学。 烧水,冲药,一勺一勺喂给姜盼。用姜文福的白酒给姜盼擦手心脚心,不停地更换额上的毛巾。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试着喂,姜盼却咽不下去。 他去春芽家借了三轮车,准备明天拉姐姐去镇上找爸妈。 他给自己也盛了粥,端到姐姐床边,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姜盼的烧一直不退。姜根生就守着,从清晨到日暮,又到清晨。 天光微现时,姜盼的额头终于不烫了,呼吸也平稳了。 她醒过来,想吃东西。 姜根生将熬好的粥重新热了热,舀了一大勺红糖,加进粥里。 大人不在家,姐姐生病了,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中午给姜盼煮面,他磕了两个鸡蛋进去,油也放得比平时多。 他有种奇异的快感。 原来一切都由自己掌控时,生活可以这么痛快。 姜盼吃了面,有了点精神,催根生去上学。 姜根生把被子摞起来,让姜盼靠着坐,边收拾碗筷边说:“明天你还是不烧,我再去上学。” 姜盼没再坚持,靠在枕头上,看着弟弟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温水端到她手边。 那忙进忙出的身影尚且单薄,却已能撑起一片小小的天。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院,姜根生打开灯。土墙上投下一站一坐两个影子。 姜盼喝过药,又吃了病号饭,舒服不少,她主动提起上高中的事。 “那天晚上我说的是气话。”她的笑容还有些虚弱,“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的。我教过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想办法争取。徐老师跟我说获奖了就有机会,我相信他。” 她顿了顿,情绪下沉:“就算最后真上不了高中,我也可以自己学。到时候换你当老师,我当学生。地图上那些地方,我一定会去的。” 姜根生眼里亮起两簇小火 苗,他用力点头。 灯光融融地笼罩着他们。 夜还长,风还在吹,灯亮着,人守着,希望还在顽强地燃烧。 第二天,姜根生看着姜盼喝了粥吃了药,又确定她已经不发烧了,这才去上学。 姜根生瞅准时机,在楼道拐角堵住了徐老师。 “徐老师!” 徐老师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嘴唇紧抿眼神执拗的少年。 姜根生深吸一口气:“徐老师,我姐听了您的话,参加了作文比赛,还拿了奖。” “我知道,省一,很不错。”徐老师点头,露出一点笑容,“她这几天怎么没来上课?” 姜根生瞅着他:“她病了,她拿到奖状那天晚上,我爸说,下学期让她跟着堂姐去打工。我姐受不了,跑出去吹了冷风,回来就发烧,差点得肺炎,现在还下不了床。” 徐老师眉头拧了起来,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姐初中还没毕业,九年义务教育是受法律保护的,你爸不让她读完初中是违法的。” 姜根生觉得老师说得对,可这在父亲面前,好像又没什么分量。 他恳求道:“老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姐真的很想读书,她做梦都想上大学。” 徐老师胸口一股无名火翻涌。 上课铃响起。 他压下情绪:“你先回去上课。老师来想办法。” 徐老师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教案“啪”地拍在桌上,对旁边的王老师说:“不让孩子读完初中是犯法的!愚蠢!愚昧!” 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怎么了?谁不让孩子上学?” 徐老师三言两语把姜盼的事说了,语气愤愤。 王老师摇头:“徐老师,法律这话,在这里可吓不住人。难道姜盼还能去告她亲爹,往后孩子在村里还怎么做人。你想帮他们,光讲道理没用,得有点实在的东西。” “实在的东西……”徐老师喃喃重复。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走着,窗外传来学生上体育课的喧闹。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趟市里!王老师,下午的课麻烦您帮我带一下!谢了!” “哎!”王老师想叫住他,只看见一股尾气。 隔天上午,徐老师风尘仆仆地回到办公室。 “我跟市一中的招生办谈好了。”他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只要姜盼中考成绩达到分数线,就可以免除高中三年全部学杂费住宿费,每个月还能领到生活补助。” “等姜盼和她家长签了字,立刻生效。”他敲着协议,“今天就让根生带回去。” 王老师把那协议看了两遍,才开口:“这事让孩子去说,怕是不妥。万一她爹还是那个态度,孩子没办法处理的。” 徐老师冷静下来,想了想,说:“那我亲自送一趟。” 王老师叹口气,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认识她爸,总有两分面子。” 