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重生后,嫡长女杀疯了》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第1章 全没了,一个也回不来。 “报!八月十四,东陵国八万将士被困阴山,全部阵亡!” 元祯十年,深秋。 相国府,书房内。 案几上烛火闪烁,白明微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十一封信,双手颤/抖。 “报!相府嫡长子白伯远阵亡。” “报!相府嫡次子白仲远阵亡。” “报!相府幺子白季远阵亡。” “报!相府长孙白珺阵亡。” “报!相府幼孙白瑜阵亡” “……”整整十一封。 全是白家男丁的死讯。 有父亲的,叔父的,还有各位兄长的。 白明微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深刺进了手掌而不自知,巨大的悲痛冲击着她,眼泪止不住簌簌而落。 “明微,祖父教过你什么?” 案几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祖父……” 白明微哽咽着,喉咙因为极度的悲痛,已沙哑无力,连完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道枯槁消瘦的身影靠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无力地垂着,却还镇定地教导他的孙女。 “我白家人铁骨铮铮,就算碎骨断头,也只流血不流泪。” 这句话,曾是白明微克服无数困难的支柱。可如今,听在耳里,她只觉那样的沉重。 所以,眼泪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涌越凶。 同样的,这句话,此时也无法安慰这个垂暮老人。 “十一封啊……” 老人起身,手无力地撑着桌面,烛光中那佝偻的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无助、悲凉。 “竟是一个都没能回来么?” “没了!祖父,全没了。” 白明微痛哭出声。 没了! 她的父亲,三位叔叔,七个兄长。 白家的男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说出这话时,白明微已经后悔了。 因为她感觉祖父,东陵国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那佝偻的背,几乎颓然地垂趴在案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忽而,他抬眼望着白明微模糊的身影,沧桑的语气透着铿锵凌然的气势。 他说:“生逢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白家满门为国捐躯,虽死犹荣。明微,你的父叔兄长皆是英雄,你该自豪,不该哭。” 这是一个诸国混战的乱世。 也是一个命如草芥的时年。 每天都有人死去。 父母失去儿女,妻子失去丈夫,稚儿失去庇护。 现在,不过是轮到了他们白家。 老人想起。 三十多年前他送走惠帝,惠帝握着他的手说:“惟墉,朕把东陵的交给你了。” 十年前他又送走文帝,文帝握着他的手,把元贞帝交给他,说:“惟墉,元祯年轻,力有不及,你要助他扛起这个烂摊子。” 三朝元老,国之股肱。 在朝为官数十年,他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更无愧于两代先帝的嘱托。 哪怕头发白了,牙齿掉了,眼睛也快瞎了,也坚定地立于滚滚洪流中,用老迈的身躯,抗住将倾的广厦千堂。 甚至,在敌国大军压境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孙子送上战场。 他是东陵的脊梁! 也是东陵的风骨!可到头来,回馈他的是儿孙全体战死的消息。 “明微,你要记住,白家的儿女,哪怕断头裂骨,也绝不哭泣。”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明微听着,抬手擦去那越来越多的眼泪。 她抱着信,声音沙哑而凄凉:“祖父,孙女不哭,父叔兄长都是英雄,孙女为他们自豪。” “好孩子。” 三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老人在桌前坐定,铺好一张白纸,几度提笔…… 因罹患雀盲症,在夜间几乎不能视物的他,凭着感觉写下一个大大的“奠“字。 写完,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目光苍凉、却严肃的看向白明微:“明微,在祖父回来之前,能把这个家交给你吗?”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第2章 临危受命,她心乱如麻。 已协助祖父处理政务数年的白明微,知道白家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当今天子资质平庸,性格软懦,但偏偏刚愎自用,早已不满祖父这个辅政大臣已久。 为堵悠悠之口,保住他为君的颜面,必要将导致几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滔天大罪栽到白家头上。 随之,朝中那些奸佞也会落井下石,像恶狗争食,趁机从祖父这里把权柄夺走。 白家男人们的死,于战局而言是结束,而于白家而言,仅仅只是苦难的开始。 所以,祖父要去御前陈情,为了父叔兄弟争取该得的哀荣,也为了这活着的满门妇孺挣出一条生路。 更为了,去向他亲自带出来的皇帝要一份公道——毕竟身负两代先帝的重托,祖父对这平庸无能的元贞帝到底还抱有一丝希望,像一直以来那样,盼望他能成为一位圣君。 “祖父,我该怎么做?” 白明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烛火摇曳,映着祖父瘦削老迈的身影轻轻晃动。 紧接着,写有“奠“字的白纸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再接着,老人颤巍巍地打开机关锁,取出先帝赏赐的丹书铁券,郑重地交到白明微手中。 “明微,你是白家孙辈一代最聪明的孩子,由祖父亲自培养教导,相信你不需要祖父教你怎么做。” “你尽管放开手脚,做白家的掌执人,把他们当作你麾下的兵,让每一个人摆在你所想要的位置。” “明微,祖父把这个家正式交给你,答应祖父,尽你所能护住她们,带领她们好好在乱世活着。” “如若有朝一日,你已经守不住她们时,不要强求自己,只要保住传义,保住白家最年幼的孩子。” “明微,记住祖父教过你的,上智驭心,下智驭力,人心凝聚,则大势所向。” “我们白家要迈过这个坎,就需要把每一个人都凝聚在一起。” “祖父!”白明微跪倒在老人面前,紧紧地抓住老人的衣袂,“白家不能没有您,孙女更不能没有您。” 她抓得那么紧,衣裳都被指尖扣破了。 可她固执地抓着,全然不顾礼数。只因元贞帝的昏庸,她看得清清楚楚,祖父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祖父,抓不住这棵她可以依靠的大树。 “好孩子,别哭,祖父老矣,死不足惜,此一去若不能为你父兄正名,避免他们背上害死数万将士的大罪,白家所有人将抬不起头。” 老人双目苍凉,长叹不绝。 他也知晓,这一去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他非去不可。 默了半响,他再度开口。 “明微,祖父两腿一蹬撒手人寰,谁还去管世人如何评说,可你们还年轻,在大好年华里就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地活着。” 白明微觉得,她这像小孩子撒娇哭闹的行为,是对祖父的亵渎。 白家男人没了。天还没有塌。 因为白家的女人,就算没了可依靠的男人,也能抬头挺胸在乱世中顽强地活下去。 而她,更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顽强。 因为她是东陵辅政大臣白惟墉的嫡长孙女。 因为她的祖父,是个能以一己之力,让东陵这个积贫积弱的小国,在强敌环伺中安然度过了数十年的人物。 因为她的父叔兄长,都是能在国家需要时弃笔从戎,远赴血雨腥风的边疆战场,为家国而战的英雄。 东陵丞相白惟墉的骨血,绝不会是个软弱的人。 她是忠烈之后,她该有白家的风骨。 白明微膝行后退几步,认真地给祖父磕了三个响头。眼泪婆婆,神情悲恸,她却格外严肃地保证: “祖父放心,孙女会处理好一切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把父叔兄长的生平轶事写满墓碑,供白家后世百代子孙敬仰。”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扛着白家满门的灵位,继续抵御外敌,卫我东陵江山。” “等您回来,我们一起告诉传义,他长大后,也要守护这片锦绣山河,守护白家满门为之奉献牺牲的土地。”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第3章 那一袭白衣的人,是谁? 梆!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 老人再也没有开口,他该准备去上朝了。 数十年从未缺席的朝会,今日同样不会缺席。 因为他还要用最后一口气,保住这一家老小。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信与丹书铁券,从屏风上取下朝服,轻轻给祖父披上。 祖父的背,为国操劳早早佝了。 祖父的身子,瘦骨嶙峋,已经捏不起半点肉。 白明微不禁想,她的七哥也很瘦,当敌人的斧钺砍在身上时,七哥一定很疼。 忽然。 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味道在漆黑的夜里如此浓烈。 祖父自有暗卫护佑,有血腥味而没有任何预警。 只能说明,血是暗卫的。 而他们,都死了。 白明微将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锁回机关盒中,复又抽出墙上的剑,警惕地站在祖父身边。 老人怒笑一声:“秦丰业那个贼子,恐怕也接到了白家男儿战死的消息,所以派人来夺丹书铁券,想断我白家唯一的生路!苍天无眼,让这等奸佞横行!““明微,快……“ “躲”字尚未吐出,一道寒芒乍现,白明微手中的剑已如游龙探出。 她手腕急转,数个剑花瞬间挽起,等她的身影如劲风掠至窗前时,书房里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 她转身,反手一刺,窗棂的明纸上绽出炽艳鲜红的星星点点。 劲风扬起墨发飞舞,漏进屋里的莹素流光照亮她无限清透的寒眸。 黑衣人都是一流高手,从凌厉狠辣的招式可以看出。 他们不存在轻敌,更不存在怜香惜玉。 他们是真的不敌这个深闺女子。 老人的震惊溢于言表:“明微,你……所以大军出征前夕,你才会坚持要随军出征么?”他并不知自己的孙女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白家以诗礼传家,一众儿孙也都浸染着书卷气长大。 他们或芝兰玉树,或温文尔雅,或谦谦君子。 但却没有一人,堪称猛将。 唯有白明微,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她也因早产而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养于观主膝下。 为了拥有与常人一样的强健体魄,她自小习武。 因白家诗礼传家,她回来后深居简出,只做合格的世家千金。 所以,大家都不清楚她的身手。 送别父叔兄长的当晚,白明微曾主动请战,随父兄出征。 可那时,白家的男人众口一词,认为只要他们白家的男人还有一口气,就该护住这个家的女人不沾风雨。 他们就算流血牺牲,也不愿意让家里的女人上战场。 这些男人中,就包括白明微的祖父。 此时白惟墉忍不住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固执己见,应允孙女披甲远赴沙场。 也许,还能回来几个。 能回来几个的吧? “老爷,大姑娘,发生什么了?” 当祖父的长随青柏听到动静,从隔壁厢房赶来,看到满地的尸体震惊不已。 “传义!” 白明微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把祖父交给青柏,提剑匆匆赶往小侄传义的住所。 传义是大哥的儿子,尚不足四岁。也是白家此时唯一的一根苗子。 如果丹书铁券没了,白家失去的是先帝的庇佑。 但要是传义没了,祖父一定挺不过去。 白明微心乱如麻,像一只发狠的豹子,以最迅捷的速度狂奔,却,止步院子。 原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清辉洒下,凉凉如水。 月光之下,那人——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第4章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 他头发半束,披散于背。 双眼被一条白绫覆盖,似乎是个瞎子。 虽看不清全貌,但溶溶月色下,他灵肌玉骨宛若神祗的气质,深刻得让人一眼便能记住。 “你不是刺客?” 白明微有些发怔。 院子里倒了一地黑衣人的尸体,而男人的身上,似有血迹。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武器,竟是一根被握得油光锃亮的竹竿。 男人将竹竿撑地。 长身玉立于月色之下,面对着白明微的质问,他莞尔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必谢我。” 很好听的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沙哑,足以蛊惑人心。 可白明微不信。 不信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是她白家的救星。 “明微!” 大嫂的声音在发颤,像是恐惧到了极致。 白明微犹带血珠的剑,仍然对着男人。 “滴答……” 一滴血溅落在地上。 她依旧警惕,不错眼的看着这个神秘的男人,身子慢慢移动,朝大嫂所在的方向移动。 “嫂嫂!” 白明微轻唤一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她终于见到抱着熟睡小侄的嫂嫂,被近身丫鬟簇拥着从黑暗的房间走到月下。 “传义!” 确认侄子安然无恙,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万幸,小传义还活着。 “小心。” 却是男子开的口。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直逼小传义的背心。 白明微下意识地抢身把嫂嫂与侄儿搂住,将二人扑到一旁,意图躲过这密不透风的箭雨。 比白明微更快的,是男人手中的竹竿。 它被男人掷出,拦腰打断了几支箭。 在出手掷出竹竿的同时,男人身形如鬼魅,化作千重万影。直到把白明微挡在身后,方才停住。 此时,男人手里紧紧地攥着两支箭。 另一只手,登时挥出几枚寸许长短的铁针,暗中放冷箭的刺客应声倒地。 因为弩箭势头太盛,他的掌心皮开肉绽,鲜血从指缝中溢出。 他却不以为意,扔掉箭羽,垂下双臂,宽大的袖袍将流血的手遮住。 他转身,笑若清风朗月:“姑娘,你是不是很感动?我于姑娘有救命之恩,姑娘以身相许如何?” 回答男人的,是白明微冰冷的利剑。 那剑横在男人的脖颈上,已经划破肌肤,只要男人轻举妄动,便会割破动脉取他性命。 “小女子谢过阁下的救命之恩。” 冰冰冷冷的话语,淡漠疏离的态度。很显然,白明微是个足够冷静,也相当谨慎的人。 她不会因男人出手相帮而轻易相信,也不会因男人言语轻佻而随意滥杀。 所有人在她心里,只有简单的两种分类。 自己人,以及非自己人。 男人则属于非自己人。 尽管如此,男人的唇却挑了起来。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在这个清清冷冷仿佛不会笑的男人身上,是神祇般惊鸿一瞥。 正在这时,一柄长剑裹挟凌厉气势破空刺来。 白明微猛力推开男人,闪身躲避,剑刃擦颈而过。 一缕鬓发被斩断,缓缓飘落。 原来,院子里还站着一个刺客,是他发动的攻击。 锁定位置,白明微疾射而出,迅捷如闪电,被她一脚蹬过的铺地青石碎裂成几块。 她的攻/势猛如山崩,那凌厉的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去。 “砰!” 招式被接住,强劲的力道逼得她向后倒退几步方能站稳。 而那人也讨不到好,向后滑行很长一段距离后才稳住身形。 正此时。 斜刺里又一刺客攻来。 刺客手握巨斧,扬手朝着白明微的面庞砍下。 凌厉的罡风将白明微的头发后扯如旗。 她举剑去挡,但剑与巨斧之间的差异,在这一瞬间显露无遗。 “闪!” 男人说话的同时,人已掠到白明微身后。 他伸手,稳稳地扶住白明微的腰肢,另一只手将白明微握剑的手包住……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第5章 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修长的指骨蕴满千钧之力,他搂着白明微一旋身。 “嗞——” 霎时间,火花四溅。 那柄巨斧被长剑卸去力道,顺着剑身一路砍下,直到—— 青石板被砍出一个大洞。 “姑娘,那莽夫凶得很,我帮你打他。” 好听的嗓音又再次响起,白明微已被男人顺势护在身后。 手持巨斧的刺客一击未中恼羞成怒,扬斧再次砍来。眼看就要将男人砍成两瓣。 却不料,男人抬手,轻而易举地就夹住了斧刃。 男人一手负在身后,仅用一只手,便挡住了裹挟万钧之势的斧头。 “轰隆!” 巨响声震耳欲聋。 碰撞的激烈罡风,向四周荡去,院中花草树木被吹倒,男人却岿然不动。 “我看中的人,你也敢伤?” 男人轻嗤,扬手一抬,魁梧的刺客向后仰倒。 男人趁机抬腿踹去,刺客如断线的风筝被踹飞很远。 “砰!” 刺客撞上了即将举剑攻来的另一名刺客,两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再也没了声息。 “姑……”男人站定,刚要开口,脖颈上又横了一柄冰冷的利剑。 是白明微,她从男人身后,用剑架住了男人的脖颈。 方才的打斗,还是惊动了护卫。 数十人举着火把聚拢过来。 为首的护卫统领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大变:“大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白明微淡声道:“有刺客夜袭相府,都是顶尖的高手,加紧巡逻,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护卫统领看向男人:“他是……” 白明微面无表情“不认识。把他拿下,好生看管。” “是。” 男人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护卫押下去。“母亲,姑姑……”小传义醒了。 从大嫂的怀里接过小传义抱住,白明微道:“嫂嫂,把大伙都聚在祠堂等着我。” 说完,白明微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传义来到祖父的书房。 此时,一身官袍的祖父,被青柏扶着站在廊下。 “祖父,传义平安无事。” 小传义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唤道:“传义见过曾祖父。” 白惟墉如释重负,伸手过来,有心抱一抱小玄孙。 可他一双枯槁的手没有力气,终是有心无力。 他爱怜地摸到小传义的脸,把额头贴了过去。小男孩的肌肤滑滑的,软软的,活像一只大团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白家最年幼的孩子,像对待珍宝。 “曾祖父,你的胡子扎到我啦!”小传义脆生生地道。 天真烂漫的他,浑然不知道白家发生的事情。 也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见得能懂。 白惟墉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做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强忍着泪,在小传义的耳边低语:“告诉曾祖父,你在府里等着他回来。” 小传义很听话,糯声糯气地道:“曾祖父,传义等您回来,传义还要听英雄的故事。” 白明微别过头,眼眶微红,她不由哽咽了。 等小传义长大一些,她会把白家男儿的故事告诉他,因为白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英雄。 白惟墉没有回答,被青柏扶着离开。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是小传义,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他告诉自己,还有一家老小要回护,绝不能就此倒下。 一夕之间,失去十一个儿孙的老人,在晓风残月下的背影,苍凉而悲壮。 第6章 当家主母 第6章 当家主母 祖父离开后,四下无人,白明微放任自己泪如雨下。 她知道,祖父进宫这一路上,是安全的。 因为还有人等着他去担罪,死在路上,只会让天下人看到他白家的壮烈。 忽然一双温/软的小手为她拭去泪花。 是小传义,他还奶声奶气地道:“大姑姑,你怎么哭了?曾祖父说过,白家的人流血不流泪,大姑姑不听话,大姑姑羞羞。” 白明微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擦去,强挤出笑意:“大姑姑不哭。” 小传义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大姑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大姑姑告诉传义,传义长大后会帮你打他。” 白明微抱紧小传义,故作轻松:“小传义真勇敢,但没人欺负大姑姑。” 小传义还想说什么,见有人匆匆而来,他忙止住了话。 “成碧。”白明微把小传义交给近身侍婢,“抱着他,跟在我身边。” 祠堂。 白家的女眷很快都到齐了。 他们中有祖父的一个妾室。 有白明微的三位婶婶。 有白明微同辈的五个妹妹。 更有白明微的七位嫂嫂。 “敬,祖宗。” 白明微的大嫂沈氏带领众人上过香后,笔直地站在中间。她母亲去世后,父亲并未再续弦。 所以沈氏作为长房嫡长孙媳,是这个家的当家女主人。 她虽年轻,手腕却十分了得,把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这群女人管得服服帖帖。 此时,众人浑然不知白府发生了什么,因为刺客只到书房,以及沈氏的院子。 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任谁都有几分起床气。 众姑娘怕嫂子,尚不敢表露不满。 二婶三婶却仗着长辈身份,颇有微词。 二婶说:“沈氏,这天儿还没亮,你就着人把我们叫到祠堂,我们来了,你又不说因着什么事。” 三婶说:“二嫂子,你少说两句吧!沈氏是当家主母,我们都得听她的。”四婶开口和稀泥:“两位嫂嫂,来时你们没瞧见举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府兵么?肯定是出事了。” 沈氏没有立即说话,沉默地站着。 她看起来镇定从容,仍是那说一不二的当家少夫人。 可实际,聪明的她,早已心乱如麻。 刺客的目标是传义。 白家有十几个出类拔萃的男人,什么人胆敢刺杀一个稚儿? 除非…… 沈氏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满心惊慌。 “等大姑娘过来。”她说。 一句话,噤了众人的所有声息。 因为比起这个当家少夫人,她们更惧怕大姑娘白明微。她们与白明微鲜少接触,按理来说不会如此,但架不住老爷子看重她。 东陵丞相白惟庸,共育有四子三女。 四位儿子又生下七名男丁,六位姑娘。 大姑娘白明微是白惟庸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女,在众兄弟姐妹中行八。 上有七位哥哥,下有五个妹妹。 白家得了七个儿子,才盼来这一位姑娘,白惟庸很是喜欢,自大姑娘从道观归来,便成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众人只知大姑娘面容昳丽,是京城闺秀堆里一颗璀璨的明珠,却不知她背后是怎样一副面貌。 沈氏能刀剑不入地镇住相府,有她几分功劳。 只是大姑娘生性不喜张扬,这个秘密只有沈氏与白惟墉知晓。“大姑娘来了。”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第7章 白家大姑娘 众人看向院门。 祠堂灯火通明,一名绝世少女款款而来。 在这诗书传家的相府,姑娘们一颦一笑都带着书卷气,仿佛烟雨水墨中走出来的温婉女子。 唯有这位大姑娘,虽一行一动都像书本中走出来的典范,哪怕步履如风裙裾也未动分毫。 可这一切都掩不住她身上如凤凰花般耀眼明丽的气质。 她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 无论在哪都能发出夺目的光彩。 看到她,二婶三婶立即变了脸色迎过来,全然没有在沈氏面前那副嘴脸。二婶婶说:“明微,你大嫂也真是的,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非要把大伙儿拉起来,你帮相爷处理事情也累了,该好好回房休息。” 三婶也附和道:“是啊明微,婶子知道你辛苦,刚才还劝说你大嫂,让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说的,可你大嫂非要坚持等你过来。” 六姑娘白琇莹冷哼一声:“二婶三婶,你们也真是太好脾气了,大姐姐一个晚辈,要你们等这么久,你们还体谅她辛苦,怎么不怪罪她姗姗来迟?” 其他几个姑娘目光闪了闪,没有为白明微说话的打算。 显然,她们嫉妒白明微。 嫉妒白明微比她们更得老爷子看重。 沈氏呵斥一声:“六姑娘,不可对长姐无礼。” 六姑娘白琇莹被当众批评,瞬间就不乐意了,尽管心里害怕大嫂,但愤怒还是占据了理智。 她拉着四婶的袖子,不满地道:“母亲,你看看大嫂,就算大哥与大姐是一母所生,她也不该这样偏袒大姐,此事分明就是大姐错了,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说我不懂礼数。” 四婶看了看低着头的众人,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己这姑娘心思太过浅显,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生性又冲动,容易被撺掇着出头,没瞧见几位姑娘都不说话么? 她嗔了六姑娘一句,算是道歉,也算是为六姑娘解围:“大少夫人,大姑娘,琇莹不懂事,得罪了。” 沈氏与白明微都没有开口。 四婶一脸的尴尬,其他众人则掩住眼底的嘲讽。 四房夫人就是个软懦无用之辈,凡事都想息事宁人,这会儿又撞得鼻青脸肿了吧?白明微将众人心思尽收眼底。 这个家的女人,其实是一盘散沙,她知道。 因为白家的男人,她们才生活在一起。 平日少不了小摩擦,但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可现在,维系着这层薄弱关系的男人们全部战死,那本来就随时都会断的纽带,经受得住考验么? 三位婶婶各有女儿,尚且好说。 可七位嫂嫂,除了大嫂之外,其余六位嫂嫂在白家唯一的牵挂,便是兄长们。 兄长们都死了,她们是不是就因此散了? 沈氏看着众人,也是叹了口气,然后朝白明微问:“明微,传义呢?” 白明微淡声道:“嫂嫂,我让成碧带到了隔壁院子。” 沈氏沉痛地闭上眼:“明微,把他带来,他是白家的子孙,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第8章 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白明微心念始终转动,直到成碧抱着小传义到来,才打破了她的沉思。 她取出祖父的手书,徐徐将白纸展开,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半响,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边疆传来消息,阴山一战,东陵国八万将士,全歼,无一人生还。” “我白家十一个男丁,同样没有一人能回来,也……全,没了。” 饶是最先得到消息,可当再次提起时,白明微还是心如刀绞。 而祠堂里的一干白家女眷,则是—— 一瞬间,天塌了,地陷了。“不!夫君!” 忽的一下,沈氏昏死过去。 被成碧抱着的小传义还不知道白明微口中的‘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迷茫了看了看一下就变得不同的白家众女眷,再看到他母亲昏死过去,登时就嚎哭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娘?” 而似乎是受了传义的影响,在他哭出声的那一刻,祠堂里的白家女眷,瞬间跪了一地: “不,我不相信,大姑娘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的对不对?” “我爹不可能会死,长姐你就算再得祖父宠爱,也不能说这种胡话。” …… 白明微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悲恸来袭,可,却还不到哭的时候。扶住沈氏,轻轻拍着怀中嫂嫂的脸颊,她哽咽出声:“大嫂,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姑子悲痛欲绝的呼喊,让沈氏徐徐睁眼。 她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恸哭出声,可那泪水,却已潸然而下,浸湿衣衫。 “明微,这不是真的,你大哥他……”沈氏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不停地溢出来。 白明微脊背挺直,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嫂,传义在哭,你哄哄他好不好?” 沈氏跌跌撞撞走到儿子面前,刚要开口哄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吐不出,她崩溃了,紧紧地抱住儿子泣不成声。 刚嫁进白府的七嫂眼噙泪花,小心翼翼地问:“大姑娘,你是说我夫君他……他回不来了?”白明微颤/抖着唇,沉痛地闭上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一个“是”字。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七嫂拼命摇头,力竭般后退。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难以置信,口中呢喃:“我才刚为他梳上妇人发髻,他怎么就没了?我才刚有的夫君,你告诉我他没了?” 才过三岁的传义见状懵懂的问: “娘,大姑姑,七婶婶为什么哭了?她怎么了?” “传义,你七婶婶她……”白明微正要回答,却被沈氏哭着打断: “传义,你七叔叔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你再也见不到你七叔叔了,他再也不能带你偷偷出去玩了。” 沈氏哭着抱紧传义,眼泪流了一波又一波,却可还是要继续把话说下去: “传义,不仅是你叔叔,还是有祖父、你二祖父、三祖父、你二叔叔、三叔叔、你爹爹……” “传义,你爹爹也没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爹爹了,你再也不能坐在你爹爹的肩膀上举高高了,你再也没有爹爹了……传义,你再也没有爹爹爹了!” “哇……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终于,小传义终于明白‘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哭着大喊: “娘,我要爹爹,我要祖父,我要七叔叔。娘,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见沈氏哭着不回答,他又大哭着朝白明微喊: “大姑姑,传义听话,不调皮,你带传义去找祖父,找七叔叔他们好不好?大姑姑,传义要爹爹,你带传义去找爹爹好不好?” 他哭声愈发响亮,众人的悲伤像是被撕破了一个口子,洪流般倾泻而出。 相府的女人们抱头痛哭,哀声不绝: “夫君!” “爹!” “二哥!” “……”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第9章 白家的男儿铁骨铮铮! 白明微将眼泪流于心底,笔直地站着,站在白家祠堂那块书着“浩然正气”的牌匾之下。 在祖先的牌位面前稳稳站立。 在这悲伤的浊流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但却也如定海神针般,屹立不倒。 当她上有父叔兄长庇佑时,她伤心难过可以找人哭鼻子。 可如今她不得不把眼泪憋回去,担起她嫡长女的责任,否则这满门老弱,又该去依靠谁?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都别哭,只要祖父在一日,这个家便不会倒,只要祖父还在,父叔兄长们才有扶灵返家的可能。” 尽管她知道,那白骨堆积成山的战场,很可能翻捡不出父叔兄长的尸骨。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要为父叔兄长设立灵堂,操办丧事,免得他们的英灵在外游荡,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你们若还有力气,那就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没有,请约束好自己屋子里的人,好好在屋里待着。” 六姑娘哭得最大声,听了白明微的话,她怒声问道:“大姐,你什么意思?” 四婶去拉她,被她甩开。 她怒急了,对着白明微喊道:“这个家仅是你白明微一人的吗?我白琇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为父兄筹办白事,你休想将我踢出去!” 白明微目光落在六姑娘白琇莹身上,一时五味杂陈。 在这个家里,白琇莹对她的不喜众所周知。 但在她最需要时,首先站出来的,是这个与她针尖对麦芒的六妹。 白明微正欲开口,又一个噩耗传来。 小厮匆匆跑进来,跪倒在沈氏面前,哭得喘不过气:“大姑娘,宫里传来消息,相爷悲愤撞柱,生死难料。” …… 一个时辰前,宫中,金銮殿上。 文东武西,肃立左右。 大殿正中跪着一白发苍苍的老人。 东陵国君元贞帝却毫不客气地将一封封信件掷在老人脸上,愤怒咆哮。 “白惟墉,你养的一群孬种!” 仿佛有滔天怒火无法宣/泄,他愤怒大吼:“白惟庸!看看你的好儿孙,哪个是中用的?!” “先前你信誓旦旦同朕保证,必御北燕大军于归雁城外,如今朕捷报没有等来,反倒是案头先堆满你这些不成器儿孙的丧报!” “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这一战还让朕痛失城池五座,这简直就是东陵的耻辱!” “陛下!” 苍老的声音沙哑悲恸,如同钝斧劈裂胶着空气。 饶是早有准备,但白惟庸的坚硬的心,还是被元贞帝扎得支离破碎,如同万箭穿心。 陛下他,果真半点情面不留。 早已佝偻身子剧烈颤/抖,他将信件一封封捡起,抱在怀里。 整整十一封阵亡抵报。 这十一人对于别人来说,只是冰冷的数字。 但却是他的骨血儿孙。 他兢兢业业,为官四十余载。他呕心沥血,辅佐三位帝王。 他比任何人都要赤胆忠心。 在北燕大军压境,文武百官缩足不前时,他不惜让满门子孙弃笔从戎,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可如今所有儿孙马革裹尸客死异乡。 谁疼惜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凄凉? 谁理解白家子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 却还要反过来把惨烈牺牲说成不中用。 白惟庸望着他效忠了十几年的元贞帝帝。 浑浊的眼里,滚出几行清泪。 适才在轿中,他已狠狠地哭过一次。 可此时,眼泪仍禁不住潸然而下。 哭的是那一瞬间对国君的心凉。 哭的是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被骂成孬种的儿孙们。悲愤交加,他掷地有声地道:“陛下,我白家满门对得起东陵!对得起天下百姓!更对得起陛下!” “白家儿郎铁骨铮铮,不是孬种!”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第10章 这就是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元贞帝冷漠的眸子极端无情:“哦?你白家忠君报国的方式便是带着朕数万大军一同去死?” 太师秦丰业跪到地上,眼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陛下,我东陵国的脸都被白家这群孬种丢尽了,他们死有余辜!” 白惟墉双目猩红,狠狠地瞪着秦丰业。 满朝文武也明显瑟缩了,面对秦丰业的冷嘲热讽,竟无一人出手相帮。 包括那些他一手提拔中用的人。 也包括那些平日对他感恩戴德,谢他知遇之恩的人。 现在,他们都畏缩了,如同元贞帝高悬帅印于朝堂之上,却无人敢挂帅远赴血雨腥风的战场一样。 白惟庸满口的铁腥味道,他怒极反问:“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朝廷为何不派兵增援? 还不是因为秦丰业这个小人作祟。 大战打到一半,眼看胜利在望。 他却提出割地赔款。 以屈/辱的方式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懦弱的元贞帝马上备好财宝与公主,准备献城求和。 浑然忘却还在边关苦守的将士。 让数万将士茹毛饮血。 最后在盼不来援兵与粮草的绝望中惨死于黄沙一下,丢命失城。 可你看现在。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谁想过他们家中还有需要赡养的老父老母? 还有苦苦守在门口等待他们归来的妻子。 还有嗷嗷待哺需要父亲保护的稚儿。 甚至还有绣好嫁衣准备嫁给他们的姑娘。 白惟庸双目充血。 他忠了一生的君啊! 却还高高在上地嘲笑满门英烈是不成器的孬种。 纵容秦丰业这样的蝇营狗苟在大殿之上长袖善舞。 …… 久久的等待,让白惟庸满心凄楚。 他知道,白家满门儿郎战死,仅剩风中残烛的他。那些曾经畏惧白家势力的人,已不再畏惧随时会死的他。 而那些想巴结白家的人将沾不到白家的光,他们不会站出来为满门英烈,说一句公道话。 此时此刻,白惟墉明白了,白家背负兵败大罪已成定局。 要想护住那满门妇孺,不能靠元贞帝,更不能靠这满朝文武。 他只能赌,赌这大殿之中还有人良心未泯。 于是,白惟墉抱着十一封信件缓缓站起来,佝偻的身躯迈向大殿的柱子。 他边走,苍凉的声音一字一字响起。 “我效忠东陵四十余年。” “从意气风发到两鬓稀疏。” “四十余年风雨无阻为国操劳奔走。” “父母病重不能床前尽孝。”“发妻弥留苦撑一口气却等不到我的身影。” “为了这个国家,早早就白了发弯了腰。” “我白惟庸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唯独成了白家的不肖子孙。” “我要怎么同蹒跚学步的孩子说他没有父亲了。” “我该怎么告诉刚进门的孙媳妇她再也等不来丈夫。” “我愧对白氏先祖,无颜苟活于世!” 悲恸哭声响彻大殿,让畏缩不前的百官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这一生付出,究竟为了什么? 苍老的丞相苦笑一声,奋力撞向了柱子…… 第11章 他,死得其所。 第11章 他,死得其所。 “相爷!” 伫立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尖叫 第12章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带回。 第12章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带回。 相府。 白惟墉的妾,林氏揪住前来传消息 第13章 仿佛要哭死过去了 第13章 仿佛要哭死过去了 白明微前脚才走,后面祠堂又哀声一片。 第14章 绑我一辈子,好吗? 第14章 绑我一辈子,好吗? 不多时,五辆前去采买的马车同时从相府出发 第15章 这个男人,她琢磨不透。 第15章 这个男人,她琢磨不透。 风轻尘的神色语态是那样的认真,认真到白明 第16章 这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 第16章 这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 这是多么美妙绝伦的嗓音。 只听这声音, 第17章 拿到令牌,她入宫求情。 第17章 拿到令牌,她入宫求情。 长公主取出另一块令牌,递到女官手中,随即 第18章 四处碰壁,她求助求助无门 第18章 四处碰壁,她求助求助无门 户部当值的官员因为有女子突然到访而吓了一 第19章 公子相助,她得见祖父 第19章 公子相助,她得见祖父 秋风瑟瑟,卷落不少的枯叶。 白明微素色 第20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第20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成碧先递给她一瓶金疮药,因为时间有限,且 第21章 面对刁难,她绝不退让 第21章 面对刁难,她绝不退让 “白惟墉长孙女白明微,求见吾皇。” 半 第22章 人心怎可瞎成这样? 第22章 人心怎可瞎成这样? 元贞帝的面色已经变了,他愤怒,雷霆大怒。 第23章 你根本听不懂人话! 第23章 你根本听不懂人话! 一语出,白明微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呆呆 第24章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第24章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太后驾到!” 又是一声威严的通传声响 第25章 大姑娘,别哭了啊 第25章 大姑娘,别哭了啊 太后没有直接教元贞帝做事,而是把选择权交 第26章 终究是老了啊 第26章 终究是老了啊 听着太后的哭泣声,想起大殿上惨烈的一幕。 第27章 祖父,我们回家 第27章 祖父,我们回家 宫女解释道:“这也是眼覆白绸的公子与主子 第28章 他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清香 第28章 他的身上,带着好闻的清香 众人立即放下灯笼,抽剑来挡。 前面的轿 第29章 杀戮,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一切 第29章 杀戮,是为了守护珍视的一切 白明微猝不及防,稍稍一怔。 风轻尘却不 第30章 这样的结果,怪她 第30章 这样的结果,怪她 心神一定,白明微的攻击不再紊乱。 旋身 第31章 是你,是你?! 第31章 是你,是你?! 白明微看清了。 秦焕的剑,扎在风轻尘的 第32章 将祖父平安带回家了 第32章 将祖父平安带回家了 秦焕话音刚落,便被风轻尘捏断了脖子。 第33章 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 第33章 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 众人的眼眶都红/肿不堪,想来是哭了一整天 第34章 死了,还会疼吗? 第34章 死了,还会疼吗? 接到战报的那一刻,他还能安慰白明微别哭, 第35章 这并不是算了 第35章 这并不是算了 安抚好传义,白明微吩咐道:“把祖父送回屋 第36章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 第36章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 白明微始终静静地看着,脸上波澜不惊。 第37章 这是当家女主人的胸襟与魄力 第37章 这是当家女主人的胸襟与魄力 门陡然被打开,沈氏与一众白家女眷站在门前 第38章 我不可怜,我是英烈之后 第38章 我不可怜,我是英烈之后 发极黑,脸极白。 他走得很稳,小小的人 第39章 不能倒下,一定不要倒下 第39章 不能倒下,一定不要倒下 正阳门外,为白家请求元贞帝准允出征的百姓 第40章 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第40章 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鞭子抽在沈氏的近身侍婢身上,小丫头挡在沈 第41章 你们这是在威逼朕! 第41章 你们这是在威逼朕! 承明殿。 元贞帝挥退前来禀报的侍卫,把 第42章 她要的,只是一道圣令 第42章 她要的,只是一道圣令 一片火/辣的目光中,小小的孩子仰起头,一 第43章 人选,定下了 第43章 人选,定下了 只见元武帝肃了神色,严肃地道:“朕被白家 第44章 来接女儿回家 第44章 来接女儿回家 白惟墉摇摇头:“如若白家遭难,就算她们被 第45章 含泪写下放妻书 第45章 含泪写下放妻书 正说着,一位比定北侯稍微年长些许的贵夫人 第46章 我们不走,我们不会走 第46章 我们不走,我们不会走 俞皎眼泪潸然,伤心欲绝地看向白惟墉:“祖 第47章 心烦意乱时,夜月下的曲声 第47章 心烦意乱时,夜月下的曲声 带来了一枚虎符和一道圣旨。 诚如正阳门 第4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4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男人长长的白袍在风中翻飞,水一般流淌在身 第49章 古老的剑,择她为主 第49章 古老的剑,择她为主 河汉清浅,天星如棋。 月似白霜倾洒于地 第50章 有变数,会是丫头的救星吗? 第50章 有变数,会是丫头的救星吗? 东极真人却不愿多说,只是道:“待时机成熟 第51章 孩子,娘亲永远为你祝福 第51章 孩子,娘亲永远为你祝福 几位婶婶也缝得极为认真,二婶说:“从前我 第52章 出发! 第52章 出发! 屋外的白明微静静等着。 从沈氏唱起那赠 第53章 小姑娘,收了我吧! 第53章 小姑娘,收了我吧! 城墙之上,元贞帝并未前来送行,站在上头的 第54章 定下一月之期 第54章 定下一月之期 俞皎和白琇莹已握住腰间的剑,对风轻尘蓄势 第55章 要赢,会赢! 第55章 要赢,会赢! 其中一位将士忍不住大声咏唱,荡气回肠的一 第56章 能帮到你的事,我总愿意去做 第56章 能帮到你的事,我总愿意去做 在协助祖父处理政务的这段时日,白明微对刘 第57章 他并非善类 第57章 他并非善类 白明微转身就走,留下风轻尘在站在原地面对 第58章 动手的时机到了 第58章 动手的时机到了 俞皎点头:“是,随时等候命令。” 小传 第59章 你准备如何善后? 第59章 你准备如何善后? 队伍中跃出约莫二十人,登时将刘尧的近身护 第60章 这是一次豪赌 第60章 这是一次豪赌 白明微面无表情地道:“留两名护卫照顾九殿 第61章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第61章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 这孩子,怎的这般聪慧敏锐? 白明微掩住 第62章 他的作用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62章 他的作用你很快就知道了 马车里。 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刘尧,在 第63章 这是我的挚友,小白。 第63章 这是我的挚友,小白。 忽然,小白貂倏然钻进风轻尘的怀里。 风 第64章 我会助你心愿达成 第64章 我会助你心愿达成 风轻尘不慌不忙地道:“绑走九皇子的人,是 第65章 两个弱点 第65章 两个弱点 翌日。 金鸣山。 东陵最大的土匪窝。 第66章 那豹子一般的男人 第66章 那豹子一般的男人 金鸣山的地势相当险峻,多数为悬崖峭壁,易 第67章 换种玩法如何? 第67章 换种玩法如何? 掌握了基本信息,白明微用手扇了扇风,露出 第68章 服不服? 第68章 服不服? 这浑厚的功力,这铺天盖地的威压。 没有 第69章 打服他,只是第一步 第69章 打服他,只是第一步 卫骁看向白明微,白明微未做解释,只是道: 第70章 我心疼她…… 第70章 我心疼她…… 这边棋局刚结束,另一边美酒佳肴便已备好。 第71章 爱管闲事,不是她的习惯 第71章 爱管闲事,不是她的习惯 随着白明微话音刚落,一个握着大勺子的男人 第72章 猎物,还是猎人? 第72章 猎物,还是猎人? 白明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那 第73章 不愧是我未来护卫 第73章 不愧是我未来护卫 在众哗然。 刀疤大汉狞笑一声,双手高举 第74章 疼痛,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74章 疼痛,在这样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明微朗声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 第75章 风轻尘,又是他? 第75章 风轻尘,又是他? 卫骁将她带到一座亭子里,那亭子四面空旷, 第76章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第76章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卫骁惊叹:“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人都敢 第77章 七哥他,还活着吗? 第77章 七哥他,还活着吗? 待白明微与江辞一同从屋子里出来时,卫骁已 第78章 白家军将会是传奇,还是笑话? 第78章 白家军将会是传奇,还是笑话? 身后,是乌泱泱的两万多人。 他们没有统 第79章 却是故人 第79章 却是故人 眼看天气愈发严寒了。 越往北边走,山林 第80章 最后的诀别 第80章 最后的诀别 白明微笑道:“祖父昔年得一块璞玉,他用这 第81章 我们的决心,你看到了吗? 第81章 我们的决心,你看到了吗? 众人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的内容,都是她 第82章 我只是,心疼你 第82章 我只是,心疼你 把嫂子们送走后,白明微来到小传义的身边, 第83章 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第83章 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刘尧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气呼呼地道:“不去 第84章 谁给你的胆子与自信? 第84章 谁给你的胆子与自信? 来到花厅,刘尧见白明微没有追来,不停地拍 第85章 将军是哪种人呢? 第85章 将军是哪种人呢? 白明微来到前厅,刘尧正抱着柿子大快朵颐, 第86章 不能厚此薄彼 第86章 不能厚此薄彼 白明微眼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声道:“放 第87章 大战在即 第87章 大战在即 白明微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道:“首先,我需 第88章 他是白家失去最多的人 第88章 他是白家失去最多的人 战鼓雷动,兵甲声响。 再接着,是战马嘶 第89章 红莲之火 第89章 红莲之火 姚城的燕军看到莲城燃起烽火,接着又看到兵 第90章 我们,胜了! 第90章 我们,胜了! 白明微与卫骁一左一右,很快将弓箭手解决, 第91章 是心疼啊…… 第91章 是心疼啊…… 在计划之中,首先她让江辞与那五百精挑细选 第92章 我没让你失望,对吧? 第92章 我没让你失望,对吧? 白明微与七哥感情最好,在求娶七嫂这条路上 第93章 这是我的承诺 第93章 这是我的承诺 士兵用沾血的手背擦去泪水,无比郑重地道: 第94章 不是赌,是争取 第94章 不是赌,是争取 卫骁爽朗的笑声响在门口,白明微立即调整好 第95章 传义已经是男子汉了 第95章 传义已经是男子汉了 一路上,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因为这 第96章 舍我白琇莹一人不可惜! 第96章 舍我白琇莹一人不可惜! 从刺客的身形和所用的武器,以及身上的服饰 第97章 这是愧疚吗? 第97章 这是愧疚吗? 成碧想要阻止小传义,别让他以下犯上。 第98章 那个苦命的孩子啊…… 第98章 那个苦命的孩子啊…… 风轻尘的话,一句不落地被几位嫂嫂给听了进 第99章 你是合格的白家人 第99章 你是合格的白家人 白明微牵着小传义进入屋内。 里面,卫骁 第100章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第100章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听到这话,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泪水,白明微才 第101章 我是西楚人 第101章 我是西楚人 无论是将士与百姓,都擦了擦眼角,流下感人 第102章 都别猜了,重生的是他 第102章 都别猜了,重生的是他 这一番疑问,白明微没有继续问出来。 虽 第103章 让我去救她 第103章 让我去救她 白明微很是好奇,但时间不允许她多问。 第104章 去履行你男人的职责吧! 第104章 去履行你男人的职责吧! 副将坐到白琇莹面前,噙着冷冽的笑意:“白 第105章 这只狠戾的小豹子 第105章 这只狠戾的小豹子 话音落下,风轻尘把刘尧丢了下去。 而他 第106章 真不干人事! 第106章 真不干人事! 就在风轻尘一行往姚城赶时,白明微的队伍也 第107章 我先走一步 第107章 我先走一步 一位百姓像是还有力气,他撕心裂肺地大喊: 第108章 本王对她负责就是 第108章 本王对她负责就是 姚城。 风轻尘将刘尧与白琇莹送回城中, 第109章 该不会死了吧? 第109章 该不会死了吧? “二嫂。” 俞皎来了,右手被挂在胸/前 第110章 别忘了夸赞我 第110章 别忘了夸赞我 与此同时。 平城。 战事如火如荼地进 第111章 他还只是个孩子 第111章 他还只是个孩子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第112章 把爹爹还给我 第112章 把爹爹还给我 平城。 火光烟尘,硝烟弥漫。 天上散 第113章 该高兴的 第113章 该高兴的 白明微不知如何开口,也安慰不了悲痛万分的 第114章 冰早晚会化成水 第114章 冰早晚会化成水 原来,尸堆背后的角落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第115章 这座城,有点奇怪 第115章 这座城,有点奇怪 白明微找到了卫骁。 他只是受了些轻伤, 第116章 这男人,竟如此神通广大 第116章 这男人,竟如此神通广大 白明微正想回答,霍世勋便派人找来了。 第117章 决不能掉以轻心 第117章 决不能掉以轻心 面对霍世勋的称赞,白明微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第118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18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姚城。 伤兵营中,哀声一片。 由于止 第119章 始于前世的一段姻缘…… 第119章 始于前世的一段姻缘…… 平城。 白明微看向满目疮痍的平城,抬眸 第120章 也能活在盛世中 第120章 也能活在盛世中 隆冬时节,万物凋敝。 他带着残部在寒池 第121章 准备投入我温暖的怀抱了么? 第121章 准备投入我温暖的怀抱了么? “风公子。”白明微开口,打断他的沉思。 第122章 战死沙场的真相 第122章 战死沙场的真相 忽然出现的老者,令众人惊诧不已。 白明 第123章 还不如一只貂么? 第123章 还不如一只貂么? 秦丰业! 此事又与他沾边。 白明微手 第124章 将军用哪只手拿鞭子? 第124章 将军用哪只手拿鞭子? 副将愤恨地盯着白明微,眼底充满不屑与嘲讽 第125章 要尊重每一名战士 第125章 要尊重每一名战士 副将下意识地向风轻尘看去,可风轻尘依旧跪 第126章 那年梨花海里中的少年,是你么? 第126章 那年梨花海里中的少年,是你么? 霍世勋闻言,没有立即勃然大怒。 他指着 第127章 它真的好气哦! 第127章 它真的好气哦! 白明微一眼就看出风轻尘的刻意隐瞒,但她也 第128章 麻烦,不过有血有肉 第128章 麻烦,不过有血有肉 白明微到来之时,数千人早已挤在城墙前的空 第129章 粮食的问题,我们会解决 第129章 粮食的问题,我们会解决 正在这时,许多妇女推着几车包子进来。 第130章 倘若不在,我也有补救计划 第130章 倘若不在,我也有补救计划 但这话白明微并非随口胡诌,空许承诺。 第131章 本王便信你一次 第131章 本王便信你一次 与此同时。 捷讯传到姚城。 霎时间, 第132章 主子,请务必克制 第132章 主子,请务必克制 大军休整了一日,眼看霍家军把战后重建的事 第133章 京城一切都好么? 第133章 京城一切都好么? 大军刚来到北城门,准备出城离开。 才过 第134章 脸是好东西,为何他不要? 第134章 脸是好东西,为何他不要? 玉京城。 相府。 一名梳着垂髻的孩子 第135章 气得她都动手了 第135章 气得她都动手了 沈氏反问:“哦?那姑父告诉我,小姑姑是怎 第136章 这种男人,我们白家的姑娘不要了! 第136章 这种男人,我们白家的姑娘不要了! 沈氏扔下椅子,淡声对身旁的人吩咐:“擒住 第137章 小姑姑,我们回家 第137章 小姑姑,我们回家 回到屋里,沈氏解下自己的披风,亲自再将那 第138章 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第138章 她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白惟墉望着林氏,看着这个小了自己将近二十 第139章 姐妹冰释前嫌 第139章 姐妹冰释前嫌 长长的队伍,白家军的旗帜迎风招展。 那 第140章 怎么就这么苦呢? 第140章 怎么就这么苦呢? 在接连拿下两座城后,白家军士气虽然高涨。 第141章 死亡是什么呢? 第141章 死亡是什么呢? 两日的时间转眼便至。 出发前夕,众人都 第142章 还是无法接受…… 第142章 还是无法接受…… 夜阑人静,寒风凛冽。 刘尧裹着被子,却 第143章 为亲人拾骨! 第143章 为亲人拾骨! 翌日。 天光未亮。 白明微轻轻起身, 第144章 父亲,女儿接您回家了 第144章 父亲,女儿接您回家了 接到噩耗,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她 第145章 传义来世还要做您的儿子 第145章 传义来世还要做您的儿子 小传义嘴巴一扁,眼泪刚掉落下来,他又忍住 第146章 这个看似软弱的人,死的如此勇敢 第146章 这个看似软弱的人,死的如此勇敢 白明微把他紧紧抱住,安慰的话依旧没有说出 第147章 我会笑的,不哭 第147章 我会笑的,不哭 众人沉默了许久,也在此刻停留了许久。 第148章 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 第148章 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 众人默默流泪,最后还是俞皎拉起了三嫂。 第149章 传义绝不软弱 第149章 传义绝不软弱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火光映照一片赤 第150章 天灯,照亮英魂归家的路 第150章 天灯,照亮英魂归家的路 白明微带他来到三哥白琼身边,还未开口,小 第151章 这个男人,他冒雪而来 第151章 这个男人,他冒雪而来 霍世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风军师,这回你 第152章 最后再哭一次 第152章 最后再哭一次 风寒云低,雪落无声。 两人站在树下,相 第153章 可真遭人恨,又遭人敬佩 第153章 可真遭人恨,又遭人敬佩 白明微把风轻尘的披风取下,搭在黑马的背上 第154章 我会保护他们,你放心 第154章 我会保护他们,你放心 风轻尘道:“有极大可能性烧毁粮食。” 第155章 蠢了不是 第155章 蠢了不是 白明微迅速与众人隐匿在微微凸/起的土坡之 第156章 里面,有什么? 第156章 里面,有什么? “如果不让百姓把城里的粮食运出来,白伯远 第157章 真是太好了 第157章 真是太好了 前方传来拔剑的声音,她刚握着剑冲过去,便 第158章 她失态了,却是因为欣喜 第158章 她失态了,却是因为欣喜 白明微紧紧地搂住五哥的身躯,又哭了好一会 第159章 七哥,他会活着吗? 第159章 七哥,他会活着吗? 留下来与霍家军一同搜索,兴许就能找到七哥 第160章 发现幸存的百姓 第160章 发现幸存的百姓 天色愈加昏暗,狂风呼呼而过, 又有雪花 第161章 让我替他受了吧 第161章 让我替他受了吧 平城。 天色渐晚,白雪犹飞。 护卫将 第162章 都不敢告诉他真相…… 第162章 都不敢告诉他真相…… 众人又是一怔,但无不憋住眼泪,不使自己露 第163章 是,他们都没了 第163章 是,他们都没了 崔氏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北燕南侵,多 第164章 他是这般难以置信 第164章 他是这般难以置信 白璟身子一晃,力竭般后退了两步。 晃晃 第165章 回来啊,我替你们去死! 第165章 回来啊,我替你们去死! 铜壶滴漏,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夜深了。 第166章 有大姑姑在,传义心安 第166章 有大姑姑在,传义心安 白明微举步走了进去,她走得很慢,仿佛双足 第167章 委婉的拒绝 第167章 委婉的拒绝 护卫正有条不紊地把白璟抬回房间。 众人 第168章 这神奇的女子 第168章 这神奇的女子 翌日辰时正,众人都没合眼多久,便又聚到了 第169章 该死的人是我 第169章 该死的人是我 两件事,无非粮食与盐矿。 白明微态度恭 第170章 我懂!是你不懂! 第170章 我懂!是你不懂! “五哥……”白琇莹以为五哥悲伤过度,紧紧 第171章 试着坚强地活下去 第171章 试着坚强地活下去 白璟捧着大伯父的牌位,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 第172章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第172章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白明微回到居所,却没有时间去灵堂。 她 第173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73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日后。 晨曦薄雾,大雪歇止。 厚厚 第174章 接八万英灵归乡! 第174章 接八万英灵归乡! 白雪皑皑,霜雾凝结。 风轻尘没有随军入 第175章 带着瑜字的玉佩…… 第175章 带着瑜字的玉佩…… 八万将士闻令而动,分工合作,听从各伍长的 第176章 会在哪里呢? 第176章 会在哪里呢? 雪层高过膝盖,但还是有一些冰冷的铠甲露出 第177章 没有弱者 第177章 没有弱者 阴山。 山谷深处。 在将士们齐心协力 第178章 找到了七哥的踪迹 第178章 找到了七哥的踪迹 白璟再次开口,语气怯怯的。 就好像生怕 第179章 身入黄土,英灵归乡。 第179章 身入黄土,英灵归乡。 白明微闻言,心头重重一跳。 她压抑住内 第180章 犯我山河者,必诛之! 第180章 犯我山河者,必诛之! 但见霍世勋抽出地上的剑,走到刘尧面前,恭 第181章 夜冷风急,我陪你 第181章 夜冷风急,我陪你 白明微看向白璟,轻声安慰:“他们是为国捐 第182章 这也太欺负貂了! 第182章 这也太欺负貂了! 骏马在雪野里疾驰,扬起雪花飞扬。 乌云 第183章 你且信我便是! 第183章 你且信我便是! 白明微没有接话,风轻尘确实轻佻且不着调, 第184章 应该永远保守的秘密 第184章 应该永远保守的秘密 左侧,是一道陡峻的山峰,高耸在遥遥的天际 第185章 让她难以不动容…… 第185章 让她难以不动容…… 白明微问:“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风 第186章 我都陪你 第186章 我都陪你 风轻尘不由捂住胸/口,声音依旧温和润朗: 第187章 我只有一个条件 第187章 我只有一个条件 厚厚的雪堆积在洞口,将出路完全堵住。 第188章 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第188章 是不是该对我负责了? 是熊! 念头刚起,一头足有丈高的棕熊猛 第189章 回来就好 第189章 回来就好 京城。 白晨霜的淑清苑,一家人齐聚。 第190章 这就够了 第190章 这就够了 白惟墉好半响都说不出话。 最后,他慈蔼 第191章 捷讯传来 第191章 捷讯传来 青柏连滚带爬地来到众人面前,激动得语无伦 第192章 没事的,我在 第192章 没事的,我在 平城。 更深夜漏,寒风凛冽。 一盏盏 第193章 在她面前,总要做个君子 第193章 在她面前,总要做个君子 “娘亲,明微冷……别走……” 白明微像 第194章 貂打鸳鸯 第194章 貂打鸳鸯 只见小白貂正站在她胸/口之上,扇打她面颊 第195章 与父亲的微妙关系 第195章 与父亲的微妙关系 白明微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风轻 第196章 七……七哥…… 第196章 七……七哥…… 上升的速度极快,只余三道人影搅/动雾气, 第197章 七哥还活着,他还活着…… 第197章 七哥还活着,他还活着…… 这是她和七哥之间专属的暗号,没人可以仿造 第198章 这个影卫他真的太蠢了 第198章 这个影卫他真的太蠢了 白明微从附近捡了一些干枝,又从小黑背上取 第199章 头发又被火燎了 第199章 头发又被火燎了 白明微用树枝去挑木柴,火焰窜起来了许多, 第200章 心在这里,便不会走远 第200章 心在这里,便不会走远 风轻尘似没有想到白明微会说出这番话,一时 第201章 最晚明年三月,这是她的目标 第201章 最晚明年三月,这是她的目标 白明微并未推辞,沉吟片刻后,立即说出了她 第202章 喜悦泪水与惶恐…… 第202章 喜悦泪水与惶恐…… “真的吗?”白璟盯着白明微,认真地问了一 第203章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第203章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俞皎很震惊,也很不解:“明微,理由是什么 第204章 小姑娘,我要走了 第204章 小姑娘,我要走了 正此时,一名护卫前来禀报:“几位主子,七 第205章 不留我么? 第205章 不留我么? 白明微闻言眉梢一动,美丽的面孔,一如往常 第206章 尚有牵挂,走不了 第206章 尚有牵挂,走不了 白明微望着眼前的风轻尘,不禁陷入沉思。 第207章 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第207章 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风轻尘不为所动,取出干净的白绸,把她的手 第208章 他走了,却留下了这些 第208章 他走了,却留下了这些 白明微清醒之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 第209章 最后一位可堪重任的大将 第209章 最后一位可堪重任的大将 自然,好奇并不等于怀疑和忌惮。 她曾经 第210章 五郎尚在,也算有些许安慰了…… 第210章 五郎尚在,也算有些许安慰了…… “战士?”霍世勋轻吟一声,“不管你身份如 第211章 他不屑,不代表不会。 第211章 他不屑,不代表不会。 青柏声泪俱下:“上苍也赐给相爷一位了不得 第212章 我会留下 第212章 我会留下 两日后。 停灵一事安排妥当。 而俞皎 第213章 我会替你二哥照顾你…… 第213章 我会替你二哥照顾你…… 二嫂任氏却意外坚定地摇摇头:“这里有三位 第214章 要更心疼大姑姑才行 第214章 要更心疼大姑姑才行 于是,白璟把虎符推了回去,切切唤了一声: 第215章 风公子当真贴心 第215章 风公子当真贴心 翌日。 