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后的所有遗物都在说谎》 第1页 [GL百合] 《她死后的所有遗物都在说谎<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酱久【完结】 文案 李金照死后,世人皆赞她是斩魔救世的英雄。 唯独她的师姐何箐,脑中空空如也—— 关于李金照的一切记忆,竟消失得一干二净。 更诡异的是,何箐非但不悲伤,反而日渐憎恨这位“万人敬仰”的师妹。 内容标签:<a href=tuijian/arget=_blank >虐文</a> 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HE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主角:何箐,李金照;其它:<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情深双女主救赎 一句话简介:她死后,恨意是她最后的谎言 立意:珍爱生命 第1章 一件 我坐在漱月门最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发呆。 这是我师妹李金照的悼念会。 但我却感觉到无聊。 有山风卷着纸钱灰,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声挨着一声,却又很快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他们都在为了李金照哭,可我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因为我脑袋里完全没有李金照这么个人的相关记忆,她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所有人都夸都捧,反而让我生出些厌倦的心理。 有人路过时,会连带着安慰我一句,说什么,节哀顺变,可那名字和这四个字搭配着,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太陌生。 把所有听来的描述词拼凑在一起后,我判定,李金照应该是同我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明媚,开朗,如晨间的清风,抚过柳叶却什么都不曾留下,就好像不会被任何凡间事困扰,果断到敢一个人去和毁灭世界的魔王抗争。 师傅说,李金照是救世主,生来就是要绚烂,要被世人爱的。 “这玩意儿是命,没得争。”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远处新立起来的牌坊,那里挂着“英雄故里”的金字匾额,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命?什么算命? 我听了下意识攥紧袖子,明明该为她骄傲,可心里却涌出一股酸涩,再有人同我说节哀时,我反过来问:“为什么要哀?” 我都怀疑这是一场针对我的阴谋,所有人都记得,偏偏只有我,好像同她交往最深,可关于她的一切却又都只能从旁人那拼凑。 我问师傅:“我和李金照的关系怎么样?” 师傅摆摆手,说:“你俩在一起十四年,好到盖一个被窝,再找不到比你俩更亲的了。” 我疑惑:“那我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悲伤过度,忘了。” 师傅给我的解释简短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呆瓜。 他转身,去招呼那些来吊唁的达官贵人,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处,努力在记忆里捕捞李金照的脸,却只捞起些零碎声响。 有她将桂花糕塞进我手里,说:“师姐你尝尝这个!” 也有她将剑鞘轻磕我鞋尖,说:“这次换我保护师姐啦。” 这些碎片像隔着雾,越是用力回想,越是模糊成色块,最后,只凝成一道背影。 那背影在梦里反复出现多次,清楚到袖口绣着的小花都能看到。 虽然我对李金照的情感有些说不清,但梦中她提剑独自应魔时的背影,真是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哪怕是我这样别扭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真的很酷。 可惜,她最后没能凯旋归来。 大魔头和救世主同时嗝屁,人们泪少笑多,怀念了她一天不到,就开始欢庆,没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李金照是什么的人,好像只知道这名字就够了,千古留名,真只留个名。 师傅对此也只抹了两下眼角,他的眼泪好像在香炉燃尽前就蒸发了,转头便笑着敲起算盘。 “门派复兴有望了。” 他说话时,袖口碰到供桌上的长生烛,再一转身,蜡油蹭在李金照的牌位上,正好盖住“照”字最后那一点,像给这名字打了个句号。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只伸手,蹭去了那一处蜡油。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背影。 这一次,我主动问她:“李金照,魔王厉不厉害啊,你们过了几招,你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梦里的她只会不停的往前走,自然没人回答我。 梦醒时天还全没亮,我睁开眼睛,盯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发呆。 那只蜘蛛正在专心致志地修补昨夜被风吹破的网,而我却连修补自己记忆的线头都找不到。 唉,很愁。 在院里练了一会儿剑后,隔壁的小师妹趴在墙头喊我:“师姐,要不要去山下逛集?听说新来了好多…” 她突然噤声,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惹我伤心。 又是一个觉得我和李金照关系好的。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装作没注意到她的尴尬,点点头说:“走吧,正好我想买点针线。” 山下的集市比往常热闹十倍。 每个摊位前都挂着“李金照遗物”的幌子,在风中招摇得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品李金照斩魔剑!” “英雄铠甲!穿上它你也能成为下一个救世主!” “李金照用过的茶杯筷子,沾了英雄气息,保家宅平安!”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好像用了李金照的东西就能变成李金照一样。 我站在一个卖李金照亲笔签名的摊位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直皱眉,李金照此人的字迹,居然如此奔放吗? 结果拐了个弯,李金照的签名又变成了工工整整的书法家作品。 得了,这下我知道了,全是假货,但排队的人都成了一长遛,生意是真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人们因为李金照的离去而越来越喜爱她,可我对她的讨厌,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深。 我也觉出自己怪异,可恨意如附骨之疽,恍然回过神来时已来不及遏制,夜半盯着房梁,总想着:那些沾了她名字的破烂,也配叫宝物? 真是太离谱了,我想,要不我也去卖些,赚点钱花,毕竟我和这位师妹相处了那么多年,在屋里总能找到几件她的东西吧? 可翻遍屋子,只在妆匣底层寻到一支木簪。 那簪子的簪身漆色斑驳,簪头歪歪刻着朵梅花,拙劣得像是孩童的初作。 我指腹摩挲过上方凹凸的刻痕时,心里莫名郁闷的难受。 我只当是找不到东西卖的失落,并没有多想,和其他商贩比起来,这支木簪孤零零的一个,做工又不好,是不太好卖的,但因为我穿着漱月门的衣服,许多人认为我和李金照有些关系,便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妇人问我:“姑娘和李英雄是什么关系啊?” 我想说我是她师姐,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朋友。” 朋友。 这两个说的我自己都差点咬到舌头,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妇人点了点头,拿起簪子,对着阳光端详,我说是想赚钱,可等有人真要拿那簪子时,又忍不住的将目光追随在它身上,不自觉地追随着它转。 它是李金照雕的吗,是送人的,还是自己戴的? 妇人问我价钱时,我本想报个高价,可之前被压抑的感觉又回来了,心口闷闷的,硬是说不出那几个字,只能改口说:“我不卖了。” 妇人为何,我不敢对她说,也不敢对我自己说,只能在心里给自己编了个解释。 怎么也得留个英雄纪念品吧,不然以后涨价了买不起,大家聚会,人手一个,而我两手空空,忒没面子。 真是太有经商头脑了,这一招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于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挺直了背,表面平静的大步走,其实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再看师傅,他也把李金照的东西卖了。 但他卖的不是货,而是名声。 李金照就好像一块招牌,只要安上是李金照用的,李金照说的,人们就会盲目的为此买单。 凭着这个,门派招揽了许多好多新弟子,原本歪歪扭扭的山路终于铺上了石阶,建了大门,我抬头,看到上面好大一块门匾,写着,漱月门。 最高兴的莫过于门主,入门派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听他在台上抹着辛酸泪演讲,才知道这么多年,他表面说是闭关,其实一直在外面开早点铺补贴门派。 确实不易。 现在,他终于可以结束闭关重返山门,心中感慨,便拍着师傅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不争啊,你虽叫不争,可偏偏你的弟子最争气,当初你给我五文钱要入门派,我还不乐意,现在看来,有你,是我的福气啊!” 入门原来只要交钱就行吗,门派当初究竟穷成什么样了啊? 不过既然穷过,那就不要乱花钱,把钱花在刀刃上啊,明明都不给弟子寝室修房顶,却花重金修了个李金照的雕像。 第2页 可恶的形式主义。 我站在那看了半天,叫阳光刺的眼睛生疼。 其实我也不知道李金照长什么样,但就是感觉雕的不好,不是眼睛大了,就是耳朵小了,但师傅偏说像。 他看时也被晒得眯起眼睛,十分敷衍的说:“两个眼珠一个鼻子一张嘴,人不都长这样么,有什么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解释十分心累。 平时门主就站在那雕像下,给新弟子讲述李金照的故事,夸她聪敏勇敢,修炼时刻苦。 他明明连见都没见过李金照。 在李金照活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山下的早点铺里炸油条。 可现在他却能面不改色地编造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英雄往事,并且把李金照牺牲的精神归为门派教的好,而台下的人也都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 “李金照真厉害!” “不愧是救世主!” “能瞻仰英雄故居真是三生有幸!” 什么李金照真厉害,李金照是大英雄,我听着,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戾气又涌了出来。 这次嘴比脑子快,脑子还在想李金照哪有那么厉害,嘴巴就已经开始叭叭的说起来:“她提的才不是什么斩魔剑呢,也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铠甲,说到底,李金照不过是一个才二十岁的普通人。” “她一点都不聪敏,也不勤奋,每天都爱偷懒,还爱偷吃小厨房的点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但嘴比脑子快真是不太好,话音未落,新弟子们便已露出嫌恶之色。 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人嗤笑:“师姐莫不是嫉妒李前辈?” 我怔在原地,听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不是为了那声质问,而是脑袋里闪过一个画面。 就好像多年前有人也这般笑问:“师姐总盯着我瞧,是不是嫉妒啦?” 那声音清亮如初雪融溪,可我竟记不得说话人的脸。 嫉妒吗?我问自己,是嫉妒的,这点我承认的坦率。 可我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嫉妒她。 嫉妒她有名?好像不是,那嫉妒她能成为英雄?好像也不是,我这人没什么大目标,只想在自己的小窝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那我是嫉妒她什么呢? 我没弄明白,但这样的情感与日俱增,梦里她的背影也变得渐渐模糊,仿佛知道我不喜欢她一样,不愿再出现在我的梦里,最后,我只能隐约听见她唤着:“师姐,师姐...” 然后我醒了,摸了摸脸上,一把眼泪。 我又跑去看李金照的雕像,看她的脸发愣,我想,她肯定不是长这样的,可她长什么样子呢? 一起生活十四年的人,怎么会除了一枚簪子以外什么都没留下? 我究竟为什么没有与她记忆? 我决定调查清楚。 第2章 二件 但查案也得做大扫除。 师傅把清理屋檐下蛛网的活交给了我,我愁眉苦脸的搬来梯子,嘟囔着这破屋子有什么可扫的,总不能掉出来个大宝贝吧。 然而竹扫把刚碰到檐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从瓦片缝隙里掉了下来。 我疑惑的低头看了一眼,爬下梯子,见那东西居然是个灰扑扑的木箱,约莫两个手掌大小,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蹲下身把它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箱盖,指腹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刮擦过。 谁会特意把箱子藏在这种地方? 我嘀咕着,手指在箱盖边缘摸索到锁扣,那锁扣的不紧,只轻轻一掰就开了。 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弹弓,一幅画,还有一个平安锁。 弹弓应该就是普通孩童玩的那种,我拿起来,转着玩了玩,觉得没什么特别,就放下去看那画。 画上画的是几只胖嘟嘟的猪,挤在一起,呆头呆脑的,其中一只猪还是大小眼,落款处签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李金照。 我努力去读上面的小字:李金照长大给师姐买一百只猪。 我没忍住弯了弯唇角,觉得这画,画的还挺有意思,但为什么要买一百只猪?每天割猪草就得累弯腰,而且门派这么小,哪有地方养。 我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配合起来,便赶紧把猪该怎么养的想法掐断,去看平安锁。 这平安锁看着也是最普通的款式,而且已有些年头,银质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不过雕刻的莲花纹样依然精致。 我把它举到阳光下,锁身内侧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小字。 应该是李金照的爹娘,或者师傅送的吧? 我拿了去问师傅,师傅摩挲着锁面,说:“这锁像是当年镇上首饰铺的款式,你十三岁时曾偷跑下山,应该是你买的吧。” 我皱眉:“可我记得自己从未下过山。” 而且师傅一向散养,老是不在门派里,他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的? “那就是记得不对。” 师傅把平安锁递还给我,。 “你小时候可没少偷溜出去。” 这解释并不能让我信服,十三岁时,门派穷得叮当响,我连馒头都快吃不起了,哪还来的钱买平安锁? 我拿着这锁,看了又看。 若真是我给李金照买的,那我应该是很珍惜她,想用这平安锁来为她讨个平安的。 一想到这背后可能带有的情感,我就感觉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念头抛出去。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个雨夜,场景仍是我的卧室,不过床上多了一个小女孩,她蜷缩在我的被窝里,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她拉着我的手,撒娇说:“师姐,药太苦了,不喝好不好呀?” 梦里的“我”看起来也只有十来岁,正手忙脚乱地拧着湿毛巾,听到哀求,“我”转身从床头的小罐子里摸出块蜜饯,柔声哄着道:“乖,喝完药就给你吃这个。” 小女孩——显然是小李金照,皱着脸喝完药,立刻把蜜饯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笑了。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手指,说:“师姐,你对我真好。” 是啊,真好,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梦里的那个我,从怀里掏出平安锁,小心翼翼地戴在李金照的脖子上,说:“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你病了,屋顶两个漏雨的洞我自己都接不完。”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对自己无语,人家都生病了,还说这个。 小李金照却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师姐别担心,等我好了,咱们一起修屋顶。” 她说着,又来勾梦里那个“我”的小拇指,眼睛亮亮的,带了些孩童的稚气:“师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不能,因为长大咱俩就决裂了。 我没听清梦里我的回答,梦醒了。 我从床头摸到平安锁,却没再拿起来看,心中有些郁闷。 居然还真是我送的。 可平安锁不能保平安,李金照还是死了。 但她是怎么死的?我只听人们说是同归于尽,却不知道更多细节。 我去问师傅,他正靠在摇椅上,擦他常戴的那枚铜钱。 明明都已被烧的发黑了,却还宝贝一样小心擦着,怪不得师兄总说他贪财。 我问:“师傅,李金照是怎么死?” 师傅头也没抬,只敷衍道:“大战,战死的。” 这谁不知道啊,我又问:“那她的剑呢?” 师傅把那铜钱放回心口位置,看我一眼,打了个哈欠,说:“哎呀,估计碎了吧,毕竟打的那么激烈。” 看来是问不出来了,我有点郁闷,出了师傅的屋子,却没回自己那,而是带着弹弓去了后山。 山腰处有棵野梨树,这个季节已经结了不少青果,我捡了块石子,拉开皮筋瞄准,虽然皮筋已经没什么弹性,但好在还能弹。 第一下没中。 石子偏出老远,惊起几只山雀,我便把弹弓举起来,左对对,右看看,翻过来… 诶,看到两个小字? 因为时间太久,已经不清晰了,我摸了摸上面的字迹,去问隔壁院的林师兄知不知道是什么字。 林师兄和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我也试过问他关于李金照的事,但他的记忆好像同我一起被模糊了,只有拿出李金照的东西,他才能慢悠悠的想起一些事。 像现在,他拿着弹弓,左右看看,挠挠头,想了半天,才迟疑着说:“应该是小满吧。” 小满?小满… 我指腹摩挲着凹陷的刻痕,突然想起某年夏夜,有人把弹弓塞给我:“喏,用这个打杏子,比轻功上树快。” 那张脸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再仔细去想,那弹弓柄的小满二字便变得发烫,远处仿佛传来师傅敲钟声——铛的一下,那些杏黄碎片般的记忆便又都散尽了,只剩太阳穴随着钟声突突跳动。 第3页 “没事吧?”林师兄担忧地看着我,“你脸色很差。” 我摇摇头,说没事。 既然在李金照的箱子里,那小满应该就是李金照吧。 我回屋,躺被窝里睡了一下午,什么梦都没做,但是还是累。 晚饭时都少吃俩馒头。 林师兄劝我别难过,已故之人不可再生,而在的人要带着她那份希望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内心却还是烦闷。 怪哉怪哉,我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琢磨,半睡半醒间听见女人的轻笑。 她身上带着我熟悉的味道,不等我去想,一只手便轻轻在我脸颊上抚过,带着练剑人的薄茧。 我听见她笑道:“小满的满,是箐箐的满,是你答应要陪我到一百岁的满。” 箐箐这俩字里哪有满啊?如此刻意倒像硬把俩人连在一起… 我猛的坐起来,后知后觉感觉有点不对劲,第二天忙跑去告诉师傅我屋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师傅不在意,他又在弄他的铜钱:“喔,之前不是送过你把剑吗,那玩意能辟邪。”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期待的问:“那我剑呢?” 师傅抬眸看了我一眼,说:“我怎么知道,你去床底下找找。” 我回到房间,跪在地上掀起床单,里面大概是很久没清扫过了,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等视线清晰后,我不由瞪大了眼睛。 床底下简直是个小型仓库。 最外面是个褪色的皮球,旁边则堆着几个竹编的风筝,我拉出一个,发现骨架竟是用剑穗上的丝线捆扎的。 虽然丝线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靛青色,是漱月门的标准配色。 再往里翻,便找到一摞话本。 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仔细一看,全是“此处小满笑出声”,“小满说这段太无聊”,“小满喜欢这个角色”之类的记录。 我赶紧合上,盯着封面上的几个大字,有点羞耻的脚趾抓地了。 肯定是年少时孩童的恶作剧,我如此安慰着自己,又去翻箱子,翻到箱底,发现被血糊住的纸条,上面的字已看不清了,只能辨出“约定”“百年”等字。 我想把它拿出来,但指尖触到纸条时,突然刺痛,恍惚间,我看见自己满手是血地抓着这张纸,哭着喊着,质问那看不清样子的人:“说好的一百年呢?” 我的脑袋又疼起来,心脏一阵闷痛,酸水从胃里往上涌,我捂着嘴干呕两下,放下纸条时,突然想,我该不会是李金照的追求者,因爱生恨<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吧? 师傅也说我可能是悲伤过度失忆了,现在我这么恨她,其实是因为失忆前我特别爱她? 不行不行,我不敢再多想,逼自己忙起来,继续扒拉床底的东西,很快便又发现一个箱子。 箱子挺大,但是有锁,打不开。 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嘛。 我举起斧头,对准箱锁,准备给它个痛快,可下一秒却突然愣住。 箱角刻着歪扭的小字:开箱用劈的师姐是猪。 第3章 三件 管它猪不猪的,都到这时候了,不看的才是猪。 我毅然决然的劈开了。 斧头劈开箱锁的瞬间,几十颗杏核哗啦啦倾泻而出,在青石地板上跳跃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在原地,不理解怎么会是杏核。 也许是有什么特别?我蹲下身,拾起一颗杏核放在掌心,那杏核已经干瘪发黄,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我轻轻一捏,外壳碎裂,露出里面早已枯死的仁。 箱子里全是这样的杏核,至少五十颗,每一颗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些毫无价值的果核,为什么会被李金照如此珍重地锁在箱子里? 难道她有收集癖?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个应该不大可能,但又因为猜不到原因而无奈。 不过,隔壁院里正好有棵杏树,这些杏子,应该就是从那摘的吧。 第二天,我去了隔壁院里,看那杏树。 结果到了却发现它被雷劈了,黑乎乎的一棵,都焦了,怪可怜的。 林师兄正好回来,摇摇头和我说:“就前几天的事,太可惜了,你爱吃杏子,本打算今年给你送些的,这下不行啦。” “以前,金照总拿那弓给你打杏子吃,我若给你杏子,她还要吃醋,说什么,师姐只吃我的,我的甜。” 原来如此,怪不得收藏了一盒子杏核,就好像打了胜仗的战利品一样,不过还真是孩子脾气。 我仿佛看见两个少女坐在树下,一个举着弹弓瞄准高处最饱满的果实,另一个捧着衣襟在下面接。杏子落下时,两人同时发出欢快的惊呼,这画面如此鲜活,却又转瞬即逝。 我眨了眨眼,面前仍是那棵死去的树。 一个没想过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我心里,我一直好奇我未失忆前对李金照的感情是什么,可反过来,李金照呢。 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一箱无用却珍藏起来的杏核,一句好似孩童争宠的话,所有片段拼凑成一个让我不确定的真相,我对她而言,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我看着那树发了会儿呆,突然很想吃杏子。 于是我下山,去了镇子上买。 镇上热闹,吆喝声一片,我穿过人群,看到了一处水果摊,正准备挑杏子时,听到一声:“姑娘!” 我抬头看去,便看到家要关门的当铺,那老板朝我招手,说:“姑娘啊,我要搬家了,这店也不干了,你什么时候把那镯子赎回去?” 什么镯子?我又记不起来了,只能引导着说:“老板,你记忆力可真强,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 老板得意地拍胸脯:"我这人记事可准!连你当年眼泪砸在柜台上溅成几瓣都数得清,三瓣!" 他给我讲起故事来:“那是个下大雨的日子嘞,你跑着来央求我当镯子,说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他说着,转身钻进昏暗的店内,不一会儿捧出个蓝布包,掀开层层包裹,露出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相反,样式普通,仅仅刻着些最简单的花纹图案。 但却像一根针,猛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那确实是我娘留给我的。 时间太久远,我已经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山匪屠村那天,她将我藏在柜子里,把镯子摘下来塞进我手里,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再后来,被师傅带回山上后,我夜夜搂着它入睡,仿佛这样母亲就还在身边。 我问:“赎回来要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按当年的价,五两银子。” 我赎回镯子,戴在手上,镯子对当时的我来说太大,总是滑到手肘处,而如今它不再松垮,正好卡在腕骨处。 我有一瞬间想念孩童时娘亲的怀抱,但又想到,买平安锁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可孩童时的我视若珍宝的银镯,却被年少的我毫不犹豫地当掉,只为换来一个保佑他人的信物,这种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李金照的恨意是否真实,如果曾经的我能为她放弃最珍贵的物品,现在的我为何会对她恨之入骨,这两种极端情感之间,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错乱的记忆,泛起如那杏树一般的烧焦的味道。 我为什么会恨一个,哪怕卖了母亲遗物,也要求她平安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哪怕我清楚的明白她对我而言该是不一样的,可心里的恨意却充斥着我整个人,不断的有声音告诉我,你恨她,你恨她… 我小声的反驳一声我不想,却换来更加强烈的刺痛感,仿佛要将我的念头狠狠扼杀。 我的意识渐渐被剥离,仿佛陷入一片混沌,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下意识的前进。 我好像走过很长一段路,看到许多幻影,回过神来时,我正站在那棵杏树前。 杏树焦黑的根部有什么在反光,我蹲下,扒开土,指尖触到冰凉剑柄。 是一把剑。 剑柄上还有着我刻下的杏花印记,当年觉着好看,现在却发现太过幼稚。 它本该在李金照手里,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痕迹,记忆里涌现出那年,她拿到剑时笑吟吟的模样。 她说:"师姐,我一定天天都带着它!" 而现在,这把剑像具尸体般埋在这里。 谁埋的? 李金照战死时剑应该在她身边,除非,是有人把剑带了回来。 师傅不可能,林师兄更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只剩下,我自己。 可我是如何拿到剑的,又是为何要埋在这杏花树下? 我已经不记得了。 第4页 因为刨土而脏兮兮的手后知后觉的痛起来,我洗了个手,开始收拾包袱。 也许在弄明白这一切前,我该先了解一下李金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决定带着这把剑,走一遍李金照屠魔的路。 走之前,趁着夜色,我把那雕像砸了。 师傅明天发现,肯定得骂死我,但我不想管那么多了,这一刻,我脑袋里的念头只有一个。 不想让李金照在那里,她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石雕的眼睛,像两潭死水,可真正的李金照看人时,右眼角会先弯下去,像月牙被咬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像蝴蝶的翅膀。 虽然我记不清她的容貌,可脑海里却还是会莫名冒出这些想法。 等锤子砸下去时,我下意识哼起走调的小曲,心情意外的放松。 要是李金照在天之灵真的生气了,那就等我恢复记忆后,赚钱再给她建一个。 但是不要建在这里,不要在这些沉闷如牢笼一般的四方围墙里。 要建在挨着小溪和鲜花的地方,抬头可以望到蓝天鸟雀,低头可以看到花草抚过她的裙角。 真奇怪,何箐。 一个讨厌到砸碎李金照雕像的人,居然会觉得她的雕像该建立在更自由的地方。 第一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村口有家包子铺,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天下第一包”四个大字。 老板是个圆脸中年人,热情得近乎夸张,说我看着也有当救世主的气质,还赠送了我一碟咸菜。 听说我在打听李金照的事,他立刻把我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乐呵呵道:“当时李英雄呀,就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一身红衣,长发梳起,好不气派,我当时就说,她能当大侠嘞。” 如今这位置成了"贵宾座",要额外付钱才能坐,我付了钱,听老板道:“李英雄连吃了三天我家包子呢” 他这么一宣传,我也对包子的味道来了点兴趣,但等到包子端上来,才发现皮厚馅少,味道平平,反倒是那碟免费咸菜清脆爽口。 我慢吞吞地嚼着,目光落在店中央的留言板上。木板被各色涂鸦覆盖,重叠的“到此一游”混在一起,让人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我提笔也想写一句,奈何找不到地方,只能去看墙角。 