12.第 12 章 过了两天,李秀兰和姜文福从镇上回来了,还推回一辆大伯家淘汰的旧自行车。 姜文福给链条上了油,又把车把正了正,捏捏闸,还能用。 他把车交给姜盼:“以后你骑车带你弟上学,先去练练,别骑沟里去。” 姜盼还没接话,姜根生已经扶过了车把。 “我骑,我带姐姐。” 李秀兰见姜盼脸色还不太好,问了一句:“还难受不?” “没事了。”姜盼说。 李秀兰也就没再追问。 晚饭时,姜文福拎起酒瓶子,觉得轻了不少。他皱眉,嘀咕了一句:“这酒怎么下去这么多。” 李秀兰说:“这家就你一个人喝酒,指定是你记错了。” 姜文福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下,这几天在大哥家没少喝,脑袋老是晕乎乎的,确实想不起还剩多少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上一口,刚要整菜,院门口传来招呼声。 “老姜,老姜在家吗?” 堂屋门一开,王老师和徐老师站在院子里,王老师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笑。 李秀兰赶紧把人往里让:“两位老师,快进来坐。” 王老师见方桌上摆着碗碟,忙摆手:“瞧我们这来得不是时候。” 姜文福连说“正是时候”,又吩咐李秀兰添碗筷。 王老师赶紧拦住。 “我们吃过饭过来的,办完事就得走,后面还得去别的同学家。” 姜文福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好好好”,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 上次王老师来家访,也是这么笑眯眯的,可后来闹出的那一摊子事,他还记着。 “盼儿,”他开口,“带你弟回屋去。” 姜盼愣了一下,看看父亲,又看看王老师。 “去啊。”姜文福又说了一声。 姜盼和根生穿过堂屋,进了小里屋,合上了门,一转身同时蹭到门板后,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王老师先开了口:“老姜啊,这回可真得好好恭喜你,养了个好闺女。姜盼的作文拿了省一等奖,虽然是初赛,这分量也不轻了,搁在咱们市里,那也是点得上名的。” 姜文福扯了扯嘴角把烟盒往王老师手边推了推。 王老师摆摆手,将印着“市第一中学”的牛皮纸文件袋,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不,喜事传得快。市一中的领导听说了,特别重视,专门给出了这份奖励协议。” 徐老师听到这,看了王老师一眼,没吭声。 严格来说,这份协议是求来的,他搬出了导师的名字,才得到见校长一面的机会。 “签了这份协议,只要姜盼中考分数够,高中三年的学杂费住宿费全免,每个月还额外给三百块钱生活补助。家里不用掏一分钱读个高中,校服也是学校发,买衣服的钱都省了。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姜文福扫了一眼协议,没碰,点上烟,缓缓道:“王老师,这钱,它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三年不掏钱,但这三年,咱家就等于少了一个人。” 气氛微凝。 门后的姜盼一脸紧张。姜根生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攥。姜盼朝他挤出个笑。 徐老师反驳道:“但是养孩子,不是为了……” 王老师拍了拍他,说:“老姜的话在理,你年轻,不懂生活的难。”他又看向姜文福,“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虚得话我就不说了,我给你算笔帐。一个大学生出来,一个月能挣多少?一个初中毕业就进厂的,又能挣多少?这差距,可不是三年高中那点学费能比的。” 姜文福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高中是省了,大学呢?考上了,供不起,考不上,三年高中白读。” 徐老师身体前倾:“大学也可以不花钱。国家有针对师范院校的免费师范生政策,只要符合要求,大学四年免费读,毕业后直接分配工作,带编制。” 王老师敲边鼓:“徐老师就是燕师大出来的,他最清楚。” 李秀兰忍不住插嘴:“真有这样的好事?国家白供着读书,还给工作?” 徐老师看向她,语气诚恳:“我很多同学就是这样读出来的,现在在全国各地当老师,工作稳定,受人尊敬。” 姜文福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徐老师这样的高材生,也来咱山沟沟里教书了么。” “哎,老姜,这你可就想岔了。”王老师接话,“徐老师来咱们这,那是响应国家号召,基层锻炼。过两年一回市里,各大重点高中都是抢着要的。你知道像徐老师他们这样的名校毕业生,在市里好学校,一个月赚多少?” 徐老师大学一毕业就来了这里,还真不知道他将来一个月能赚多少,也认真听起来。 王老师竖起一根手指:“像市一中那些老师,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五六千。