飞雪停歇,窗外梅花掠过,有几瓣 第216章 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第216章 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卫骁离开之后,白明微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第217章 新的军师? 第217章 新的军师? 凛冬雾霭如岚,卷起他那一袭如雪素净的白袍 第218章 不行,太危险了! 第218章 不行,太危险了! 白明微颔首:“五哥来得正好,我在为白家军 第219章 请放心,我会珍重 第219章 请放心,我会珍重 白明微坚决如铁:“五哥,北燕来势汹汹,莲 第220章 见鬼了 第220章 见鬼了 “白姑娘,夜已深了。”卫骁的声音响在帐外 第221章 人是会变的 第221章 人是会变的 四下陷入极致安静,一道声音幽幽响在身后: 第222章 趁虚而入? 第222章 趁虚而入? 几日后。 西楚。 那象征着皇权的宝座 第223章 重逢 第223章 重逢 白明微再次见到江辞,是在城外五里之地。 第224章 你们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第224章 你们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两匹骏马踏雪出城,马蹄声急促,可策马奔腾 第225章 你们看到什么了? 第225章 你们看到什么了? 高台两旁的架子上,放置着两口大锅。 锅 第226章 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第226章 这些话哪里学来的? 薄薄的信笺,装在竹筒之中,裹成小小的一圈 第227章 不走了,留下 第227章 不走了,留下 洗尘宴仍在继续,院中已喝倒一大片,卫骁还 第228章 错了就该罚 第228章 错了就该罚 东陵北疆风雪呼啸,西楚帝都暖意未消。 第229章 出发 第229章 出发 夜色沾窗,水声轻沸。 红泥小炉上煮茶, 第230章 本姑娘在此,尽管来战! 第230章 本姑娘在此,尽管来战! 晓风残月。 姚城笼罩在一层黑蒙蒙的烟雾 第231章 只想告诉你,兵不厌诈。 第231章 只想告诉你,兵不厌诈。 白明微的挑衅,似激怒了拿大弓的将领。 第232章 京城要来人了 第232章 京城要来人了 姚城。 风动林梢,月走云移。 白璟站 第233章 白明微,你逃不了 第233章 白明微,你逃不了 莲城。 牢狱之中,森寒壁冷。 一间不 第234章 错了便该罚 第234章 错了便该罚 西楚。 北燕使臣之首被割裂/舌/头与脸 第235章 这座城已经烂掉了 第235章 这座城已经烂掉了 月色泠泠,清辉如银。 白明微循着江辞留 第236章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第236章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这座城中,该死的人太多了。 但她不能每 第237章 这个看不起女子的人他来了 第237章 这个看不起女子的人他来了 男人一改肮脏猥/琐的模样,缓缓站直身子。 第238章 真不好处理啊! 第238章 真不好处理啊! 崔氏吓得重重一颤,像是触及某种不好的记忆 第239章 让你哑口无言! 第239章 让你哑口无言! “啪!啪!啪!” 掌声响起,一抹小小的 第240章 天不收他,我收 第240章 天不收他,我收 此时此刻,白明微正与江辞藏身于一座宅子的 第241章 帮我 第241章 帮我 边疆迎来一日晴天。 冰雪融化时,天气愈 第242章 元将军,再会 第242章 元将军,再会 莲城。 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之中。 中 第243章 这事很不寻常 第243章 这事很不寻常 白明微顺着江辞的记号来到一处安全之所,这 第244章 貂不想活了啊! 第244章 貂不想活了啊! 西楚。 国都。 摄政王自离开姚城后, 第245章 我真的很幸运 第245章 我真的很幸运 硝烟弥漫,旌旗摇曳。 白璟茫然四顾,只 第246章 都是一场局 第246章 都是一场局 莲城。 又是一个晴天,滟滟的晨光栖息在 第247章 真是卑鄙又无耻 第247章 真是卑鄙又无耻 这个局,真的是低级到极致,却是十分有效。 第248章 输得彻彻底底 第248章 输得彻彻底底 横扫城墙的剑气,曾经战无不克攻无不破的理 第249章 闲言碎语一大堆 第249章 闲言碎语一大堆 这日,崔氏备好了饭菜,把一家人都叫过来共 第250章 我来看你笑话 第250章 我来看你笑话 吃过饭后,白璟把俞皎和小传义留了下来,却 第251章 最讨厌的知心朋友 第251章 最讨厌的知心朋友 “小豹子!” 刘尧叫住正欲离去的白琇莹 第252章 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第252章 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 白琇莹闻言,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九殿下 第253章 不该拿自己冒险 第253章 不该拿自己冒险 深夜。 雪化,风冷。 原本应该尚处于 第254章 我答应你 第254章 我答应你 边疆连续晴了几日,厚厚的积雪逐渐消融。 第255章 比就比,怕你不成? 第255章 比就比,怕你不成? 潮湿泥泞的地,肃杀冷冽的风。 以及热血 第256章 我们绝不是乌合之众 第256章 我们绝不是乌合之众 一锤定音。 这场比试,无论如何都无法避 第257章 老夫同意了 第257章 老夫同意了 此言一出,三人瞬间陷入沉默。 俞皎下意 第258章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第258章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翌日。 俞皎带着练兵方案早早就来到军中 第259章 事有蹊跷 第259章 事有蹊跷 崔志晖再度拉住她:“你不许去!大冷天的, 第260章 深入虎穴 第260章 深入虎穴 莲城。 一片死寂。 疏疏长风偶尔穿过 第261章 你果然受伤了 第261章 你果然受伤了 白明微只是淡淡一瞥,便看到一名满脸络腮胡 第262章 这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第262章 这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那些难听的话语,一声声,一句句,带着嘲弄 第263章 他的怒火与心疼 第263章 他的怒火与心疼 而此时。 一封快马加鞭的密信被送到摄政 第264章 他也是被逼的 第264章 他也是被逼的 几个时辰前,翠屏山内。 白璟正紧张地向 第265章 她的决断 第265章 她的决断 白明微听了护卫的禀报,加快脚步走进院落。 第266章 一切有我,五哥放心 第266章 一切有我,五哥放心 “攻城?” 俞皎大惊。 她盯着白明微 第267章 用实力证明自己 第267章 用实力证明自己 在莲城,元将军说秦丰业只是一条任人摆布的 第268章 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第268章 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面对暗夜下无数道雪亮的目光,刘尧有些忐忑 第269章 别说这种话,求你 第269章 别说这种话,求你 公孙先生缓缓撩起衣摆,坐到了小传义的对面 第270章 还有的救 第270章 还有的救 崔氏嘴角动了动:“我也不想,不想的……但 第271章 激将之法,对他有用 第271章 激将之法,对他有用 这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寒夜,天边的星子闪烁 第272章 他,心意已决 第272章 他,心意已决 元将军立即闪身躲避,却被卫骁用长戟从肩胛 第273章 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第273章 想找的人,出现在眼前 小传义迈步进来,短短的腿跨过门槛。 他 第274章 红颜薄命 第274章 红颜薄命 风轻尘立即把剑收入剑鞘之中,那柄诡异的剑 第275章 莲城是属于东陵的 第275章 莲城是属于东陵的 风轻尘如愿见到东极真人,于是便折身往姚城 第276章 崔将军为国捐躯 第276章 崔将军为国捐躯 主将伏诛,数名将领的性命被白明微与卫骁联 第277章 此事,算是了结了 第277章 此事,算是了结了 只见好端端的尸首,肌肤竟然呈现诡异的青色 第278章 她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第278章 她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白明微走过去,拉起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拉起 第279章 应做之事,应尽之责 第279章 应做之事,应尽之责 白琇莹骑马高举白家军的旗帜,驰骋在姚城的 第280章 请受弟子一拜 第280章 请受弟子一拜 小传义握紧拳头。 大姑姑曾教过他,不明 第281章 盼君安好,一切顺遂 第281章 盼君安好,一切顺遂 任氏一行人带着白家军的饭食赶到莲城时,白 第282章 意外之喜,意外之惊 第282章 意外之喜,意外之惊 把信交给阿六后,白明微离开了宅子,去慰问 第283章 大概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第283章 大概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卫骁沉吟片刻,却是说出了顾虑。 “做是 第284章 好马配英雄 第284章 好马配英雄 北疆的雪化了,西楚境内却开始下了起来,纷 第285章 全歼! 第285章 全歼! 却说副将匆忙来向白明微禀报:“白姑娘,不 第286章 目的 第286章 目的 白明微的解释,使得刘尧露出顿悟的表情。 第287章 不服! 第287章 不服! 莲城的街道很有讲究,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向四 第288章 处置 第288章 处置 白明微站在石碑下,迎着数千道火/热的目光 第289章 故乡与家,是想念也是奢望 第289章 故乡与家,是想念也是奢望 一番话,仿佛像瘟疫般,霎时间传染开来。 第290章 离开,出发 第290章 离开,出发 与此同时,白璟从公孙先生那得了药,便准备 第291章 能化解么? 第291章 能化解么? 小传义眼眸微睁,从这种细微的动作,可见很 第292章 主子受伤了 第292章 主子受伤了 几日后。 莲城的收尾事务已经完成,一切 第293章 旧疾复发 第293章 旧疾复发 阿六认命地跪在地上:“白姑娘好聪慧,竟能 第294章 我要去接他 第294章 我要去接他 白明微走到校练场的高台上,在万众瞩目下, 第295章 相遇 第295章 相遇 是的。 于心不安。 风轻尘为她做了那 第296章 我们一起活下去 第296章 我们一起活下去 就在相逢的前一刻。 为了节约时间,白明 第297章 我看到了明天 第297章 我看到了明天 这是一处宁静的山村,远远便听到不时传来的 第298章 情况不容乐观 第298章 情况不容乐观 而此时,白明微正靠在春秀怀里,风轻尘把衣 第299章 只是喂药而已 第299章 只是喂药而已 风轻尘藏在袖底的拳头紧紧握住,终究是他疏 第300章 近在咫尺 第300章 近在咫尺 风轻尘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连人带 第301章 一桌与众不同的饭菜 第301章 一桌与众不同的饭菜 “不用了,我出去吃吧!” 白明微断然拒 第302章 她,有本王护着 第302章 她,有本王护着 护卫怕惊扰主家,于是便在院落附近搭了帐篷 第303章 无人能解的毒? 第303章 无人能解的毒? 银面人冷笑更盛:“一个瞎子,也敢这般狂妄 第304章 她不走! 第304章 她不走! 阿六咬牙:“务必保护好这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第305章 吓死他了 第305章 吓死他了 这是白明微第一次见到风轻尘的另一面,要怎 第306章 他恼了 第306章 他恼了 在白明微看来,银面男是冲她而来,因为她亲 第307章 是不是应该知会她一下? 第307章 是不是应该知会她一下? 吴婶子解释道:“孝杰他爹曾经是军中的一名 第308章 她总是这样…… 第308章 她总是这样…… 白明微止住脚步,把衣裳放到床上,缓缓坐下 第309章 是小尘子呀 第309章 是小尘子呀 白明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 第310章 明天与富足 第310章 明天与富足 白明微默然良久,复又垂下眼睑:“为了你, 第311章 也只有你,会记着我的好 第311章 也只有你,会记着我的好 然而风轻尘也没有蹬鼻子上脸,在合适的时机 第312章 惟愿始于我,也终于我 第312章 惟愿始于我,也终于我 如此独一无二的你,自然能得到我独一无二的 第313章 神骏饮岚 第313章 神骏饮岚 白明微垂头看向白白胖胖的野山参,略覆薄茧 第314章 可能呼呼就不疼了 第314章 可能呼呼就不疼了 喂了白马,白明微回到房里,她坐了一些时候 第315章 是你主动的,不是我趁人之危 第315章 是你主动的,不是我趁人之危 风轻尘看人从不用眼睛,只是突然的沉默,他 第316章 我是不是不干净了? 第316章 我是不是不干净了? 晨曦沾窗,室内光线愈明。 白明微睁开眼 第317章 大傻狗和小傻子 第317章 大傻狗和小傻子 等到白明微提着竹箩出去后,吴婶子敲响客房 第318章 一生只有一次 第318章 一生只有一次 远处的吴婶子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第319章 好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第319章 好孩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天空飘过一片云翳,挡住了冬日的金阳,宁静 第320章 我们随您一起 第320章 我们随您一起 吴婶子的关心来得直接又温暖,使得白明微心 第321章 我小六也不是好惹的! 第321章 我小六也不是好惹的! 莲城。 是夜。 白家一行人落脚的院子 第322章 刘尧生死不知 第322章 刘尧生死不知 比内力和功法,她完全不占优势,但她却凭借 第323章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第323章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火折子的光亮,也在这一瞬间熄灭。 狭小 第324章 你……去死吧! 第324章 你……去死吧! 卫骁抬手一挥,手中的战戟如龙咆哮探出,身 第325章 九殿下好像死了 第325章 九殿下好像死了 银面男在空中急转身子避开利剑,手中的钩爪 第326章 孩子崩溃的一瞬间 第326章 孩子崩溃的一瞬间 小传义抿着唇跟在后面,他知道,是二婶婶保 第327章 这一次,我要一举夺下两座城 第327章 这一次,我要一举夺下两座城 风轻尘取下背着的小包袱,打开放到公孙先生 第328章 两万人,为你而来 第328章 两万人,为你而来 白明微正在组建一支队伍,为将士们与家人建 第329章 他们,靠双脚走到这里 第329章 他们,靠双脚走到这里 守城官员自然是霍世勋的人,霍世勋看重白明 第330章 她,愿意陪他们走 第330章 她,愿意陪他们走 待到白明微说完,众人又都跪了下去。 其 第331章 天有宝,日月星辰 第331章 天有宝,日月星辰 风轻尘把咸菜小碟子推过去:“就知道你会这 第332章 最重要一战 第332章 最重要一战 因为他们知道,少年离开如此深情的心上人来 第333章 何为血性? 第333章 何为血性? 振袖之声整齐划一,一万新兵稍显混乱,但在 第334章 他们,拿下了易守难攻的城 第334章 他们,拿下了易守难攻的城 他们没有像寻常攻城那样扛着大木桩子去撞城 第335章 元家老四 第335章 元家老四 狠狠撞在城墙之上,那厚实坚硬的城墙犹如豆 第336章 我相信白姑娘! 第336章 我相信白姑娘! 果然,不一会儿后,他开口了。 只是开口 第337章 他的眼睛,是这样失去的 第337章 他的眼睛,是这样失去的 众将士没有再质疑风轻尘的身份,他们用举动 第338章 你一定要活着 第338章 你一定要活着 白明微默然不语,但那神情中,明显是对是对 第339章 让我去吧 第339章 让我去吧 正在此时,伤未痊愈的阿六出现在白明微身旁 第340章 我们与您同在 第340章 我们与您同在 白明微一直背对着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第341章 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第341章 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一路平安? 说得那样晚,却又那样真诚。 第342章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342章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元大冷冷地望着一堆残肢断臂,最终取了王峰 第343章 生,稍后见,死,也是稍后见 第343章 生,稍后见,死,也是稍后见 是同伴微弱的声音,犹如蚊吟一般,仿佛随时 第344章 先走一步了 第344章 先走一步了 羌城。 打杀声越来越近。 自告奋勇入 第345章 那是他绝对不可以触碰的逆鳞 第345章 那是他绝对不可以触碰的逆鳞 小白貂跌跌撞撞,在奋力厮杀的人群中一路闪 第346章 这是最狠的羞辱 第346章 这是最狠的羞辱 是的,他没事了。 只身独活的亡国皇子, 第347章 元大已伏诛! 第347章 元大已伏诛! 像元大这样的人,最在乎所谓的尊严与脸面, 第348章 东陵的土地,完整了! 第348章 东陵的土地,完整了! 就在白明微和元大周旋时,数千新兵也破了城 第349章 饮马天边 第349章 饮马天边 白明微这一睡,便是三日。 三天三夜,中 第350章 都是你的 第350章 都是你的 回到居所,风轻尘就在屋里等着。 听到她 第351章 千百年来都没有的奇迹 第351章 千百年来都没有的奇迹 收拾好碗筷,白明微回到了居所。 风轻尘 第352章 这件事,她能感同身受 第352章 这件事,她能感同身受 卫骁告诉她:“羌城最大的药铺,是风军师的 第353章 可有你美? 第353章 可有你美? 白明微笑着道:“卫大哥,能为将士们送信的 第354章 栓在一条绳子上的一对蚂蚱 第354章 栓在一条绳子上的一对蚂蚱 白明微凝着风轻尘,水雾空幻,凉凉的月色从 第355章 再也不要弄得满身是伤了,好吗? 第355章 再也不要弄得满身是伤了,好吗? 是的。 赶回莲城。 二嫂的伤也不知道 第356章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的? 第356章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会的? 过了没多久,传义便来了。 看到白明微的 第357章 风军师怎么可以这么贤惠? 第357章 风军师怎么可以这么贤惠? 席分两桌,白明微和三位嫂嫂坐一桌。 而 第358章 主子也太不要脸了 第358章 主子也太不要脸了 闲暇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白明微在莲城歇 第359章 赤色龙鳞甲 第359章 赤色龙鳞甲 来到霍大将军居所门口,却见府里府外兵甲林 第360章 要为身为东陵人而自豪 第360章 要为身为东陵人而自豪 霍将军居所的大门缓缓打开,左右两侧兵甲林 第361章 你将如虎添翼 第361章 你将如虎添翼 马车上,白明微轻轻抚着那身赤色的龙鳞甲, 第362章 匹貂无罪,怀毛其罪。 第362章 匹貂无罪,怀毛其罪。 在平城歇了一晚,第二日天刚微微亮,白明微 第363章 他能做些什么呢? 第363章 他能做些什么呢? 回到莲城,已是下午时分。 白明微没有片 第364章 等安排好一切,就带你们回家 第364章 等安排好一切,就带你们回家 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冬日的金阳为这满 第365章 护佑英魂不受飘荡之苦 第365章 护佑英魂不受飘荡之苦 翌日清晨。 天边泻出一痕鱼白,府衙沉重 第366章 一路走好 第366章 一路走好 这时,一名怀抱着婴孩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哭 第367章 好好活下去 第367章 好好活下去 冬日的金阳,就像照射在潋滟水波上泛出的温 第368章 落叶归根 第368章 落叶归根 因为在众的人都知晓,死去的将士之中,有人 第369章 胜利的喜悦 第369章 胜利的喜悦 故乡。 是提起就会让人心颤的地方。 第370章 载歌载舞 第370章 载歌载舞 白明微望着嫂嫂们这般要好,她也打心底高兴 第371章 日子会越来越好 第371章 日子会越来越好 白明微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他看到面前柔情似 第372章 本王被坑惨了! 第372章 本王被坑惨了! 等到百姓们都安全归家后,白家一行人才和将 第373章 再不回去,他兴许就回不去了 第373章 再不回去,他兴许就回不去了 白明微笑着应他:“东陵之所以能生生不息, 第374章 一直庆祝到天明 第374章 一直庆祝到天明 小传义开口打断了白琇莹的话:“九殿下最近 第375章 什么时候成亲? 第375章 什么时候成亲? 白家军的团结,使得这一支背景各异的队伍, 第376章 种子,没了 第376章 种子,没了 白明微深谙一家人相处的不易,所以一直以来 第377章 翻脸不认貂 第377章 翻脸不认貂 没想到江辞的提议被否决,他却十分开心,也 第378章 难道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第378章 难道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白明微拍开风轻尘的手,状似要抚/摸小白貂 第379章 他就是怕,他就是怂 第379章 他就是怕,他就是怂 “这个世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刮民脂民膏成 第380章 有花的地方就有剑 第380章 有花的地方就有剑 刘尧不时偷偷瞟一眼认真吃饭的白明微,十分 第381章 一直都应该是我保护你 第381章 一直都应该是我保护你 说完,刘尧气冲冲地离开了,心底那点愧疚, 第382章 反省,是进步的开始 第382章 反省,是进步的开始 白明微没有推门,隔着门对他说:“我就不进 第383章 解决方式 第383章 解决方式 吴孝杰向来惜字如金,一般不苟言笑。 但 第384章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第384章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白明微起身:“江大哥,李贤昭是秦丰业的妻 第385章 打翻醋坛子的酸臭味 第385章 打翻醋坛子的酸臭味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 白明微把所有的事 第386章 无论如何,不管多难 第386章 无论如何,不管多难 卫骁颔首:“我明白了。” 公孙先生若有 第387章 交给你,我放心 第387章 交给你,我放心 商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开。 白明微叫住了 第388章 掉书袋子里了 第388章 掉书袋子里了 回房后,白明微见天色还早,于是便想着去看 第389章 九殿下不见了! 第389章 九殿下不见了! 卯时将至。 白明微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羌 第390章 一箭双雕与莺莺姑娘 第390章 一箭双雕与莺莺姑娘 两日后。 锦城。 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 第391章 肯定有问题 第391章 肯定有问题 一个花里胡哨的人,站在画舫的甲板上,居高 第392章 干脆将计就计吧 第392章 干脆将计就计吧 薛晋一脸无所谓:“祖父,孙儿也知晓她来路 第393章 果然没有被运走 第393章 果然没有被运走 原本白明微想要确认一下那人的身份,但还有 第394章 美人肥田 第394章 美人肥田 薛晋一边扼住她的脖子,一边掐着她的下巴, 第395章 姑娘,我想跟着您 第395章 姑娘,我想跟着您 最妙的是白明微去营救莺莺姑娘的同时,一方 第396章 让他们全部下地狱! 第396章 让他们全部下地狱! 张进由衷感叹:“姑娘大智,做事雷厉风行, 第397章 报应不爽 第397章 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白明微闭上的眼睛缓缓张开,眸底 第398章 白七公子有了消息? 第398章 白七公子有了消息? 渐渐地,舆论发生了变化。 原本都在骂薛 第399章 不惜一切代价 第399章 不惜一切代价 分明是最清俊雅然不过的风致,暗卫却不敢有 第400章 变故突生 第400章 变故突生 傍晚时分,薄碎的夕阳晾于四野,昏黄的天光 第401章 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第401章 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白明微看向虚弱的董仁,不过思索片刻,立即 第402章 把水彻底搅浑 第402章 把水彻底搅浑 捕头来势汹汹,怒不可遏:“小贼!你逃不掉 第403章 迷惑敌人的小招数 第403章 迷惑敌人的小招数 白明微继续开口:“大人不是问我是谁么?我 第404章 一起走,将来还要一起回家 第404章 一起走,将来还要一起回家 这时,张捕头又开口了,很显然他脑子十分凌 第405章 希望判断是对的 第405章 希望判断是对的 星光闪烁,飘摇不定。 这夜的山林静得出 第406章 先前的一切猜想都印证了 第406章 先前的一切猜想都印证了 眼看就要与焦校尉等人狭路相逢,白明微轻抖 第407章 事有蹊跷,不能轻举妄动 第407章 事有蹊跷,不能轻举妄动 风从高低起伏的山峦吹来,掠过参差不齐的树 第408章 找到了暗仓的位置 第408章 找到了暗仓的位置 泡在河里的人/大骇:“什么人?竟有如此身 第409章 种子会在哪个仓里? 第409章 种子会在哪个仓里? 星光浅浅,密林枯枝被勾勒出一片黑压压的影 第410章 逐个击破 第410章 逐个击破 整个过程依旧无人发现。 正当最后几名士 第411章 怎么又被掳了? 第411章 怎么又被掳了? 鲜血顺着山石流淌下来,在暗夜下如同粘/稠 第412章 一切顺利 第412章 一切顺利 此前,刘尧也并非一帆风顺。 白琇莹找到 第413章 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第413章 做一个完美的收尾 白明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无比真诚的笑意: 第414章 你死定了 第414章 你死定了 冬日的金阳裹挟着一层淡且柔的光晕,洒落在 第415章 做长远打算 第415章 做长远打算 白明微道:“我想做什么还要再强调一遍么? 第416章 大爱大智与大才 第416章 大爱大智与大才 白明微认真地看向张进,半响才道:“张进, 第417章 不速之客 第417章 不速之客 正如白明微所料,在名与利之间,罗县令更看 第418章 能做什么呢? 第418章 能做什么呢? 秦丰业向来小心谨慎,所以哪怕祖父明知他作 第419章 上峰与部下该有的尺度 第419章 上峰与部下该有的尺度 白明微看向张进:“过来一下。” 张进立 第420章 真是一对活宝 第420章 真是一对活宝 董仁默然不语。 有很多被堆在剧烈地颤着 第421章 得到了什么? 第421章 得到了什么? 江寒水冷,小雨零星。 白琇莹与刘尧正在 第422章 难道不该恨么? 第422章 难道不该恨么? 周毅听不明白,只好一遍遍问他:“您是要和 第423章 或许错了 第423章 或许错了 冬日的风扬长而过,吹动梅枝轻轻/颤动。 第424章 一夜安眠 第424章 一夜安眠 白琇莹不假思索摇头否定:“并不啊,九殿下 第425章 忘年之交 第425章 忘年之交 两日后。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赶回了羌城。 第426章 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 第426章 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一同进到厅里。 杨氏做事很是稳妥, 第427章 你在,关心我? 第427章 你在,关心我? 风轻尘怔在当场。 心,如擂鼓。 面, 第428章 自是想的 第428章 自是想的 暮色沾窗,室内光线愈暗。 两人相对而坐 第429章 生辰 第429章 生辰 翌日。 云岚涌动,羌城笼罩在薄云淡雾之 第430章 长寿面 第430章 长寿面 任氏杵了杵她的手:“大姑娘日理万机,四弟 第431章 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第431章 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而这一个动作,也叫白明微发现了他的异常。 第432章 那就好,那就好…… 第432章 那就好,那就好…… 白明微拿不准他的反应,却生怕说多了惹他误 第433章 这是一匹小脏马 第433章 这是一匹小脏马 饭后,冬日的暖阳刚刚升到空中。 薄薄的 第434章 小没良心的 第434章 小没良心的 由于小杜的出现,气氛瞬间就活络了。 不 第435章 除夕夜 第435章 除夕夜 小没良心的如今醉倒在床上,俞皎边骂她边把 第436章 天灯与愿望 第436章 天灯与愿望 然而经过这一闹,行酒令算是玩不下去,众人 第437章 和亲?! 第437章 和亲?!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 一月份刚过,白 第438章 和亲! 第438章 和亲! “圣旨到!白明微接旨!” 尖锐的嗓音再 第439章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第439章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公孙先生笑而不语,似领会了白明微的意图。 第440章 你可真是只小狐狸! 第440章 你可真是只小狐狸! 白明微放下第二支笔:“我们面临的困难很明 第441章 值得吗? 第441章 值得吗? 白明微凝着卫骁,一字一句。 “先前我请 第442章 不是愚忠,而是负重前行! 第442章 不是愚忠,而是负重前行! 思及父叔兄长,想到阴山一战,她至今无法平 第443章 他,又要离开了 第443章 他,又要离开了 影影绰绰,风华雅然。 是风轻尘,他端着 第444章 只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 第444章 只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 “砰!” 窗棂被风吹开,料峭春寒随风灌 第445章 送行 第445章 送行 众人有些讪讪,不约而同垂下了脑袋。 和 第446章 下马威? 第446章 下马威?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 在这期间,白明微 第447章 一封叫她变了脸色的信 第447章 一封叫她变了脸色的信 白明微回房沐浴更衣后,一位老嬷嬷前来求见 第448章 除了吃醋,还另藏玄机 第448章 除了吃醋,还另藏玄机 “怎么会这样?” 阿六大惊。 主子怎 第449章 用心筹划,志在必得 第449章 用心筹划,志在必得 董嬷嬷思考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往白明微身 第450章 亲自道谢,会更好 第450章 亲自道谢,会更好 卫骁与江辞二人对视一眼,他们找不出任何反 第451章 还想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第451章 还想喝你亲手酿的梅子酒 翌日。 秦臻领着一堆裁缝工匠来给白明微 第452章 鱼儿上钩了 第452章 鱼儿上钩了 白明微一番番举动,让秦臻彻彻底底相信她别 第453章 何为万里挑一的影卫? 第453章 何为万里挑一的影卫? 时间转眼来到秦臻一行前去迎接北燕四皇子拓 第454章 更坚定了决心! 第454章 更坚定了决心! 羌城。 此时已处于高度戒备。 南城外 第455章 又中计了么? 第455章 又中计了么? 白明微安抚老妪与妇人几句,便吩咐属下送他 第456章 不用了,没得救 第456章 不用了,没得救 秦臻怎会这么蠢? 当上礼部侍郎是因为他 第457章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第457章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受伤濒死的人声音虚弱,如同即将被火烧断的 第458章 死了 第458章 死了 阿六走了后,白明微独自一人忙到深更半夜。 第459章 北燕的条件 第459章 北燕的条件 什么? 四皇子死了? 阿六避开后,白 第460章 七哥的消息 第460章 七哥的消息 阿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这叫白明微不由好奇 第461章 坑已挖好,恭候多时 第461章 坑已挖好,恭候多时 阿六办事效率极高,以一当百或许有些夸大其 第462章 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第462章 太子是否参与其中? 银面人点足掠起,身形消失在月色之下。 第463章 秦臻之死 第463章 秦臻之死 太子。 当今皇后之子,秦丰业之外孙。 第464章 抢先一步找到七公子 第464章 抢先一步找到七公子 溶溶月华,煦煦春风。 八万大军聚集在北 第465章 小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第465章 小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是的,因为白瑜不在驸马手里,所以他派影卫 第466章 他们已经不再是挨打的一方 第466章 他们已经不再是挨打的一方 白家军三万人,霎时列成他们擅长的阵法。 第467章 别让北燕的刀剑,再伤着她 第467章 别让北燕的刀剑,再伤着她 月城内。 风轻尘正在据点里品茶,他姿态 第468章 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468章 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苏图当即呼喝:“稳住!” 可他话音刚落 第469章 北燕主将已伏诛 第469章 北燕主将已伏诛 大雨瓢泼,雨落如注。 白明微与卫骁一左 第470章 这一仗,打的太值了! 第470章 这一仗,打的太值了! 碾压式的剿杀,一直在持续。 放下武器, 第471章 占了,就绝对不会还回去 第471章 占了,就绝对不会还回去 白明微走下高墙,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将 第472章 那清瘦单薄的人,是七哥吗? 第472章 那清瘦单薄的人,是七哥吗? 卫骁看着如此自信的白明微,一时有些恍惚。 第473章 你摸摸,七哥的脸是不是热的 第473章 你摸摸,七哥的脸是不是热的 就在她看清屋内的一切时,不敢置信地睁大了 第474章 七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哭? 第474章 七哥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哭? 白瑜顺势握住她的手,把脸紧紧地贴/上去, 第475章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第475章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白明微再度吸了吸鼻子,很快就把泪水擦干。 第476章 他许下的承诺,实现了 第476章 他许下的承诺,实现了 “阿骁!” 白瑜再唤一声,言语中透着无 第477章 你会担心我么? 第477章 你会担心我么? 听到白明微走出屋子的脚步声,风轻尘没有像 第478章 这一次,我们兄妹并肩作战! 第478章 这一次,我们兄妹并肩作战! 伐木声? 这大晚上的,自然不是砍柴做饭 第479章 城,不容有失! 第479章 城,不容有失! 是的,督战。 这场战役,她决定把指挥权 第480章 老子要一雪前耻! 第480章 老子要一雪前耻! 寅时。 北燕大军发起了进攻。 这是最 第481章 他们大获全胜! 第481章 他们大获全胜! 白明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下去,眼前之景尽 第482章 兄妹**,其利断金 第482章 兄妹**,其利断金 胜利的鼓声霎时擂动,灌满整个天地之间。 第483章 他突然就害怕了 第483章 他突然就害怕了 适才还沉稳不过的男人,浴血奋战不退缩的少 第484章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第484章 是时候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白明微又被兄长给逗笑了,她也故意揶揄:“ 第485章 什么时辰了? 第485章 什么时辰了? 白明微下定决心后,便径直走向南城门,等待 第486章 夫妻重逢 第486章 夫妻重逢 白瑜闻言一顿,勒住饮岚的缰绳。 呆呆怔 第487章 天伦之乐 第487章 天伦之乐 “七弟!” “七哥!” “七叔!” 第488章 先去找他说清楚 第488章 先去找他说清楚 小传义告诉他:“传义不怕。” 不是不懂 第489章 点到为止,别叫她为难 第489章 点到为止,别叫她为难 起初,主意打得稳稳的。 可刚来到半路, 第490章 欲擒故纵后,该是苦肉计了 第490章 欲擒故纵后,该是苦肉计了 在私心面前,他再次选择牺牲自己的私心。 第491章 好,我答应你 第491章 好,我答应你 白瑜双手轻轻“掐”住她的脖颈,俯身把额头 第492章 前因后果 第492章 前因后果 聊过小传义,俞皎又开始聊到几位嫂嫂。 第493章 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 第493章 什么时候开始叛变的? 白瑜云淡风轻的讲述着。 整个过程,也只 第494章 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第494章 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皇帝那么多儿子,太子未必能熬到登基。 第495章 他病了 第495章 他病了 生离死别后的相聚弥足珍贵,大家都很珍惜这 第496章 心里不是滋味i 第496章 心里不是滋味i 更敛住,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挣扎。白明微下意 第497章 她心疼了 第497章 她心疼了 “丫头,你发什么呆?” 白明微如大梦初 第498章 他们挨得那样近 第498章 他们挨得那样近 风轻尘唇角挑起,轻轻拉过被子给身侧的人盖 第499章 我心悦你 第499章 我心悦你 这一次,白明微没有如同火燎一般弹开。 第500章 小姑娘心里,是有他的 第500章 小姑娘心里,是有他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明微终是抽出了手, 第501章 入册 第501章 入册 俞皎顺着白瑜的视线看过去,书房中的小传义 第502章 十万兵权到手 第502章 十万兵权到手 其中一名驻军首领越众而出:“回禀郡主,正 第503章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503章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副将走后,白瑜却独自一人端着午饭来找她。 第504章 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困难 第504章 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困难 白明微看了一眼漏刻,眼看还没到吃晚饭的时 第505章 实力才是最大的筹码 第505章 实力才是最大的筹码 白明微面带笑意:“真是瞒不过先生。” 第506章 扮演父亲的角色 第506章 扮演父亲的角色 守将府的院子,有一座后山。 山并不算大 第507章 我想父亲了 第507章 我想父亲了 他一直逼着自己尽快长大,一直想让自己快点 第508章 你可如我心悦你一般悦爱着我? 第508章 你可如我心悦你一般悦爱着我? 白瑜默默地听着,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第509章 一天到晚不见踪影 第509章 一天到晚不见踪影 这日,白明微同往常一样处理完公务,便坐在 第510章 又是那个噩梦 第510章 又是那个噩梦 白明微最终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道:“至少要 第511章 一定要平安呀! 第511章 一定要平安呀! 白明微为她盖上被子:“从披上战甲那一刻, 第512章 他要护住的人,天都收不走 第512章 他要护住的人,天都收不走 翌日。 天刚刚亮,一家人便陆陆续续汇聚 第513章 悦己者是个盲的 第513章 悦己者是个盲的 不止白琇莹期待,马车上的所有人,都是如她 第514章 你真棒! 第514章 你真棒! 白瑜与刘尧没有什么话说,于是便闭眼假寐。 第515章 会显得矫情 第515章 会显得矫情 听闻七哥的话,白明微沉默了许久。 一场 第516章 太早了吧? 第516章 太早了吧? 俞皎有些不赞同:“传义并未在武学方面开蒙 第517章 欢喜冤家似的 第517章 欢喜冤家似的 思及此处,小传义只好把弹弓让给刘尧。 第518章 是否太过亲近了? 第518章 是否太过亲近了? 不贪图势利的人家都知道,嫁入天家如同跳入 第519章 她应该独享 第519章 她应该独享 另一边,老婶子边走边向众人介绍:“这尖刀 第520章 他的心意,她知道 第520章 他的心意,她知道 几位嫂嫂把菜择好,拿去溪边清洗干净。 第521章 这才是我的夫君 第521章 这才是我的夫君 竹箩底部垫着一些干净的树叶,翠绿的叶子上 第522章 终究是不想她为难 第522章 终究是不想她为难 两人即将走到溪边,便没再那么腻歪。 白 第523章 杀鸡儆猴 第523章 杀鸡儆猴 风轻尘把小瓷瓶收好,敛住面上和煦的神色。 第524章 男人的责任 第524章 男人的责任 冬去春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第525章 一起做晚饭 第525章 一起做晚饭 白明微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次和面了,还 第526章 我也很开心 第526章 我也很开心 风轻尘趺坐在小几前,小几上摆着几样可口的 第527章 三嫂病入膏肓了? 第527章 三嫂病入膏肓了? 郑氏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她深吸了几口气, 第528章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第528章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高氏看着两人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两 第529章 万事拜托二位了 第529章 万事拜托二位了 由于最近风轻尘都没有现身,白明微便没有让 第530章 简单的告别,深沉的情谊 第530章 简单的告别,深沉的情谊 一行人结束议事后从书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第531章 启程 第531章 启程 翌日。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平城高高耸立 第532章 敌人有动静了 第532章 敌人有动静了 白明微很好认,小传义也很好认,这特殊的队 第533章 丧亲之痛,如附骨之疽 第533章 丧亲之痛,如附骨之疽 刚开始,白瑜的步伐迈的很稳当,可渐渐地, 第534章 愿与夫君同生死,共富贵! 第534章 愿与夫君同生死,共富贵! 白瑜就那么靠着,从排序来看,他知晓这具棺 第535章 回程前夕 第535章 回程前夕 一行人在平城休息了一日,白明微便将回程的 第536章 刘尧的异常 第536章 刘尧的异常 白明微点头:“七哥,我已经传令下去,公孙 第537章 绮丽的梦境 第537章 绮丽的梦境 与此同时,风轻尘一袭玄衣,与零于平城之中 第538章 任氏只怕…… 第538章 任氏只怕…… 闭眼小憩的白明微猛然睁眼,她抽出怀里紧紧 第539章 说没就没,说走就走 第539章 说没就没,说走就走 阿六不做任何耽搁,立即去搜寻刺客是否还有 第540章 刚刚她就站在我身边 第540章 刚刚她就站在我身边 玉京城。 东极真人缓缓阖上星盘,如释重 第541章 她是代你受了过! 第541章 她是代你受了过! 白明微缓缓把任氏抱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以 第542章 一切对她那么重要,什么时候才轮到他? 第542章 一切对她那么重要,什么时候才轮到他? 恶狠狠的话语,像是从地狱中传来。 那般 第543章 只可惜,再也…… 第543章 只可惜,再也…… 杨氏把被血污浸染的水换掉,又取来干净的水 第544章 入殓 第544章 入殓 白明微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 第545章 告别 第545章 告别 “盖棺。” 白瑜哑声吩咐。 俞皎立即 第546章 我会的,她说 第546章 我会的,她说 白明微见到风轻尘时,他正趺坐在小几面前, 第547章 他们是傻子吗? 第547章 他们是傻子吗? 白明微在风轻尘那里停留了许久,针对刺客一 第548章 护佑英灵归乡 第548章 护佑英灵归乡 孩童清脆的响声,就像落入玉盘的珠子。 第549章 我们回家 第549章 我们回家 望着织得细细密密的一张张毯子。 白瑜的 第550章 还能做些事情 第550章 还能做些事情 俞皎握住她的手:“回家了呢,祖父一定很高 第551章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是挑剔的 第551章 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是挑剔的 马车缓缓行驶,驶离了这座饱受风霜的平城。 第552章 正好见证一下,亲兵的战斗力 第552章 正好见证一下,亲兵的战斗力 因为是暴雨天气,天色比平时还要黑得更早, 第553章 请君入瓮罢了 第553章 请君入瓮罢了 大雨渐渐歇止。 空气都是潮湿的味道,四 第554章 狩猎时间到 第554章 狩猎时间到 就在阿六困在迷雾中时,有数十道身影缓缓逼 第555章 全歼 第555章 全歼 另一边。 风轻尘趺坐在小几前。 屋里 第556章 默契 第556章 默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俞皎连声说了 第557章 义愤填膺 第557章 义愤填膺 在客栈歇了一宿后,一行人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第558章 听我跟你解释 第558章 听我跟你解释 韦贵妃的惊华殿。 刘尧的外祖父,韦太保 第559章 反客为主 第559章 反客为主 这一次,白瑜都不明白妹妹的想法了。 他 第560章 小白大发神威 第560章 小白大发神威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白明微鲜衣铠 第561章 小白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第561章 小白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月光之下。 两道人影于树冠上起起落落, 第562章 行刺 第562章 行刺 在暗卫一五一十地汇报中。 他们才得知, 第563章 反杀 第563章 反杀 当此时。 浓雾背后的森林里,一支弩箭裹 第564章 意想不到 第564章 意想不到 一招过后,战斗接近尾声。 从刺客出现到 第565章 疼吗? 第565章 疼吗? 黑衣人的死亡,意味着此次刺杀接近尾声。 第566章 疼 第566章 疼 似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风轻尘把缠着纱布的 第567章 无妨,我有办法 第567章 无妨,我有办法 白明微大概猜出了他产生这种异样的原因,于 第568章 我们必须要赢! 第568章 我们必须要赢! 白瑜将目光投向风轻尘。 公孙先生则捻着 第569章 是时候释怀了 第569章 是时候释怀了 众人打起精神,开始商量应对计划。 每人 第570章 她是幸运的 第570章 她是幸运的 白明微默默地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便将几位嫂 第571章 从天空说到大地,从星河说到江流 第571章 从天空说到大地,从星河说到江流 没有什么动听的甜言蜜语,更无华丽的词藻修 第572章 就因为这些? 第572章 就因为这些? 刘尧发了疯似的,快步冲回船舱。 “砰! 第573章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573章 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因为这些?” 刘尧又问了一句。 第574章 怒不可遏 第574章 怒不可遏 顺水行船,速度奇快。 几天后。 元贞 第575章 她,必死无疑 第575章 她,必死无疑 揣着一肚子的主意,秦丰业风风火火地来到承 第576章 仿佛能看到她死的情景 第576章 仿佛能看到她死的情景 秦丰业说完,脸上的笑意已不能用阴险来形容 第577章 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会的 第577章 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会的 韦贵妃听闻秦丰业入宫了。 她坐了好一会 第578章 有些残忍,但本官喜欢 第578章 有些残忍,但本官喜欢 皇后复又把书捧起,纤细的手指翻动书页,发 第579章 逃不过良心的谴责,他倒下了 第579章 逃不过良心的谴责,他倒下了 就在京城这边热火朝天的布置天罗地网时,北 第580章 来自祖母的预警 第580章 来自祖母的预警 沈老夫人手忙脚乱,连忙请大夫前来诊治。 第581章 不大好 第581章 不大好 虽然白府防备严密,但谁也无法确定没有敌人 第582章 只怕很难度过这一劫 第582章 只怕很难度过这一劫 沈氏闻言,手微微一顿,双脚不可抑制地发软 第583章 万事拜托了 第583章 万事拜托了 孙媳苦苦支撑这个家,他都看在眼里。 他 第584章 原来如此! 第584章 原来如此! 书信送到赵清远手里时,那是一个阴霾的深夜 第585章 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第585章 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靖心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露出更为震惊的神色 第586章 孩子,好好长大 第586章 孩子,好好长大 说到这里,赵清远缓缓起身,笔直地站在儿子 第58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58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青州。 浪击两岸,涛声不绝。 一股燥 第588章 要活着回去 第588章 要活着回去 翌日。 江浪涛涛,微风习习。 在江中 第589章 对战 第589章 对战 队伍继续前行,才走了一小段距离,便开始进 第590章 第一仗,胜 第590章 第一仗,胜 箭雨穿林,铿响不绝。 血腥味,肃杀茕凉 第591章 全部押在上面? 第591章 全部押在上面? 大战结束。 亲兵护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 第592章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第592章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没有丝毫犹豫,白明微点头:“秦丰业和皇帝 第593章 第二战,来了 第593章 第二战,来了 商量的结果,是白明微和白瑜继续扶棺回京, 第594章 你别动,我来找你 第594章 你别动,我来找你 “来了。” 短短的两个字,本就绷紧那根 第595章 这一次败在我手里,你可认? 第595章 这一次败在我手里,你可认? 山崖下湍流拍岸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但这轰 第596章 她心疼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第596章 她心疼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白瑜道:“男人的肩膀,扛的应该是天下兴亡 第597章 借他们的刀,杀他们自己人 第597章 借他们的刀,杀他们自己人 公孙先生默默地听着。 兄妹俩的心思他懂 第598章 准备行动吧! 第598章 准备行动吧! 对于白明微的话,众人都表示赞同。 白瑜 第599章 我们快顶不住了! 第599章 我们快顶不住了! 话音落下。 无数人马迅速赶至魏卓的身后 第600章 到时候,我来垫后 第600章 到时候,我来垫后 话音落下,临死前绝望的惨叫接连不断。 第601章 原来是故人 第601章 原来是故人 队伍休整了一个时辰,便又开始启程出发。 第602章 保重 第602章 保重 吴恒大吃一惊。 像他这种没有任何根基背 第603章 带传义走 第603章 带传义走 夜凉如水,星辉几许。 距离拂晓约莫还有 第604章 走! 第604章 走! 队伍稳稳前行,并未特意加快速度。 自然 第605章 别想过去! 第605章 别想过去! 白明微一边腾空掠去,一边挥剑抵挡密不透风 第606章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第606章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距离太远,白明微看不清。 但随着牛筋一 第607章 老子是战士,虽死犹荣 第607章 老子是战士,虽死犹荣 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白明微双手 第608章 父亲一定会为我自豪的,对吧? 第608章 父亲一定会为我自豪的,对吧? 最后一刻,吴恒缓缓回过头,待确认白明微即 第609章 决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第609章 决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白瑜闻言,没有催促大家。 将近半个时辰 第610章 要想办法,破了对方的合围 第610章 要想办法,破了对方的合围 离开吊桥后,众人又行了一段路途,进入到密 第611章 这样就能破开 第611章 这样就能破开 俞皎拧眉思索,然而她虽然略晓兵事,却缺少 第612章 的确应该再添一把火 第612章 的确应该再添一把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一团白影跃到 第613章 杀了她! 第613章 杀了她! 翌日,天尚未完全透亮。 东方的山脊镀了 第614章 我在耍你,蠢货! 第614章 我在耍你,蠢货! 这才跑出没几步,白明微又点足掠起,以最快 第615章 没事了,回来就好 第615章 没事了,回来就好 李尚城仓促举剑防御,却被白明微挑断了剑。 第616章 我保证! 第616章 我保证! 山火之威,何其恐怖? 便是千军万马,在 第617章 你这个傻丫头! 第617章 你这个傻丫头! 白瑜不做任何耽搁,迅速带领百数十名弟兄, 第618章 愿大姑娘武运昌隆 第618章 愿大姑娘武运昌隆 白瑜夫妇带着队伍持续前进,如今白明微的位 第619章 这样的结果也不坏,对吧? 第619章 这样的结果也不坏,对吧? 白瑜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随着一滴无奈 第620章 别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第620章 别让他们的心血白费! 在他身后,是与他一样毅然决然的兄弟。 第621章 再见银面男 第621章 再见银面男 天色已黑,漫天群星闪耀,整个世界陷入了黑 第622章 事情很不对劲! 第622章 事情很不对劲!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看他们的死状时,另一条 第623章 不够,还不够! 第623章 不够,还不够! “不对劲?” 白明微眉头轻轻拧起。 第624章 明微,别再撑了 第624章 明微,别再撑了 陡峭的斜坡上,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树木。 第625章 祖……祖父…… 第625章 祖……祖父…… “不行!他们随我出生入死,我要对他们的性 第626章 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第626章 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刺目的阳光下,老人背光而立,他苍老的面庞 第627章 她不信,她当然不信! 第627章 她不信,她当然不信! 然而。 一阵沉默过后,守备军的首领越众 第628章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第628章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秦克行闻言,霎时冷汗直冒。 他猛然睁眼 第629章 这东陵,恐怕要变天了 第629章 这东陵,恐怕要变天了 白瑜没有跟上,因为他捧的是父叔兄长的牌位 第630章 长大后,我也要加入白家军! 第630章 长大后,我也要加入白家军! 白惟墉拍拍白瑜的手,缓缓说道:“祖父知道 第631章 他有做狗的觉悟 第631章 他有做狗的觉悟 老人摇头轻笑,只以为孙子在说笑。 但是 第632章 祝捷酒,亲人泪 第632章 祝捷酒,亲人泪 白明微在百姓的注视下,与白瑜一行人一前一 第633章 带二嫂的遗体回去?不行! 第633章 带二嫂的遗体回去?不行! 白惟墉本想着他们刚刚归来,且明微身上还带 第634章 任家的立场,恩断义绝 第634章 任家的立场,恩断义绝 “不行?” 任夫人面色大变,作势就要发 第635章 一口咬不下秦丰业! 第635章 一口咬不下秦丰业! 书房里。 伴随着夕阳的余晖渐次落下,光 第636章 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人才能乘风破浪? 第636章 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人才能乘风破浪? 白明微挺直脊背,默默地站在祖父面前。 第637章 进宫(一) 第637章 进宫(一) 翌日寅时。 白明微站在白府门口,与她并 第638章 进宫(二) 第638章 进宫(二) 五鼓登明,香烟缭绕。 文东武西,肃立左 第639章 进宫(三) 第639章 进宫(三) 此言一出,元贞帝的双眼眯成一条缝隙。 第640章 进宫(四) 第640章 进宫(四) 一席话说完,秦丰业袖着手看向白明微。 第641章 进宫(五) 第641章 进宫(五) 随着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太后盛装而来,缓 第642章 进宫(六) 第642章 进宫(六) 少年清瘦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第643章 进宫(七) 第643章 进宫(七) 白瑜掷地有声,无惧权势威压。 听得朝臣 第644章 进宫(八) 第644章 进宫(八) 一语出,四座惊。 白明微与白瑜藏在袖底 第645章 进宫(九) 第645章 进宫(九) 宋成章话音落下,元贞帝的脸色沉得仿佛能滴 第646章 进宫(十) 第646章 进宫(十)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元贞帝的脸色越来越 第647章 进宫(十一) 第647章 进宫(十一) 元贞帝死死地凝着审理记录。 既恨秦丰业 第648章 进宫(十二) 第648章 进宫(十二) 元贞帝冰冷的目光,死死地凝着白明微,仿佛 第649章 进宫(十三) 第649章 进宫(十三) 元贞帝不假思索:“待李贤昭一事核验清楚, 第650章 进宫(十四) 第650章 进宫(十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安静到极致的大殿之 第651章 进宫(十五) 第651章 进宫(十五) 太后的心向着谁,元贞帝岂会不明白? 其 第652章 进宫(十六) 第652章 进宫(十六) 大殿之内,元贞帝的声音再度沉沉响起:“白 第653章 进宫(终) 第653章 进宫(终) 元贞帝宣布完封赏之后,一甩袖子离开了朝堂 第654章 送满门十一男丁上战场的原因 第654章 送满门十一男丁上战场的原因 顿了顿,太后继续说道: “皇帝有很多不 第655章 五哥的来信 第655章 五哥的来信 众人闻言,也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这 第656章 一切安好 第656章 一切安好 白明微欣喜地道:“五哥来信说,他们已经找 第657章 你值得天下最好的 第657章 你值得天下最好的 风轻尘没有问白明微朝堂的结果,而是拍了拍 第658章 是那种可以舍命的喜欢 第658章 是那种可以舍命的喜欢 白明微张了张口,责备的话却说不出口。 第659章 可我也会心疼你 第659章 可我也会心疼你 白明微点头:“一字不差。” 风轻尘伸出 第660章 狗腿子的觉悟 第660章 狗腿子的觉悟 “陛下息怒!” 承明殿,元贞帝一脚踹在 第661章 赵家遗孤 第661章 赵家遗孤 兄妹俩不做耽搁,立即赶往白惟墉的院子。 第662章 不晚,一点都不晚 第662章 不晚,一点都不晚 赵玉衡哑声应下。 白惟墉看向兄妹二人: 第663章 都回来了 第663章 都回来了 传义一行人来到玉京城门口时,已是下午时分 第664章 我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 第664章 我有个好消息,你猜一猜 几人站到沈氏面前,受了沈氏的祝捷酒。 第665章 母亲也莫过于如此 第665章 母亲也莫过于如此 暮霭沉沉,露浓花重。 白明微缓缓走向他 第666章 就像我喜欢你,没有缘由 第666章 就像我喜欢你,没有缘由 道观门口。 白明微披星戴月等候在那,一 第667章 这就是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第667章 这就是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时值夏日,天气炎热。 纵使有霍大将军给 第668章 该来的,都来了 第668章 该来的,都来了 白惟墉摆摆手:“祖父没事,没事的……” 第669章 如何不值得? 第669章 如何不值得? 这时。 白惟墉看了一眼天色:“明微,时 第670章 生同衾,死同穴 第670章 生同衾,死同穴 十具棺木,只有八个墓穴。 白明微兄妹母 第671章 卷一(终) 第671章 卷一(终) 俞皎过去扶她,她却紧紧拽着棺木不肯松开。 第672章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第672章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 七日后。 父叔兄长与二嫂的头七刚过。 第673章 都迎来了新的生活。 第673章 都迎来了新的生活。 正阳门口,早已停放着许多轿子。 官员陆 第674章 收徒 第674章 收徒 兄妹俩上朝已有十几日,今日迎来一月一日的 第675章 这么快? 第675章 这么快? 事实上。 但凡有所成的人,都有几分傲气 第676章 来者不善 第676章 来者不善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却将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 第677章 真是无赖 第677章 真是无赖 不待白明微回应,他自顾自地道:“罢了,你 第678章 皇帝给的小鞋子 第678章 皇帝给的小鞋子 几日后,东极真人借着庆贺边疆大捷的名义, 第679章 准备培植亲信 第679章 准备培植亲信 秦丰业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牙尖嘴利 第680章 逝者存在的方式 第680章 逝者存在的方式 因为迎接使臣事项已基本准备完毕,兄妹俩便 第681章 吃了闭门羹 第681章 吃了闭门羹 白明微捧着盒子,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大 第682章 扫把星!害人精! 第682章 扫把星!害人精! 白明微与白瑜对视一眼,露出清清浅浅的笑意 第683章 所有忍让,皆为二嫂 第683章 所有忍让,皆为二嫂 白瑜没有说话,任由他宣泄情绪。 任长霖 第684章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第684章 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任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蹲到了被她拍翻的东西 第685章 有你好看的! 第685章 有你好看的! 白瑜没有立即回答,正如他所说,不是他不愿 第686章 幸福原本就是这么简单 第686章 幸福原本就是这么简单 白明微找到风轻尘时,风轻尘正坐在院子里。 第687章 当然是愿意的 第687章 当然是愿意的 只要懂得知足,懂得珍惜。 不论是平凡的 第688章 算你识相! 第688章 算你识相! 翌日。 朝会散去,白明微便带着该与她一 第689章 他们都没把她当回事 第689章 他们都没把她当回事 于是。 礼部侍郎听了白明微的话后,权衡 第690章 让人在她头上撒野,更不是她的作风! 第690章 让人在她头上撒野,更不是她的作风! 俞剑凌本以为白明微会阻挠,应付白明微的措 第691章 她有足够的耐心 第691章 她有足够的耐心 白明微负手走在宫里,在众人散去后,她独自 第692章 失职之罪! 第692章 失职之罪! 刘尧抓了不少人,一直沉静如水般的玉京城夜 第693章 欲加之罪 第693章 欲加之罪 但见秦丰业冷笑连连: “陛下,镇北大将 第694章 不是作乐,而是试酒。 第694章 不是作乐,而是试酒。 白明微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在秦丰业恶狠狠的 第695章 他要把白明微的从容,撕得粉碎! 第695章 他要把白明微的从容,撕得粉碎! 白明微这套说辞,可谓是精彩绝伦,不论是真 第696章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第696章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几人一上来,立即跪地叩拜。 元贞帝看着 第697章 想就此算了?没门! 第697章 想就此算了?没门! 