那里也一样挤满了涂鸦,我指尖划过那些重叠的到此一游,忽然在木板的最上方瞥见一行小字。 “箐箐与小满,吃遍天下第一包。” 字迹歪扭得像被醉汉捏过的面团,最后一个感叹号还戳破了木屑。 我看着那行字发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有根鱼刺,卡在了记忆的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那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在这家店连吃了三天包子,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老板高兴得直搓手,我却始终没想明白李金照为何要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最后一天,我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上,从窗口望出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觉得天挺蓝,但低头看过去时,看到一户小院,两个小女娃在门口玩皮球,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就让你停留了三天吗,李金照? 我也是无聊,在那看了许久,直到她们被喊进院里吃饭才起身离开,婉拒老板两桶咸菜路上吃的好意后,我继续踏上了旅程,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店门口挥手,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第4章 四件 本想在下午就到达下一座城的,可半路却下起小雨,我只好停下,在一个有点破旧的小庙避雨。 走进来,才发现庙里有人在祈福,香火缭绕中,我忽然想:李金照有没有在这里许过愿? 她会许什么愿望呢? 是发财,平安,还是偷偷许个和心上人在一起一辈子的愿望? 雨水从庙檐滴落,在青石上凝成小小的水坑,那些祈愿牌被潮气泡得发胀,我一块块翻找,直到某块褪色的木牌突然割疼了指腹,我把它翻转过来,上面却没有文字,只有用剑尖刻的图案。 一颗杏子,两片叶子。 刻痕深处残留着暗红,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住持不知何时到了身后,我听见他叹息一声:“施主当年刻完这个,盯着手心伤口笑了很久。” 听了他的话,我脑海里便浮现出李金照看着手心伤口傻乎乎笑的影子。 笨蛋,划伤手还这么开心。 那一瞬间,恨意变得强烈,好像要攀上整颗心脏,可我在那痛意里,竟尝到了几分怜惜的味道,这感觉太过矛盾,我仓皇离开寺庙,连伤口都忘了包扎。 雨停后,我去买了糖饼吃。 卖糖饼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糖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香裹着油雾漫过来,咬下的瞬间,舌尖却尝到雪的味道。 我想起某个雪夜,我曾把偷藏的糖饼掰成两半,我一半,李金照一半。 李金照爱吃糖饼,可她却把大的那块塞回我里,她说:“师姐吃大的!” 她笑的傻乎乎的,只捧着那半边小糖饼,便已满足的很。 “英雄要吃得少,才能飞得高。”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句孩童谦让的谎话,可后来,她确实飞得太高,高到我再伸手,只接到一片坠落的雪花。 我想,还是一个人好啊,一个人就能吃一张,不用分。 那卖糖饼的姑娘站在一边,奇怪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阿姐,是不是不好吃呀?” 我摇摇头,说:“挺好吃的。” 她便递过来帕子,疑惑道:“那阿姐,你为什么哭?” 我愣了愣,去摸脸颊,果然摸到眼泪流下的痕迹。 我说:“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呢? 这一次我找不到理由,我是为她哭的,可哭什么呢,哭她的结局? 这一路往前,越挨近终点,夸奖李金照的人也就越多。 李金照这名字,好像成了人们的口头禅,只要走在街上,就能一直听到。 到最后一座城时,好像城里每个人都在夸她,她的好人好事讲一天都讲不完。 我无奈的听着,想,若李金照在此,定要昂首挺胸,拽着我袖子骄傲道:“师姐,这些人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说是吧?” 可她怎么旅程前面那么低调,偏在最后一座城开始这么大张旗鼓的宣传自己,是不是也怕最后的大战失败,想先给自己点安慰? 我想着,看到一小姑娘跑过来,她看看手里的画像,又看看我,歪歪头问:“箐箐师姐?” 我有些疑惑,点头应是,小姑娘便笑起来,她跑去拿了一盒东西给我,笑着说:“箐箐师姐,这是金照姐姐要我给你的。” 我拿来打开看,看到一盒簪子。 和我房里发现的那根一样,应是自己雕的,初时雕的梅花像凋谢了一般发蔫,后面的倒是越发好看起来。 我拿起一根看了看,想她这一路上,应是白日赶路,休息时便拿出簪子开始钻研,也许雕刻时还会去想,师姐收到是什么反应呢,一根簪子,便是一次想念。 而这箱子里,满满当当。 小姑娘又把画像给我,说李金照就是要她根据这个认的,因为前面见过她画的猪,我有点犹豫,但想着既然能凭着这个认出我,也该不是太丑。 接过来看时发现,她居然画的还挺好看,背景那些绚烂的花丛里,每片花瓣都是极小的剑痕组成的。 我的指尖抚过凹凸的纸面,想起她总在练剑后,用剑尖在沙地上画歪扭的花。 “师姐,等我剑法好了,给你刻满山的花!” 我又看着画上面自己的眉眼,只觉得有点陌生,那画里人的神情温柔,可我好像从未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她是如何画出来的呢? “金照姐姐还要我传一句话。” 小姑娘轻咳一声,她模仿起李金照的表情,笑吟吟的说:“师姐,这里的人都在夸我呢,我在这里过的很好,不许哭啦。” 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给了她些银钱买糖。她欢天喜地地跑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像极了小时候的李金照。 我站起身,回了客栈,躺下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爬起来拿了剑上山。 上山时,我撞见一个小偷。 剑出鞘,寒光一闪——然后卡在了那人的衣带上。 钝得像个笑话。 小偷和我大眼瞪小眼几秒,问我现在修仙界已经穷成了这样吗,不行就再就业吧,我说不用了,抄起墙边的半块碎砖解决了他。 等到小偷被带走了,我低头,盯着剑刃发怔。 李金照啊李金照,你揣着这把切豆腐都嫌钝的玩意儿,是去斩魔还是给魔头剔牙? 这哪是去赴死,分明是去送死。 第5页 我越发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路上,我听过遇过许多关于她的事,人们无一不在夸她,可这样热情被喜爱的人,却未曾听过她有其他朋友,好像唯一同她有联系的,她所惦念的人,便只有我一个。 就好像有一根线,把我们两个牵在一起,偏偏知道一切的人已经死了,而失忆的人背上一切,真不公平。 上山后,我发现决战之地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壮烈。 没有断崖,没有雷云,只有个黑黢黢的山洞,像张饿极了的嘴。 我站定在她最后的位置,挥剑,风穿过剑身的锈痕,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只好用了师傅给的窥影符,一张贵得要命,肉疼。 在符火燃尽的刹那,洞中亮起虚光,什么魔气滔天,天地异象,都没有,只有李金照一个人。 她提着那把钝剑,站在风里,衣摆猎猎,我眯了眯眼,想这风真大啊,便看见她抬起手,将剑尖抵住心口。 不锋利的刃,得用多大狠劲才能扎进去? 我知道那已经是无法阻止的过去,可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而虚影里的她也忽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眉眼弯弯,笑得像当年偷吃桂花糖被抓包时一样。 原来李金照长这样,她是那样鲜活的,好看的… 幻影消失了。 可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需求带有李金照身影的记忆,心脏猛地痉挛,像在与那恨意抗衡。 真疼啊,我想,李金照,你当初一定没考虑副作用。 恨意混着剧痛炸开,撕扯着肺腑,所有的景象好像都离我远去了,来之前,我想过许多见到她时的反应,但唯独现在这种没想到,什么嫉妒,讨厌,恨,都如枯叶一般被卷碎。 真相比那混乱的记忆更让我难以接受,原来她根本没斩魔,她只是从容地、彻底地,杀死了自己。 这就是场注定没解的局,这一路的旅程,原来不过是她毅然决然的去奔赴死亡。 为什么? 李金照,为什么? 一些混乱的记忆涌进脑袋,我开始遏制不住的呕吐。 吐空了胃袋,吐到喉头泛血,还是止不住干呕。 之后,我租了间偏僻小院,浑噩躺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突然坐起,发现掌心全是掐出来的血痕。 我想再见她,想再听她的声音,把一切事情都弄明白,这种情感如丝一般把恨意包裹,带着苦涩的味道,让我无措。 终于,在第五天,我又梦到她。 梦里,那把钝剑被她拿在手里耍了个剑花,她抬眸,笑吟吟的看着我,有点小骄傲的问:“师姐,是不是想我啦?” 我也许该生气,又或者崩溃,质问她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我实在是没骨气,我确实想她,我怕我说了,她就又不见了。 于是我说,那家包子不太好吃,但你在留言板上写的话很不错,还有,我听到了那些夸你的话,恭喜你真的成了大英雄,你的簪子我会戴着出去炫耀的。 说完这些,我看着梦里的她发愣,我问她,下次还可以再来梦里和我说话吗?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不是嫉妒她。 我是嫉妒那些世人。 嫉妒他们可以不记得李金照,嫉妒他们只伤心几天就可以放下。 我嫉妒这世界一句轻飘飘的救世主,就可以夺走我的小满,我也恨,恨这世人只爱英雄,不识小满。 凭什么李金照留给他们的是英雄的名声,留给我的却是一箱需要劈开的杏核,里面最甜蜜的果肉早已消失,只剩下无法发芽的、坚硬的真相。 若踹翻那箱陈年杏核,坚硬的壳会在青砖上蹦跳如冰雹,让我想起去年今日,她坐在院中,捧着杏子对我说:”师姐你看,最苦的核里藏着最甜的仁。” 现在我知道她说谎了。 有些核里根本没有仁,就像有些人根本不必当英雄,世人跪拜在救世主金身下,可救世主本身却不过是个偷藏桂花糖的傻姑娘,她连自戕都要选把钝剑,怕疼似的慢慢往里送。 我恨她,恨到骨子里,却又在伸手时僵住,她的衣角近在咫尺,我却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最狠不过是,喊她一声,李金照。 李金照,你以为你救了我。 可你不过是用无尽的悔意和恨,代替了一剑穿心,让我也死在你离开的那一天。 第5章 五件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满第一次被师傅送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小小的,瘦瘦的,明明已是六岁的孩童,却连话都不会说。 但她很乖,会紧紧攥着我腰间的剑穗不放手,她的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于是我给她取了小名,叫小满,希望她能美满,事事如心意。 我原本枯燥的生活,因为有了她而变得有意思。 我教她写字,读书,教她练剑,制丹,她都学的那样快又那样好。 后来,有人嘲笑小满不会说话。 他们叫她小哑巴。 小满不在意,但我生气,抡起棍子把他们教育了一顿,回来后,小满第一次喊了我师姐。 我开心的不得了,和师傅炫耀说小满会说话了,师傅说不错,天才总是晚熟的,只要我再用心些,小满就能说顺口溜了。 我问该怎么用心,师傅便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小满,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坐在石凳上,捧着我给她的苹果,却不吃,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我,对上视线,她下意识的往前倾了倾,想要过来,但我摇摇头,她就没有动,乖乖坐在那,在我的注视下咬了一口苹果。 师傅笑了一声,他躺在摇椅上,椅子一摇一摇,他说:“你养的很好,她现在已经认定你了。” 可我觉得还不够。 我试着让她多交些朋友,多和门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她不太情愿,一步三回头,最后停下,问我:“师姐,你是不是不要小满了。” 我便舍不得了,把人叫回来。 我俩蹲在门槛上啃馒头,馒头屑掉在青砖缝里,很快被蚂蚁搬空,我说,现在养猪赚钱,小满点点头,她说,师姐,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百只猪。 我很开心,捧着小满的脸蛋夸她长大了,小满对我嘿嘿的笑,那会儿她还在换牙呢,我们便把她掉下来的牙扔上屋檐,用这样的方式为她祈祷平安。 那时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到院墙上,像两个大人。 后来有一次,小满生病了,喝药总不管用,我跑下山去,当了镯子,买了平安锁给她,我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那次看着她,就那么小小一个,躺在床上,好像只一不留神就要离开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其实不是小满离不开我,而是我舍不得她,她攥紧了我腰间的剑穗,而我牵住她的手,这一牵就是十四年。 直到有一天,师傅告诉我,小满要成为救世主,去与魔决一死战。 我第一个想法是自私的留下她。 我问师傅:“一定得是小满吗,漱月门不过一个无名的小门派,外面那么多的修仙世家,为什么偏要她去?” 师傅点点头,他说,话本里的英雄往往都是小角色,拯救苍生,这是好事啊,多大的功名,别人想还做不到呢。 我只好又去找小满。 我说:“我们走吧,去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过我们俩的日子。” 可小满摇摇头,她笑着安慰我,仿佛那只是一件小事:“师姐,我的剑术已经是门派中最好,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给我写了纸条保证,又勾了小拇指拉钩。 我抱着她,说那一定要赶在初雪前回来,她点点头,答应我说好。 我却还是不放心,过了两天便也起程去找她,我在山下等了一天,想着第二天也许她就会回来。 可是她没有回来。 她怎么能骗我呢… 她怎么能骗我呢? 我上山去寻她,看到她躺在那儿,心口插着我送她的那把剑时,觉得自己好像也同她一起死掉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腿发软。 小满以前是最怕疼的,第一次练剑时,她划伤手指时,都要皱着鼻子给我看伤口,撒娇着让我吹吹。 而如今,这双会怕疼的手,却把剑柄往自己心窝里送,那血从心口涌出,由我怎么捂也阻止不了。 约定的纸条被鲜血染红了,签名处的小满二字被侵染,不做数了。 我茫然的看着她,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数着她睫毛上凝结的血珠,想,她该多疼啊? 我取出剑,趴在她胸口。 没有心跳的声音。 那时,我甚至想同她一起去死。 可李金照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选死,她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她以肉身消亡为咒,封锁了我的记忆,将所有的感情化为恨意,爱有多深,恨意就有多翻涌。 第6页 在阵法里,我看到了师傅。 他与李金照约好,会帮她封锁我的记忆。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求她带我一起走吧,也求师傅别让我忘掉。 师傅站在阵法里,看着我,问:“这里应是最后的屠魔战场,可却只有她一个人出现,你还不明白吗?” 我愣愣的看他,听他说出那个我不愿意正面的事。 “她是魔。” 可她分明与常人一样,甚至做了许多好事的,而且,哪有什么能甘心自刎换苍生的魔? 如果她能控制住自己不伤人,那她就不该死,自私也罢,被世人咒骂也罢,她死了,便是生生把我的心剥出来,叫血都流尽了,什么名声,正义,我通通不要了,如果让我忘了她,那和做一个傀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他们都要替我选,凭什么他们都能替我选,我不想忘记,不想麻木不仁的活一辈子。 为什么连我记住她的权利都要剥夺? 我在那一刻竟有些真的恨她,可她死了,再多恨也没用了。 我还是忘了,茫然的被师傅接回门派,过着属于“何箐”的日子,可恨压不住爱,它会浴火重生,燃尽最外层的恨,而李金照好像这一层也想好。 那一日夜里醒来,我看到她坐在床边。 月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床褥上投下淡蓝色的光影,她伸手想摸我脸上的泪,指尖却穿过颧骨直接触到枕巾。 “师姐又哭啦?”她歪歪头,笑着,“早知道该把‘不许哭’也刻在剑上。” 我说,李金照,没想到吧,我都想起来了,你个小骗子的计谋没用了,可我扑向她时,只抱住一团带着桂花香的风。 那风拂过我心口,将原本残缺不全的记忆补全,如同拼图中最后一块碎片。 我想起两年前,在小满十八岁生辰那天,正是山下的祭神节。 那日,我们爬上屋顶,清风抚过她的裙摆,吹起她的的长发,等天边的烟花炸开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手,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烟火,吓得往我怀里钻,不过,这次她没有躲,反而仰着脸笑,让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全落进她眼里。 许是月光朦胧扰乱了人的心,我俯身时,她突然偏过头,我的唇只擦过她唇角。 她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在忍耐什么,可最终又悄悄转回来,让这个吻落得更深些。 而后她抬眸看我,那双眸里如藏了繁星,我们的距离那样近,听得到少女的心跳声,怦怦,又怦怦。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温热的,轻轻的蹭过,便将心底所有的担忧都一并扫去了。 箐箐,她唤我的名字,握住我的手腕,让我用手抚摸过她的脸颊,她似笑,又似哭。 那时我只欢喜于发现自己对她的喜欢,觉得这多年的陪伴,终于在心间上开出一朵花,可却忽略了那时她眼底的挣扎。 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她注定要死了。 若我能再对她好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了,她是不是就不舍的抛下我了。 但李金照说,不是的。 她坐在我床尾,笑吟吟的看着我。 “师姐,这是我的选择。”她说,“我呀,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大英雄,你看,我小时候就偷你的剑穗扮大侠,还总是缠着你教我剑法…” 她被我看着,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呢喃:“英雄,总要有人去当的嘛…” 我盯着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我第一次学刺绣时给她缝的,心中又悲又恼,便连名带姓地喊她:“李金照!” 她浑身一颤,魂魄的光晕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师姐……”她下意识想撒娇蒙混,嘴角却垮下来,“你别这样叫我嘛,多生分呀。” 我故意移开视线不理,她便挤出两滴眼泪,捂着心口,哎呀哎呀的唤着:“师姐~人家的心口还疼呢~” 不与她说这事便罢,她竟还敢自己提,我气恼,更多的是心疼,明明知道碰不到,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抚过她心口的位置。 “还疼吗?” 她便嘿嘿笑起来,拖着长音凑近,吐息拂过我的耳畔:“师姐吹吹就不疼啦~” 我抬眸看她,看她含笑的眼睛,李金照坐好,任我打量,有点小得意的眨眨眼睛。问道:“怎么样,师姐,好看吗?” 若要被这丫头带着走,便叫她糊弄过去了,我装作严肃,问她:“为什么把我丢下?” 李金照顿了顿,好像不在意的耸耸肩:“哎呀,师姐,英雄总是孤身一人的嘛,而且,这事只有我一个人能做到呀。” 我攥紧了床单。 又是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只会拿英雄来敷衍我:“可你说好要回来的,你说过‘拉钩’算数的!” 对于我的质问,李金照伸出小拇指,虚空中勾了勾,眼里带着狡黠的光:“没骗你呀,我说‘平安归来’,现在不是回来见你了吗?” 我倔强的看着她,开口带了发抖的哭腔:“我要的是你,才不是这摸不到碰不到的魂,而且,你怎么能封了我的记忆,还要我恨你…” “因为啊~” 她忽然笑起来,伸手虚点在我眉心,像过去每次恶作剧前那样眨眨眼睛,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如果师姐记得我有多好,就会跟着我一起死了,我可舍不得。” “可是,我…”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李金照,这天下谁不懂我的心意都没关系,可你怎么会不懂,你怎么能不懂? 我爱你这句话,被李金照捂嘴的动作止住,她看着我,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师姐犯规...我都死了还要逗我哭。” 我已无法再冷静的听下去,声音带上了些催促:“我不要听那些哄我的话,我只要你一句爱不爱我,我只想听这一句!李金照,你该知道我…” 她出声打断我,仿佛那爱意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东西,说出来就会要了命一般。 “师姐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愿,替我活下去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却突然伸手虚虚环住我的脖子,像过去耍赖时那样贴上来,“不过,要是师姐实在太想我,就对着我的墓碑,喊三声‘小满是大笨蛋’,说不定我会回来看你哦?” 她笑得狡黠,可最后一字还没说完,身影就碎成了光点,我去抓,却只握住一缕风,和我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李金照,你怎么能这样…” 她为我留了这一抹残魂,要我替她活。 可我恨她骗我,只因那爱胜于生死,若只独活,便如秋季树上的枯叶,不过是白白耗着日子,却望不来我的春日。 第6章 六件 时隔几日,我重新回到门派,门派内并无大的变化,参观人依旧是排成长队。不过原本李金照雕像的位置,碎石已经被清理干净,换成了门主的雕像。 门主乐呵呵的站在那欣赏,指导工匠弄一个金元宝,放在自己雕像的脚边,其他弟子吐槽那样破坏意境,门主便搓着手说:“哎呀,这侠气也需和贵气相结合嘛。” 其实门主这人还挺好的,接地气,没架子。 林师兄走过来迎我:“好几日未见何师妹了,师妹是去了哪里?” 我只说是去山下散心,问师兄:“咱们门派,可有什么古典藏书?” 林师兄点点头:“自然是有的,名字还挺霸气,珍书阁,我带你去。” 我原本只是问问,没想到真有,而且名字颇有藏宝的感觉,立刻点点头:“好,谢谢师兄。” 说是珍书阁,其实没有珍书也没有阁,不过是一个小房子,放着几个竹制的书架,书本内容也多数和修炼无关,我甚至在里面看到了《馄饨怎么做才香》这样的书籍。 人无语到极致时原来真的会笑。 还是林师兄最后找了一本书给我,上面写着《请复活我的爱人》,虽然做好了准备,但翻开第一页看到方法是让我去抓九十九个人做法时,我还是感觉眼前一黑,忙把书合上,道:“林师兄,把本书丢了吧,这书可能是其他门派的阴谋。” 晚上时,师傅来找我了。 他同前些日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但我又说不上来是哪,就好像是精致了点? 我以为他这次来,会问我雕像是怎么回事,又或者,问我有没有恢复记忆。 但他都没有。 他只是和我在院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云淡风轻的开口,像在讨论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这养魔和养猪,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我没有说话,看师傅站起来,从袖中抖落三枚铜钱,钱币落地时竟竖着嵌入青砖,组成一个三角囚笼的阵型。 他用鞋尖踢了踢最旧的那枚铜钱。 "喂感情呢,是让她长膘,喂恨意呢,是让她肉质紧实,而你呢,是我挑的最好饲料。” 我扣弄着衣袖上的线头,看着那三枚铜钱,问出一个我内心隐隐有答案的问题:“你和她说她是魔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第7页 “没什么反应,她只是问我,魔和人在一起的结局会怎么样。”师傅耸耸肩,“我告诉她,魔的欲望会随着时间的增长,变得越来越贪婪,等到她承载不住时,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魔气,被其反噬,最终,不仅会毁灭周围的一切,也会把欲望的源头毁掉,如果她的欲望是权,是这个世界,那她便可以放手纵容魔气侵蚀…” 他说到这,顿了顿,笑着看向我:“可惜啊——她的欲望是你,而你十四年里教给她的爱,是内敛的。” “所以,也可以解释为,为了不让你被毁掉,她只能去死。”师傅摇摇头,颇有些夸张的感叹,“哎呀,还真是段凄美爱情故事。” 线头抻不断,勒在手指上生疼,我抬起头看他,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原来从他把我带回来的那一刻,他的计划就开始了,我和李金照,甚至我们的感情,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我师傅姓江,叫江不争。 我不知道他今年多大了,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那一天出现在被山贼屠戮的村子,我只知道,那天他拉住我的手,把我从火海带了出来。 他给了我一条命,说,何箐,以后我就是你师傅。 他带我上山,给了我可以安居的居所,然后挥挥手,又去过他的逍遥日子,他不愿被条条框框约束,说人生便要肆意。 偶尔来看我时,也是一副懒散模样,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活着挺好,死了也拉倒,心情好时会教我剑,心情不好时去擂台切磋,赢来的奖品他懒得看,都塞给我。 后来他带来李金照,说是在山下随便捡的,让我好好照顾,我问李金照的身世,他一问三不知,就连金照这名字,也是他当时翻书,翻到这两个字取的。 我有时会羡慕林师兄和他师傅的相处模式,他师傅对他好,会耐心的教他练剑,习字,娶媳妇时,还会叫林师兄拿糖来给我们吃。 我们仨吃着糖,讨论师傅什么时候能娶妻,叫我们再吃一顿好吃的。 李金照摇摇头,说:“没希望了,上次我看见有人给师傅送剑穗,师傅接都没接,说,师妹的剑穗挺别致,可惜比隔壁山门的狗尾巴草还丑三分。” 李金照模仿时连他的假笑都模仿出来了,我哈哈笑着,又听林师兄说:“上次师叔夸他剑法好,想和他学习,他却说什么,这招叫血溅三尺,想学?先接我三剑不死再说。” 我们都觉得师傅这样的性格实在难以找到真爱,于是跑去问他的理想型,他撇了我们一眼,说:“我克妻。” 林师兄恍然,和我们说:“我知道你们师傅为什么不娶妻了!” 我和李金照大为震惊,又听林师兄给我们分析:“你们师傅这个人,平时最爱扮猪吃老虎,他表面好像什么都不争,但其实什么都往自己口袋里装,你们看,他贪财,爱权,可他的脖颈上,却总是挂着一个被烧黑的铜钱,偶尔晃出来,又叫他放回心口位置。” 我和李金照点点头,忙问:“那代表什么呢?” 林师兄自信一笑:“代表他是个老抠,不舍的花钱呗。” 小小的我们信以为真,现在的我发现错的离谱。 那铜钱既然一直在,便是对他而言十分珍贵,定然是有更深一层故事的,但我现在无法去探究。 他找到我,特意同我说养魔这件事,便是要我跟着他的话说下去,他帮李金照隐去我的记忆,却又在话里行间提醒我恢复记忆,那应是帮李金照的好处已然得到,只差我身上的了。 他真是用时间下了好大一盘棋。 “我该怎么做?” 师傅没直接回答,反递给我个铜镜:“想不想看看,要是你死了,李金照会怎么样?” 我接过来,便看到镜上映出的幻境。 那幻境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身体,而李金照站在我的身旁,直直看着尸体心口处的伤。 她不哭也不喊,只是轻轻的合上“我”的眼睛,用袖子擦干净“我”脸上的血。 她的语气温柔:“师姐,你睫毛上沾血了,我帮你擦掉。” 接着,她把“我”的尸体裹进自己的外袍,像小时候,我背她下山看大夫那样,一步步走回门派。 路上有人想帮忙,她也只是微笑拒绝,说:“师姐不喜欢别人碰她。 我笑了笑,想她占有欲还挺强,可笑很快便僵在脸上。 我看到她每晚给牌位喂糖饼,第二天早上又对着剩下的饼轻声道:“师姐挑食,又剩饭。” 也看到她练剑,却故意让剑气反噬,右眼失明,把自己练成傀儡一般。 那不是活着,更像是一场折磨,可折磨不仅是她,也是我。 我放下镜子,抬头看向师傅,他指尖正转着那枚焦黑的铜钱,嘴角噙着笑的看我,铜钱边缘的红线垂落,随着他晃动的节奏轻摆。 他这么做,可能是怕我一个激动,整个什么阵法把自己的命也送进去,那样,他想要的东西就也得不到了。 果然,他开口道:“你看,你若以身陨换她长生,也不过是悲剧一场。” “不如和我合作,我有个办法,能叫你们活着团圆。” 我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便突然如鹰爪般刺入我心口,我疼得眼前发黑,却见他从血肉中抽出一缕金丝,又拿出一枚铜钱,随手缠在上面。 这什么玩意? 我身体里怎么会有线? 似乎看出我的疑问,他答道:“这灵金线啊,一根能熔三枚锁魂钱,我也不多要,只收你一枚~” 原来是为了这灵金线。 他将那缠了金丝的铜钱小心收好,又缠了一枚给我,可这次却缠的一点也不认真,松松垮垮,丢过来的时候我还差点没接住。 差评,给此人一个大大的差评。 “魔魂我已和灵金线一起附在铜钱上,现在你的东西已经齐了,就差阵法,这阵法要求嘛…”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有些破旧的纸,给我,“在这纸上。” 我小心的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里面的内容,写的实在是… 太丑了吧?简直像狗叼着毛笔瞎画的。 我一言难尽的看了一眼师傅,真想把我的那几本字帖送他练练。 第7章 七件 自从发现自己被师傅算计,我便直呼其名,江不争。 江不争本人对此并无意见,他得了那铜钱后心情颇好,我提的几个问题竟也耐心答了,比如这灵金线的来源和作用。 灵金线可制傀儡,连通人的魂魄与身体,是宁玉族人特有的天赋,不过随着宁玉族的衰落,灵玉线的能力也越来越弱,若非是李金照的魂魄自愿选择我,我就算把灵金线全抽出来,也不够用。 我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层身份,江不争说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顶多可以增加一个编织爱的好。 最后,他告诉我,李金照复活需要一具身体,不然魂招来了都不知道住哪,若是进了狗身体,我俩后半生就要人狗情未了,他是不太介意,问我意向如何。 