这还不算周末寒暑假补课费。我知道的,有个特级教师,家长都抢着请人家补课,一个月能上万。” 徐老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头揉了揉鼻子。 李秀兰张大了嘴:“一个月上万?那是一年吧?” 姜文福同样诧异,神情松动,但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显出自己的无知。 他瞪了李秀兰一眼:“婆娘家懂什么。” 王老师趁热打铁:“老姜,你是见过世面懂教育的,跟村里那些人不一样。现在你闺女有机会不花家里钱读书,咱该支持。等她毕业工作,那收入,不比出去打工强百倍。到时候,不仅能帮衬家里,帮衬根生,干上几年,在县里买楼房都不是梦。” 李秀兰激动得搓起手来:“他爹,要是真能这样……好像……好像……” 姜文福没说话,闷头抽着烟。 王老师把协议翻到需要签字的地方,推到姜文福面前。 “姜盼有这成绩,也是老姜你教育的好。今天我跟徐老师特意过来,就是不想浪费机会。但这机会也不只给盼儿一个人,依我说,咱们先把协议签了,占上这个坑。到时候改了主意,那再说不去就是了,协议自然就作废了,也不损失啥。” 姜文福盯着那两处空白,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李秀兰紧张的看着他。 姜文福把烟蒂扔了,踩灭,朝着小里屋方向,喊了一嗓子:“盼儿!出来!” 姜盼和姜根生飞快地,充满喜悦地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姜盼眼眶发热,对两位老师报以感激的笑:“王老师,徐老师。” 王老师笑着把笔递过去,手指点在协议末尾:“来来,这儿,签你自己的名字。” 姜盼郑重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姜盼”两个字。 写完,她递向桌对面的姜文福。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文福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神情是惯常的严肃,辨不出喜怒。 他伸手,接过了笔,同样一笔一划,写下了“姜文福”三个字。 姜盼只觉得天都亮了。 入夜,关了灯,她和根生并排躺下。 兴奋的余波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可她就是忍不住鼻子发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鬓发里。 姜根生窸窸窣窣地凑过来,气息喷在她耳边:“姐,你哭啦?” 姜盼用肩膀去顶他:“没有!你走开!” 姜根生又蹭近些,手伸到她脸上摸索。 “还说没有,爸都签了字了,你能去市一中,你哭什么呀?” 姜盼被他 戳穿,又羞又恼,打开他的手:“你不懂。” 只差了一点,差一点,她就要去打工了。 姜根生戳她:“你哭起来好丑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明天去学校,同学都笑话你。” “姜根生!”姜盼一轱辘坐起来,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姜根生嘿嘿笑,抢过枕头抱在怀里。 姜盼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有半年。这半年,我必须,必须考过线。” 姜根生说:“我陪你,以后咱们晚上学到十二点。” 姜盼说到做到,她像个上满发条的陀螺,迸发出十几年从未有过的学习劲头。 她找老师借来了厚厚一摞教辅书和历年中考真题集,用旧报纸仔细包了书皮。 上学放学的山路,成了她的移动课堂。她不再闲聊,嘴里念念有词,背英语课文和化学公式。巴掌大的单词本翻得起了毛边,边角用橡皮筋勒着,怕散了。 书桌上的小台灯每日亮到深夜。姜根生陪在姐姐身边,一个刷数理化压轴题,一个啃英语语法和文言文。 李秀兰默默看在眼里,包揽了所有家务,再没让女儿沾过手。准备午饭时,她也会往姜盼饭盒里加一个鸡蛋。晚上,她坐在堂屋,就着微光缝缝补补,一直等到小里屋台灯熄灭,她才会捶捶发麻的腰腿,回屋躺下。 就连姜文福也收敛了脾气,进进出出时放轻声音,一些小小不言的错处只当没看见。 他一方面觉得考不上也挺好,早点打工赚钱,另一方面也确实被王老师的话打动,想着若真考上了,不仅面上有光,还能让盼儿念着家里的恩。 日子在背不完的单词,刷不完的习题和熬不尽的黑夜里,飞快地溜走。 春雪化尽,山野覆上新绿,又渐渐被初夏的暑气蒸腾。 当盛夏的蝉鸣响彻山坳时,中考出分了。 姜盼以全市第十二名的成绩,被市一中提前录取。 王老师激动的呼声从坳子村一路传到淖儿村,一同带来的还有五千元奖学金。 这大大出乎了姜文福预料。 他以为只是免费读书,没想到还有钱赚。 他狠狠地大方了一回,摆了三桌酒。 村民们端着酒杯络绎不绝地过来道贺,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夸姜文福“会教孩子,这爹当得称职”。 就连村长都带着大儿子来给姜文福敬酒,还奖励了姜盼一个二百元的红包,只说是她为村子争光。 