昨日离宫后,白瑜就找上了杜钦彧,把白明微 第698章 论奸臣的修养 第698章 论奸臣的修养 定北侯是俞皎的父亲,是太后的弟弟,更是元 第699章 看似为难,其实正中下怀 第699章 看似为难,其实正中下怀 秦丰业连连告罪:“臣知错,臣不该妄下定论 第700章 这才成就了她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第700章 这才成就了她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白明微道:“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还请 第701章 她已不需要收敛锋芒,卑躬屈膝 第701章 她已不需要收敛锋芒,卑躬屈膝 白明微笑道:“这次你们做得很好,没有把秘 第702章 他好害怕!真得好害怕! 第702章 他好害怕!真得好害怕! 相府的申思阁。 三个孩子正在聚精会神的 第703章 可能会性情大变,甚至影响智力 第703章 可能会性情大变,甚至影响智力 赵襄竭力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纤尘不染白 第704章 他的心愿,就是母亲不被欺负 第704章 他的心愿,就是母亲不被欺负 小策荣的事,一直秘而不宣。 只有少数的 第705章 他的本质就是坏的 第705章 他的本质就是坏的 顿了顿,白明微看向她,目光坚定: “小 第706章 可怜的孩子 第706章 可怜的孩子 小策荣徐徐睁开眼睛。 窗外的斜阳照在水 第707章 能动手绝不吵吵 第707章 能动手绝不吵吵 沈氏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 那模 第708章 真没意思! 第708章 真没意思! 老太太见到沈氏出来,便开始哭天抢地,捶胸 第709章 你去帮我办件事。 第709章 你去帮我办件事。 沈氏静静地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赵老太太,淡 第710章 不轻视任何人,才是长久之计 第710章 不轻视任何人,才是长久之计 蝼蚁虽小,可溃千里长堤。 像赵老太太这 第711章 盯上酒业的原因 第711章 盯上酒业的原因 窗外树影摇动,夏风轻拂。 屋内烛光浅浅 第712章 若有人设阻,我便解决设阻之人 第712章 若有人设阻,我便解决设阻之人 白瑜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白明 第713章 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第713章 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兄妹俩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第714章 争食的恶狗还有谁? 第714章 争食的恶狗还有谁? 白瑜与白明微对视一眼,随即向刘尧解释。 第715章 赵家老太太死了 第715章 赵家老太太死了 忽然一阵风刮来,卷得花园中的树木沙沙作响 第716章 这一次,我要大开杀戒! 第716章 这一次,我要大开杀戒! 相府。 白明微一身戎装。 腰悬佩剑, 第717章 去练练手吧 第717章 去练练手吧 白惟墉听到这里,方才满意地点点头: “ 第718章 此行我非去不可! 第718章 此行我非去不可! 沈自安把事情揉碎了讲。 沈清辞闻言,也 第719章 大嫂,我陪你 第719章 大嫂,我陪你 是的。 非去不可。 沈氏从小饱读诗书 第720章 请尊称我,淑人 第720章 请尊称我,淑人 大门后面,是通天的火光。 白府护卫手持 第721章 白沈氏,你可认? 第721章 白沈氏,你可认? 京兆府。 火光耀目,烛火通明。 京兆 第722章 第一个证人,竟是…… 第722章 第一个证人,竟是…… 赵老二一怔,随即拔高声音,那情绪也分外激 第723章 这恩将仇报的小妮子! 第723章 这恩将仇报的小妮子! 说到这里,碧彤把目光放在沈氏身上: “ 第724章 真是越来越离谱! 第724章 真是越来越离谱! 赵老二连忙开口附和:“大人,这次我母亲上 第725章 还有再问的必要么? 第725章 还有再问的必要么? 此言一出,碧彤吓得花容失色。 她抬头快 第726章 可真是一条好狗! 第726章 可真是一条好狗! 京兆尹身子前倾,一双野兽般锐利的眼睛,直 第727章 局势扭转 第727章 局势扭转 张大夫犹豫了。 他不敢去赌,更不能叫祖 第728章 又起了波折 第728章 又起了波折 冯奎道:“林根生说他老娘帮赵家办的那件事 第729章 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第729章 这是要屈打成招么? 平复表情后,京兆尹看向证人,手却指着沈氏 第730章 不能节外生枝 第730章 不能节外生枝 众家丁垂首,不发一言。 他们自然忧心大 第731章 有验伤记录为证 第731章 有验伤记录为证 “适才我听目击证人说,我大嫂揪住赵老太太 第732章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第732章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俞皎唇角挑起:“亲眼看见?若真如你所说, 第733章 你胆敢侮辱本官! 第733章 你胆敢侮辱本官! 京兆府公堂。 京兆尹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第734章 需要宠幸投个胎才行 第734章 需要宠幸投个胎才行 面对暴怒的京兆尹,白明微眉目沉静地望着。 第735章 新的证人 第735章 新的证人 白明微扫视周围一圈,随即开口。 “大人 第736章 想拖延时间的不仅是他 第736章 想拖延时间的不仅是他 风轻尘道:“大人,虽然现银很难追溯来源, 第737章 告诉你个秘密 第737章 告诉你个秘密 赵府。 赵家家主赵昌正在书房。 书房 第738章 放心吧,这事能成。 第738章 放心吧,这事能成。 可刚逃出去几步,便因为力竭而摔倒在地。 第739章 荒谬的秘辛 第739章 荒谬的秘辛 关于赵昌儿子不是他亲生这个秘密,简直就是 第740章 死……死了 第740章 死……死了 赵夫人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比那赵老太太 第741章 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第741章 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长随没有言语,把脑袋垂了下去。 就在这 第742章 再等等,快结束了 第742章 再等等,快结束了 秦府。 长随在秦丰业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743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 第743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火 赵府。 附近。 暗卫匆匆来报:“七公 第744章 我看谁敢?! 第744章 我看谁敢?! 赵昌闻言,当即就要冲过去抢救母亲的遗体。 第745章 真正的杀人凶手! 第745章 真正的杀人凶手! 京兆尹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情绪激动地站起 第746章 尘埃落定 第746章 尘埃落定 马夫看着赵老二,眼神里透着畏惧。 但渐 第747章 利息还没讨呢! 第747章 利息还没讨呢!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来人,把赵晋拿下!” 第748章 京兆尹,赵家,算是彻底玩完了! 第748章 京兆尹,赵家,算是彻底玩完了! 刘尧指着自己的鼻子:“本王是谁?本王是代 第749章 都听你的,不乱喊 第749章 都听你的,不乱喊 九殿下为什么会来? 白明微心底有数。 第750章 不要谦虚,你向来游刃有余 第750章 不要谦虚,你向来游刃有余 记得有一次,几个媳妇请安后,赵家老太太丢 第751章 刚则易折 第751章 刚则易折 沈府。 沈大人夫妇一直未眠,忐忑不安地 第752章 血淋淋的脑袋,活生生的例子 第752章 血淋淋的脑袋,活生生的例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寅时已过,很快就到 第753章 产生敬畏之心的理由 第753章 产生敬畏之心的理由 白瑜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秦丰业。 他眯 第754章 这目的相当耐人寻味 第754章 这目的相当耐人寻味 散朝后。 白瑜去兵部当值,白明微则叫上 第755章 那藏在雅间里的人 第755章 那藏在雅间里的人 一口酒下肚,白明微拿起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 第756章 糖甜,还是他的话更甜? 第756章 糖甜,还是他的话更甜?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几分清朗,又夹杂着 第757章 治疗策荣的方法? 第757章 治疗策荣的方法?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虽然没 第758章 线的这头,与那头 第758章 线的这头,与那头 几抹斜阳洒落下来。 金色的光芒仿佛在那 第759章 你喜欢,便是它最大的福气 第759章 你喜欢,便是它最大的福气 几抹月光洒下来,照见半山上的小白花。 第760章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第760章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不早不晚,恰如其分。 白明微没有言语。 第761章 这酒,也叫相思酒 第761章 这酒,也叫相思酒 “去什么地方?” “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762章 愿你平安喜乐,健康长青 第762章 愿你平安喜乐,健康长青 这时,一旁的小白貂打了个饱嗝。 那唇齿 第763章 这夜,妙不可言 第763章 这夜,妙不可言 就在白明微与风轻尘于后山独处的同时,白府 第764章 你若喜欢,我会经常背你 第764章 你若喜欢,我会经常背你 流霞酒过于醇美,白明微难免贪杯。 几杯 第765章 被拒之门外 第765章 被拒之门外 过了一会儿,进门禀报的门仆回来了。 他 第766章 我知道怎么更好地帮助策荣了 第766章 我知道怎么更好地帮助策荣了 ***府的帖子? 白明微眸色微惊,随即 第767章 想成为有用的人 第767章 想成为有用的人 孩子。 无非是每一位母亲最大的软肋。 第768章 怎么能上赶着去找夫婿? 第768章 怎么能上赶着去找夫婿? 公孙先生摸摸腮帮子:“酸,你们这些年轻人 第769章 我们家的姑娘,宁缺毋滥 第769章 我们家的姑娘,宁缺毋滥 白明微站起身,撩起她的袖子。 灯光之下 第770章 我只是想给她们讨点好处 第770章 我只是想给她们讨点好处 白明微见状,也不再多言。 其实在她心里 第771章 北疆的来信 第771章 北疆的来信 这时,白琇莹也开了口:“二伯娘,长姐手臂 第772章 我们会是你的腰板 第772章 我们会是你的腰板 白明微前俯后仰:“卫大哥说,北疆的小姑娘 第773章 前有相思,后有忘忧 第773章 前有相思,后有忘忧 郑氏回娘家吃了闭门羹,让家里的人都很心疼 第774章 她,骄纵又愚蠢 第774章 她,骄纵又愚蠢 翌日。 白明微散朝过后,没有去今朝醉试 第775章 心机女的小心机 第775章 心机女的小心机 白明微三人来到***府门口,刚走下马车时 第776章 要说的话,哽死在喉咙中 第776章 要说的话,哽死在喉咙中 秦桑蔓不知她的心思在白明微眼底一目了然, 第777章 原来她才是笑话 第777章 原来她才是笑话 刘昱看向众人,负手而立。 表情霎时冷了 第778章 谁问你这个了? 第778章 谁问你这个了? 刘昱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但自始至终, 第779章 她无言以对,只能恼羞成怒 第779章 她无言以对,只能恼羞成怒 白明微默默地看着她。 看见她上扬的嘴角 第780章 所有人都怔住了 第780章 所有人都怔住了 ***微微颔首。 秦桑蔓没想到***竟 第781章 难道没人教你么? 第781章 难道没人教你么? 不管秦桑蔓和白明微掰扯多久,在三皇子开口 第782章 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第782章 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此言一出。 秦桑蔓面色苍白如纸。 她 第783章 下跪道歉 第783章 下跪道歉 ***发话,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 第784章 神采飞扬的少女 第784章 神采飞扬的少女 白明微和俞皎离开水榭,一路闲逛。 ** 第785章 他,耳根红了 第785章 他,耳根红了 “轰!” 利箭正中靶心时,箭靶因为承受 第786章 莫非大将军心有所属? 第786章 莫非大将军心有所属? 顿了顿,白明微与俞皎同时转身。 二人行 第787章 这样其实很没教养。 第787章 这样其实很没教养。 刘昱提及风轻尘,一口一个瞎子,这话委实刺 第788章 啥也不是 第788章 啥也不是 白明微和俞皎在***府漫步。 俞皎看向 第789章 没想到,他们还愿意回护我 第789章 没想到,他们还愿意回护我 俞剑凌走到几人面前,挨个打量着她们。 第790章 这枚玉佩,我不能要 第790章 这枚玉佩,我不能要 白琇莹揣着个玉佩,四处寻找刘尧的身影。 第791章 他从来没有这么男人过! 第791章 他从来没有这么男人过! 恶毒的话,就像一根根毒刺钻进耳朵。 白 第792章 阴晴不定的公主殿下 第792章 阴晴不定的公主殿下 ***面前。 白明微恭敬而立。 香炉 第793章 挑拨是非 第793章 挑拨是非 白明微竖耳倾听。 却正好听到三皇子侮辱 第794章 他们的报应很快就到了 第794章 他们的报应很快就到了 白明微她们四人找到白瑜后,一行人来到门口 第795章 等着看一场好戏 第795章 等着看一场好戏 车轮缓缓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第796章 被糟蹋了 第796章 被糟蹋了 强烈的光将她刺得双目深疼,她当即就大喝: 第797章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797章 完了,一切都完了 白明微一行人听到秦桑蔓的怒声大喊,皆不由 第798章 狗咬狗 第798章 狗咬狗 晋王世子妃惊愕不已。 不明白这人脑子里 第799章 两巴掌 第799章 两巴掌 秦桑蔓拨开护卫,向白明微他们乘坐的马车快 第800章 你懂了么? 第800章 你懂了么? 晋王世子妃无奈到极致。 难道不是两位的 第801章 她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第801章 她听了都觉得是真的 (800章有稍许改动,删去了有关秦丰业和 第802章 她依旧,磊落而无惧 第802章 她依旧,磊落而无惧 白明微的神色,始终从容又冷静。 她开口 第803章 谋逆罪?真敢说! 第803章 谋逆罪?真敢说! 太后听完,她看向秦桑蔓:“你的确受委屈了 第804章 不能听他穿凿附会! 第804章 不能听他穿凿附会! 白明微继续开口:“太师大人,说事就说事, 第805章 让你死个明白! 第805章 让你死个明白! “白明微,你可知罪?!” 一声怒吼,龙 第806章 这时,竟是他来求情。 第806章 这时,竟是他来求情。 元贞帝话音刚落下,便有兵甲相触的声音响起 第807章 见不得光,是么? 第807章 见不得光,是么? “皇帝。” 太后开口。 元贞帝倏然回 第808章 该死! 第808章 该死! “是因为见不得光么?” 白明微又问了一 第809章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死 第809章 所有人都在盼着她死 “该死!” 元贞帝面目狰狞,他嘶吼一声 第810章 事情尚且存疑 第810章 事情尚且存疑 白明微就站在那里,没有言语,她目光沉静如 第811章 皇后德不配位,该废了 第811章 皇后德不配位,该废了 元贞帝浑身绷得紧直! 身体可见细微颤/ 第812章 他只能妥协! 第812章 他只能妥协! 皇后怒不可遏,眼看两人就要当场撕了起来。 第813章 想不到吧? 第813章 想不到吧? 秦丰业惋惜地闭上眼睛。 还差一点,就差 第814章 开始狗咬狗了 第814章 开始狗咬狗了 元贞帝歇斯底里地咆哮:“不是他是谁?证据 第815章 这梯子,究竟该不该下? 第815章 这梯子,究竟该不该下? 元贞帝气得头晕脑胀。 喉咙发出“嗬嗬” 第816章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第816章 这招叫做,以退为进 韦贵妃淡声道:“皇后娘娘说这话,您不觉得 第817章 哀莫大于心死 第817章 哀莫大于心死 宋成章敛住挑起的唇角,开口:“太后娘娘, 第818章 新任京兆尹,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第818章 新任京兆尹,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于是。 元贞帝开口:“皇后纵容秦桑蔓, 第819章 小姑娘,回来了 第819章 小姑娘,回来了 白明微清清浅浅地笑了:“太师大人说什么? 第820章 我等得好苦 第820章 我等得好苦 书房里。 只有风轻尘与白明微两人。 第821章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第821章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白明微的手,反握回去,字里行间,都是诚恳 第822章 小七和明微母亲的身份 第822章 小七和明微母亲的身份 灯光下,小小的纸条书写着一行字。 字迹 第823章 局势发生了变化 第823章 局势发生了变化 “这个白明微,果真……” 太子府,刘昱 第824章 他,就像贤妻良母 第824章 他,就像贤妻良母 散朝过后,些许官员围着沈自安,争相道贺。 第825章 甜的不是饭,而是你的心意 第825章 甜的不是饭,而是你的心意 风轻尘不假思索:“管别人怎么想,我伺候自 第826章 他竟红了耳根 第826章 他竟红了耳根 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湖面,穿过树梢,最后吹到 第827章 似,故人? 第827章 似,故人? 说话间,酒僧在满地乱放的空酒坛里乱翻。 第828章 救他,我把命给你! 第828章 救他,我把命给你! 白明微闻言,猛然按住酒僧的脖子,将其按倒 第829章 他的造化 第829章 他的造化 “白惟墉,你终于死了!” “从今往后, 第830章 他这样,你仍初心不改么? 第830章 他这样,你仍初心不改么? 风轻尘的双目,自从失明后,给他带来的不仅 第831章 穿上嫁衣,做一夜新娘 第831章 穿上嫁衣,做一夜新娘 是的,风轻尘这副模样,任是谁都会惧怕。 第832章 你在哪,哪儿就是家 第832章 你在哪,哪儿就是家 一语出。 白明微不由微怔。 因为酒僧 第833章 你不用什么都独自扛着 第833章 你不用什么都独自扛着 风轻尘久久不语。 这一刻于他而言,如梦 第834章 第一次成亲,我紧张 第834章 第一次成亲,我紧张 “有多大胆?” 外间,风轻尘开口询问。 第835章 礼成 第835章 礼成 “那我们走吧。” 白明微说了这么一句。 第836章 毁尸灭迹 第836章 毁尸灭迹 “或许是因为,你母亲的身份特殊,酒僧不想 第837章 想欺负她,痴心妄想 第837章 想欺负她,痴心妄想 “我们回吧。” 漫天星河,徐徐山风。 第838章 时机尚未成熟 第838章 时机尚未成熟 白明微与风轻尘回到白府时,远远就听到一阵 第839章 我没事,我没事的 第839章 我没事,我没事的 这是一处清净雅致的院子。 院子被打理得 第840章 那就劳烦你保护我了 第840章 那就劳烦你保护我了 成碧揉了揉眼睛,把所有的泪水都擦去,她挤 第841章 不愧为,相思之酒 第841章 不愧为,相思之酒 白明微与风轻尘一同来到今朝醉时,正是今朝 第842章 酒僧留下的财富 第842章 酒僧留下的财富 怎么回事? 她只有一枚小小的印鉴,铺子 第843章 我准备,让五哥来打理 第843章 我准备,让五哥来打理 白明微默不作声,她打开檀木盒子。 里头 第844章 丢人的分明是你 第844章 丢人的分明是你 翌日。 白明微与白瑜忙完一切后,便陪着 第845章 替子休妻! 第845章 替子休妻! 想象之中的巴掌声并没有响起。 千钧一发 第846章 闹剧 第846章 闹剧 白明微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原来想让他们来 第847章 这个门你们还是少上吧! 第847章 这个门你们还是少上吧! 俞皎闻言,震惊地抬起头。 定北侯夫人屏 第848章 没有人不会喜欢你 第848章 没有人不会喜欢你 俞皎止住的泪意,很快又汹/涌上来。 她 第849章 一定会治好这个可怜的孩子 第849章 一定会治好这个可怜的孩子 申思阁。 风轻尘一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 第850章 一一颗母亲的怜子之心 第850章 一一颗母亲的怜子之心 于是,他捡起一旁的椅子,猛然“砸”在地上 第851章 没人可以欺负我娘亲 第851章 没人可以欺负我娘亲 小传义还小,根本跟不上策荣。 稍大一点 第852章 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第852章 没事了,总算没事了 赵襄被小策荣伤了脚与腿。 伤口汩汩流血 第853章 瓜田李下,难免会引起猜忌 第853章 瓜田李下,难免会引起猜忌 刘尧的到来,令众人都猝不及防。 而他到 第854章 再好,不合适也不能用 第854章 再好,不合适也不能用 刘尧把弓拿起来,放到手中掂了掂。 他继 第855章 慈母之心,还是? 第855章 慈母之心,还是? 韦贵妃火冒三丈,吓得一众宫人跪伏在地。 第856章 白家姑娘,不够资格 第856章 白家姑娘,不够资格 韦贵妃垂下眼睑:“陛下,尧儿的性子您是了 第857章 左右是推脱不了了 第857章 左右是推脱不了了 事情也正如白明微所料,这天还没亮,韦贵妃 第858章 她有过鲁莽,但从不畏惧 第858章 她有过鲁莽,但从不畏惧 听沈氏说话时,白琇莹的手,紧紧拽住袖子。 第859章 金玉不能配破铜烂铁 第859章 金玉不能配破铜烂铁 这时,坐在韦贵妃身边的一个妃子笑吟吟地开 第860章 她不怕! 第860章 她不怕! “娘娘此言差矣,您说臣女使手段哄骗九殿下 第861章 他从没有这么无力过 第861章 他从没有这么无力过 刘尧赶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韦贵妃面前。 第862章 您确定,要与臣作对吗? 第862章 您确定,要与臣作对吗? 嬷嬷抡圆胳膊,扬手就甩向白琇莹的面庞。 第863章 不是误会,是冤枉 第863章 不是误会,是冤枉 韦贵妃横行后宫,看似无甚对手。 然而吃 第864章 楚河汉界,她划清了界限 第864章 楚河汉界,她划清了界限 刘尧的声音,穿过长长的甬道,随着分花拂叶 第865章 她又做错了什么? 第865章 她又做错了什么? 白府。 沈氏坐在花厅之中,惴惴不安。 第866章 白明微,做妻子应当不错 第866章 白明微,做妻子应当不错 韦贵妃一掌拍在茶几上,声色俱厉: “你 第867章 还不够,我想要的更多。 第867章 还不够,我想要的更多。 晚间。 白明微看过策荣后,又与白瑜说了 第868章 今晚的夜色很美 第868章 今晚的夜色很美 所以把定下酒水交易一事,势在必行。 因 第869章 拿下! 第869章 拿下! 北燕使臣到来的这日,是季夏里最炎热的早晨 第870章 使臣是假的! 第870章 使臣是假的! 白明微没有言语,目光隼利地看着这些使臣。 第871章 贼性昭然若揭 第871章 贼性昭然若揭 话音落下,白明微握紧腰间的宝剑,迈步走向 第872章 什么?怎么可能? 第872章 什么?怎么可能? “什么?!你说白明微识破了?!” 书房 第873章 这是为我准备的 第873章 这是为我准备的 其实,整件事情并不复杂。 从白明微被任 第874章 你乃短命之相 第874章 你乃短命之相 望着白明微荡绳而下,陆云枫双目之中,情绪 第875章 我的目的,不止是策反你 第875章 我的目的,不止是策反你 短命之相。 白明微咀嚼着这几个字,长睫 第876章 她也有将计就计的打算 第876章 她也有将计就计的打算 白明微的表情很严肃。 严肃到,元五缓缓 第877章 这可真是赶巧了 第877章 这可真是赶巧了 就在白明微与元五即将结束交谈的同时。 第878章 你让朕怎么向北燕交代? 第878章 你让朕怎么向北燕交代? 夏日午后的太阳,炙烤着这片莽林。 林间 第879章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怂货 第879章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怂货 一番话,惊得朝臣目瞪口呆。 交代什么? 第880章 三个困局 第880章 三个困局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 白明微上了宋成章 第881章 瞧,来了。 第881章 瞧,来了。 白明微与白瑜回到白府,已是入夜时分。 第882章 自暴自弃的九殿下 第882章 自暴自弃的九殿下 书房门被拉开,一抹亮光打在门前的石阶上。 第883章 别有居心的太子殿下 第883章 别有居心的太子殿下 轿子停在刘尧附近。 随着轿帘掀开,一道 第884章 等到时机成熟,朕就办了她 第884章 等到时机成熟,朕就办了她 想做什么? 刘昱可没那么好心,特意来街 第885章 你,不是失去功力了么? 第885章 你,不是失去功力了么? 夜阑人静。 白明微坐在回廊的栏杆上,靠 第886章 明微,由我来救 第886章 明微,由我来救 白明微似也在惊诧,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887章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第887章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风轻尘的话语,掷地金声。 带着海枯石烂 第888章 今夜,真是一个收获之夜 第888章 今夜,真是一个收获之夜 他忆起,那浑身充满张力的,犹如小豹子般神 第889章 他的计谋,他的应付 第889章 他的计谋,他的应付 秦府书房。 秦丰业深夜未眠。 亲信早 第890章 这是个做官的料 第890章 这是个做官的料 于是,元贞帝反问:“宋爱卿,你和沈爱卿是 第891章 害他,谁要害他? 第891章 害他,谁要害他? 这日一早,小传义与玉衡正在申思阁念书。 第892章 庆幸本王来找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第892章 庆幸本王来找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见刘尧的表情,小传义叹息一声:“殿下,您 第893章 一件事,牵扯两大朝中势力 第893章 一件事,牵扯两大朝中势力 蔼蔼柔柔的晨光洒下来,伴随着煦煦微风拂过 第894章 有些人,该清一清了 第894章 有些人,该清一清了 白明微循声望去,只见阳光打在元五的面上, 第895章 倒是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第895章 倒是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杜钦彧找到白瑜时,白瑜正在兵部当值。 第896章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第896章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元五抖了抖袖子,随后坐了下来:“我看中的 第897章 是时候,动手了 第897章 是时候,动手了 元五看着白明微,看了许久。 久到他有几 第898章 杀,下死手! 第898章 杀,下死手! “杀!下死手!” 这是白明微给零下的命 第899章 这次是你的影卫,下次就是你! 第899章 这次是你的影卫,下次就是你! 毒针直逼成碧的脖颈。 眼看就要刺/入成 第900章 其余的,见招拆招! 第900章 其余的,见招拆招! 烛火辉映。 白明微与风轻尘相对而坐,中 第901章 这女子,胆子太大了! 第901章 这女子,胆子太大了! 白明微说完,目光落在风轻尘的脸上。 那 第902章 老匹夫,简直克他。 第902章 老匹夫,简直克他。 翌日。 使臣再度“遇袭”的事情震惊朝野 第903章 做本宫的女人,你可愿? 第903章 做本宫的女人,你可愿? 时间未至午时。 明媚的阳光暖暖地投下来 第904章 开玩笑的,对吗? 第904章 开玩笑的,对吗? 白明微闻言,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眉眼儿弯 第905章 他的假面 第905章 他的假面 白明微很快就明白,刘尧的改变,必定来自于 第906章 他变了,为时未晚 第906章 他变了,为时未晚 “不敢?既然不敢你一直喋喋不休做什么?是 第907章 我的儿,怎就早早生了华发? 第907章 我的儿,怎就早早生了华发? 厅里。 除了沈行知夫妇以外,还坐着沈自 第908章 沈氏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第908章 沈氏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沈夫人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 她几乎 第909章 真是,好生大胆 第909章 真是,好生大胆 沈行知连忙辩解:“母亲,那是因为儿子那会 第910章 她不介意,让人知晓。 第910章 她不介意,让人知晓。 白明微没有动,依旧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第911章 我要与白明微联姻! 第911章 我要与白明微联姻! 白明微回到栏杆上,抱着手闭眼小憩。 一 第912章 他敢怒而不敢言! 第912章 他敢怒而不敢言! 原本还在心安理得接受元五奉茶的秦丰业,像 第913章 既然都想要她,那就各凭本事。 第913章 既然都想要她,那就各凭本事。 秦丰业在元五这里受了好生一顿侮辱。 然 第914章 请求和亲?允了! 第914章 请求和亲?允了! 刘昱本意是到驿馆见白明微,被秦丰业中途截 第915章 本王要与他玩一次大的 第915章 本王要与他玩一次大的 滴漏/点点滴滴,时间缓缓过去。 片刻后 第916章 他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第916章 他就是我的心肝我的命! 元五妖冶的目光,漫过一丝冰冷。 他说: 第917章 她一定会点头 第917章 她一定会点头 他笑得分外嘲讽:“怪不得你会两次三番输给 第918章 绝望,他想让你绝望。 第918章 绝望,他想让你绝望。 主仆二人刚回到白府,便看到白琇莹正在后院 第919章 你的好,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第919章 你的好,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白明微眸中,一抹光芒划过:“你说的对,我 第920章 必要割掉这坨毒瘤 第920章 必要割掉这坨毒瘤 白晨霜闻言,没有急着开口。 她缓缓坐 第921章 那就,让他掉脑袋 第921章 那就,让他掉脑袋 夜幕低垂,天星如棋。 季夏的风刮在脸上 第922章 割发断亲 第922章 割发断亲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赵襄躺在地上。 忽然 第923章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923章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此时,他和娘亲已然站在门口。 赵襄欣喜 第924章 姓白的都克朕! 第924章 姓白的都克朕! 元五那松了口,秦丰业这边办事顺风顺水。 第925章 她能做的,就是配合他们演戏 第925章 她能做的,就是配合他们演戏 翌日。 白明微刚起床,便听门房小厮匆匆 第926章 西楚摄政王要和亲? 第926章 西楚摄政王要和亲? 太极殿。 白瑜看到白明微的身影,长长舒 第927章 令宜公主 第927章 令宜公主 通报消息的内侍,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第928章 高高在上的公主,与狗仗人势的奴才 第928章 高高在上的公主,与狗仗人势的奴才 宫人恭恭敬敬回应,那态度,谦卑到骨子里。 第929章 本王定会对你一心一意 第929章 本王定会对你一心一意 令宜公主远远地就看到这个男人。 那清冷 第930章 西楚摄政王,你是本宫的 第930章 西楚摄政王,你是本宫的 此言一出。 令宜公主怔住了。 所有人 第931章 她可是,本王要护着的人 第931章 她可是,本王要护着的人 令宜公主刚抬头,那东西便破开车顶,从上面 第932章 影卫阿一,拜见姑娘 第932章 影卫阿一,拜见姑娘 白明微回到白府,便让小厮去给老爷子报平安 第933章 不是别无选择,就是缓兵之计 第933章 不是别无选择,就是缓兵之计 白惟墉的院子。 沈氏来的时候,白惟墉正 第934章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第934章 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沈氏转过身,看向小心翼翼的林氏。 “姨 第935章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则 第935章 这是,君臣之间的规则 这话说得实在恬不知耻。 但是于刘昱而言 第936章 这个皇帝无利不起早 第936章 这个皇帝无利不起早 承明殿。 气氛出奇的和谐。 元贞帝不 第937章 他是我的,你不能抢。 第937章 他是我的,你不能抢。 白明微还以为,这令宜公主多多少少能稳得住 第938章 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第938章 公主殿下,好自为之 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 那名叫锦绣的宫女 第939章 演戏而已,不必当真 第939章 演戏而已,不必当真 “有变。” 白明微神色凝重地吐出两个字 第940章 与他博弈 第940章 与他博弈 忙碌的一整日,以白明微把剑竖在椅子边而结 第941章 嘴太碎了,封上 第941章 嘴太碎了,封上 令宜公主乖巧地走到太后面前,双膝跪下,最 第942章 这萧重渊,什么心意呢? 第942章 这萧重渊,什么心意呢? 令宜公主一惊。 便是太后,面上也露出震 第943章 这位公主的小心思 第943章 这位公主的小心思 太后看向令宜公主,没有急着言语。 这时 第944章 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第944章 男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元五的手,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几乎要在 第945章 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第945章 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俞剑凌连忙止住话头,扶着腰站到了白明微身 第946章 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第946章 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令宜公主手指绞紧,带着对白明微的满腔嫉恨 第947章 今日她就要打狗给主人看 第947章 今日她就要打狗给主人看 话音落。 元五停下了摇摆扇子的手。 第948章 纨绔子弟与娇娇女 第948章 纨绔子弟与娇娇女 眼看巴掌就要落在成碧的脸上。 下一刹那 第949章 这投名状,接了 第949章 这投名状,接了 刘尧拍拍手,随后大喝一声。 “来人,把 第950章 一个好消息 第950章 一个好消息 是的。 她接了。 她盼着刘尧能站起来 第951章 欢迎回家 第951章 欢迎回家 白璟的步履沉重而坚决。 可见他准备好面 第952章 罚也罚了,要往前看 第952章 罚也罚了,要往前看 随着白惟墉坐定,整个厅里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第953章 传义要添弟弟妹妹了呢 第953章 传义要添弟弟妹妹了呢 沈氏这一声惊呼,像是冷水溅入油锅, 众 第954章 他是天赐的礼物 第954章 他是天赐的礼物 俞皎快步跑到前厅。 众人的视线,霎时集 第955章 是谁在那偷听? 第955章 是谁在那偷听? 剑拔弩张的意味更浓。 一场大战仿佛一触 第956章 狗咬你,打不打? 第956章 狗咬你,打不打? 雅间与雅间之间,仅有一墙之隔。 因为这 第957章 他如同一个笑话 第957章 他如同一个笑话 元五说完,噙着冰冷的笑意看向刘昱。 这 第958章 他是来解围的 第958章 他是来解围的 这时,围观的人中有人开口:“我就说怎么忽 第959章 五哥,我需要你 第959章 五哥,我需要你 风、风轻尘? 刘尧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 第960章 萧重渊是不是风轻尘? 第960章 萧重渊是不是风轻尘? 白瑜的目光,已经将一切都说明。 白明微 第961章 她想给他,一个有温度的回忆 第961章 她想给他,一个有温度的回忆 刘尧眉心一跳,却是双手一摊:“本王想要什 第962章 公孙先生,春心萌动 第962章 公孙先生,春心萌动 白明微扬眸看着风轻尘,眼里像是盛着银河的 第963章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应如此 第963章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应如此 白明微闻言,杵了杵风轻尘。 风轻尘笑了 第964章 我老了,该放下了 第964章 我老了,该放下了 白瑜与白明微对视一眼,随后看向白璟。 第965章 这……这么多银子? 第965章 这……这么多银子? 白璟顿住脚步。 白明微看向白瑜:“七哥 第966章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966章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白璟再度看向白明微。 因为他初来乍到, 第967章 这第三次,该许给我了 第967章 这第三次,该许给我了 风轻尘缓缓抬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 第968章 你想怎么收拾白明微? 第968章 你想怎么收拾白明微? 令宜公主半响没有言语。 紧接着,她把信 第969章 这样做,他就会娶你? 第969章 这样做,他就会娶你? 此时此刻,令宜公主早已忘却她来这里的目的 第970章 你三嫂像是遇到了事儿 第970章 你三嫂像是遇到了事儿 刘昱深吸几口气,好半响这才平复心情。 第971章 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 第971章 要让她自己送上门来。 秦桑蔓握着信,笑得痴迷且幸福。 她捧着 第972章 无颜再担这宰执天下之大任 第972章 无颜再担这宰执天下之大任 成碧心想,这么多繁杂的事情,只要是个人, 第973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第973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白惟墉没有急着言语。 他的目光落在距离 第974章 彻底告别朝堂 第974章 彻底告别朝堂 元贞帝刘泓。 原本这也是个很乖巧听话的 第975章 他被这笑容拿捏住了 第975章 他被这笑容拿捏住了 白明微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她止住向元 第976章 这小气鬼的茶苦 第976章 这小气鬼的茶苦 白惟墉回到家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 第977章 任家的信 第977章 任家的信 宫宴开始的前一天。 二嫂任氏的娘家听说 第978章 他说,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第978章 他说,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那醉汉刚把车夫撞倒,护卫便及时反应过来, 第979章 你也觉得自己的条件过分了吧? 第979章 你也觉得自己的条件过分了吧? 白明微正在驿馆与元五对弈。 萧重渊则坐 第980章 助他一举夺胜 第980章 助他一举夺胜 任长霖的目光,移到白明微身上。 只是短 第981章 她很快就想通了 第981章 她很快就想通了 听闻萧重渊的话,白明微会心一笑。 她说 第982章 这事冲着谁去的? 第982章 这事冲着谁去的? 白静姝很乖巧,也很听话。 她想通之后, 第983章 那白府可是狐狸窝! 第983章 那白府可是狐狸窝! 韦贵妃派出去散布消息的人,嘴还没张开,就 第984章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第984章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见刘尧不说话,韦贵妃当刘尧不懂其中的关窍 第985章 不能冲动 第985章 不能冲动 说来也搞笑,来白府门口闹/事的,不是那黄 第986章 她故意推波助澜 第986章 她故意推波助澜 外边终于清净下来。 可此时,已是下午 第987章 这盘棋,得由我来操纵 第987章 这盘棋,得由我来操纵 白明微的话,掷地有声。 阿六闻言,笑着 第988章 人心怎可如此歹毒? 第988章 人心怎可如此歹毒? 白明微便走边开口: “一则,元五策划这 第989章 枕边风为何会厉害? 第989章 枕边风为何会厉害? 刘尧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做错了么 第990章 他准备弃卒保车 第990章 他准备弃卒保车 今朝醉的账房里。 白明微独自一人,坐在 第991章 峰回路转? 第991章 峰回路转? 韦贵妃的沉默,昭示着她此时的无计可施。 第992章 这回失算了 第992章 这回失算了 秦丰业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砰”地跪在地上 第993章 不能叫忠臣良将寒了心 第993章 不能叫忠臣良将寒了心 元贞帝招了招手,内侍便把奏折摆在桌上。 第994章 事情尚未结束 第994章 事情尚未结束 承明殿中。 元贞帝的神色,冷漠得可怕。 第995章 他倒像是稳重了许多 第995章 他倒像是稳重了许多 “秦桑蔓与南安侯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元贞 第996章 你没办法完成任务 第996章 你没办法完成任务 “我不喝!” 秦桑蔓嘶声尖叫,指着近身 第997章 害人的,依旧是他刘家人 第997章 害人的,依旧是他刘家人 萧重渊立于窗前。 星光拉下几缕, 晾在 第998章 我要推翻太子,扶持九殿下 第998章 我要推翻太子,扶持九殿下 白璟与白瑜二人闻言,倒是不见多少惊诧之色 第999章 达成了一致 第999章 达成了一致 “这是什么意思?倒是让我有些不解了。” 第1000章 你果真,不是常人?! 第1000章 你果真,不是常人?! 兄妹三人悄悄跟在黑影身后。 看着那黑影 第1001章 为何不能有假坏人? 第1001章 为何不能有假坏人? 小传义笑了。 笑得前俯后仰。 他的笑 第1002章 左膀右臂,该有你的位置 第1002章 左膀右臂,该有你的位置 “其二?” 小传义把茶盏的杯盖阖上。 第1003章 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第1003章 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成碧自是不明所以。 她小声解释:“奴婢 第1004章 又是心疼小姑娘的一天 第1004章 又是心疼小姑娘的一天 送走白琇莹后,白明微一头扎进了书房。 第1005章 惹恼本宫,只有一个下场! 第1005章 惹恼本宫,只有一个下场! 翌日。 令宜公主与太子那里,直接炸开了 第1006章 这会不会,有些不要脸呢? 第1006章 这会不会,有些不要脸呢? 不论这兄妹俩如何气急败坏,都没影响到白明 第1007章 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第1007章 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白明微面上半点怒意都没有。 便是任大人 第1008章 他为什么会被叫做老光棍? 第1008章 他为什么会被叫做老光棍? 意料之中的答案,白明微没有任何惊喜。 第1009章 巷子里的惊心动魄 第1009章 巷子里的惊心动魄 成碧的话,问得猝不及防。 白明微没有言 第1010章 原来真的是他们干的 第1010章 原来真的是他们干的 白明微抬眸看去,来的不是京兆尹沈行知,而 第1011章 我有来钱的路子 第1011章 我有来钱的路子 沈氏缓缓开口:“明微,按理来说,我不应该 第1012章 身份恐会被揭穿 第1012章 身份恐会被揭穿 暮色四合。 昏黄的天光渐次落下。 白 第1013章 她脸都气歪了 第1013章 她脸都气歪了 萧重渊没有任何犹豫,不假思索地否决了零的 第1014章 萧重渊,你欺人太甚! 第1014章 萧重渊,你欺人太甚! 宫人遵照命令,前去敲驿馆的门。 因为驿 第1015章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会怎么死么? 第1015章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会怎么死么? 大宫女槿榕匆匆往这边走来。 越靠近清风 第1016章 那就在那会儿收拾他! 第1016章 那就在那会儿收拾他! 话音落下,令宜公主狞笑着看向萧重渊离去的 第1017章 他好似故意为了和她相衬 第1017章 他好似故意为了和她相衬 迎接使臣的宫宴,举办得格外隆重。 礼部 第1018章 他真的憋屈得要死! 第1018章 他真的憋屈得要死!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萧重渊。 他闲闲趺坐 第1019章 今日他是跑不掉了 第1019章 今日他是跑不掉了 这时,元五抬首于大殿之内扫视一圈,随后徐 第1020章 大傻子乐得合不拢嘴 第1020章 大傻子乐得合不拢嘴 太极殿布置精美,却没有穷尽奢华。 几尊 第1021章 算盘打得真响 第1021章 算盘打得真响 这时,萧重渊开口了:“既然北燕这么大方, 第1022章 都送后宫里去 第1022章 都送后宫里去 一切都商量妥当,在众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第1023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第1023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殿外似有一阵风起,吹动女子的衣袂霍然飞舞 第1024章 都在计划之内 第1024章 都在计划之内 蒹葭没有言语,挑起的唇角却未曾落下。 第1025章 三道文试题 第1025章 三道文试题 众人落座后,最先开始的是文试。 这文学 第1026章 真的好险! 第1026章 真的好险! 皇帝选白瑜作为武试的代表,已是非常不合适 第1027章 他相当嫉恨 第1027章 他相当嫉恨 王公公走了过来,侧耳倾听。 白明微低声 第1028章 交易达成 第1028章 交易达成 白明微缓缓落座。 他冲座位排在很后面的 第1029章 他太老了,让我跟你吧 第1029章 他太老了,让我跟你吧 该谈的事情都已经谈妥,该办的事情也已经完 第1030章 她必须死 第1030章 她必须死 宫女战战兢兢,抖得不成样子。 早已被吓 第1031章 她敢勾引我! 第1031章 她敢勾引我! 元贞帝一脚踹在刘昱胸膛。 他用了十二分 第1032章 竟连你这模样的都看不上? 第1032章 竟连你这模样的都看不上? 元贞帝大为震惊:“竟还有这种事?那你怎么 第1033章 朕今天,就处置你 第1033章 朕今天,就处置你 事关国祚,不能有半点马虎。 历史上多少 第1034章 会遭雷劈,你怕不怕? 第1034章 会遭雷劈,你怕不怕? 说完,元贞帝给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王公 第1035章 给朕灭了她九族! 第1035章 给朕灭了她九族! 白明微看向刘昱,一字一句。 “殿下,您 第1036章 他震惊了! 第1036章 他震惊了! 元贞帝示意王公公。 “去,看看蒹葭情况 第1037章 不要太过克制本性 第1037章 不要太过克制本性 萧重渊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啧啧啧, 第1038章 撕开他的真面目 第1038章 撕开他的真面目 元贞帝凝着刘昱。 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子尤 第1039章 要把钱财转移过去 第1039章 要把钱财转移过去 白明微闻言,面色平静得可怕。 她笑吟吟 第1040章 这么多酒,怎么准备? 第1040章 这么多酒,怎么准备? 兄妹俩商量了许久,敲定许多细节,并把章程 第1041章 你看我好糊弄么? 第1041章 你看我好糊弄么? 白瑜散值过后,便让轿夫把轿子抬到高府的门 第1042章 竟想让三嫂嫁个傻子 第1042章 竟想让三嫂嫁个傻子 高晟默然不语。 白瑜起身:“你不说也没 第1043章 真叫人为难 第1043章 真叫人为难 白瑜带着满腔怒火回到了白府。 他没有马 第1044章 不行就回乡一趟 第1044章 不行就回乡一趟 沈氏默了片刻,随即直接了当地开口。 “ 第1045章 大姑娘,您帮帮她 第1045章 大姑娘,您帮帮她 阿六办事利索。 白明微见到春雨时,不过 第1046章 看来,有人是不想活了 第1046章 看来,有人是不想活了 两刻钟后。 白明微出现在今朝醉的密室里 第1047章 高家嫂嫂 第1047章 高家嫂嫂 白明微的怒火,也只是在把信拍在桌面上那一 第1048章 她睁着眼睛掉进陷阱了 第1048章 她睁着眼睛掉进陷阱了 高晟的夫人闻言,抬眸看了沈氏一眼。 对 第1049章 主动给,还是被动给? 第1049章 主动给,还是被动给? 与此同时。 驿馆。 杜钦彧刚离开,萧 第1050章 一物降一物,他要气死了 第1050章 一物降一物,他要气死了 秦丰业怒极反笑:“元询,你这般有恃无恐? 第1051章 回乡一事安排妥当 第1051章 回乡一事安排妥当 对于白明微的决定,白琇莹显得分外诧异。 第1052章 给你升官,你要不要? 第1052章 给你升官,你要不要? 晚间。 夜幕即将拉下。 白明微来到太 第1053章 有好处拿,不拿白不拿 第1053章 有好处拿,不拿白不拿 白明微没有急着言语。 在这场谈话中,谁 第1054章 你准备好如何处理了么? 第1054章 你准备好如何处理了么? 元五捏着棋子,半响都没有落下。 白明微 第1055章 她说起情话来,他完全招架不住 第1055章 她说起情话来,他完全招架不住 该如何处理? 自然不能上赶着处理。 第1056章 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056章 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萧重渊再次沉默。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第1057章 蒹葭行动了 第1057章 蒹葭行动了 两人才说起蒹葭姑娘,她果然已经开始行动。 第1058章 一个锦囊 第1058章 一个锦囊 等到秦丰业把御医带入秦府时,白明微这里, 第1059章 她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第1059章 她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高氏接过锦囊,那锦囊轻飘飘的,不知里面装 第1060章 谁动我家人,我杀他全家 第1060章 谁动我家人,我杀他全家 刘尧的下属当即把队伍拦住。 他就带着十 第1061章 这个赚了那么多银子的人是谁? 第1061章 这个赚了那么多银子的人是谁? 刘尧推门进去,铺子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第1062章 那九殿下怕是脑子不好使 第1062章 那九殿下怕是脑子不好使 那名属下被刘尧看得头皮发麻,脊背一凉,连 第1063章 被整锅端了 第1063章 被整锅端了 刘尧把今朝醉翻了个底朝天,竟真叫他给找到 第1064章 是他大意了,终究是大意了! 第1064章 是他大意了,终究是大意了! 下属脸青唇白:“属下发现铁匠铺有异时,第 第1065章 他吓得双膝发软 第1065章 他吓得双膝发软 与此同时。 白明微接到消息:“姑娘,果 第1066章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第1066章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王公公拿起桌上的扇子,便也离开了。 然 第1067章 除非,亲一口才行 第1067章 除非,亲一口才行 这时,外边的内侍走了进来。 他恭敬回禀 第1068章 那个吻,是她主动 第1068章 那个吻,是她主动 萧重渊话音落下。 他就那么面对着白明微 第1069章 同盟,正式成立。 第1069章 同盟,正式成立。 夜幕深沉。 驿馆附近的茶馆即将打烊。 第1070章 敷衍这种事,她拿捏得很稳 第1070章 敷衍这种事,她拿捏得很稳 自从元贞帝给太子刘昱下了道圣旨,要求他尽 第1071章 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只能乖乖就范 第1071章 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只能乖乖就范 白明微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古井般平静 第1072章 小烧饼 第1072章 小烧饼 时间就这么过去两日。 元五不时施加压力 第1073章 那就承祧吧! 第1073章 那就承祧吧! 二婶此言一出,厅里有一瞬间的静默。 说 第1074章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第1074章 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白明微身为家主。 言出必行。 这话说 第1075章 遇刺 第1075章 遇刺 护送高氏的队伍,一路南行。 速度算不得 第1076章 她就像发狠的小豹子 第1076章 她就像发狠的小豹子 “六姑娘——!” 高氏仓惶的喊声,响彻 第1077章 另一种人生 第1077章 另一种人生 昏暗的马车里。 春雨在一旁秉烛。 高 第1078章 讨厌的人,总在眼前晃 第1078章 讨厌的人,总在眼前晃 高晟怒气冲冲地走向阿一。 一副兴师问罪 第1079章 让他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第1079章 让他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元五把白明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自然不 第1080章 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 第1080章 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命 刘昱的神色,迅速冰冷下去。 他颊边却噙 第1081章 他们的动作,根本瞒不过她 第1081章 他们的动作,根本瞒不过她 两人的对话,于半个时辰后,全然传到白明微 第1082章 你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第1082章 你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夜色微凉,清辉洒地。 白明微见到元五时 第1083章 没错,元贞帝他怕了 第1083章 没错,元贞帝他怕了 “姑娘,不好了!” 这日,阿六出现在白 第1084章 你说,祖父挺得住 第1084章 你说,祖父挺得住 晚间,白明微回到了白府。 白瑜与白璟早 第1085章 明微,你得想想办法 第1085章 明微,你得想想办法 屋内烛光跳动,映照着白明微的面庞。 她 第1086章 这恐怕才是根源所在 第1086章 这恐怕才是根源所在 沈自安的语气万分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哀求 第1087章 他和他,都有苦说不出! 第1087章 他和他,都有苦说不出!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元贞帝的怒火,不 第1088章 恐怕他们得尽快完婚 第1088章 恐怕他们得尽快完婚 “怎么?沈尚书不愿意为本宫分忧么?” 第1089章 难以置信的一幕 第1089章 难以置信的一幕 不得不说。 阿六在打探消息方面,的确有 第1090章 温馨的时刻 第1090章 温馨的时刻 二婶默了片刻,随后说出了心里话。 她把 第1091章 我保证,会待那孩子好的 第1091章 我保证,会待那孩子好的 白明微看着沈氏,唇角张了张,还是说出了一 第1092章 愈发紧张的局势 第1092章 愈发紧张的局势 二婶看着白晓沧。 那表情,从满怀期待, 第1093章 这些人,不要脸 第1093章 这些人,不要脸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始终不为所动。 这些 第1094章 我差不多该去江北了 第1094章 我差不多该去江北了 刘昱想要开口,却又被白明微抢在前头:“不 第1095章 正好遇到他沐浴 第1095章 正好遇到他沐浴 水汽氤氲,如雾似幻。 刘尧屏退一众侍者 第1096章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第1096章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白明微一跃而起,如飞燕般掠向房梁。 见 第1097章 奉旨借银去! 第1097章 奉旨借银去! 这日大早。 随着一缕晨曦照耀在今朝醉的 第1098章 又一次挑战开始了 第1098章 又一次挑战开始了 “大人,沈自安带着一众属官求见。” 秦 第1099章 要不招风军师入赘吧? 第1099章 要不招风军师入赘吧? 密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跳动的烛光,照见白明 第1100章 大业面前的私心,微不足道 第1100章 大业面前的私心,微不足道 关于白明微的婚事,不止白惟墉和林氏提及。 第1101章 她擢升柱国大将军实至名归 第1101章 她擢升柱国大将军实至名归 这日朝会。 元贞帝一扫往日的阴郁,难得 第1102章 你这糊涂东西! 第1102章 你这糊涂东西! 这一问,可问到秦丰业的心坎里去。 他懒 第1103章 那个有骨气的姑娘 第1103章 那个有骨气的姑娘 “皇祖母。” 刘尧恭敬地跪下去。 西 第1104章 那个计划,马上就要成了 第1104章 那个计划,马上就要成了 此时此刻。 太后身边仅有梅公公一人在。 第1105章 你真是让朕牵肠挂肚。 第1105章 你真是让朕牵肠挂肚。 “那件事要成了。” 阿六毕恭毕敬地告诉 第1106章 他上钩了 第1106章 他上钩了 元贞帝醒来的时候,蒹葭正坐在镜前梳妆。 第1107章 他真是我见犹怜 第1107章 他真是我见犹怜 白明微闻言,陷入了沉默。 萧重渊就这么 第1108章 人在,土地在 第1108章 人在,土地在 翌日。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第1109章 就是她的孩子 第1109章 就是她的孩子 白明微一行人启程后,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 第1110章 幸亏他来得及时 第1110章 幸亏他来得及时 时间又过去一两日。 此时白明微他们正全 第1111章 不就是一些老弱病残么? 第1111章 不就是一些老弱病残么? 刘尧的突然发难,气得秦丰业口眼歪斜。 第1112章 本王这是在救他 第1112章 本王这是在救他 沈自安回到沈府。 送走刘尧的人后,他当 第1113章 这路赶得实在辛苦 第1113章 这路赶得实在辛苦 晨岚翻涌,雾气蒸腾。 被秋风渐渐染黄的 第1114章 母妃,儿臣想娶亲了 第1114章 母妃,儿臣想娶亲了 小小的纸张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白 第1115章 茶话会来了个不速之客 第1115章 茶话会来了个不速之客 元贞十一年,初秋。 九皇子府的菊/花开 第1116章 刘尧的真实目的 第1116章 刘尧的真实目的 ***眉头似蹙非蹙。 那抹淡淡的忧愁被 第1117章 还有更糟的情况 第1117章 还有更糟的情况 秋风,阴雨。 白明微一行人被浑浊的江流 第1118章 江北地界,已成泽国 第1118章 江北地界,已成泽国 万顷良田,一片汪洋。 污浊的洪水裹挟泥 第1119章 何处才是生路? 第1119章 何处才是生路? 秦姓官员才管不了那么多,抡起拳头就砸向俞 第1120章 这个蠢货,又犯傻了! 第1120章 这个蠢货,又犯傻了! 恶臭扑鼻。 是裹挟在洪水之中的枯枝烂叶 第1121章 别说话,吃下去 第1121章 别说话,吃下去 就在木棍即将狠狠地砸在男孩后脑勺的刹那, 第1122章 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第1122章 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情急之下,有的官员甚至搬出白明微的名号。 第1123章 昏官!蠢官! 第1123章 昏官!蠢官! 钱姓官员捂着流血不止的脑袋,瑟缩在一旁, 第1124章 的确另有打算 第1124章 的确另有打算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需要知道的信息,他们 第1125章 正因为我们卑微,所以就该死吗? 第1125章 正因为我们卑微,所以就该死吗? (第1118至1124章有改动,请回顾章 第1126章 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第1126章 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愤怒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 紧闭的城门 第1127章 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第1127章 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其实也可以理解,这些备受伤害的灾民,被朝 第1128章 您会救大家的,对吗? 第1128章 您会救大家的,对吗? “将军,您怎么不说话?是在怨我老婆子刚刚 第1129章 她还没长大,怎么能死呢? 第1129章 她还没长大,怎么能死呢? 白明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会的,我一 第1130章 理应直面死亡 第1130章 理应直面死亡 其实,这位聋哑姐姐早就没希望了。 那大 第1131章 一个奇怪的流民 第1131章 一个奇怪的流民 老翁压低声音:“大将军怕是不知道,原本水 第1132章 他的来路尚且还不得而知 第1132章 他的来路尚且还不得而知 阿六神色紧张,小灰貂抵死不走。 这一切 第1133章 没有解决,还有更大的困难 第1133章 没有解决,还有更大的困难 白明微抬眸,静静地等待俞剑凌开口。 俞 第1134章 土地,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第1134章 土地,才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白明微盯着这一大堆册子,没有直接给出俞剑 第1135章 我就是要开这个先河! 第1135章 我就是要开这个先河! 她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 第1136章 当然是故意的,意在引蛇出洞 第1136章 当然是故意的,意在引蛇出洞 “被流民下毒?” 白瑜和俞剑凌异口同声 第1137章 你,能不能代表国法律例? 第1137章 你,能不能代表国法律例? 不管刚才叫嚣得多厉害,这道清朗的女声刚落 第1138章 他真正害怕的是,说一不二的魄力 第1138章 他真正害怕的是,说一不二的魄力 这个问题,钱姓官员不敢回答。 国法律例 第1139章 这样的反应,有异常 第1139章 这样的反应,有异常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说简单点,那 第1140章 先解决这件事。 第1140章 先解决这件事。 就这样,众人再度看着棍子打在男子的身上。 第1141章 他还想把女儿嫁给他 第1141章 他还想把女儿嫁给他 与此同时。 京城这边也不平静。 元贞 第1142章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第1142章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个萧重渊!敬酒不吃吃罚酒!” 望着 第1143章 传信这种事,没人比他阿五在行 第1143章 传信这种事,没人比他阿五在行 驿馆。 萧重渊惬意地坐在摇椅上,听着阿 第1144章 十七,这个数字是不是很妙? 第1144章 十七,这个数字是不是很妙? 萧重渊来到院子里,元五早已在桌边等候。 第1145章 可怜的小白貂,终究是承受了太多 第1145章 可怜的小白貂,终究是承受了太多 萧重渊缓缓坐直身子。 他不言不语,但是 第1146章 我想知道,大将军对此的解释 第1146章 我想知道,大将军对此的解释 容易击破的人,啃不动的骨头,以及见风使舵 第1147章 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第1147章 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当初白惟墉宰执天下时,他不屑于弄权。 第1148章 怎么做都不亏 第1148章 怎么做都不亏 白明微面上的笑容悄然敛住,她变得无比严肃 第1149章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49章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城门口的粥棚已经清 第1150章 复仇,只有明微能帮你 第1150章 复仇,只有明微能帮你 一折册子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白明微将册 第1151章 这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 第1151章 这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 男子的话,令白瑜陷入沉默。 孟子昂之所 第1152章 他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1152章 他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白瑜扒拉几下,随即便把粥喝得精光。 他 第1153章 当年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第1153章 当年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夜幕低垂,黑暗涌动。 