我果断婉拒,他便向我推荐了南城的婉娘,说此人捏骨塑身的手艺堪称一绝,只是价钱贵得令人想砸了她的门帘。 我点点头,果断伸手朝他借钱,江不争的嘴角抽了抽,可能是想骂我,但最后还是给了我一袋钱。 之后我一路奔波,终于在三日后到了婉娘家。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十七八的姑娘,她穿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腕上戴的两串宝石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好奇的看着我,问:"你找谁呀?" 我答婉娘,她便点点头,朝里面喊了声:“婉娘,有人找你啦~” 她喊完,回头对我笑笑:“姑娘同我来吧。” 我便跟着她一路穿过回廊,进入内院。 院内装修的比外面用心许多,汉白玉铺就的小径两侧,种满了珍奇花草,假山流水间还点缀着琉璃灯盏。 我在椅子上坐下,那婉娘推门时,带进一阵松木香,她穿了身红裙,戴着半边的银制面具,我本以为她是个温柔内向的女子,毕竟江不争和我提起她时,说的是:“婉娘连发脾气都像春风拂柳,绝对的好说话。” 结果她在看到我时就蹙起眉头,两步上前,捏住我的下巴问:“何锦之家的?” 指甲掐进皮肉,有些轻微的刺痛,她的眼神里带了些嫌弃:“那老东西居然还能有后代,不过灵力弱的要死。” 江不争又坑我。 哪里是春风佛柳啊,分明是个红辣椒,你不碰还往外喷辣椒粉的。 她提到的这什么何锦之,我连听都没听过,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她松了手,转身坐到椅子上去剥橘子。 我请问两字刚冒出来,她便已甩手丢来一橘子皮,正中我眉心。 我有些无奈的接住,听她道:“咱俩几百年前是一家,论辈分,我是你奶奶的奶奶,不过太麻烦,就不要你叫那么大的辈分了,叫声奶奶吧。” 第8页 我的嘴角瞅了瞅:“奶奶。” “乖。” 她笑了一声,把剩下半个橘子递给身旁姑娘手里。 “比那老东西强,那我就给你个亲情价,五百两黄金,现付。” 我哪有那么多,只能拿了钱袋出来,想问她能不能便宜点,她却猛地扯开我的袖口,银镯撞在桌沿发出清响:“这破烂,何锦之还留着?” 这银镯也是命运多舛,原本被我当了买平安锁,如今又被婉娘看上。 她拿了银镯,也不再提黄金五百两:“这活,我接了,不过你回去得给江不争两脚,每次他来完我都得修门。” 我点点头应了,跟着她去了另一间房,这里比外间更加幽暗,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傀儡,有些已经完成,栩栩如生,有些还只是骨架,在烛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她的手里泛起金色的丝线,同那日江不争从我身体里取出的一样。 婉娘注意到我的视线,笑了一声。 “你看了也没用,至少得再养个几十年才能做,江不争把你的灵金线都抽光了。” 她手里的金丝汇聚成人的轮廓。 “其实啊,复活你那小情人,用不了那么多金线,毕竟是魔,随便补补,咋的都能活。” “是那个温无言要的多,你的金线啊,全给了她,她命格特殊,就是加上魔的魂魄和江不争的心头血,估计也只能恢复个一半,还要江不争自己去补。” “可他那一身邪祟,能拿的出来什么?这流浪狗爱上神,被摸了两下头就真以为自己被爱了。” 提到江不争,婉娘的话一下子变得多起来,好像心里存了好多苦水,终于找到个人可以倾诉,当我问及温无言是谁时,她手中的金线飞舞得更快了,一边编织肉身,一边为我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温无言是百年难遇的灵慧之人。 三岁能见因果脉络,七岁可窥天命轮回。 她听得见众生祈愿,传得了神明谕示,却偏生在规矩森严的温家。 族老们不会夸赞,只会用藤条敲着青砖冷声道:"这本就是你的责任。" 无数祈愿如潮水般涌来,新妇求子、商贾求财、病者求生……千万个声音交织成网,将她困在其中,最痛苦的是那些将死之人的祈愿,像钝刀割肉般日夜折磨着她,化作无形的枷锁将她禁锢。 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线,终于在某天将她彻底勒垮。 她失去了聆听的能力。 神明遗弃了她。 家族也抛弃了她。 漂泊途中,她只为寻一份快意,有时在街边摆卦摊,有时替人驱邪除祟。 直到某个慵懒的午后,她因无聊上山摘花,却随手便灭了那个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婉娘就是在那碰到的温无言,而那一幕,婉娘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感叹。 她看见万千因果线从虚空中浮现,泛着浅金色的光,它们环绕一圈,又在温无言翻掌间碎成齑粉。 而她需要的魔魂,也被温无言揉成浑圆的珠子,随意塞进荷包。 温无言转身时,银铃脆响,她看向婉娘,笑眼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来,“这位姑娘,能借个火吗?我想烤山鸡。” 婉娘那时感觉这个世界崩坏了,怎么会有十五岁就能独自除魔的人? 她怀疑温无言是天山童姥,长得嫩岁数大,温无言笑着由婉娘捏了捏,让她不要大惊小怪。 她不仅把魔魂让给婉娘,还给铜钱缠上因果线,作为最后一样需要的道具赠与她。 她们一起下山走过一段路,路上温无言会帮迷路的人指路,会送啼哭的孩子糖果,她确实善良,可婉娘就是觉得,她对谁都礼貌温柔,却又仅仅是一个引路人。 后来,有了魔魂,加上自己的金线,婉娘终于唤醒了宋妗,她沉浸在与恋人重聚的喜悦里,再同温无言相逢已是两年后。 那天她先碰到的其实是江不争,他坐在酒馆的角落里,并不起眼,但婉娘的视线就是莫名被吸引过去,她看到他托着下巴,无聊的盯着一个方向看。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偏过头,朝她挑了挑眉:“看什么,老子脸上有菜谱?” 婉娘的小暴脾气一下子被点燃,在宋妗哎呀算了吧咱们是等人的劝阻声中撸起袖子打算去干仗。 结果温无言来了,她坐到那倒霉小子身边,笑吟吟的对他说:“江不争,糖糕卖完了,我抢到最后一个,幸运吧?” “抢?”他牵过她手腕检查有无擦伤,动作轻柔,嘴上却嫌弃着,“下次人多就别挤。” 婉娘和江不争的梁子在这时候就结下了,她不解温无言怎么会选这么一个狼崽子,除了脸蛋勉强可以外,哪里都惹人生气,还有可能随时反咬一口。 之后,她偷偷问温无言:“温无言,你瞎了吗,这玩意也捡?” 温无言却不在意,她笑道:“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看见另一个自己躺在棺木中,身旁是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我走近时,他抬头望过来,那双眼睛,像是迷途的幼兽,绝望又哀切,我拭去他脸上的血迹,看见他眼中泛起雾气……" 婉娘抽了抽嘴角,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心动啦。”温无言笑得眉眼弯弯,“他的眼睛生的真漂亮,哭起来叫人心软软的,我醒了就想着,我一定得找到他。” 她给婉娘看指上的红线:“而且,那天之后,我指上就有红线啦,这一定就是天赐良缘。” 婉娘说到此处,恨恨地啐了一口:“温无言怎么就选了那疯狗!她走后,他把自己活成块墓碑,见谁咬谁——除了那枚铜钱,他连自己的骨头都能拆了当柴烧。” 铜钱…我想到他常戴的那一枚。 一旁斟茶的姑娘闻言轻笑:"婉娘,这终究是温姑娘自己的选择。再说,情之一字,谁又能清醒?你不也特意带着我去找她,非要她把咱们的红线多绕几圈么?" 婉娘撇撇嘴:“小妗,那怎么能一样?” 宋妗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其实,你就是恼他老来抢你那些灵丹宝药,不过,我这身体好多啦,给他些也无事的。” 婉娘便又咬牙切齿道:“说到这个就来气,江不争那败家玩意,老娘库房三百年灵芝,他当萝卜用!” “那…”我小心问了一句,“温无言,是怎么死的?” 婉娘一下安静下来,宋妗也起身,说去拿些点心。 “江不争确实是个灾星。”婉娘语气平静下来,垂眸处理手中的金线,“他命薄,活不过二十,这逆天改命,被雷劈呗,她温无言再厉害,也无法违背天道。” “说到底,温无言就是蠢,这野狗外面一抓一大把,她非和最凶那只杠上了。”她冷笑一声,“不过江不争也没好到哪去,把她一缕残魂当宝贝养了一百年,我怀疑这疯子会对着铜钱自言自语。” 第8章 八件 好消息,李金照的身体捏出来了,而且复活仪式非常成功。 坏消息,阵法出了点问题,多画了个传送符,李金照被传送到不知名地方了。 我和婉娘大眼瞪小眼几秒钟,她心虚的移开视线,说:“活了不就行吗,咱们去找江不争,他有个罗盘,可厉害了,能寻人。” 于是我们三人起程。 婉娘虽然赚得多,但是花的也多,她要了最好的马车,还要在宋妗坐的软垫上再垫一层,什么水果,小吃,无聊解闷的话本,她都要一一备好。 干粮?婉娘嗤之以鼻。 “殿下生来锦衣玉食,岂能在我手里啃冷馍?” 她掀开车帘,指着满匣糕点对商贩道:“包起来,要玫瑰馅的。” 其实从穿着也可以看出,婉娘虽爱打扮,但却不喜太过繁琐的衣饰,且她的手掌有练剑留下的茧子,而宋妗不同,她喜欢漂亮的绸缎,见到胭脂饰品会笑吟吟的问婉娘好不好看,且对珠宝颇有研究。 婉娘和我说,宋妗是公主。 我起初以为是爱称,但看到婉娘一棍掀倒盗贼,而宋妗拿出他偷盗的珠宝,能细说出是哪一位工匠,她曾见过哪位娘娘戴过时,我信了。 婉娘说,她祖上是何家的旁支,论辈分算是我高祖姑母,因家族没落,她被送进宫中给宋妗当陪读。 婉娘性格活泼,爱闹,而宋妗则安静些,她是太后的亲女儿,皇帝的亲妹妹,自小被捧在手心上长大,备受宠爱,但性格却偏总是怯生生的,爱躲在婉娘身后,让婉娘当她的传声筒。 无聊时,婉娘会给宋妗讲宫外的故事,给她看她爹爹教她的功夫,她擅骑马射箭,每次狩猎,要比那些男儿还出彩,比武台上胜出时,她说:“等长大了,我要和我爹一样,当将军。” 而宋妗就崇拜的看着她,她虽是公主,却也是婉娘的跟屁虫,婉娘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听婉娘说以后要当将军,当英雄,她就也跟着点头。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十七岁。 第9页 婉娘随父出征,真打了胜仗,她回来时,满城欢庆,宋妗提着裙摆跑出来迎她,她把宋妗揽进怀里,说要用这军功带她出去玩。 宋妗眼睛亮亮的看着她,问她们可不可以去逛夜市,她想吃糖人,婉娘说好,她把她上战场时的匕首赠与宋妗,当做她的生辰礼物。 宋妗很喜欢,她紧紧攥在手里,晚上睡觉时也要放在床头,她细细抚摸过刀柄上的划痕,就好像见到婉娘在战场上的样子,期待着婉娘能带她出去。 可婉娘还未开口,皇帝赐婚的口谕就下来了。 婉娘听见父亲说:“打了胜仗又如何,还不是要嫁做人妇?” “这是恩赐,是良缘,你该感恩戴德。” 恩赐,良缘? 可婉娘不甘心。 她才不要当这笼中雀鸟,她要当英雄,要上阵杀敌,她苦练武功,不是为了做饭,刺绣苦,等男人归家的。 她想好了,实在不行就逃婚,逃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反正那许家公子若有他们说的那么好,也不会缺她这么一个媳妇。 可天意弄人。 母亲出身宁玉族,族人以灵金丝为引,能织出刀枪不入的金鳞缎。 太后生辰,要她以灵金丝做衣。 母亲跪在织机前时,婉娘看见的不是金线,而是一缕缕蜿蜒的血痕,这金丝抽到后面,便只剩血丝,可抽丝的人却并没停止,只是说:“织不出来,便是抗旨。” 婉娘先是骂,后是求,她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她求他们放了母亲,也求父亲救救母亲。 可父亲就站在那,冷眼看着,好似那不是伴他多年的妻子,而是一件纺织的工具。 母亲死了。 其实,太后要的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好兆头,不过是因为何家在朝廷得罪了人,所以总要有人被推出来受罪。 宋妗求太后放过婉娘一家,可太后看着自己这过于柔弱天真的女儿,只是叹息一声,摸摸她的头。 “皇帝给那何婉娘赐婚,便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好让她离何家远些,避免这些纷争,留条性命。” “可这机会在她手上,若不中用,谁也救不了。” 那日,父亲唤来婉娘和何锦之,给了她们一人一杯酒。 何锦之骂她妖女,说如果她不上战场,就不会有这场婚事,也不会给何家带来麻烦。 他把父亲与人争执所带来的后果全都赖在婉娘身上,同样的,他也斥责母亲,怎么就不能撑着织完一件长袍呢? 婉娘呆呆的看着何锦之,想到很久以前,他也曾会抱着小小的自己,温柔的说,以后哥哥保护你。 婉娘喝了那一杯酒。 若是毒酒就好了。 可她没死,被绑着送上了花轿,她想,何锦之呢,是不是已经跑了?她恨过,但又想,罢了,能有一个人活着就好了。 日子,也许就该这样过吧。 她本都想着妥协了,可那许家公子,实在不是一个好人。 他欺她,辱她,用滚烫的茶水毁了她半边的脸,她也不甘示弱,打破了他的头,哪怕被打断胳膊也要咬死他的手不放。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告诉她说,父亲那天是想要毒死她的,是何锦之把无毒的酒换给了她,自己饮下了那杯毒酒。 “何锦之那窝囊废,也就勇敢了那一次,若是真死了也就好了,偏偏人救活了,死过一次再不敢死,丢下你,夹着尾巴逃到外地去了。” 婉娘泄了气,她想恨他们,可又无法真的恨他们。 最后,她只能恨皇帝,恨太后,恨这天命,她不再反抗,也不再辱骂,而是认命一般的麻木。 她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宋妗来时,她还是下意识遮住那边被毁容的脸。 宋妗给她送药,送吃食,她一如曾经那样温柔待她,可婉娘无法接受,她仅剩的自尊心折磨着她,把好意贬为侮辱,她狠狠的看着她,问:“你送这些,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在日后后悔过无数次。 可那时候她,仿佛一只刺猬,只能用这些话语遮盖自己的满身伤痕,宋妗会一边哭一边告诉她不是的,她的眼泪滴落在婉娘手背,烫的生疼。 婉娘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提着裙摆奔向自己的少女,那时的日子如梦中一般,真好啊,可惜再回不去了。 宋妗说,我会带你走的。 婉娘不信,她赶她,骂她,在宋妗泪眼汪汪告诉她,她永远是自己心里如骄阳般的婉娘时,疯了一般大吼着让她滚。 在父亲死前,婉娘被允许见他一面。 父亲给了她一瓶药。 一瓶毒药。 他说,与其这样像狗一般的活着,不如自行了断。 她茫然的看着那瓶药,问父亲,就没有什么别的同她说的了吗? 可他的手垂下去,再无声息。 婉娘没有自己吃毒药。 她把药下给了许义康,可许义康太过警惕,居然发现茶水不对,他把她用铁链拴住,说要活活剥了她的面皮。 婉娘已不怕这些威胁,她喊着,癫狂的笑着让他来啊,最好连她的骨头也碾碎,让她死个痛快。 许义康拿起刀,刀尖距婉娘的眼睫只剩一寸时,他却猛地僵住了。 婉娘在他身后看到了宋妗,她手里拿着她当年送她的匕首,匕首插入许义康的后心,在拔出时带着鲜艳的血。 她曾经胆小到有虫都要喊她去赶,怎么会敢杀人呢? 婉娘愣了一下,接着慌张的喊她快跑,她是真的怕了,什么面子也再顾不得,只求宋妗能赶紧走,可许义康在挣开宋妗时,他的刀亦也插入了她的腹部。 来不及了。 许义康死了。 可血从宋妗被割开的腹部流出来,婉娘想,是她错了,她如果真如父亲所说喝了毒药就好了,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拉上宋妗的命。 她看着宋妗鹅黄色的衣裙被染上血色,她摔在地上,却还是往她的方向爬,鲜血染在地上,汇成一条血河。 “不要…不要…” 婉娘哭着求她,她求有人能来救救宋妗,之前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一瞬被重新打碎。 可宋妗的食指抵在她的唇上,和她说:“嘘…” 她解开了婉娘身上的锁,手指轻轻的抚过她的脸颊,却又怕染上血一般的不敢碰触。 她对她笑,一如曾经那样,却再没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婉娘握住她的手摁在心口,听她断断续续用气声问她:“我是不是…也做了一次婉娘的英雄?” 婉娘愣住,她呆呆的看着宋妗。 宋妗会在她挥剑时,夸她厉害,会擦去她额角的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回过头看,宋妗都会在那里。 宋妗是公主啊,她的一生该是如明珠一般,被人捧在手心珍贵的,可她怎么能死在这儿,怎么能这样死去。 为什么老天要把她所有的幸福都剥夺? 她喃喃着对不起,将她已冷却的身体抱在怀里。 不,这一次她不能认命,她在母亲的藏书中看过一个方法,可以使死人复生,只需要宁玉族的灵金线和魔魂便可。 “本来都做好准备和那魔拼个你死我活了,结果碰到温无言了。” 婉娘讲到这时颇为感叹的咂咂嘴。 “她那双手真厉害,若是让人强取魔魂,魔魂定会碎裂,江不争应该就是怕这样,才会让你和李金照培养感情,让李金照自愿取出魔魂同他做交易。” 我点点头:“不过,他对那温姑娘,倒是执念颇深,我原本以为他在这世上毫无在意。” “人啊,活在世上,总要有个锚点的。” 婉娘抓了把瓜子塞给我。 “尤其是那种疯的,不正常的,爱上一个人的后劲可大着呢,不过啊,你那师妹也一样。” “就好比面前有片沼泽,温无言救江不争,是不要绳子自己往里跳,你那小师妹救你呢,也是往沼泽里跳,但临死前还记得把绳子拴在岸边的树上,生怕你跟着溺死。” 第9章 九件 我们这行的目的是找江不争,但却没回漱月门,反而到了一处僻静小院。 小院门口的布置颇为雅致,甚至还有两只石狮子,但却不是大的那种,而是两只小小的幼年小狮子,看着十分光滑。 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狮子头,问:“咱们为什么来这里?” 婉娘回答:“江不争和温无言以前就住这,如今材料已齐,他该是在这里筹备。” 我抬头从外看去,见门锁了,问,要不等一等,婉娘回:“等个屁,他来我家时就是直接踹门。” 于是便一脚踹开大门,带着我们大摇大摆走进去。 院里布置的也十分清雅,中间一棵树上挂了许些红色的祈愿线,风吹起来便微微晃动。 结果没走两步,剑便抵在了婉娘的喉咙,她的一缕头发被剑气斩断,气的她张口欲骂,又被江不争抢先一步:“婉娘,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上次偷药没够,这次带人来拆家?” 第10页 许久没听过江不争这么直白的骂人,看来他在漱月门还是收敛了… 婉娘气的气得不行,却想起来此的目的,咳了一声,双手叉腰,道:“少说废话,我们是来借罗盘的,快拿出来。” 江不争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我和宋妗,收了剑,了然的拍拍手,鼓掌:“喔,三个人连一具身体也能弄丢啊,真是佩服佩服。” 婉娘切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连她的灵金线都抽干净了,罗盘还不肯借?抠死你算了!” “哎哟,大老板亲自上门讨饭,可惜我这罗盘只认活人,您这半截身子入土的——” 江不争话没说完,突然被橘子砸中后脑,竟是宋妗扔的。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宋妗会对江不争出手。 江不争竟也没说什么,他接住那只橘子,只撇了宋妗一眼,便往屋里走去:“行行行,来吧。” 剩下宋妗对婉娘小声道:“婉娘,他骂你老。” 婉娘拍拍她:“他就是嫉妒咱俩。” 江不争带我们进了偏房,从柜子里拔出来一个玩意,随意丢进我怀里:“喏,罗盘。” 额,我看看怀里这玩意,长的实在有点潦草了。 “该怎么用?” 婉娘说这个她会,只要拿着冥想那人的样貌便可,我握住回想,见罗盘上的指针果然晃动起来。 晚上我们借住在江不争的院子里,婉娘要他招待我们,做些好吃的,他翻了个白眼,说不怕毒死可以给她做。 婉娘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来一株仙草,晃了晃,江不争立马换了副表情,他笑吟吟的说好呀,想吃什么都行。 那是我第一次看江不争做饭,比看他切磋更惊心动魄一点。 明明拎着菜刀,但却更像握剑,剁肉时刀光如残影,胡萝卜也被削成尖锐的飞镖状,看得婉娘抽了抽嘴角:“你这切的是菜还是暗器,给仇人上刑呢?” 江不争莞尔:“能吃不就行了。” 虽然看着有点不咋地,但最后入口的味道居然意外的可以。 婉娘把这归功于她多年前送江不争的菜谱,结果吃完饭发现菜谱被用来垫桌角,怒不可遏冷脸刷碗。 晚上时,我回了偏房,听见婉娘和宋妗聊天:“那疯子白天装人模狗样,晚上说不准搂着尸体说情话,温无言要是能诈尸,第一件事就是抽他两耳光!” 宋妗笑着:“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这俩人真牛,一个敢死,一个敢追到阎王殿抢人,阎罗见了都得递烟说大哥大嫂里面请!” 婉娘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宋妗给她盖被子,还能听见她一边磨牙一边道:“我的三百根灵芝…” 我睡不着,去了院子里坐着,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软凳,十分适合坐着发呆。 江不争也在那,他抬眸看见我,还笑了笑,问我:“哟,睡不着啊?” 我在旁边坐下,问他:“你的仪式呢,成功了吗?” 他没回答我,反而问:“你后悔遇到李金照不?要是没她,你也不用跑来跑去。” “不后悔。”我转过头看他,“当初,你也是用那罗盘找到我们的?” 江不争笑了一声,他点点头,提起以前的旧事,说:“是,你俩也都够倒霉,一个在火海,一个在荒村,都是一股死人味,不过她比你惨点,我去时她搁那吃兔子尸体,我说给她买包子,她就跟我走了。” 我默默吐槽:“你这有点像人贩子…” 他斜我一眼:“那又怎么样,目的达成不就行了,而且她一顿吃了二十个包子。” 我转移视线:“那可怜的李金照一定是饿太久了。” 他切了一声:“你别总以为李金照是什么善良无辜的好角色。” 他没再接着说,我偏过头,看见他捂住嘴,血从指缝中溢出来。 我想起婉娘说的,他若想让温无言活,会付出比我更多的代价。 没想到,他还是个对情执着的,就是这所有的情都只顾得上投给爱情了,怕是留给自己的都没几分。 他心口那烧黑的铜钱发出嗡嗡的声音,晃动着,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指甲狠狠抠进铜钱边缘,明明被反噬,却又低笑起来,我听他小声自语着:“现在倒知道拦着我了?那你起来自己弄啊。” 铜钱嗡鸣更甚,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 我犹豫了下,递过去手帕,问他需不需休息一下,或是吃些丹药,他摆摆手,没接,好像对那血不以为意,只让我早点睡,起身回屋去了。 ———————— 江不争脖子上的铜钱里封着温无言的残魂。 有时候它会突然动一动,比如开心时是轻轻的晃,不开心时是发热烫人。 像今天这样烫是头一次,时间太久,她可能自己也控制不好力量了。魔魂和灵金线他都已凑齐,却不能直接用,他要的是完完整整同生前一样的温无言。 如此,便要用更多力量去填补复活的法阵,力量投入越多,反噬便越强。每次他的五脏六腑都会如灼烧一般剧痛,也许过程里是死过又活过来,反正老天爷不收他。这么多劫都熬了过去,也不差如今这么一个。 如果温无言在,肯定会制止他,说什么这样伤身体,他现在才不在乎,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要熬到头了,只要能快一点,就算真废了他也不在意。 那铜钱不再烫了,只剩一点余温。 “你生气了是不是?”他对着铜钱低笑,“嫌我太慢…” 他抬头,又能看到温无言的幻影坐在书桌前的小凳上,他若是这时候碰她的手,“温无言”便会自动消散。 假的到底是假的,但他今天心情好,只是看着她在那翻书画符,笑一声她画的鸳鸯像鸭子。 假的温无言不会生气,只是安静的继续画,江不争想着若是真的,该气鼓鼓的来反驳他,他托着下巴继续看,看她提笔画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好丑…”江不争说着,却没有去阻止她,只是看她在两个人身后画上小屋子和小花,他点点那小花:“这是什么花?上次在院里种的,你又不喜欢了?” 假温无言顿了顿,抬眸看他,江不争同她对上视线,却是偏过头,挥手驱散了她的幻影。 他提笔模仿着方才温无言的画,在那白纸上画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想了想,他又画了铜板上去。 铜钱在他们之间晃啊晃,再没有天劫,只有人间最平凡的尘埃,落在相扣的指缝里。 第10章 十件 我们第二天起身出发,和江不争告别时他只敲了两下门板算作应答。 罗盘指向北边。 我们一句往北,来到一处小镇,这镇上气氛格外压抑,每户人家都紧闭门窗,路上连叫卖的小贩都没有,只剩死寂中乌鸦刺耳的啼叫。 罗盘在这就不动了。 我们只好先在一处客栈落了脚,那客栈老板是位中年男人,看到我们时有些诧异,聊了几句后,便小声劝导我们快离开。 他说这山上有妖怪,每隔几天就来山下一趟,起初只是抢钱抢粮,人们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后来变本加厉,要活人祭祀,前日更是放话说,若再不交出一对童男童女,便要血洗全镇。 婉娘挑眉,来了兴致:“妖怪?什么样的妖怪。” 老板把胳膊一伸,说:“那妖怪啊,有我这屋子这么大,一口能吞掉一头牛!” 婉娘点点头,看我:“喂,何箐,你斩妖除魔的机会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我…” 老板却眼前一亮。 “原来是女侠!女侠定然能救我们雨玲村于水火!” 他说的激动,一拍桌子,音量都大了些。 “前两天啊,镇上来了位少年,也说是来此斩妖除魔,那妖怪正好要了一男一女,女侠可同他一起,也好有个商量。” 怎会如此,连搭子都找好了吗? 等回了屋,婉娘乐呵呵的问我要怎么斩妖除魔,宋妗嗔怪的看她一眼,替我倒了杯水:“婉娘,你也不先问问何姑娘的想法。” 婉娘不在意的挥挥手:“那李金照的剑术既然是你教的,那你应该比她还厉害吧?来,耍一段我看看。” 我拿起剑,给她展示了一段。 江不争懒,只偶尔心血来潮教我两招,多数时都让我爬墙偷看别人师傅教学,导致我哪个都学点,哪个都不精。 婉娘看完,便收了笑,说:“还是快些收拾收拾包袱逃吧,这剑去了,只能给妖怪挠痒痒。” 她接过我的剑,耍了个剑花,又皱眉道:“你这什么剑啊,这么钝…你门派穷成这个样子?” 我把我带的另一把给她看,她抽出剑,虚砍两下,嫌弃的丢到一边:“都是垃圾货,我的那把送你了。” 我们下午去见了那店老板说的少年,他没在客栈,却去了村后面的小溪附近,老板说他气质与凡尘不同,十分显眼,到了便能认出来。 第11页 等我们到了小溪旁,远远便看见那一身白衣的少年坐在石头上,他年纪小,看着约莫才十七八岁年纪,此时咬着下唇,看着愁眉苦脸的,手里还拿了一朵花,揪一片嘟囔一句会找我,再揪一片嘟囔一句不会找我。 婉娘双手环胸,啧啧感叹:“他那身衣服的料子贵的很,还有那玉佩挂件,手上的珠玉饰品,都不是便宜玩意,应该是个公子哥,不老实在家待着跑出来玩了。” 婉娘说这下是真完了,让我俩吃点毒药,没准妖怪吃完我俩能被毒死。 不管怎么样,都是要一起面对妖怪的,还是要打声招呼,我便上前与这少年搭话:“你好?” 少年像是吓了一跳,微微一颤,茫然的抬头看我。 挨得近了,发现他模样生的倒是好,皮肤白皙如玉,又是双桃花眼。 再看那双手,养的也是白嫩细长,指甲打磨圆润,一点茧子没有。 我问:“客栈老板说,你来此也是要斩妖除魔的?” 他有些迟疑,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说,抿抿嘴唇又去揪他的花:“来找我,不来找我…” 最后是不来找,他便把花梗丢到一边,眼眶微微泛红,又去摘了一朵来重数。 我只好和婉娘宋妗先回了客栈。 上山那天,镇长给了我们两套婚服,说:“这妖怪啊,要成了亲的,说是更好吃,委屈二位,穿上配合一下。” 少年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我也接过来,摸了摸上面的绣花。 等我换上那婚服,转了一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变扭,婉娘哈哈笑着说这样像灶王爷嘴边的两片腊肉,妖怪吃的更有食欲。 我无语凝噎,涂胭脂时敷衍了事,却看那少年嘴角向下,不太开心的给自己额头上画花钿,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偏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要吗,我也帮你画一个?” 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最后我脑门上也画了一个,你别说,画的还真挺好。 我俩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上山了,路上,轿帘被山风吹起一角,我向外看去,恍惚看见远处的树梢闪过一抹银光,像是箭囊的反光,但眨眼又消失不见。 婉娘让我别担心,要是真不行,她帮我去捅两刀,不说时一般担心,她说完更担心了,怕她捅两刀是捅我身上给我个痛快。 村民们把我们放到山上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便走了,我从轿子里出来,想问那少年如何,却见他刚撩开帘子,一道黑影便从林里冲出来。 那怪物身躯如巨蟒般蜿蜒,却顶着一颗狰狞虎首,一身腥味,我握剑的手渗出冷汗,剑光一闪,砍断它一截尾巴,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转头改了目标朝我咬来,离得太近,我几乎能闻到它獠牙间的腐肉味,刚要闪身躲开,却见一支箭穿过林间,射入那妖怪身体里。 若是一般的箭,只能牵制,可那箭上覆了魔气,便听见那妖怪哀嚎一声,化为一摊血水。 我抬头看去,少女勒马而立,弓弦还在她指间轻颤,而后她放下弓,挑眉同我对上视线。 这样的重逢画面,有些像话本里描述的,让人出其不意,却又格外心动。 我呆呆的看着她,听见李金照用带着些戏谑的语气问我:“呀,哪来的漂亮的小新娘,到这荒山野岭的来成亲?” 见我不语,她翻身下马,笑着问我:“这般呆呆看我,可是要叫我劫走的。” 劫走? 我可不怕她劫走我,倒不如说是更随了心意,忙伸手抱住她,指尖先触到的是冰凉的箭囊皮革,接着才是温热的体温,这一次,不是月下的幻影,也不是留不住风,而是实实在在能被我拥入怀里的李金照。 但她没有回抱我,甚至因为这个拥抱而微微僵硬,手臂下意识抬起来,许是想推我,最后却还是放下,有些疑惑的问我:“我们认识吗,上来就拥抱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我才如遭雷劈,茫然的松开她。 李金照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不过从前她总喜鲜艳的颜色,如今穿了身玄金色的衣裳,带了些冷冽气息,她唇角微微上扬,虽是笑着看我的,可那双眼睛却十分平静,并无一点再见熟人时的情感波动。 李金照失忆了,忘了我。 我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只能安慰自己虽然她失忆,但能找到便好,解释道:“我是何箐,你的…” 说到两人的关系,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师姐。” 李金照“喔”了一声,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那双含笑的眸子在我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品鉴一件新得的玩物。 她的指腹蹭过我的下颌,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师姐?” 尾音上扬,像把小钩子。 “我还以为……我们该有更亲近的关系才是。” 她挑了挑眉,松开我去看那少年,少年站在轿子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同她对上视线,怔愣一瞬,下一秒,就被李金照抓住后衣领丢到马上。 “你做什么?”少年挣扎着,却被绳子捆了个结实,气的脸上泛红,“你放开!我不认识你!” 李金照不以为意,我拉了拉她,问:“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绑他?” 