姜文福满面红光,胸膛挺得更高了。 “时代不同了,读书才是硬道理。甭管是小子还是闺女,只要是那个材料,砸锅卖铁也得供。家里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对吧?” 立刻有人附和:“到底是去过大城市,见过世面的,就是有见识。” 姜文福只觉酣畅淋漓:“只要孩子肯读,咱当爹的,绝不拖后腿!” 徐老师和王老师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姜盼跑过来,很认真地对他们说:“王老师,徐老师,谢谢你们。” 徐老师连忙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自己的本事。去了市里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 王老师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到了新学校,要保持住现在的学习劲头,别被城里那些贪玩的孩子给带偏了。” “王老师你这话说的。”徐老师不赞同,“市一中的学风还是很严谨的。” 王老师哈哈一笑。 姜盼眼睛亮亮的:“我想好了。我以后也要考燕师大,当一个像王老师,徐老师你们这样的好老师。” 这直白的夸奖,让年纪轻轻的徐老师脸发红,回去的路上只觉胸意激荡,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当老师的意义。 13.第 13 章 这一年的暑假,潮热,黏腻,烈日把路晒得发白,踩上去滚烫,屋檐下的狗吐着舌头懒得动弹。 姜盼心里,却像揣着一块被井水镇过的瓜,冒着凉沁沁的快活的甜意。 为了方便住校学习,她把头发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 那一大把乌黑厚实的长发,沉甸甸的,李秀兰拿去卖了一百块钱。 姜盼把初中三年用过的所有练习册和笔记本整理好,郑重其事地交给根生,嘱咐他好好学习,以后也要拿到市一中的奖学金。 她和根生两人把一冬天没用的木棚收拾出来,棚顶吊起小桶,接上棚子外面的大铁皮桶。再从灶房牵出一根电线,接到木棚角落,安上一个旧的灯泡。一拉细绳,昏暗的黄光便填满了小小的“浴室”。 姜根生每天早上把铁皮桶接满水,到了晚上,水温就被太阳烘得正好。 通常是姜盼第一个洗,接着是根生,然后是李秀兰,最后是姜文福。四个人冲完,刚好用光铁皮桶里的水。 这个简陋的小浴室一家人用了好几年,每到夏天,谁也离不开它。 只是木板旧了,缩了好几道缝,李秀兰用碎布头塞过,姜文福又拿窄木条补过几回,门框越补越窄。姜根生进去出来都得低一下头,有时候忘了,脑门就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姜盼每回听见,都要笑他毛毛躁躁。 这天晚上九点多,姜盼像往常一样,拿着干净睡衣来到小木棚。 她把衣服挂在绳上,用皮筋把头发盘好,然后背对着木板墙,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刚解开两颗,忽然听见身后的木板,传来硬物刮擦声。 姜盼回头,借着光凑到木板间缝隙处。 一道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姜盼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大声喊:“啊!有人!” 姜根生像一头小豹子冲了过来,顺手抄起院门边倚着的粗木棍,二话不说就朝院外狂奔。 院墙边,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墙头溜下。 “臭流氓!站住!”姜根生怒吼一声,提着棍子追了上去。 夜色浓重,村路崎岖,那人逃跑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体左右摇摆,像一艘倾斜的小船,很不协调。 姜根生一下子认出是村里的老光棍刘歪肩,他怒急,大力将手里的木棍掷了出去。 木棍砸在刘歪肩后背上,他“哎呦”一声,跑得更快。 姜根生正要加速,准备一鼓作气抓住他,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呼声:“根生!回来!快回来!” 姜根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就这一犹豫的功夫,刘歪肩的身影已不见了。 姜根生喘着粗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 回到家,李秀兰正数落姜盼:“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家,这事传出去丢不丢人。” 姜根生大步走进来:“妈你说我姐干嘛,明明是……” 李秀兰瞅见根生空空的双手,那棍子不见了。 她急问:“你把人打了?” 姜根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我看见……” 李秀兰批道:“你也太冒失了,打坏了人可怎么好。” 姜文福也出来了。