柴房里那盏微弱的 第1154章 真相竟是这样! 第1154章 真相竟是这样! 孟子昂靠在潮湿冰冷的墙上,泪流满面。 第1155章 未雨绸缪,不是么? 第1155章 未雨绸缪,不是么? 白明微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孟子 第1156章 礼贤下士的极致 第1156章 礼贤下士的极致 当孟子昂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以真实姓名出 第1157章 但愿吧 第1157章 但愿吧 “小姐,好消息!” 成碧喜笑颜开,匆匆 第1158章 下马威 第1158章 下马威 刘尧来到黎阳镇时,阴霾的天空云雾稍霁,漏 第1159章 他变了,变了不少 第1159章 他变了,变了不少 “殿下。” 白明微跪了下去。 刘尧两 第1160章 她被蓄意针对了 第1160章 她被蓄意针对了 这两人,自然是被毒去了半条命的秦泽,以及 第1161章 我把利弊说给你听 第1161章 我把利弊说给你听 在众的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 第1162章 本王与大将军共进退 第1162章 本王与大将军共进退 白明微捡起厚厚的册子:“上面每一个字的背 第1163章 他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迷茫 第1163章 他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迷茫 用过饭后,刘尧稍作休息,便与白瑜前去施粥 第1164章 载满情谊的一封信 第1164章 载满情谊的一封信 “明日一早?” 刘尧有些吃惊。 白明 第1165章 云州高家 第1165章 云州高家 翌日。 赈灾队伍自黎阳镇启程。 队伍 第1166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对我儿? 第1166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对我儿? 正当白琇莹心急如焚时。 一旁的阿一开口 第1167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第1167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高氏闻言,总算明白了些许情况。 想来是 第1168章 这根本是背信弃义 第1168章 这根本是背信弃义 面对如此冷漠无情的高晟。 高氏的惊愕, 第1169章 稳住,必须要稳住 第1169章 稳住,必须要稳住 高氏脊背一颤,藏在袖底的手绞紧。 但她 第1170章 这也是为了他考虑 第1170章 这也是为了他考虑 天色昏沉,冷雨零星。 低洼处积满浑浊的 第1171章 这是礼貌,而非心机 第1171章 这是礼貌,而非心机 “你在干什么?!” 开口的人是俞剑凌, 第1172章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 第1172章 明日一早,继续上路 孟子昂没有立即言语,而是转身折了一根小树 第1173章 那里面藏了人 第1173章 那里面藏了人 翌日。 一行人继续赶路。 他们穿过繁 第1174章 那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第1174章 那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那里正发生一场屠/杀。 有一批土匪打扮 第1175章 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第1175章 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四处依旧萦绕着凄厉的恸哭,与浓郁的血腥味 第1176章 再深的水,也有办法蹚过去 第1176章 再深的水,也有办法蹚过去 没有人再回答俞剑凌。 还能再糟糕到哪里 第1177章 听听你们的计划 第1177章 听听你们的计划 做出决定后。 白明微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 第1178章 交给你了 第1178章 交给你了 解决之策,白明微适才已经提及。 只要解 第1179章 就依大将军的意思办 第1179章 就依大将军的意思办 白瑜得令,便着手准备启程。 他要在这里 第1180章 三嫂的欲言又止 第1180章 三嫂的欲言又止 自从高氏与高晟谈过后,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 第1181章 小妹另嫁已成定局 第1181章 小妹另嫁已成定局 白琇莹一回头,便看到高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 第1182章 她吃味了,竟然吃味了! 第1182章 她吃味了,竟然吃味了! “她有什么反应?” 萧重渊姿态闲适地坐 第1183章 失职! 第1183章 失职! 此时,白明微一行人这边。 钦差大臣的文 第1184章 还需前行 第1184章 还需前行 “来人!” 一声令下,数名亲信护卫跪到 第1185章 怎么忽然改道? 第1185章 怎么忽然改道? 白明微闻言,调转马头,来到孟子昂的马车旁 第1186章 更好的解决方法 第1186章 更好的解决方法 风穿过丛林,发出簌簌的声音。 零星的冷 第1187章 利用洪水本身清淤?可行么? 第1187章 利用洪水本身清淤?可行么? 孟子昂点头:“没错。所谓源头,便是造成水 第1188章 护城河里飘着的,都是尸首?! 第1188章 护城河里飘着的,都是尸首?! 孟子昂连连摆手:“自然不是,堤坝修建惠及 第1189章 怎么都是死人? 第1189章 怎么都是死人? 白明微拉了拉成碧的斗篷,顺势转移了话题: 第1190章 他们究竟什么目的? 第1190章 他们究竟什么目的? 持弓的人,表情麻木,眼神呆滞。 但那灰 第1191章 在这危急关头 第1191章 在这危急关头 只是眨眼之间,一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 第1192章 目标是本王,你觉得呢? 第1192章 目标是本王,你觉得呢? 匪徒来得如此之快。 半刻钟时间便把护卫 第1193章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第1193章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刘尧的话十分直接,甚至没有任何铺垫。 第1194章 这大蛇,要出洞了 第1194章 这大蛇,要出洞了 白明微把杯盖轻轻阖在杯盏上。 “铿”的 第1195章 怎么又是银面? 第1195章 怎么又是银面? 日暮时分,夜蔼沉沉。 白明微率领护卫朝 第1196章 不若我们打? 第1196章 不若我们打? 白明微主动出击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她 第1197章 那一袋被护得很好的大米 第1197章 那一袋被护得很好的大米 小貂儿抱着白明微纤细的脖颈,咿咿呀呀。 第1198章 曹县令到死都没舍得吃一口 第1198章 曹县令到死都没舍得吃一口 回答白明微的,不是曹县令沙哑得不成样子的 第1199章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第1199章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刘尧坐于桌前,面色端凝。 他思索片刻, 第1200章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第1200章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阴山,十万将士,以及白家的数名男人。” 第1201章 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第1201章 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阴森的林间,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层层涌 第1202章 敢动她,杀了你! 第1202章 敢动她,杀了你! 见主子尚且平静从容,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 第1203章 我家的小姑娘会保护你家的大胖妞 第1203章 我家的小姑娘会保护你家的大胖妞 这一次,萧重渊没有动怒。 他缓缓开口: 第1204章 乱了,乱起来了 第1204章 乱了,乱起来了 “殿下,大事不好了!” 一名官员捂着头 第1205章 这些人,可怜又可恨 第1205章 这些人,可怜又可恨 刘尧负着的手握紧。 连上了。 对手的 第1206章 别人不懂,我懂!别人不理解,我理解! 第1206章 别人不懂,我懂!别人不理解,我理解! 霎时间,暴躁的人群有一瞬间的静默。 刘 第1207章 说的比唱的好听! 第1207章 说的比唱的好听! 俞剑凌不相信流民。 属官不看好刘尧, 第1208章 我珍视每一条生命 第1208章 我珍视每一条生命 一旁的成碧,早已红了眼眶。 她护在刘尧 第1209章 大黄狗与狗尾巴草 第1209章 大黄狗与狗尾巴草 民,以食为天。 与他们切身相关的,无非 第1210章 不要命了,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第1210章 不要命了,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人把灰衣男子撞开。 第1211章 总算来了,来得这么迟 第1211章 总算来了,来得这么迟 伴随着声音落下,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 第1212章 七哥,我不碍事的 第1212章 七哥,我不碍事的 “粮食,最慢一个时辰左右,就会送达庐泉城 第1213章 他的行为,意义重大且深远 第1213章 他的行为,意义重大且深远 白明微缓缓走过去,把门拉开。 俞剑凌刚 第1214章 郑平校尉,以及平城的由来 第1214章 郑平校尉,以及平城的由来 程主簿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 刘尧启齿: 第1215章 本王我啊,也受人尊重了呢! 第1215章 本王我啊,也受人尊重了呢! 白明微一看,便知刘尧想问什么。 她刚准 第1216章 不知重渊如何了 第1216章 不知重渊如何了 说起六妹。 白明微也有点担心。 这么 第1217章 蒹葭姑娘出事了 第1217章 蒹葭姑娘出事了 夜阑人静,萧重渊没有睡下。 他坐在案桌 第1218章 令人上头的小辣椒 第1218章 令人上头的小辣椒 徐徐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第1219章 着降为韦妃 第1219章 着降为韦妃 元贞帝握着水文图,风风火火地赶往太后所居 第1220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第1220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到底是亲母子,平日再怎么闹别扭,生死存亡 第1221章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 第1221章 他是真正的聪明人 袅袅炊烟,缕缕升空。 庐泉城飘荡着一股 第1222章 这个时候,怎么能穿红着绿?! 第1222章 这个时候,怎么能穿红着绿?! 白瑜把信件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整个过 第1223章 你在试探母亲么? 第1223章 你在试探母亲么? 高氏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言语。 那两 第1224章 你要抬头挺胸,好好长大 第1224章 你要抬头挺胸,好好长大 与此同时。 白明微与刘尧在庐泉城歇了几 第1225章 每个小人物,都有自身的价值及意义 第1225章 每个小人物,都有自身的价值及意义 任何安慰在如此悲痛面前,都是无用之功。 第1226章 我去会会那薛家母子 第1226章 我去会会那薛家母子 说到此处,高氏跪伏下去。 纤瘦的身躯轻 第1227章 薛家母子 第1227章 薛家母子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高夫人久病在床 第1228章 庆幸我儿是个有主意的 第1228章 庆幸我儿是个有主意的 高夫人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目光放到 第1229章 阿姐的心,怎么这么黑?! 第1229章 阿姐的心,怎么这么黑?! 高夫人取出帕子,缓缓擦去面颊上的泪水。 第1230章 三嫂,没人可以欺负你! 第1230章 三嫂,没人可以欺负你! “砰!” 水花飞溅。 有人栽进池子中 第1231章 还请六姑娘与我一样,先静观其变 第1231章 还请六姑娘与我一样,先静观其变 高氏默了片刻,她拨开高晟的手。 她淡声 第1232章 我愿你这一生,如晨曦般昌明 第1232章 我愿你这一生,如晨曦般昌明 但高大人没想到,夫人竟参透了他的心思。 第1233章 一封封信件 第1233章 一封封信件 这一日。 白明微收到了许多来信。 先 第1234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会懂的 第1234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会懂的 白明微拆开信。 第一张信纸,只有两个大 第1235章 他的心意,在我心里 第1235章 他的心意,在我心里 交代完成碧,白明微准备前去找刘尧。 桌 第1236章 他当然晓得轻重 第1236章 他当然晓得轻重 刘尧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眸,跳动 第1237章 九殿下的安排,有什么疏漏么? 第1237章 九殿下的安排,有什么疏漏么? 一阵微风徐徐扑面,屋里的烛火跳了跳。 第1238章 稍安勿躁,随机应变 第1238章 稍安勿躁,随机应变 白明微摇头:“殿下的安排很好,并无不妥。 第1239章 公子心病成疾 第1239章 公子心病成疾 “风军师”不言明,白琇莹也知问不出缘由。 第1240章 最后一点愧疚,烟消云散 第1240章 最后一点愧疚,烟消云散 院门外的高晟,冲高氏笑着。 那笑容很是 第1241章 却是中毒 第1241章 却是中毒 外边请的大夫很快便来了。 他们给高瀚看 第1242章 祸根早已埋下,与你何干? 第1242章 祸根早已埋下,与你何干? 说完,高氏从他药箱里翻出纸笔,丢到他的面 第1243章 我想清楚了 第1243章 我想清楚了 厢房之中,高氏坐立不安。 春雨适才来回 第1244章 她这是在思念我 第1244章 她这是在思念我 与此同时。 一张从蒹葭那里泄露的水文图 第1245章 该杀的时候,不能手软 第1245章 该杀的时候,不能手软 秋天,白日。 笼在江北腹地的乌云终于散 第1246章 大将军的苦心,他明白 第1246章 大将军的苦心,他明白 刘尧问白明微,如今贪腐情况有多严重,以及 第1247章 这件事,牵扯甚广 第1247章 这件事,牵扯甚广 沉默之中,烛光把刘尧的面颊照得半明半暗。 第1248章 我很快就十七岁了 第1248章 我很快就十七岁了 白明微想。 东陵天灾,为这个本就积贫积 第1249章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原计划是什么? 第1249章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原计划是什么? 翌日。 天微微亮。 白明微依次拜访了 第1250章 有大将军在,本王安心 第1250章 有大将军在,本王安心 白明微回到营地之时,护卫已经整装待发。 第1251章 疯子!你这个疯子! 第1251章 疯子!你这个疯子! 与此同时。 高瀚在服下阿一准备的药后, 第1252章 这个赌,你敢吗? 第1252章 这个赌,你敢吗? 高瀚的话戛然而止。 明明是…… 那些 第1253章 这场鸿门宴,针对他。 第1253章 这场鸿门宴,针对他。 高晟一直在密切注视着高瀚院子里的动静。 第1254章 这个烂摊子,她得收拾 第1254章 这个烂摊子,她得收拾 那就是。 反将一军! 于是,他连忙阻 第1255章 是时候该清算这笔账了 第1255章 是时候该清算这笔账了 高氏走进去,缓缓跪坐在高晟面前。 她平 第1256章 看来,有人脑子不清楚了 第1256章 看来,有人脑子不清楚了 寒意,杀气。 这是久经官场的高大人,从 第1257章 小白的情书 第1257章 小白的情书 “主子,白姑娘的信。” 阿五恭恭敬敬地 第1258章 还有时间,别着急,也别担心 第1258章 还有时间,别着急,也别担心 东极真人与元五的见面,很快便实现了。 第1259章 兵分两路 第1259章 兵分两路 白明微明丽的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第1260章 这般周全的思虑,令人叹服 第1260章 这般周全的思虑,令人叹服 蜡烛刚灭。 几人屏住呼吸。 忽然,窸 第1261章 下一刹那,风起云涌 第1261章 下一刹那,风起云涌 零向后退一步,冲刘尧拱手: “属下奉大 第1262章 别着急,解决的方法来了 第1262章 别着急,解决的方法来了 霎时间。 河道两岸的山峰之上,响起兵刃 第1263章 顺利到让人不安 第1263章 顺利到让人不安 是的。 既然白明微早就预料到对手的行动 第1264章 明微的婚约,到了解除的时机 第1264章 明微的婚约,到了解除的时机 这一次东极真人的造访。 是光明正大的。 第1265章 解除婚约! 第1265章 解除婚约! 原来,元五的确有帝王之象。 他的命格, 第1266章 彻底撕破脸 第1266章 彻底撕破脸 江南。 高府。 高晟已然被高夫人扣下 第1267章 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家 第1267章 那儿才是你真正的家 “砰!” 一声闷响。 高氏撞进了一人 第1268章 属于他的报应,临头了 第1268章 属于他的报应,临头了 日渐偏西。 昏暗的书房中点了几支蜡烛。 第1269章 她已经气得失去意识了! 第1269章 她已经气得失去意识了! 薛家上门兴师问罪。 为何? 高大人百 第1270章 母亲的苦心与儿女的结局 第1270章 母亲的苦心与儿女的结局 送走薛夫人。 高夫人当即下令:“日后薛 第1271章 归期就在眼前 第1271章 归期就在眼前 高夫人一个眼色,高瀚的肩膀便被按下。 第1272章 江北的水患,要被解决了! 第1272章 江北的水患,要被解决了! 秋风,白浪。 庆都堰的堤坝之上,赫然站 第1273章 徭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第1273章 徭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白明微闻言,她没有言语。 轰隆隆的水流 第1274章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第1274章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晨光熹微,洒落在波澜壮阔的河面之上,一片 第1275章 那是东陵的储君啊!怎么会如此? 第1275章 那是东陵的储君啊!怎么会如此? 刘尧看到大夫的神色,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第1276章 我们要保全自身,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1276章 我们要保全自身,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明微闻言,露出一抹信任的笑意: “殿 第1277章 流言的发酵,阴谋的开始 第1277章 流言的发酵,阴谋的开始 清淤过后的收尾;徭役之中属于流民的那部分 第1278章 我们是为了替天行道! 第1278章 我们是为了替天行道! 聚集在一起的徭役,依旧面色麻木。 仿佛 第1279章 他知道,最有利的武器是什么? 第1279章 他知道,最有利的武器是什么? 这话众人可不信。 追逐了那么久的人,怎 第1280章 越来越多的人动摇了 第1280章 越来越多的人动摇了 水患褪去,势不可挡。 孟子昂立下大功, 第1281章 那么,就握着我这把刀,一起开创太平盛世吧! 第1281章 那么,就握着我这把刀,一起开创太平盛世吧! 那竟是,牧童最常吹的曲子。 只见一名老 第1282章 这份仇恨,放不下的 第1282章 这份仇恨,放不下的 江北各地的水患,正在缓缓退去。 因为水 第1283章 重渊的心意,比山海更深沉 第1283章 重渊的心意,比山海更深沉 零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普通的面庞上,也露出 第1284章 一直婚书,满腔情意 第1284章 一直婚书,满腔情意 一封薄薄的信,被递到了白明微手中。 零 第1285章 擅自珍重吧 第1285章 擅自珍重吧 和离。 这两个字很简单。 外人看来, 第1286章 离别,总是伤感的 第1286章 离别,总是伤感的 白琇莹扬眸,侧脸看向高氏。 微风轻轻拂 第1287章 你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第1287章 你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嫁!” 令宜公主猛 第1288章 以身做局,她赢了 第1288章 以身做局,她赢了 蒹葭顺势把晋怀公主护在身后,面不改色地看 第1289章 我可是什么都依着您呐…… 第1289章 我可是什么都依着您呐…… 承明殿里。 刘昱没有立即见到元贞帝。 第1290章 愚钝啊!愚钝! 第1290章 愚钝啊!愚钝! 元贞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秦太师,眼底情绪涌动 第1291章 大灾过后,还有人祸 第1291章 大灾过后,还有人祸 “承明殿里,很是精彩呢!” 随着阿五一 第1292章 百密终有一疏 第1292章 百密终有一疏 夜色沉沉。 有一伙人趁夜而行。 他们 第1293章 遇到硬茬了 第1293章 遇到硬茬了 晨风拂面,寒凉彻骨。 白雾中行来一队人 第1294章 他是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 第1294章 他是一个如此聪明的人,不会有事的! 白明微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桌上画了个蜘蛛 第1295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295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商量好一切,刘尧与白明微前往议事厅,让孟 第1296章 有灰灰在,找人不难 第1296章 有灰灰在,找人不难 刘尧听到通报,径直走进屋内。 孟子昂紧 第1297章 决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第1297章 决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 几名官员尚未被范知州缉拿归案,刘尧便已准 第1298章 竟然被掳走了 第1298章 竟然被掳走了 正当刘尧等人紧锣密鼓地解决贪腐之时,白明 第1299章 大将军,这是在使美人计? 第1299章 大将军,这是在使美人计? 白明微被抬着,七拐八拐。 随着一股皂角 第1300章 有俞世子的消息了! 第1300章 有俞世子的消息了! 男人的剑,从白明微的脖颈,缓缓下移到白明 第1301章 俞世子,是他?是他…… 第1301章 俞世子,是他?是他…… 白明微离开了暗卫据点,往小灰灰所示的方向 第1302章 我要做一件大事! 第1302章 我要做一件大事! 夜色深沉,犹如黑海,暗潮涌动不休。 白 第1303章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第1303章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白明微从一开始,就认为金府是突破口。 第1304章 时机成熟了,开始吧 第1304章 时机成熟了,开始吧 初升太阳照耀着大地。 在这初冬的日子里 第1305章 刀没砍在身上,不知道疼 第1305章 刀没砍在身上,不知道疼 金府门前,围观的人群依旧哄闹不止。 推 第1306章 我要一箭双雕! 第1306章 我要一箭双雕! 在众闻言,皆一脸狐疑。 他们本就对朝廷 第1307章 已经死了很多……死了很多了! 第1307章 已经死了很多……死了很多了! 金府的事情,发生得突然,也结束得很突然。 第1308章 可能有内鬼也说不一定 第1308章 可能有内鬼也说不一定 当初俞剑凌失踪后,白明微等人制定的章程, 第1309章 那就别让他们白死了 第1309章 那就别让他们白死了 俞剑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如叙事,其中并 第1310章 请殿下务必要争取半日时间 第1310章 请殿下务必要争取半日时间 另一边。 刘尧交给范知州的任务,范知州 第1311章 九殿下,该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第1311章 九殿下,该不会是扮猪吃虎吧? 刘尧突如其来的暴怒,对此,范知州并没有惊 第1312章 迎来一丝曙光 第1312章 迎来一丝曙光 刘尧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将领。 “什么 第1313章 本王只会迎难而上 第1313章 本王只会迎难而上 傍晚时分,西边飘着一片火烧云。 冬日的 第1314章 先修剪枝叶,再断其根本 第1314章 先修剪枝叶,再断其根本 白瑜闻言,没有急着开口。 正如刚刚所想 第1315章 那名庶女,有点蹊跷 “来人。” 白明微呼唤一声。 暗卫推门而入,跪在白明微面前:“主子。” 白明微问:“范知州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商人?” 暗卫点头:“回主子,正是。不过她只是一名庶女,所以才会被舍弃,嫁给官员所看不起的卑贱商人。” “江北水灾发生后,她的夫家无一幸免,只有她与几名忠仆逃了出来,回到历城娘家。” “主子,为何您忽然问及此人,可是她与眼下我们正在查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白明微道:“适才我捋了一下江北官员与商贾之间的关系,发现他们虽然有着纵横交错、千丝万缕的关联,但范知州的千金,嫁给普通商贾家的公子一事,最是令我觉得蹊跷。” “要说范知州想要银钱才与商贾之流联姻,然而就算是个庶女,也不至于与这样普通的商贾联姻。” “要是范知州愿意,像是姚德旺那样腰缠万贯的巨贾,也会愿意与他成为儿女亲家。亦或者说,直接娶了他的女儿。” 暗卫当即会意:“主子,属下马上就去查。” 白明微摇头:“不必,范知州的这名庶女,我亲自查,你们把精力集中在姚德旺身上。” 说着,白明微把那张纸捡起,于灯下展开。 那些代表着利益关系脉络的线,如蛛网般盘根错节,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你看,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看似杂乱无章,可这些关系网就像迷宫一样,最后流向的出口,正是姚德旺。” “若说范知州是官员中破局的关键,那么姚德旺就是商人势力破局的关键。只要拿下姚德旺,整个商人势力的阴谋就能不攻自破。” 暗卫领命:“是,主子。” …… 暗卫走后,白明微来到了俞剑凌休养的房间。 此时的俞剑凌,已经得到较为妥善的救治,断了的腿被夹板固定。 虽然以虚弱的姿态躺着,但眼下的他,已没有那种灰败如死、气若游丝的濒死之气。 “大将军。” 见到白明微,他喊了一声,而后强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白明微顺手为他垫好被堆,让他得以靠着被堆支撑身体:“世子,你身体还很虚弱,别逞强。” 俞剑凌靠在被堆上,抬眸看了白明微一眼:“大将军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白明微颔首:“我适才收到殿下的信,朝廷的仓库果然有问题,仅历城及附近的几座仓库,就找到大量来历不明的粮食与药材等物资。” “世子,此番多亏了你,否则这些赃物只会变成有的人谋利的商品,而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目前殿下与七哥正在紧锣密鼓地处理此事,且相关涉事官员,已经陆续被捕。” “殿下说了,不管此事牵扯有多广,他抱着莫大的决心,去肃清这些长在江北这片土地上的毒瘤。” 俞剑凌闻言,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 他看向自己的断腿:“倘若真的能有所帮助,这条腿,以及那九死一生的经历,也算值得了。” 白明微道:“依照殿下的指示,只待我们这边查清涉事商人,便可提审官员,结束此次江北的贪腐案。” “同时殿下也说了,因为牵扯实在太广,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绝不放过任何能以所掌握的证据绳之以法的人。” 俞剑凌默然片刻,随后开口: “仅凭一个贪腐案,怎能肃清东陵积弊已久的吏治,把所有贪官一网打尽?能除去江北的毒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白明微没有表态。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此番来找世子,除了告知世子最新的进展,以免世子病中担忧外,还想问一下世子,你是怎么发现仓库异样的?” 第1316章 新的重要线索 白明微的话,让俞剑凌沉默了下来。 他默然片刻,向白明微做出了解释:“大将军,说起来我能发现朝廷的仓库有异样,起初只是直觉。” 白明微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按理来说,她是最在乎真凭实据的人。 但听到俞剑凌的话,她神色平静,认真地听俞剑凌把话说完。 俞剑凌说话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见她依旧认真聆听,于是继续解释整件事。 “这一路上,孟先生始终抱着江北的舆图不放,以及江北的水情都能及时送到大将军手中。对舆图的熟悉,以及对水情的掌握,使得我对江北的情况有了详细的了解。” “当时我赴历城和范知州虚与委蛇,查探贪腐官员时,我一直在想,这些被贪污的东西,究竟去了何处。” “还有庐泉城事件中,曹县令拼死也没有护下的那批粮食;以及九殿下和孟先生与大将军兵分两路期间,那批被转移后不翼而飞的军粮……” “那么多的东西,必定需要地方来堆放,且得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保住到嘴边的肥肉不被叼走。”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有同僚玩笑说要是他的话就会放到朝廷的仓库里,地方大还稳妥。于是,我便怀疑仓库有异。” 顿了顿,俞剑凌继续开口: “心底存了疑影后,我开始着重调查账簿,想用这种旁敲侧击之法,验证心底的怀疑是否正确。”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半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有一次查账回途中,恰巧遇到看守仓库的差役提及醉酒熟睡经历。” “后来我又了解到,仓库有‘空仓必须紧闭、不得再开’的规定,我心底的怀疑,也在那时得到验证。” “可刚得到线索不久,我们便出事了,现在细细想来,对手在露出马脚的同时,我怕是也被人看出了异样,才遭毒手。” 白明微听到这里,缓缓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段时间,他们正忙着解决水患问题,根本无暇顾及所有事。 也多亏了世子心细如发,否则谁能想到,赃物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俞剑凌移开目光,看向跳动不休的烛火:“他们之所以没有在被我察觉苗头后及时转移,我想是笃定没有人会怀疑吧。” “再者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仓库藏着。在对我们动手,以及搬走赃物之间,明显前者比较容易实现。” “我们一死,所有的线索都会随着我们的逝去而消失,只要江北爆发疫病,那些东西一点点变成银两,证据就被彻底销毁了。”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开口:“以前从无赃物藏于朝廷仓库的先例,因为实现起来很难,且一不小心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这一次,在人手匮乏的情况下,我们的目光集中在商贾的身上,朝廷的仓库的确没有引起重视。” 俞剑凌的手,缓缓捏紧被角:“敢对我以及朝廷命官动手,并且能把赃物藏到朝廷的仓库当中,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做惯了剑走偏锋的事,便是有恃无恐。” 白明微面上带笑,眼底却是清冷一片:“别无他由,就是猖獗。” “太平盛世的时候,偷一只小鸡都是天大的事情;乱世时年,烧杀掳掠却是寻常。” “不好的时年,贪官自然层出不穷。小偷小摸贪些贿赂,已经是最下等的捞钱方式,肆无忌惮的敛财,才是常态。” 俞剑凌没有接话,片刻静默后,他又谈起了被圈禁在金府的经历。 “我被丢下悬崖时,碰巧砸在悬崖旁生的树丛上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挣脱布袋,却因断了腿没办法攀岩,只好跃入江中。” “我水性不好,加上断了条腿,不一会儿便昏死过去了,醒来时就已经被关了起来。” “我们所处的院子,偏僻清冷,就算没有人看守,濒临死亡的大家也没有能力逃走。”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人死了,就会有棉布覆住口鼻,穿着犹如殓葬师服饰的人前来把尸体抬走。” “刚开始我并没有想到疫病之上去,只认为他们是单纯地不想接触肮脏的尸首,直到我听到他们的谈话……” 说到这里,俞剑凌缓缓垂下头。 他的手紧紧攥住。 他的身子重重颤抖。 可见内心充斥着剧烈的情绪。 这骇人听闻的做法,使得他到现在都没办法缓过来。 每次想起,就如同烈焰灼身那般难受。 白明微对此,没有劝慰,也没有指责。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后平静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人性的恶,从来没有人知道底线在哪里。” 俞剑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大将军,抱歉和你抱怨了这么多。” 白明微仍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人之常情。” 俞剑凌一怔,随即抬眸问她:“当初白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小七又生死不明,大将军是如何过来的?” 白明微毫不避讳:“也怕,也忍不住哭过。后来看着一大家子,也没有人撑着,就只能逼自己咬牙扛下。” 俞剑凌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整个家族的继承人,他虽纨绔,但也并非不学无术。 以往还能仗着定北侯府的势力做他清贵的世子。 然而白府的变故,使得他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更是让他明白,倘若有朝一日太后姑母乘鸾而去,下一个俞家,又何尝不是岌岌可危? 这也是此次他愿意听从太后姑母的话,来江北赈灾的原因。 他也想磨砺他的锋刃,不至于将来迎敌之时轻易折断。 当初大将军与他讲述抱负,话里话外隐喻将来的局势,他听得热血沸腾,毫不犹豫选择了支持大将军。 一直以来,他也仗着自己的几分小聪明,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问题。 直到这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才叫他深切地体会到真正的危险。 原来他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微小且无助。 他也在此时重新审视自身,思考目前的处境与立场。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借着讲述经历做掩护,实则向身边的人发牢骚。 哪怕现在,他的心也没有平静下来。 最后,他只道了声:“多谢你,大将军。” 白明微露出一抹笑意,这笑容半点不做作,也不包含任何深意。 俞剑凌抬眸之间,刚好与她四目相对。 忽然间,俞剑凌想起,眼前的这名女子,从来都是这样的神色。 不论面临着怎样的困境,也不管要做的事情有多重大。 他一直都被那种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气度所折服。 也就在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这份淡定与从容背后,也背负着难以言说的压力与决心。 况且,大将军是何等聪慧的女子,仅凭他提及的“疫病”二字,便察觉到金府的阴谋,并且迅速做出应对。 大将军怎会想不到,他发现仓库有异的经过? 这时问他,怕只是想要借这种方式开导有些消沉的他吧? 思及此处,他忽然笑出声。 像是嘲讽自己遇到困难的无所适从,也像是嘲笑适才那低落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遮住眼底最后一丝不坚定,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大将军,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白明微见他已经调整过来,于是起身: “数名大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与世子一同圈禁在金府的所有人,都没有染上疫病,这边算是告一段落,明日一早,我们回历城。” 俞剑凌有些诧异:“我原本以为,大将军会在这边稍作停留。” 白明微道:“不必,有新的重要线索,得回历城了。” 第1317章 要为白明微准备一份大礼 “主子,夜深了。” 驿馆内,阿五跪在萧重渊面前,低声提示时辰。 萧重渊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枚环佩,手指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闻言并没有回应。 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阿五不敢多言,正要恭敬退下,却被萧重渊忽然开口叫住。 “阿五。” 阿五立即跪回萧重渊的面前,态度恭敬而小心:“主子,属下在。” 萧重渊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地响起:“近日各方势力可有什么异常?” 阿五一一回禀: “回主子,刘泓与太后因为水文图一事,关系暂且缓和不少,如今母子俩一致对外,始终在暗中查探水文图的来源。” “太子刘昱上次打伤了令宜公主,又想对蒹葭姑娘下手,却没想到连累秦丰业一同掉进太后和刘泓共同设下的陷阱里。” “秦丰业为了帮刘昱,不得已拿出二十万两白银交给户部,朝廷很快就派出官员带着银两赶赴江北,按脚程推算,已经抵达了。” “目前刘昱自顾不暇、分/身乏术,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付他爹的疑心,短时间内无法给姑娘添乱子。” “只不过秦丰业三次迫不得已动用大笔银子,必定不择手段弥补损失,不过他会做什么还不得而知。” “至于元询,自上次东极真人到访后,他便彻底沉寂下来,便是和亲人选变成了令宜公主,他也没有任何动静,倒像是在等待某种时机。” 秦丰业三次大出血。 第一次是北疆事件后,不得已掏出抚恤牺牲将士的银子。 第二次是酒水交易应付给今朝醉的本金,元贞帝向他借,但想必是不会还的。 第三次则是他被迫出二十万两赈灾银。 萧重渊闻言,微微颔首:“刘昱有刘泓和太后牵制,目前还算可控。” “秦丰业损失巨大,定然不会放过从江北捞钱的机会。需得尽快查明他的手段,才能帮到小姑娘。” “元询,他的目标始终在小姑娘身上,他一定不会停止策反小姑娘,切不可以松懈对他的监视。” 阿五一一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又问:“白府的情况如何?” 阿五恭敬回话:“阿一护送六姑娘和三少夫人正在回程途中,至于三少夫人的胞弟高瀚,仍在前往北疆的路上,目前一切顺利。” “五少夫人腹中的胎儿十分健康,其娘家崔家暂且没有任何动作,老爷子与其余诸位,一切顺利。” 萧重渊点点头:“沈家呢?” 阿五认真回答:“我等一直在暗中留意户部尚书沈大人的动静,会尽全力保障其安危。” 萧重渊特别提示:“沈大人的处境十分危险,秦丰业必定把痛失后两笔巨款的账记到他头上,务必要重视。” 阿五应下,随即小心翼翼地询问:“主子,您交代这么多,莫不是……”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敲门声。 “进。” 萧重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暗卫走进来,恭敬地将信呈到阿五手中,随后便退了出去。 阿五打开信件,向萧重渊复述信上的内容:“主子,出事了。” 萧重渊面不改色:“何事发生?” 阿五回应:“零大人传来消息,俞世子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与众属官一同失踪,生死不明。” 萧重渊的声音,十分笃定:“看来,是查到了重要的真相。” 阿五很是赞同:“俞世子身份何其特殊,要不是触及了对方的死穴,对方绝不会轻易对俞世子下手。” 萧重渊没有多言,却是关切地问道:“她呢?一切都好么?” 阿五点头:“姑娘一切安好,请主子放心。” 一瞬间,萧重渊的眉宇缓缓松动下来:“传信阿一,令他速回玉京代替本王。” 阿五问出了适才被打断的问题:“主子,您莫不是要离开玉京,前往江北找白姑娘?” 萧重渊轻轻“嗯”了一声。 阿五不敢多问,当即叩头:“属下会安排妥当,请主子放心。” 萧重渊道:“在阿一到来之前,玉京的一切交由你负责,切莫大意。” 阿五认真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再未言语,他甚至没有收拾东西,捧着小白貂,便趁夜离开了驿馆。 …… “主子,萧重渊离开了。” 元五的房里,仅有一支蜡烛亮着,灯光昏暗。 床榻的幔帐拉下,里边传来元五低沉的声线:“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心腹恭敬请示:“如何处理此事,请主子示下。” 元五不仅不慢:“不着急,以不变应万变。” 心腹咬牙切齿:“主子,那萧重渊的人,几乎把我们埋在江北的钉子拔得一干二净,导致我们行事备受掣肘,此次他离京,便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趁机背刺……” 幔帐的背后,传来元五蕴着怒意的声音:“混账,萧重渊既然敢放心离开玉京,说明玉京的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你若是沉不住气出手,怕是京城里的钉子,都得被他拔干净!” 心腹连忙请罪:“属下心急,请主子责罚。” 元五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的对手,从来都是白明微。西楚摄政王,只不过是附带的,切不可本末倒置。” “只要拿下白明微,那么萧重渊也就不攻自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保存实力,静待行动时机。” 心腹俯首:“主子所言在理,如今我们的人手不多,的确应当保存实力。” 元五的低笑声传来:“是啊,急什么呢?这不有人冲在我们的前头么?” 心腹小心翼翼地征询:“主子,可要协助他们?” 元五默了片刻,随即开口:“不必,不论哪边赢,都于我们有利无害,无需费那精力。” “不过我们得准备一份大礼,一份为白明微特意准备的大礼,到时候隆重地送给她,想必一定让始终从容不迫的她,有着强烈的反应。” 话音落下,元五的低笑声幽幽传来。 心腹诧异抬眸:“主子,您指的是……” 元五没有言语。 沉默声中,心腹冥思苦想。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礼,才能让白明微有着剧烈的反应呢? 最后,心腹露出恍悟的神情。 白府,沈家…… 都是能够动摇白明微心神的存在。 比起防守严密的白府,近来一直惹恼元贞帝的沈自安可谓是破绽百出。 主子会对哪方下手,答案显而易见。 对此,主仆二人都没有挑明,但却心照不宣。 这时,一封密信被递了进来。 第1318章 这是下马威啊! 帐幔后伸出一只手,纤长的指骨捻走了信件。 心腹立即把蜡烛捧了过来,凑近幔帐。 信件被打开,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片刻后,元五意味深长的笑声再度传来:“我改变主意了,江北这趟水,蹚一蹚也无妨。” 心腹一脸不解,紧接着,信笺被递了出来。 他接到手里一看,忍不住赞叹:“秦丰业这家伙,总能让属下震惊。” “单纯的贪还不算,竟然能想出如此歹毒的办法,准备把贪赃所得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迅速变现。” 元五冷笑一声:“想银子想疯了,疯子一个。不过正因为是疯子,所以用起来才顺手。” 心腹躬身:“请主子示下。” 元五道:“白明微心思缜密,此事必然瞒不了她多久,加上萧重渊出发前往江北,更是叫她如虎添翼。” “我们人手折损太多,不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但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白明微可以防住一切阴谋诡计,却防不住人心的恶,这件事我们只需在背后推波助澜,必然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心腹将信件凑到烛火上。 单薄的纸,一点点被火焰燃烧殆尽。 但那“疫病”二字,清晰可见。 很显然,信上提及的事情,与江北有人培育疫病有关。 这种歹毒的方法,连元五都没有想过。 也就怪不得元五在看到信后,原本决定按兵不动的他,选择横插一脚。 看着信件被付诸一炬,心腹恭敬请示:“请主子吩咐。” 元五没有直接言明,而是问:“还记得几年前,北燕那次大疫病是如何来的么?” 心腹会意一笑:“牲畜。” 元五淡声开口:“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心腹轻手轻脚地退下。 屋内又回归平静。 …… 翌日清晨。 白明微交代好一切后,便叫人将俞剑凌抬上软轿,准备启程回历城。 镇子距离历城的路并不远,脚程快的一个时辰便能到。 但因为颠簸会让俞剑凌的情况更糟糕,所以他们走得极慢,用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赶到历城与刘尧汇合。 俞剑凌直接送回房间休养。 白明微则去见刘尧,她尚未坐下来与刘尧说上话,刘尧的心腹便急匆匆赶来。 “殿下,朝廷的人来了!” 刘尧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吧。” 事实上,他们早就收到了消息,朝廷即将有官员赶赴江北。 对于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们也不做太多纠结,耐心等待朝廷官员的到来。 不曾想这人脚程倒是快,这么快就抵达历城。 “大将军。”刘尧平静的声音响起,“你且去忙你的事吧,此人本王来应付。” 白明微拱手:“是,殿下。” 说完,她便退下了。 刚出门她便看到成碧迎上来。 “小姐!” 小灰貂迅速从白明微的怀中蹿出,跳到成碧的肩头蹲着。 白明微唇角扬起:“毛毛躁躁的。” 成碧笑吟吟地开口:“奴婢几日未见您,看到您回来,奴婢高兴。” 白明微问:“这段时日一切都好吗?” 成碧不停点头:“一切都好,殿下和孟先生他们不怎么使唤奴婢,所以奴婢不忙。” 白明微含笑:“世子受伤了,最近还得劳烦你好好照顾他,护卫再忠心,也不比你细致。” 成碧毫不犹疑应下:“既是小姐吩咐,奴婢必定尽心竭力。” 白明微颔首:“世子刚被送到屋里。平日换药什么的,要听从大夫的指示,去吧。” “是,小姐。”成碧行礼离去。 白明微走在曲折的回廊中,她边走边开口询问:“阿六,范知州被抓后,他的亲眷可有什么异常?” 暗处传来阿六的声音,却不见人影: “回姑娘,其夫人带着家眷来过几次,想要替范知州向九皇子求情,不过九皇子没有见他们。” 白明微闻言,不假思索地开口:“你悄悄去找范知州一趟,做出他自杀的假象,但别叫他死了。” 阿六不解:“自杀的假象?” 白明微问:“有什么疑问么?” 阿六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以为,当由属下前去‘刺杀’范知州,让范知州以为上头要将他灭口,他才会老实交代。” 白明微摇头:“倘若此刻坐镇江北的是祖父,这个方法或许还会奏效。” “但殿下与我,都是初次处理贪腐案,范知州作为秦丰业布在江北的心腹,在面对我们时,他的精神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瓦解。” 阿六恍然大悟:“属下知晓姑娘的打算了。” 白明微勾唇:“既然无法从范知州着手,由内部瓦解,那就换种方式,从外部解决。” “眼下几名重要官员,以及范知州都被殿下严加看管,无法与外界接触,倘若传来他自杀未遂的消息,外界必然坐不住。” “只要他们有行动,就可以被我们利用,待到外层土崩瓦解,仅有范知州一人坚持,那又有什么用呢?” 阿六领命:“属下立即去办。”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向前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落脚之处。 此时的她反倒不急了,因为她可以确定,她想要见的人,会主动出现在她的面前。 与此同时。 朝廷派来的那名官员的仪仗,也在众人的落榻处落下。 一名年过四十的官员掀开轿帘,从轿子上走下。 有历城的官吏前来迎接:“侍郎大人,下官等恭候多时了。” 此次携赈灾款而来的官员,正是刑部侍郎张敬坤。 他官居从二品,职衔在刘尧的正三品巡城御史、白明微从三品镇北大将军、白瑜的从四品兵部参事之上。 元贞帝派他到这里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是要用其掣肘刘尧以及白明微。 依照元贞帝的性子,商人入仕这一举措,已叫他心生不悦。 尽管有太后斡旋,但他依然无法对刘尧及白明微放下心。 派来从二品大员,既是一种压制,也是一种警告。 压制刘尧及白明微,不让他们在江北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同时也警告二人,凡事要懂得进退,他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别僭越了臣子的本分,做出什么逾越本分之事。 果然,这位刑部侍郎也不是什么和颜悦色之人。 他将前来迎接的官吏淡淡一瞥,便不假辞色地越过众人。 待走进驿馆,他便开口:“带本官前去见九殿下。” 是“见”,不是“拜会”。 可见他从一开始,便把态度摆得十分明确。 议事厅里,刘尧早已与几名属官在其中等候。 他端坐首位,远远便看到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名侍从。 “臣张敬坤,参见九殿下。” 刘尧淡声开口:“张侍郎远道而来辛苦,平身吧,无需多礼。” 张敬坤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刘尧身上。 接下来的话,却叫左右向他行礼的属官,惊出一身冷汗。 “九殿下,臣听说有官员被拘押于牢房之中,但至今却没有提审,还请九殿下速速将他们提出来交给臣审理!” 没有交接赈灾银,亦没有告知元贞帝授予他的职权。 刚开口便是这番话。 可见他态度之蛮横强硬,以及不把刘尧这个钦差放在眼里。 这是下马威啊! 冷汗直流的属官纷纷把目光看向刘尧,忍不住在心底猜测,这一下马威九殿下接得住么? 倘若接不住,那么接下来江北的事务,怕是由这张侍郎做主了。 第1319章 谁压谁一头? 刘尧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般平静,且不带半点怒意。 面对张敬坤的咄咄逼人,他犹如那大江大河一般,有着海纳百川的气度。 只是微微一笑,原本压抑凝重的气氛,仿佛在他这笑容里烟消云散。 左右属官,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待气氛稍稍缓和,不再那么僵滞时。 他温和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张大人不愧是国之股肱,风尘仆仆仍挂心公事。” 张敬坤双眼一眯,语气十分强硬:“九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臣审不得么?还是说九殿下怀疑臣的能力?” 刘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不管张敬坤如何激动,他仍然平和而从容。 闻言他淡淡一笑:“张侍郎是刑部的二把手,论审讯疑犯的能力,在东陵屈指可数。” 张敬坤闻言,眉头得意挑起。 他并没有因刘尧的抬举而受宠若惊,反而觉得刘尧理所当然这般看待他。 不可一世的目光扫视一圈,又落到刘尧身上,不带半点敬意,仿佛身经百战的将军,在凝视着刚入伍的新兵。 他说:“殿下既赞许臣的能力,为何不尽快将嫌犯提出来,交予臣好好审审,争取尽早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刘尧又笑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深意。 他正襟危坐,目光坦然而磊落地看向张敬坤。 他开口,每一个字落地有声:“张大人,你要审嫌犯,本王并无任何意见,只要你交出父皇的圣旨,圣旨上清清楚楚写着张大人的职权,本王必定遵从圣旨,配合张大人行事。” 张敬坤立即回道:“臣乃是刑部侍郎,过手案件少说也有上千个,臣有丰富的经验以及能力,能为殿下分忧。” “殿下不肯把嫌犯交给臣,无非是信不过臣的能力,也不肯放权于臣。” “忠言逆耳,还请殿下听臣一言,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若是殿下再这般拖拖拉拉,江北之事何时能完成?” “殿下可别忘了,陛下尤其忧心江北的情况,时间多拖一日,陛下便忧心一日,我等为人臣子的,怎能不为陛下分忧?!” 说到此处,张敬坤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是弯的,可他的态度,却依旧居高临下:“请殿下听臣逆耳忠言,立即把嫌犯提出来,交给臣审理!” 周围的属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仅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的问题了。 张敬坤分明就是在为难逼迫殿下,让殿下难堪。 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一名朝廷从二品大员,这种难堪,一般皇子无法承受。 根基是一方面,职权又是另一方面。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张敬坤都要把九殿下压上一头。 然而刘尧依旧没有动怒,他噙着温和的笑意,用最从容的语气,表明他坚决的立场与态度: “倘若张大人没有父皇的圣旨,那么本王依旧是钦差,代天巡狩江北。江北一切事宜,皆由本王做主。” “本王想什么时候审就什么时候审,本王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任何没有圣旨授意的干涉行为,都属于越俎代庖。” “张侍郎你既然是刑部的,理应重视程序的合理性;你位高权重,更要以身作则,怎可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莫不是这一路的奔波,以及张侍郎你高于本王的从二品官阶,使得张侍郎你无法认清自己的位置与立场呢?” 顿了顿,刘尧唇角高高挑起: “还是说,张侍郎到江北来,是打着为父皇分忧的旗号,来江北添乱搅事!” “抛开一切不谈,张侍郎你无视程序,无视钦差圣旨,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把审理权抢过去,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张侍郎闻言,有些怒了:“臣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还请殿下不要冤枉臣!” 刘尧适才的疾言厉色已然敛住,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他不紧不慢地道:“坦荡,清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张侍郎你审过上千桩案件,理应最清楚不过。” “鉴于你适才迫不及待想要凌驾于钦差之上的表现,本王现在认为你居心叵测,因不可告人的目的欲罔顾程序与章程。” “念及你是初犯,且此事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只要你接下来能摆正态度,不再犯错,本王便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刘尧站起身,不怒而威: “但要是你一错再错,本王只好行使钦差的权力,以妨害公务之罪将你拿下治罪!并彻查你的目的与动机!决不轻饶!” 话音落下,刘尧不再多说一句。 他看向左右的属官,开口吩咐:“将张大人带来的赈灾银交接入账,并向张大人介绍一下目前江北的状况。” 说完,刘尧负手走了出去。 张敬坤脸色铁青,却也不能发作。 他站起身,盯着刘尧离去的背影,额间青筋滚动。 属官走到他的面前行礼:“张大人,接下来便由下官与您交接。” 张敬坤一甩袖子,冷哼一声,面色更是阴沉。 …… 另一边,刘尧刚离开议事厅,心腹便义愤填膺地向他抱怨:“主子,这张侍郎好大的架子,竟然连您也不放在眼里,好生轻狂!” 刘尧不以为意地道:“父皇指派的人,自有他猖狂的道理,只要我们按照规矩与律法行事,他便不能奈何我们。” 心腹咬牙:“他分明就是轻视殿下刚接触政务,所以仗着自己经验丰富对殿下指手画脚,这种人当真是欠收拾!” 刘尧笑道:“那么高的官阶放在那里,也无法随便收拾了他;况且他也不是傻子,适才不过是试探本王而已。”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捏不动本王,自然知晓接下来应当怎做。你也交代下去,吩咐大家行事更要谨慎小心,别被他抓住了把柄。” “是,殿下。”心腹应下,随后问道,“可若是他依然这般霸道蛮横,一直试图干涉殿下,插手殿下的事务该怎么办?” 刘尧意味深长地道:“送上门来的苦力,那自然是好好利用。” 心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走,本王有要事找镇北大将军,你随本王去一趟。” 第1320章 多少还是会有些顾虑 俞剑凌的房间里,成碧正细心为他换药。 浓烈的药香味萦绕鼻端,腿部不曾消退的疼痛,使得俞剑凌蹙紧眉头。 成碧看到他的表情,心底不由忐忑:“世子,是不是奴婢下手重了?奴婢会小心。” 俞剑凌倒吸一口凉气:“你若下手重,我会告诉你。我若没说,你尽管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即可。” 成碧恭敬地点头:“奴婢晓得了。” 俞剑凌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疑惑:“白明微那么聪慧机敏的一个人,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笨丫头?按理来说应该提个机灵的上来,而不是你这么木讷的。” 成碧闻言,没有反驳。 她垂下眉眼,从她的反应可以看出,她在意这番话。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继续替俞剑凌换药。 俞剑凌并不在意她受到心灵上的伤害,下人而已,懂事听话会干活就行,他们的喜怒哀乐,与主子何干? 刚走进来的刘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未说什么,只是坐到俞剑凌的床边:“一段时间不见,世子憔悴成这样,真是难看。” 俞剑凌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劳烦大侄子挂念,马马虎虎,不碍事。” 刘尧审视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挑起:“你这脸上的伤……怕是会留疤吧?又瘸又丑的话,小心陈氏与你和离。” 俞剑凌哈哈大笑:“大丈夫何患无妻?大侄子多虑了。” 恰此时,成碧换好药,向刘尧和俞剑凌行了个礼,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刘尧看了她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开口:“你对这丫头好些,别那么刻薄。” 俞剑凌揶揄道:“一个小丫头而已,本世子何须给她颜面?九殿下为她抱不平,可是有什么不良居心?” 刘尧手肘按在腿上,身子往前倾,凑近俞剑凌:“打狗还要看主人,成碧是大将军的近身,便是本王也不会轻易使唤苛责,要不是大将军放心不下你,你根本没有让那丫头伺候的机会,积点口德吧。” 俞剑凌叹了口气:“我是觉得那丫头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机灵,虽然手脚还算麻利,但那脑袋瓜,真不怎么活泛,所以才忍不住说了她几句。” 刘尧低笑:“你不也是呆头呆脑的,本王可从未嫌弃过你。” 俞剑凌拱手:“多谢殿下宽宏大度,小的感激不尽。” 刘尧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廷的人来了,是刑部的张敬坤,此人有些难缠,本王去找大将军商量一下对策,你安心休养。” “张敬坤?”俞剑凌眉头锁紧,“竟然是他。” 刘尧笑了笑:“正是他。” 俞剑凌一脸正色:“殿下且去吧,不必担心我这边。” 刘尧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俞剑凌整个人靠在被堆上,神色难辨:“张敬坤啊……” “拜见殿下。” 另一边,白明微看到刘尧进来,连忙放下手头的公务,起身行礼。 刘尧面上噙满笑意:“大将军无需多礼,坐下吧。” 白明微落座,她看了刘尧一眼,而后问道:“殿下因何事烦扰?” 刘尧端起茶盏,茶盖开合,而他却迟迟没有品尝,兀自陷入沉思之中。 半响过后,他才回应白明微的话:“本王在想,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白明微收回目光:“殿下出此言,必是并未因张侍郎而烦扰。” 刘尧放下茶盏,没了喝茶的兴致:“虱多不痒,帐多不愁。张侍郎只是千头万绪中的一缕,本王未曾把他当做当务之急要处理的对象。” “这几日/本王一直在思考,关于近期发生的所有事情。本王心底始终不安,总觉得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疏漏了,索性来找大将军谈谈。” 白明微默默地捡起笔放在手中。 墨渍滴落,在纸上晕出一片黑渍。 她道:“殿下,你我都不是神,我们只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我们应当做的事,至于结果,非我们能控制。” 刘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大将军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大将军心底也有疑虑。”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正是。江北目前面临的所有情况当中,疫病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我们可以解决水患、贪腐以及流离失所的灾民所面临的困境,但疫病却是防不胜防。臣也没有完全的把握,确保江北不会爆发疫病。” 刘尧闻言,微微颔首:“看来,大将军与本王的担忧是一样的。不过正如大将军适才所言,你我并非神明,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即道:“殿下此时来找臣,可是为了范知州的事情?” 刘尧颔首:“正是。” 他特意亲自跑一趟,肯定不是为了向白明微谈及心中隐忧,自然有正事要商量。 听了他肯定的回应,白明微道:“多亏了世子发现仓库有异样,我们才得以找到赃物。” “眼下范知州已被拘押,只要解决了范知州,其余的官员就不是难题,到时候便可借着这个机会,肃清江北吏治。只是……” 刘尧把话接了过去:“只是,想要坐实范知州的罪行不难,毕竟赃物已经找到。” “但若是不能趁此机会,一并解决那些奸商邪贾,那么新一批官员到任后,也会很快就被毒害,贪腐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白明微赞同地点点头:“殿下所想,也是臣所思虑的问题。目前臣在正在挖掘那些涉事商贾,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一个个浮出水面。” 刘尧闻言,不住点头:“有大将军这句话,本王很是放心。此外,本王有些想法,欲要与大将军商量。” 白明微神色郑重:“殿下请说。” 刘尧思虑片刻,向白明微坦言:“事实上,本王想要借助张敬坤的能力,大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道:“张侍郎是从一县之长一路提拔上来的官员,有着超过二十年的审案经验。” “在众官员之中,他的确是不二人选,倘若能得他的协助,贪腐一案必定事半功倍。” 刘尧点头,却也有顾虑:“但是此人尤其古板,且他是父皇派来江北的眼线。” “他刚下轿子,便给本王一个下马威,若是把审理权交给他,只怕你我接下来行事必定处处受其掣肘。” 白明微思考片刻,道:“殿下是想借他的能力,却又不能交给他全权负责。” 刘尧再度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 “是,他这把刀若握在手里,必定是把好刀;但是不在手里握着,总归有被他伤到的风险。” “所以本王想知道,大将军是否有办法,能在利用他的同时,让他处于可控范围?” 第1321章 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面对刘尧的问题,白明微沉默了许久。 这样的静默,使得刘尧的心缓缓沉寂下来。 就在他即将放弃这个想法时,白明微方才开口:“殿下,此事可行。” 刘尧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哦?说说。” 白明微身子向后一靠,眼底倒映着窗棂折射进来的光。 这使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睿智:“张侍郎以‘绝对正义’之称声名远播,其公正与严苛是大家公认的。” “此人一旦涉及到审案,就会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他的眼里,只有所谓的是非黑白,为了这个立场甚至六亲不认。” “就在几年前,他亲自将自己的女婿判了斩首,就算他的女儿和外孙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他也没有因此妥协。” “很多人都认为他不近人情,还有部分人觉得他心狠手辣。他不好惹的名声,响彻整个朝野。” 顿了顿,白明微挑起唇角:“但臣认为,这并非是他性格使然的表现,而是他所选择的立场。” “也就是说,他并非我们表面所看到的那样古板严苛,其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则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 “也正是因为他的名声,各个阵营的官员,都不屑与他结党;而陛下生性多疑,却尤为欣赏这种到处得罪人的性子。” “这也造就他如今的地位——深受陛下信任重用,却不必与任何势力虚与委蛇。” “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是陛下在江北的眼睛、以及嘴巴,倘若不做任何应对,我等就会处处受他掣肘。” “但他本身那部分严苛的性子,既是他平步青云的倚仗,也可在此时成为我们利用他优势的把柄。” 