李金照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拽住她衣袖的手上,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她懒洋洋地抬眼看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家里人找他,给的报酬还不少呢。” 少年听见,愣了一下,抿紧唇,偏过头没再说话,我收回手,问她:“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的,你能不能先和我走?” 李金照歪歪头,嗯了一声,尾声拉长,像是在思考,我以为是有希望,却不想她一笑,斩钉截铁道:“不行。” 我愣了愣,有些失落,又听她说:“要是晚了钱变少了怎么办,你要是想留我,也拿东西来换。” “我…” 因为除妖,我没带什么东西,翻了身上居然只有头上那根李金照送我的簪子,有些犹豫的取下来给她:“这个行吗…” 李金照扫了一眼,嫌弃的摇摇头,果断的转身,拉起缰绳,牵着马便走:“好丑,不要。” 好冷漠的四个字。 她评价起自己的作品也是非常犀利,我却也没别的什么东西了,只能先赊账,跟在她后面边走边期待她能改变主意:“你先和我回去,回去要什么都行。” “赊账?”李金照脚步未停,轻轻摇头,“小新娘,就算你是我师姐,我这里也不…” 她说着,转过头,同我对上视线,我双手合十,眼含期待的看着她,用口型和她说拜托了,她停顿了一下,站定,终是松口道:“好吧,你带路。” 第11章 十一件 我带着李金照回到了客栈。 经过询问,李金照的确是失忆了,失忆到连自己名字都忘记那种。 经过一番细致的询问,我确认李金照确实失忆了,而且失忆得很彻底——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虽然她跟着我回到了客栈,也会笑吟吟地回答我的问题,与我闲聊,但我能感觉到她与从前有一些区别。 她好像比原本的李金照更“直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就是不喜欢,从前的她即使对陌生人也会露出温和的笑容,现在却对婉娘和宋妗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亲近中总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我告诉她,她的名字是李金照。 她对这个名字显得兴致缺缺,只是敷衍地“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我发间那支木簪上,托着下巴,歪着头打量:"所以,这簪子真的是我雕的?" “是。” 我点点头,指尖不自觉地抚上簪子。 “哦~” 她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么看来,我们的关系很亲近嘛。”她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那也别叫什么师姐了……”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笑吟吟的看着我,说:“我就叫你箐箐吧,怎么样?” 我有些无措,点点头,不知是好是坏。 婉娘那边研究了一下,确定结果后,和我说:“这就是阵法的一个小小副作用,无伤大雅,你就当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可以去了解另一个样子的李金照。” 她说到这儿,凑到我耳边:“这也是恋人间一个不错的小情调嘛~”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李金照就微微皱眉,她伸手,搂着腰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脱离婉娘的范围,喊了句箐箐,她挨近时,呼吸的热气扑撒在我耳畔:“箐箐,你怎么光和别人说话呀,偏心。” 说话间,她搂在我腰间的手轻轻勾了勾。 我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却被她搂得更紧了,急忙解释:"我们只是在说你的事。" 我说完,抬头问婉娘:“那怎么才能恢复记忆呢?” 婉娘的目光在李金照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弯起唇角,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故意卖关子。 第12页 等我奉上钱袋,她掂了掂,才道:“好嘛好嘛,也有能恢复记忆的办法,温家知道吧,虽然温无言不在了,但有个叫温慕慈的小子,他肯定能制出恢复记忆的药。” 我了然,点了点头,李金照坐在我旁边,也点了点头:“温慕慈啊,那个就是。” 她指了指那蹲在角落愁眉苦脸的少年。 温慕慈听到这话身体一僵,往墙角又缩了缩,有些幽怨的看了李金照一眼,他虽然只被绑了一会儿,很快就松开,但是手腕上还是留了一圈红痕。 没想到他居然就是温慕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总算有件幸运的事了。 对上视线,我忙对他一笑,放柔了语气道:“温公子呀,你看,这丹药,能不能……” 温念慈哼了一声,偏过头,他蔫巴巴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郁闷的说:“丹药可以做,但材料不全,得回家才能凑齐。” 至于报酬,他说他还没想好。 起程后,婉娘和宋妗一辆马车,她们要回南镇去处理事情,便与我在这告别。 之后,我和李金照温慕慈一辆马车,前往舒城。 路上,温慕慈问李金照有没有看到在悬赏那看到一个姑娘,岁数和他差不多大,梳着两个小丸子,李金照摇摇头,说就看见几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在那。 温慕慈一下子更蔫了,他望着窗外,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里不愿多语。 而李金照则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问题:门派在哪里?师傅是谁?她小时候淘不淘气?我一一作答,她就"喔"一声,笑着点头说:“真有意思。” 犹豫再三,我还是把她除魔自刎的事也告诉了她。出乎意料的是,李金照对此接受良好,甚至挑了挑眉,哇哦了一声。 “没想到我还挺…”她停顿一下,像在找形容词,“挺有牺牲精神,这么爱黎民百姓,连命都不要了,伟大哈。” 算了,等你恢复记忆再了解这一部分吧。 我问她关于以前,还记得多少,她说,就记得小时候抓野兔,因为不会做饭只能生吃,吃完肚子疼,就跑去喝水,最后掉水里喝了个饱,上岸时口袋里还多了只小鱼。 那是我不知道的,在相遇前的李金照。 心里便不由得软了软,想那么小的孩子掉进河里该是害怕的,我问了,李金照却摇摇头。 “我当时只想,再下去两趟就能吃顿烤鱼了。” 我愣了愣,继而拍拍她,安慰着说:“你放心,以后你不会挨饿了,而且能吃到熟的烤兔肉,我烤的可好了。” 李金照笑了笑,说好啊。 我们晚上在客栈休息,一层有人说书,就顺带听了几句,是讲李金照屠魔的故事的。 讲的其实挺有意思的,但李金照本人坐在这儿听,还听得劲儿劲儿的,就有点怪了。 “他讲的真有意思。”李金照评价,“我以前做过那么多好事,真是个大善人。” 她说完,偏过头看我,问:“你也觉得那样的我很好是不是?” 我愣了愣,这虽然是听着是一个问题,但其实是两个。 李金照却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她在我脸颊上快速的啄了一口,歪歪头乖乖的看我,那是更像原本的李金照的表情。 “师姐。” 失忆后的她装乖时就会这样喊我,但语调和从前又能听出有些不同。 我身体一僵,有些不明白她这个吻的含义,也许只是因为失忆,觉得以前关系很好,所以向我撒娇。 如果这时候我反应太大会不会让她难过?我只好先疑惑的嗯了一声,她笑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来牵我的手,十指相扣,晃了晃,松不开。 “师姐~我以前是不是也会这样靠着你呀?” 她眨眨眼睛,语气像在撒娇,我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应了一声,她便自己把脸颊贴在我掌心,很乖的看我。 我愣了愣,同她对上视线,看到她眼底的笑意,又像被灼伤了一般,有些慌张的移开:“很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这次没再说些什么,顺从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路上真捉了兔子,我本打算自己解决的,但李金照却三下五除的就把肉弄好。 我怔愣一瞬,想起以前她都会和我撒娇,说怕这些血腥场面,要我哄哄她才去做,而现在李金照处理时表情平淡,只有抬眸看我时,才带上些笑意。 仿佛是在特意哄我。 等到舒城后,我们和温慕慈回了温家。 温家确实大,但里面十分安静,下人们都低垂着头,语气恭敬,我们跟着温慕慈穿过走廊进入会客厅,在那等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华贵,给人一种严肃和无形的威压感,应是他父亲。 他开口,却不是关心温慕慈在外过得如何,而是斥责他不懂规矩,居然敢离家出走。 “教你的那些规矩,你都忘了吗!” 温慕慈像是习惯了,低垂着头不说话,男人本还想再骂,却看到我们,审视的目光投过来,李金照往前一步挡住我,问:“人送到了,报酬呢?” 男人嗯了一声,说了两句客套话,让下人把钱给了李金照,便要让我们走。 温慕慈这时抬头,道:“他们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我要留他们住几天。” 男人有些不满的看他一眼,挥挥手,叫下人带我们去休息。 我和李金照刚走出两步,便听那男人又开始斥责起温慕慈来。 但他这次话未说完,便听见一少女声音远远传来:“小慈回来啦,哪呢哪呢,快让我瞧瞧!” 我寻着声音看过去,见一道黄影从眼前一闪而过,这姑娘走的快的像阵风,进了院子直奔温慕慈,她看着年岁不大,和温慕慈差不多,额上还画了花钿。 和温慕慈那日额头上画的一样。 应该就是温慕慈在马车上问李金照打听的那姑娘,两人关系果然亲近,她走到温慕慈面前后,捧起他的脸,左右好好看了看,心疼道:“哎哟,我们小慈一定吃了好多苦,都瘦了!” 男人竟也没阻止,只是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她注意场合,不过少女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注意力全在温慕慈身上。 温慕慈抿抿唇,却没躲开,只是偏了些头,好似赌气道:“哼,说得好听,也没见你真的来寻我。” 少女讪笑一声,“那两天生意忙嘛,我…” 不等少女说完,温慕慈便突然一下挣开她的手,他眼眶微红,看着她,声音都带了些哭腔:“钱钱钱,你就知道赚钱,我死在外面你都不管,你就和钱过去吧!” 少女愣了愣,慌忙去给他擦,哄着怎么会呢,温慕慈不听,往屋里走,却又走的不快,让那少女能跟上。 第12章 十二件 少女名叫孟见微,是真的含着金汤勺出生。 她爹是孟家的家主孟时贺,孟家虽无修仙奇才,但个个都是经商赚钱的好手,商铺遍地,钱多到没处花,故而对这唯一的女儿也是极为宠爱,夜明珠都给她当弹珠玩。 孟见微从出生就可谓“一路顺风”,连抓周时抓的都是金元宝,她三岁便跟着孟时贺去钱庄,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孟也不是今,而是“钱”,诗歌散文她记不住,但算账贼快,算盘里噼里啪啦能打出残影。 到六岁,孟见微什么金银珠宝都见过了,玩的腻了,再名贵的东西在她眼里也是破铜烂铁。 一日,她调皮,爬树上去摘鸟蛋,偏头时,正好看到隔壁屋院,温家夫人抱着温慕慈出来溜达。 就那一眼,孟见微的心就被带走了,那才是她想要的夜明珠。 她找她爹要温慕慈,可那毕竟是温家的人,孟时贺有些犹豫,他家向来和温家理念不合,一个重的是雅,一个重要的是财,那温家沉闷,看着就不想让人进。 孟时贺让管家带了别人家的孩子来给她看,可孟见微倔的很,她撅着嘴,偏就要温慕慈那一个。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决定先让两个小朋友在一起玩一玩。 他们给温家送了礼,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家也十分给面子的抱来了温慕慈。 结果孟见微在温慕慈脸蛋上猛嘬了一口,估计是疼了,温慕慈一边哭一边喊孟见微坏姐姐,但小手拉着她的胳膊没松。 孟见微被这一声姐姐迷了心智,每天一有空就跑到温家找温慕慈玩。 孟见微她娘在旁边看着,觉得有戏,一次没说通,她第二次就带更多金子来,她也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温家那点心思。 温家虽然曾经是大家族,但温无言走之后也衰败下来,需要用钱的地方颇多,虽然有着自己的傲气,但最后还是被孟家的财大气粗折服,这温慕慈,几乎是被卖给了孟见微。 他们一起长大,也算<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温慕慈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又爱哭,总是孟见微罩着他。 后来,温慕慈长大了些,开始展现出不一样的天赋。 第13页 温家这次又想走严管的方法,把人关在祠堂教育,可这次由不得他们了。 孟见微闯进温家祠堂时,温慕慈正跪在蒲团上,手心红肿,听见孟见微的惊呼,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那个可怜劲儿,要孟见微心都碎了,她哪看得了这个,一把扔了戒尺,叉着腰从这个骂到那个:“谁准你凶我家小慈的?他掉一根头发,我拆你温家一块砖!” 温家长老气得胡子发抖,而温慕慈低头藏住笑意,他攥着她的衣角,乖乖站在她身后。 那之后,只要那小板子一打,温慕慈转身一告状,孟见微就拎着棍子就来了。 她可不管什么名声,噼里啪啦一顿砸,要问,就是我们温慕慈受不了这委屈,她的人不归温家管教。 温家人清高,说不出那市井之词,只能拿道理压她,可一句话说出去,孟见微能回他十句,孟家人又护短,就算告到孟见微她爹孟时贺那也没用,顶多轻飘飘的回一句:“好的,一定教育。” 孟见微年纪小,在赚钱经商的上的能力却不差,她不仅开了商铺,还当了江湖情报贩子,手下一堆线人,号称没有她不知的八卦。 这倒是真的,她不仅认得李金照,连我也认得,一口一个师姐跟着喊,李金照和她说了两句话后倒是不喊了,问我们能不能给她签个名,拿出去有面儿。 给了她签名后,她又笑眼一弯,说请我俩去她家酒楼里吃饭。 去了后,聊了两句,转天那李金照的牌匾就挂出来了。 她确实很会做生意,也很能说。 温慕慈制药时,我们仨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吃西瓜,孟见微问:“你们之后打算去哪呀,回漱月门吗?若是回去,帮我和你们门主说说,我可以支持他的早点摊生意。” 我啃了一口瓜:“我也不知道,说不准去周游世界。” “周游世界?那敢情好呀,我知道几个好玩的地方…” 孟见微非常能说,只一会儿就已经给我推荐了很多好玩的地方,她讲的颇有意思,听得我有些心动。 我刚主动问一句,她便告诉我,她正好在发展旅游行业,各地也都有她家的驿站和酒楼,若是心动,可以给我便宜。 李金照在旁边听着,轻笑了一声,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看,上套了吧。 真是敬业的商人,我放下瓜皮,擦了擦手,却忍不住问:“那双人呢,能再便宜点吗?” 孟见微刚要开口,听见屋里温慕慈咳嗽一声,那咳嗽其实更多的是故意提醒,孟见微也知晓他的一起,忙起身跑进去:“怎么啦小慈,是不是想我啦~” “你在外面聊什么呢,那么开心。”温慕慈拿手帕把她的手擦干净,“去那边盒子帮我把赤莲花拿过来。” 孟见微应了一声好,过去打开盖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小慈,赤莲花用光了。” 温慕慈点点头,开门出来,对我道:“赤莲花不够没了。” 我问那是什么花,去哪里买或者摘,孟见微给我解释,说赤莲花是一种长在青眠谷的花,最近青眠谷出事,很多商人都不愿意去,这花又稀少,不好买,不过如果我们的资金充足,也可以帮我们去问一问。 我问了价格后,看着孟见微伸出来的十根手指,突然觉得去青眠谷自己摘也挺好的,就当是旅游了。 但李金照她愿不愿意去呢?她对恢复记忆这事并不上心,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我侧头看去,目光恰好撞上李金照的视线,她托着腮,指尖轻轻点着脸颊上,眼神放空,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想什么遥远的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随即唇角一弯,冲我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好啊,不过你现在可欠我两个条件了。” 唉,光欠账了。 这一趟,本来只有我和李金照去的,可温慕慈突然说他也要去,说时故意看了孟见微一眼。 后者十分上道,立刻笑道:“好呀小慈,咱们很久没出去玩了。” 温慕慈十分满意,却不表达出来,只是转身去收拾东西,这位小少爷上次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这次便知道要带个周全,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包袱放上车。 因为跟着孟见微,所以我们坐了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不仅坐垫非常之舒适,还可以吃到各种糕点水果。 真有点游玩那意思了。 等到下午,我们到达第一处落脚的镇子,孟见微介绍道:“听说这里的烩菜可好吃了,咱们也尝尝去。” 她像个万事通小导游,很快就打听清镇上的情况,找了一家店铺。 我们刚坐下来,几个孩童便像小麻雀似的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 孟见微笑着抓了一把糖分给他们,道:“谁最安静,待会儿就能再得一块。” 孩子们立刻抿紧嘴巴,眨巴着眼睛装乖,可等吃完饭,孟见微分过糖,带着温慕慈转身去逛集市后,他们便原形毕露,呼啦一下全挤到李金照身边,小手扒拉着她的箭囊,七嘴八舌地问:“姐姐,这是真箭吗?”“能射多远呀?” 若是从前的李金照,虽是个好脾气的,对孩童也多有包容,但箭囊这等贴身物件向来不许旁人乱碰,总要皱着眉头轻轻挡开,再摸颗糖哄他们去别处玩。 可如今,她只是垂眸笑了笑,指尖虚虚护在箭囊边缘:“当心些,这箭头利得很。” 我原以为是她失忆后忘了这些习惯,才会对孩子们的闹腾无动于衷。可当我转身去买糖糕时,余光却瞥见李金照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低垂着眼睫,脸上没了表情,乍一看安静又乖巧,可那微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却透出一丝冷意,像是突然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我以前很少见这样的她。 我攥着刚买的糖糕匆匆赶回,却听见李金照正对着那个摆弄她箭囊的孩子说话,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此刻她的声音像是浸了霜:“再乱摸,今晚你的牙就会一颗一颗掉光。”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幼稚的威胁啊,你也才六岁吗李金照? 而那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这哭声仿佛会传染似的,转眼间几个孩子都扯着嗓子哭作一团,震得摊贩的篷布都在簌簌发抖。 我刚落座,就见李金照瞬间切换了笑脸,轻轻揉了揉那孩子的发顶,往他手心塞了块糖:“乖,回家玩去吧。” 语气温柔得仿佛方才说掉牙的不是她。 等这群小喇叭抽抽搭搭走远,李金照面不改色地接过我手中的糖糕,咬了一口道:“真甜。” 我看着她,心里却有些沉重,觉得有些话应该和她说明白。 等晚上到了客栈,我同李金照一屋。 我们躺在两张床上,我给她讲过去的事,讲我们去掏鸟蛋,我爬到树上下不来,她在底下说接我,结果两个人同时摔了,滚了两圈掉进坭坑里。 又讲我们偷偷跑去小厨房偷糕点吃,被抓住后,厨娘给我们脸上一人画了一只小王八,还得在厨房门口喊十声我是猪。 其实我是想让她明白,我们以前都是见过彼此狼狈的人,不需要在彼此面前伪装完美,讲完后我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金照嗯了一声,她眨眨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思考:“你很好啊,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你说过,你是我师姐,咱俩一起长大,我肯定很喜欢你。” 这个回答有点呆呆的,我又问:“我说什么你都信吗,万一我是骗你的怎么办?” “骗我?”李金照笑了一声,并不在意,她起身坐到我床边,手指从我的脸颊顺着脖颈抚下,在昏暗的烛光下,我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唇角,“那也没关系啊,反正是我赚了。” 我坐起来,握住她的手腕,决定打把直球。 “我是你师姐,但我们的关系…并不只是这样,我喜欢你。” 我观察着李金照的表情,看她没有抗拒,才接着说下去。 “我喜欢你对我撒娇,就算任性一点也没关系,所以你不用像传闻中那样‘善良热烈’,对不喜欢的人笑。” 李金照垂眸,目光落在我握住她的那只手上,我抿了抿唇,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滑入,十指相扣。 “所以,你的全部,我都接受。无论是世人眼中的好与坏,还是……"我顿了顿,拇指摩挲过她的虎口,“还是那些为了被爱而悄悄藏起的小心思。在我眼里,都很可爱。” 叽里咕噜的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感觉我的脑袋有点懵懵的,脸颊因为不好意思而有些升温。 李金照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画着圈,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某种温柔的戏弄。 “可是,你偏心。”她说,“你亲了她吧?但却不亲我。” 第14页 我有些无措,这段回忆应该没和她讲呀:“你怎么知道的?” 李金照挑了挑眉,眼神有些戏谑,“猜的,但看你这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为什么会和自己吃醋啊?我正犹豫间,忽然察觉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我的唇上。 有一种老夫老妻突然重回暧昧期的感觉,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不是一咬牙一跺脚的程度,但也带了点豁出去的意思,我闭上眼,对着她吻上去。 结果亲歪了,亲人家嘴角上了。 感谢李金照并不在意位置,是个吻就一样开心,她凑上来也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又轻轻咬了一下脸颊,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仪式,虽然搞不懂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但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眸子,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然后她就躺下窝在我床上了。 好吧,以前也是一起睡的,但现在总有种占李金照便宜的感觉,我试探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便主动抱住我,在我肩头蹭了蹭:“箐箐,我喜欢你抱我。” 我第一次听她用这样撒娇的语气喊我的名字。 她说:“抱我的时候,就只能想着你怀里的我哦,连以前的那个我也不准想。” 第13章 十三件 第三日天光将熄时,我们踏入青眠谷。 谷中雾霭轻笼,溪流绕着石滩,倒不像传闻里那样危险,反倒透着股安宁劲儿,连鸟雀都在枝头啾啾的叫得欢快。 但往往安静的地方都会藏着危险,我不敢放下警惕,小心跟在温慕慈旁边,听他告诉我赤莲花的特征。 “这赤莲花喜潮湿环境,往往长在靠近水的地方。” 听名字又赤又莲的,我想还以为会是赤红色如莲花一般,酷酷的,结果摘了发现和喇叭花有点像,不过花蕊是金色的。 孟见微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旁边那颗鲜红欲滴的小果子,歪头问道:“小慈,这果子生得这么漂亮,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温慕慈已经一把拽回她的手,有些焦急:“别碰,那是有毒的。” 孟见微点点头,顺势反握住温慕慈的手:“知道啦,这不是有你在嘛。” 等摘完花,天色彻底暗下来,我们返回时,前头恰有座村子,村口的牌上写了三个字,孟见微抚去上面的灰尘,看到写的是,白河村。 孟见微皱了皱眉,温慕慈便问:“怎么了?” 孟见微答道:“这名字总有些耳熟…算了,也许是记错了。” 天色已晚,我们在村子上寻了家客栈投宿。 这客栈的店老板和店小二热情得过分,茶水续了三回,还笑呵呵的搭讪问我们从哪来,我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这店里除了我们,连个鬼影都没有,灯烛在风里晃得人发慌,实在奇怪。 许是看出疑惑,小二笑着解释道:“我们这啊,离青眠谷近,前一阵青眠谷里闹妖怪,来此的商贩游客便少了。” 孟见微问:“那妖怪呢,如今被除了吗?” 小二点点头:“除啦除啦,客官们放心吧。” 我便也没有多问,等晚上熄了烛灯后,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数羊,数到第二百一十五只羊时,忽听得一阵“沙沙”响,像砂纸蹭木桌。 我瞬间清醒,摸到床头剑,抬眸看去,就见个黑影推门进来,那身影佝偻着,手刚要碰到装赤莲花的盒子。 “谁?!” 我用剑指过去,却见那黑影猛地转身,青白脸在暗处晃了晃,竟是店小二。 他一把抱住盒子就往外跑去,我跟上,跨步去抓,指尖扣住他胳膊猛的一拽,却听“嘶啦”一声,那胳膊跟纸糊的灯笼架似的,直愣愣断在我手里,他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蹿。 什么鬼啊! 我诧异的抬头看去,许是方才声音大,李金照也被吵起来,她见那小二窜过,又听我喊抓住他,便接了我的剑抛过去。 那剑穿过店小二的肩头,将他钉在柱子上,店小二依旧是一副不知道疼的模样,只是身子簌簌抖起来,竟褪成个纸扎人,竹篾骨架支棱着,纸糊的脸上还黏着店小二的画像,边角洇着浆糊往下掉。 李金照把装赤莲花的盒子捡起来给我,用很平静的语气和我说了句很可怕的事:“咱们得跑了,这儿估计不止他一个。” 我忙去把孟见微和温慕慈叫起来,孟见微揉着眼睛出来,在看到那店小二时呀了一声:“这纸扎人褶子都没压平,浆糊还洇着呢,镇上纸扎铺该扣工钱。” 这时候就不要这么敬业点评了啊! 温慕慈的反应倒是和我一样,被纸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拉住孟见微催她快些走。 我们下了楼,却见客栈老板立在一楼阴影里,灯笼红光照得他脸半明半暗,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几位,这是要去哪啊?” 李金照抽了我的剑斩过去。 可我带了两把,一把是锋利的,刚才丢店小二后被我拎在手里,一把就是她曾经的那把钝剑,很不幸,李金照选中了钝的。 一剑下去,无事发生,砍在老板肩头跟敲木鱼似的。 李金照收回剑看了看,无辜抬头看我,似乎在问我为什么要带这么个玩意。 我没时间解释了,老板喉咙里传来“咕噜”的响声,他突的喷出道绿油油的黏液,我拽着李金照躲开,那黏液溅在地板上,滋啦冒白烟。 孟见微惊呼一声:“这妖怪不讲武德还不讲卫生!” 她带温慕慈躲到一边,估计是他俩看着不会打架,客栈老板把目标先放到了他们身上,那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流出些绿色的液体。 我忙去拦,抽剑斩断了他的脚筋,想先阻止他的行动,可他却和那店小二一样,断了脚筋还往前爬,血窟窿里往外冒绿液,长舌像条肥腻的青蛇,冲孟见微、温慕慈舔过去。 我追上,对着他的后心补了一剑,这下终于老实不动了,可却听外面一阵匆匆杂乱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门口,竟已经围了许多人。 男女老少皆有,眼白多得像死鱼,血丝根根暴起,直勾勾盯着我们,活像饿了百年的饿鬼见到红烧肉。 李金照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拿着砍刀的人身上:“那把刀不错,比这钝剑好用。” 我扯了扯嘴角,转头对孟见微他们道:“你们先跑。” 孟见微点点头,她和温慕慈去了后院,打算从小门走,而眼前这些魔物也再按耐不住,涌了上来。 我有些担心的向李金照看过去,见她已经夺过了砍刀,一刀一个砍得顺手。 黑压压的魔群如潮水般分成两股,大半纠缠着李金照,她周身魔力翻涌,刀光剑影间纸人纷纷化为齑粉。 而剩下小半向我扑来,腥臭气息裹着阴风,我挥剑格挡,很快便发现,这些魔物,比起直接撕开我的喉咙大啖血肉,竟对装着赤莲的匣子更感兴趣。 魔物实在太多,虽然我有心护着那匣子,却还是冷不防被个女童模样的纸人钻了空子。 那孩童不过到我腰际,指尖却锋利如钩,“嗤啦”扯断捆匣的红绳,尖笑正要遁走。 哪来的倒霉孩子! 我急忙伸手去抓,却被一个突然扑来的女人咬住胳膊。 剧痛让我闷哼一声,甩开她的同时总算揪住了那女童的后领,就在我松口气的刹那,她的头颅突然急速膨胀,转眼间胀大两倍有余。 我慌忙向后退,却被其他魔物绊住,眼看那肿胀的头颅将爆时,一缕幽蓝魔气凝成短刃,破空而至,将那魔物钉在墙上,一瞬间绿浆四溅,在墙面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焦痕。 是魔气… 我趁机摆脱纠缠,往李金照那跑去,她周围的纸人已经都被解决的差不多,但脸上却并无放松之色,我跑到她面前,未等我开口,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臂,挑开了染血的袖管,看到里面那齿痕狰狞,渗着黑紫。 我忙强笑着安慰道:“没事没事,应该不会变成小纸人的。” 李金照抬眸看我,她抿了抿唇,嘴角向下,那眼神让我咽下了剩余的话,也不敢笑了,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听她说:“你还真在意那破花。” “她对你就那么重要,一定要让我想起来?” 我愣了愣:“我…” 我是想让她想起来,可李金照就是李金照啊,哪有什么一个两个之分,但李金照不想听,她捧起我的手臂,舔舐过那一处伤口,有些疼,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也不好抽回来:“咱们还得去找孟见微他们呢…” 李金照简短应了一声,牵着我走向街道,沿途可见几个被酒桶套头的纸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远处屋顶上,孟见微和温慕慈正拼命挥手呼救,看样子倒未受伤。 我刚要上前,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浓雾自四面八方涌来,而远处飘荡着女人凄厉的哭声,一声,两声…我感觉有人拽我的腿,低头看去,见地面已化作漆黑污水,一具浮肿的女尸正从水中缓缓升起。她腐烂的面容难以辨认,却死死抱住我的双腿,张着空洞的嘴发出呜咽。 第15页 那场面实在震撼,但没等我看第二眼,便是眼前一黑。 恍惚间,仿佛坠入了白河村尘封的往事。 第14章 十四件 白河村是个很封建迷信的村子。 