他到木棚里,仔细看了看那些缝隙,用手推了推松动的木板,不耐烦道:“缝这么小,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个啥?自己吓自己。行了,这事以后都别提了。” 姜盼垂下眼,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惊魂未定,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 李秀兰和姜文福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只想息事宁人。 姜根生满心的血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说出来又能怎样?爸妈绝不会为了这事去找刘歪肩的麻烦,他们只会觉得丢人,会埋怨姐姐招事。到头来,动不了坏人一根汗毛,姐姐却要平白再恶心一场。 他闭紧了嘴,跑到柴房找了根更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提起长条凳往院外走。 “姐,你去洗,我在外头给你守着。我看哪个王八蛋敢来,我打死他!” 李秀兰在他脑后拍了一下:“胡说什么,打死打死的,以后少看小人书。” 姜根生挨了一下也不在意,来到院外,背对着木棚挨着的院墙,把凳子“哐当”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手里紧紧攥着木棍,像一尊怒目而视的门神。 李秀兰见姜盼还在那站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洗,有根生看着呢。” 姜盼慢吞吞地转过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手伸了两回才把门栓插好。 姜根生坐在凳子上,蚊子嗡嗡地围着他打转,他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上很快就起了好几个包。 姜盼动作很快,简单冲洗后开始擦身子,同时对墙外的根生说:“我洗完了,你回来吧。” “这么快?”姜根生站起来,一手提起凳子,另一手挠着脖子,很自然地转头看向木棚。 他个子高,不需要扒墙就能看到木板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眼。 淡淡的黄光从那个小洞里流泻出来。 姜根生所有的动作、思维,甚至呼吸,都停止了。 柔和的光勾勒出少女湿润的曲线,水珠沿着纤细的脊柱缓缓滑下,没入腰间……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保持着挠脖子的动作,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小洞。 蚊子们抓紧机会,争先恐后地落在人类僵直的手臂和滚烫的耳廓上,用细长的口器刺入皮肤,贪婪地吮吸。 尖锐的刺痛和陌生的麻痒交织着,从每一个点炸开,汇成一股令人眩晕的热流,在少年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姜盼穿好衣服,走出木棚,发现根生还没回来。 “根生?”她回头,朝院外喊了一声。 姜根生浑身一震,猛地弹跳起来。 “来……来了。” 他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 从外面回来,再洗澡,最后回房间,这段路是怎么走的,姜根生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进屋时,姜盼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 市一中的提前录取让她更加紧张,生怕开学后跟不上。 “你看看这道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盼把草稿纸递过去。 以往,姜根生会立刻凑上来,可今天,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飘忽。 “根生?”姜盼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疑惑地转过头。 姜根生含糊地“哦”了一声,脚步挪了挪,走到床边坐下。 “你怎么了?”姜盼更奇怪了。 “我……”姜根生开口,“我今天有点困了。明天,明天我再帮你看吧。” 姜盼微怔:“不舒服?” 姜根生说:“就是困了。” 姜盼说:“那你先睡吧,我再做一会。” 姜盼回过身,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转头看根生。 姜根生蜷缩着,背对着她,好像已经睡了。 姜盼顿了顿,继续做题。 姜根生面朝墙壁,睁着眼。 这张按房间尺寸打的床,对他来说已经有些短了,腿一伸直,脚就会抵到墙面。 以前他只是觉得床短,可今夜,他忽然觉得这床不仅短,而且窄。 他拼命想些别的,可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摇,最后总是落回那缕昏黄的光,那片温润的,带着水珠的,惊鸿一瞥的背…… 意识在抗拒与沉溺间拉扯,渐渐模糊。 