刘尧饶有兴致:“详细说说。” 白明微压低声音,把计划与刘尧说了一遍。 “好办法!”刘尧先是拍案叫绝,却很快又变得担忧,“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 白明微摇头:“是有着冒险的成分在里头,然而也不失为一次机遇,让他先铺好踏板,到时候我们踏上去即可。” 刘尧含笑点头:“那么,就按照大将军说的办。” 两人刚达成一致,外边便响起了通报声:“殿下,大将军,出事了。” 刘尧淡声道:“进来。” 一名属官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范知州狱中自裁,幸而救得及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伤得有些重,是否请大夫救治,还请殿下吩咐。” 刘尧闻言眸色微惊,接着又不假思索地吩咐:“把本王的御医带去给他救治,你亲自看好了,别叫他有机可乘,向外界通消息。” 属官连忙领命:“是,殿下!” 属官走后,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似乎并不意外?” 白明微回答:“范知州没有自裁,是臣命人做出来的假象。” 刘尧当即会意:“原来如此,本王就觉得有些蹊跷,就算另外那些官员自裁,也轮不到范知州,否则他怎么能受秦丰业倚重呢?” 白明微含笑:“殿下,我们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实施我们方才讨论的计划。” 刘尧起身,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大将军所言有理,那我们就开始吧!” 白明微拱手:“殿下,请。” 刘尧甩甩袖子,负手走了出去。 白明微把那张被墨迹浸染的纸张抽开,随后拿起手边的笔蘸了蘸墨水,开始认真落笔。 …… 张敬坤刚交接完赈灾银,范知州狱中自裁未遂的消息便传到他面前。 面对这一消息,众属官表现得猝不及防,待接受真相后,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张敬坤见状,不由得怒从心起:“嫌犯自裁未遂,其中不是有冤情,就是有隐情,尔等竟这般反应?” 众属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觉得他小题大做,并无任何人理会他。 他怒不可遏,询问前来禀报的护卫:“殿下呢?殿下是何反应?又做何应对?” 护卫拱手:“回侍郎大人,殿下正在后院挖蚯蚓、剥树皮。” 张敬坤震惊且愤怒:“这紧急关头,殿下挖什么蚯蚓,剥什么树皮?” 护卫回应:“小的也不知。” 张敬坤一甩袖子:“胡闹!简直胡闹!那白明微呢?白明微又在做什么?” 护卫回答:“大将军另有其他要紧公务。” 张敬坤闻言,无尽的愤怒在此刻变为无语:“难以置信,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殿下和白明微竟如此处理!” 众属官不敢言语。 报信的护卫拱手:“小的已将消息带到,请恕小的告退。” 说完,护卫便退了下去。 此处没有人在意张敬坤的怒火,更无人懂他为何愤怒。 这叫他深感无力,且有种不被理解的孤独 偏偏就在这时,有属官凑上来:“大人,事情尚未交接清楚,还请大人继续配……” 张敬坤怒骂一声:“混账东西!” 属官骤然被骂,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人微言轻,并不敢顶撞,却又不能不完成刘尧吩咐的任务,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大人,还请您不要为难下官。” 张敬坤面对属官的态度,愈发觉得恨铁不成钢。 范知州自裁未遂一事,他算是看明白了。 或许九殿下和白明微在赈灾与治水方面的确有几分才干,然而刑讯审案这方面,简直如初生的牛犊,屁都不懂! 要是让他们来处理江北的贪腐案,猴年马月才能得到结果。 简直不堪入目! 尽管这样想,张敬坤却并未立即表现出来。 他再古板,也明白自己刚在九殿下那碰了一鼻子灰,此时立即插手审理,必然会触霉头。 于是他按捺住那滔天怒火,询问属官:“你们把江北的情况好生说给本官听。” 众属官没有耽搁,将该交接的公务处理完后,便分别向张敬坤说明江北的情况。 他们提及的内容涉及各方各面,也在短时间内,令张敬坤对江北的情况有了详细的了解。 然而商贾培育疫病一事,众属官却并未刻意交代,只说部分商贾有问题。 “朝廷的仓库里发现大量来历不明的粮食、药品等物资,甚至连应该发到百姓手中的被服,也在仓库中被发现部分,范知州因此……” 属官继续说明情况。 面对属官的喋喋不休,张敬坤终是起身走出议事厅。 属官立即追上来:“侍郎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张敬坤沉声开口:“事分轻重缓急,狱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还跟本官讲这么多废话!” “为了不浪费时间,本官现在去找九殿下,劝谏他分清何为燃眉之急!” …… 就在张敬坤匆匆赶去找刘尧的同时,白明微要等的人,也在这时主动上门。 第1322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来人正是范知州的夫人,与她同行的是回到娘家的那名庶女——范蕊娴。 白明微让护卫将两人带进来。 当门被推开时,衣着素淡的两人上前几步,而后跪了下去:“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打量一眼两人,淡声开口:“起来吧,不必多礼。” 两人起身,柔顺地站在白明微面前。 范夫人捏紧帕子,显得局促不安。 但她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范蕊娴时,气势却又霎时变得咄咄逼人。 只有长期如此,才会在这短瞬之间,如此切换自如。 而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妇人,也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浑身禁不住重重一颤。 她不由后退一小步,脸色苍白的同时,人已经再度向白明微跪下:“镇北大将军,求您……” 可是话说到这里,却卡住了。 像是没有准备好,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又像是受惊过度,所以没办法流利地表达自己。 范夫人见状,露出一抹狠厉的神色,她恶狠狠地瞪了妇人一眼,随即也跟着跪下,态度再次变得谄媚: “镇北大将军,请您原谅蕊娴的失礼,她是家中庶女,所以上不得台面,这才在您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被范夫人这样说,庶女范蕊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可她也只是低下头,选择默默忍受。 白明微见状,并未有任何表态。 在她面前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这范蕊娴在范家过的什么日子。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问:“你们找本将军,所为何事?” 她刚开口,范夫人便声泪俱下:“镇北大将军,请您帮帮忙,帮帮忙吧!” 哭泣的过程中,她还抽空狠狠地瞪了范蕊娴一眼。 范蕊娴连忙磕头,跟着说:“镇北大将军,求您帮帮忙,求您帮帮忙。” 白明微淡声开口:“有话就说,大家都是女人,哭哭啼啼那一套就免了。” 范夫人面色一僵,随即含泪开口:“镇北大将军,我只是一介妇孺,不懂什么家国大事。” “倘若老爷他犯了错,被绳之以法,也是应该的。但老爷自从被拘押之后,妾身连见他一面都不能。” “刚刚还传出老爷自裁的消息,妾身更是忧心如焚。还请镇北大将军帮帮妾身,让妾身能够去见老爷。” “妾身会劝老爷配合调查,也会配合各位大人的所有行动,请您怜惜怜惜我们吧!” 白明微面上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动容的样子。 悄悄观察白明微神色变化的范夫人见状,直接放出大招:“镇北大将军,您也是遇到过家中变故的人,相信您一定能体谅妾身此时的心情。” “当初您为了家人义无反顾地去了北疆,正如此时妾身求到您面前一样。当时一定有人向您伸出援手,请您怜惜妾身的无助,向妾身伸出援手,帮妾身一次吧。” 白明微闻言,唇角微微挑起:“范夫人此言差矣,我们的情况不同。” 范夫人连忙道:“有何不同?当初所有人都认为是您的父亲害了所有将士,最后不也是因为您的坚持,他们才能沉冤得雪么?” “妾身相信老爷是无辜的,他为百姓的付出,妾身都看在眼里,数年前老白相来江北时,还曾夸他是个清廉的好官!” “他现在入狱,在狱中无能为力,只能我们外边这些人,为他左右奔走,帮他证明清白!” “镇北大将军您得九殿下倚重,只需要您一句话,妾身就能见到老爷,帮到老爷,这对您而言,只是一句话而已……” 白明微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本将军不帮,便是见死不救了?” 范夫人还想说什么,白明微把笔搁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吓得范夫人一个激灵,几乎跪不住。 她道:“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你还欲左右本将军行事,简直不知所谓!” “范知州之所以被拘押,自是有拘押他的正当理由,九殿下不见你,也是不想被你胡搅蛮缠。” “如今你既来到本将军面前,那就听本将军一句劝,国法会给任何人以公平与公正。” “范知州要是没有犯罪,不用你救,他自会安然无恙;但要是范知州真行差踏错,任何人都影响不了国法对他的裁决!” 说完,白明微冲外边喊了一声:“送客。” 护卫立即进来,不等面色苍白的范夫人有所反应,她们便被请了出去。 送走她们,白明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 “丧门星!” 范夫人一巴掌甩在范蕊娴的脸上,把范蕊娴打倒在地。 她身边的嬷嬷猛然上前揪住范蕊娴的头发,把范蕊娴的脑袋往地上按。 面部与地面摩擦,很快就溢出鲜血。 然而那嬷嬷却没有因此停手,依旧死死地按住范蕊娴,因用力而狰狞的面目,在阳光下竟显得阴森而瘆人。 这一幕就发生在白明微的院子门口。 范夫人居高临下,眼底竟是怒意与鄙夷:“灾星!一定是你回来,才把老爷害成这样!” 范蕊娴没有反抗,面无表情地任那嬷嬷施暴,甚至没有流下半滴眼泪。 她这副模样,更是激怒了范夫人。 范夫人嫌恶地啐了一口:“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令人恶心!怪不得你生母被你早早克死了,你夫家一个都活不下来!” “但我不会让你这扫把星伤害老爷,以前你不能,现在更是不能,你休想把这个家拉下水!” 范蕊娴闻言,眼底有什么情绪稍纵即逝。 但最后,依旧归于那死一般的虚无。 她明明活得好好的,可却像是死了一样,丝毫没有半点生气。 范夫人越看越厌恶,她冷冷地丢下话: “你就好好跪在这里,镇北大将军什么时候肯点头帮忙,你就什么时候起来,否则,你就跪死吧!” 说完,范夫人转身离去。 按住范蕊娴的嬷嬷松开手,吐了一口唾沫,这才和范夫人一同离去。 范蕊娴缓缓爬起身,她跪到地上,依旧面无表情,任那鲜血缓缓自面颊上流淌下来,又慢慢凝固。 成碧刚从俞剑凌那里回来,见状也不由得疑惑。 但她没有理会,径直回到屋里伺候白明微。 “小姐,她怎么跪在外面?” 白明微随口答道:“想让我和殿下求情,让她们去见范知州。” 成碧更是疑惑:“这家人也真是奇怪,担心范知州很正常,可她们执意要见范知州,就显得不正常了。” 白明微含笑:“可不是么?正常人应该来喊冤,而那范夫人,却非要见范知州不可。” 成碧摸摸下巴:“会不会是范夫人想从范知州那里问出什么,所以才会对见范知州那么执着?” 白明微赞许地看向她:“你这小脑袋瓜,越来越聪明了。” 成碧闻言,受宠若惊。 可紧接着,她又黯然神伤。 白明微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丝情绪,于是问道:“怎么了?” 成碧连忙表示:“没什么,只是担心案件的进度,要是能尽快解决,小姐也就能松口气了。” 她终是没有提及俞剑凌的话。 对她来说,不给小姐添麻烦,才是她应当做的。 她舍不得让小姐烦扰,所以自然不会遇到一点小事,就向小姐告状。 白明微露出笃定的神色:“快了。” 成碧不解:“快了?” 白明微颔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成碧不由得看向门口的方向,显得难以置信:“东风不会就是外边跪着那个人吧?” 白明微点点头:“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1323章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张敬坤风风火火地去找刘尧,但是却扑了个空。 刘尧的心腹恭恭敬敬回道:“张大人,您来得真不巧,殿下出门办事了。” 张敬坤明显不信:“九殿下去哪里了?” 刘尧的心腹继续回道:“白大人那边有新的发现,殿下出发前去与白大人汇合。殿下前脚刚走,大人您就来了。” 张敬坤闻言,双眼一眯,随后转身离去。 接着,张敬坤出现在白明微的院子外。 看到范蕊娴跪在白明微的院子门口,他不由得眉头一蹙,问看守门口的护卫:“这是何人?” 护卫回禀:“此人是范知州之女,她企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的父亲求情。” 张敬坤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眼前之事:“告诉白明微,本官有事找她,叫她前来接见。” 护卫刚要回话,白明微的身影便出现在不远处。 她走过来,向张敬坤行礼:“末将见过侍郎大人。” 张敬坤径直走进屋里:“进来,本官有话同你说。” 白明微给护卫使了个眼色,随即跟在张敬坤身后。 屋里,张敬坤立即发难:“白明微,你该当何罪?!” 白明微躬身:“侍郎大人何出此言,末将不明白。” 张敬坤一撩衣摆坐下,目光隼利地看着白明微:“本官面前,你不必装腔作势。” “你与本官老实交代,你和九殿下究竟在耍什么把戏?!别糊弄本官!” 白明微态度依旧恭敬:“侍郎大人的话,末将委实不大明白。自末将与殿下等人赶赴江北赈灾开始,安置灾民、推行赈灾策略、清除水患,以及现在进行的灾后重建,不知是哪桩事情出了问题,竟使得侍郎大人如此质问末将?” 张敬坤就这么看着白明微,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白明微,你知道本官在说什么,不要顾左而言他。” 白明微抬眸,眼神平静而澄澈:“那么张大人在说什么呢?末将并不清楚,还请张大人言明。” 张敬坤稍稍倾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明微: “镇北大将军,你应当明白,倘若本官想要插手江北之事,你和九殿下根本无法阻止。” “本官被派遣到江北,自有本官要完成的任务,那是本官身为臣子的本分,有些事本官必须去做。” “然而本官行事也有自己的原则与目的,你是通透人,本官也不在乎与你说实话。” “本官只想通过审理,给罪有应得的人定罪,其余的事情,根本不在本官的考虑范围之内。” “倘若你和九殿下依旧像防狼一样防着本官,那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明白么?” 白明微将身子躬得更低:“侍郎大人说笑了,钦差大人乃是九殿下,末将只是听命行事。” “呵呵……”张敬坤低低地笑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成碧,却将成碧吓得禁不住后退几步。 他看向白明微的目光,也愈发隼利。 仿佛一把无形的剑,猛然当头挥下。 叫人不由得心惊胆战,有种刀锋过体的毛骨悚然之感。 一旁的成碧已经抖若筛糠。 而白明微依旧维持适才的姿势,似乎张敬坤的威严,并未给她造成任何影响。 张敬坤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连范知州的家眷都知晓向你求情有用,你告诉本官一切都是九殿下做主,你认为本官应当信你几分?” “白明微,本官承认你在其他方面的确有几分才干,然而审案终究不是你的专长,毫无经验的九殿下更不用说。你若想早些结束贪腐案,就该配合本官。”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道:“末将惶恐。” “混账!”张敬坤猛然拍了一下茶几,上头的茶盏颤了颤,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拔高声音:“本官与你好好说话,你竟与本官耍滑头,简直不知所谓!” 白明微再度开口:“末将惶恐。” 张敬坤“腾”地站起身,他指着白明微,半响过后,终究没有多言,而是拂袖离去。 “恭送侍郎大人。”白明微朝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行礼。 张敬坤置若罔闻,大步流星地离去。 成碧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小姐,太吓人了。” 白明微淡声安抚:“没事,他不会真的做什么。” 成碧一脸不解:“张侍郎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奴婢糊涂了。” 白明微解释:“他表达的是,他是陛下派来的人,自然要按照陛下的圣意行事,所以他给殿下下马威一事,乃是迎合陛下圣意做出的假象,他必须这样做,这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这并非他的本意,对他来说,他只要真相,他到这里的目的是查明贪腐案的真相。” “倘若我能配合,那么案件就会尽快告破;但要是我不配合,他就只能按照陛下乐见其成的方式行事,届时给我们造成什么麻烦,可别怪他。” 成碧会意:“原来如此,他也真是个怪人,他那么大的官,背后的倚仗又是陛下,还有必要来找您说这些么?” 白明微挑唇:“当然有必要,要是他不来找我,他就没有正当理由进行接下来的动作。” 成碧疑惑:“小姐,他要做什么?”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抬头,便看到护卫匆匆前来禀报:“主子,张侍郎前去提审狱中官员,属下等拦不住。” 白明微道:“拦不住就别拦了,小心看着,别出人命。” 护卫领命下去:“是,主子。” 白明微向成碧解释:“他找不到殿下,而我又不愿意配合他,如此他便能以事出紧急,我难当大任为由,独自去提审那些被拘押的官员。” 成碧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亲自来找小姐,就是因为他笃定小姐不会配合。” 白明微含笑:“这位大人可是个聪明人,他要的就是我的不配合,倘若我配合他,他反而不好施展拳脚。” “九殿下不在,只有我不配合的情况下,他才能彻底把我们抛开,心无旁骛地做他的事。” 成碧一脸担忧:“这个时候身为钦差的九殿下怎么能不在呢?小姐的官衔不比张侍郎高,张侍郎要做什么,小姐如何阻止得了?现在好了,张侍郎跑去审理那些人了!” 白明微神秘一笑:“那么你认为,九殿下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不在呢?” 成碧睁大眼睛:“小姐,您的意思是……” 白明微望着地面上碎裂的茶盏,云淡风轻地开口:“张侍郎说得对,审案的确不是我与九殿下的专长。”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只是不知,聪明的张侍郎知晓这是一个局而选择将计就计,还是他也蒙在鼓里?” “然而不论如何,有张侍郎出手,贪腐案很快就能真相大白,这倒是省却我们很多麻烦。” 成碧也在这时提出了疑义:“小姐,您就不担心,张侍郎是秦丰业的人,他参与进来不但不会将贪官绳之以法,反而会让他们逃脱制裁么?” 白明微十分笃定:“不会,他只会把案子审理得清楚明白,而我们也只要他审清案件。”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是我和九殿下该做的了。保护好世子,近两日我们会有大动作。” 第1324章 时机成熟了,该回来主持大局 月上中天,树影摇晃。 凉风拂来,吹动范蕊娴的衣摆。 弱不禁风的她,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距离张敬坤提审几名官员,仅仅过去三个时辰。 在这三个时辰间,七名官员已经尽数伏法认罪,唯有范知州一人依旧死扛。 他软硬不吃,尝遍酷刑也拒不开口,便是张敬坤也无计可施。 护卫向白明微禀报进程,说到最后,他不由唏嘘: “这范知州还真难啃,那些被贪污的粮食与药材等物资,全都查到那七名官员头上,没有任何一件事牵扯到他。” “要是他拒不认罪,就算我们明知他是最大的毒瘤,也拿他没办法。” 白明微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护卫走后,白明微看向桌上放着的夜宵。 她冲门外开口:“让范蕊娴进来。” 不一会儿,那道瘦削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范蕊娴比白日的时候还要憔悴许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白明微见状,没有多言,只是盛了一碗粥,放到范蕊娴的面前。 范蕊娴也不吃,只是木讷地盯着那碗粥。 她甚至没有饥饿的感觉。 就好像只是一个躯壳,失去了最基本的感知。 这样的静默维持了片刻,白明微主动开口:“喝完后回去吧,等你下定决心后再来找我。” 范蕊娴闻言,动作僵硬地端起粥碗。 她捧着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粥似难以下咽,她如同嚼蜡。 喝完粥后,她讷讷起身,准备离去。 她的动作行尸走肉一般僵硬,眼神也仿佛失去灵魂似的灰暗。 忽然,她转过身问:“大将军,你杀过多少人?” 白明微头也不抬,语气很是平静:“不记得了。” 范蕊娴眼睫颤了颤:“他们都该死么?” 白明微摇头:“我不知道。该不该死不是本将军说的算,对错与否也得看出于什么立场来评判。” 范蕊娴笑了,笑得有些怅然。 片刻后,她道:“让我见一见父亲吧,我能帮到你们。” 白明微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本将军能信你么?” 范蕊娴还想说什么,白明微打断了她:“你不必跟我说你的凄惨经历,也不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安慰。” 范蕊娴的双目之中,终于露出些许诧异:“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些什么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明微淡声道:“不难猜。” 范蕊娴忽然收起那麻木僵滞的神色,双目变得异常冰冷:“果然,能够帮到我的,只有你。” 白明微幽幽道:“你的事情,对错与否不该由我评判,决定你命运的人,从来都是你自己。能够帮你的人,也只有你自己。” 范蕊娴冷笑一声:“这么说,镇北大将军不准备与我合作了?您这么聪明,应当知晓,除了与我合作,你们别无选择。” 白明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复又收回目光: “范小姐,条件不是这样谈的,主动交涉的一方,应当先亮出你的牌,而不是一味地提条件。” 范蕊娴目光微闪:“那就是有可谈的余地。” 顿了顿,范蕊娴神色严肃地开口:“我能帮你们给我父亲定罪。” 白明微笑道:“范知州是你父亲,本将军凭什么相信你?” 范蕊娴忙道:“就凭我这些年生不如死的经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 白明微笑意依旧:“谁知那些经历是不是你故意编造的?亦或者说是故意营造出的假象?” 范蕊娴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倘若有半点编造虚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白明微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继而问道:“那你告诉本将军,范夫人为什么非要见范知州一面不可?” 范蕊娴默然,久久未曾言语。 白明微立即下逐客令:“看来范小姐并没有合作的诚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请回吧。” 范蕊娴不甘心,她一咬牙,又说出了一个真相: “让我见父亲一面,你们除了能将父亲定罪以外,还能查出与父亲勾结的商贾有哪些。” 白明微不为所动:“范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范蕊娴忽然变得疾言厉色:“我已经退让了这么多,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白明微直视她的眼睛:“范夫人为何执意要见范大人?” 范蕊娴依旧保持缄默。 白明微则不与她多言。 护卫走进来,准备将她押走。 范蕊娴甩开护卫的手,而后看向白明微:“我说!” 白明微使了个眼色,护卫当即退了出去。 范蕊娴似乎豁出去了,她孤注一掷般道: “因为我在母亲那藏了些东西,做成父亲留下的假象,父亲出事后,她以为那是父亲翻身的筹码,但又不知如何使用,所以才执意要见父亲一面。” “母亲”二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白明微闻言,没有怀疑,也没有表示相信。 她问范蕊娴:“见了范知州,你想做什么?” 范蕊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疯癫:“十几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自然是要他死!我要他死!死无葬身之地!” 白明微道:“你的条件是见范知州一面,而本将军的条件是让范知州伏法认罪,本将军应了你,倘若你做不到所承诺的事情,那么接下来你面临何种结果,都与本将军无关。” 范蕊娴向白明微屈膝行礼:“多谢镇北大将军。您的恩情,我会记住。” 白明微轻轻启齿:“让范小姐记住,本将军有些不安。” 范蕊娴笑了笑,收敛住那目眦欲裂的神色。 白明微叫来护卫:“带范小姐去见范知州,并告知张侍郎,他想要的答案,就在范小姐身上。接下来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范蕊娴退了出去,与护卫一同离开。 白明微唤来另一名护卫:“去信殿下,告诉他时机成熟了,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护卫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去办。 白明微动手收拾碗筷。 陶碗搁在托盘中,发出“砰”的响声。 仿佛一锤定音。 第1325章 一家人,要死得齐齐整整的。 “本官无罪!你休想屈打成招!” 阴暗潮湿的牢房,逼仄狭小的空间。 数盏油灯仍无法驱散黑暗。 范知州被绑在刑架上,四肢关节由几寸长的铁钉钉死。 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头发更是被血水浸湿。 足以见得,适才他究竟遭受了如何严酷的刑罚。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松口。 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映着烛火的光,炯炯骇人。 他用虚弱的声音,吐出强硬的话语。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就算尔等把我打死在这里,就算粉身碎骨,本官仍是那句话,本官无罪!” “本官对东陵和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本官就算死,也是忠魂一缕,比尔等宵小干净清白!” “来吧!还有什么招数全都使出来!本官等着!” 面对如此难啃的硬骨头,张敬坤自认为有的是耐性。 范知州是否清白,现下他无法定论。 然而倘若范知州并不干净,那他更清楚范知州为何抵死不认——左右没有实证,倘若供出来就是全家死,不供出来大概只有他死。 留得青山在,总会有一丝生机。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本官不着急。” 范知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正此时,狱卒匆匆走进来,在张敬坤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张敬坤眉头皱起:“她来做什么?” 狱卒低声道:“镇北大将军说了,眼下这种情况,范小姐就是突破口。” 张敬坤极为不悦,正要拒绝,却还是强行按捺住怒火。 他起身,吩咐道:“带进来吧!” 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他的左右侍卫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这间逼仄阴森的牢房。 范知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讳莫难辨。 但张敬坤并未离去,而是折身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明显宽敞舒适得多,且桌椅齐全。 在这间密室里,可以听见牢房内的谈话,但牢房里的人却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而他刚坐下片刻,白明微便走了进来。 看到白明微,他的面色难看到极致:“竟然与本官耍这招,不知所谓!这就是你的教养?!” 范蕊娴的出现,他已经明白了,他自以为抓住机会提审这些官员,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他竟成为这俩小儿的刀,这叫他如何能不动怒? 白明微拱手:“末将惶恐。” 不否认,也不解释。 但却足够坦荡磊落。 张敬坤目光如炬:“这笔账本官事后会和你算清楚!” 白明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张敬坤冷哼:“既然铺垫了那么多,本官倒要看看你的成果,若是一无所获,接下来本官办事时,你最好滚远一点!” 白明微态度依旧恭敬:“是。” 与此同时,牢房里响起范蕊娴的声音。 “父亲。” 她站在范知州面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烛光落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了一道瘦瘦的影子。 范知州看到她的到来,眸色微惊,却很快便垂下头,未曾言语半句。 范蕊娴没有失落,依旧站在那里。 她缓缓张口:“父亲,你知道么?夫君和婆母,是我杀的。” 范知州没有任何反应。 范蕊娴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声音,仿佛从虚无中传来,幽冷缥缈。 “大水来得突然,把宅子都冲垮了。说来可笑,我原本被罚跪于祠堂,那里的位置高,我反而捡回了一条命。” “等水势变缓的时候,我慌不择路地冲向大水,几番寻找之下,我看到了夫君和婆母,他们正抱着一根柱子。” “水很大,天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不远处祠堂散发着浅浅微光。” “他们向我求救,我找来一根竹竿递过去,拼了命地把他们拽向安全的地方。” “就在我准备把他们从水里拉上来时,夫君他怒不可遏地催促我,你猜他叫我什么?他叫我废物,恶心的脏东西……” “于是,我放开了他的手,按住他的脑袋,拼命的按,使劲地按,他慢慢不动了!” “婆母见状,凶神恶煞地骂我,说我是狗,是猪,是畜生,是范家都看不起的腌臜东西!” “所以我也把她抓过来往水里按……老太婆劲儿大,我差点按不住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说到这里,范蕊娴已经显得十分疯癫。 她就像是失去了理智,却还偏偏渴求理解与关爱。 可面对这样的她,范知州无动于衷。 范蕊娴笑了,笑了许久。 最后,她收起那疯狂的神色,幽幽说了一句: “我要感谢父亲收留我,否则我也没有机会,找齐证据证明父亲这些年做的那些肮脏勾当。” “我们一家人,总算要齐齐整整地去见我娘亲了,不止我们家,范氏九族……都要齐齐整整的。” 范知州终于动了动,抬眸看向她。 那眼神,凶狠中带着些许疑惑,仿佛能将范蕊娴吞没。 第1326章 不堪回首的往事 范知州的反应,使得范蕊娴狂笑不止。 她刚平缓下来的表情,再度变得疯癫:“父亲,您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我在夫家生不如死时,您不闻不问;我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时,您无动于衷。” “可我一说掌握了您犯事的证据,您就沉不住气了,您的心底,究竟有没有一丝人性?有没有?!” 她歇斯底里,虚弱的声音嘶吼着,宣泄着内心的痛苦和不甘。 然而这样的她,再度招至范知州的无视。 但见范知州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再度垂下了头。 范蕊娴力竭般后退几步,她满眼绝望。 而那绝望的深渊之中,那团本就微弱的亲情之火消无,所有情绪渐渐凝结成冰。 她冰冷地吐出几个字:“慈幼局,少女。” 范知州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范蕊娴。 密室里的白明微与张敬坤闻言,对视一眼后,不由得蹙起眉头。 慈幼局? 与慈幼局何干? 两人纷纷看了身侧的亲信一眼。 亲信立即退了出去,准备以慈幼局为线索,去探查背后的真相。 范蕊娴看到父亲的反应,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说:“父亲,如果您不想我走出去,把这些事情抖出来,您就像一个父亲一样,好好听我说一次话,如何?” 范知州死死地凝着范蕊娴,一言不发。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多想杀了这个女儿。 也可以看出,他究竟有多后悔,竟然为了女婿家留下的遗产,把这个女儿当作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收留。 范蕊娴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间,声声质问:“父亲,您还记得对娘亲的承诺么?” 范知州一脸不以为然,依旧死死地盯着范蕊娴,仿佛要在范蕊娴身上钉穿几个洞。 而范蕊娴也在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中,陷入了回忆。 从她记事起,就与娘亲居住在府中偏僻阴冷的院子里。 父亲不闻不问,嫡母隔三差五变着法儿地折磨和整治她们母女。 常年食不果腹,冬日衣不蔽体。 她和娘亲就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当中,互相依偎,唯有一个老嬷嬷陪伴在侧。 娘亲经常会被叫走,每次回来后都会把所有的衣裳穿在身上,裹得厚厚的。 似乎极为怕冷,衣领也高高的,连颈项都没有露出来。 可每次询问娘亲,娘亲都以怕冷为由搪塞过去。 直到有一次,她悄悄从墙上的破洞钻出去,小心尾随着娘亲,这才叫她看到那非人的一幕。 父亲一见到娘亲,便不由分地用腰带一下下抽在娘亲的身上。 那腰带由真皮制成,还镶嵌了许多宝石,打下去的疼痛之感不亚于鞭子。 娘亲想躲,被父亲抓住脚踝,直接给拖了过来,接着便是更为凶残的虐打。 父亲一边抽,一边连踢带踹,娘亲被他踹了几脚,便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可父亲依旧没有停下抽打。 那些声响传了老远,可所有的下人都无动于衷,好像习以为常。 “父亲!” 她气得双目通红,愤怒,悲伤以及恐惧占据理智,猛然撞过去。 父亲猝不及防,被翻在地。 她仍不解气,抓起旁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在父亲脑袋上,又冲着父亲的腹部猛踹几脚。 瘦弱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如此大的力气,竟然直接将父亲打得口鼻流血,半响没有动弹。 她扶起娘亲,泪流满面:“他打你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喊?你就这样任他打,你怎么都不反抗?” 娘亲痛得说不了话,勉力睁开的双眸尽是担忧。 她看得懂眼底的情绪。 若不是为了护着她,娘亲怎会甘愿受这非人的折磨,而一声不吭? 她见状,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扶起娘亲快步离开,往所居的院子走去,留下父亲死狗般趴在地上。 身后传来丫鬟的尖叫,小厮的大喊。 父亲屋里一片人仰马翻,可她都顾不得了。 她把娘亲扶回院子,老嬷嬷急忙把门锁紧。 靠在被堆上的娘亲,话都说不出一句,却还是奋力地拉起衣裳,把伤处遮盖严实。 仿佛是怕她看到,怕她担心。 那时她还年轻,虽然过着凄苦的日子,却在娘亲的呵护下,依然对未来充满希望与无畏。 年轻的她,有着年轻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冲动与脾气。 她冲老嬷嬷大发雷霆,厉声怒斥:“嬷嬷你是死了么?娘亲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你就这样看着我娘被打,拿那混账没半点办法,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 “娘亲一次次穿上厚衣裳!一次次遮住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可你怎么不想想办法,哪怕护一护娘亲?!” “为什么……”她骂着骂着,却也不知道骂的是嬷嬷,还是她自己。 明明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就没有发现? 怎么就没有发现娘亲受着这样的折磨? 娘亲虚弱地拉住她的手,流着泪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对嬷嬷生气。 她的心疼得一塌糊涂,也乱得一塌糊涂。 握紧娘亲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哽咽着道:“娘亲,您忍他做什么?大不了我们离开这里,外面再差,也没有人这样对您,您为什么就让那混蛋这么打您!” 接着,她哭得歇斯底里,捶胸顿足,猛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是我不好,我连自己的娘亲都保护不了,我没用!我真没用!” 娘亲刚想说话,一股殷/红的鲜血自唇边流下。 那几脚,踹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似的。 “咳咳……”娘亲被血呛得猛力咳了起来。 她连忙将娘亲扶起,让娘亲把堵在嗓子里的血吐个干净。 见娘亲伤成这样,她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她让娘亲靠在被堆上。 她冲出房门,去厨房里拿了唯一那把,破烂且生锈的刀,就要去杀了那禽/兽父亲。 “蕊蕊……别……别去,求你……你对付不了他们。” 她把菜刀用力砍在柱子上,愤怒地嘶吼一声,这才又跪到娘亲床边,泣不成声。 老嬷嬷将她扶住,声音凄绝:“姑娘,小姐忍了那么多年,都是为了您,您不能为了一时之气,让小姐这些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她哭倒在老嬷嬷怀中,咬牙切齿地道: “我恨不得宰了那混蛋!他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娘亲?就算我娘亲百般不是,那也是为他诞育过孩子的女子。” 老嬷嬷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地开口:“您已经十二岁了,再忍三年,再忍三年这苦不堪言的日子,总会过去的,等您成亲后,总会过去的……要是您在夫家成器,也能改善夫人的困境。” 她闻言,握住娘亲的手,哽咽着问:“为什么我父亲要那样对娘亲?我要听实情,一字不落。” 第1327章 娘亲……娘亲…… 老嬷嬷还在迟疑。 她心如死灰地道:“事到如今,嬷嬷还有瞒着的必要么?您就告诉我吧。” 老嬷嬷这才打消顾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她所不知的事娓娓道来。 “姑娘,其实小姐与大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那时大人还不是范家的家主,只是旁支一名普通的男丁。” “大人和小姐自幼结识,一同长大,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有着小姐的一份功劳,而小姐也是见证者。” “小姐曾为他出谋划策,曾为他求了姑娘的外祖及舅舅,为他四处奔走,才有他被察举的机会。” “可就在二人要谈婚论嫁时,大人找到小姐,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高/官千金。” 说到这里,老嬷嬷眼眶已然红了。 而娘亲的眼角,也滑下两行泪水。 默了片刻,老嬷嬷哽着声继续开口: “小姐愿意主动退出,可大人却说舍不得小姐,还说要请小姐先委屈做妾,到时候他会想办法给小姐平妻之位。” “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何能与人做妾?就算大人甜言蜜语磨破嘴皮子,小姐也不答应。” “于是那禽/兽……那禽/兽就把小姐给……”老嬷嬷泣不成声,“事后他还故意散播谣言,说是小姐为了留住他,用药迷晕了他,骗他生米煮成熟饭。” “而他的真面目,也在那时暴露无遗。其实那官家千金根本不是范家定的,而是他主动去求来的,为的就是能脚踏青云梯。” 她不懂。 一个字也不懂。 “为什么父亲找上了别人,还不肯放过母亲?!” 老嬷嬷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十分悲凉:“因为他舍不得放弃姑娘您的外祖家,他两边都想要。” “但他没想到,老爷是个极为严肃古板的人,发生了那种事,一顶粉轿把小姐送到范家后,便与小姐断了关系。” “从那之后,小姐的噩梦便开始了,连带您也跟着尝尽这世间苦楚。” “大人每每看到小姐,就会提醒他用了何种手段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小姐的帮助以及扶持,还有他对小姐所做的一切,无不提醒着他究竟有何种不堪的过去!” “他认为小姐是他屈辱人生的见证者,只要有小姐在,他就无法摆脱过去。” “哪怕他节节高升,外表光鲜亮丽,在小姐面前他仿佛都是从前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人。” 她声泪俱下:“他怎么不干脆要了我娘亲的命?何苦这样折磨我娘亲?!” 老嬷嬷苦笑一声:“以往他名不经传时,需要抬头仰望小姐;后来他高高在上,可以把小姐踩在脚下。” “折磨曾经几乎是触不可及的人,才能证明他究竟有多成功。哪怕他权势日益增长带来的得意,都不如向小姐挥动拳头更叫他满足。” “虽然知道这段过往的人,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但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还是听闻了些许消息。” “她如何能忍受得了夫君的青梅竹马?如何忍受得了自己的夫君曾与人浓情蜜意?于是折磨小姐的人,又添了一个。” “小姐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只是娘家不撑腰,柔弱的她根本没办法与蛮子似的大人对抗,更何况还有出生高贵的夫人?” 老嬷嬷似乎说不下去了。 几度哽咽,不停垂泪。 “刚开始,小姐身边还有些亲信之人。我们也曾阻拦,可拦一次死一个人。用不了多久,小姐身边的人,便只剩下老奴了。” “有一次,小姐实在受不了,于是带着老奴逃离范家,结果被大人抓了回来,又是一顿毒打,把小姐腹中的孩子给打没了。” “小姐丢了孩子,大人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正值孕期的夫人更是以小姐不能伺候大人为由,一房又一房的小妾往屋里抬。” “这些姨娘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夫人的人。姨娘们进门后,小姐的日子更难过了。” “您的舅舅曾悄悄来探望过,然而大人担心小姐向娘家告状,于是便囚禁了小姐,从此小姐更是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老夫人不待见她;姨娘们不顺心,就来欺负她;夫人不高兴,也来折磨她;大人不顺心,更是会打她。家里但凡有人不顺心,都是小姐被打的理由。” “但小姐再也不许老奴去挡,每次挨打,她都默默承受,只要他们打累了打烦了,就会停下来。” “老奴想帮她,她却让老奴好好活着,否则以后大人再打她,都没人给她端一碗水。老奴与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根本没办法反抗,只能这么过活。” “后来小姐也因无法忍受而萌生死志,可在那时,小姐发现她怀了您。” “为了您,小姐咬牙坚持、逆来顺受,和他们虚与委蛇,拼尽全力才将您平安地生了下来。” “在您成长的日子里,小姐从未懈怠对您的教育,她竭尽全力地让您多学一些知识,多掌握一些技能,一心培养您成为正直善良的人,不要走她的老路。” “小姐咽下所有委屈,抗下所有伤痛,努力守护您,只为能护您长大成人,直至送您离开范家。” 听完老嬷嬷的话,她跌坐在地上,半响没有动弹。 她到底算什么女儿? 竟对娘亲这些年所受的罪一无所知。 她到底算什么女儿? 竟对娘亲的苦难浑然不觉。 她知道父亲是混蛋,但却不知父亲如此混蛋。 娘亲保护了她,却牺牲了自己。 如果早早知晓这些,她一定用命去守护娘亲。 但她竟然不知道,她根本不配做娘亲的女儿。 她又一次哭倒在老嬷嬷身上,捶胸恸哭:“我混蛋!我真是混蛋!我不配为人!” “你的确不配为人!”老嬷嬷刚想开口安慰,她的祖母,这个家的老夫人便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过来兴师问罪。 老夫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厅里,抓起个东西就砸在她身边,怒不可遏:“孽畜!你竟敢弑父!活得不耐烦了!” 第1328章 你们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她泪如雨下,根本没有理会老夫人。 轻轻扫了一眼,看到老夫人身边站着的嫡母时,她便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于是她索性豁出去,痛痛快快地挣扎一下。 哪怕是死,也不要再让娘亲为了她,过着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的态度,使得老夫人愈加愤怒,厉喝一声:“请家法!” 下仆立即取来一根大藤条,老夫人再度疾言厉色地呵斥她:“孽畜!你给我跪下!” 她终于缓过来少许,她怒视着老夫人,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不满全然挂在脸上:“我不跪!凭什么要我跪?!我哪里错了?!” 老夫人气得脸上的褶子都鼓了起来,暴跳如雷地道: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对自己的父亲动手,今日我非打死你不可!给我跪下!” 她轻嗤一声:“祖母你瞎了么?你只看到父亲的痛,可曾看到我娘亲伤痕累累?!” “我娘亲不是祖母您看着长大的么?这么多年的情分,您怎么能对她的遭遇视若无睹?!” 她情绪激动,指着床上动弹不得的娘亲声声诘问:“哪怕您肯说一句话,娘亲也不至于如此,您怎么能不闻不问?!” 老夫人声色俱厉地怒骂:“你真是昏了头!简直不可理喻!你怎么不去想想这破烂/货的问题?” “要不是那丧门星整天摆着一副死鱼脸惹你父亲生气,你父亲会对她动手?” “她那副人见人嫌的鬼样子,挨打也是活该!再说了,身为女子她本就该三从四德,区区妾室为夫君解忧是她的荣幸!” “像这种只会惹是生非的女人被/打死才好,你竟还为她说好话!你真是糊涂至极!蠢钝至极!” 她被气笑了:“这么说,我娘被打了十几年,反而是我娘的不是了?” 老夫人怒道:“难道不是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那破烂/货自己的问题,谁稀罕动她!” “打她我还心疼你父亲手痛呢!这种蠢货,给你父亲提鞋都不配,不发卖了她已经是你父亲仁慈!” 她仰起头,努力地把眼泪逼回去。 老夫人见此,愈发痛恨她的娘亲,气得老脸都歪了:“瞧瞧你都被这贱/人教成什么样?一点教养都没有,我让你跪下听见没有!” 她气得爆吼一声:“是!我是没有教养!因为我有爹生没爹教!因为我父亲就是个王八蛋!我父亲也没有教养!所以我没教养!” 老夫人见她不仅忤逆自己,还敢骂她的儿子,简直怒到了极点,她一把夺过藤条,直接就她身上招呼。 老嬷嬷想挡,她阻止了老嬷嬷。 小小的身躯,挡在娘亲面前,一字一句:“这口气我自己出!” 就这样,老夫人的藤条狠狠甩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打够了是么?我敬你是长辈,这一下我让着你,要是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加倍奉还到你身上!” 老夫人被唬得一怔,嫡母立即煽风点火: “三姑娘真是好教养,打了自己的父亲不说,竟然连祖母都忤逆,真是有什么样的生母就有什么样的种。” “老夫人,您瞧瞧她这样子,再不管教可就管不了了,到时候只怕是谁都不放在眼里呢!那会失了我们范家的体统和颜面。” 老夫人的怒火霎时又被点燃,扬起藤条再度甩向她。 “我说了,”她瘦削的手捏住藤条,“再动我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接着,藤条被她狠狠拨开。 老夫人一怔,随即又恼又怒:“孽畜!孽畜!这贱/人教的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会有这么畜生的孙女!” “老夫人,您息怒。”嫡母连忙为老夫人拍背顺气,同时向身边的姨娘使了个眼色。 姨娘当即横眉竖目,怒声叱骂:“三姑娘!你疯了!看老夫人被你气成什么样?!” 是哪位姨娘,她也没有看清。 本身她就认不得几个人。 所以她没有没理会姨娘,弯腰拉来一个小兀子:“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指责我?!” 说完,她直接拎起小兀子砸向那姨娘。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名姨娘完全没了动静,在众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么瘦小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一脸是血,把椅子用力地摔在地上,愤怒地道:“昔日我忍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人是狗!” “我娘亲处处委曲求全,你们却逼她至此,既然你们不想做人,那我就直接送你们去见鬼!还有谁不想活了?!” 老夫人吓得目瞪口呆,惊恐地看着一脸是血的她。 娘亲看到这一幕,用尽全力挣扎起身,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把她护在怀里:“蕊蕊……” 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蕴藏在这一声呼唤之中。 而就在这时,老夫人的近身也反应过来,陡然甩了虚弱的娘亲一巴掌。 老夫人指着娘亲破口大骂,面目狰狞:“你这丧门星!瞧你把这个家都搞成什么样?” “我儿子打你几下你又不会死,十几年你都忍过来了,今日怎么没忍一下?竟让这小畜生看到了。” “你瞧瞧这小畜生都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你个丧门星!丧门星!你怎么不去死!” 听完这番话,娘亲再也压抑不住委屈,哭着问道:“老夫人,我也是爹生娘养的,大人这样对我,您觉得合适么?” 老夫人冷笑不已:“你贱皮贱肉,打一下会怎样?我儿子纳你,不就是让你来做牛做马伺候他的?” “为人妾室,猪狗不如,贱命一条,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是爹生娘养的?你爹你娘早就因为你犯贱不要你了!” 一句话,如毒刺扎在娘亲心头。 娘亲泪如雨下,失去了言语能力,但还是紧紧抱着她。 她感受到娘亲的颤/抖,也体会到娘亲的委屈与愤怒。 她不知道老夫人是否知晓,父亲在娘亲过门前对娘亲做的混账事。 这一声声“破烂/货”,一句句“贱/人”,实在叫她愤恨到极致。 老夫人见娘亲不说话,说出的话更加难听:“不要脸的娼/妇,就知道掉眼泪!老身看着恶心!” “老身就要清理门户!今日就把你这令人作呕的娼/妇和那小孽畜一起处理了!” 嫡母一脸关切:“老夫人,您息怒,何苦为了一个小畜生动这么大的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件事就让媳妇来处理吧,媳妇定能让三姑娘意识到错误,让她知道,一时意气引发的后果,她承受不了。” 听了这番话,她想起父亲那抽在娘亲身上的一下下,想起娘这些年来所受的折/磨, 理智,被愤怒占据。 她怒不可遏,一双眼睛爬满红血丝。 她根本就无惧! 然而有的时候,无惧何尝不是一种无知? 何尝不是一种无知…… 一种害人害己的无知。 回忆到这里,记忆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不敢回想那一日发生的事。 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己的冲动。 这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 她把双手放在脸上,缓缓擦去泪水。 待脸上的泪水干透,她声声泣血:“父亲,您知道那日老夫人和嫡母当着我的面,活生生打死娘亲时,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我想复仇,我想把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一个个拉进地狱!为我那可怜的娘亲陪葬!” “所以我恳求她们饶我一命,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你们究竟是怎么失去一切,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范蕊娴神色变得狰狞且凶狠:“而现在,你们遭报应的时候到了。” 第1329章 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 范蕊娴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血色爬满双目,她麻木干涸的眼底,充溢着愤怒与仇恨。 这样的表情,在她十二岁的那年露出过。 那时她一时意气,以为声音大且占理,就能得到公平对待。 可嫡母还是命人从她身边把将她护在怀里的娘亲拉开,狠狠地按在地上。 而她,也被丫鬟钳住手臂。 老夫人一脸冷漠。 嫡母平静的面庞上,唇角微微勾起得意的弧度:“我们是体面人家,容不得下三滥的人,更容不得不知所谓的东西。” “老夫人仁慈,老爷心善,所以给你们母女一个容身之处,但没想到好心纵出白眼狼,反咬老爷一口。” “身为范家的主母,今日我要当着老夫人的面执行家法,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那手臂粗细的藤条,便狠狠地落在娘亲的背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 娘亲的背很快就溢出了鲜血,额上也冷汗涔涔。 “不!” 她挣脱丫鬟的束缚,手脚并用地往娘亲身上扑。 可还没有护住娘亲,哪怕一点点,便被气势汹汹的丫鬟抓住了手臂,又把她给扯了回去。 “娘亲!” “娘亲……” 她嘶吼着,拼命的挣扎。 可那藤条,依旧如雨点般落在娘亲的身上。 血肉横飞,鲜血淋漓。 “娘亲——!” 她含泪呐喊,喊破了喉咙。 然而那藤条只会落得越来越急。 她拼了命,用尽全力,总算再次撞开了丫鬟。 她跪到老夫人面前,拉着老夫人的衣摆,哑着声苦苦哀求:“是我犯下的事!您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娘亲!” 老夫人嫌弃地抽出衣摆,冷哼一声:“她没有教好你,这错她该受,你也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见老夫人不肯,她爬到嫡母面前:“母亲……” 可嫡母就像见了脏东西,连忙后退两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好似有什么从手中流走,犹如娘亲流逝的生命。 她急了,再度爬过去。 可忽然,后脑勺猛的一痛。 她被扯住头发,硬生生被迫扬起脑袋。 嫡母身边的嬷嬷面容狠厉狰狞:“三姑娘,急什么?还没到你呢!” 一旁的老嬷嬷仍在挣扎,想要来救她们,却被粗使婆子凶神恶煞地按住。 旁边刚好放着一盆刚打出来的冷水,那是准备给娘亲擦血迹用的。 而这时,却成为粗使婆子对付老嬷嬷的手段。 老嬷嬷被一次次按住脑袋往水里浸。 一次又一次。 直到涕泗横流。 直到再不能挣扎。 “娘亲!” “嬷嬷!” 她哭得歇斯底里。 “我错了!” “我错了!” “不要伤害她们!” “不要伤害她们啊……” 她拼命磕头,一个个响头触到地上。 她磕破了脑袋。 “是我错了……” “求求你们……” “求求……” 不知过了多久,血水浸满她的双目。 隔着朦胧的一层血色,她看到娘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有下人把手指放到娘亲的脖颈,而后回禀:“老夫人,夫人,断气了。” “这就死了?”老夫人只说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嫡母嫌恶地用帕子捂了捂鼻子:“老夫人,这也太晦气了。” 老夫人不以为意:“死了就死了吧,用草席裹了拖出去,丢远一点。” “啊——!!!!” “娘亲!” 她终于反应过来。 满脸的鲜血因为面部动作更显狰狞。 她整个人如同碎了一样。 霎时间,周遭的声音彻底消退,她仿佛置身于死寂的世界,任凭她如何嘶喊,都不会得到回应。 她瘫跪在那里,求饶的话忘了说。 连一旁的娘亲,她都忘了去看。 脑海中回荡的,只有那几个字——没气了。 直到—— 直到娘亲被抬起来。 她才有所反应。 她起身,去追被抬着的娘亲。 她喊“娘亲、娘亲”。 她大声地喊。 喊得失了声。 可任凭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接着,她被嫡母踩住衣摆,狠狠地砸下去。 砸得她眼冒金星。 “娘亲……” 她挣扎起身,想要去追,却被丫鬟再度按住肩膀。 这一回,不论她如何使劲,都挣不开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娘亲最后一眼。 “老夫人,这个也没气了。” “抬走,抬走,丢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声音,缓缓地回过头。 只见老嬷嬷躺在地上,双目圆瞪。 死不瞑目! 一时间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她根本难以接受。 然而在乎她的人已经走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在意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喊得声嘶力竭。 她悲恸大哭。 可她们只嫌吵。 嫡母抓住蹲身,纤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甲上殷红的丹蔻格外刺目。 “三姑娘,人呀,要安分一点。逾越本分就会丢了性命。” “你们的本分就是乖乖听话,老爷想怎么对你们,你们都该受着,谁叫你们低贱呢?” “现在好了,贱骨头也生了不该有傲气,所以这就是下场。” 说话间,嫡母凑近她的耳边,低声细语:“三姑娘,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 说完,嫡母甩开她。 居高临下,那目光除了得意。 “是你?!” 她悲伤的双目之中,流露出些许震惊。 嫡母没有解释,潇洒地转身走到老夫人身后。 她猛然起身,想要挣脱去撕碎那女人。 可她被按住,什么都做不了。 是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绝望了。 只能无助地哭泣。 泪眼中,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只有厌恶和冰冷。 这一刻,她恨不得吸她们的血,吃她们的肉! 但十二岁的她,就像路边的尘埃草芥,微不足道。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惶。 嫡母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明明很得意,却没有显露。 “老夫人,这丫头性子这么烈,留着怕是个祸患。不若……” 她想说,杀了她吧! 干脆也杀了她吧! 就算死! 她也要和娘亲丢在一个地方。 就算死! 她也要和娘亲进入同一条财狼野兽的口中。 就算…… 不! 她不能死! 她不能! 她死了,谁拉这些畜生进地狱?! 于是,她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 “祖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今往后,我会乖乖听话。” “我会好好听话,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求祖母饶过我,饶过我这回……”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 她不知道求了多久,终于留住了一条命。 可她苦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在范家活得连下人都不如,被当作工具嫁到商贾家,更是狗都不如! 那种日子,她捱了六年! 捱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当中,冲动害死娘亲的悔恨,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 侵蚀着她! 她要腐烂了! 可她不能死,苟延残喘留着一口气,就是为了今日! 为了替被她害死,最后尸骨无存的娘亲,她熬到了今日! 终于熬到了今日! 第1330章 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 其中的艰辛与苦楚,千言万语也道不尽。 然而绑在刑架上的范知州,却在看到被折磨得疯疯癫癫的她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至于吗?” “至于吗?!” 范蕊娴嘶吼出声! 可忽然,她冷静了下来。 她说:“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满腔的怨恨与委屈想说,也想替娘亲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你怎么忍心那样对她?她原本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本该有着平顺安稳的一生,你怎么忍心毁了她?” “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说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在你毁了娘亲的那一刻,你在娘亲的心里根本早就死了。” “娘亲不在乎的人,我何必又去在意呢?我唯一该在意的,就是让娘亲的灵魂安息,让你们都血债血偿!” “范忠谦!到了九泉之下,记得给我娘亲道歉!也别忘了让你那人面兽心的妻子以及你那两面三刀的老母向我娘亲道歉!”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她转身准备走出去。 “当初果然不该留你一命啊……” 范蕊娴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范家出了你这种子孙,当真是冤孽。” 范蕊娴依旧没有回头。 “你又有什么用呢?你只是个没用的东西,一无是处的祸害罢了。” 范蕊娴回头:“你别小看人!这六年我卧薪尝胆,掌握了你所有的罪证!” 范知州不以为然:“就凭你么?” 范蕊娴立即道:“就凭我!就凭谁都看不起的我!不管你掩盖得多好,我都查到你所有的勾当!这还真的得感谢你把我嫁到周家去,从慈幼局到……” “范小姐。”白明微忽然出现,打断了范蕊娴的话。 范蕊娴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中了激将法。 她冷笑着看向范知州:“父亲,你想诈出我都掌握了哪些罪证么?您不用费心了,我直接交给他们。” “到时候,当你看着你这些年的经营一点点毁于一旦时,你就会知晓,我究竟都查到了些什么。” 说完,她再不看范知州一眼,举步走了出去。 白明微看向护卫:“清理一下牢房。” “是,主子。”护卫知晓白明微的意思。 范知州那么想套范蕊娴的话,说明这里还有他的人。 只要范蕊娴露出底牌,那么消息就会泄露出去。 到时候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 走出关押范知州的牢房,范蕊娴忽然力竭般靠在墙上。 她缓缓蹲下,蜷缩成一团,肩膀不停抽/动。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白明微:“快去福安慈幼局吧,兴许还能赶得及。你最好亲自去。” 张敬坤走出来。 他的侍卫走向范蕊娴,准备将范蕊娴控制。 白明微身旁的另一护卫抢在前头:“范小姐,九殿下有请。” 说着,便先一步将范蕊娴带走了。 张敬坤看出了这小把戏,对着白明微一声轻嗤:“难看,上不得台面。” 白明微拱手,却是没说什么,转身也离开监牢。 …… 福安慈幼局。 许多少女正在忙活。 她们手忙脚乱地舂着米。 几名彪形大汉手持鞭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 舂慢了。 “啪!” 狠狠一鞭子。 舂得太用力。 “砰!” 一脚踹飞。 总有她们挨打的理由。 可她们对这一切并未感到任何讶异,有的只是恐惧。 她们已经彻底被驯服了。 忽然,院门被打开。 一名少女被扔了进来。 少女衣衫凌乱,面上带着早已花了的残妆。 她露出来的皮肤,竟是淤青。 浑身没有一处好地儿。 可她尚来不及爬起身,便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看守的大汉怒声呵斥:“动作麻利点!想死是吧!” 她不敢耽搁,费力爬起来,找了个位置,开始舂米。 有眼泪从她的眸中滑落,一颗接一颗。 可她的手却不敢停。 周围的同伴目光一扫,看到有血迹从她的双腿间溢出,染了裙子,流淌到她光/着的双足上。 只是一眼,周围的同伴吓得面无人色,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也发生在这院子里的许多人身上。 那名少女究竟遭遇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是,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都改变不了。 身旁的同伴换得很勤,有的出去了几次,便再也没有回来。 谁知道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这时,一名形容猥/琐的男人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随手便指了其中一个。 那名少女很快便被带走,地上留下两行被拖拽的痕迹,是她能做到的,唯一的挣扎。 猥/琐男啐了一口,与跟在身旁的大汉交谈:“真是晦气!