每年白河节,他们都会给“神”奉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也就是“河娘”,以祈求村子未来一年的风调雨顺。 但河娘不是被送到神庙,而是会被关进河边的小屋子里,等待“神降”。 那屋子狭小且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和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让里面的人看到外面,而所谓“神降”,也不过是被村子里的那些男人玷污。 他们打着为村子好的旗号,对河娘施予暴行,发泄自己的欲望。 简锦生的漂亮,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她不仅模样好,手也巧,做起木雕来栩栩如生,她总说,等她长大了,就去城里也开家木雕店。 但爹娘总会说,锦儿啊,你是个姑娘,姑娘那么有出息做什么呢,没用的,还不如讨个好夫君,多生几个孩子,在家老老实实侍奉公婆。 简锦看着母亲因长期劳作而挺不直的腰,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听父亲嚷嚷着若这胎再不是儿子就再娶个小的,觉得自己一定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她要走,走的远远的,带着娘,到城里去过属于她们的日子。 被选中河娘那天,她跪下求爹娘救救她,她才刚十八岁,每年被选中的河娘,一半死,一半疯,她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爹,娘……”她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磕的红肿,“求求你们,别让我去,我会死的……”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简大富暴怒地站起来,斥骂道:“混账东西!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敢不去,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简锦绝望的转向母亲,眼泪模糊了视线,哀求着:“娘,你救救我……” 母亲别过脸去,用围裙擦着眼睛:“锦儿啊,你就从了吧,这就是女人的命…” 命? 简锦不信命,那天夜里,她悄悄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她偷偷攒下的几个铜板,还有她最珍视的一套雕刻工具。 可偏那天,母亲进了她的房间,手里还端着一碗面,她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柔:“娘瞧你晚上都没吃饭,一定饿了,就给你下了面条,快吃了吧。” 也许是愧疚,那面里居然还卧了鸡蛋。 简锦犹豫了一瞬,她抬眸看着母亲,看她眼角的皱纹,手上的老茧,母亲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们都叫她简于氏,或者老简家的。 于是简锦还是接过了碗筷,那晚母亲坐在床边,和她说了很多话,说日子的苦,说自己给家里付出的所有,说后悔嫁给她爹,成了这一辈子直不起腰的牛。 于是简锦心软了。 “娘。”她抓住母亲的手,“我带你走吧!我们去城里,我手艺好,能养活咱们俩。”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抽了回去:“傻孩子,女人能去哪儿呢?” 简锦以为那颗钉子没有被封建的锤子锤进木板,却不知道它早已经被腐蚀,成了困住她的帮凶。 面里被下了药。 简锦在吃完那碗面后,眼皮越来越沉,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母亲哭着跑出房间,而父亲带着村长和几个壮汉闯了进来。 当简锦醒来,已经被送进了河边的小屋里。 村长的巴掌落在她脸上,斥骂她是个不要脸的白眼狼,要逃跑害死一村人。 简锦怔愣的看向缩在简大富身后的母亲,她是那样畏畏缩缩,那样流着眼泪显示出不舍,可却又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出卖她。 木门被关上了,一如简锦的人生。 这间狭小的屋子只有两米见方,墙壁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唯一的光源是门上那个拳头大小的圆洞,透进来一束微弱的光。 借着那点光线,简锦抬起头,她看见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有些已经很旧了,有些还很新,最深的一道里甚至嵌着半片断裂的指甲。 简锦突然意识到,这些痕迹是历代河娘留下的,她们也曾像她一样,被关在这里,绝望地抓挠着永远打不开的门。 等到第二天晚上,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的笑声。 简锦蜷缩在角落,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村长和三个村里的男人,他们身上散发着酒气。 那天之后,简锦学会了数日子。 每天清晨,会有人从那个小洞塞进来一碗稀粥或半个冷馒头。 有时候是母亲来送饭,她总是红着眼睛说:“锦儿,忍一忍,再忍一年就有新的河娘了。" 简锦不再回应,她只是机械地进食,然后盯着那个小洞发呆。 直到有一天,洞口出现了一朵红色的花,不是塞进来的,而是被人从外面轻轻放在那里,像一份小心翼翼的礼物。 她看着那花愣了愣,听到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你好呀,我是新来村里的,我叫乔惜文。” 简锦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友善的声音了,她挪到墙边,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沙哑:“你…你好,我是简锦。” “我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是今年的河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我也知道河娘是什么意思。” 简锦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是她被关进来后第一次哭。 从那以后,乔惜文几乎每天都来。 她给简锦带城里才有的糖果,读她从外面带来的书,讲城有意思的事。 有时候,她会在洞口插一朵野花,有时候会塞进来一小块木料,让简锦能用她偷偷带进来的小刀雕刻些东西。 “你刻得真好。” 乔惜文看着简锦从洞口递出来的小木鸟感叹道。 “在城里,这样的手艺能开店铺呢。” 简锦的心因为“城里”这个词而轻轻颤动。 在乔惜文的描述里,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女人可以独自走在街上,可以在茶馆里喝茶,甚至可以上学堂。 “我爹在城里做生意,失败了才回来的。”有一天,乔惜文突然说,“他们说这里是家,落叶总要归根,可我恨死这个地方了。” 简锦从没听过哪个姑娘这样直白地表达恨意,在村里,女人连不满的情绪都是不被允许的。 “简锦,”乔惜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想离开这里吗?” 简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 她当然想,可是… “我试过,失败了。” 乔惜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那一年,乔惜文对简锦而言,就像那小小洞口透进来的唯一的光,陪她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她开始偷偷雕刻乔惜文的小像,猜想她的模样,每一刀都倾注着她无法言说的感情。 一年时间快要到了,简锦的折磨终于要到头,她开心的和乔惜文商量着两个人见面要一起做什么,她说她终于不用隔着墙和她说话了,但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见了面乔惜文不许笑她。 乔惜文低低的笑了,她一般会为了让她开心而故意说很多话,但她今天没有,而且格外安静,简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问她:“乔惜文,你怎么不说话?” 墙那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乔惜文,你怎么了?"简锦慌张地问,“你别哭呀。” "简锦,"乔惜文的声音颤抖着,"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简锦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那个已经完成的小木雕,心跳如雷。 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呢,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呢…" 她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张了张嘴,想再解释一下,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无意识的扣着。 墙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最终。乔惜文轻声说:“我明白了。” 简锦内心纠结不已,终于等她鼓起勇气,说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时候,墙另一边的乔惜文已经离开了。 简锦有点泄气,她想,算了,等乔惜文下次来时,再和她说吧。 要是乔惜文和她生气,她就哄哄她,给她雕只她最喜欢的小猫。 但乔惜文再没有来过。 直到木门打开,简锦被放出来,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对阳光的不适应,她走到河边,看着自己在河里的倒影,乱发如草,眼窝深陷,活像个女鬼。 但简锦不在意,她只想见到乔惜文,问问她有没有生气。 回到村里,人们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简锦不在乎那些目光,她直奔乔家,却在半路被一户人家门上的喜字吸引了目光。 第16页 那是村里有名的病秧子李家,儿子已经卧床三年,大夫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娶的了媳妇? 简锦莫名的心慌,她拉住一个村民,问:“他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被拉住的村民撇撇嘴,道:“娶得是乔家的女儿,前天刚咽气的那个,这人活着娶不到老婆,只能冥婚了呗。” 第15章 十五件 "乔家那姑娘啊,就是想不开,这别人都能忍的,怎么就她忍不了呢。" "辛辛苦苦养她到十八,就这么服毒死了,真是辜负了爹娘的恩情。" "是啊,本来今年的河娘该是她的。" 简锦的耳膜嗡嗡作响,那些闲言碎语像毒蛇般钻入她的耳朵,她踉跄着冲进院子,却被几个壮汉架住胳膊拖了出来,她挣扎着,指甲在那些人的手臂上抓出血痕,却只换来一记耳光。 “疯女人!晦气!” 有人朝她吐口水。 简锦狠狠的瞪过去,这股疯劲儿让人怀疑她是真的染了什么病,一时间都犹豫起来不敢碰她,但简大富来了。 他粗糙的大手钳住简锦的手腕,像拖一袋粮食般将她拽回家,简锦的膝盖在石板上磨出血,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乔惜文躺在那个漆黑的棺材里,而她甚至没能看清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她们隔着一堵墙说了那么多话,却从未真正相见。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心意就好了。 后来,简锦确实进了城。 她在城南开了间木雕铺子,招牌上用朱砂写着“惜锦轩”三个字。 生意清淡时,她就坐在后院雕刻,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裙摆上,那些未完成的木人总是有着相似的轮廓——纤细的脖颈,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每当刻到五官时,简锦的刀就会颤抖,她试了三年,始终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乔惜文。 最后她把那些半成品统统锁进一口樟木箱,钥匙扔进了护城河。 她决定忘记那一切,专注自己的生活,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不去雕乔惜文的木雕,尝试着去交朋友,让自己的生活丰富起来。 她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直到那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河边的小屋,腐木的气味钻进鼻腔,墙壁上的抓痕渗着血,她发疯似的捶打着门板,指甲折断在木刺里。 然后,那个熟悉的圆洞外伸来一只手,指尖捏着一朵赤莲花,花瓣如血,花蕊似金,是乔惜文最爱采来给她的那种。 简锦一下子卸了力,她蹲坐在地上,呜咽着问:“乔惜文,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放不下乔惜文,这三年来她没有一天能真的忘了她,可一方活着,一方已死,她连爱不爱都无人可问。 晨光刺醒她时,枕巾已经湿透。 三日后,简锦回到了白河村,她站在了白河村的界碑前,发觉村子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 先是河水干涸,成了一道丑陋的疤痕,龟裂的河床上散落着鱼骨,而后是村里飘着药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路边捉虱子,隐隐透着一股死气。 她没回简家,在村尾的破客栈要了间房,等到傍晚时分,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街角的阴影里,那孩子约莫四五岁,正把一团发霉的饭渣往嘴里塞。 秋风已经带着寒意,孩子却只穿了件单衣,露出的手腕上布满青紫。 简锦蹲下身,递过去一张热乎乎的葱油饼。 孩子没抬头,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过饼子,狼吞虎咽起来。 简锦试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没躲,专注的啃饼,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探出张刻薄的脸:“哟,这不是简家闺女吗?城里混不下去啦?” 她又瞥了眼那孩子,撇嘴道:“别管这孽种,她娘是那个不要脸的乔惜文,死了还要跟李家儿子配阴婚。道士说这孩子是吸了死人气才成形的,克死了养爹娘…” 乔惜文的孩子… 简锦的呼吸停滞了,她低头看向那孩子,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乔惜文宁可吞毒药也不愿被玷污,却在死后被塞进棺材与死人成亲,还留下个"邪祟"般的孩子。 这世道对她们何其残忍,便是死了都不肯放过,既然世道不公,那她就自己来寻个公道。 村长六十大寿那天,全村人都聚在祠堂,简锦出钱摆了二十桌酒席,爹娘笑得满脸褶子:“咱们锦儿有出息了!” 她微笑着给每个人斟酒,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掺了断肠草的炖肉。 最先倒下的是村长。他捂着肚子惨叫时,简锦已经拎着镰刀站在了祠堂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乔惜文当年从墙洞递进来的那朵赤莲花的投影。 而吃的少,中毒不深的人,最后是被简锦用镰刀砍死的,她一把火烧了村子,也烧了那个小木屋。 整个村子已经没了活口。除了那个孩子,她安静地站在火光边缘,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赤莲花。 简锦本想用刀一并解决了她,可看到花时,却怔愣了一瞬,刀“当啷”掉在地上。 她颤抖着接过花束,突然掐住孩子的肩膀,崩溃的问她:“谁教你的?谁告诉你送这种花?!” 孩子漆黑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火焰,却像两口枯井般毫无波澜,任由她怎么咆哮摇晃也没有反应。 简锦颓然松手,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乔惜文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执念,就像那些永远刻不出面容的木雕。 她把所有仇人都杀了,乔惜文会开心吗,会怨自己让她等了三年吗? 她太累了,累的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更多的事,她撑着站起身,没有再管那个孩子,只是拿着那一把花束,向火海里走去。 火舌舔舐到脚边时,简锦仿佛又听见墙那边清亮的声音。 她说,“你好呀,我是乔惜文。” 第16章 十六件 再睁开眼时,我已被困在一间逼仄的木屋中。 这屋子与梦中河畔那间诡异的相似,连那透光破洞都分毫不差。 我撑起身子,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真是闹了鬼了…… 我推了推木门,是锁住的,再抬眼,便看见墙上那些抓痕,如同梦中见过的那般狰狞交错。 梦中之事都是真的,我想起方才抓着我腿的女鬼,那这妖怪,也许就是村子里那些可怜的河娘怨魂所化。 “哐当!” 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砸击声,夹杂着碰撞的脆响。 我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传来孟见微的抱怨声:“等我出去,我非把你们这破村子买下来,改建一百个茅厕!” 是孟见微,我赶紧拍拍门,喊她:“孟见微!” 外面安静下来,接着,我的门被敲了敲,孟见微在外面喊了一声:“何箐?” 我忙回她:“是我!” 这门被锁着,又没有钥匙,我以为她要破门而入,结果她却是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几下,随后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锁头应声而落,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好家伙,妙手。 孟见微笑了笑,朝我挥挥那截铁丝:“厉害吧~我爹总把他的宝贝锁起来,我就自己琢磨会了这手。” 我点点头,望向她身后,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但看到那片荒坟遍野的景象还是有点起瘆得慌,只见枯萎的野草间歪斜着几块残碑,分明是块坟地。 这时候还是需要快些找到李金照和温慕慈才好,人多力量大。 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我们身上又没有武器,只能小心沿着小路前进,走了一会儿后,远远见到一点光亮。 我忙拽住孟见微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怕是陷阱,但随着光亮靠近,孟见微咦了一声,拉拉我:“是个活人。” 随着距离拉近,朦胧的光晕中渐渐显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的确是个活人,但在这地方突然出现,也太过可疑,不能不防。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袭白衣,手中提一盏青灯,笑吟吟地瞧着我们。灯火映着他清俊的眉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哎呀,是两只不小心卷进来的小老鼠啊。”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不好好在自己的窝里待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才老鼠呢。”孟见微忍不住反驳,“会不会比喻啊,我看你倒像棵大白菜。” 我默默在心里给她点个赞,会说多说。 少年闻言不恼,反而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眼中笑意更浓:“我知道自己生得水灵,倒也不必如此夸赞。”他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一副颇为自得的模样。 孟见微有些无语凝噎,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气,不想与自恋狂掰扯,拉拉我,“再跟这棵水仙花待下去,我怕被他的自恋味儿熏到,咱们正事要紧,走吧。” 第17页 我跟着孟见微快步离开,少年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来。 “这地方很危险的,要不要我保护你们?只要你们求求我就可以哦,我很厉害的。” 我们加快步子,他也跟着加快跟上,青灯在他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线:“别走嘛!我知道你们在找人,这里每块墓碑下面都藏着秘密哦?”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笑意:“比如…你们想找的那位穿红衣的姑娘,就在前面第三座坟后面呢。” 孟见微对他翻了个白眼:“少在这装神弄鬼,你这套把戏我早就见过。” 话音未落,我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刺目的猩红,一个身着嫁衣的女人正从坟冢中缓缓爬出。 她的四肢诡异地扭曲着,湿漉漉的红绸嫁衣紧贴在惨白的皮肤上,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跑!” 我一把拽住孟见微的手腕,我们拼命狂奔,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湿黏声。 那东西四肢并用,速度快得骇人,转瞬间,腐臭的腥风已经扑到我们后颈。 “你作弊!”孟见微一边跑一边对那女鬼嚷着,“我们俩条腿,你是四条腿,有本事你也站起来跑啊!”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青灯映着他幸灾乐祸的笑脸:“快些,再快些~被追到的话…”他故意拖长声调,“可是连骨头都会被嚼碎哦~” ……怎么会有这么惹人生气的人,我和孟见微对视一眼,突然调转方向朝他冲去。 少年“诶”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挥。空气中顿时泛起水纹般的波动,那红衣女鬼仿佛撞上无形屏障,发出凄厉的哀嚎,枯爪在虚空中疯狂抓挠。 我和孟见微停下,拍了拍胸脯,总算能松一口气,那女鬼太吓人,我不想再去看,便问孟见微:“你怎么样?” 孟见微喘着气,摇摇头:“我没事,不过我总算想起来了,这白河村,是个死村,咱们得赶紧找到她俩,想办法破了这阵出去。” 我点点头,犹豫着还是向那少年道了声谢,转身时却听他道:“咦,仔细一看,你是宁玉族的?” 少年忽然凑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后退两步。 怎么除了我谁都能看出来我是宁玉族的啊,我脑门上又没这三个大字,都是小狗吗闻着味儿来的? “听说宁玉族的金线有吉祥之兆,刀枪不入,姑娘给我织件外衫怎么样?要缀着珍珠的…” 我有些无奈,还外衫呢,半只袜子都没有,我的金线早就用光了。 我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不,就见一道雪亮剑光劈开夜色,袭向少年心口。 少年仓促后仰,李金照的剑势未减,第二剑直取咽喉,少年提了手中的青灯去挡,却被劈成两半,滚落在地时灯油泼洒,火焰轰地窜起半人高。 少年踩着火星轻盈后跃,终于收起那套玩世不恭的表情:“啧,现在的姑娘怎么都这么凶…”他抚着被斩断的发梢,不满的撇撇嘴,“连让人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话音未落,李金照的剑已抵在他喉间。 “把话说完?”李金照挑眉,笑了一声,“好啊,那给你三句话的机会。” 温慕慈匆匆跟在她身后赶来,孟见微连忙将他拉到身边,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有没有受伤?”温慕慈轻轻摇头:“你呢?你还好吗?” 少年看着她俩,眨了眨眼,轻轻咳了一声,好像在提醒她们自己现在才是主角一样。 孟见微不满的撇他一眼,小声和温慕慈嘀咕:“这人怪怪的,小心点。” 少年这才满意的扬了扬头,继续说下去。 “第一句……”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是来打架的。” 剑尖仍抵在他喉间,再进半寸便能刺破皮肤,少年也不恼,反倒微微仰头,让那冷铁更贴近自己:“第二句嘛,我可以帮你们。” 李金照的剑锋纹丝未动,甚至更压进半分,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她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帮我们?凭什么?” 少年喉结滚动,血珠顺着剑刃滚落,他却笑了:“第三句,你是魔吧?那股魔气可不好压制……” 他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我可以帮你吃了它。” 好一个大馋小子。 “吃?什么都吃可是要坏肚子的。”李金照挑眉,“三句话已经够了,再不滚,送你去阎王殿吃个够。” “真是无情啊…” 他有些埋怨的看她一眼,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不定,身形开始如烟般消散。 “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最后一字落下时,少年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只余那盏被劈成两半的青灯在地上幽幽燃烧。 “那人真怪。”孟见微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看着人模人样,说话却像个神经病。” 我朝李金照靠近一步,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她动作微滞,随即反手向下,温热的手指与我十指相扣,抬眸时眼底漾着盈盈笑意:“箐箐是在担心他说的话?” “是魔,是人…你很介意吗?”她的手指蹭过我的脸颊,微微俯身拉近距离,抬眸同我对视,“如果我是魔,箐箐就要与我刀剑相见了?” “怎么会?”我连忙摇头解释,“我不在意那些,只是担心你。” 李金照眼尾微弯,指腹在我掌心轻轻一刮,还未开口—— “那个……” 孟见微的声音从身后弱弱地插了进来。 “关于这个阵法,我有点思路。” 她继续解释:“白河村在十四年前,被一把大火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这块地成了死地,种什么都不成活,人住下也会莫名其妙生病,就有人请了谢家的除鬼师来镇压。” “如今看来,应该是镇压松动了,咱们只要找到封印的地方,修复封印就可以了。” “关于封印的地方…我记得应该和凶手有关,但是这凶手是谁…”孟见微挠了挠头,尴尬的笑笑,“嘿嘿,我当时走神了…没有听到。” 我闭了闭眼,梦中那场大火仿佛仍在眼前跳动:“是简锦放的火,她最后去的应该是乔家。可如今这一片的宅院早已化作焦土,要找出乔家旧址的具体位置,恐怕不易。” “乔家…”李金照点点头,往前一步,“我认得,和我走吧。” 我愣了一下,那张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稚嫩脸庞,竟与记忆里年少时的李金照渐渐重合。 李金照是梦里那个孩子? 我曾想过她会是什么来历,但最坏不过是父母双亡,从未想过她会是这样诞生。 我们跟着李金照一路前进,走到一处荒地,她指了指一处位置,说:“在这。” 我们挖开泥土,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匣上符咒已经支离破碎,边缘残留着明显的撕扯痕迹。 温慕慈抚过那些残破的朱砂符文,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镇压。”他声音沉了下来,“是在豢养。” 他挑起一张残符,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污渍。 “收集亡者残骸,将魂魄禁锢于此,让她们日复一日重复死亡的痛苦,以此滋养怨气。” 他撕掉上面的符纸,孟见微恍然,呸了一声:“谢家那老头果然坏的很,居然用这种方式养怨气。” 第17章 十七件 我们填平最后一抔土时,四周浓稠的雾气忽然翻涌着退散,露出一条小路。 我们顺着小路,终于走出坟地,来到一条黑沉沉的河边。 河水静得出奇,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个女人坐在河边,她背对着我们,赤着脚轻轻踢着水面,嘴里哼着一支陌生的小曲,调子缠绵悱恻,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们停下时,女人也停止了哼唱,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向我们。 女人的脸并不似那些女鬼枯瘦,反而如活人一般,称得上貌美,她生了一双杏眸,眼尾下垂,鼻梁上一颗小痣,那是同我梦里简锦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目光掠过我们,落在李金照身上。 “都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波荡漾的回音,“既然离开了村子,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她又看向我,目光在装赤莲花的箱子上略过,抬眸看向我的脸,微微一笑。 “心上人仍在身侧,真是让人羡慕。”她轻叹道,“罢了,这花,就留着赠予所爱之人吧。” 我这才明白那些纸人为什么会抢我身上装赤莲花的匣子,原来那些纸人是根据简锦的意念行动的。 李金照平静的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天彻底亮起来时,湖面起了些变化,如浓墨被稀释,缕缕黑雾升腾而起。 简锦的身体也随着阳光泛起黑色的烟雾,就在这节骨眼上,那少年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 第18页 我眼睁睁看着他伸手一抓,把那些黑雾全拢到跟前,然后,他居然张嘴啊呜一口,跟馒头似的把黑雾全吞了。 我嘞个大胃王啊? 少年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歪歪头笑道:“别担心,我只是把她们身上的怨气吃了。” 他说完又看向李金照,眼底带了几分戏谑,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唇瓣。 “如果你改变主意,愿意让我吃的话,可以来南城找我,我叫谢浮欢。” 这位神秘的谢浮欢说完便后退几步,身影隐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事也算就此告一段落。 回程的马车上,孟见微细细复盘着方才的遭遇,侧首对温慕慈道:“那棵‘大白菜’自称姓谢,莫非是南城谢家的人?” 