他好像在一个由光线织成的温暖柔软的巢里,有影子晃动着,修长、柔软、起伏……那影子每一下细微的颤动,带动周围的光线一起荡漾,波纹一圈圈扩散,温柔地将他包裹。 光晕中,一双熟悉的眼睛,清澈的,带着笑,温柔无声地望着他。 他感到窒息般的温暖,从脚底向上蹿起。血液奔涌着,像躁动的暗河,终于寻到了出口,喷涌而出。 姜根生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心脏疯狂擂动,额头后背全是冰凉的黏汗。 他的手搭在姐姐腰上,掌心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 姜根生像被烙铁烫到,闪电般缩回了手,只觉得碰过姐姐的那只手滚烫得吓人,沾满了洗不掉的印记。 那里一片湿凉,紧贴着皮肤,是梦里那股失控的灼热褪去后,留下的羞耻的证据。 肮脏,无耻,畜生。 他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眼眶又干又涩。 他想起那个扒在墙头的黑影,想起自己掷出的木棍,那一刻他有满腔的怒火和正义感。 可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黑影,甚至更卑劣。因为那个人是外来的贼,而他的龌龊念头,竟然生在自己的心里。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过,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 姜根生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翻出干净的内裤,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溜出房间。 李秀兰每天都是家里第一个起的,但这天,她发现儿子比她起得还早。 洗澡棚子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姜根生把柴房里那块又厚又重的防雨黑布翻了出来,正把布钉在洗澡棚的木板上。 “根生,你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李秀兰诧异地问。 “这有洞,遮起来。” 李秀兰拧着眉,由他去了,自己进了厨房。 姜根生钉完最后几颗钉子,跑到院子外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厚厚的黑布像一块巨大的膏药,牢牢贴在木棚上,遮住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姜根生放好锤子,来到灶房,踌躇片刻,开口:“妈,我想一个人睡。” 李秀兰低头忙活:“哪有房间让你睡。” “我可以睡柴房。我算过大小,柴房能摆下一张单人床。现在那个床,我睡着太短了,伸不开腿。” “你姐马上就住校了,到时候小屋就你一个人了,再凑合几天。” “柴房凉快。”姜根生坚持,“我今天就弄。” 李秀兰回头看他。 清晨的光从门口斜进来,打在少年身上。他不知何时已经窜得这么高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再过两年,铁定要超过他爸。 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麦色,手臂和小腿肌肉紧绷着,线条清晰有力,不再是小孩子软乎乎的轮廓。 李秀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再联想到儿子这一大早的反常,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是个需要处处看顾的男孩子了,他长大了,开始成熟了。 李秀兰什么也没问,转头继续干活。 “不嫌麻烦你就弄吧。等你姐住校了,你再搬回小屋去。” 姜盼不理解根生为何突然要分房睡,帮着收拾柴房时,她问了一句,姜根生闷闷地答:“那床太短了,我伸不开腿。” 姜盼抬头看看柴房屋顶:“可要是下雨,这里肯定得漏。” 柴房是真正的陋室,顶上铺的油毡年久发黑,几处破损,漏下些天光。 姜根生说:“没事,明天我上去修修。” 姐弟俩动手把杂物搬出去,扫掉积尘和蛛网,拿旧报纸糊上几处透风的大缝。 姜文福想阻止。李秀兰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姜文福同意了,还寻了木板临时拼了一张单人床,又去村长家借了块油毡将房顶盖住。 李秀兰抱来被褥铺盖,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冬天还得添个火,家里还有一个热水袋放哪来着。 就这样,姐弟俩正式分了房。 两人依旧凑在那张书桌前学习,头顶是同一盏灯。学完了,一个上床睡觉,一个钻进柴房。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 姜根生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没拔出来,尤其在看到刘歪肩没事人一样在村里走来走去,他心里的愤怒滋滋地往外冒。 