最近行情不好,没有开/苞的也不能卖多少钱,这银子不如以往好挣了!” “好在这一场灾难,让我们多了很多货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去捡父母不要的弃儿!等钦差一走,定能再度红火起来!” “啊!” 就在这时,被拖走的少女发出一声尖叫。 “吵什么!” 踢踹的声音响起。 猥/琐男往那边看了一眼:“吴老爷等着呢,可别把货弄伤了。” 那边的踢踹声停止,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 是的,一桶凉水当头倒下。 把被那名少女从头浇到脚。 大汉把湿漉漉的少女提起来,丢给一旁的婆子:“带下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送去吴府。” 少女瑟瑟发抖,双手护在胸前。 然而这里没有人在乎她的恐惧。 婆子把她扶起:“姑娘,跟我来。” 她麻木地任婆子扶着,走向另一旁的小房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当她看到适才被带回来的少女流满双足的血迹时,她忽然惊恐万状。 “不!我不要!” 接着,她猛然挣脱婆子,疯了似的往院门处跑。 还没跑出几步,便撞上大汉的身体。 她霎时被捏住双臂。 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她哭着喊: “我不要!” “不要!” “娘亲……爹爹……” “我要回家!” “放了我!” 面相猥/琐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啪!” 一个巴掌声响起,她便昏死过去。 猥/琐男不满地开口:“性子太烈,先送到我房间,让我亲自调教她。可惜了,第一次能卖个好价钱的。” 大汉拖着少女的一条手臂,把她拖向另外一个方向。 猥/琐男又指着另外一名少女:“就她吧!” 那少女当即就吓得跌在地上。 反应回来,她惊恐万状地向后缩,却是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她被粗鲁地拎起手臂,拖向井边。 轱辘轻轻转动,一桶冰冷刺骨的水被提上来。 大汉高提水桶,就要当头浇下。 少女看了一眼桶,眼神霎时变得坚决。 她忽然抓起井边的石碓站起,纵身一跃,竟跳入了井里。 大汉猝不及防,丢下水桶伸手去抓,也只是碰到少女的裙摆。 少女径直落了下去。 可想象中的扑通声并未响起。 待大汉看清时,少女已被拉了上来。 白明微扶着少女站好,把自己的披风脱下,将少女纤弱的身子裹住。 她说:“生命只有一次,好好活着。” 第1331章 一个装满罪恶的木箱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使得院落里所有的护卫都警觉起来。 他们纷纷抽刀,推开挡道的少女,气势汹汹地向白明微靠近。 尽管如此,院落里的少女们,依旧没敢停下舂米。 “咚咚咚……”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擂鼓声。 杀伐茕凉之气,霎时充溢这间院落。 然而,凶神恶煞的大汉,尚未触及白明微的衣摆,便被一股浑厚的气劲弹开。 他们砸得远远的,摔在地上痛苦哀嚎,根本动弹不得。 白明微凌厉的目光一扫,眼底杀意滚动! 那名相貌猥/琐的男人见状不对,眼珠一转,便趁乱悄悄退下。 他点燃火折子,往屋子里一抛,准备将这罪恶的地方付诸一炬。 就在他面目狰狞地看着火折子时。 “什么东西?!” 一团灰球闪过,待他看清,火折子已经被那灰色的小貂儿衔在口中。 小貂儿一甩小脑袋,火折子如同石子被抛出,正好落入井里。 “滋”的一声,灭了。 男人勃然大怒,对着小灰貂痛下死手。 然而,凌厉的煞气与狠戾的招数,却未能伤到小灰貂分毫,反倒是他被小灰貂咬住了脖颈,霎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院门被打开。 几名护卫走进来,将大汉与男人擒住。 其中一名护卫走到白明微身边,恭敬回禀:“主子,都控制住了。” 白明微点了点头,而后带着小灰灰走进男子想要毁去的那间屋子里。 小灰貂从她的肩膀上跃下,在屋里跑来跑去,最后小爪子按在烛台上。 “哒!” 一个暗格被打开,里面露出一本厚厚册子。 白明微走过去,把册子拿到手里一看。 原来是一本账册。 上面记载了慈幼局十年来的流水。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么重要的账册,就随随便便放在这暗格里。 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一本。 可见中途根本没有被发现过。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猖狂,猖狂到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查到头上。 随意扫了一眼,白明微的双目,逐渐变得通红。 愤怒化作血色,爬满她的眼眸。 “砰!” 白明微把账册阖上。 她走到相貌猥/琐的那名男子身边,抬脚踩住男子的脑袋,满身肃杀: “接下来,你最好把所知晓的真相交代得清清楚楚,否则,我有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 男子浑身麻木,根本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着白明微,眼底流露出彻骨的恐惧。 白明微使了个眼色,男人与彪形大汉全都被带走。 可尽管如此,那些少女依旧不敢抬头,仍在拼命地舂米。 白明微走到那名伤痕累累的少女身边,接过护卫的披风,盖住少女瘦削见骨的身体。 她说:“没事了,别舂了。” 少女浑身一僵,扭头看了白明微一眼,忽然攥紧胸前的衣裳,缓缓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震耳欲聋。 而此时,从她双腿间流淌下来的血迹,尚未干透。 也就是这哭声,把那些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少女吓了一跳。 她们纷纷加快舂米的动作,仿佛都认为,这哭泣声是受罚后的崩溃,以及临死前的挣扎。 也就在这时,那名婆子哑声说了一句:“姑娘们,没事了,没事了啊。” 每一个字,都带着激动的颤。/抖。 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是不敢置信,也是喜极而泣。 正是她的声音,唤醒了那些被恐惧彻底支配的少女们。 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舂棒,慢慢抬起头来。 那恐惧且小心翼翼的神色,裹挟着木然与惊恐。 白明微见状,深吸一口气,随后表明身份:“我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贼子已经伏法,你们得救了。” 少女们茫然无措,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白明微知道,在这心智仍旧不够坚定的年纪,遭遇了地狱般的不幸,这些尚且没有长大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住,早已吓得失了心智,只剩下恐惧与本能。 有着这样一段晦暗的经历,时间是否是治愈的良药,谁也不得而知。 但此时此刻,绝对不是令她们开口的时机。 她看了护卫一眼。 护卫点点头:“属下明白。” 白明微看向那名跳井的少女以及婆子,轻声开口:“你们俩跟我来。” 少女萌生死志,知晓投井寻死,说明还有心智尚存。 婆子大抵是整个悲剧从头至尾的旁观者,很多真相,需要她来讲述。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同跟在白明微的身后,走进屋里。 其余的人,依旧茫然无措地等待指令。 护卫将院门轻轻阖上,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但却有食物和衣裳,正在被送来的路上。 屋里,低矮昏暗,破旧潮湿。 一条长长的土炕,占据了屋子的大半个面积。 可以看出,这里是大家晚上休息的地方。 只是那薄薄且肮脏的寝具,破烂不堪,触目惊心。 婆子一走进来,“扑通”跪倒在白明微脚下:“大将军,救救这些可怜的孩子吧!” 那名投井的少女,却是未语泪先流。 白明微弯腰扶住婆子:“大娘,您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我才能帮你们。” 那婆子颤巍巍的起身,霎时老泪纵横。 她转身走到角落,松动墙上的砖石,而后掏出一个木箱。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纸条、木条、布条,以及各种能记录名字的东西。 她紧紧地攥住木箱的盖子,指甲扣进木头里,溢出鲜血也浑然未觉。 可见,她此时的情绪究竟有多激动。 她扭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白明微:“大将军,这里面,记载着所有被害姑娘的名字,这是她们在这个世上,以及在这里存在过的,唯一存在的痕迹。” “足足三百八十一名,三百八十一桩罪恶!最小的只有三岁,最大的也才十七岁。有的还没有长大就遭了难,还有的刚刚长大就永远地消逝了!” “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丧尽天良啊!他们……他们……” 婆子再也发不出声。 巨大的悲痛哽在喉咙。 只有一点点声音,从她嗓子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整个人似乎就要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情绪,要爆炸了! 白明微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大娘,您慢慢说,我听着。” 第1332章 那名叫青青的姑娘 婆子从木箱的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布块。 那布块像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 上头有着暗红的痕迹,那是鲜血凝固后,经年累月烙在布料上的痕迹。 “青青。”婆子哽咽着开口,“这是第一个遇害的孩子。” 接着,她泣不成声,娓娓讲述了慈幼局这些年的经历。 “我原本是山上修行的一名姑子,二十年前下山,建立了这慈幼局,尽己所能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刚开始,一切都好好的,我与孩子们虽然过得清贫,但是却勉强能过下去。” “不时会有好心的人家过来领养孩子,我会考核这家人的背景,然后决定是否允许他们领养。” “大一点的孩子,已经能干活的孩子,会有人来雇他们做事,为了让他们日后能生存下去,我也会放他们去做活。” 说到这里,婆子顿了顿。 她攥住那用血写着“青青”二字的布块,手背青筋毕露,如同鸡爪一般。 她继续开口:“青青时年十二岁,皮肤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眉儿像弯月,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有一次吴员外纳妾喜酒,青青正好帮酒馆做活,送酒到吴员外家时,被几名宾客看到。” “他们看中了青青的美貌,光天化日之下把青青捉住,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糟蹋了青青。” “青青被送回来时,血葫芦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去求了大夫,好不容易才叫她捡回一条命。” “养了一个多月后,青青总算能动弹,但是大夫说她受的刺激太大,所以变成了个哑巴。”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情形不清楚,所以我只能带着她去衙门报案,想要为她讨个公道。” “我击鼓鸣冤,衙门却以我不是苦主为由,不予受理。但是青青不识字,写不了诉状,无法诉说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我们被赶了出来。但我没有放弃,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带着青青去衙门求他们做主。” 说到这里,婆子已经泣不成声。 她像是触及了最痛的回忆,几度开口,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在白明微平静宽和的目光中。 她字不成字,句不成句,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下去: “衙门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了,派了个小吏过来处理。彼时已经过去半年时间,青青已经能开口,但原本声音清脆的她,说话结结巴巴。” “她磕磕绊绊地描述当初的遭遇,讲述她如何被那些畜生糟蹋伤害,可那名大人,却越发地没了耐心。” “他根本不关心青青遭遇了什么,却对青青没办法流利说话而倍感不耐与愤怒,最后忍无可忍,怒声喝止了青青……” 婆子讲不下去了。 然而回忆却没有戛然而止。 记忆纷沓而来,猛然灌满她的脑海。 她记得,小吏那一声怒吼,夹杂着多少不耐与嫌弃:“够了!” 她和青青吓了一跳。 青青的眼里,写满了惊恐与害怕。 小吏不屑地打量了青青一眼,轻嗤一声:“你主动的对吧?” 青青脸青唇白地抬起头,满脸疑惑。 见她们没有回话,小吏拔高音量再度质问青青:“是你主动的对吧?” 青青不明白那小吏的话,可她知道。 于是她问:“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名小吏的脸上,依旧是满脸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嫌恶:“肯定是她主动的,如果不是她主动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难以自控?” 青青不停摇头,眼眶满是泪花:“不……不……不是的,酒……酒……醉……醉了……” 可青青越想说明,越是发不出声。 着急和委屈,使得青青满脸通红。 青青崩溃了,只有眼泪一波接一波地向下滚。 她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为青青解释:“大人,他们喝了酒,原本只是一人起哄,接着那屋里的所有男宾客都……” 小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银子对吧?你们这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不就是为了讹点钱?” “一定是因为这小姑娘卖。身的时候,客人银子没给够,你们觉得亏了,所以才不依不饶!” “谁享受了,谁出银子,你们来找官府做什么?还闹了这么久!要不是知州大人仁慈,本官也用不着来听你们说废话!” “给你们一个忠告,别再来府衙了,要是消息传出去,那些贵人知道你们人心不足,到时候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小吏把手伸向青青:“这小模样确实不错,肯定能赚不少,不要总纠结前面那点蝇头小利,有这功夫,多接几个客人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小吏松开青青的下巴,火热的目光扫向青青的胸前,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恶心笑意。 青青闻言,紧紧地咬住下唇,任眼泪冲洗唇上的血迹。 她揪心不已,搂住抖得不成样子的青青,愤怒地看向小吏:“大人!您怎么能这样?!” 小吏勃然大怒:“本官行事,用得着你教?什么东西?老/鸨子小娼/妇,还敢对本官指手画脚!快滚!别逼本官动粗!” 那小吏话音刚落,却有几名衙役上来,不由分地把她们擒住,拖着就要往衙门外边走。 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与那二十数名畜生之一狭路相逢。 可那畜生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他们走了。 她回头,看到小吏对那畜生毕恭毕敬:“哟,龚老爷怎么亲自来了?” 她一直都明白,这个世道对底层的人有多苛刻,又对有权有势的人有多宽容? 她不甘心! 想给青青讨一个公道! 哪怕是一声能叫青青活下去的“歉意”。 可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有的只是恶意,以及无穷无尽的残忍! “住手!” 就在她们即将被丢出去时,一道声音喝止了衙役。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容谦和的官员。 衙役连忙松开手跪下行礼,并警告她们:“放肆!这是知州大人!还不快跪下!” 她只管护住青青,满眼愤恨地看着所谓的知州。 第1333章 那些无人问津的孩子 这时,她已经对朝廷的人失望了。 官官相护,有钱人向着有钱人。 谁管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死活? 然而面对她的愤怒,知州非但不恼,反而制止了衙役:“哎,别那么大戾气,本官是怎么对你们说的?要以民为先,要是吓着了她们,本官唯你们是问!” 衙役战战兢兢地请罪:“大人恕罪,属下等再也不敢了!” 就因为这一点点善意,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跪到知州父母官面前,声泪俱下地喊冤。 千言万语,都是诉不尽的冤情。 她语无伦次,说了许久。 说得嗓子都哑了。 哭得眼泪都干了。 而知州大人始终耐心地听着,听着她把这些日子的苦难尽数道明,听着她把所有的诉求说尽。 最后,知州大人拍拍她的肩膀:“您放心,本官会为你们做主。” 她喜极而泣,以为终于得见希望的曙光。 她搂着青青,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愿意放弃这唯一希望的她,没有注意自己供出了所有糟蹋青青的人,也未曾看到知州大人眼底的冰冷。 紧接着,知州大人说:“适才你的话,本官听的不是很完整,不若让青青这个当事人单独与本官慢慢道来,如此才能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好还青青一个公道。” 她仍沉浸于激动之中,鼓励青青随知州大人离去,前去述清冤情。 因为知州大人官声在外,她并未觉得这样不妥。 所以,她让青青去了。 青青信她,依赖她,所以青青去了。 然而…… 回忆到这里,她的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用着当初青青诉冤时的语调,一点点说给白明微听。 把整件事说给白明微听。 说着说着,她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然而!等衙役把青青交给我时,青青和当初从吴员外家回来时一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衣裳虽然被撕得破破烂烂,但是我可以看出,是被人换过了;头发也被拾掇过!” “我原本以为,青青得到了救赎!却不曾想,她再次堕入魔窟!那可是在衙门里啊!亲手送她入火坑的是江北的父母官!” 婆子脸红筋涨,恨得牙关咯咯作响: “是范忠谦!范忠谦那个畜生!他骗我说要给青青做主!结果转手把青青送去给人又糟蹋了一遍!我错信了他!错信了他啊!” “更可恶的是!就在我抱着心如死灰的青青时,那糟蹋青青的畜生之一正好经过,他一脸餍足,得意极了!连笑声都是那么刺耳!” “那时我才明白!范忠谦那个狗贼一定是利用青青的事情,从那些畜生处得到了不少好处!为了更多的好处!他亲自又卖了一遍青青!” “我想杀了他们!想杀了他们陪葬!可那些衙役把我一脚踹倒!棍棒相加!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昏死过去,再也护不住可怜的青青!” “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慈幼局的,只是等我醒来之时,慈幼局已经被接管了,变成了适才大将军所看到的样子。” “而青青,青青她在此期间,被马车送走了一次又一次!她早已成为不言不语,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她这么熬着!就是为了等我!为了等我醒来!见我最后一面!她跟我说,一直以来辛苦我了。然后就朝着柱子猛然撞去!” 说话间,婆子伸出手,噙满泪水的双目看着前方。 仿佛那个被糟蹋得不成人形的美丽少女,就在她的眼前。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从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茶,变成泥泞尘埃里再也没有声息和未来的落花。 短短瞬间,她像是又经历了一遍青青的生与死。 她悲恸捶胸,嚎啕不已:“我迟了!收到了她的谢意,却只救下来这一截布料!” “我好恨啊!好恨啊!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快一点!恨自己怎么就错信了那狗官!恨自己执着为青青讨回公道,最后害了青青!” “我悔啊!我悔在让这么美丽的姑娘去抛头露面做活!悔在轻看了这世间险恶!” “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范忠谦竟然从青青这件事上得到了赚钱的灵感,尝到好处的他,竟然把慈幼局变成了隐形的娼/窝!” “他卖男孩!也卖女孩!慈幼局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他的摇钱树,为了银子他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 婆子哭得背过气,声音像是湖面冷冷相触的冰。 她接着说: “他们留我一条命,就是需要我安抚这些孩子的心,尽量让这些孩子活得久一点,他们就能多赚一份钱。” “我不是没有反抗,但是我人微言轻,救不了任何人,反而因为我的反抗,让他们丢了性命。” “死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藏住这份恨意,假装与他们同流合污!我这双手,亲手为那些孩子梳过头发,亲手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苦命人。” “刚开始是我所抚育的那些,等那些孩子再也回不来了,我送走的人,便成了只见几面的孩子。” “经年累月,他们以为我麻木了,彻底狠了心,对我放松了警惕。才叫我得以有一丝机会,于几年前把消息递给一个外边的姑娘。” “便是那递出去的一条消息,在我一次次崩溃时,支撑我苦苦熬到了现在,收集了每一条亡魂背后的证据。这些,就是几百条人命的血书与指控!” 说到这里,婆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 “镇北大将军,你声名在外,便是这看守慈幼局的护卫,都听闻你东陵女武神的赫赫威名。” “今日我老婆子再信朝廷的人一次,我把这数百条冤魂交给你,请你为她们做主。” “只要这段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我老婆子就算粉身碎骨,也有脸去见那些我没有护住的孩子了!” 听到这里,白明微久久没有出声。 婆子的表达能力不好,所以无法再现当年的惨状。 只是慈幼局成了娼/窝,本该艰难求生的孩子们,一个个被当成商品买卖出去,玩/弄致死。 这事不用多说,都是触目惊心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畜生,他们不是不可以去花街柳巷,只是那些风尘里的姑娘,满足不了他们变/态的欲/望! 所以他们需要这些干净的孩子,需要这些受尽苦难却未被污染的灵魂! 为此,他们不惜一点点,毁去一条条鲜活的性命,甚至是一个个纯洁的灵魂! 他们出的大价钱,也给了那些狗东西发财的机会。 比起经营环境复杂的秦楼楚馆,像这种披着慈幼局外衣的地方,更容易控制。 只要几名大汉和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可以把这些孩子置身无法逃离的地狱。 世道如此,有几人在意那些被父母遗弃,亦或是失怙的孩子? 无人能给这些无人问津的孩子庇佑,所以成就了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销路! 不可原谅! 不可宽恕! 向来情绪稳定的白明微,也在此时粗了呼吸。 她动怒了。 而且怒不可遏。 她不禁想起,倘若在这里的人,其中有她的妹妹,她该多难受? 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疼爱他们的人,一定在天上急哭了! 可是老天无眼,这罪恶整整过了十年,才因为范蕊娴有了得见天日的机会。 思及此处,白明微再度深吸几口气。 她从婆子手中,接过那写着“青青”二字的布块。 她说:“大娘,您放心,这些孩子们的主,我一定会做。” 第1334章 另一道圣旨 婆子闻言,“砰”的一声跪下,不停地给白明微磕头。 她磕了一个又一个。 白明微扶她,她倔强地不肯起来。 她把脑袋磕得很响。 “这是为青青磕的。” “这是为小梅磕的。” “这是为叶子磕的。” “这是为秀儿磕的。” “这是为小兰磕的。” “这是为小秋磕的。” “……” 婆子不停地磕,不停地磕。 磕到头破血流。 可原本她的脑袋上,就留着一块很大的疤。 且不知当时她为了给青青讨回公道,她究竟磕了多少个头,又给多少人磕头,才会留下如此大的痕迹。 那溅出来的血,就像一把把尖刀,扎在白明微心头。 白明微于心不忍,数度弯腰,终是把婆子扶了起来。 她用帕子捂着婆子鲜血淋漓的额头:“大娘,别磕了,别磕了。” 婆子攥住白明微的手,紧紧地攥住。 她噙着泪花死死地凝着白明微,鲜血流经的眼睛,分外坚定。 那是把一切都托付给白明微的乞求。 白明微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垂泪不语的少女,忽而声泪俱下地开口:“大将军,我是他们掳来的!是他们从安置流民的地方掳来的!” 少女的话,使得白明微看向她:“你是被掳来的?” 少女哭着点头:“灾后我和家人失散,从东边一路逃难到州城附近,后来在安置流民的地方落了脚。” “但一天夜里,我和其他几人就被掳走了,醒来就来到了这里。和我一起被掳的人,送出去几次后就再也没回来……” 白明微一听,便知其中大有文章。 她敛住一切情绪,把声音放柔,用安抚的语气开口:“你慢慢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少女在白明微沉稳的目光中,缓缓变得平静。 她把自己所知晓的情况娓娓道来: “安置流民的地方,时常有人扛不住死了,死去的人总会被悄悄抬走,然后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刚开始我以为是官爷们为了不引起恐慌,所以才悄悄处理。但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后,我发现其中有猫腻。” “那些官爷原本是怕担责任,在清点人数时做手脚,死去的人就会‘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有的人有亲朋好友,如此就没办法在数量上造假,以免将来亲友走漏消息,从而导致他们被识破带来大/麻烦。” “所以他们只是尸首被抬走了,但是人还在名册上,那些本该救济到他们头上的东西,也就落到了某些人手里。” 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 接着,她抽抽噎噎地继续道: “因为这样的举动迟迟没有被发现,他们就愈发大胆了,甚至还会动手解决一些身体本就不好的人,造成他们病死的假象。” “再后来,一些无亲无故的人就会接连消失,他们可能任何一个随机的人,总之就是那些失踪了也不引人注目的人。” “我亲眼见到,有官差对流民下手。我害怕极了,本来想去告状,但还没行动,就被贼子掳到了这里。” 白明微闻言,霎时明白了。 料想这些官差原本只是害怕担责,所以在名册上造假。 但有些人实在没办法造假,只能把那些人的名字留在名册上。 而救济是按照人头发的,这些早已不在的人自然领不了救济,这些救济自然就落到了官差手里。 这就给了他们发财的机遇。 因为江北忙乱,朝廷无法顾及到每个人头上去,他们的勾当没有被发现,他们也就愈发大胆,甚至为了得到救济,从而对流民下手。 这简直与军中吃空饷的方式异曲同工。 在人的贪欲面前,这也是十分难以避免的问题,所以她对此并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然而有人敢堂而皇之地掳走流民少女,可想而知这帮人究竟猖狂到何种地步!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冰冷到极致。 最后,她敛住情绪,拍拍少女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句话,使得少女失声大哭。 像是委屈终于找到了人倾述,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停下来。 这时,有护卫走进来:“主子,殿下准备好了,请您回去。” 白明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过来,我有事交给你去办。” 护卫走到白明微身边,听着白明微的轻声细语,随即不停地点头应下。 白明微看向婆子和少女:“你们放心,这里的冤屈,很快便能重见天日。” 说完,白明微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跨得有些大。 熟悉他的人,必然知晓她此时已经怒了。 就这样,她带着满腔怒火回到府衙。 刘尧早已等着她。 不仅刘尧在,白瑜也在。 见她到来,刘尧立即开口:“免礼,事出紧急,本王就直接开始了。” “首先,仓库藏匿赃物一事进展得很顺利,他们准备用来解释赃物来源的那些假账册已经被毁去,他们没了弄虚作假的机会。” “加上范知州被拘押,群龙无首,所以对手目前未能采取任何应付我们的行动。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就能捋清所有赃物藏匿的来龙去脉。” “其次,从赃物的运输渠道下手,的确牵扯出一些商贾,但时间较短,暂且未能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他们与官员贪腐有关,所以本王想知晓你的进展。” 说到这里,刘尧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最重要的是,本王收到消息,原来张敬坤还带着另一道圣旨过来。” “圣旨的大致内容是,立即把所有涉事官员押回京城受审。张敬坤出行前,宋太傅曾秘密找过他。” “宋太傅定与他达成某种协议,所以他才没有立即拿出圣旨让我们把人交出来。他急着参与审理,大抵也是想先查清贪腐案。” “张敬坤职责所在,最多不出两日,他就必须得拿出圣旨,否则到时候谁也没办法交差。” 白明微闻言,若有所思:“我早就觉得张侍郎的到来有些奇怪,既无圣旨又无口谕,只是急着参与审讯,原来背后的缘由是这样。” 刘尧颔首:“消息是皇祖母送来的,不会有假。所以我们得在张敬坤拿出圣旨将人带往京城前,把事情盖棺定论。” “要是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押往京城,他们被唯恐受牵连之人灭口是一方面,就算他们活到京城,那么变数也会很大。” “到时候不仅真正的大毒瘤没有被挖走,那些与贪官同流合污的商贾更是会逍遥法外。” “镇北大将军,眼下的局势真的刻不容缓,本王希望,你这边能带来一些好消息。” 刘尧一口气把事情说完。 可见他心底的忐忑与紧张。 他是皇子,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一道圣旨的作用。 更何况皇祖母特意递来这个消息,就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倘若张敬坤真的拿出圣旨押人送审,这里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所以情势的确迫在眉睫。 面对刘尧的不安,白明微显得尤其平静。 甚至有些平静过头了。 白瑜最先发现她的异样,不由放柔声音问她:“明微,发生了什么事?” 第1335章 殿下,您的初心是什么? 白明微看了刘尧与白瑜一眼,随即将慈幼局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回殿下,臣这边进展是有的……” 白瑜默默地听着,缓缓闭上双眼。 负在身后紧握住的手,昭示着他心绪正在剧烈起伏。 但他一言不发的模样,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对此事的无能为力。 世道如此,谁都渡不了所有人。 每一位认真救世的人,总会有这般无能为力的时候。 相比较他而言,刘尧的反应更为剧烈。 对此,刘尧满脸不可置信:“什么?!” 白明微的沉默,使得他的神色,渐渐变得绝望: “你说,在我们这么努力地去救人时,却有人把手伸向了那些劫后余生,本该在灾难过去后,迎来新生活的孩子身上?!” 他目眦欲裂:“你说,小小一个慈幼局,竟已经有近四百人惨遭毒手?!” 他双目猩红:“你说,那些畜生甚至已经猖狂到,直接到安置流民的地方掳人?!” 刘尧声声诘问,每一声诘问等待的都不是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是对既有事实的震惊。 他游戏人间的时候,也去过不少勾/栏院。 但那里的姑娘风雅而有教养,虽沦落风尘以色侍人,却有着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出挑者也能得到一定财富与尊严。 然而这慈幼局里的孩子却不一样,他们的处境连圈养的牲畜都不如。 至少牲畜不会被卖一次又一次,也不会被杀一次又一次。 刘尧越说越激动,心绪起伏间,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像是几乎要站不稳。 他死死地凝着面前方寸,喘着粗气的同时,那双眼底,净是心痛与愤怒。 边疆经历,他早已见识过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世道。 江北一行,他也体会过人在灾难面前如尘埃草芥般渺小。 当他以为这世道只能残忍到这个地步时,总会有更残忍丑陋的事情摆到他的面前。 仿佛这世间存在的很大一部分人,他们来到这世上的意义,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刘尧的内心,受到很大的震撼。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向来从容的大将军,也会带着满身怒意回到这里。 白明微提起茶几上的茶壶,慢慢倒了杯水,递到刘尧面前:“殿下,事已至此,我等需要尽快拟定解决章程。” 刘尧接过茶盏,猛然灌进嘴里。 冰凉的茶水使得他焦灼的内心冷静不少。 他握紧茶杯,凝视着前方的眼眸,冰魄般寒凉:“看来,大将军有头绪了。” 白明微把账本呈到刘尧面前,缓缓开口:“这便是能证明那些商贾与贪官污吏有来往的证据之一。” “综合账本以及慈幼局那里得到的消息,我大概已经捋清事情的脉络。” 刘尧一言不发,死死地抿住唇角。 白瑜开口询问:“范知州与同僚,甚至是商贾之间,最开始便是由这些孩子牵线的吧?” 白明微颔首:“十年前,祖父尚在朝中,当时对权绅的约束极为严格。官员豪绅强抢民女,乃是死罪。” “范忠谦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把这些干净懵懂的孩子送到目标身边,只要目标经不住诱/惑,便等于将把柄送到他手上。” “连这种错误都会犯的人,又岂会冒着身死的危险去与他鱼死网破?所以只能选择和他同流合污。” “他利用这些少女穿针引线,渐渐地织成一张利益大网,他用这张网控制着每一个人,将每一个人成为他谋利的工具。” 说到这里,白明微翻开账册的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开口: “死于我刀下的金员外,赫然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早被拉下水的商人之一。” “只是这一本账册,便牵扯到一大部分人;除了江北本地的官吏豪绅,甚至还有历年朝中委派过来巡视的官员。” 白瑜面色凝重:“十年的帐,牵扯出这么多人。我猜想这账本上的人知晓范忠谦被拘押后,为了避免被牵扯,必定会为他奔走。” “也就怪不得范忠谦的嘴这么硬,他在等着同伙出招捞他呢!且他这些同伙都不简单,只要他撑住不死,受一顿牢狱之苦后,很快便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 刘尧眉头拧紧:“这上头有几个人,不是我们能动的。而这几人恰恰是范忠谦最硬的后台之一。” “估计秦丰业正是利用这几人,与范忠谦直接接触。倘若动不了他们,怕是范忠谦不会招。” 白明微道:“大水冲堤,总是最薄弱的部分先溃决。他们这张利益的大网,也有薄弱的部分。” 刘尧拧紧的眉头舒展些许:“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这账本与我们查到的,与藏匿被贪污的赃物一事牵扯到的商贾有重合之人,先从既在账本中/出现,又参与了藏匿赃物的商贾下手。” “我们手里证据确凿,对付他们不必留情,大刀阔斧直接开整。这些商贾不比官员势力,定然对我们的行动无法招架,只要从他们身上撕开一个口,这张大网也就撑不住了。” 刘尧瞬间会意,他把名单与账本对照了一遍,随即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而后看向白瑜: “白大人,稍后你即刻点兵,把这几名商贾连根拔起,本王要让他们所有的势力在一夕之间,彻底土崩瓦解!” “看到他们的下场,他们的同伙应当坐不住了。但等待这些人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指证范知州以求减轻刑罚,要么就等着最严酷的制裁。” 白瑜立即拱手:“微臣领命!” 刘尧看向白明微,继续开口:“这账本上所涉及的商贾,其中一部分应当与金府一样,试图培育出疫病。” “白大人接下来要处置的对象,未必正好是试图培育疫病的那部分人,大将军你继续追查这件事,把每个合该天诛地灭的商贾绳之以法!” 白明微应下:“臣领命!” 刘尧缓缓直起身,眼神变得极为隼利:“在这期间,本王会配合张侍郎,与范忠谦周旋。” “是否能拿下范忠谦,取决于我们的证据是否确凿,如今所有的证据,没有一份是指向他的,可想而知他有多谨慎。” “如此谨慎的人,只有商贾的指证并不足够,还需要其他更为切实的证据,才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白明微接过话茬:“范蕊娴所掌握的,绝非只有福安慈幼局一事那么简单,倘若能从她手里得到更多的消息,我们定能事半功倍。” 白瑜开口:“之前明微提到过,利益的流向问题。从仓库中搜出的那些赃物,以及这本账册,我们了解了他们的利益网。” “除了击破防御最薄弱的商贾,以此顺藤摸瓜,挖出更多人以外,知晓他们的利益流向脉络也很重要。” 刘尧赞同地点点头:“白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牵扯这么多的人,倘若无法查清他们从中获得多少利益,这些利益又是以何种渠道进入他们的手里,最大的获益人又是谁……那么证据总归没有说服力。” “只有人证物证俱全,他们才无法辩驳,只能伏法认罪!到时候任他们花招百出,也逃脱不了制裁!” 白明微道:“我认为,范蕊娴兴许能帮上忙。” 第1336章 本王的初心是,不想做废物啊…… 白瑜接过话:“不过范蕊娴在长期的压抑之下,其思维与内心,终不是常人,想要从她那里获知线索,还得知晓她想要什么。” 刘尧摸摸下巴:“她的事本王有所耳闻,她想要的,终究不过‘复仇’二字,相信只要我们给她想要的,她也能给我们想要的。” 白明微沉吟片刻,随即十分严肃地开口:“与范蕊娴合作,并非没有半点风险。” “虽说福安慈幼局一事,她帮了我们大忙,但在未确保其没有被任何人利用的情况下,与她合作时需得分外小心。” “不排除有人利用她,借我们之手,剔除多余枝节的可能性,我们可不能成为别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白瑜很是赞同:“明微所言极是,这张网终究太大,所以并不稳固,而且所得利益也会相对减少。” “我们大张旗鼓挖出江北毒瘤,换句话说,何尝不是有些人排除异己的契机,他们完全可以借我们的手,除去那些可有可无的部分。” 对于两人的顾虑,刘尧听进了心里。 他的手,倏然将账本阖上:“那么,我们就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白大人率驻军捉人,大将军继续追查商贾培育疫病这条线,与范蕊娴合作一事,也交给你全权处理。” “我们的目标是,肃清以范忠谦为中心的贪官污吏,处理与官府勾结的商贾。时间不多,还请两位务必尽快完成任务。” 白明微与白瑜不约而同拱手:“臣遵命!” 敲定章程,刘尧开口询问:“除福安慈幼局以外,大将军可安排人去查其余的慈幼局?” 白明微道:“臣已命人去彻查江北境内的所有慈幼局,以及与慈幼局类似的地方。” “不过臣认为,并不会有额外的收获,倘若江北各地存在多个与福安慈幼局一样的地方,不可能隐藏这么多年,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刘尧再问:“所以你认为,被范知州用来编织利益网的地方,只有福安慈幼局一个?”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正是。可能会查出多个暗娼窝点,但基本都不会与范忠谦有直接关系。” 刘尧当机立断:“继续查下去。像福安慈幼局这种泯灭人性的地方,有一个解决一个。” 白明微领命:“是,殿下。” 刘尧继续道:“关于流民被害,以及被掳一事,本王会尽快发文书遏制,如今我们的重点放在解决江北贪腐一案之上,事不宜迟,两位尽快行动吧。” 白明微与白瑜恭敬应下。 两人离开后,刘尧一直压抑的愤怒再也克制不住,他猛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掷在柱子上。 好在进来的心腹眼疾手快,避开了茶盏,这才不至于被误伤。 心腹走上去,恭敬询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尧双手按在桌面上,始终垂着头,声音也裹挟着些许挫败:“阿拓,本王累了。” 心腹连忙换了个茶盏,给他倒了一杯茶,而后默默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着倾听。 刘尧端起茶盏,力竭般坐在椅子上。 他动作麻木且缓慢地喝了口茶,而后无力地开口:“本王曾觉得,只要本王足够努力,总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力挽狂澜,让这破败不堪的世界变得更美好。” “终究不过是本王的痴望而已,本王所见识的肮脏与污秽,尚不足现实的十之有一,就已经让本王如此挫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本王真的可以缝补好么?” 心腹缓缓跪了下去:“殿下,属下无法解答您这个问题,但是属下认为,答案早已存在。” “当初北燕南侵,满朝文武缩足不前,白府男丁弃笔从戎,一往无前,用生命为东陵反败为胜争取了时间。” “老白相凄惨收场,却也在此前坚持了数十年。或许这世道没有因老白相一人变好,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为后人奠定了基础。” “而老白相的意志,也真真切切地影响着许多人。尽管这世间满是泥泞,但也有开得绚丽的花朵。” “殿下您感到挫败是人之常情,但属下还是想问一句,殿下是因为什么,才坚持到今日的?” 刘尧沉默许久,忽而笑了笑:“最初啊,也不过是为了向她证明,本王不是废物。” 说着,刘尧的眼神缓缓变得坚定:“后来啊,是本王自己不想做废物。” 心腹跪伏下去:“看来,殿下心中的迷惘,已经没有了。” 刘尧没有多言,不过短瞬之间,他的眼神清明且坚定。 适才的情绪,已经被他遏制在心底最深处。 他话锋一转:“准备笔墨纸砚,本王有几封公文要传达下去。” 心腹很快将磨研好。 刘尧认认真真地写下十数封文书,递给心腹: “叫人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各县,倘若安置流民的地方再出现流民莫名奇妙的死亡以及失踪,本王唯他们是问,绝不轻饶!” 心腹接过公文:“是,主子。” 处理完这些事,刘尧来到了地牢。 张敬坤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刘尧摆手:“张大人不必多礼。不知张大人在这范忠谦处,可有收获?” 张敬坤摇头:“范知州的嘴硬得很啊,那范蕊娴来过之后,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道道酷刑下来,愣是不松口。” 刘尧挑唇:“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张大人无能为力的人。” 张敬坤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尧一眼:“殿下这话,不知是恭维,还是讽刺?” 刘尧含笑:“自是赞许。倘若不是信得过张大人的能力,本王也不会放心让张大人审他们,那七名已经认罪伏法的罪臣,不就是最能证明张大人能力的存在么?” 张敬坤似笑非笑:“殿下还真是坦诚,这是承认殿下故意设计微臣了?” 刘尧笑意未变:“若非本王略施小计正中张大人下怀,张大人也不会中计,不是么?” 张敬坤面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他分外严肃:“既然殿下神清智明,那就应当知晓,倘若还是没有证据指证范知州,那么臣只能依律结束审理,还范知州清白了。” “到时候除了伏法的这七名官员,其余因为与范知州有牵连而有嫌疑的人,都会逐渐洗清嫌疑,闹这么大的乌龙,殿下怕是要担责。” 这些后果,刘尧心知肚明。 不仅需要担责,但凡有人落井下石,趁机指责他无能,他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尽管知晓结果可能会如此,刘尧也并未慌张担忧。 他笑道:“多谢张大人提醒,本王铭感于心。” 张敬坤老练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刘尧一眼,而后有意无意地道:“看来,殿下这是胜券在握,所以才会如此从容。” 刘尧闻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说话留三分这个道理,他懂。 张敬坤若有所思地看了刘尧一眼,并未做任何表态。 想起临行前宋太傅那番话,结合进入江北后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他不由得重新审视刘尧。 若非宋太傅信誓旦旦地说九殿下他日必成大器,他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铤而走险延迟宣旨。 但愿他这一次没有押错宝,一旦叫他发现九殿下难成大器,那么他依旧是当今最忠实的臣子。 思及此处,有不知名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也就在这时,刘尧与他四目相对。 刘尧依旧是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张大人,本王能在两日之内攻破范忠谦,你信么?” 张敬坤一怔,有种被看穿的急促之感。 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殿下既然这么说,那么臣就拭目以待。” 第1337章 他的精神愈发差了 与此同时。 玉京城,白府。 天气愈发凉了,刮在脸上的风,刺骨般凛冽。 林氏匆匆走了进来,看到青柏正在往盆里添炭火。 她抬眸望了一眼,老爷的床幔帐依旧落着,她难免有些担忧:“老爷还在睡着么?” 青柏点了点头,放低声音:“近来老爷一直忧心江北之事,一方面担心大姑娘没有经验,会走不少弯路;另一方面,老爷也担心江北有不少灾民捱不过这个冬天。” 林氏闻言,更是忧心忡忡:“老爷本就精力不济,这般忧心如何吃得消?我不是叫你把大姑娘的书信多读几遍给老爷听么?” 青柏叹息一声:“姨娘的话,老奴都记着呢,不仅时刻向老爷汇报大姑娘在江北的处境,也尽可能地让老爷宽心。” “五公子和五少夫人早晚都来请安,老爷看着五少夫人一日高过一日的肚子,心底有盼头也有念想。” “传义小公子课余时间,也会领着玉衡公子、策荣公子,以及晏安公子来请安,老爷的屋里不会冷清。” 林氏微微蹙起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可老爷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江北,我也能理解,毕竟老爷这一辈子,都在为民生大计奔波劳苦,呕心沥血,怎么可能放得下?” 青柏点了点头:“眼下老奴只盼着大姑娘那边能够顺顺利利的,如此老爷才能放下心啊……” 林氏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能让老爷彻底开怀的,终究只有江北熬过天灾,迎来新生。” 青柏起身,走到窗户边,把窗户轻轻开了一小条缝,让风透进来。 他问:“姨娘这会儿应当和几位夫人在一起,您怎么来了?” 近日白府女眷总会聚在一起,利用空闲时间缝制棉衣,希望能够帮助那些忍饥受冻的人。 以往这些女人们虽有好心,但也只不过是捐赠一些钱财,因为她们的心思,都放在夫君与家庭身上。 如今她们大多数人没了夫君,也失去了孩子,那份本该放在夫君与家庭身上的心思没了寄托,自然需要找点事情做。 尽己所能,去帮助有需要的人,这叫她们能够感受到踏实,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做着这些事。 这会儿,林氏本该与他们一起缝衣的,忽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有正事。 林氏一拍脑袋:“我这糊涂脑袋,你不说我倒是把正事忘记了。” 接着,她喜笑颜开:“三少夫人和六姑娘回来了!” 青柏面露喜色:“总算回来了,虽然之前一直有书信报平安,但都不及他们回到家叫人安心呀!” 林氏不停点头:“老爷知道了,一定高兴,我就候在这吧,等老爷醒了,我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什么消息呀?”帐幔里,传来白惟墉有些沙哑的声音。 林氏连忙拿起屏风上的外披,轻轻拉开帘子,伺候白惟墉坐起身:“老爷,您醒了。” 白惟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林氏扶着他的手:“我刚刚呀,梦到你姐姐了。” 林氏眼眶一红:“姐姐……” 白惟墉颔首:“嗯,她还是少女时的模样,说起来明微与年轻时的她,长得有几分像呢!” 林氏含泪一笑:“姐姐必定是担心老爷,所以才会托梦前来看望。” 白惟墉有些伤感:“她以少女时期的样子来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倘若以她走时的样子出现在我梦里,会勾起我没能护住儿孙们的愧疚与悲伤。” 林氏连忙摇头:“老爷,您别这么想,姐姐一定是因为想您了,所以才入梦相见。” 白惟墉握住林氏的手,含笑道:“所以我告诉她,叫她别担心,在她走后,你有好好地代替她照顾这个家。” 林氏泣不成声:“老爷,您言过其实了。” 白惟墉神情和煦:“我想你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感激你。” 林氏别过脸擦泪:“老爷,妾身也感激姐姐,感激她给了妾身充满意义的一辈子。” 白惟墉见林氏伤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连忙转移话题:“刚刚你说什么好消息啊?可是明微来信了?” 林氏摇摇头,连忙擦去眼泪噙上笑意:“大姑娘的信昨日才收到,距离下一封信,怕是还有几日。妾身要说的这个好消息,是三少夫人和六姑娘回来了。” 白惟墉面露笑意:“柔儿和小六姑娘回来了?快,快叫她们来,让我好好地瞧瞧她们。” 青柏连忙提起衣摆:“老爷,老奴这就去请三少夫人和六姑娘。” 说完,青柏一溜烟地离开了。 白惟墉拉了拉衣裳:“林氏,你帮我整理整理仪容,可别叫孩子们看到我乱糟糟的样子。” 林氏笑着应下:“哎!” 说完,她认认真真地为白惟墉梳发穿衣。 那稀疏的白发,比之以往愈发少了。 她只好抽去那别在头上会晃晃荡荡的簪子,给老爷子把帽子戴上。 被她这么一收拾,老爷子精神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五公子白璟,领着妹妹与三嫂,一同前来请安。 “祖父,三嫂和六妹来了。” 白惟墉忙道:“快叫她们进来。” 白琇莹与高氏对视一眼,随后走了进去。 白惟墉正靠在被堆上,面容慈蔼地看着她们。 两人不约而同跪下:“孙媳/孙儿归家,给祖父请安。” 白惟墉笑得合不拢嘴,可见他很高兴。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抹惋惜与心疼:“柔丫头,你……你可是想清楚了?” 高氏当然听得懂祖父话中的意思。 祖父眼底的心疼,也是关心她没有选择再嫁,反而选择继续为夫守节。 她忙表示:“回祖父,孙媳心意已决。此行孙媳想明白了许多事,也明白了女子存在于世的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相夫教子。” “三郎如若健在,我必心甘情愿居于宅中,以他为天,侍奉他一辈子。然而现下三郎先一步走了,这世上再好的男儿,也终究不是他。” “既然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像三郎一样,那孙媳便不再耽于这些困住千千万万女子的条条框框,勇敢去寻找人生的另一种意义。” “或许孙媳将来不比大姑娘厉害,也不能像大姑娘那样能够建功立业,但孙媳会尽己所能,找到自己人生的价值。” “而孙媳知晓,能够容纳孙媳这颗‘叛逆’之心的地方,能够理解孙媳这不切实际之想法的地方,普天之下只有白府,所以孙媳恳请祖父,让孙媳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 白惟墉闻言,急忙开口:“你这傻孩子,这里本就是你的家,是否要待下去、待多久,都是你的自由啊!” “只要你待得舒适,且这个家能叫你感到安心,祖父只会高兴,哪有不应的道理?” 高氏抬眸,不由得红了眼眶:“祖父对孙媳的好,孙媳感念于心。” 白惟墉道:“傻孩子,你别怪祖父就好。” 高氏不住摇头:“祖父指的是那封放妻书么?孙媳从那封放妻书里,只感受到祖父为孙媳计深远的苦心,孙媳不会有任何责怪之意。” 白惟墉笑呵呵地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1338章 人生的意义,有着多种定义 说着,白惟墉看向白琇莹:“你这出去一趟,怎么晒得这么黑?南方水土养人,不应该呀!”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 便是心绪万千的高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氏笑道:“妾身觉得,六姑娘这模样甚是好看,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健康的生命张力,显得更可靠了呢!” 白璟也附和:“祖父,姨奶奶说的没错,六妹南行一趟,看起来倒像是成熟了许多,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可靠的六妹。” 白琇莹闻言,骄傲地扬起脑袋:“那是,我现在强得可怕!” 白璟白了她一眼:“给你点颜色,你倒是开起了染坊。” 白琇莹张开手臂,握拳弯曲。 那本该柔美如玉的手臂,霎时充满力量。 她挑起眉毛:“看到了吗?这是我这段时间锻炼的结果,就我这水平,别说开染坊,就是把天的颜色都染了,也是足够的。” 白璟瞪向她:“粗鲁,实在粗鲁,这么野可怎么好?以后谁敢娶你?” 白琇莹翻了个白眼:“方才三嫂的话,五哥是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说到这里,白琇莹一脸骄傲地表示:“我乃巾帼,但不让须眉!我此生的意义,就是为我所珍视的一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嫁人?哼!要是那个男人配不上我的剑,亦或是想把我圈养于后宅狭小天地,那我不如孤独终老,去追求自己的广阔天空,也好过困于宅院蹉跎一生。” 此话叫林氏敛住了笑意,双眼溢满担忧。 高氏虽理解,但也有些震惊。 白璟眉头蹙起:“祖父,六妹野得不着边了,可别叫她吓到您,孙儿会好好教她。” 白琇莹不高兴的撇撇嘴。 但也知自己有些过分了,有心认错,却低不下那个头。 众人本以为白惟墉会生气,可白惟墉却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孩子,人生的意义分很多种。” “对于底层之人来说,只要努力活下去,便是他们能实现的,最大的人生意义。” “对于中高层人来说,他们实现人生意义的方式,又会有些不一样。有的通过建功立业实现,有的通过努力经营实现。” “然而不论是男人,还是女子,只要他这个人不去作奸犯科,只要他努力向上,他的人生都充满了积极的意义。” “你觉得女子不输男儿,能与男儿一样建功立业,便是实现人生的意义,你的想法没有错,却也不完全正确。” 顿了顿,白惟墉继续道: “虽然世道刻板,赋予了男子与女子不同的职责,从而把女子困于后院,用相夫教子来束缚他们。” “然而一个女子,倘若她兢兢业业地打理这个家,让这个家的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就算她不能像男人一样去闯荡,她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反之,倘若一个家里,是女人撑起了那个家,在家中打理庶务的是男人,也不能说那个男人就没用。” “这天下,只有那些虚度光阴、为非作歹的人,他们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所有认真活着,承担好属于他这个角色本身的责任,都可以称之为有意义的一生。” “或许可以用一个人所做贡献的多少,去浅薄地定义一个人的人生意义大小。” “但不可否认的是,正因为这世上存在着不同的角色,那些角色都各司其职,才组成了这个精彩纷呈的世间。” 说到这里,白惟墉的面容愈发慈蔼: “所以孩子,不论你将来安居后宅,如同你姨奶奶一样,兢兢业业地操持着小家,还是你如同男儿一样闯荡,立下不世之功,你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 “你不必为了赶超谁而太过勉强自己,也不必因为成为不了谁而失落,更不必为了一定要成为谁而迷失本心。只要你能努力踏实地过好每一天,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白琇莹闻言,久久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祖父是否觉得,我现在的想法太偏激单一了?” 白惟墉摇头:“非也,你有这样的志气,祖父很是欣慰。但不论何时,祖父都希望你记住,你是好样的。” 白琇莹担忧的神色,瞬间舒展开来:“祖父,我明白了!不管是何种人生,都是有意义的。” “但我认为建功立业便是我人生的意义,我会为之而努力,倘若达不到目标,我也不算是无用之人。” 说着,白琇莹又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地开口:“多谢祖父开解,祖父的教诲,我记下了!” 白惟墉看向高氏:“那么柔丫头呢?你明白了么?” 高氏温婉地点点头:“孙媳明白了。” 白惟墉含笑:“你在信中说,你想要学医,将来行医济世,做个有用之人。” “关于此,祖父没有任何意见,你尽管去做,只要你不虚度你的光阴,不管将来是否学有所成,你都可以抬头挺胸。” 高氏一脸愧色:“孙媳还曾担忧自己的想法为祖父所不喜,现在看来,是孙媳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惟墉不以为意:“这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本就惊世骇俗,不怪你这么想。” “但是你们要知道,我们家出了东陵第一位女将军,这样的家庭,怎会限/制你们去找寻非同寻常的人生方式呢?” 高氏应下:“多谢祖父。” 白惟墉点点头,却已面露倦色:“我已叫五郎去给你物色师父,在找到合适的师父之前,你先跟家里的大夫学习吧。” 高氏认真磕头:“是,祖父,孙媳一定不叫您失望。” 白惟墉慈蔼地看向几人,随后打了个哈欠:“你们归来,家中众人必定欣喜,祖父乏了,你们退下吧。” 几人行礼退下。 林氏面带笑意,眸中却也对白惟墉的情况充满担忧:“老爷,妾身伺候您歇下。” 白惟墉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说了会儿话就累得不行。” 林氏道:“老爷净乱说,您刚刚不是还说,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么?” 白惟墉失笑:“拿我的话堵我,你愈发没大没小了。” 林氏笑而不语,细心地伺候着白惟墉。 外边,一家人早已在厅中等候。 便是正在温习功课的小传义等人,也前来迎接高氏与白琇莹。 小传义一如既往的老气横秋:“三婶婶,六姑姑,传义给您二位请安。” 玉衡一脸严肃:“见过婶婶与姑姑。” 唯有策荣,满脸笑意,直接扑进白琇莹怀里:“三/表嫂、六表姐,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大家可想你们了!” 白琇莹搂着策荣,伸手去捏小传义的脸:“你这家伙,少板着一张脸,快笑一笑。” 小传义任白琇莹动手动脚,唇边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琇莹摇摇头,而后看向玉衡:“玉衡长高了不少。” 玉衡行礼:“回六姑姑,是的。” 白琇莹有点受不了这两人的少年老成。 而此时,白策荣笑吟吟地开口:“六表姐,我也长高了呢!” 白琇莹含笑:“的确长高不少,也壮实了。” 高氏附和:“确实,我瞧着是。” 白策荣对此很是高兴。 而小晏安则偏着脑袋,指着白琇莹懵懵懂懂地问:“祖母,祖母,这黑乎乎的姐姐是谁呀!” 一句话,逗得在众哄堂大笑。 白琇莹板着脸:“这黑乎乎的不是姐姐,是你六姑姑!” 小晏安一脸嫌弃:“我有很多白生生的姑姑,我才不要黑乎乎的六姑姑呢!” 白琇莹咬牙:“我也没有黑到让你嫌弃的地步!” 小晏安别过脸:“不看不看,黑乎乎。” 在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氏迎上来:“你们离家一段时日,想必都不知道,小晏安为这个家带来多少欢声笑语。” 白琇莹看了一眼冷肃的小传义和玉衡,又看了眼明显比同龄人壮的小策荣。 最后,她把目光放在懵懂天真的小晏安脸上。 她对大嫂的话深以为然,有这么三个小怪物在家里,正常的小晏安,当然能带给大家,唯有孩童才能带来的欢乐。 白琇莹握住沈氏的手:“大嫂,我回来了,带着毫发无损的三嫂回来了。” 沈氏拍拍她的肩膀:“回来就好,四婶一直担心你呢,大家也担心你们。” 高氏笑吟吟地看向沈氏:“大嫂,我回来了。” 沈氏走向高氏,握住她的手:“三弟妹,欢迎回家。” 恰此时,家中仆人已准备好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为两人接风洗尘。 宴厅里欢声笑语一片。 第1339章 但愿事情不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阿一换上一身装扮,回到了西楚摄政王落榻的驿馆。 就在刚刚,他以风轻尘的身份告别了白府,并告知白府众人,他启程前往江北协助大将军。 白府的人本就担心白明微,虽然有愧他本就风尘仆仆,却又再次赶路,但也没有阻止。 可无人知晓,他转身便来到了驿馆。 这一次,他是西楚摄政王。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而元五的院子,也出奇的平静。 进入主子的房间,坐着主子时常坐的椅子,此刻的阿一,在一般人眼里,与西楚摄政王别无二致。 阿五出现在他的身边,冲他拱手:“主子说了,在他离开玉京这段时间,这里的事务,一切都由大哥做主。” 阿一微微颔首:“知道了。主子离开后,元询可有什么反应?” 阿五摇头:“安静出奇。” 阿一沉吟片刻,笃定开口:“暴风雨前的宁静,元询怕是已经实施了什么可怕的计划。” 阿五道:“江北的事情,有主子和姑娘处理,我等无需担忧。我们只需看好玉京城中的动静即可。” 阿一点头应下:“嗯,我明白了。” 阿五继续道:“西楚使臣已在东陵停驻太久,东陵官员已经由暗示我们回西楚,变成了直接劝我们回去。” “主子不屑搭理他们,但我们需得有正当的理由留下来,大哥你怕是得时常入宫,见一见那刘泓才是。” 阿一应下,随即问:“零大人何时会回来?” 阿五摇头:“目前不确定,零大人在协助姑娘清淤后,另有要事,目前他正在处理主子交给他的任务,不确定归期。” 阿一道:“小五,主子与我都不在西楚,零大人又被派出去执行任务,西楚的事务麻烦你盯紧一点,主子在意姑娘,全身心都投入到姑娘的事情之上,我等可不能顾此失彼,导致西楚那些蠢蠢/欲动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阿六认真应下:“是,大哥。” 两人这边正商量着如何撑起主子离开后的局势,而另一边,萧重渊正快马加鞭地赶往江北。 马儿风驰电骋,一直狂奔到日暮时分,萧重渊这才稍作休息,补充食水,也让马匹得以喘/息。 一堆小火,照明面前方寸。 萧重渊往火堆里添了点干枝,然后把饼子串在树枝上,又将树枝插在火堆周围。 不一会儿,干饼被烤得金黄酥脆。 萧重渊刚把树枝拔出,准备享用。 那小白貂这才慢悠悠地从衣襟里钻出来,露出一个小脑袋。 它鼻尖翕动,待饼香味溢满鼻腔后,它双眼倏然睁大,迫不及待地爬出来,抢过烤饼大快朵颐。 它双爪捧着烤饼啃得飞速,不时还瞪向萧重渊,护食的意味相当明显。 萧重渊忍不住摇摇头:“这几日忙着赶路,没有让你好好吃东西,是我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这么防着我,你这样真是叫我伤心。” 小白貂给萧重渊翻了个白眼,随后继续埋头啃饼。 饥饿面前,就算主子的心碎成渣渣,它也是可以视而不见的。 然而因为吃得太急,太猛。 干涩的饼子把它的嗓子噎住,哽得它上串下跳,不停用小爪爪去挠脖子。 它在地上翻滚几圈,最后只能无助地向萧重渊求助。 萧重渊拎起它的尾巴,将它抖了几下,总算把卡在喉咙的干饼抖出来。 它被噎得两眼泪汪汪,跳到马背上伸爪去掏水壶。 结果水壶里的水早已告罄,它只能垂头丧气地循着水声往森林里跑去。 萧重渊没有理会它,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子。 岂料,森林里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萧重渊放下手中的东西,点足掠起,向惨叫声发出的方向迅速掠去。 就在他停下脚步时,一团白影迅速窜到他的肩膀上蹲着。 萧重渊反手放到它的脑袋上,柔声询问:“怎么吓成这样子,你看到了什么?” 小白貂抱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说了好半天,急得它毛都炸了。 它也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 萧重渊把它拉过来,放到怀里捧着。 “别怕,没事的。” 小白貂躲在萧重渊怀里嘤嘤哭诉。 因为它心绪不宁,萧重渊很难感与它心意相通,唯有恐惧叫萧重渊真切感受。 它连人都敢杀,什么境况会将它吓成这样? 自然是与动物有关的情况。 从它“语无伦次”的表述中,萧重渊大概知晓了目前的情况。 前方有横七竖八倒了一些野猪的尸首,看起来像是一家子。 这些野猪的死亡并非中毒或者是受到攻击,而是以口鼻流浓水这种非正常的方式丧了命。 萧重渊眉头轻轻蹙起:“看来是得了猪瘟。” 小白貂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萧重渊拍拍它的背,出言安抚:“别怕,你不会患猪瘟。” 小白貂扬起脑袋,又是一阵咿咿呀呀,急得龇牙咧嘴。 似乎在说:猪瘟会传人,貂不会患,但是主子会呀! 萧重渊把它按在臂弯上,开口问它:“你好好看看,除了野猪的尸首外,可还有什么异样?” 还没到江北地界,就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江北的灾难,对下游地区或多或少有些影响。 比如说灾难发生那段时日,水源被污染,从而导致食用污水的动物患了瘟疫。 但如今已是冬日,并非猪禽类瘟疫高发的季节。 此事有些蹊跷。 小白貂颤巍巍地扬起脑袋左顾右盼,最后它又缩回萧重渊的怀里。 很显然,它看不出什么异样。 萧重渊手中的竹竿握紧,他把剑缓缓抽出,那柄如灵蛇般漆黑的剑,霎时划破凛冬的薄暮。 几声响动,附近的树木倒下,盖住了野猪的尸首。 萧重渊掏出/火折子丢过去,铺陈在地上厚厚的枯枝烂叶瞬间点燃。 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倒下的树木也彻底燃烧。 熊熊烈火中,野猪的尸首一点点化作虚无。 萧重渊轻抚小白貂的脑袋:“小白,我有不祥的预感。我们赶路吧,得尽快赶到小姑娘身边才是。” 说完,萧重渊捧着小白貂便往适才歇脚的地方走。 