温慕慈迟疑道:“确有这个可能,但若真如此……” 他声音渐低,有些一言难尽:“若真如此,那便意味着谢家竟将活人生生制成了食怨灵,这手段未免太残忍。” 孟见微摆摆手,像在说谢家完全能做出这事。 “谢家虽顶着修仙世家的名头,可他们家主谢华是个十足的老狐狸。既要端着仙风道骨的架子,又舍不得黄白之物,活脱脱是个披着君子皮数银钱的市侩之徒。” 我们回到舒城后,温慕慈便着手炼制丹药。那丹药看似小巧玲珑,却不可直接吞服,需静置三日方能服用,如同滚烫的热水要晾晾才能喝一个道理。 至于报酬一事,温慕慈也终于道出所求:“十五天后,沉月湾有一场寻宝大赛,大奖是海妖血凝成的血珀珠,研磨成粉入药可治愈一切外伤,我想用它来炼新丹。” 孟见微附和道:“不过,这寻宝大赛是谢家主持的,所有参赛者都要在南城集合,坐谢家的船去,你们可得小心点。” 晚上,用过晚饭后,孟见微神秘兮兮地拉着我来到长廊,从袖中掏出一颗莹润的玉珠,郑重地放在我掌心。 “这枚梦魂珠,”她压低声音,“捏碎时能让在场众人皆入幻境,谢家寻宝大赛凶险,你带着防身。” 珠身在她手里暖色的光晕,触之微凉。 我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却见她突然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能不能劳烦你,让李大侠再多签几张名帖?”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之后我和李金照在温家待了一天,便起程去南城,时间富裕,倒也不赶,一路还能看看风景。 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世界再大也只有我们两个相互依靠。 再加上失忆后的李金照对一切都如新生儿一般好奇,更爱撒娇,我总恍惚看她还是当年稚嫩需要我照顾的小满,便忍不住想再纵容她一些,把这些年她缺的好都加倍补回来。 新到的城里有烟花表演,我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带着她爬上屋顶。 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可这一次,当最绚烂的那朵烟花照亮天际时,她却转过头来望向我。 和那年一样的场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试探着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带着夜风微凉的吻,然后抬眸看向她。 她没有躲,只是看着我,见我再无所动作,才挑了挑眉,问我:“没了?” 就好像和人打架,你毕生所学都用了,结果对方来一句,你的招呢? 我没招了,所以点点头:“没了。” 李金照并没转过头去,反而问我:“你待我好,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 然后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脚腕上多了一串铁链子。 有些沉,但并不隔,锁我的人在里面贴心地垫了层软绒。 我动了动,看着那铁链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努力回忆昨天有什么不对,但再想也全都正常。 晚上说晚安时李金照还都是笑吟吟的,没有生气的样子,那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因为亲了李金照一口,所以被判定是耍流氓抓起来了吗? 李金照这时推门而入,目光轻巧地越过那截铁链,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她将食盒轻轻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温柔:“箐箐醒啦,饿不饿?” 食盒掀开的瞬间,热腾腾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摆碗筷的动作很轻,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刻意要打破屋里凝滞的空气。 其实是有点饿的,但该问的还得问,我指了指锁链,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的脸色,问:“这是怎么回事?” “嗯?” 李金照抬起头看我,好似这事非常正常,理所当然道:“没办法呀,毕竟箐箐太偏心了,给她的是完整的爱,给我的却是半个吻。” 她坐到我床边,手抚摸上我的脸颊,话语间带了些嗔怪语气。 “明明我都这么用心陪你玩师姐师妹的游戏,你却还想着她……但没关系,只要被我抓住,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愣住,脑子里轰然炸开一个荒谬的念头,什么,原来不是因为亲一口被抓起来,而是因为只亲了嘴角被抓起来吗! 我只能解释:“我从没有过偏心,你们在我心中同等重要,是同一个人,区别仅在于记忆的留存与否。” 但李金照根本不听我说什么,也没有要放我的意思,为了证明自己,我老老实实待了三天。 第三天时我想看看那丹药怎么样了,去够包袱时,听见咔的一声,转头去看,发现铁链的锁头断了。 完蛋。 我捧起来想看看是怎么坏的,结果这时候李金照回来了。 完蛋升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赶忙把锁链放到一边,开口解释:“不是我要跑,是它自己断的。” 李金照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知道呀。” 她慢条斯理地靠近,抚过那截铁链,抬眸看我:“师姐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完了完了,我有些紧张,她喊师姐,那就是心里已经生气了,果然,下一秒,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师姐喜欢小满,喜欢到连梦里也会叫这个名字呢。” 她的手收紧了些:“明明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师姐却不愿意这么叫我。” 我有些纠结,一半的想法在为自己怎么会说梦话还是这么羞耻的而捶地,一半紧张的在想这可怎么办那我也喊她一声吧,于是道:“小满…” 话音未落,李金照的表情一变,猛地掐住我的脖颈,一把将我摁倒在床上,我的惊呼声没能发出来,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她的身体压下来,呼吸近在咫尺,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色。 “别用喊她的名字叫我。” 叫也不开心,不叫也不开心,我努力组织着语言,却发现虽然被限制着,但她掐的并不用力,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因为控制着力度而微微发颤。 感受到这一点,我莫名的平静下来。 我想起江不争和我说的:“为了不让你被毁掉,她只能去死。”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魔的欲望会影响这么大,会让她对一份感情的占有欲不断放大,想要单独的占有对方。 但这样的情感不会毁掉我,我不觉得害怕,甘愿沉溺在这温柔的劫难里。 既然拉钩上吊约定好,那就一定要相守够一百年。 我捧起她的脸,指尖描摹着她熟悉的轮廓,四目相对,她澄澈的瞳孔里映着我模糊的倒影。 “谢谢你就算忘记了,也再一次喜欢我。” 我捏碎了孟见微给我的珠子。 如果你质疑我爱的是否是你本身,那就将我的过往也一并吞噬,让我们回到最初,在空白的命页上,再写一次相遇。 第18章 十八件 六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我蜷缩在村口的草垛里,数着手指上冻出的红疮,肚子咕噜噜的响。 要是有馒头吃就好了…… 正想着,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我抬头看,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不像好人,还说着什么骨骼惊奇,适合修炼这样骗子最常用的话术。 我警惕地盯着他腰间明晃晃的长剑,隔壁王婶说过,拿剑的都是拐孩子的拍花子。 所以当他粗糙的手掌伸来时,我猛地在他虎咬了一口就跑,结果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捞起来,扛在肩头。 我以为要被拐或者被杀,挣扎着让他放手,却不想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还哈哈大笑起来,道:“小丫头,够机灵,我叫风苏木,以后就是你师傅!” 他说完,笑着拍了一把我的背,力气大的我直咧嘴。 但师傅的确是好人,他不打我,不骂我,还给我买新的暖和的衣服,带我吃了第一顿饱饭,给了我一把剑。 “漱月门不是大门派,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累了,那都是你的家。” 我啃着饼子,看师傅说出这句话时,阳光映在他身上,给他乱蓬蓬的头发镀上金边,真的普通人们口中的大侠一般。 第19页 到了漱月门,发现此处确实不是大门派,甚至有点穷,但已经比我原本的生活好了很多,至少每顿饭都可以吃饱,我很满足。 师傅叫来俩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比我大了些,他指了指他们,说:“这以后就是你师兄和师姐。” 师兄叫林思文,如名字一样很斯文,他总会温温柔柔的教我读书,写字,练剑,给我准备小考时需要复习的内容。 而师姐李金照就不一样了,她总是带我去抓蛐蛐,钓鱼,爬树掏鸟蛋。 师兄师姐都是很好的人,不过我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的被师姐吸引,她就好像无拘无束的自由的风,阳光都更偏爱她,落在她身上的弧光总是更温柔耀眼些。 比起温书,练剑,师姐更爱去后山玩,她说人生本就是没有人能定义的,若一人只读书上青山却未曾踏入溪水之中,那他就无法彻底理解这其中的道。 说完,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个草编的蚱蜢,触须还在微微颤动。 “后山新长的芒草,比去年的更韧。” 她说着,把那草编的蚱蜢塞进我手里。 “送你咯。” 我对那些大道理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崇拜的看着她,师姐实在是太酷了,于是放下手中书,陪师姐捉鱼去了。 小考成绩下来,师姐满分,我不及格。 师傅逮住我,罚我的站,他板着脸敲我额头:“怎么回事,这么简单都不及格?” 我委屈巴巴地撇嘴,正巧瞥见师姐哼着歌大摇大摆的从我面前走过,看见我罚站,她还挑了挑眉,戏谑道:“师妹,不用功学习可不行呀。” 谁知话音未落,师傅长臂一伸,把她也拽了过来,师姐不服,嘴撅的老高,问:“凭什么?” 师傅抱臂轻笑,眼底闪着危险的光:“真要跟我算账?”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数:“往思文书箱里放蛇,在膳堂的汤里加黄连,还有上次……” 师姐切了一声,撇撇嘴,转头看向我。 我赌气低着头不看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等师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挪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见我没反应,便用指尖又戳了戳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试探:“师妹,你真生气啦?” 我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哼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生怕被她瞧见。 师姐却突然弯下腰,歪着脑袋凑到我面前,非要看我的表情。 她指尖凉凉的,轻轻捏住我的脸颊晃了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呀,别生气了,这次烤山鸡,鸡腿给你吃,行不行?” 我偷瞄她一眼,见她一副哄小孩的表情,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大半,却还是绷着脸伸出两根手指:“……两只。” “噗——” 师姐一下子笑出声,胳膊一伸就勾住我的脖子,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发梢蹭得我耳朵痒痒的,“好~好~两个就两个。” 她身上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我偷偷往她肩上靠了靠,突然觉得生这场气真是亏了,明明可以早点被她这样搂着的。 几日后,在一个杏子熟透的午后,师姐拽着我溜到院墙根下。 青砖墙上爬满藤蔓,爬起来有点滑溜溜的,但师姐只三两下就蹿了上去,再伸手来拉我。 到了墙头上后,视野豁然开朗,我却差点惊叫出声。 师傅正和唐筝师姑坐在那棵老杏树下的木椅上,向来豪爽的师傅此刻像个毛头小子,耳根通红地搓着手,支支吾吾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而师姑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绣的兰草纹,目光却悄悄瞟着师傅发愣的侧脸。 我疑惑这两人在干嘛呢,又可惜这下没办法吃杏子了。 “咻——” 师姐拉起弹弓,射出的石子从我耳边擦过,师傅头顶那颗熟透的杏子被打落,正砸在师傅身上。 我心中惊呼一声,完了! 师傅惊的跳起来张望,师姐却已经拽着我滚进墙外的草堆里。 师傅抓不到人,无奈的叹息一声,师姑则笑着问他没事吧。 我趴在草丛里憋得满脸通红:“师姐,师傅肯定要罚我们抄书了!” “笨。"师姐点点我的额头,“你瞧见师姑掏帕子给师傅擦脸没?” 她突然凑近,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我愣了愣,她说:“这就叫一石二鸟。” 其实师姐后面说什么我根本没听清,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吵了,我只知道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师姐眼中的我自己。 师姐,好漂亮。 看着我的样子漂亮。 读书时托着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时的样子漂亮。 带着我捉鱼,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水珠时漂亮。 像山间不歇的风,永远明媚生动,可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十八岁,师姐要下山历练了,我也想跟着去,可师傅说我还小,若这次切磋比试能赢了师姐,就让我去。 我知道这是师傅故意不让我去,我剑术尚浅,而师姐的剑术那么好,便是我再练三年也不一定能比过。 我只能去拜托师姐,让她给我放放水。 “师姐,我不在的话,谁给你温酒、烤红薯,谁半夜替你掖被角?” 我双手合十,央求的看着师姐。 “好师姐,你就给我放放水罢。” 师姐屈指弹了下我的额头,笑道:“成啊。” 结果比试那天,青锋出鞘的瞬间我就知道上当了。 第一剑震得我虎口发麻,第二剑挑落我发间珠花,而第三剑——我的剑已斜插在擂台外的沙地上。 输的毫无悬念,虽然有了些预期,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可我心里还是升出一种委屈来,师姐明明答应我了。 偏偏师姐又笑吟吟的看着我,那剑尖虚点在我心窝,语气却温柔:“承让咯,小师妹,今晚师姐给你烤红薯。” 我本想生气的,可对师姐却总是气不起来,只能化悲伤为食欲,捧着红薯啃啃啃。 师姐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我,帮我把耳边的头发整理好:“别生气了,看你,和个包子一样。” 我的气在听她这么说时就消了,但为了让她再哄哄我,故意板着脸说:“那师姐喊我一声姐姐,我就不生气了。” 师姐愣了一下,笑着来捏我的脸颊,但却纵容了我的要求。 “好呀,姐姐。” 她放柔了语气,喊的温柔,真像是来哄我的,见我发愣,甚至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撒娇一般道:“姐姐别同我生气了,好不好?” 我只觉得耳朵嗡嗡嗡的,脑袋也晕乎乎了,有些僵硬的抬头去看师姐,却见她托着下巴对我笑。 “怎么啦,傻啦?回神咯。” 她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可我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往她发红的耳根上跑。 师姐在害羞吗,是为了一声姐姐,还是为了那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我弄不明白,就像我也不明白我的心为何跳的这么快,但是我知道我想跟着师姐。 第二天,师姐下山去了,她和我挥挥手,一路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没有回头。 师兄站在我旁边,拍拍我的肩膀:“好啦,人都看不见了,回去吧。” 我乖乖回去了,然后晚上吃过饭,趁着夜色背上我的小包袱跑了。 师姐是风,不会留,但是我有腿,可以追呀。 不知道师姐这一晚会在哪里落脚,夜间的山路并不好走,我已非常小心,却还是差点脚滑,还好被人扶住…扶住? 我浑身一僵,师姐曾经讲过的那些山中精怪的故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夜行的女鬼专挑落单的旅人,然后将人引入深渊…… 我慌张的抬头看去,对上师姐笑吟吟的目光。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惊喜的唤了一声:“师姐!” 师姐勾住我的肩膀:“就知道你会来,走吧。” 我很开心,师姐居然在等我,这说明她心中也是想同我一起的,并不是不在意。 这一句话,只是在心里念上一遍,便让人觉得欢喜。 第19章 十九件 转眼间,离开漱月门已有半年光景,我和师姐一路向南,走过一座又一座小城,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这一路上,多是师姐仗剑前行,斩尽不平,她的剑总比我的腿快三分,每当她衣袂翻飞冲进是非之地,我就要负责当个尽职的小跟班——捡暗器要眼疾手快,捆坏人要手法娴熟,递金疮药要时机恰当,师姐说我这小尾巴当得越发称职了。 “小尾巴,接着!” 师姐手腕一抖,三枚透骨钉朝我面门飞来,我抄起桌上的茶碗一兜,叮叮当当全数接住。 “不错嘛,反应快了不少。” 师姐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她指尖有淡淡的铁锈味,是刚才教训那几个地痞时沾上的。 第20页 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和师姐在一起很安心,师姐的道是这世间百态,而我的道在师姐眼中。 “你看前面那座城。”这日黄昏,师姐指着远处青灰色的城墙,“听说那里的糖醋鱼能把人舌头鲜掉。” 我咽了咽口水,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师姐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城门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们择了间临街的食肆,刚坐下就闻到后厨飘来的醋香。 跑堂的小二肩搭白巾,端着木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托盘上的鱼还冒着热气。 “两位姑娘来巧了,今早刚捞的江鲤……” 小二话音未落,师姐突然手腕一翻,手中竹筷“嗖”地飞出,正打在旁边一男子手背的要穴上。 男子嗷地一声,捧着手背疼的直跳脚,手里的荷包也应声落地,原来是个小偷,却还狡辩道:“姑、姑娘饶命啊,我就是路过!” 师姐眉梢一挑,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捡起竹筷,在他袖口擦了擦:“路过?那这荷包怎么也跟着你路过?” 我们把荷包还给原主,却不想吃完饭离开时,那荷包的主人竟然追了上来。 “两位女侠请留步!” 男子作揖行礼,他约莫四十出头,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黑。 “在下是城中布商赵德才,家中遭了难事,方才见二位侠义心肠,特来求助。” 师姐哟了一声,双手环胸饶有兴趣的看他:"何事?" 赵德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黑风寨的山匪,他们三日前递来帖子,要我交出小女去做压寨夫人,否则……否则就要血洗我全家啊!” 赵德才说着,抹了把泪:“小女刚满十六,又体弱多病,若被掳去山寨,怕是……” 师姐哦了一声,对这个任务兴趣好像不大,但也点点头:“行,先带我们去看看吧。” 等到了赵德才家,才发现这赵德才家的女儿确实体弱,同我们打招呼间已咳嗽数声,又因为害怕山匪,几日以泪洗面,眼眶都红彤彤的,看着让人可怜。 我看看她的身形,又比较了下自己的,有了个主意。 师姐斜睨我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我们小师妹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答道:“不如,来一招狸猫换太子。” 师姐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对赵德才道:“我师妹与你女儿身形相仿,不如由她假扮新娘,我们一同上山,见机行事。” 赵德才闻言大喜,连连作揖:“若能救得小女性命,赵某愿倾尽家财相报!” 赵府后院,我换上了大红嫁衣,绸缎光滑冰凉,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 我在师姐面前转了一圈,问她:“好不好看?” 师姐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来,让师姐给你露一手!” 我坐过去,师姐捏着我的下巴左瞧右瞧,手里的眉笔舞得跟剑似的,画完还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完美!” 我往镜子里一瞅,好嘛,两条黑乎乎的毛毛虫正耀武扬威地趴在我脑门上。 师姐凑过来看了看,突然哈哈大笑:“哎呀手滑了手滑了,不过还挺可爱的,像年画娃娃!” 说完又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愁眉苦脸的摸摸那两条,问:“这样到底行不行啊,别回来被发现不对劲。” 师姐挥挥手:“你不懂,这叫野性美,山匪嘛,最喜欢这种咯。” 我便又戴上盖头:“那师姐你掀盖头,看了我不笑出声我就信。” 师姐应了声好,我本都打算在师姐掀开时故意拌个鬼脸,却不想师姐还专门拿了那玉如意,轻轻挑起一半后,却不再继续,我有些疑惑,要问时却见她俯身挨近,从挑起半边的盖头看进来。 明明是要给她看丑,可现在我却更希望她记住的是我漂亮的模样,于是下意识偏头去遮,但师姐伸手止住了我的动作,她的指腹好似无意蹭过我的手腕,只是轻轻一下,却叫我心里慌张的仿佛刮起狂风来,全身的感观都凝在那一小块相接触的肌肤上。 师姐平时总是喜欢笑吟吟的说些玩笑话,但那刻却没有,她安静的看了我几秒,才笑着松了手:“哎呀,真的好看,肯定能迷住那山贼。” 如此,就好像真的做了一次师姐的新娘一般,那在心里滋生蔓延的情感令我怔愣一瞬,才点点头:“好,那我就这样去。” 却不禁在心里想,师姐这样讨厌麻烦的人,为什么明明是一场戏,却不用手掀盖头,还要去找玉如意呢? 我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怕得到的答案与我内心期待的不相同,也怕我会成为束缚师姐的理由。 是人便有私心,若无回应时可骗自己放任对方自由,可若是两情相悦,便会忍不住的把对方的线往自己这边拉,而师姐该属于这天地之间,不该被任何情爱捆绑。 我知晓自己做不到不被情左右,便只把这欢喜说给自己听就好。 我顶着俩毛毛虫上了。 “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上山。 山路崎岖,给轿夫们累的气喘吁吁,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我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新娘子到——” 盖头被掀开,我故作娇羞地低着头,实则暗中观察四周。 山寨比想象中简陋,木栅栏围着一片空地,几间茅草屋散落其间,十来个山匪围在四周,大多衣衫不整,醉醺醺的。 “这就是赵家的小姐?”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上前,酒气熏天。 “抬起头来让大爷看看!” 我故作害怕的抬起头,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我想着忍忍也就算了,并没有躲,同时心里纳闷,这人居然真的不在意这两条毛虫眉毛吗? “大当家且慢。” 师姐挡在我面前。 “我家小姐身子弱,经不起惊吓,不如先送入洞房,等拜了堂再……” “哈哈哈!小丫鬟倒是懂事!”壮汉意外的好说话,大笑着挥挥手,“好!先送入洞房!老子去准备酒席!” 我被带到一间贴着喜字的茅屋,师姐紧随其后,门一关,我立刻扯下盖头:“师姐,这些人……” "乌合之众。"师姐不在意的耸耸肩,“连基本的警戒都没有。”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他们好像都去喝酒了,现在正是好时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喊声,我和师姐对视一眼,悄悄溜出屋子,循声找去。 在山寨后方的地窖里,关着五六个年轻女子,个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恐,最里侧那个却与众不同,她一身玄衣,被俘却坐得笔直,表情淡然,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那些山贼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我们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救出来的姑娘们大多惊魂未定,我们将她们送回镇上,赵德才千恩万谢,师姐挥挥手,没要他的那堆珠宝,只要了相应的酬金。 而那位不同的姑娘,原来是玄峰宗的弟子,名为华然,她也同我们一样,本意是要救人,却不小心中了山匪埋伏被俘。 “多谢二位相救,若顺路,不如同行一程?” 华然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目光在我和师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师姐身上。 我们确实在外历练已久,也该回漱月门复命了。 回程路上,华然总走在师姐身侧,她谈吐文雅,说起各大门派的武学典故如数家珍,特有意思。 我听得入迷,直到师姐一弹我的脑门才回过神来,她有些不满的撇嘴,揽着我的肩膀拉近距离:“怎么,那么爱听啊?人都要被拐跑了。” 我赶紧哄她:“怎么会呢,我只是师姐一个人的小跟班。” 我们回到山门前时天色已晚,不适合赶路,我便邀华然留宿:“华姑娘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华然同意了,我给她介绍说我们门派别的一般,早饭是真的好吃,明天带她去尝尝。 谁料第二日清晨,师兄跑来,说华然在院中练剑时崴了脚。 那院子里的地砖早就该修了,我翻出来药膏,又拿了早膳给华然送去,正要敲门时,听见屋内华然的声音。 “漱月门的剑法太过温和,配不上你的天赋,我们玄峰宗的青玄诀才适合你。” 我第一反应是漱月门其实都没有自己的剑法,全是师傅弟子们自己乱七八糟学的。 后来反应过来,她应该是在和师姐说话。 师姐果然厉害,连玄峰宗都能来挖墙脚,听说他们门派十分有钱,食堂的饭可好吃了。 我正想着,听到里面师姐拒绝的直接:“不要。” 一般这时候拒绝的人都会补充一下理由的,但我等了等,华然可能也等了等,师姐却什么补充的话都没说,直接推门出来了。 第21页 看到我,师姐笑了笑,往外走去,留下一句:“一会儿等你练剑。” 我和华然隔着师姐大眼瞪小眼几秒,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 我把早膳和药给她,华然本来不太开心,说自己不爱面食,我知道她是因为刚才被拒绝,心情不好,于是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华然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一口后顿了顿,说了句还可以。 最后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 第20章 二十件 三日后,华然回了她自己的门派。 她临走时神色复杂地望了我一眼,道了句谢,本以为之前的问题已经化解,却不想几日后,玄锋门的人便气势汹汹找上门来。 一共来了二十几人,其中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腰间悬着一把玄铁剑,阴鸷的目光扫过我们院破败的院墙,带着些不屑。 “我家师妹在此学艺期间受了委屈。” 他冷笑着,剑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若想赔礼道歉,就把你们门派的‘青霜玉’交出来。” 青霜玉? 我有些迷茫,我们门里何时有过这等宝物? 门主在外未归,师傅和师姑又去了北边采药,门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年轻弟子。 师兄撑起了这个担子,他往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师兄怕是误会了,我们这儿并没有青霜玉。” “少装糊涂!”阴鸷男子突然暴喝,“华然师妹亲口所言,岂会有假?” 华然怎么会这么说?我又想起那天她同师姐的话,难不成是还想让师姐去她的门派,软的不行,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逼迫? 师兄又问那玉的模样,男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恼羞成怒斥骂起来。 谈判便在剑拔弩张中破裂,不知是谁先动了手,转眼间刀光剑影,整个前院乱作一团。 师姐从后山赶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只山鸡,来不及处理便加入战场,这玄峰宗的人虽多,但真打起架来却发现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厉害,有些花架式。 打斗中那鸡被甩到男子脸上,气得他扯了一把鸡毛,提剑朝师姐砍去,我忙去拦,伸脚拌了他一下。 按理说他可以躲开,可那日他怕是气急了眼,真的摔了个马趴,抬头时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我刘权不会放过你”。 玄峰宗的人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师兄头疼的嘀咕着又要花钱修理。 师姐拉过我检查,问我受伤了没,我摇摇头,心里却因为那男人而莫名的有些不安。 “没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师姐给你烤鸡腿。” 