一想到刘歪肩可能不是第一次扒墙头,一想到他或许真的看见了什么,姜根生就恨不得刘歪肩走路掉进沟里,把骨头摔断,把嘴摔烂,喊都喊不出来。 这念头就像地里的杂草,摁下去,又从别处冒出来,让他烦躁不已。 他也劝自己算了,别想了,可凭什么只有姐姐一个人受了委屈。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这天晚上,刘歪肩和往常一样,灌了几两烧酒,又看人打了半晌麻将,快十二点了,才醉醺醺地往家走。 刚拐进村口,迎面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不躲不让,肩膀撞了他一下。 刘歪肩被撞得退了半步,骂骂咧咧地回头。 那人背对着他,一头长发低低扎着,腰身掐得紧紧的,一步一扭不紧不慢。月光昏昏,将那身影勾勒出一个模糊又撩人的轮廓。 刘歪肩的骂声噎在嗓子里。 那身影走出几步,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刘歪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酒意混着别的什么直往头顶冲。 这谁家的小媳妇,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 他舔了舔嘴唇,左右看看,四下无人,黑灯瞎火,连狗都不叫。 他心一横,跟了上去。 那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出了村子,径直走下土坎,走进干涸的湖底洼地。 刘歪肩加快步子追过去,残存的理智让他刹住脚步,站在坡顶上往下看。 那身影在黑暗里顿住了,像是在等他,又回头瞥了他一眼。 刘歪肩这下什么都不顾了,急吼吼地往下冲。 追出没几步,脚下猛地一空。 先是朽烂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声,最后才是刘歪肩杀猪般的惨叫。 姜根生小跑到洞口边,抓起几大把堆在窖边的秸秆,连踢带推,一股脑全扔了下去,又朝窖底啐了一口唾沫,这才拔腿朝家的方向猛跑。 风灌进耳朵里,心跳擂鼓一样敲着胸腔。 他一口气跑到院墙外才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捂着嘴,不敢大声喘气,左右地看,生怕被人发现。 月光淡淡地铺在院子里。堂屋黑着,柴房黑着,一切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刘歪肩还在窖底。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他慢慢站直,理了理衣服,将绑扎在头上的围巾取下来,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回到柴房。 坐在床上,心跳渐渐慢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 这是姜盼的围巾,好多年了,原本的大红色已经洗成了暗红色,夜晚看起来就是黑乎乎一团。 攥着攥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味道,很淡,但很明确,不是洗衣粉的味,也不是樟脑的味,是姐姐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他把围巾递到鼻端,深深闻了一下。 然后猛地拿开。 他蹭地站起来,抓着围巾,走到柴房另一头,把它摁凳子上,离自己远远的。 第二天上午,消息在村里传遍了。 刘歪肩半夜喝多了酒,鬼迷心窍走岔了路,栽进了红薯窖,直到今早才被人发现捞上来。他本就歪肩,这下可好,又瘸了一条腿。 李秀兰跟姜文福嘀咕:“听说是喝蒙了,见了鬼,自己往窖里掉。问他也不说,别是真见了鬼。” 姜文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连提都懒得提刘歪肩这号人。 只有姜根生心情很好,弯着嘴角往铁皮桶里倒水。 姜盼没心思理会这些闲话,她快开学了,正忙着收拾行李。 “妈,我那条红围巾呢?你看见没?” 李秀兰在灶房应道:“我哪知道,你再好好找找。” 姜根生听见了,悄悄溜回柴房,把围巾揣进怀里,瞅准堂屋没人的空档,快步走进去,放在靠墙的矮脚柜上。 不一会儿,李秀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 “这不就在这搁着吗,自己放的还问别人。” 姜盼闻声出来,抓起围巾,嘀咕道:“怎么在这……” 李秀兰念叨:“大热天的,你带它干嘛?” “过两个月就凉了。”姜盼手下不停,“这次你们送我过去,我多带点,省得以后麻烦。” 一家人准备借着送姜盼上学的机会,去市里转转,拍张全家福。 姜根生神色轻快,主动凑到姐姐身边:“姐,我帮你收拾。” 姜盼正在叠内衣,推开他:“别给我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