小白貂咿咿呀呀:你就不怕引起山火么? 萧重渊淡声开口:“没事,烧不起来。” 小白貂反驳他:天干物燥,很危险。 萧重渊曼声道:“见不到小姑娘,我的心更燥,到时候着火了,第一个烧的就是你。” 小白貂把脑袋一缩,望着尚在燃烧的火堆,它莫敢再叫唤。 心底却把那臭女人又骂了一遍。 骂着骂着,又觉得不该对灰灰的主子无礼,免得未来丈母娘不把灰灰嫁给它。 它只能咬牙切齿,兀自生着气。 貂生艰难,唯有苦撑。 萧重渊轻喟一声:“但愿事情不会如我想的那般糟糕。” 第1340章 那才是动及根本的脉络 白瑜的速度极快。 短短一个晚上,便有五名商贾被连根拔起。 所有涉事商贾,皆被押往历城受审,而其名下的产业,在短时间内,也尽数被掌握。 这些商贾尚且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一堆证据直接砸弯了腰。 部分人因为有所依仗,想要反抗,却被驻军直接一刀毙命。 唯有真切的鲜血,才能叫人心生惧意。 死了不少人后,这些商贾也总算明白,驻军这是动了真格。 然而白瑜并不急着审他们,二话不说就直接扔进牢里,随即又火速解决下一名商贾。 历城的牢房,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至于本应该受审的范知州,却忽然被忽视了。 原本盯着他不放的张侍郎,则转移重心,前去审理被押入牢房的商贾。 有张侍郎在,刘尧也不打扰他做事,而是根据他的审理进度,搜集并列举相应的人证物证,前去指证那些受审之人。 如此高效的审理进度,使得一直嘴硬的范知州,终于有所动容。 而这一大早,范蕊娴再度出现在范知州面前。 她一袭素色衣衫,头上带着白色珠花。 瘦削虚弱的她,面色却好了许多。 见到范知州,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手握住钉着范知州身体的钉子,一根根分别转了几圈。 直到范知州冷汗直流,她才掩唇轻笑:“父亲,昨儿回去,我告诉祖母父亲的情况,祖母吐了一大口鲜血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呢……” “祖母终究是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以往看着我娘亲在她面前被打得血肉横飞,都没有皱一下眉头。现在听说您被挂在刑架上,一下子根本承受不住。” “我只不过供出了福安慈幼局,情势就危急到这个地步,要是我再供出更多的秘密,只怕祖母两腿一瞪,便撒手人寰,真是可怜。” 范知州面容冷肃,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范蕊娴,她是你祖母,亲生的祖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范蕊娴把鬓发轻轻捋到耳后,却答非所问:“吴员外因为拒捕,被驻军就地正法了;还有那周员外,也是个不识时务的主,态度极为嚣张蛮横,也被驻军斩了呢!” 范知州陷入沉默,他垂着脑袋,冷汗滴滴溅落在地上。 而被钉子钉住的伤口,也在这时汩汩流血。 范蕊娴从袖底掏出帕子,而后温柔地为父亲擦拭额间汗水。 她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但那嘴角却噙着笑意。 她说:“我藏了些东西,让母亲在无意中发现。母亲以为那是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正为了救你,四处奔走。” “很快的,九殿下他们就会循着她的行动轨迹,一点点搜罗出来您的罪证。” “母亲那么在意您,到时候她知晓是她自己一点点地将您推入深渊,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 “唉……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兴许在她知晓救不了您后,会选择带着弟弟们离您而去。” “但是我肯定不会让她得逞的,我说了,我们是一家人,死都要齐齐整整地死在一起。” 说完,范蕊娴把帕子丢到地上,一脸嫌恶。 范知州抬眸看向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眼底,是多么的不屑。 仿佛嘲笑范蕊娴的不自量力。 他说:“蕊娴,我不喜欢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蠢。你蠢得让我厌恶。” “小小蚍蜉,如何撼树?别以为掌握了一点点东西,就胜券在握了,人心险恶,永远不要小看自己的对手。” 范蕊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能扳倒父亲最好,倘若不能,我便亲手送父亲先行一步。” “若是还不能,那也没关系。我会在死之前,拉父亲在意的儿子做垫背,家里的、外边的,一个不留。” “到时候就算父亲仗着后台,能够侥幸扳回一局,那又如何?孤家寡人而已,辛苦经营无人继承,泼天富贵等到您死的那天也带不走。” 顿了顿,范蕊娴笑得有几分疯狂。 她继续说:“对了,父亲还记得两年前我和夫君送您的那些烟斗么?我听说父亲喜欢得很。我真是欣慰呢!毕竟,里面放着断子绝孙药!” 说完,范蕊娴甩了甩袖子,在范知州怒目圆瞪的表情中,缓缓离去。 牢房外。 范夫人早已在外等候,看到范蕊娴出来,她连忙开口询问:“如何?” 范蕊娴没有立即回答,便惹得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聋了?我问你话!听不见么!要我让人撬开你的嘴么!” 面对范夫人的怒声诘问,范蕊娴眉头蹙了蹙,本想装作害怕的样子,可她明显懒得装了。 只见她垂头掩面,情真意切地开口:“父亲浑身是血,我去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要是再不能证明父亲的清白,父亲怕是……怕是捱不过……” “啪!”范夫人身边的嬷嬷,狠狠地甩了范蕊娴一巴掌。 范夫人声色俱厉:“没教养的丧门星!这些话是你该说的?要是再让我听见,我拔了你的舌/头!” 范蕊娴被打歪了半张脸,她捂着面颊一言不发。 范夫人甩了甩袖子,急冲冲地离去。 被丢下的范蕊娴,望着范夫人的背影,唇畔轻轻勾起。 “舒坦了些么?” 是白明微的声音。 范蕊娴用手指擦去唇角的血线,露出一抹笑意:“舒坦?大将军说笑呢!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处境,不如我与娘亲遭遇的万一。” 说话间,狠戾慢慢攀上她的面颊:“就算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白明微没有言语。 范蕊娴不由苦笑:“也罢,像你这种集千宠万爱于一身的嫡女,我如何能奢求你感同身受?” 白明微依旧没有言语。 范蕊娴像是自讨没趣,默默地停止了抱怨。 她神色一敛,随即开口:“跟着母亲,你们就会知晓父亲的联络渠道。慈幼局那些都不算,接下来的才是动及根本的脉络。”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即越过她走了。 范蕊娴难以置信,眼底冰冷异常:“明明是你们求着我,不该感恩戴德么?竟然还是这个态度,真是过分。” 第1341章 收网,时机到了! 与范蕊娴分别后,白明微回到了屋里。 阿六的身形,浮现于她面前:“姑娘,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人对慈幼局动手了。他们雇了杀手,欲要杀那大娘灭口。” “我们的人根据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买凶杀人的商贾,属下已经告知白大人率驻军前往缉拿。” 白明微点头:“很好。不过这些引出来的,都是小蛇,对整个利益网来说,不痛不痒。姚姓商贾的背景查出来了么?” 阿六连忙请罪:“属下无能,目前尚未得到任何有用信息,只知道他参与了哄抬粮食与药材的价格,并且有囤积巨量粮食与药材的举动。” “但是这只能证明他用了不正当的手段行商,却无法证明他与朝廷官员勾结谋利。” 白明微抱手,靠在椅背上:“范忠谦在任这些年,在江北排得上号的商贾,都被腐蚀,参与到贪污之中。” “姚德旺作为数一数二的商贾,却查不出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他必然有鬼。” “情况有些棘手,若是我们继续对商贾动手,除去一个又一个的奸商,这就等于变相地帮他除去竞争对手,他躺赢了。” 阿六提议:“主子,既是如此,不若直接将他……” 说着,阿六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白明微摇摇头:“杀他容易,但若是我们滥用生杀力量,那么律法与公理何在?” “我等生于礼仪之邦,受礼义廉耻等道德准则约束;当我们的行为越过道德底线时,国法便发挥作用。” “道德与国法,应当平等地约束每一个人,这样世道才能正常运转下去。” “我们现在无凭无据,因为怀疑姚德旺就对其痛下杀手,的确是一时之快。” “可世人不是瞎子,倘若我们做了这样的事情,将来如何自处?我不排斥阴暗手段,但该光明磊落的时候,就必须堂堂正正。” “此江北贪污一案,江北的吏治弊端,必须得按照合法合理的程序予以清除,如此有罪者无力回天,旁观者才能心服口服!” 阿六默了半响,随即开口:“姑娘说这么多,其实都是站在九皇子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白明微挑唇:“西楚之所以繁盛,为四国之首,不也是因为重渊依法治国么?” “人人都道他暴虐,可他掌权短短数年,西楚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说着,白明微扬起唇角: “我白明微扶持之人,他应当是一个大权在握,却遵从世间运行规则的人。” “否则一旦他尝到权力的甜头,沉浸于生杀予夺带来的快/感时,他必定因此沉/沦,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难以回头。” “所以九殿下若是狠得下心,证据确凿之下斩草除根,杀再多的人我都不会拦着。” “然而如果他行差踏错,心思歪了,我必会阻止。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做事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才能走得更远。” 阿六拱手:“姑娘深谋远虑,希望九皇子能明白姑娘的苦心。” 白明微笑了笑,随即道:“姚德旺很可能不是秦丰业的人,这号人物大抵是北燕元家的重要暗棋。” “跟紧元五的线,密切注视北燕的活动,兴许能有意外的收获。对于此人,千万别掉以轻心。” 阿六应下:“是,姑娘。” 白明微问:“在金府事发时,我吩咐你们办的事情,有结果了么?” 阿六点头:“回姑娘,属下已经收到回信。” 白明微伸手:“把信给我看看。” 阿六取出一叠信件,恭敬地放到白明微的桌上。 白明微拆开信件,一封封看了起来。 最后,她把信件轻轻按在桌面上:“原来如此。” 阿六疑惑地问:“姑娘,莫非有眉目了?” 白明微颔首:“正是,原来范忠谦在江北挣的银子,竟是用这种方法运送到玉京城的。” “而他与商贾之间的利益往来渠道,也都查清楚了。那金员外,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原来,白明微前往金府救俞剑凌时,发现了金府的秘密。 金府落网后,她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金府所有的生意之上。 当时她就吩咐今朝醉的暗卫去跟进几条线索,一则是为了挖出那些意图培育疫病的商贾,二则是查明江北利益网的利益流通渠道。 事实证明,她当时的做法是对的。 今朝醉的暗卫在捋清金府所有生意往来后,根据金府在钱庄的流水,扯出萝卜带出泥,竟意外得知了最重要的消息。 如今,有了福安慈幼局的账本,被贪污的粮食、药材等赃物运输渠道证据,以及已经招供的那七名官员的供述。 整个江北贪污之案,已经彻底明朗。 可以收网了。 阿六拱手:“姑娘既已查清关键之处,料想马上就会有所行动,请姑娘吩咐!” 白明微含笑:“的确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让你去办,此事决定江北的未来,不比肃清吏治重要程度低。” 阿六一脸恭敬,等着白明微吩咐:“姑娘请说。” 白明微道:“我要你列出江北涉事商贾的名单,并且简单明了地列出他们所经营的生意。” “此外,还要另外列出未涉事的商贾,以及他们经营的生意。然后把这份信息以最快的速度交给我五哥,他知道该怎么做。” “信息务必要准确,速度需得快。所有得空的暗卫,均交给你调遣,务必办妥。” 阿六应下,随后抬眸:“姑娘,您准备让今朝醉的势力范围扩到江北?” 白明微道:“不仅如此,我要稳住江北的局势,否则江北必定会因为商贾一个接一个落网而无法正常运转。” “一个国家的基石,绝对是百姓。然而国家的资源和财富,却掌握在上位者与富人手里。” “正因为这些商人,他们的生意渗透到百姓生活的各方各面,一旦他们集体倒台,那么百姓的生活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倘若这个时候有人迅速抢占了他们原本的生意,局势会得到短暂的稳定,但一头独大意味着垄断。” “我们并不清楚,是否能抓住姚德旺那类的商贾的把柄,要是让姚德旺占据了江北所有的商事,那么他就能以一己之力,撼动江北。” “今朝醉如今避居北疆五城,且不干涉京城以外的经营,但现在也只有今朝醉的财力能够控制江北的商事。” “如果能借此机会把生意扩大,弥补为了赈灾的支出最好,倘若不能,也决不能让不可控的商贾占了便宜。” “将来等局势稳定下来,各处商贾闻味而来,江北的商事会日趋稳定,今朝醉想要抽身,也不难。” 阿六点头:“属下明白了。五公子可以大展拳脚,一定会高兴。” 白明微笑道:“我们不以盈利为目的,而是以民生为根本,五哥会因此受到掣肘,束手束脚的,他未必高兴。不过,五哥的才能,可以在上面施展,也是一件好事。” 阿六应下:“属下即刻去办。” 白明微扬眸,双目隼利:“顺便通知各地做好防范,审理范忠谦的时机已经成熟,可别横生什么枝节,影响事情的进展。尤其防备其党羽同伙。” 阿六领命:“是,姑娘。” 白明微颔首:“辛苦你了。” 阿六没有言语,轻手轻脚地退下。 白明微按着桌面上的书信,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第1342章 庭审交锋(一) 晨风,朝阳。 备受瞩目的范知州贪污案,于今日公开审理。 公堂之上。 刘尧端坐正首,他头戴金冠,一身华服,面如冠玉的温润外表,却散发着不怒而威的冷意。 一袭官袍的白瑜与张敬坤分别坐于下首。 威风凛凛的差役肃立左右。 随着“威武”之声响起,冬日的寒风,仿佛也开始变得焦灼燥/热。 整个公堂,充斥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刘尧一拍惊堂木:“带范忠谦!” 范忠谦被押了上来,此时的他,浑身是血,俨然因为刑罚而失去了行动能力。 凌乱的头发之下,一双眼睛格外冰冷。 哪怕他狼狈至此,他的眼里也没有任何惧意。 仿佛他胜券在握,又仿佛这场公开审理,就是他需要的。 “啪!” 刘尧再拍惊堂木,他正襟危坐:“范忠谦,今日/本王为主审,刑部侍郎张大人与兵部参事白大人为副审,针对你在任以来所犯罪行进行审理。” “所有程序皆有法可依、有据可行,你有权利自证清白,但若是弄虚作假,意图混淆视听,逃避罪责,罪加一等,你可清楚?” 范忠谦缓缓抬起头,他看向刘尧的目光,带着满满的不屑。 若说从前不在刘尧面前流露,此时此刻,他却毫不掩饰。 当他的目光移向白瑜时,只是轻轻一瞥。 最后,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张敬坤身上。 他开口,声音虽然轻,但却透着坚硬如铁的意味。 “殿下所言,臣明白!” 刘尧又拍惊堂木:“既然你无异议,本王宣布,正式开……” “且慢!”刘尧话音未落,却被范忠谦打断。 他朗声开口:“臣对程序并无异议,但在开审之前,臣有几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倘若这几个问题没有被解答,那么接下来的审理,臣有理由怀疑,一切皆是殿下凭空捏造,目的在于构陷臣!” “放肆!”差役一声呵斥,“公堂之上,不得对钦差大人无礼!” 范忠谦低笑一声:“国法面前,人人平等!今日殿下作为钦差大人依国法主审本官,本官也可依国法自证清白!” “本官此时正在行使自身的权利,所言所行,皆有法可依!你这般阻止,莫非在你看来,国法形同虚设?” 刘尧淡淡一瞥,差役顿时跪倒:“属下知错!” 刘尧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先下去,换张五上来。” 差役立即退下,很快他的位置便被补齐。 范忠谦看到这一幕,露出得意的笑意。 他挑眉看向刘尧,挑衅意味十分明显:“殿下英明。” 刘尧面不改色,继续开口:“范忠谦,有什么问题,你且说出来。” 范忠谦抬手,指着大门:“敢问殿下,为何没有百姓旁观,莫非今日的审理,有人做的事情将会见不得人?” 刘尧唇畔勾起微小的弧度:“无人旁观,是在保全你的颜面,既是你所请,那本王将大门大开,又何妨?” 他的话音落下,左右差役霎时将大门打开。 就在州衙的大门被拉开刹那,外边的声音,一股脑地灌进来。 原来,州衙的门外,早已人头攒动,百姓把州衙围得水泄不通。 有百姓看到范忠谦一袭囚服,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顿时勃然大怒,冲着里边喊话: “你们竟然严刑逼供范大人,是想屈打成招吗?!” 越来越多的人将范忠谦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们就像是秋日里干透的草堆,轻轻一点就着了。 门外持刀阻挡的衙役,他们视若无睹。 怒喊着,推攘着。 随时都会冲进来,用生命守护他们的范知州。 “你们竟然伤害范大人?!” “范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你们不去抓贪官污吏,反而把我们范大人拘住,是何居心?!” “别以为我们瞎了!范大人这些年对我们怎样,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无能狗官!范大人是清白的!你们没本事抓真正的罪犯,所以才让范大人背锅是吗?!” “放了范大人!” “放了范大人!” “还范大人清白!” “还范大人清白!” “……” 一时之间,州衙的门口乱成一锅粥。 差役怒斥:“住手!刀剑无眼!再挤进来休怪我们不客气!” 但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那十数名差役的声音,显得如此渺小,很快就被淹没。 绝对的人数差距,他们的阵型很快就被打乱。 “有种你杀了我!” “我要救范大人!” 一个瘦弱的少年挤进来,他手里竟握着火把,冲着差役胡乱攻击。 差役迫于无奈,只好抽刀与他对战。 岂料他将火把一丢,往差役的刀口撞上去,嘴里还大喊着:“杀人啦!” “差役杀人了!” 差役避让不急,竟让那少年撞在了刀口上。 鲜血飞溅,一绽成海。 少年软倒在地,身体浸在触目惊心的鲜血之中。 人群的愤怒,霎时被推向另一个高度。 “他们做贼心虚,才会这样对我们!” “狗官无德!害我父母官!” “我们冲进去!把范大人救出来!” “冲进去!” “救范大人!” “……” 嘶喊间,差役的兵器被数双手握住,猛力掀开。 差役的阵型终于维持不住。 有百姓已经突破他们,往衙门里冲。 一个。 两个。 三个…… 无数百姓挤上来,将十数名差役淹没。 他们来势汹汹,像是要将刘尧等人生吞活剥,也要救下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范忠谦看到这一幕,他得意地笑了。 他就那样背对着百姓,冲着刘尧等人,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笑得如此嚣张,仿佛他已是赢家胜者。 但是,他却忽略了。 白瑜就在这里,可以调动驻军的白瑜,怎么能容许百姓哄闹? 这般放任,自然是另有目的。 “都住手!” 一声低喝,响彻云霄。 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刺破在众所有人的耳膜,直接传到人群的最后方。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噤住声息,屈服于这如同虎啸龙吟般的声音之下。 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声音。 铿、铿、铿。 众人循声望去,有一人,她身穿金色铠甲,一袭华美披风如火烧灼。 但见她从拐角处走出来,整个衙门,仿佛都变得低矮。 仅是那压迫感,便叫所有人心惊胆寒。 随着她走近,最先冲进去的百姓,却在这时不由萌生退意,往后面缓缓退步。 白明微不疾不徐地走到在众面前,轻轻扬眸,目光逡巡在百姓的身上。 她开口,声音如清冽流水淌过愤怒的火苗:“本将军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在闯进去之前,诸位听我一言。” 第1343章 庭审交锋(二) 白明微说话间,有人将倒地的少年扶起,抬到一旁。 霎时有大夫背着药箱,来到少年身边替少年诊治。 在众依旧静默,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白明微身上。 可见,比起公堂上坐着的几人,白明微的话语必定掷地金声。 他们愿意听,也甘愿臣服。 就在这时,有人小声开口:“范大人是清白的,大将军,范大人是清白的。” 窃语声四起,渐渐汇成一个声音。 “范大人是清白的。” “范大人没有罪!”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而后开口:“诸位,你们听我说。” “范大人是否有罪,皆由国法来定夺。若是有理有据,证据确凿,国法必定判定范大人有罪。” “若是无凭无据,或者是证据不足,那么范大人自会无罪释放,且朝廷也会弥补他这些日子受的冤屈。” 这时,有人表示: “证据也可作假,要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范大人又能怎么办?” “对啊,你们二话不说就把范大人下狱,没有任何解释,这叫我们如何信得过你们?” “范大人在任这些年,可是为民做主的好官!他带领我们过好日子!我们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 面对百姓的质疑,白明微依然从容不迫,她说:“在众的心情,我都能理解。” “我知道你们担心范大人,也相信范大人无罪。为了向大家有个交代,现在大门就开着,整个审理过程,你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论你们对何种证据存疑,本将军都会亲自为你们解答清楚。此次审理公开、公平,且一定公正。” “你们就在这里,还怕公堂之上有冤情么?但要是你们现在就闯进去,就算范大人是无辜的,也会因为你们的行为获罪。” “难道你们想置范大人于不义之地么?还是说,你们也希望亲眼见证国法给予范大人公正的对待呢?” 一番话,使得在众沉默了下来。 那满腔怒火,也因这极具安抚性的声音,而缓缓被扑灭。 然而尽管如此,百姓依旧放心不下。 白明微拔高声音,掷地有声:“范知州施惠你们,所以你们信任他,护着他,这说明你们知恩图报。” “但是乡亲/们,正堂之上,坐着的是当今九殿下,也是此次江北赈灾官员之首的钦差大人。” “你们扪心自问,在九殿下到来之后,水患是不是褪去了?流民是不是最大程度地得以安置?” “你们能说出九殿下在江北这段时日,任何失职渎职的地方么?还是有任何九殿下为非作歹的证据?” 百姓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明微继续道:“既然你们无话可说,那说明九殿下已经很好地履行他的职责,这样的九殿下,为何不能信他一次?” “本将军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九殿下一定会公正严明,请你们静下心来,见证事态的发展,如何?” 莫说白明微有着率军大败北燕,一雪前耻的能力。 就冲着白明微是白惟墉的后人,百姓也愿意听她一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是非黑白揉碎了讲,倘若他们还是冥顽不灵,那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有人表示:“也好,就让我们来旁观事态的发展,先声明,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范大人,要是你们蓄意构陷,我们绝对不答应!” 白明微颔首:“那么,诸位敬请拭目以待吧!” 说完,白明微独自一人,就站在百姓与公堂之间。 没有差役持刀守卫,也无人再跨越一步。 秩序井然。 看到这一幕,刘尧与白明微对视一眼。 这也是白明微没有参与审理的原因,因为他们早就料到范忠谦会利用舆情,所以才决定由白明微镇场。 倘若让驻军参与,就算百姓被震住了,最后他们还是会怀疑范忠谦受人诬陷。 但要是由他们闹一下,再让白明微来平息他们的怒火,把道理和他们讲清楚,那么他们也安心地旁听。 而白明微他们要的,就是百姓能心平气和地旁听。 刘尧的眼神,恰巧也被范忠谦看到。 他很快就明白了,此时州衙大门大开的深意——原来,这些人是找来百姓做见证,见证他的起落衰败。 倘若他被确凿的证据定罪,百姓这边也不会有任何异议,那么他就再也翻不起身了。 但是,就凭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 就凭一个只会严刑逼供的刑部侍郎? 就凭一名只会打仗的一节女流? 还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富家子弟,也想治他的罪。 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也不看看他的后台是谁?! 也不想想作为江北核心人物的他,背后势力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来保他?! 且看着吧!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失败后的嘴脸。 一定可笑滑稽到极致! 思及此处。 范忠谦扬眉,以一种狰狞的表情看向刘尧:“看来九殿下准备周全,非要置臣于死地了!” 刘尧声音温和:“范大人何出此言?倘若范大人清白无辜,本王如何能治你?” 范忠谦冷笑,目光移向张敬坤:“敢问张大人,你是否携旨而来?” 张敬坤声如洪钟,字正腔圆:“与你无关,无可奉告。” 范忠谦“呵”地笑出声,随即笑容一敛,他变得咄咄逼人: “不!张大人你带着陛下的圣旨,只是本该被宣布的圣旨,你却秘而不宣!目的就是为了暗箱操作,置下官于死地!” 此言一出,外面一阵哗然。 白明微交头接耳,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位京官带着圣旨来啊!什么样的圣旨,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听见吗?还没宣旨呢!” “肯定是因为内容对范大人不利,所以才没有宣布。” “啧啧,果然有内情,果然有黑幕!” “就说范大人是被诬陷的!连京官都这样,范大人不知道要蒙受多大的冤情。” “……” 范忠谦听着外头的议论,他又得意地笑了。 适才因为百姓态度的转变所产生的一丝慌乱,也荡然无存。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但不觉得自己会被绳之以法,反而觉得是在欣赏初出茅庐的刘尧,那生涩且不成熟的窘态。 笑着笑着,他的面目有些狰狞。 丝毫不掩饰的狰狞与嘲讽,就那么直勾勾地冲着刘尧等人。 他拔高声音,得意地说:“张大人,你为什么不宣旨呢?是因为圣旨一下,你们就不能让下官背锅了么?” 他甚至还一捋胡须,一派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倒要看看,张敬坤还能不能把这道圣旨藏住? 要是藏着,那就是抗旨不遵,杀头大罪。 倘若宣布出来,那他就会被移交玉京受审。 到了玉京,还轮得到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胡作非为吗?! 第1344章 庭审交锋(三) 范忠谦的目光落在张敬坤身上。 百姓的目光也都落在张敬坤身上。 他们都在等张敬坤的回答。 白明微负手,静静地看着范忠谦的背影。 张侍郎携旨而来一事相当隐秘,若非太后传信告知,便是她也未曾得到消息。 而范忠谦一直被关押在牢房之中,一直被严密防守着。 但是范忠谦不仅得知张敬坤手中有圣旨,甚至还知晓其中内容。 这里边的弯弯道道,相当耐人寻味。 静默片刻,范忠谦高扬眉头。 他得意洋洋的笑脸,显得十分碍眼。 就在这时,张敬坤开口了:“本官的确携旨而来。” 范忠谦当即反问:“何不宣旨?” 围观百姓大声附和:“宣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宣旨!” 面对这番阵仗,张敬坤忽然笑了起来。 他低低地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 那笑声毛骨悚然,叫人不寒而栗。 最后,他道:“圣旨何时宣,有何内容,非尔等所能窥视。” 范忠谦冷笑:“果然见不得光!” 张敬坤不紧不慢解释:“范忠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妄言称天子之圣意见不得光,你大不敬!” 范忠谦心头一紧,连忙开口:“下官说大人见不得光,并非说圣旨见不得光,大人不要混淆视听,陷害下官。” 因为范忠谦先前未指名什么见不得光,所以张敬坤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 他目光扫在堂外百姓身上,扬声开口:“此乃密旨,除了殿下,所有人都不得窥探其中内容。” “倘若尔等再与范忠谦联合起来逼迫本官当众宣旨,那么所有听到圣旨内容之人,本官皆可依律杀无赦!” 说到这里,他的音量再度拔高:“尔等要听否?!” 话音落下,左右差役抽出佩刀。 寒光洌洌的刀刃,刺得在众莫敢睁眼。 答案显而易见。 围观百姓也只是为知州大人出头,但要是张侍郎把圣旨宣读出来,就算范知州,也要被杀头。 这圣旨宣不得! 然而百姓不知圣旨内容,范忠谦却是一清二楚。 他不甘心,再度发问:“哦?张侍郎为何直到现在都未向殿下宣旨?是因为现在不能宣读么?” 张敬坤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本官不知携旨而来的消息你如何探知,但本官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陛下把圣旨交给本官时,并未要求本官立即宣旨。本官想明日再宣读,你有意见么?” 范忠谦默然,意见他必然不敢有。 在这整件事上,有意见等于置喙今上。 他也对未能用圣旨解决目前困境一事感到失望至极。 然而听说明日就要宣旨,他顿时又放下心来。 因为他可以确信,明日之前,依旧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给他定罪。 河边走了那么多年,他知道如何避免湿鞋。 刘尧等人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至于他,只需要熬过宣旨之前这段时间即可。 思及此处,他两手往身前一放,跪得笔直,朗声开口:“禀九殿下,臣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这番态度,全然不像是问心有愧之人,那凌驾于一切的骄傲,昭示着他觉得自己稳操胜算。 尽管有着这些磨磨唧唧的小插曲,刘尧依然耐性十足。 他端坐堂上,捡起惊堂木拍下去:“范忠谦在任期间渎职、受贿,以及触犯多条律例一案,正式开审。” 范忠谦一脸倨傲地跪着,等待着刘尧等人出招。 白明微唇畔微微挑起,她显得更有耐心。 就在这时,刘尧开口了:“首先,我们来审一审,你在任期间所涉嫌的渎职之罪。” “你在任期间,大大小小涉及数十桩玩忽职守、滥用职权,以及徇私舞弊事件,由于数量庞大,且种类复杂,本王且挑三桩最具代表性的案件,与你对质。” “其一,十年前,福安慈幼局孤女青青被侵犯一案。你作为江北知州,非但没有受理,反而使得孤女青青在州衙被商贾龚明、吴贯等人再次侵犯。” “此事产生的影响,不只是孤女青青被毁,且有奸人贼子抓住商机,把福安慈幼局这种慈善之地,变成了娼窝,戕害幼儿、少年及少女的性命,共计三百八十一条。” “其二,江北灾难发生之后,贪腐之风盛行。无数蠹虫贪污蚕食流民的救命物资。你作为江北一州之首,对下属监管不利,纵容事态发展,最后导致上千流民因此丧命。” “其三,灾难发生之后,有商贾趁机囤积粮食、药材等紧缺物资,这些商贾联合起来哄抬物价,导致粮食以及药材价格翻了二十倍。” “但因社仓的开启,且此次赈灾制定了防治疫病的相关策略,这导致商贾所囤积的货物出售不出去,于是有些商贾便悄悄掳走落单流民圈禁起来,意图培育出瘟疫,让江北再度陷入灾难之中,从而谋取利益。” 说到这里,刘尧再拍惊堂木:“范忠谦,你作为江北一州之首,代天牧狩,理应恩养百姓。” “但因为你的失职,导致如此严重的事态,本王认为你犯下渎职之罪,你可认?!” 刘尧的话,使得范忠谦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立即言语,因为他拿不准。 这三件事,分明可以指控他为幕后主谋,为何却只是指控他为渎职之罪? 若他为主谋之罪盖棺定论,仅这三件事,就足以让他全家掉脑袋。 倘若只是一个渎职之罪,按律最多将他罢黜,亦或降职。 这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只要风头过了,稍微运作奔走,他就可以拿回失去的一切。 面对他的沉默,刘尧再度冷声发问:“范忠谦,你可认?!” 范忠谦看了一眼张敬坤以及白瑜,未能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到任何异样。 于是他本着谨慎的态度,坚决不认,以免掉入陷阱之中。 他朗声开口:“殿下指控之罪,臣一条都不认。只因臣与这些事无关,还请殿下明鉴。” 刘尧神色端凝:“无关?有何为证?” 第1345章 庭审交锋(四) 白明微站在公堂与百姓之间。 她的神色,从头至尾都是那般从容。 外边的百姓已经议论纷纷,可她就像不可逾越的屏障,阻挡来自公堂之外的一切纷扰。 在她的身后,是人声鼎沸。 在她的身前,是庄严肃穆的公堂。 年轻的刘尧,经验老道的刑部侍郎,以及一言不发却透露着威严的兵部参事。 面对刘尧的询问,范忠谦振振有词:“殿下有心,说话条理分明。” “既然殿下列举了三桩事件,指控臣渎职之罪,那么臣便分别向殿下证明臣的清白。” 此时的他,依旧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首先,事关十年前福安慈幼局青青一事。此事分明是那青青自甘堕落,不知廉耻,卖/身求荣!” “是她不满恩客给的瓢/资,才谎称被糟蹋,事后还联合福安慈幼局那姑子,颠倒黑白,不依不饶半年之久!” “最后,那姑子带着她在衙门闹/事时,又遇到之前的老主顾,因为价钱给得合理,青青那寡廉鲜耻的东西,竟然玷污衙门圣洁之地!” “臣念在她们孤苦,事后没有计较,没想到那姑子竟然反咬一口,说臣纵容那等肮脏事发生,臣冤枉!” 他理直气壮,说得煞有其事。 在他口中,青青成了放/荡低贱的娼/妇。 面对他的说辞,刘尧目光一闪,神色又恢复如常:“除了自证之辞,可有人证物证?” 范忠谦朗声开口:“由于此案轰动一时,臣记得十分清楚,州衙的库房之中,存着那姑子以及青青事后的罪状,她们已经认罪画押!” “臣念在她们可怜,认罪态度良好,这才网开一面,免除她们牢狱之苦。” “殿下可调取当年卷宗。倘若殿下要对已然盖棺定论的案件翻案,臣只能依从!” 刘尧唇畔微微挑起一个弧度,面色却敛住:“如此说来,你只有卷宗为证?” 范忠谦义正言辞,脸上还挂着稳操胜券的笑意:“是。” 刘尧最后一丝表情敛住,他声音凌厉:“但是,本王手中的证据,却不止一样。现在,本王就用手中的人证物证,为当年青青一案翻案!” 接着,他一拍惊堂木:“来人,传福安慈幼局姑子无闻!” 此言一出,范忠谦面色大变。 而他的神色,正好被堂上三人捕捉。 张敬坤似笑非笑地开口:“范忠谦,你似乎很震惊啊……震惊于无闻姑子还活着么?” 范忠谦反唇相讥:“满口胡言!” 张敬坤笑而不语。 其中缘由,白明微最清楚不过。 离开福安慈幼局时,她早就料到姑子会有危险,所以安排护卫实施了一招引蛇出洞的计策。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去刺杀姑子。 她安排好的护卫将计就计,制造了姑子的假死。 此事被秘密渠道传入范忠谦那里,范忠谦当以为无闻姑子死了,所以才如此嚣张。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无闻姑子被带了上来。 她抱着那个藏了十年的木箱,从踏入公堂那一刻起,目光就死死地盯着范忠谦。 那双目之中迸发的恨意,简直能将范忠谦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她跪到刘尧面前,声泪俱下:“贫尼无闻,带着三百八十一个冤魂,前来请九殿下做主!” “贫尼可以作证,自青青事件过后,福安慈幼局被奸人所占,沦为娼窝。” “十年期间,共计三百八十一人死亡。这三百八十一人存在的痕迹,皆被贼子抹除,但她们的名字、年龄等基本信息,皆被贫尼悄悄记载于布条之上。” 说着,无闻姑子把木箱高高举起:“殿下,请您一观!” 刘尧向白瑜使了个神色:“白大人,劳烦了。” 白瑜起身,走到无闻姑子面前,接过木箱打开。 他抱着已经打开的木箱,从里面抽出布条,面向公堂之外好奇张望的百姓,朗声开口: “叶青青,十二岁,元贞元年十月廿一,死于自戕。” “蒋小冬,八岁,元贞九年二月初三,下/体撕/裂流血而死。” “许春梅,十一岁,元贞二年六月十七,被商贾龚明家的马车带走后,再未回来。” “水秋,五岁,元贞五年九月初九,下/体撕/裂流血而死。” “……” 刘尧一拍惊堂木:“别念了!” 白瑜把刚捡起的布条攥在手心,狠狠攥住。 但他的神色,依旧未变。 他将皱巴巴的布条放入箱子里,阖上箱子,缓缓交还给无闻姑子。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有重重的抽气声。 张敬坤垂着双眸,辨不清神色。 白明微负手,静默站着。 左右差役握着杖棍的手,微微颤/抖。 外边的百姓震惊不已,接着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五岁?八岁?” “什么样的畜生,竟然对慈幼局的人动手!” “天呐!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活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无闻姑子捧着箱子,忽然就老泪纵横:“范忠谦无德!纵容商贾在衙门对青青进行二次伤害!” “范忠谦无能!慈幼局十年如吃人地狱,数百名孩子生不如死,但他却没有阻止!” “范忠谦无良!那些商贾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勾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慈幼局孩子的死活!” “范忠谦无用!近日掌控慈幼局的贼子从流民中公然掳来少女,他竟毫无察觉!” 无闻姑子目眦欲裂,声泪俱下。 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镇北大将军要她改变证词,指责范忠谦玩忽职守。 但每一声控诉,她说得咬牙切齿,凄厉而悲凉。 仿佛字字泣血! 范忠谦当即反唇相讥:“老尼姑!你不要信口雌黄!叶青青之事,分明是叶青青自己犯贱,你怎可栽赃到本官头上?” “当初若非叶青青在吴姓商贾娶妾宴会干出不知廉耻的污糟事,怎么会有后续那么多事发生?” “叶青青一张朱唇万人享,她就是个年纪小的贱/货!当了妓/子还立牌坊,一天做二十几人的生意还怪别人弄疼她!” “要不是有她这个肮脏的贱/人起头,好好的慈幼局怎么会被奸人所用?” “要说不知餍足的你和自甘下贱的叶青青,根本就是慈幼局之难得始作俑者!” “早知如此,本官当初就不该对你们仁慈!没想到本官的一时心软,竟成就了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第1346章 庭审交锋(五) “你怎可……怎可?”无闻姑子瞠目结舌,“怎可这般颠倒黑白?阴毒黑心!” 她知道范忠谦无耻,也知道范忠谦心狠手辣。 没想到这人竟然坏到如此地步! 青青活着就已经身处地狱,没想到死了竟然还被如此污蔑! 范忠谦这个畜生! 长了一张好毒的嘴! 一颗好狠的心! 无闻姑子怒不可遏,一双眼睛仿佛要溢出猩红的血! 她捧着箱子,咬牙切齿地挪向范忠谦! “你无耻!卑鄙!你胡说八道!青青她……她是清、清白的!” 怒火攻心,无闻姑子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竟要昏厥在地。 刘尧一使眼色,便有差役把无闻姑子给抬了下去。 范忠谦却还不放过无闻姑子,他指着无闻姑子的背影,面目扭曲地骂: “九殿下!都说出家人的心是最干净的!这姑子的心竟是这般脏!” “颠倒黑白,空口白牙也就罢了!竟然还妄图把一个恶心娼/妓的堕/落,变成臣的错误!殿下请您重重罚她!” “住口!”刘尧一拍惊堂木,“不得扰乱公堂秩序。” 范忠谦冷笑一声,偏过头不再言语。 束缚他双手的链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到这里,白明微会心一笑。 这范忠谦,竟然偷换概念,咬定青青就是娼/妓。 只要这个概念被坐实,那么正如他自己所言,是因为青青的不端行为,才导致有人为了利益,把慈幼局变成娼窝。 这个时候,只要证实青青的冤屈,就能解了他的伎俩。 于是,白明微与刘尧四目相对间,传达了彼此能读懂的信息。 而刘尧并不着急,继续开口:“福安慈幼局沦为盈利地点一事,证据确凿。” “就在福安慈幼局被发现时,从里面解救了数十名少女,并且搜到记录着这十年不法生意的账本。”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许多手抄纸被差役分发到百姓手中。 尚因慈幼局之事处于震惊中的百姓,看着手中的纸张,一脸茫然。 “看不懂啊!” “我不识字啊!” “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开口:“我识字,我来念给大家听。元贞元年,叶青青……共计白银五百六十八两。” 在众大惊失色:“一个叶青青,竟然卖这么多银子?!” “怪不得慈幼局会变娼窝!” “这泼天的利益,那些贼子怎么抵挡得住?” 人群瞬间炸开锅,就像冷水溅在热锅里。 而那些识字的人,继续念着其他孩子身上的获利记录。 旁听百姓彻底沸腾起来。 然而这并不影响公堂的进度。 白明微依然站在两者之间,充当那坚不可摧的屏障。 这时,刘尧再度开口:“那么,我们回到叶青青一案之上。” 范忠谦立时开口:“殿下,臣是清白无辜的!叶青青之事,与臣无关,是她……” “啪!”张敬坤丢了一根令箭,打断了范忠谦的话,“殿下说话,不得插嘴,掌嘴十下。 有差役握着竹片走过来,不由分地往范忠谦的嘴巴上招呼。 “啪!” “啪!” “啪!” “……” 十下罚完,范忠谦口鼻流血,嘴唇瞬间肿了起来。 他刚要出声,却痛得他眼泪直流。 张敬坤再度开口:“嫌犯范忠谦,殿下没有问话时,闭上你的嘴巴!这十下只是警告,如若再犯,本官绝不轻饶!” 范忠谦一脸不服气,他看向身后的百姓。 然而百姓的注意力全在账本的内容之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口鼻流血。 他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时,刘尧再度开口:“范忠谦,本王有人证,证明你收受好处,对叶青青的冤情不管不顾。” 范忠谦当即开口,只是因为嘴疼,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殿下最近对商贾痛下杀手,就算有商贾指证臣,也是因为惧怕权威,所以颠倒黑白!” “打!”张敬坤一声令下,“殿下还没让你说话呢!” 差役看了一眼张敬坤再度掷在地上的令箭,而后用竹板“啪啪啪”又打了范忠谦的嘴几下。 范忠谦还想再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便止住了。 因为再说下去,他很可能会被打烂一张嘴。 刘尧不急不缓,继续开口:“在你入狱期间,范夫人于氏为你四处奔走,意图联系商贾结队将你捞出来。” “我们顺着于氏的线索,找到了几名商贾,他们都与叶青青一案有关,且都承认在案发后曾给你银两,让你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商贾怕你不认账,出了事还把所有的罪名推到他们头上,所以他们都留下贿赂你的证据。” “而于氏去找他们时,也曾谈过此事,从交谈内容得知,于氏知晓并且承认了你受贿一事。” 说到这里,有差役把证据呈上。 刘尧继续开口:“这是几名商贾的招供画押,以及他们当初贿赂你的证据。你可认?” 范忠谦看了一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刘尧也不着急,继续开口:“倘若你不服这些证据,那么下一位人证,你必然不得不服!” 说着,刘尧拍下惊堂木:“来人!带证人!” 不多时,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被带来上来。 范忠谦看到他的刹那,脸色也不由得变了。 原来,这就是当年被范忠谦派去应付无闻姑子和青青的那名小吏。 也是他引商人来州衙里,对青青进行第二次伤害。 他怎么还活着? 不是应该已经被清理了么? 证人一跪下,刘尧厉声质问:“王厚才,当初范忠谦可曾示意你以及州衙里的人,对无闻姑子以及叶青青一事不闻不问?!” 那名叫王厚才的小吏战战兢兢地看了范忠谦一眼,随后忙不迭点头: “叶青青的事情一出来,知州大人就下令不许管,说那等娼/妓之流,只会玷污了衙门。” “就是因为知州大人下令,所以衙门才会拖了半年之久,都没有理会她们。” “后来因为她们实在难缠,知州大人怕影响不好,吩咐我出面解决。此事有很多人知晓,我都能列出来给殿下看!” 范忠谦想说话,却被张敬坤一个眼神阻止。 刘尧再问:“那么,范忠谦为何笃定错在叶青青?而非侵犯她的那些商贾?” “叶青青只有十二岁,就算她是娼/妓,也不可能一下子接客二十几人。” 王厚才连忙道:“事情当然说不通,因为叶青青是无辜的!错都在那些商贾,但事发后那些商贾便捧着钱财,悄悄会见了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收了好处,所以才会把错误全都推到叶青青身上,此事可以找那些涉事商贾核实。” 刘尧声音冷凝:“此事可属实?!” 王厚才赌誓般表示:“当然属实!不仅如此,在知州大人吩咐我解决无闻姑子和叶青青时,还传信让龚明等人来州衙。” “龚明等人在州衙又把叶青青糟蹋了一遍!原本此事有很多人见证,但无一不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了,连我也惨遭毒手。” “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此时我已是白骨一具!我愿意交出所有能指证范忠谦的证据,以弥补我当初犯下的错误!” 刘尧颔首:“先下去候着。” 王厚才走后,他手中的证据被呈上来。 刘尧把证据扔到范忠谦面前:“范忠谦,人证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1347章 庭审交锋(六) 就在刘尧质问范忠谦时,所有誊抄的证据,被分发到百姓手中。 拿着一叠证据,百姓显然难以置信。 “范大人怎么可能收好处呢?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范夫人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证据确凿,一笔笔都清清楚楚。” “没想到叶青青竟是这般可怜的人,这么多年,大家都冤枉她了……” “范知州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我还是不敢相信。” “唉,信不信的,看下去再说吧。” “这证据委实也不像作假。” “对对对,看下去再说。” 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而堂下的范忠谦,面对铁证如山,他想狡辩,却不知从何开始。 刘尧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接说出了结论:“证据表明,叶青青并非娼/妓,实乃被侵害。” “而以叶青青一事为起始,福安慈幼局发生的种种惨剧,皆与你范忠谦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你在叶青青一案中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也不会有后续的一系列事情发生!” “所以,叶青青以及福安慈幼局一案,你乃罪魁祸首!所涉渎职罪及贪污罪!” “渎职一罪,板上钉钉,你无可辩驳!至于贪污罪,稍后本王会另列出来,与你另算!” 范忠谦张了张口,满嘴的血顺着下巴淌出来。 张敬坤的声音,尤为严厉,让人心头一颤:“范忠谦!叶青青一案人证物证倶在,你罪无可恕!” “且福安慈幼局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两,你存在相当严重的失职行为,再敢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范忠谦闻言,默不作声。 叶青青一事,他的确无力回天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何他只是被指控渎职?而非主谋? 莫非,九皇子他们根本没有能证明他是主谋的证据,所以才从侧面来给他定罪? 应该是这样的吧? 毕竟他一直谨慎着呢! 然而刘尧却不给他长时间思考的机会,再度开口:“既然第一桩事情已经清楚,那我们来谈第二桩。” “你贵为一州之长,下属贪污你竟然没有任何预防,也没有任何察觉!反倒是让本王来对你下达拘人的命令!” “因为你的失职,上千流民饿死,蠹虫中的七名代表已经伏法认罪,承认他们犯下的贪腐之罪。” “证据面前,本王指控你玩忽职守,间接导致上千流民饿死,你认不认?!” 范知州依旧没有言语。 七名官员贪污一案,已经被张敬坤审了个底朝天。 同样是证据确凿的事,他也不想再辩驳,以免又被掌嘴。 刘尧见他没有说话,权当他放弃自证:“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么你的渎职罪上,再加一条!” 话音落下,七名官员认罪的证据,又被分发到百姓手中。 百姓还没算清福安慈幼局账本上的数字,就有一份接一份的证据发下来。 他们目不暇接,一时无法接受。 有人/大喊:“这些狗官!竟然贪这么多!” “说起来,整个江北,确实只有历城还算过得去,但整个江北都是范知州的辖区。我可不可以认为,范知州的确玩忽职守,只顾历城,而不顾……”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窃窃私语声四起,可见这个观点,引起多大的反响。 白明微默默听着,唇畔挑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有详细的章程可依。 依照章程,范知州会一步步,被推到某个境地。 他想脱罪,门都没有! 而这时,刘尧一拍惊堂木:“现在,本王来说说你的第三桩失职之罪,也是最严重的一桩失职!” “商贾金保财、徐守志、陆礼方、贾青、周满、李仓、孟存善,他们将落单的流民掳入宅邸僻静小院圈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 “其目的就是使流民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感染疫病,从而使得疫病大范围爆发。” “如此便可将他们手中囤积的粮食与药材高价卖出,谋取巨额利益。” “这等人无视法度,欲使江北陷入瘟疫灾难之中,其心可诛!而他们与你素有往来,你却不做防备,险些酿成灾祸!” 说到此处,刘尧拔高声音:“在此事之上,本王指控你失职,你认不认?!” 范忠谦抖了抖手中的铁链,而后向刘尧拱手,以示认罪。 “臣无话可说!” 可他的态度依旧十分倨傲,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味。 而今商贾的阴谋已经告破,疫情也并未发生,此事听起来可怕,然而毕竟未遂,他不会因此担太大的责任。 他的嘴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很显然他不愿意张口与刘尧就此事多加辩驳。 刘尧见状,身体向后一靠,唇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你倒是认得干脆。” 这时,有差役将书吏记录的罪状递给范忠谦:“范大人,既然你对殿下指控的三条渎职罪并无异议,还请您签字画押。” 范忠谦目光落在那白纸黑字之上,迅速扫了一眼。 上书罪状与适才堂审的并无二致,没有夸张虚构的成分。 可不知怎的,恍惚间他总觉得那一笔一划,像极了一把把寒光洌洌的兵刃,毫不留情地挥向他。 割他的颈! 破他的血脉! 要他的命! “范大人,莫非你对此还有什么异议?” 差役出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范忠谦眉头皱起,抬眼看了看堂上三人。 他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没来由的。 然而凭借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他知晓这纸上的罪状,还不至于要他的命。 只凭这些,不过是一阵毛毛雨。 一切都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着急。 “没有!我认!” 于是,他不再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画押认罪。 白明微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很显然,她心底有情绪波动。 便是刘尧,藏在袖底紧握的手,也在此时松开。 如同他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 白瑜面色未变,至于张敬坤,则垂下眼睑,阴影里的眼眸,辨不明任何神色。 众人神思各异,然而拿下范忠谦的第一步已然成功,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他认下这些罪,他就逃不掉了! 接下来,该给他致命一击。 第1348章 庭审交锋(七)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百姓忽然变得尤为激动。 叶青青的事情过去多年,再翻案他们也只道一声可惜。 流民救命的东西被贪污,影响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最多骂几句贪官、狗官! 然而瘟疫却是要命的,根本防不胜防。 只要一个区域发生,就会如火燎原。 数十年前,他们经历过一次,江北人死了十之七八。 那场可怕的疫病,就如同刻在了幸存之人的骨血当中,然后被传承下来。 三岁小儿刚听懂话,便听闻瘟疫的可怕。 原本金府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因金府所有人都落网,百姓悬着的心才回落些许。 但现在,公堂之上却爆出,江北多名大商贾皆欲培育疫病,且知州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还是钦差一行来收拾烂摊子! “从叶青青到慈幼局,从慈幼局到流民的救命物资被贪污,再到商贾培育疫病。”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中,范知州都没干人事!” “这还是我们敬重爱戴的父母官么?!” “这还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范知州么?” 百姓群起激昂,先是义愤填膺地宣/泄心中的不满。 紧接着,有人开始冲着公堂里叫骂了起来。 “范忠谦!事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你怎么能不管不顾?!” “是啊!你怎么能不管不顾?” “那些商贾时常出入你府上!”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你是不是他们的同伙!” “你是不是也想发国难财!和那些商人勾结起来,只为分一杯羹!” “范忠谦!我们当你是青天大老爷!是父母官!你怎么能这么昏庸?!” “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看来说的没错!没有官不贪的!没有官不黑的!” “你和他们一样!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 叫骂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范忠谦也没想过这种情况,他抬眸看向刘尧的神色,若有所思。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你要是一心为民,就该清楚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 “洪水猛兽,带走的是一部分的人命,但要是疫病,那谁碰谁死的要命东西,百姓怎会不怕?” “也对,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百姓身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范忠谦怒目圆瞪:“你们算计我!” 他权衡利弊的时候,只顾律例中他可能会承担的结果,而未考虑民心。 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也就怪不得,他这时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 但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错了呢? 只会认为是对方奸诈,而自己大意,才会遭了算计! 刘尧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张敬坤依旧微微垂着头,像是事不干己,又像是运筹帷幄。 白瑜冷声询问:“算计?试问给你定的哪一条罪,没有依律审理?哪个环节的程序出问题了?何来算计之说!” “范忠谦,你为官不仁,疏于职守,这就是你自己酿的苦果,你怨不得任何人!” 听着排山倒海的叫骂声,范忠谦隐隐猜到什么。 可他还是未能将刘尧等人的计划猜透。 而就在这时,变故再度发生。 “你个狗官!我杀了你!” 适才那为了替他喊冤,撞在差役刀刃上的少年,竟然不顾伤势,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往公堂里猛然冲去。 他的嘴里叫喊着,声音挟着滔天怒火。 他就这样扑进去。 “嚯!” 范忠谦只觉得脑袋一凉,猛然扭头事,却看到一块石头,就停留在他的脑门咫尺之处。 他大骇,猛然向后退去,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直到他整个人瘫坐在地,才看清少年目眦欲裂的面颊。 而少年的腰带,被白明微的手指勾住。 差役一涌而上,立即将少年包围。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公堂外旁听围观的百姓一怔,紧接着大家猛然扑来。 “狗官!我们竟错信了你!” “你骗得我们好苦!” “你怎么能这样做?!” “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 差役又迅速去拦挤进来的百姓。 然而那些百姓如洪流,他们的防守在愤怒的百姓面前,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情势即将失控时。 “住手!” 白明微一声低喝。 也正是这声低喝,像是山林里令人心悸的虎啸,霎时镇住场面。 白明微的声音,挟了些怒意:“这是在做什么?替天行道还是肆意妄为?!” “九殿下就坐在上头,东陵的律例就摆在案上!范忠谦的死活与否,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做主了?!” “适才本将军不是已经说过,法不容情,此次审理必定公正严明!绝对不会错杀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有罪之人!” “还没审完怎就按捺不住?大闹公堂是么?再近一步将尔等一个个拉去打板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骇得在众两腿发软。 且不用这些严厉的话语,只是那凌厉挟怒的眼神,便可骇住所有人。 待场面彻底得到控制,白明微再度低喝一声:“还不回去!要本将军请么?” 百姓不自觉地慢慢后退,一点点退出公堂。 他们不敢与白明微对视,却也不敢扭头就跑,那模样,如同已经认怂的狼群,退到安全范围内。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把少年拉过来,推出去。 少年刚得自由,便疯了似的再度扑上去:“狗官!骗人的狗官!” 可下一刹那,白明微未出鞘的剑,便抵在他的脖颈,落在他的肩头。 他只觉得肩膀一沉,整个人险些站不住。 白明微冷声道:“退下。” 少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猛然跪在白明微面前:“大将军,国法是吗?律例是么?”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您告诉我,要是我用这石头砸这狗官,我会被打多少棍?您先打了我吧!我今天一定砸死他!” 白明微重复适才的话语:“退下。” 少年极度不甘:“我不退!” “哦?”白明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他彻底匍匐在地,“这就是你的处事方式?” 少年骇得声音都在颤抖,语气里却带着愤怒:“我不退!我爷爷那辈就遇到过瘟疫,一家人都死光了!就剩我爹!”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瘟疫有多可怖!这狗官竟然放任那些奸商乱来!亏我这么信任他!我要砸死他!” 白明微弯腰,伸手扶住少年的手臂,慢声细语地说: “砸死他,你也活不了,我想你父亲除了告诉你瘟疫的可怕程度,也还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逞一时意气,永远不是处世之道,年轻不是借口,不管做什么事前,你都该好好思量。” 说着,白明微直接把他拎起,转身放到外面:“且看着吧,你会看到天理,也会看到公道。” 话音落下,少年被差役架了出去。 而范忠谦忽然松了口气。 公堂之上的刘尧,把惊堂木拍得响亮:“别急着放下心来,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第二条罪状,受贿之罪!” 第1349章 庭审交锋(八) 范忠谦的心,依旧跳得厉害。 文人的骨头是软的,软到刀剑砍来,就会溃不成军。 文人的骨头也是硬的,硬到千军万马面前,也可从容就死。 这软与硬之间,在于是否有信仰。 范忠谦在牢房之中时,他笃定对方没有证据,他不会因此伏法。 所以哪怕张敬坤是个出了名的酷吏,他也能在张敬坤手底下扛过道道酷刑。 他心中有信仰。 他的信仰,就是他背后的后台。 他的倚仗,就是他向来小心谨慎不留证据。 然而适才少年突如其来的攻击,他根本没有预料到。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他,危急关头还是暴露了贪生怕死的本性。 再者,他所低看的人,正一点点脱离他的预期;而百姓也意料之外地产生剧烈地反应。 事情逐渐无法掌控,他的心理防线正在缓慢崩塌。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受到如此巨大惊吓。 他还没缓过来,刘尧的话语,便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叶青青一案,你收受好处,徇私枉法,已是板上钉钉,本王不与你过多浪费唇舌,所以本王会把重点放在尚未提及的部分。” “就在你的第二条渎职之罪中,你下属官员贪污灾民救命物资,你已认罪画押。然而与此案有关的受贿之罪,却尚未提及。” “此次水灾过后,江北贪墨之风盛行,其中主要的七名官员已经认罪伏法!” “这七名罪官供出,赃物皆交由商贾运送,最终藏匿于历城朝廷的仓库之中,以待合适时机卖出。” “白参事率驻军从朝廷的仓库之中搜出被贪墨的赃物,完全印证了那七名罪官所言。” “平仓、义仓,乃朝廷重要仓储重地,商贾却能帮助罪官将赃物藏匿其中,这得益于你给予的便利。” 说着,刘尧猛然把惊堂木拍响。 范忠谦骇得一跳。 刘尧严厉的话语,劈头盖脸砸下: “范忠谦!本王现在指控你收受商贾的好处,给予商贾方便,使得他们将赃物藏匿于历城的仓库!你可认?!” 范忠谦死死地盯着地上,默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连忙冲着刘尧磕头: “殿下!叶青青一案,臣收受好处,臣甘愿受罚!然而此事决计与臣无关,请殿下明鉴!” 刘尧正襟危坐:“无关?数名官员以及涉事商贾皆承认他们用银两贿赂你,何时贿赂,数额几何皆清清楚楚!人证齐全,你想抵赖不成?!” 范忠谦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他声嘶力竭地喊冤:“殿下!此事决计与臣无关!若有半句虚言!臣死无葬身之地!” “狡辩!”刘尧拔高声音,“除了罪官与商人的交代,管理仓储账簿的小吏唐峻也指认,正是你下达命令,帮助他们成事!你还狡辩!” “此外,唐骏还供出,定北侯世子俞剑凌险些发现此事!你便下令唐骏,将俞剑凌世子及数名属官灭口!” “定北侯世子命不该绝,捡回一条命,但其余几名属官被丢下悬崖后就此失去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数人指证你的事!你竟然还在本王面前大言不惭!说你是无辜的!简直不知所谓!” 范忠谦一改嚣张态度,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殿下,罪臣冤枉!冤枉啊!” 刘尧的目光,越过范忠谦,与白明微四目相对。 白明微轻轻颔首,很显然范忠谦此时使的苦肉计,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张敬坤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唇畔微微挑起。 他收回目光,双眸之中有无数情绪不停流动。 刘尧打断范忠谦喊冤:“冤枉!你既与本王喊冤,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 “否则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谋杀俞世子与数名朝廷命官之罪盖棺定论,你辩无可辩!” 范忠谦连忙喊话:“殿下,罪臣并无证据,但是罪臣可以发誓,此事绝对是有人蓄意构陷!污蔑于臣!” “罪臣在任这些年,纵使犯过错误,但绝对做不出让贪官污吏与奸商把赃物藏匿于朝廷仓库这种事!” “定是有人假借罪臣的名义,收受官员贿赂,假传罪臣的命令,促成了此事!” “殿下倘若不信!大可去把罪臣的府邸及财产状况翻个底朝天,罪臣用全族性命担保,绝对没有这桩事件之中的受贿所得,请殿下明鉴!” 刘尧身子向后一靠,若有所思。 范忠谦改用苦肉计,铺垫了这一长串,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最后一句话。 他心底当然一清二楚。 他默然片刻,在范忠谦诚恳且期待的目光中,刘尧话锋一转:“看你说得信誓旦旦,本王姑且信此事有蹊跷。” “然而光说无用,范忠谦,身为朝廷命官,你该知晓应该拿证据说话,不可无中生有!” 说到此处,刘尧不再言语。 但他也没有催促。 张敬坤挪了挪身子:“范忠谦,不可心存侥幸,光一个渎职之罪,就够你罢官免职!甚至丢了脑袋!” “要是你再不如实交代,法不容情,你全家怕是要跟着遭殃!坦白从宽,你不顾及自己,也要为了家人,如实供述!” 范忠谦没有立即说话。 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眸,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此一指控事关重大,很显然他绝对不会认。 而且,谨慎小心的他,当然也做足了准备,早有破局之法。 于是,他假装冥思苦想,而后实施了他的计划:“殿下,罪臣暂且无实质证据,然而罪臣却有合理的怀疑,请殿下听罪臣一言。” 刘尧颔首:“你且说来!” 范忠谦一咬牙,而后开口:“殿下,罪臣怀疑,此事乃是小吏唐峻所为。” 刘尧一声轻笑:“胡闹!唐峻只不过是个九品小芝麻官,他如何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呼风唤雨?你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范忠谦连忙道:“殿下,罪臣没有胡说!唐峻官职不大,职权范围也没有主簿广,但是主管朝廷仓库的账册,他想要在其中活动,绝对不是难事!” “还请殿下彻查唐峻!罪臣可以肯定,殿下绝对有意外的收获!” 刘尧拧眉:“你真的可以肯定么?范忠谦,事关重大,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你的怀疑一定要有根据,否则就是罔顾人命!