可山鸡在方才的打斗中跑了个没影,晚上只能烤起红薯来。 我最喜欢吃师姐烤的红薯了,但刚出炉的红薯总是烫得厉害,我被烫了一下,忙放到一边去吹手,师姐笑我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又捧过我的手去看。 我故意扮成生气的模样要收回手,嘟囔着:“师姐就会笑话我,我不要师姐管了。” 师姐却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微凉,覆在方才被烫到的地方,缓解了些不适,我的动作便止住了。 其实师姐拉的不紧,我只稍微用力就能挣开。 可我不想挣开。 我想,就这次自私一次,于是反改为牵住师姐的手,师姐轻笑了一声,并未斥责我行为的越界,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我,我分辨不出那眼神里的情意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如我们儿时嬉戏时的那条小溪一般,是清澈的,熟悉的,这形容也许有些怪,我总说不出太好听的情话,师傅也说我嘴笨。 但师姐,你看着我的时候,都会想什么呢,小时候,你说你的梦想是踏遍世间每一座青山,成为人人称赞的大侠,那师姐,你现在的愿望依旧是这个吗? 于是我开口,却是问:“师姐,再教我编草蚱蜢吧?” 师姐应了声好,说今天一定把我教会,我也学着师姐的模样拿起草绳编起来,但却怎么都编不好。 最后气闷的摘了一根狗尾巴草,缠成枚戒指来。 “民间故事里,这可是私定终身的物件。”师姐笑着问我,“箐箐是要送给谁呀?” 我的目光扫过师姐的手,没注意到她也寻着我的目光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眼中笑意更浓,却在抬手时听见我说:“那就给我自己戴吧。” 师姐顿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我才后知后觉她是不是不开心了,又想到她方才居然叫的是我箐箐而非师妹,赶忙抬头看过去,要哄人的话还未说出,便见草绳在师姐手里被扭了几下,编出来只歪歪扭扭的丑蚱蜢。 师姐把它放在我头顶,我低下头,草编蚱蜢便掉下来,落到我手心里。 “这只叫小金。”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师姐听了问我:“那以前的呢,难不成叫小李小照。” 我点点头,应了声是呀,说:“师姐若和旁人玩去了,就只剩小金小照陪我。” 师姐轻笑一声,方才的不开心好像一扫而空,又有心情来逗我。 “那你若不在呢,留什么念想陪我?” 我愣了愣,抬头看师姐,她歪歪头,坦率的同我对视上,笑着问我:“怎么啦,觉得师姐是独行侠,不要人陪?” 这话仿佛在说,她是需要我陪的,一个人时也会孤独,让人听得心上软软的,我忙拉住师姐的手,保证道:“我不会不在的,师姐去哪,我就去哪,我要做师姐一辈子的小尾巴。” 可相守的誓言总是在说出去时便开始失约的倒计时了。 三日后,我与师姐下山采买所需物品,约定买完后在城西的风筝铺前碰头。 我走在路上,盘算着要添置的药材清单,还有师兄师妹们要我帮忙带的东西,却在路过一条小巷的巷口时,被人捂住口鼻,直接拽了进去。 那人力气极大,我挣扎着转过身去,只见刘权那张阴鸷的脸近在咫尺,他身后还立着三五个玄峰宗弟子,皆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 华然也在其中,她站在刘权身侧,看着我微微皱眉:“我们的目标是你师姐,所以你只要老实一点,我们就不会伤害你。” 说着,她下意识地往巷口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那般天赋,留在你们门派实属明珠暗投,若是加入我们,必能大放异彩,成就非凡。” 刘权闻言冷笑一声,他伸手狠狠掐住我的胳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上次让你当众折了我的面子,这次,我得好好教训回来。” 我冷静下来,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道:“你们拿我威胁师姐是没用的,师姐不会听你们的。” 刘权听了,却不屑的嗤笑一声,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怼到我眼前,晃了晃。 “瞧见没?这可是好东西,服下它的人,会乖得像条狗。” 我心道不好,他们居然还准备了这种东西。 华然此时也看向我,她眼中虽有一瞬不忍,但还是道:“你去把你师姐引来,事成之后,我们就放你离开。” “她怎么可能听话,给她也吃一颗算了。” 刘权说着,打开那药瓶倒出来一粒,掰开我的下巴喂进去。 冰凉的药丸滚入喉间,瞬间化作一股腥甜弥漫开来,难吃的让人想吐。 我的意识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着自己如傀儡一般麻木的走出去,明明不想,却控制不住自己。 远处,师姐的身影渐渐清晰,她手里还拿着刚买的东西,瞧见我后快步走过来,问我:“咦,你买的东西呢?” 我想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熟悉的笑容,用自己平时那种自然的语调唤道:“师姐,这边……” 完蛋了完蛋了,我急得团团转,身体却控制不了半分。 走到刘权要求的地方,我的身体自己停下,便再动弹不得了。 刘权带着一众玄峰宗弟子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隐约听见他们嚣张的叫嚷声。 师姐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轻轻拂了拂衣袖,笑着对着刘权说了几句什么,刘权听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只被激怒的癞蛤蟆,歇斯底里的吼着。 “想要她活命,就乖乖服下这药!” 师姐并未回答,只是看向我,而刘权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他忽然抬起手,食指轻轻一勾。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我腹中炸开,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脏腑间翻搅,我猛地蜷缩起身子,重重摔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明明痛的要死,却连惨叫都发不出声,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般痉挛着。 我背对着师姐,看不到她的表情,刘权劝她不要起杀念,因为现在我的命同他的绑在一起,他死,我也会死。 师姐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妥协的。 第22页 可我听见师姐说好。 师姐怎么能答应呢,这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能想到这件事结束后,师姐可能会<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笑一笑,说哎呀,没事的,就算加入了青峰宗又怎么样,她还是她呀,还是可以周游天下,过她想要的日子。 但是,师姐能接受,我不能,山间不歇的风不该为任何人停留,哪怕是我自己,我不允许我成为那个绊住她的理由。 我咬破舌尖,用清醒的一瞬间抢过华然手里的剑,她对我并未设防,居然真的叫我得手了,她诧异喊了刘权,反手来阻止我,我的内脏因为反抗药效而撕裂疼痛,也许成了烂肉也说不定。 但剑锋没入胸膛的一瞬间,竟不觉得痛。 痛的感觉越来越轻,好像身体也跟着变得轻飘飘的,我想起那日师姐教我编草蚱蜢,芒草尖扎得掌心发痒。 “笨,你手太僵了。” 记忆里的师姐敲我额头,而现在她瞳孔骤缩,伸手想抓住我下坠的身体。 我想对她笑一笑,却呛出血沫。 师姐抱着我,她说我不会死的,她一定可以救我,我还想再摸一摸她的脸,可是手没有力气再抬起来。 我还没对师姐说过喜欢呢。 我原来想过,如果某一天我突然离去,最后一句话要对师姐说什么,也许是说一句我爱你,也许是说一句从话本子里学来的感天动地的情话,总之要她记住我,再也忘不了我。 可真到了这一天,发现原来不敢说,现在更不能说了,无论她喜不喜欢我,一个死去的人的情感都会像枷锁一样拴住她,我不愿看见她这样,原来比起让她难忘,我更希望她能忘掉,在不在心上没关系了,我只希望她不要掉眼泪。 第21章 二十一件 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心脏还在隐隐刺痛,我却有些恍然,梦里十几年如真的一般,醒时连最后的痛感都未完全消退,却又在那一瞬让人清楚的意识到那只是梦。 原来比喜欢的人先离去是这样的感觉,怕她放不下,怕她走不出,所以李金照才会让我失去记忆吗? 只可惜,梦里都不能有个好结局,我一边嘀咕,一边期待的看着面前也慢慢睁开眼睛的李金照。 这一次她可以相信就算重来一次我也可以真的喜欢她了吧? 李金照睁开眼睛,她有些怔愣的看向我,并没有我预期的反应,反而轻笑一声。 她坐直了身体,挑眉看我,眼神里却带了些无奈,同梦里的师姐有些相似:“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更想把你拴住。” “就好像一个人原本的世界并无明灯,她也习以为常,觉得这样便是常态,可有一天,漆黑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点萤火,她一点点向着那萤火而去,发现萤火是为她而来的,她对这光好奇又欣喜,可萤火飘忽不定,她便给了它一个机会,它若离开,她就放它走,可它落在了她肩膀上。” 她顿了顿,弯起唇角。 “那你说……我怎么能不把它占为己有呢?” 若爱为欲,那这魔化便因为与日俱增的爱意而越来越强,我才意识到这样并不对,这一场梦,反而更让她厌恶分离的场面。 我有些泄气,甚至想,要么就这样吧,左右李金照还是李金照,只要人在,记忆是可以创造的。 可我又想到,她原本就是为了不让魔气控制住她,宁可选择另一条道路,也不想让自己被这魔的欲望左右而待我不好,这不是我一个人去忍耐纵容便好的。 魔气可以再想办法,但记忆,我一定要让她恢复。 做了这么个打算后,我反而放松了些,耸耸肩说:“你知道,最后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李金照轻笑一声,好像对我的答案手拿把掐。 “想这样我就可以自由?” “是,也不是。” 我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摆了摆,在她感兴趣听我讲话时,朝着包的方向偏了偏。 “其实那时候还有一个坏念头是,这样说不准你就要爱我一辈子了。” “就算不爱,那也没办法忘了我。” “所以,你现在也别想。” 我扑去抓了那记忆的丹药,却不是塞给她,而是喂进自己嘴里,在拉住她的衣领扯下来。 她僵了一瞬,最后却没有躲开这个吻,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这样了。 也感谢这丹药不是入口即化。 李金照并没有捂着头喊我的头好痛,也没有冒着魔气大怒,她的反应平淡到好像只是眨了眨眼睛,就变了个眼神,笑着喊我:“师姐。” 我捧起她的脸,好好的左右看看,不由得怀疑李金照是不是没恢复记忆,是在演我。 这也算是久别重逢,但李金照的反应并不是那种用大哭一场来宣泄情感,反朝着我伸出手来,笑呵呵的说师姐抱抱,好像她当初不是去自尽,只是出门买了个瓜。 我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分隔开,脑袋在思考,身体却在伸手去抱她。 她在我的肩头蹭蹭,笑着说:“还能见到师姐真好呀,原来师姐这么爱我。” 我沉默一瞬,听的她这么说,感觉鼻子有点酸,以前想到未来一大串话能聊一整晚,现在却发现原来想见的人近在眼前就是一件开心的事。 该敲敲她的脑袋说她当初不该做出这么个决定吗?我犹豫着,看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师姐。” 我应了一声,等着她接着说,但她没有,只是又喊了我一声,更用力地环住我的腰。良久,才听见闷闷的声音:“其实我也是。” “我要你忘了我,其实又会希望你能不要忘了我,我怕你会喜欢别人,可是又怕你真的只喜欢我,那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呢,两个念头打呀打,最后,还是前面的赢啦。” 我摸摸她的头,问:“你身上魔气,不然咱们真去找那人……” 李金照摇摇头。 “那是只食怨灵,必然有自己的目的,若这魔气被他利用去做了不好的事,也是个麻烦。” “那寻宝大会的日子也快到了,咱们还是先去把温慕慈要的东西拿到。” 作者有话说: 谢谢给我灌溉评论收藏的宝 很感谢你们可以看到这里,也祝你们可以天天开心,万事顺利 第22章 二十二件 我们风尘仆仆赶到南城时,正值烈日当空,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目眩。 李金照提议先去茶楼歇脚,我自然没有异议,但到了二楼才坐下,便发现前方的两人有些眼熟。 这衣服,这发型…… 仔细一看,果然是江不争和谢浮欢,此刻他们相对而坐,一个慢条斯理地斟茶,一个托着腮帮子说个不停。 这俩人我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有种莫名的陌生感,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河里的鱼和天上的鸟,居然聚在一起研究怎么爬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叫人瞠目结舌。 只见谢浮欢忽然抬手,竟朝着江不争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古铜钱探去。 勇士啊,我忙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李金照,示意她快看。 拿江不争铜钱这事呢,我和李金照小时候也幻想过,却始终不敢付诸行动,就一点,怕挨揍。 没想到这么多年,谢浮欢居然做了这事,真是勇士,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点了一根蜡,然后就看到江不争擒住他的手腕,一个干脆利落的反折。 谢浮欢的手腕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光是听着就让人牙根发酸,该是断了。 幸好我小时候没有手欠。 可谢浮欢竟还笑得出来,他额角沁出冷汗,嘴角却仍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更骇人的是,他左手握住错位的腕骨,猛地一掰,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居然自己掰正了。 真是神人。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唇边碰到一块桂花糕,转头看见李金照笑得眉眼弯弯:“师姐尝尝,刚出炉的。” 我发觉李金照也是位神人,居然对江不争那边的八卦一点不感兴趣,于是配合的咬了口糕点,甜腻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 我点点头回答:“好吃。” 江不争没有再同谢浮欢多说什么,而是起身,朝着楼梯走过来,我和他对视上,下意识挥挥手嗨了一声,他心情可能不太好,目光平淡扫过我俩,嗯了一声,说:“过来。” 李金照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江不争在前面走着,好像漫不经心的说:“她的魔气未除,纵使复生,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虽然是事实,可听到时还是有种郁闷的感觉,李金照本人对此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挨近来牵我的手,感受到我看她,就对着我笑了笑,手指在我的掌心一勾,说:“安心。” 我点点头,跟着江不争来到了婉娘的先小。 推门进去,依旧是熟悉的景象,唯一不同的,是厅中一位陌生的姑娘。 第23页 看着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生的眉目清秀好看,又给人一种安稳感,她看向我们,对视时微微一笑,让人心里不由多了些好感。 我刚点头问好,就见江不争走到她旁边,坐下了。 哦,这是温无言。 按照辈分,是不是算师娘啊… 李金照还不知道这位温无言是何许人也,正疑惑的瞅着,我凑过去小声告诉她是师娘,她点点头,竟然依旧没什么震惊的表情。 “之前因为我的事,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温无言说起话来柔柔的。 “我可以帮这位姑娘解决魔气的事。”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魔气的事情,温无言居然有办法解决,于是连忙问:“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呢?” 温无言摇摇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缕黑雾般的魔气如活物般游走在她手中,编绘成一条条黑色的长线,而后,她轻轻一握,那线便全然化为了光点。 怪不得婉娘对这场景难以忘却,如今我看了,也感觉十分震撼。 魔气居然就这么被她在手里一抓,就没了?便是如此简单,那我们因为魔气而分离中间产生的这些磕磕绊绊,又算作什么呢呢? 温无言笑了笑,又道:“若想更为稳妥,可前往百妖窟,寻得其中百妖骨,制成法器以行压制。” 我们不知道这百妖窟在什么位置,问了之后才发现距离此处并不算远,其地处南城以北,距此并不算远。 只是此窟每逢开启,便有众多修士涌入搜寻百妖骨,那骨虽不止一份,然而想要得到,亦也需费一番功夫。 况且今年不同往年,听闻谢家亦对此骨志在必得。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肯定还是要去看一看的,这寻宝大赛还没有开始,正好有两天的时间给我们去百妖窟。 在百妖窟听着名字,就好像是一百个妖怪在那个窟里面聚会一样,但进去了之后,发现这个地方看着大,但是妖怪的气息很微弱,更像是已经消失多年,而残留下来的,窟门口却是挤满了许多人,其中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青年比较不同,他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满是讨好,他站在中间,抱拳道:“若是有人找到了这百妖谷交给我们谢家必有重谢。” 原来是谢家的人。 窟门打开之后,大家一拥而入,我还不知道这骨头该是长什么模样,与寻常骨头相不相似,便已经看到了谢浮欢站在那里,同我们招了招手。 第23章 二十三件 我琢磨着我们和谢浮欢,满打满算,也不过数面之缘分,似乎远未熟稔到需要彼此寒暄的地步。 然而,谢浮欢此人显然自带一股自来熟的劲头,他毫不生分地绕着李金照踱了小半圈,好奇得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翻检一遍,开口便问:“咦?你身上那股子魔气呢?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啦?” 他尾音拖得老长,还刻意咂了咂嘴,语气里还带着点夸张的惋惜:“啧,我还盘算着能美美饱餐一顿呢。” 李金照对谢浮欢,恐怕是没什么好印象的,面对这突兀的搭讪,她连半分回应的兴致都欠奉,虽然唇角还习惯性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非但未达眼底,反而衬得她周身气息更显疏离。 她微微侧身,避开谢浮欢那过分探究的视线,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嗯,是没了。” 短短几个字,再无下文,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那无形的距离感将谢浮欢隔在了千里之外。 然而,被李金照如此冷淡地拒之于外,谢浮欢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沮丧的影子。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那无形的冰墙激起了兴致,那双眼睛倏地亮了亮,目光在我和李金照之间灵活地打了个转,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小半步,仿佛刚才的逐客令压根儿没发生过。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 他语调轻快,带着点不着调的亲昵。 “让我猜猜,你们二位,也是为了那传说中的‘百妖骨’来的吧?” 说完,他眨眨眼,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穿我们的心思。 不等我们回应,他便自顾自地抛出诱饵:“这地方复杂着呢,七拐八绕,妖气藏得又深,单打独斗多没意思啊,不如……咱们搭个伙?”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金照的神情,见她不为所动,便又飞快地补充道:“放心,我谢浮欢从不白占便宜,找到东西,全归你们,我嘛,就当纯粹是古道热肠帮个忙,顺便,给谢家那小子添添堵,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想踹。” 这最后一句,轻飘飘地从他嘴里溜出来,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李金照终于抬了抬眼,眸光落在谢浮欢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上,像是在掂量他话语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慷慨相助”到底掺杂了几分算计。 正说着,却听到远处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知是谁触动了机关,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之前经过的一处形似巨熊的怪石,竟在巨响中活了过来,覆盖其表层的厚重石块,如同腐朽的甲壳般簌簌剥落,露出原本的熊身。 这石熊足有三丈余高,光是其投下的阴影就足以吞噬数人。 那群离得最近的倒霉蛋,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石熊的巨掌狠狠拍中。 几道身影瞬间如同断线的破败风筝,惨叫着被抽飞,狠狠撞在远处坚硬的石壁上。 那位谢家公子,也在被击飞的“倒霉蛋”之列。 然而怪异的是,他刚一落地,便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猛一个翻身又站了起来,动作虽有些踉跄,却快得异乎寻常。 他抬手抹去了嘴角溢出的血丝,非但不怕,眼中还燃起一股狂热的战斗欲望,他抽出长剑,直指那咆哮的石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亢奋,道:“诸位同道莫慌!此獠绝非寻常妖物!它乃镇守‘百妖骨’的护宝灵兽!百妖骨必定藏于其身!随我一道,擒杀此妖,取其宝骨!” 他这副悍不畏死,率先冲锋的模样,倒也激起了一些残余修士的血勇,当下便有数人响应,嘶吼着随他再次扑向前方。 然而,他们的力量在这巨大的石熊面前还是有些薄弱,石熊的巨掌扇出,又一次将众人掀飞。 一时间人影倒地一片,呻吟痛呼声四起,唯独那位谢家公子,踉跄几步后,再度稳住身形,除了衣衫略显凌乱,气息有些急促外,竟全然无事。 与他一同被击飞,且修为绝不逊于他,甚至更强的几名修士,此刻都蜷缩在地,痛苦不堪,为何他却能一次次若无其事地翻身再战? 那石熊似乎被这反复的挑衅彻底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前臂猛然横扫,眼看着他又一次要被熊甩飞,谢浮欢却是往前一步,主动去接了他一把。 我见谢浮欢脸上扯出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虚浮地挂在嘴角,未曾抵达眼底。 又听见他那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乎带着磨牙声的话语:“哟,大少爷,逞英雄也看看自己斤两啊,不行就别硬往上凑了,真当自个儿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省省力气吧!” 这夹枪带棒的刻薄讥讽,让我下意识的将注意力从他救助的动作上移开,落到了谢浮欢本人脸上,这才发觉谢浮欢的脸色,此刻竟比刚刚被他捞回来的谢家公子还要惨白上三分,他额角的碎发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而他强行接下石熊巨力余波的那只手臂,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再看那谢家公子对谢浮欢的态度,更是古怪到了极点,他对旁人尚能维持几分世家子弟的客套文雅,此刻面对舍身相护的谢浮欢,却瞬间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面孔。 他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身后脸色煞白,气息紊乱的谢浮欢,只是如同甩开什么肮脏黏腻的秽物一般,极其不耐地的一挥手臂,狠狠将谢浮欢搭在他身上的手甩开。 “住口!”他厉声斥道,眼神冰冷地睥睨着谢浮欢,如同在看一个不识时务的下人,“我的决定,轮得到你来置喙,管好你自己的事,少在这里碍手碍脚,搅乱局面!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留情面!” 这番训斥毫不留情,充满了鄙夷与驱赶的意味,彻底划清了界限,仿佛谢浮欢连站在他身边呼吸的资格都欠奉。 看来这两个人是认识的,而且之前有些恩怨,不过现在他们的事情得先往后放一放了。 我与李金照目光交汇,瞬间达成共识,视线越过那对气氛僵硬、关系奇特的“同族”,看向场中那尊狂暴的巨大石熊。 百妖骨才是我们的目标,而这凶戾的守关石熊,无疑是横亘在前的最大阻碍。 它此前分明只是一块蛰伏于角落,毫无生气的巨石,其中一定是有什么机关或者秘密藏在其中,我观察了一下四周,除了因之前的震动和战斗散落的碎石,并未发现明显的符文,异常的灵力,或是其他与启动机关相关的奇特装置。 第24页 石熊似乎对其他那些受伤倒地或仓惶躲避的修士兴趣缺缺,偶尔挥掌扫开挡路的障碍,也更像是在清理路径。 它的目标,一直都是那位谢家公子,无论他如何闪避,格挡,或是试图拉开距离,那石熊巨大的头颅始终会转向他的方位。 这可苦了谢浮欢。 他简直成了那位大少爷的贴身盾牌,谢家公子狼狈地往左躲闪,他便如影随形地跟到左边,谢家公子慌乱地向后急退,他便要抢先半步迎上冲击的余波,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或是一把将谢家公子从熊掌边缘硬生生拽回半步,或是强行凝聚起并不浑厚的灵力,勉强化解掉部分足以致命的冲击力量。 而谢家公子对他这番“舍命相护”非但毫无感激,反而嫌恶至极。 每一次被谢浮欢拉回或挡下,他都会立刻嫌恶的甩开对方的手。 “滚开!谁要你多事?管好你自己的贱命就行!” 他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谢浮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英雄行径的亵渎和阻碍。 他满脑子想的仍是冲锋陷阵,夺取百妖骨,对身后这个被迫替他承受伤痛,脸色比自己还要难看的人,视如无物。 李金照也觉得问题出在谢家公子身上:“定是他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才成了靶子。” 她还特意提剑同谢家公子一同上前,看似协同作战,却并非直接攻向石熊,而是贴近了狼狈闪避的谢家公子身侧,利用一个格挡的间隙,挑破了那谢家公子的衣带。 一个核桃大小,金光灿灿的物件叮当一声脆响,掉落在地。 竟然是一只小金龟。 就在金龟落地的刹那,那狂暴的石熊动作猛的一滞,目光立刻被其吸引。 原来是因为带了这个东西。 趁石熊被那金龟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我将那惹祸的小金龟远远挑飞出去,落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危机暂缓。 我看向谢家公子,问:“谢公子,此物,从何而来?” 谢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眼神躲闪,心虚的十分明显:“方才在……在角落里捡到的……” 那闪烁其词的模样,已将“隐瞒”二字写在了脸上。 真是不怕对手强,就怕队友灵机一动,给你一个隐藏大惊喜啊。 第24章 二十四件 正愁这石熊该如何解决时,却见一少女凭空传送过来,啪叽掉在了那石熊的脑袋顶。 她摔得发懵,哎哟哎哟的爬起来,横幅掉出来,隐约看到是个什么药膏,她环视一圈,哇哦一声,小声嘟囔:“这药铺要来这儿宣传果然没错啊……” 石熊咆哮着,巨掌向她抓去,她慌忙从头顶跃至熊肩,又顺着粗壮的胳膊一路滑下,倒是成功引开了石熊的注意力。 趁此间隙,我同李金照觑准机会,一剑刺中石熊右眼,正待补上最后一击,那谢公子却高喊着什么“正义”,“报仇”就莽撞冲上前,一剑劈下。 熊是毙了命,但他也被垂死挣扎的巨熊掀飞,直挺挺摔落在少女脚边。 少女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瞅瞅他,捏着药膏走了,一路卖给其他嗷嗷叫的修士。 偌大的石熊顷刻间化为枯骨,却只有两个巴掌大小,我拾起其中一份,那谢公子也踉跄爬起,快步凑了过来,眉头一挑,开口就要同我收购。 我们自然不可能卖给他,李金照还能维持个笑脸同他道:“我们不卖的。” 我却对这位谢公子莫名的有些不喜,没有说话,只看向那兜售药膏的少女,她此刻已卖光了药,正站在那儿左右张望。 对了,谢浮欢呢? 我正想着,又听到一声轰隆巨响,头顶碎石滚落,不过这次可上次严重,整个地都晃动起来。 “师姐,这儿真要塌了!”李金照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难得带上了急迫,“快走!” 谢家公子狼狈地紧追在后:“喂!等等我,带上我必有重谢啊!” 我们头也不回,快步冲向出口方向,身后石洞轰然塌陷,碎裂的巨石不断砸落,为了活命,那些受伤的修士们也顾不得疼痛,一瘸一拐,踉跄着向前奔逃。 混乱中,唯独那卖药的少女仍立在原地,她怎么不跑?我刚要喊她一声,却撇见了谢浮欢。 他的衣衫变得脏兮兮的,正从一个石洞里艰难地探出身来,少女快步凑上前,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谢浮欢仰起脸看她,撇撇嘴,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这两人怎么也认识字我心下更是疑惑,来这儿聚会呢?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谢公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缓过劲儿来就要抬手去拍李金照的肩膀,李金照笑吟吟地一闪身避开,问:“公子方才说的‘重谢’,不知究竟是何物啊?” 谢家公子轻咳一声,挺直了背脊,摆出一副神秘姿态:“过两日我们谢家要办一场寻宝大会!这大会的压轴奖品,可是稀世珍宝,念在今日同历患难,我可以破例提前透露些内幕消息给你们。” 李金照似乎来了兴致,她眉梢一挑,双手环抱胸前,笑道:“哦?说来听听。” 谢公子登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 然而他说的,尽是些大会的奢华排场,什么那接送宾客的宝船如何巍峨气派啦,岛上风景如何旖旎如画,宴席又是何等珍馐美味啦…… 至于那寻宝大会本身有何规则,那所谓的“稀世珍宝”究竟如何,或是其他真正紧要的内情,他却只字未提,巧妙地绕了过去。 听他扯了半天空话,我们心知从他嘴里是掏不出什么真东西了,便也彻底歇了指望。 略一合计后,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先回南城寻个客栈落脚,等过两日那寻宝大会开场,到了实地岛上,再见机行事。 南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我们一路逛去,尝遍了各色诱人的小吃,行至一处卖簪子的摊位前,我忍不住蹲下身细细挑选,拿起其中一支,轻轻在李金照的发髻旁比划着。 “左边这支好看,还是右边这支?” 我侧头问她,她却只是傻乎乎的任由我摆布,眼睛净顾着看我的脸,压根没往簪子上瞧。 我无奈,索性两支都买了下来,李金照素来只爱扎个马尾,我已是许久没见过她簪钗的模样了。 忽然想起那盒经由小女孩送到我手中的发簪,不由得问她:“你怎就笃定我会去?万一我不好奇这山外人间,也不好奇你,就一辈子守在咱们山门了呢?” 李金照闻言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只伸手过来,用小指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孩子气地晃了晃,这才抬眼瞧我:“师姐猜猜?” 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这问题总要本人来回答才是。” “因为,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若师姐日后真能想起我,那时会是什么光景?又会念起些什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指节。 “若是……索性将我忘了个干净,那倒也好,师姐便不会伤心,我备下的那些小玩意儿,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街市的流光,漾开一片温软。 “可若师姐当真一个人来寻我了,路途迢迢,该有多孤单?我便想着,若是在路上藏些这样的小小‘遇见’,让簪子替你引个路,或是让点心替你解个乏,这趟跋涉,或许就能多点滋味,少些寂寥了。” 那些字句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我顿了顿,轻轻叹口气,总觉得说这些话怪难过的,便扯开话题道:“总是你看我穿嫁衣,下回,也该换你穿一回,叫我看看才对。” 李金照凑近半步,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我耳畔:“好啊。” 她答得干脆,尾音上扬,眉眼间带着笑意:“只是师姐,你在那个梦里,可还欠着我一句‘喜欢’没说呢。” 这可是一码归一码!欠下的“喜欢”,总得先补上才算完。 晚上回到客栈,我便拉着她坐到镜前,打算先从发型下手,其实我不太擅长编发,也就只给她一个人编过,不过那还是小时候,那时她是个小不点,只知道梳了头发就是好看,也没什么要求,我也笨手笨脚,常给她扎些歪歪扭扭,左右不对称的小辫子,看着傻乎乎的,她却也能顶着那滑稽模样,开开心心满山跑。 如今手倒是巧了些。我屏息凝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白日里买的两支簪子,稳稳簪进精心编好的发髻里,又拿了胭脂替她上妆。 之前在梦里时,她给我画了一条毛毛虫一般的眉毛,这次我便要还回来。 于是我刻意将眉尾拖得又粗又长,画出两条浓墨重彩的毛毛虫。 李金照竟也配合,非但不躲,反倒仰着脸任我施为,待我收笔,她对镜左右端详,指尖虚虚描过眉形,忽然噗嗤笑出声:“师姐这手艺,倒把我画成戏台上的门神了。” 她故意眨眨眼,问我:“可好看?” 第25页 我学着她那是哄我的模样,指尖挑起她下巴细细端详,正色道:“极好,淳朴自然,野趣天成,如今凡间最时兴的便是这种野生眉呢。” 李金照也未拆穿,只是点了点嘴唇:“那,师姐再替我挑款口脂吧,要压得住这对威风凛凛的眉呀。” 我一口答应,拈起那罐最艳的红色,用指腹蘸了,抚上她的唇瓣。 却被她搂着腰往前拽了一把,跌坐到她腿上,手指也划出去,在她唇角迤逦出一道红痕。 这下看着可真狼狈了,我笑笑,手指将错就错的轻轻按在她唇上,任膏体在揉捻间晕开艳色。 “你这样,叫我妆都画坏了,是要赔的。” 李明照好像苦恼的微微皱眉:“是吗,那师姐要我赔什么好呢?” 她挨近,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像在撒娇,看着乖巧,在腰间的手却牢固,甚至轻轻勾了一下,我微微一颤,慌忙抵住她肩头,她却没松手,反而是接着这力度靠的更近。 “那赔师姐也和我一个唇色吧。” 呼吸交缠间,我闻到她方才被我涂抹上去的淡淡的胭脂香气,那口脂带着一点甜味儿,我抿了抿嘴唇,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又撒娇的要我还她那一句喜欢。 我想逗逗她,便不肯说,说怕她又要和风一样刮跑了,她哼了一声,靠在我心口,搂在腰间的手又紧了些。 “我才不会。” 她委屈的反驳着,说她不要做什么风,也不要自由,她就想被栓起来,最好是腕上,当个铃铛,到哪都叮了当啷的,还能提醒我想起来。 胡言乱语的,昨要当脖颈上的项链,今儿要当手腕上的铃铛,总之都不愿当个人,我无奈的点点她的额头,她便仰起头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伤心,还真有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沾上睫毛,看着一股可怜劲儿,软了声音道:“师姐,你都不在意我了。” 我也是没什么出息,这便又觉得可怜,心软软的,但可真冤枉,还要怎么在意才行? 我捧起她的脸,看她乖乖在我手心蹭了蹭,顺了她的心意道:“喜欢你。” 她这才满意,又握住我的手腕,温软的唇瓣贴着那一处肌肤摩挲:“师姐再加个最字。” “要最最喜欢我,比喜欢其他人,还要多千倍万倍的那种。” 第25章 二十五件 待到登上了谢家的船,我发觉那谢公子倒是所言非虚影,这艘三层楼船比想象中还要气派,甲板上整齐摆放着数十张檀木案几,仆从们正穿梭其间,奉上各色时令鲜果和精巧点心。 谢家主身着站在船楼高处,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话,不过这次谢家公子没来,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受了伤在疗养。 正思量间,听见身旁两人低声议论:“听说谢公子那日回去就发了高热,至今还在卧床休养呢。” 另一个人接道:“可不是,谢家连夜请了三个医师会诊.……” 等到了岛上,谢家家主引着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一座隐蔽的石壁前,壁上藤蔓垂挂,若不细看,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谢家主又抬手在石门上轻叩三下,石门发出轰响,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甬道。 踏入其中,便能感觉到凉意扑面而来,越往里走,洞穴便越是错综复杂,分出许多条小路来。 众人分散而走,我和李金照也选择了其中一条小路,因为这次参加寻宝大会的人数众多,这一路上,一直听他们在那里讲些八卦。 “你听说了吗?”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青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谢家那位家主,早年可是娶过两房夫人的。” “哦?”他的同伴显然来了兴趣,“不是说谢夫人去世后,谢家主一直未续弦吗?” “明面上是这样。” 那青年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可十几年前,谢家其实还纳过一房妾室,据说是江南某个小家族的庶女,生得极美,可惜啊,进门才一年多,人就莫名其妙不见了。” “更蹊跷的是……”那青年继续道,“那妾室还生过一个孩子,按年纪算,应该比现在的谢公子小上几岁,可你瞧,谢家对外承认的子嗣,从来就只有谢公子一个。” “那孩子呢?”同伴追问道。 “谁知道呢?” 青年耸耸肩。 “有人说病死了,也有人说被送走了,不过......”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同伴:“我听说,那孩子可能还活着。” 这条小路明明不算狭窄,可不知怎的,越往里走,胸口就越发闷得慌,李金照却似乎全然未觉,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我拉了拉她,她便停下,转头看向我。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是不是这洞里浊气太重,冲着了?” 我们便打算换一条路,转身时,我余光瞥见原先那条路的尽头,似乎闪过一道黑影,那影子细长得不像人形,倒像是被拉长的皮影,倏地缩进了岩缝里。 我们拐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岔道,七扭八歪的,不知是拐到哪里,这迷宫实在是让人晕头转向,等走出来时,便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我们再往前走去,却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他们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表情却不是痛苦,嘴角却挂着痴迷的笑,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喃喃念着,成了,终于成了。 怎么想是着了魔一样的? 角落里一个蹲着的人影缓缓站起,那靛青锦袍下摆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当他转过身时,居然是谢浮欢。 他擦了擦嘴,对着我们眯起眼睛笑笑:“哎呀,你们来啦,作为老熟人,我可以最后再吃你们哦。” 在这儿吃人呢? 谢浮欢是食怨灵,应是引出了这些人的贪欲,又一并吞噬下去。 其余的人陆续从各个山洞中走出,大多因中了陷阱而负伤,样子颇为狼狈。 当他们看到地上那些姿态诡异的人时,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骇之色。 其中一位年长者,似是某个世家大族的领头人,一眼便认出了谢浮欢的身份,当即拔剑相向,厉声喝道:“你这种食人魂魄的妖物,怎会在此?” 谢浮欢对众人的喧哗置若罔闻,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血迹,接着,他漫不经心的抬起眼,食指轻轻抵在唇上,对着那怒骂之人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嘘——” 那中年人竟真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字慑住,话音戛然而止,但随即,他脸色骤变,怒意更甚:“诸位同道,此獠乃食怨灵,越是畏惧它越强!守住心神,随我诛邪!” 谢浮欢不慌不忙的抬眼,眸中幽光流转:“哎呀,仔细一看,这不是郭家的长老吗?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急躁。” 他轻轻抬手,那中年人的脸色突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你们这些人,明明是自己心怀贪念踏入此地,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已经后退数步。 谢浮欢就像个传教头子,一直在挑动情绪,食怨灵以人的负面情感为食,越是恐惧,愤怒,他从中得到的能量便越强。 谢浮欢的脸颊与脖颈渐渐浮现出诡异的黑色咒文,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多美妙的味道,比起那些庸俗的金银珠宝,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啊。” 谢家家主一直未出场,有人已猜忌着:“莫非这一切都是谢家主的阴谋,故意将食怨灵藏在此处,就是要让我这群人有来无回?” 人群喧闹,我和李金照被挤在角落的阴影里,我望着人群中心,叹了口气:“珠子估计是没指望了。” 李金照也点点头:“是呢,也不知道要温慕慈带个什么回去交差。” 我学她点点头:“但咱们会不会也出不去?” “这倒不会,他那就是个假把式。” 李金照指指谢浮欢,故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威严的腔调,“一会儿那谢家主就该冒出来,说什么,咳,诸位且看,此人与我谢家,毫无瓜葛。”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 她挑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十回有八回都这么写,怎么,赌一把?” “赌就赌!”我被她激起了好胜心,“赌个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嗯……就赌,输了的人,得乖乖喊我三天师姐!” 这赌约倒是新鲜,我一口应下:“成!” 说完,只见那谢浮欢身影猛地一晃,毫无征兆的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转变太突然,导致在场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道是谁出了手,而那谢家的家主,也在这个时候闪亮登场,在几个面无表情的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谢浮欢身边。 第26页 他双手背在身后,板着脸,眉头紧锁:“竟让如此妖孽混入这寻宝大会之中,惊扰了诸位,还酿成此等祸事,实在是我谢家愧对各位!” 立刻有人按捺不住,高声质问:“谢家主,此人突然出现却熟知此处路线,难道是贵府子弟?” 谢家主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猛地“哼”了一声,斥道:“荒谬!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造谣生事!” 为了撇清关系,他竟上前一步,抬脚对着侧躺在地,气息微弱的谢浮欢狠狠一踢,那一脚力道不小,将谢浮欢的身体踢得翻转过来,仰面朝天。 这一翻转,众人看得更真切了,只见谢浮欢脸上那诡异的黑纹,此刻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比方才又多了数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脸颊和脖颈,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更显狰狞可怖。 应是吞噬的怨气太多,身体无法适应,反而反噬了,果然吃得太撑,就会消化不良。 此刻,场上还能站立的已是屈指可数,多数人都沉溺于美梦,难以自拔,怨气被强行抽离后,他们的身体根基已然受损,即便及时带出救治,怕是也难复往日康健。 而这些倒下之人,又恰恰是那些与谢家相争的家族精英。 若说此般精准的“灾厄”与谢家毫无干系,恐怕无人相信。 更何况,谢浮欢终究姓“谢”。 纵使谢家主矢口否认,此人也定然与谢家脱不了干系,再回想起先前众人的议论,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这谢浮欢,说不准真是谢家主那见不得光的血脉。 若果真如此,那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生生炼成了食怨灵,这恐怕正是谢家主的手笔,利用某种禁术将亲子化为凶器,再将其作为铲除异己的屠刀。 如今东窗事发,两害相权,视脸面如命的谢家主自然选择断尾求生。 谢浮欢既已暴露,剩余价值寥寥,被当作废子弃于台上,也就不稀奇了。 恰在此时,谢家主的目光扫过人群,竟直直与我们撞了个正着。 先前明明有过照面,那时他全然未将我们放在眼里,也没说过什么像之类的话,而此刻却截然不同,只见他面色一整,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竟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快步朝我们走来,口中热络道:“哎呀,恕老夫眼拙!这位姑娘的容貌身姿,与当年叱咤南城的李英雄何其相似!老夫曾有幸在南城一睹李英雄风采,至今难忘。姑娘这眉眼神韵,举手投足都如此相似,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钩。 “莫不是李英雄复活了?” 他此言一出,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偏,纷纷惊疑地望向李金照。 好一招祸水东引,我侧身一步,截断他那套近乎的视线,摇头道:“家主怕是认错了,李英雄早已牺牲,我二人不过是山野闲人,岂敢与英烈比肩?” 谢家主脸上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点头道:“是老夫唐突了,实在是仰慕英雄过甚,见姑娘风姿卓然,便生了妄念,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我们身上逡巡,意有所指:“姑娘这容貌,当真是像极了故人,且方才那般凶险,竟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二位定然也非凡俗之辈,不如移步敝府,容老夫奉上一盏清茶,也好细细请教?” 我刚欲开口推拒,身旁的李金照却已抢先一步,干脆利落地点头:“行啊!” 她五指一摊,径直伸到谢家主鼻尖底下晃了晃,咧嘴一笑:“不过,我们‘授课’的价码可不便宜哦。” “五颗——”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朝我溜了一眼。我立刻会意,凑近她耳边飞快地低语:“血珀珠。” 李金照嘴角弧度更深,了然地点点头,声音清亮地吐出价码:“五颗血珀珠。” 谢家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肉眼可见地黑沉下来。 —————————— 白洱好不容易从迷宫里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抬头就发现其他人已经都离开,只剩下谢浮欢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戳了一戳他脸上的黑色花纹,溢出的怨气缠绕在她指尖:“你这个,怪个性嘞。” 谢浮欢遮住脸,没有回答。 白洱这个人,参加什么活动都总是来晚,上次是直接掉怪头上,这次是迷路最后一个出来碰到他。 又和上一次一样又被捡回去,谢浮欢感觉自己像长在山洞里的蘑菇,白洱以为他在同谢家置气,拍拍他。 “我画个招老鼠的符,回来贴到谢家的后门上。” 第26章 二十六件 完结 这一趟也算不枉此行,将五颗珠子交给温慕慈时,他露出一副天呐,你们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颗珠子的表情。 等我给他讲完,他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装珠子的匣子:“算了,能在谢家家主手里拿到五颗珠子已属不易,不过你们,倒是真给他讲了一课?” 李金照点点头,讲自然是讲了的,不过讲的都是些闲话,比如教他怎么上山抓更肥的山鸡,还有下河捕鱼如何又快又准。她此前从未见过这位谢家家主,可对方提起她时却侃侃而谈,总要试探一番,听了那些抓捕猎物的秘诀后,虽然嘴角抽出了两下,但也克制着,并没有说出什么驱赶的话语,最后还把珠子交出来了。 也不知他是否真识得此“李”即彼“李”。总之,末了,他竟也让李金照留了个签名。 孟见微接过那匣子,把里面的珠子举出来,左右转着看了看,说:“这谢家也是个抠门的,这几颗珠子的成色并不算好。” 说完,她又看向我们,问:“那你们之后打算去哪,要回山门吗?” 我们已决定不回去,便说想寻处小院子落脚,如同先前商议的那般。 孟见微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册子:“巧了!我最近也新涉足这行当。这几处小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她朝我们眨眨眼:“既是熟人,给你们抹去二成利钱。” 最终,我们跟着孟见微去看了房。她选的几处确实不错,位置好,相对僻静,屋子干净,小院儿也宽敞,正好能种些喜欢的蔬菜或是花草。 她给的优惠也多,我们便从她那儿买下了一处院子。 买之前,总想着住进这静谧小院的日子该是何等悠闲,可真到了归置布置时,我俩却傻了眼。 脑子里构想了千百种方案,但只有个框架,就好像想法是一座山,真正做出来的时候却成了个小沙堆,本还盘算着再养两只鸡或兔子,外加一条看门的小狗。 可一旦动手,连扎个篱笆都成了难题,两人手忙脚乱,凭着那点审美一通折腾,结果弄出个十足的四不像。 我忽然想起婉娘的院子来,那布置得着实漂亮,不如去她那儿取取经,偷偷学点门道? 这么想着,我俩真去了,不巧那时正有客人找婉娘定制物件,婉娘在上次我去过的那间小屋里忙的很,手里的金线都要乱成一团。 宋妗便带我们在小院里逛了一圈,比起我上回来时,这院子布置得更显豪华了,模样儿是美,可要仿出这气派,怕是要倾家荡产。 宋妗对我们笑道:“两位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如今总算能踏实下来过小日子了。” 说着,要送我们一份新家贺礼。 她进屋翻找片刻,最后捧出一套茶具,那茶具做得精巧,用料也是极好。 我向她道了谢,听她说近来跟着婉娘学了点手艺,正钻研着做布娃娃,不如也给我们做两个。 这自然是好事。宋妗便领我们进了她的卧房,从柜中取出一箱针线布料,对着我俩比划了几下尺寸,便低下头去,专心缝制起来。 她说起小时候,也曾有过许多娃娃,可后来母后说那是民间孩童的玩意儿,不许她再碰,转而塞给她些珠宝金饰。 东西虽华贵漂亮,可夜里抱着入睡,只觉得硬邦邦。冷冰冰,哪有那些小玩偶可爱。 后来,婉娘便悄悄给她做了一个。 那时婉娘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做出来的小娃娃呆呆的,两只扭歪的眼睛用了大小不一的扣子,头上也只用线扎了两个小揪揪当头发。 婉娘说这娃娃就是宋妗。 宋妗捧起来左看右看,终究被那丑模样惹得哭出声来,嚷嚷着不要头发这么少的娃娃。 婉娘无奈,只得又做了一个。新娃娃的头发更少,只编了一条小麻花辫。婉娘说:“这个是我,两个娃娃做伴,就不孤单了。” 宋妗果真不哭了,夜里抱着两个娃娃一同入睡,后来娃娃渐渐破旧,母后见了,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偷偷做了宫里哪位娘娘的巫蛊娃娃,捂着让她可别给别人瞧见,又夸她才这么小就已经有了<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的潜质力。 宋妗沉默一瞬,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娃娃背上无辜的罪名,她不能说出晚娘,便说这是她自己做的,这么一说,母后也沉默了,欲言又止片刻后,当是脏东西,硬给收走了,她还为这个,伤心了好一阵子。 【完结】 宋妗说完时,那两个娃娃也正好在诞生了,她带着一丝完成作品的雀跃,献宝似的将它们高高举起,一手一个,在我们眼前轻轻摇晃。 “瞧,好不好看?” 我们凑近了细看,左边那个娃娃扎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可惜发带没处理好,线团又多,乍看像橘子顶上插了把扫帚,右边那个则散着一头乱蓬蓬的棕色绒线头发,脸上却涂了两团圆圆的大红晕,衬得那双纽扣做的黑眼睛都小了一圈,瞧着又憨又喜气。 李金照噗嗤一声乐了,伸手接过那个红脸蛋娃娃,她用手指轻轻戳戳那娃娃脸上的红晕,转而看我:“师妹,你若是害羞了,脸上也是这般红吗?” 我俩的赌约还没完,我只能无奈的顺着应道:“是啊,师姐。” 李金照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声“师姐”显然让她尝到了甜头,她挨得近了些,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撒娇似的无赖:“没听清呀,师妹?再喊一声嘛。” 我只得认命,又唤了一声:“师姐。” 心里却痒痒的琢磨着,非得找个什么机会,把这笔账讨回来不可。 等到我们回到住处,李金照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褪去,非要给我展示她前阵子去南城搜罗到的宝贝,一条据称有魔法的毯子。 明明那天是一起逛的街,也不知她何时偷偷买下,藏得这样好。 那毯子着实不小,厚厚软软地铺满了小半块地,绒毛蓬松,踩上去像陷进云里,她煞有介事的盘腿坐在毯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念了两句拗口的“密语”,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腔调,然而毯子纹丝不动,连根绒毛都没飘起来。 我忍俊不禁,盘腿坐在她对面,揶揄道:“师姐,我看你是被那南城的商贩当成肥羊给宰了,这毯子怕是只有保暖的魔法吧?” 李金照倒也不恼,只撇撇嘴,从随身的布包里又摸出一本书来,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喏,这个好看!瞧瞧!” 书的封面颇为花哨,应该是哪个崇拜者写来的英雄传记吧,我接过来,才看到在那李金照三个大字下面,居然还有一行小字,记得是与师姐的恋爱记。 我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还能在李金照的周边上看到我自己,而且还是和李金照谈情说爱的。 我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幅线条夸张的插画,画中,我和李金照正“深情”对视,最要命的是,作者为了表现那电光火石般的“情意”,竟在我们俩的眼睛之间,用极其粗犷的笔触画了好几道“滋啦啦”的闪电符号。 下面配的文字,则是,两颗孤寂的晨星互相吸引,在对视的瞬间便坠入爱河无法自拔。 谢谢哈,也是当了一把眼睛会冒点的星星。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靠近,是李金照不知何时已凑到了我身边,下巴几乎要搁在我的肩膀上。 她侧着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点在书页上一句描述恋人耳鬓厮磨,甜得发腻的台词上。 她在我耳边轻轻呵着气,慢悠悠地念道:“师妹,你的气息萦绕着我,是我此生唯一的解药。” 我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她这架势,分明是又起了玩心,要拉着我重温小时候念台词的游戏。 只是那时,我们一个扮演锄强扶弱的大侠,一个扮演张牙舞爪的坏蛋,念的不过是些“看招!”“邪不胜正!”之类的豪言壮语。 而现在,这些台词太腻乎了,我实在是念不出口,翻了好几页,终于在一堆心肝儿和命定之人的夹缝里,瞥见一句相对朴素的。 我如获大赦,尽量用平板的语调飞快念道:“若是你死了,我便也不……” 话音未落,李金照已捂住了我的嘴,将后面那半句不祥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微微蹙着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难得地透出一丝不赞同,她紧紧盯着我,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在旁边虚拍了三下,仿佛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晦气。 “呸!呸!呸!” 她连呸了三声。 “师姐欺负人,书里那么多甜甜蜜蜜的好话不学,怎么偏偏就挑了这句晦气的来念?” 她松开捂着我嘴的手,指尖却还带着点残留的温度,轻轻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带着嗔怪。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快,跟我学,呸呸呸!” 我看着她那孩子气十足的呸呸呸,忍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道:“什么童言无忌呀,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话音刚落,腰间骤然一紧。 李金照仿佛不满我这句“划清界限”的宣言,竟哼了一声,手臂一揽,不由分说地圈住了我的腰,整个人顺势依偎过来,她微微仰起脸,从下往上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可眼底深处又分明沉淀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着和认真。 我轻轻抚摸过她脸颊,她眯了眯眼睛,说:“那又怎么样?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呀。” “以前,我们是两个人在一起,”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柔和明亮。 “以后,我们也还是两个人在一起。” 想到些什么,她突然换了个话题问我:“师姐,你没有在我走之后,吃林师兄给你打的杏儿吧?”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什么呢?” “你走后没多久,山门里那棵杏树就遭了殃,一道雷正劈在它顶上,焦了。” “啊?” 李金照倏地睁圆了眼睛,脸上那点小小的醋意瞬间被巨大的惋惜取代。 她低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那棵老树的怀念与不平:“怎么会这样!” 她撅起嘴,随即又像是找到了某种宿命般的浪漫解释,带着一丝夸张的感叹:“唉,没想到那棵老杏树竟是如此的重情重义,定是觉得我走了,再也无人像我这般真心实意地惦记它的果子,它便心灰意冷,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不知道这些树要多久才能长出来,不过还好,这一次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一起等。 她这“树随人走”的奇妙逻辑让我忍俊不禁,却也觉得这解释意外地熨帖。 我们俩就着这棵消失的杏树唏嘘了几句,那些果子酸甜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末了,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要不,我们在院子里也种一棵?” 说干就干。 我们并肩蹲在尚显空旷的院子里,用小铲子拨开松软的泥土,小心地将一株细嫩的杏树苗栽下。 “不知道它要多久才能长大。” 李金照用手背蹭掉脸颊上沾的一点泥,望着那小小的树苗。 “多久才能结出果子来呢?” “不急。” 我轻声回答,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背上那点泥土痕迹,也拂过我们共同栽下的,扎根于此的希望。 “这一次,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等它慢慢长高,开花,结果。”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 很感谢能一直读下去看到大结局的你,江湖路远,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温馨提示:找看好看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