诬陷无辜!” 范忠谦立即磕头,扬声开口:“罪臣可以肯定!”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掷地有声,胸有成竹。 可以看出,唐峻就是那替罪羔羊。 也就是,他是否能脱罪的关键。 听到范忠谦信誓旦旦地回话,刘尧唇角挑起一抹讳莫的弧度。 他给白瑜使了个眼色。 白瑜点头,立即起身,走向那后堂。 范忠谦有些狐疑,紧接着,一股不详的预感冒出来。 第1350章 庭审交锋(九) “哒、哒、哒……” 脚步声伴随着锁链响动的声音。 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 “是你!你不是……不是已经……” 范忠谦望着来人,大惊失色。 但见那人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与脚链,俨然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正是唐峻。 被白瑜押着,来到公堂之上。 看到范忠谦的神色,他的眼底,一片灰灭。 显然是验证了什么疑惑。 他一步步向范忠谦走来,冷冷的笑语之中夹杂着绝望:“大人,我从记事起,就跟着您,侍奉您。” “这双手也为了您犯下罪行累累,没想到我在您心底,一文不值,您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到这里,唐峻双目猩红。 “看到我没死,您很失望对吗?您怎么能失望呢?您怎么能盼着我死呢?您怎么……能害我呢?” 范忠谦一时语塞,紧接着,他连忙开口:“范峻,你误会了,我怎么会那样想。” 是的,唐峻就是范峻。 原是范忠谦的伴读。 范忠谦发迹以后,便把亲信心腹改头换面,布置到各个重要的位置。 白明微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这一点。 这也是当时阿六给白明微的信息之一。 正是这重要的一点,使得白明微很快就意识到,这唐峻会成为范忠谦的替死鬼。 果不其然,原本因为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而被拘押的唐峻,很快就遭到了暗算。 阿六救下了他,而白明微也趁此机会告诉唐峻,他在范忠谦心底究竟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 但唐峻不信。 一个字也不信。 于是白明微便安排他在后堂听审。 尽管如此,直到范忠谦栽赃他的行为发生时,他依然坚信,那是主子脱身的办法。 真正让他幡然醒悟的,是他现身时范忠谦那见了鬼的眼神。 哪怕仅仅只是刹那,他也看到了。 而那眼神,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叫他溃不成军。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白明微唇畔挑起。 范忠谦根本就没有因为唐峻尚且活着,而放弃栽赃唐峻。 在此时叫出唐峻的真实名字,并非只是为了向唐峻打感情牌。 而是,他要利用唐峻与他的这层关系—— 只有唐峻是他的心腹,才能解释一个小吏能在他手底下一手遮天。 一旦罪名成功栽赃到唐峻身上,那么他最多也就承担个御下不严之罪。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然而那又如何? 范忠谦自认为小心谨慎,行事不留把柄。 但他这人道貌岸然惯了,有时候会忽略人心。 百姓会受他的表面功夫蒙蔽,但是眼睛不瞎,知道实情便会对他改观。 忠仆可以为他献出生命,但不能被他背叛。 忽略了这两点,他的一手好牌,自然要打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白瑜冲他一笑:“范大人,百密一疏啊,范蕊娴的近身丫鬟可以通过改变主子的发饰穿着,来向你传达信息。” “但只要做了,就必定有迹可循。这不,就被我们反过来利用,向你传达唐峻已死的信息,让你心安理得地把罪名栽赃到他头上!” 范忠谦咬牙,却很快平息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白参事说笑呢?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瑜挑唇:“不,你懂。” 也就在这时,张敬坤抬眸看向刘尧。 可见他并不知晓,被严加看守的范忠谦,究竟如何与外界互通消息。 他原本怀疑过范蕊娴这个人,但最后打消了怀疑。 没想到,问题出在范蕊娴的穿搭之上。 因为只有范蕊娴能见范忠谦,所以外边的人,便通过不同的衣裳颜色,头面首饰的类别,来给范忠谦传达信息。 怪不得,九殿下敢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两日之内必出结果。 有白明微协助,且连这种小细节都能察觉。 审个范忠谦,有什么难的? 这不,要出结果了。 思及此处,张敬坤身子向后一仰,彻底放松下来,好整以暇地旁观事态发展。 就在这时,唐峻双膝跪地:“殿下,我交代,我都交代,一字不落的交代……” 范忠谦看到唐峻这副模样,便知唐峻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有些气恼,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交代又如何? 捉人要捉赃! 最重要的证据他们没有,能耐他何? 那可是唐峻都不知道的。 刘尧朗声开口:“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必定严惩不贷!” 唐峻看了一眼范忠谦,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从范忠谦上位开始,一桩桩,一件件。 包括范忠谦渎职、贪污、受贿、害命…… 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说出来的只比堂审的还多,决计不比堂审的少。 而且每一件事,唐峻都能拿出相应的账本作证。 在众屏息凝神地听着,直到最后,刘尧勃然大怒:“范忠谦!本王只当你渎职受贿!却没想到你是这一切的主谋!” “慈幼局沦为娼窝,无数孩子被迫接客,近四百条人命消逝,只为满足你的贪欲!” “下属官员贪赃枉法为你授意!奸商哄抬物价,恶意屯粮、培育疫病,你就是幕后主使!” “河道被改!加重了此次水灾的严重程度!致使无数人死于非命,数万良田沃土被毁,竟是出自你之手!” “没想到!你才是江北最大的一颗毒瘤!是所有阴谋诡计之中的核心人物!” “在位十数年,致使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亡!所涉金额竟然高达三百万两!甚至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心机之深沉!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人神共愤!你乃当之无愧的巨贪!奸佞!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范忠谦听到这里,也终于在这时刻,明白了刘尧他们真正的目的。 倘若一开始就指控他是主谋,百姓不会信,所有证据加起来也站不住脚。 所以他们才会指控一些无关痛痒的罪名,让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而后循序渐进,逼迫他不得不走上准备好的退路,从而引出唐峻这个关键人物。 而他以为唐峻死了,所以不假思索地拉唐峻来背锅。 最终使得唐峻背叛他,抖出他所有的罪恶。 有了前面的铺垫,有了唐峻的证词。 这个时候,指控他为主谋,也就顺理成章。 不仅百姓能接受,所有人都能接受。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他竟然没能早一步看清! 想到这里,他回头,血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白明微。 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果然与上头说的一样,不容小觑。 别看白明微杵在这里,不参与审理。 可真正的局势,却掌控在白明微手里! 连刑部侍郎张敬坤,都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一把利刃! “不会吧?”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而这些消息,再度让百姓炸开锅! “怎么不可能?” “刚刚审的那些案子,范知州都参与其中!每桩每件都有他,现在爆出来他才是主谋,也不奇怪!” “他可是江北最大的官!他要不是主谋,谁能操控这么大的一盘局!” “数百万两,几辈子加起来我都没有听过这么多的银子,这范知州也太狠了!” “亏我们还感恩戴德,觉得他把历城治理得不错,但这数百万两,可都是他从江北各地收刮民脂民膏收出来的!” “要是把这些银子都用在百姓身上,江北所有地方,肯定不比历城差!” “我还奇怪好端端的陵江怎么改道了,没想到是范知州为了有更多的田地收租做出来的!” “这么说,江北这次遭受这么大的灾情,有他一部分原因!” “……” 舆论已经一边倒,所有人都信了他是主谋。 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害怕。 他高高扬起头颅,恢复先前的倨傲。 他扬唇,一字一句,挑衅着刘尧:“殿下,臣只有一个问题,敢问殿下,臣这些年非法所得的赃款在哪里?” 是的,这就是那最重要的物证。 没有赃款,就算有账本,也不能完全对上。 所有的指控,都会成为证据不足的悬案! 谁能耐他何?! 第1351章 庭审交锋(十) 面对他的询问,刘尧没有立即言语。 而早已甩手不干的张敬坤,忽然直起身子。 很显然,经过了那么多事件,围绕着范忠谦的整个案子,终于触碰到了核心。 唐峻就是打开核心的那把钥匙。 但是,还不到让整个案件告破,使得牵涉其中之人受到应有惩罚的时候。 唐峻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白明微。 然而从白明微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庞之上,他领悟到的是绝望——找不到赃物,他所有的指控都会沦为一场笑话。 他原本以为可以出一口恶气,莫非孤注一掷的结果,还是成为别人的替死鬼么? 他不甘心! 好不甘心呐! 范忠谦的目光,挨个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唐峻身上。 他忽然指着唐峻,大声质问:“你陷害本官!究竟是何居心?!” 声音虽然受到嘴肿的影响,有些含糊不清。 但绝对中气十足。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满满的自信与得意。 自信没人发现这最重要的证据,得意他的小心谨慎,还是有了回报。 唐峻哑口无言,竭力解释:“我没有诬陷你!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真的?”范忠谦唇角挑起,“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牙,胡说八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随意攀咬诬陷!” 唐峻面红筋涨,仍在强调:“账本上记载的每件事情都是真的!我没有半个字虚言!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所为!” “住口!简直满口胡言!”范忠谦再次打断了他,“再敢向本官泼脏水!构陷本官!本官绝不容你!” 唐峻望着昔日主子振振有词的模样,他不明白哪个环节出现了错误。 分明他知晓了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都有账本记录。 为什么他还如此被动? 为什么他还无法证明旧主有罪!罪大恶极! 是因为,他从头至尾都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么? 是啊,棋子。 他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却永远无法掌控全局。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想到这里,唐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双膝一软,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范忠谦目光一闪,却是露出痛惜的神色: “唐峻啊唐峻,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你依旧耿耿于怀,为此不惜用命来害我。” “要不是我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是早就被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念在多年的感情,我对你仁至义尽,但你……”范忠谦痛心疾首,“太令我失望了!” 听到这里,唐峻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 可见他都不知道,究竟耿耿于怀哪件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范忠谦冲着刘尧拱手,一脸难以启齿,但却不得不说的模样: “殿下,为了臣的清白,有一件事臣必须要说了!若非逼不得已,臣实在不想旧事重提。” 叹息一声,范忠谦缓缓开口:“殿下,唐峻与臣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臣的父亲将他视若己出,而臣亦视他为手足兄弟。” “与臣青梅竹马的丁氏,也就是臣的女儿蕊娴的生母,曾是唐峻挚爱之人。” “但丁氏对臣有意,不惜做妾也要委身于臣。唐峻因此几乎与臣决裂,一辈子的情谊险些毁于一旦。” “臣也曾想着,或许可以成全他们,然而丁氏不愿意,臣也没有办法。” “最后只得为唐峻改变身份,多番奔走疏通,为唐峻安排一个小吏的职位,以示弥补。” “臣本以为,这样做可以打消唐峻心底的不满,没想到他竟然怀恨于心多年,竟用这种手段想要陷臣于不义之地!” “都是臣的错,臣低估了人性,不知道人心坏到如此地步……哪怕早就察觉唐峻有异样,也因为觉得亏欠所以选择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范忠谦竟掩面哭了起来。 仿佛被伤透了心。 唐峻看着范忠谦,一时目瞪口呆。 而那份震惊,也很快就转变为愤怒。 “你胡说!” 唐峻忽然暴起,揪住范忠谦的衣襟。 眼眶爬满红血色,目眦欲裂:“你怎能颠倒黑白!去污蔑一个已死之人的清白!” 范忠谦任他推攘,一派从容的模样:“唐峻,你急了,就说明我触及到了你不愿意被提及的隐私,所以你恼羞成怒。” 唐峻咬牙切齿:“她都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利用她?!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此生才会被你如此折磨!最后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安息!” 范忠谦捏住唐峻的手腕,眼波忽然凌厉如刀。 他凝着唐峻,一字一句地询问:“如果本官没有说错,你就不会如此着急。唐峻,你依然在意她,不是么?” “如果本官说错了,那你就用事实来反驳本官,告诉大家本官哪里说错了,而不是一厢情愿地利用你狭隘的心思为她打抱不平。” “我!”唐峻似要开口,可却像是有难言之隐。 好一番矛盾纠结过后,他缓缓放开范忠谦的衣襟,闭上双眼,做出决定:“我无话可说。” 范忠谦听到此言,唇角不可抑制地挑起。 他指着唐峻,理直气壮:“殿下!您听到了么?他认了!他认了!” “就是他因为旧怨,所以报复于臣,所有的账本和指控,都是他虚构出来的!” 说话间,他向刘尧磕头:“臣清白无辜!请殿下为臣做主!” 唐峻跪在地上,不愿再看范忠谦一眼。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便可见他的眼角,此时有泪意氤氲。 看到这里,刘尧也是大为震惊。 是啊! 人心怎么能坏到如此地步呢? 要是让这种人赢了,简直没有天理。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白明微,见白明微点点头,他又侧身对白瑜开口:“白大人,麻烦你。” 白瑜起身,再度走到后堂。 范忠谦眉头皱起,但他很快又恢复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唐峻的证词都被推翻,他们还能找到谁来证明自己有罪? 这次他们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思及此,他唇角有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得意极了。 而就在这时,范蕊娴扶着一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第1352章 庭审交锋(十一) 范蕊娴一脸冷漠地看着范忠谦,眼底闪过愤恨交加的情绪,但都稍纵即逝。 “外祖父,小心。” 她扶着老人,缓缓下跪:“拜见九殿下。” 刘尧淡声开口:“起来吧。给丁老赐座。” 一把椅子被提了上来,范蕊娴扶着老人坐下。 被刘尧叫做丁老的人,正是范蕊娴生母的父亲。 他坐着,眼眶微红,没有言语。 范蕊娴冲唐峻施了个礼:“多谢你为我娘亲说话,也多谢你宁愿死也要保全她最后的名声。” 唐峻垂下头,无地自容。 范蕊娴继续开口:“但是,娘亲她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倘若她知晓有人为了保全她的名声,而使得大奸大恶之人逍遥法外,那么她在九泉之下,一定不安。” “只有让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才能……”范蕊娴哽了哽,“才能让她大仇得报,不至于永世含冤。” 唐峻双唇颤抖:“我竟又错了吗?” 多年前,他袖手旁观,怪自己没有本事,所以救不了那可怜人。 多年后,他一厢情愿地保护那人的名声,却没有考虑到,比起名声,或许那可怜人更在意的是她的冤屈被人知晓,害她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范蕊娴慢慢开口:“一切都来得及,还来得及。” 说完,范蕊娴再度双膝跪地:“九殿下,臣女有内情要诉。” 旁听的百姓一片哗然。 “又有转折?” “此事真的是一波三折,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不是嫁出去的范家三姑娘吗?她是来帮助父亲的,还是来大义灭亲的?”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且看着吧!我倒是觉得,真相很快就浮出水面。” “……” 一片议论声中,白明微再度与刘尧眼神交汇。 刘尧微微颔首,而后开口:“范氏,你且说来。” 范忠谦恶狠狠地盯着范蕊娴:“你身体不好,快下去!” 说罢,他又连忙表示:“九殿下,小女因为夫家所有人都葬身于这次天灾之中,受到的刺激太大,脑子有些不清醒,还请您见谅。” “那我脑子应该还是清醒的吧?!”始终沉默不语的丁老开口了。 范忠谦双眼一眯,正要反唇相讥。 刘尧低喝一声:“范忠谦!范蕊娴脑子是否清醒,自有本王判断,你百般阻挠,意欲何为?!倘若再影响公堂秩序,本王必定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左右差役用杖棍击打地面,发出有秩序的声响。 刘尧不再理会范忠谦,他看向范蕊娴与丁老:“二位有话尽管说来。” 范蕊娴认认真真地磕三个响头:“臣女来此,是为了证实父亲方才的那番话,全是谎言。”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溅入油锅。 外边再度哗然。 “果然有反转,不知这范家三姑娘,能爆出她爹的什么秘辛?” “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范知州坏事做尽,落到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活该!” “……” 范蕊娴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 她噙着泪花,一字一句:“我娘亲与唐峻并无私情,也无旧情,两人只是认识而已。” “后来我娘亲深陷泥淖,唐峻心生怜悯,多次救我娘亲于危难之中。而并非父亲方才所言,对我娘亲有什么爱慕之情。” 范忠谦连忙打断范蕊娴:“胡扯!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唐峻终身未娶,就是最好的证明。” “蕊娴,我是你的父亲啊!生你养你的父亲,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来攀咬自己的父亲?” “你娘亲就是这么教你的?都怪为父对你疏于管教,纵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住口!”范蕊娴声音尖利,“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把罪过栽到娘亲头上!” “我再不是,也有父亲和母亲,要是我教养不好,也是父亲母亲的错!我娘亲只是一个妾室,关她什么事?” 刘尧呵斥:“范忠谦!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多言,休怪本王无情!” 范蕊娴收回目光,再度开口:“身为儿女,本不该置喙长辈的私事,然而当初我生母冤死于亲人之手,今日我生母又遭污蔑,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恳请殿下听我说完之后,再罚我忤逆不孝之罪。” 刘尧颔首:“你且说。” 范蕊娴哽了哽,几度无法言语。 但最后,她还是咬着牙,把娘亲的委屈公之于众:“当初我娘堕/落为妾,并非因为什么情谊爱慕。” “而是因为,我的父亲既想攀高枝,又不想放弃我娘亲母家的支持,在我娘亲表明愿意成全他和现今的范夫人之际,把我娘亲给糟蹋了……” 围观百姓震惊得合不拢嘴。 丁老忽然老泪纵横:“冤孽啊……” 唐峻闭上的双目,缓缓睁开。 他开口了:“九殿下,这正是刚刚罪臣甘愿承认自己构陷范忠谦,也要保守的秘密。” “我与丁姨娘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私情。正如三姑娘所言,我对丁姨娘,只有愧疚与怜悯。” “当初我被改名换姓,成为一名小吏,也并非范忠谦所谓的补偿,而是范忠谦为了方便其暗箱操作,才安排我去那个职位。” 顿了顿,唐峻继续开口: “而后来我屡次出手帮助丁姨娘,也是因为当初她被……被强迫时,曾向我求救,但我却见死不救……” “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至今,始终无法释怀。倘若当时我阻止了,就不会害了那可怜的女子一生。” “刚刚我明明可以反驳范忠谦,我却选择了沉默,因为我认为,保全她最后一丝尊严,也是我能做的一些弥补。” 说着,唐峻拔高声音: “我对范忠谦的指证,句句属实!所有的账本证据,皆有据可循!请殿下公正判决,明正典刑!” 范忠谦声嘶力竭:“胡说八道!你们联合起来构陷我!” 丁老厉声反驳:“他没有胡说八道!当初要不是你糟蹋了淑慧,我丁家清贵人家,怎会让淑慧与你做妾?!” 说到这里,丁老泪流满面:“怪我,怪我啊!为了面子把女儿丢进火坑,害了女儿一辈子,也害了外孙女一辈子。” “方才若不是我在后堂听到你颠倒黑白,污蔑淑慧的清誉,连个逝者都不放过,我怕是这一辈子,都无法下定决心,为她说一句公允的话。” “范忠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肠歹毒的奸佞小人!你踩着我女儿的尸骨上位,竟还这般不知廉耻的污蔑她,你真是个下贱的腌臜东西!” 丁老的话,为此事盖棺定论。 第1353章 庭审交锋(终) 如此,范忠谦用来辩驳的那番话,也就被彻底推翻。 没有人不信。 因为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位父亲,会用女儿的清白来开玩笑。 至少在场的都没见过。 范忠谦恶心丑陋的嘴脸,又被揭露了一次。 旁观百姓骂声一片: “真不是个东西!下作!” “没想到平时一派谦和,竟然是这种下三滥!” “真是让我恶心!他还好意思说不懂人心丑陋到何种地步,他才是那最脏的东西!” “为了留住好处,连青梅竹马都能糟蹋,这种人干出什么坏事都不足为奇。” “禽/兽不如!这才是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 “……” 范忠谦的情绪,也终于在这一刻失控。 从丁老出现开始,他就面临崩溃了。 如今他的伎俩全被拆穿,他再也绷不住。 他情绪崩溃地大喊:“那又如何?你们费尽心思,证明我渎职受贿,证明我人品不济,那又如何?!” “你们说我是主谋,我不认!没有证据就想用低劣手段逼我认罪,我不认!” “除非你们找到赃物,要不然你们休想说我干了那些事!今日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范蕊娴斜眼看向他,眼底充满讥讽与怜悯:“父亲,何必呢?大局已定,给自己留一些尊严吧,你这样当真像那疯了的狗。” 范忠谦勃然大怒:“小畜生!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范蕊娴笑了:“要是能顺带劈了父亲,我自是不怕。” 范忠谦眼底怒涛翻滚,他猛然起身,就要去掐范蕊娴:“小畜生!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老子今日就收回来!” 差役连忙去拦,但是却不敢动真格。 险些就要拦不住。 白明微一脚踹在范忠谦的脚腕处。 “啊——!!!” 范忠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差役得了机会,立即用杖棍把他架住,按在地上。 他还在痛苦地哼哼。 张敬坤捏了捏眉心,随手扔了几支令箭,一脸不耐烦地开口:“打到他不能出声为止。” 差役拿起竹片,抡圆胳膊,毫不留情地执行刑罚。 很快的,范忠谦满脸血肉模糊,嘴都被打烂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刑罚执行完毕,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尧使了个眼色,白瑜立即向他泼了一盏热水。 “啊……” 滚烫的热水触碰伤口的刹那,范忠谦哼出声。 只是那声音,已然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无力再搅乱这公堂的秩序。 刘尧一拍惊堂木:“范忠谦,你要证据是么?那么本王就把证据给你搬上来。” 范忠谦睁大双眼,满脸痛苦的他,依旧存有希望。 他不信刘尧他们能找到证据! 然而,就在冷汗浸入双目,迷蒙了视线前,一名传令兵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大惊失色,只觉得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叫他从头凉到了脚。 分明那脸上火/辣辣的疼,怎生还这么冷呢? 像是死亡来临前的寂灭。 刘尧目光凌厉:“范忠谦,熟悉么?” 范忠谦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他仿佛被剪了舌头,哑口无言。 刘尧朗声开口:“范忠谦在位多年,巴结了几名京官,与他们勾结在一起,鱼肉乡民,犯下罪行累累!” “所得利益,皆被其通过裕丰钱庄换成银票,而后夹在公文的封皮之中,交给运送抵报的传令兵送往京城。” “在这一起贪污案中,范忠谦获利一万八千两,在运送入京的途中被截获。” “其余数额,皆可从裕丰钱庄的账册以及邸报传令兵出勤的次数中查明。” 张敬坤厉喝一声:“范忠谦,你有什么话可说?!” 范忠谦脑袋搁在地上,彻底怂了。 他唯一的倚仗,便是找不出他牟利的赃物。 而现在从他所犯罪行,到他的人品,都被披露得一干二净,他失去民心,也失去了机会。 人证物证,证据确凿。 任他有通天本领,也无力回天了。 事情终于落下帷幕。 刘尧趁热打铁,他一拍惊堂木:“范忠谦罪行累累,罪不可数,现本王依据东陵国法律例,判其斩立决!其余七名主要官员,斩立决!” 说罢,刘尧丢下令箭:“拖下去!行刑!” 差役立即把范忠谦拖走。 范忠谦如同一块破布,在地上拖曳出一道痕迹。 外面的刽子手已经做好准备。 七名贪官很快就被押上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泼墨飞溅,八颗人头滚落在地。 百姓吓得面无人色,可很快的,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杀得好!” 谁还在意青天大老爷范知州? 他们只知道,毒瘤被清除。 范忠谦这个人,该死! 杀得好啊! 杀得好! 而范忠谦到死都睁大着双眼,仿佛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会失败? 分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呀!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明白了。 范蕊娴盯着范忠谦的头颅,忽然闭上双眼,泣声开口:“娘亲,女儿为您报仇了,终于为您报仇了。” 丁老垂着头,眼眶依然通红。 可见他的心情很复杂。 或许是有愧于对女儿的不管不顾,又或许是为自己在最后的时刻能帮助女儿感到欣慰。 白明微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那般运筹帷幄。 直到这几人都人头落地,刘尧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他继续开口,宣布了所有的判决结果: “范忠谦罪大恶极,累及亲族,本王宣布,范家满门抄斩,所有家产及违法所得充公。” “范忠谦已嫁之女及女婿,以及外孙一并死罪!而三女范蕊娴检举有功,死罪可免。” “唐峻协助范忠谦犯罪多年,且涉嫌谋杀定北侯世子俞剑凌与属官证据确凿,判斩首,所有资产充公。” “其余七名主要涉事官员及几名主要商人,家中成年男丁斩首,十二岁以下男丁流放边疆,女眷充为官奴,抄没所有家产及违法所得。” “此外,所有涉事人员,名字已记录在册,分别按照其行为的恶劣程度,判处斩首、监禁、罚金等刑罚。此事交由白参事率驻军处理,十日内必须处理完毕,并且公榜示众。” “京中相关涉事官员,本王会具表圣上,由圣上亲自定罪量刑,以明正典型!” “东陵不是法外之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任何人只要行差踏错,作奸犯科,必定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说到此处,刘尧一拍惊堂木:“退堂!” “威武……” 随着差役的声音响起,在场无关人等都被带了下去。 公堂大门阖上,阻隔了外界的纷扰。 百姓一片欢呼声中,刘尧与白明微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笑意。 接着,他把目光放到张敬坤身上:“大人,本王说到做到。” 张敬坤一捋胡须,笑得有些讳莫:“殿下把人都杀了,臣将圣旨一宣读,殿下怕是要遭大难咯。” 第1354章 好一个九殿下! 在场的白明微与白瑜对视一眼,兄妹俩拱手:“殿下,臣在外边候着。” 说完,两人一同退下。 公堂里,只剩下刘尧及张敬坤。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从袖底掏出一封圣旨,徐徐展开:“九皇子刘尧接旨!” 刘尧一撩衣摆跪下:“刘尧接旨。” 张敬坤将圣旨朗声宣读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刘尧在处理江北水患方面表现突出,朕心甚慰,望尔再接再励。然每每天灾人祸,总有些趋利而动的宵小无视百姓安危生死,望尔将此等害鼠一一找出,押入京中受审。此外,刑部侍郎张敬坤乃国之股肱,尔仍年轻,但凡有重要决策,需先听从张敬坤的意见。倘若不能达成一致,可将疑惑快马送入京中,由朕裁断。钦此!” 刘尧恭敬地将双手举起,思绪 却转得飞快。 三条信息,对他既往所做之事的褒奖;把嫌犯押入京中受审;以及要配合张敬坤。 也不知太傅宋成章和张敬坤谈了什么,让张敬坤选择迂回行事。 否则有这一纸圣旨在手,张敬坤完全可以左右他的所有行为及决策。 就在这时,张敬坤把圣旨递到刘尧手中:“真是不巧,臣也不知这圣旨里有什么内容,似乎宣读晚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只是宣读晚了,其余的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既然他给予九殿下方便,那么九殿下也要帮他处理这些事情才是。 合作,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总不至于为了帮别人,把自己给搭进去。 刘尧捧着圣旨含笑起身:“虽有些晚,但也没有彻底晚了。” 张敬坤饶有兴致:“哦?殿下何出此言?” 刘尧笑道:“江北这边的害鼠已然拔除,但与江北害鼠沆瀣一气的京官,仍在逍遥法外。把他们交给父皇审理,也能交差。张侍郎您说呢?” 张敬坤笑着打马虎眼:“哎哟,臣哪敢揣测圣意,这事臣可不敢说,还请殿下恕罪。” 刘尧笑了笑:“张侍郎所言极是,圣心难测,本王也不敢妄加揣测。” “然而除江北之害,乃顺应天道民心,父皇是圣君明主,自然不会怪罪于本王,更不会怪罪不知旨意内容的张大人。” 说完,刘尧转身走了出去。 张敬坤凝着刘尧的背影,露出一抹深思。 就在审理范忠谦一案即将结束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九殿下有着确凿的证据能扳倒范忠谦。 倘若只除一个深受民众信任的范忠谦,倒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让那么多百姓围观。 原来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一则让范忠谦的结局有着快速、直观明了的解释;二则争取百信的支持,陛下最是顾及民声,范忠谦等人之死百姓拍手叫好,陛下再不高兴,也不会明着对他们做出处罚。 而当众宣布涉事京官直接交由陛下圣裁,也是为了向陛下交差,到时候才没有人指责他抗旨,私自斩了所有人。 圣旨上的内容,皆有后路及应对。 杀伐果断半点没有手软,想来是笃定这些贪官送到京城,反而会洗脱嫌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先斩后奏。 既能惩处奸佞,给江北吏治一个警醒;又能毫不犹豫地卸去有些势力的臂膀。 好一个九殿下! 不愧是白明微愿意改变白府从不涉及皇权争斗的立场,也要支持的人。 幸好自己向来圆滑,当太傅宋成章亲自找来时,他给了太傅宋成章一个面子,并未与九殿下针锋相对。 否则,他就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幸好,幸好。 思及此处,张敬坤捋了捋胡子。 外边。 八名贪官的尸首已被处理,人头则带去菜市场悬挂示众。 但是那溅在地上的鲜血,依旧没有干透。 白明微与白瑜凝着地上的血迹,兄妹俩都没有说话。 也就在这时,刘尧走了出来。 他冲兄妹二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随他一同离开州衙,前往落脚的驿站。 百姓仍围在州衙未曾散去,他们讨论着适才发生的事情。 “真没想到,这范知州,竟然是这种人!” “不对,现在应该叫做范忠谦。” “当年我就觉得叶青青一案有些蹊跷,但架不住流言蜚语,人人都说叶青青为了银子自甘堕落,谣言一出,就没有人信她的清白了。” “你说人心怎么会是这样子?当初叶青青的事情没有几人亲眼看到,大家都戳着叶青青脊梁骨骂,硬生生把一个姑娘逼得跳井,就叶青青一事当中,大家伙都助纣为虐了!” “也是,当初要不是这个谣言一出,所有人都指着叶青青骂,但凡有人能帮着叶青青,估计那范忠谦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对慈幼局下手。” “唉……究竟是世道无情,还是人心太险恶?叶青青委实死得冤啊!” “不过范忠谦最后自食恶果,也算是告慰叶青青的在天之灵了!” “话又说回来,这次案件审理得相当精彩!要是九殿下直接拿证据问范忠谦的罪,我们估计还被范忠谦蒙在鼓里。” “现在范忠谦真实面目被戳穿,大家只会觉得他死有余辜,也就不会对朝廷的做法怀恨在心,有所抱怨。” “咱有一说一,九殿下颇有几分老白相的风采,也只有老白相亲自赈灾时,才会对贪官污吏使这等雷霆手段,该砍头就砍头,该吃牢饭就吃牢饭!” “是啊!距离上一个皇子赈灾,已经是几十年前了。老朽依稀记得,先帝还是皇子时,曾和当今太后数次来过江北。” “那可真是一对贤伉俪啊,江北好多沃土田地,都是他们带头开垦的,现在江北还流传着他们的佳话。”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看到天家的人亲自来赈灾。这大将军和九殿下,是江北的福星呐!” “……” 百姓议论纷纷,无不唏嘘感慨,而后又对以范忠谦为首的贪官污吏破口大骂。 他们在惋惜叶青青的死,在感叹慈幼局的惨。 但是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也只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有的还曾推波助澜,加速叶青青悲惨结局的到来。 现在真相大白,他们口中说着悔意。 再悔恨又有什么用? 最正确的方法,不是应该在最开始的时候闭上嘴巴,不清楚情况时不要用语言去随意践踏一个人的尊严和人生么?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一些愚蠢的人拥有理智,而不是自以为正义,却把痛苦加诸到别人头上。 或许,只有世道变好之时,人的善意才会被放大。 当世道坏到一定的程度,善意也只能给恶意让步。 盛世太平。 太平盛世。 还有多远呢? 见到刘尧经过,百姓纷纷退开,恭敬地目送刘尧离去。 可见,经此一事,刘尧在百姓之中的分量水涨船高。 回到驿馆,刘尧坐到椅子上,久久不曾言语。 他就那么坐着,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白明微与白瑜也不打扰,站在一旁陪伴着他。 过了一会儿,俞剑凌杵着拐杖,被成碧扶了进来。 他喜笑颜开:“我听说你们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呢!还顺道给我报仇来着!哎?大侄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刘尧依旧坐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和俞剑凌嬉笑。 俞剑凌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了?有人来给我解释一下么?” 白明微道:“殿下这是在为慈幼局那些无辜的生命伤怀,为那些因救济被贪污而死的流民心痛,也对这些贪官污吏和奸商感到愤怒……”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就算是打了胜仗,成功铲除奸恶,使得江北贪污一案告一段落,但殿下也高兴不起来。” 白明微说完,刘尧忽然抬眸,看向俞剑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第1355章 也别忘了感谢你自己。 “世子,我们孩童时期,少年时期,都在做什么?” 俞剑凌一怔,脱口而出:“孩童时期?自然是呼朋唤友,带着如云仆从无忧无虑地玩耍,吃过最大的苦,便是读书的苦;少年时期,那还用说,当然是招猫逗狗,在京城到处惹事,就算被家里逼着去游学,也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他说着,陈述着简单的过往。 可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在刘尧泛着泪光的表情之中,戛然而止。 俞剑凌慌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刘尧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案件中的叶青青,想到慈幼局那些孩子,想到流离失所的民众,一时之间控制不住情绪。” 更让他控制不了情绪的,还是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恶贾。 这些人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才会剥夺那么多孩子平安长大的机会? 才会在灾民连树皮都吃不上时,还要从灾民的嘴里抢粮食? 才会把世人当作谋求利益的刍狗? 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怎还会有这些奸恶大施拳脚之地? 叶青青,东陵究竟有多少叶青青? 范忠谦,东陵究竟又有多少个范忠谦? 他势必,要救每一个能救之人;他势必,要除去每一个食人血肉的奸恶! 白明微和白瑜缓缓垂眼,没有言语。 俞剑凌望着几人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憋了半响,他才憋出一句话:“已发生之事,我们无法改变,至少,我们可以改变将来。” 刘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他便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是,将来。” 俞剑凌见他如此,也跟着笑了。 忽然,刘尧起身,向几人拱手:“此次,多亏了几位。若无世子收集诸多证据,并发现仓库异样,后续的事情就很难有进展;若无参事大人率驻军奔走,事情也不会被解决得干净利落。” 说着,他看向白明微:“最后,本王要感谢大将军。若无大将军从范蕊娴入手,且收集到范忠谦转移藏匿赃银的证据,此案也不能这么快就结束。” “要是没有大将军出谋划策,制定出审理章程,让本王行事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当张敬坤拿着圣旨宣读时,本王心底也不会如此坦然。多亏了大将军高瞻远瞩,做事周到有余地。” 说到这里,刘尧再度深深拜下:“本王在此,多谢诸位。” 白明微与白瑜拱手还礼,俞剑凌却打趣:“别忘了孟先生,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若不是他,河流改道及百姓土地被侵/占等事情,没办法捋清楚。” 刘尧含笑:“天底下,大概只有他能把东陵的一山一河,记得如此清楚,哪怕是没有地图,那些水文地貌,也都刻在他的脑海中。” “若无他在,且先不说水患无法这么快退去,就说给河流改回旧道,我们也做不到。” 俞剑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拍了拍刘尧的肩膀:“再说下去,你怕是要去感谢那每一位随行官员。” “你每个人都感谢了,也别忘了谢谢你自己。此案要是没有你,在场的人谁也没办法做到让那些奸恶人头落地。” “或许上天让你投生天潢贵胄,让你以前的岁月过得安稳又富贵,便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优势和能力,去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但你却可以的事情。” “你难得说人话。”刘尧抬手搭在俞剑凌的肩膀之上,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与先前并无区别。 抛开君臣关系,两人还是最亲密的挚友。 当然,刘尧还是俞剑凌的大表侄子。 先前心底的抑郁不快,被刘尧克制住。 他已调整好状态,不疾不徐地开口:“趁大家都在,我们来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收尾章程。” 白明微等人点头:“是。” 刘尧看向白瑜:“白大人,再辛苦你跑一趟,给名单上的所有人带去他们应有的惩罚,这些毒瘤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白瑜领命:“是,殿下。” 这时,白明微提议道:“在把整个案件收尾之后,还有一事需得七哥去做。” “当初我们为了遏制贪腐之风,曾命暗卫假扮过替天行道的侠士,在百姓眼中,他们是好人。然而在朝廷眼中,他们却是作奸犯科的匪徒。” “待七哥忙完一切,还需要率兵上演一出剿匪的戏码,到时候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白瑜点头:“我明白了,此事我方便,处理好一切后,我会去办妥。” 刘尧含笑:“如此,甚好。” 接着,刘尧看向俞剑凌:“世子还在养伤,不易奔波走动,在贪官奸恶除去之后。” “我们接下来应该要忙灾后重建事宜,到时候本王希望,世子能加入其中。” 俞剑凌拍拍胸/脯:“我现在大仇得报,神清气爽,这些事交给我,没问题!” 刘尧笑了笑,随即眉头又拧起:“这些贪官以及奸商伏法之后,抄没了一大批资产。” “按律这些资产应当先移交国库,而后才能使用到民众身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精通算学的人来做账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统筹所有的账目,把充公财产移交国库。” “只有时间上快起来,江北灾后重建要用到银子时,国库才有的拨。但是本王思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白明微闻言,挑唇一笑:“殿下勿要发愁,臣这里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刘尧大喜:“哦?谁?” 第1356章 此事只有你能做 白明微笑了笑,随后说出了她想要举荐之人。 “回殿下,臣的五哥,白璟。” 刘尧有些犹豫:“白璟呀……” 当初阴山拾骨,幸存的白璟归来,那白璟的所作所为,还不比一个四岁孩童。 懦弱,不负责任。 这是他对白璟的印象。 倘若让白璟来处理这件事,白璟会不会像当初在北疆一样,丢下一大堆烂摊子,落荒而逃? 白明微看出了刘尧的犹豫,不方便再说什么。 白瑜自然也不好为兄长说话。 反而是俞剑凌,他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公允地看待这个问题。 他说:“殿下,为今之计,可用且可信之人,臣认为非白家五公子莫属。” 刘尧很是郑重:“为何?” 俞剑凌分外笃定:“臣所认识之人,在算学方面,无人能出其左右。” 刘尧沉吟片刻,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就由白璟来完成这件事。” “本王对他不甚了解,但本王明白大将军与世子的为人,既然是你们二人推荐的,那想必没有什么问题。” 白明微颔首:“殿下,臣的五哥,不日就会抵达江北。” 刘尧露出一丝疑惑。 白明微继续解释:“当初臣的父亲带着全家北上御敌时,还带走了白府几乎所有的银两。” “这次江北赈灾,白府掏空所有去提前买了粮食,所以社仓才会在短期内能提供那么多粮食和药材。” “只出不进,白府早晚撑不下去,而此次江北有那么多商贾出事,他们腾出来的市场,总要有人去填补。” 这些事总要有点解释。 虽然不能彻底说明,但私心要摆出来,让同盟看到。 否则将来积压多了、久了,就会疑心生暗鬼,影响合作。 刘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你把整个白府的生计都交给他,那么本王更放心了。” 俞剑凌掩唇:“殿下,我想大将军要表达的是,她也有私心。倘若五公子帮忙盘账,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江北的市场,到时候赚钱的路子岂不是一抓一大把?” 刘尧笑道:“有私心,无可厚非。本王麾下的人,在效忠本王的同时,也应该维持着家中的运转,否则,如何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为本王尽心?” 俞剑凌哈哈大笑:“殿下惯会收买人心。” 刘尧的目光,却是落在白明微身上:“近些日子,本王总是在想,老白相这一生为何能不忘初心。” “江北一趟,本王听到了许许多多有关于老白相的事情,那些老人们,每每讲起老白相和惠帝及先帝之间的情谊,总是赞不绝口。” “本王不敢比拟两位先贤,但也想与对本王尽心尽力、对东陵鞠躬尽瘁的忠臣良将交心,互惠才能互利,这句话在所有时候都能适用。” 白明微会意一笑:“殿下有此心,臣感激不尽。” 刘尧顺势改变话题:“既然五公子已经在来江北的路上,那么盘账一事,本王会等他到来,交给他处理。” “于灾后重建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比如说福安慈幼局,该怎么安排。” “考虑到那些孩子的遭遇,他们已经不能交由社仓去解决,但她们都还年幼,给他们户籍,他们也无法顶门立户。” 说着,刘尧叹了口气:“本王实在没有周全的办法。” 白瑜接过话:“当初我们把孤苦无依的孩子安排进入社仓,交给社仓抚育他们长大,有了福安慈幼局这个前车之鉴,此事怕要更加关注才是,避免他们重蹈福安慈幼局的覆辙。” 俞剑凌叹了口气:“此事难倒我了,说起来我可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这些事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贸然提建议也只会弄巧成拙。” 几人看向白明微。 很明显,他们在等待白明微说出看法。 白明微思忖良久,随即开口:“就让她们继续在从福安慈幼局生活吧,由无闻师太继续照顾她们。” “我见这一批孩子大多都是女孩,不若由朝廷出银子,请一些师傅去教她们女红或者其他技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将来存在太多变数,我们谁也无法保证她们的一生,只有让她们掌握生存的技艺,才能最大程度地让她们活下去。”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刘尧的首肯。 他点点头:“本王觉得可行,女红、烹饪、医术……哪怕是端茶倒水,为人浆洗或者缝补衣裳,都能靠着她们自己的双手活下去。此事……” 白明微接过话茬:“此事我们处理都不会妥善,臣提议交给成碧,由她去和无闻师太沟通,最后按照孩子们的需求,挑选出适合她们的课目,然后交给我们安排人去物色师傅。” 成碧原本屏息敛气站在一旁,忽然天降大任,她有些手足无措:“小姐,事关重大,奴婢怕是……” 白明微含笑:“你看看我们这几个人,大家从小到大所接触的,都与慈幼局那些孩子截然不同。” “而你负责伺候我的起居,平日做的事情,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说谁才能明白那些孩子真正需要什么,非你莫属。” 成碧战战兢兢应下:“既然小姐信任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白明微颔首:“此事唯你能为。” 刘尧点头:“放心去办,不懂的问题,也可以请教孟先生,他的民间经验较我们大家都丰富。” 成碧恭敬应下:“是。” 白明微笑道:“我们且还要商量好一会儿,不若你现在就去找无闻师太?” 成碧轻手轻脚地退下。 当屋里只有四人时,所商议的内容,也变得尤为重要。 刘尧面色端凝:“商事方面,本王并不担心,少了几个商贾,影响不了大局,原本他们嘴里的肥肉,很快就会有人分食。” “本王目前最看重的,还是江北的吏治。少了一个范忠谦,对手势必要再塞入一个范忠谦。” “况且此次我们动了那么多官员,也牵连到朝中几名重臣,对手盯上的,怕不止范忠谦腾出来的这个坑。” “断不可让他们再把自己人塞进来!然而老白相已然不在朝中,以往他能处理的事情,此时都掌握在那些人手里。” 说到这里,刘尧一字一句:“这里只有自己人,本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不用隐瞒,如实说来。” 第1357章 家国大爱和儿女私情,一定冲突吗? 白明微与白瑜未曾开口,俞剑凌却毫不吝惜表达他的想法。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椅子旁坐下,而后畅所欲言: “一方知州,也算一方大吏,非资质优厚且经验丰富者,镇不住这江北土地以及各县官员。” “说实在的,殿下想让我举荐,我当然觉得很多亲近之人好,但从长远来看,我认为殿下应当让韦家的人占了这个位置。” 后面的话,俞剑凌没有说。 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明白。 韦家是刘尧的母族,倘若刘尧不去倚仗母族的势力,而过多依赖白府的势力,那么韦家未必会尽心尽力辅佐。 而白府也会因此,遭到韦家和其他夺嫡势力的针对,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不管刘尧如何倚仗白明微,给韦家的好处,一定不能少于白府。 如此韦家才会死心塌地。 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你认为呢?”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赞成了俞剑凌的提议:“殿下,世子所言极是。” “江北在东陵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倘若江北再度落入他人之手,那么江北的局势便不再可控,下一个范忠谦怕是很快就会出现。” “然而韦家是殿下的母族,殿下同胞兄弟,韦家唯一能选择的,只有殿下。” “倘若由韦家的人掌控江北,那么就等于江北于殿下的监督之中,届时殿下也能掣肘韦家人的行事方式,而不至于让江北重蹈范忠谦在位时的覆辙。” 刘尧看向白瑜:“如果可以,本王倒是属意白大人。” 白瑜连忙拒绝:“多谢殿下厚爱,只是我们家已有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江北的势力,白府实在不宜沾手,还请殿下恕罪。”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倘若他外派到江北,那么当明微需要的时候,他就不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白府已然人丁凋零,守住如今的家业便足够。 再发达的话,他们会接不住那富贵的。 而刘尧想让白瑜坐这个位置,无非是因为他的私心。 然而从大局看,江北知州非韦家人莫属。 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过多纠结。 于是他很快便有了决定:“也好。” 白明微颔首:“人选方面,相信殿下心里有数。只是如何能让殿下的人坐到这个位置,却是一个难题。” “臣建议从太后及宋太傅下手,只要殿下您说服太后及宋太傅,相信此事不难解决。” “而最好的说服理由,便是殿下在江北的功绩。虽说太后很可能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平衡,然而殿下处理得好,他们没道理不应了殿下的请求,给殿下一个奖赏。” 最重要的是,蒹葭姑娘不小心暴露出来的水文图,在太后心里必定如鲠在喉。 事情闹得这么过,太后未必不想给太子一个惩戒,比如说给太子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刘尧点点头:“一切依大将军所言。” 白明微表示:“既是殿下达成一致,那么事不宜迟,还请殿下尽快准备写信回京。” 刘尧颔首:“本王正有此打算。近几日大家都辛苦了,稍作放缓步伐一些时日,为之前的事情做做收尾。待白璟抵达江北,我们再彻底开展灾后重建任务。” 白明微兄妹拱手施礼:“是,殿下。” 兄妹二人离去后,俞剑凌尚且还赖在刘尧的屋里。 他指着刘尧,笑得讳莫:“你小子,不老实。” 刘尧一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俞剑凌哈哈大笑:“适才大将军提到让你去求太后赏你的时候,你动了歪心思。” 刘尧被拆穿,他垂下眼睫,没有言语。 俞剑凌不依不饶:“老实交代,当时你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刘尧也不隐瞒,他抬眼看向俞剑凌:“本王当时在想,倘若只能向皇祖母提一个要求,要是本王求娶那小豹子,皇祖母应该没有理由拒绝赐婚。” 俞剑凌默然:“你这脑子,被爱意冲昏头脑了?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拘泥于一个小小女子身上?好在你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否则我可要看不起你了!” 刘尧哂笑:“家国大业面前,儿女私情固然应当排在后面。然而这两件事,就一定冲突么?” “人生在世,有人为权,有人为利,也有人纯粹为了小情小爱。” “有一件事,你不得否认,那就是很多时候,男女之间、家人之间、亲友之间的小爱,是成就大爱的动力。” 说到这里,刘尧笑了笑: “戍边将士因为家人就在后方,所以他们毅然决然以身做墙;达官贵人为了家族兴旺发达,所以他们兢兢业业;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多少为生计奔波的人,何尝不是为了心中所爱?” “因为有这些小情小爱,所以所以人才能成为一个群体,生生不息。为这些小情小爱疯魔,影响大业的,你才能称这种情感为私情。否则,它就是一种大爱。” 俞剑凌砸了砸嘴巴:“你现在讲起道理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刘尧敛住笑容,说得分外笃定:“因为我想要让你明白,当我对她的情谊,与我的大业不冲突时,作为朋友你就应该支持我。” 俞剑凌一怔,连忙道:“我真是服了你了,难道我还能做什么不成?总不能指着那白家小六骂,叫她别摄你的魂魄吧?” 刘尧道:“我这是怕你阻止我!像你这种不知情为何物的人,谁知你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俞剑凌笑了:“你这么说可不公平,我对陈氏一直很好。虽然她没有让我怦然心动,也没能成为我坚实的后盾。” “但我知道,当我握紧红绸牵起她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发妻,也是我的责任,更是我家庭中的一员。” “不然你觉得这些年虽然我附庸风雅,浪迹勾栏瓦舍,为何没有传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还不是因为我有为人夫的分寸么!” 刘尧白了俞剑凌一眼:“自己留恋秦/楼楚馆,还得让陈氏感激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 “你要真有那所说的那么好,就该洁身自好,而不是自认为把握了分寸就行。” “倘若我有朝一日,能娶得贤妻,我必定敬她、爱她、护她……让她不沾风雨,只做我刘尧的媳妇,只负责开心即可。” 俞剑凌忍不住翻白眼:“做你刘尧的媳妇,哪有轻松快乐可言?哪天不得提心吊胆,还得应付一堆事情?” 刘尧胸有成竹:“只要我足够强大,她就有资格对一切说不。媳妇被欺负,都是因为夫婿不成行;夫君护着的人,谁敢欺辱?一个强大的夫君护着的妻子,谁敢踩在她头上?” 俞剑凌举起双手:“服了,我真是服了你了!这番话可不敢和我家陈氏说,免得她怪我对她不够好!” 刘尧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可紧接着,他又恢复如常。 或许那个他努力想要守护的女子,却想着靠自己的能力撑起一片天? 但是那又如何? 他的情谊,和她的自由无关。 他心悦着她,但她一定是自由的。 俞剑凌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难得有着些许放松的时刻,两人终于得以喘/息。 而另一边,白明微与白瑜告别,送白瑜前去处理贪腐一案的收尾事宜。 刚要回房,却看到了一个叫她意想不到的人。 “将军处理公务辛苦,快来喝杯新煮的茶。厨房里煨着暖胃的小米粥,还有营养滋补的鸡汤,很快就得吃了。” 第1358章 他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白明微怔在当场。 抬眸看到那袭熟悉的白衣,以及那覆眼的白绸随风轻摆款动。 沁人心脾的梨香扑鼻而来。 从那个方向弥漫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她的鼻头竟有些酸。 “你……” 萧重渊张开双臂,含笑开口,声音极尽温柔:“我是真实的,你扑过来确认一下?” 白明微声音有些酸涩:“你……” 情不自禁的,不由自主的。 好像孩子见到了父母,那般依赖。 萧重渊收回手,理所当然地轻声细语:“因为挂念你,所以就来了,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白明微再开口,还是只说出一个“你”字。 她的声音,又酸又涩。 最后却如同缓缓裹上了蜜,变得清甜宜人。 她说:“你来了,我不嫌弃。” 萧重渊唇角挑起,一抹笑意在他的面颊之上晕染开。 那笑容就像是夏日荷风送晚,明月高高挂在枝头。 清风朗月一般。 又像是雪地里的一团火,挟着令冰雪消融般的微醺。 只是稍微缓了刹那,他猛然走过来,在白明微诧异的目光中,抓住白明微的手,一把将白明微扯入怀里,振臂揽住。 白明微下意识想挣脱,却被他用下巴搭住了颈窝。 这一刻的他,不再强大如斯,仿佛一只又软又糯的小狗。 他说:“我马不停蹄赶了几天几夜的路,骑的要不是小黑,怕是已经跑死几匹马了。我好累,让我靠靠。” 白明微无奈,只得任由他拥着自己。 闻着厨房传来的饭香,她终是伸手,环住萧重渊的腰际,拍了拍他的背。 萧重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但也没有太过眷恋这种温柔。 他得了便宜,适可而止,很快就放开白明微。 他说:“茶晾好了,快来喝。” 说完,他牵住白明微的手腕,不由分地将白明微拽了进去。 屋里的茶几上,晾着新煮的茶,清香扑鼻。 萧重渊拉着白明微坐到小几前,而后把茶水递了过去:“尝尝。” 白明微呷了一口,而后牛饮几口,告诉一脸期待的萧重渊:“好喝,这样的茶只有你能烹出来。” 萧重渊唇角裂开,露出一抹灿然的笑意:“不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喝到我沏的茶。” 白明微捧着茶盏:“等我解甲归田那一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喝一杯你亲手沏的茶。” 萧重渊没有回话。 解甲归田? 那得多久? 然而再久也没有关系,如果有解甲归田那一日,说明小姑娘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后。 还有什么比小姑娘的平安重要? 又给白明微倒了杯茶,萧重渊起身去小厨房,不一会儿就端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和鸡汤。 “来,我给你盛。” 冬日的风已经凉了。 那入口即化的小米粥,以及色香味俱全的鸡汤,顺着喉咙落到胃里,使得整个人都温暖熨帖起来。 白明微问:“你怎么有空来?” 萧重渊含笑:“事情都处理好了,自然有空来。那太子刘昱现在自顾不暇;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的令宜,也被许给了元五;蒹葭姑娘也在宫中站稳脚跟;还有你最关心的白府一切都好。唯一让我牵挂的便是你,只有来到你身边,我才放心。” 白明微忍不住笑了:“你说的事,我都知道。只是你长途跋涉,总归怕你累着。” 萧重渊扶着脑袋,肩膀不禁抖了起来。 白明微不明所以:“怎么了?” 萧重渊不可抑制地扬起嘴角:“你知道当你不对我冷言冷语,冷面相向时,究竟有多可爱吗?” 白明微垂下眼睫,默默地喝了一口粥,而后开口:“说得好像以前我对你很差一样。” 萧重渊掩唇:“不差,一点都不差。只是不会冲着我笑,不会对我的关心有回应,也不会说,担心我累着。” 白明微不再说话,她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只是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片刻过后,萧重渊打破了沉默:“一切都还顺利吗?” 白明微点头:“还算顺利。只是整个过程,都没有牵扯到我觉得很可疑的商贾姚德旺。” 萧重渊不紧不慢地开口:“知道你会因此烦忧,所以我让零秘密去查姚德旺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消息。” 白明微放下粥碗:“我总觉得,姚德旺和元五脱不了干系。但就是,追查不到他的半点错漏。” 萧重渊道:“今朝醉在玉京蛰伏那么多年,谁也不知一名酒僧能有那通天本事,富可敌国。” “同理,倘若姚德旺是元五十分倚重的人,在元五那里占据重要地位,想抓他狐狸尾巴,也是不容易。” “但是你放心,零已经紧锣密鼓地去查了,只要他有所行动,就一定能够露出狐狸尾巴。” 白明微复又端起粥碗,继续喝粥:“你说的对,理应如此。” 接着,她随口提及刘尧:“我感觉九殿下在这一次江北之行过程中,成长很快。” 萧重渊动手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慢条斯理地吹着。 片刻后,他说:“心中有所牵挂,自然会有动力。不得不说,六姑娘对他的影响,是很巨大的。” 白明微叹了口气:“针对这件事,我反而有些担忧。六妹心意已决,怕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现在一切都还好,但谁也说不定将来的事情。万一九殿下权势**,他的转了性子,六妹怕是要吃苦。” 萧重渊夹了只鸡腿,放到白明微的碗里:“你自己选的人,你就算不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眼光。” 白明微忍俊不禁:“好像你很想说,我的眼光很好。” 萧重渊笑了:“那是自然,否则怎会看上我?” 白明微清了清嗓子:“别皮。” 萧重渊转移话题:“关于你三嫂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你三嫂看起来柔弱,却不曾想她也是个心智坚定之人。” 白明微含笑:“你说我在前方征伐浴血,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想要守护的一切,在这支离破碎的世道,有着选择的余地。” “三嫂能顿悟,果断斩断与高家的孽缘,帮助自己和高夫人走出来,顺便还改造了一下那高瀚,让我很欣慰。而且,这一次,辛苦阿一了。” 萧重渊喝了一口汤,满脸笑意:“你说了我想说的话。” 白明微知道他意有所指,含笑默认。 两人不再多言,慢慢地用了一顿温馨的饭食。 萧重渊收拾了一下碗筷,端起来准备去小厨房。 他说:“范蕊娴那边,你还是去看看吧,可别闹出了事。” 白明微起身:“好,我晚点再回来。” 萧重渊端着碗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等你。为你留灯。” 白明微目送男人离去,男人高大的背影,显得傲岸而可靠。 她笑了笑,出门去看范蕊娴。 第1359章 老货!你的举动我早就料到了 州衙后院。 范家所有人,一个不落地被擒了起来。 范蕊娴慢慢地走在旧时的府邸之中,看着范家上下,哭喊叫嚷,四处充斥着绝望的声音。 如同那些年她绝望的叫喊,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风水轮流,多年的蛰伏,换来这一日的松快,她等得太久了。 等到满身伤痕,才有着把伤口暴露在阳光底下,不必藏着,叫那伤口腐烂流脓的一日。 范蕊娴闭上眼睛享受,闲庭信步。 她就像踩在曾经的屈辱与不堪上 那些压着她腰脊的东西,被她踩在脚下。 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昂首阔步了。 “小贱/人!都是你!是你害了你父亲!你个弑父的孽畜!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范蕊娴难得的平静被打破。 她睁开眼,站在阳光下,看着范夫人被差役束缚,押往刑场。 满门抄斩,斩立决。 范蕊娴望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妇,露出一抹笑意。 如今站在阳光下的是她。 藏在阴影里的是她的仇人。 这就够了。 “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范夫人依旧在叫骂。 范蕊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告诉她:“母亲想骂就骂吧,等会儿人头落地,就再也无法出声了。” “对了,有些事我想母亲应当知道真相才是,那就是父亲之所以会被我抓住狐狸尾巴,全是母亲的功劳。” “要不是母亲疑神疑鬼,觉得父亲对我娘亲余情未了,各种关注父亲的动向,我也没办法发现他和商贾勾结,并偶然查探到福安慈幼局的秘密。” “只可惜当初我人微言轻,没能立即揭发,让你们得意了这么多年,母亲应该知足才是。” 说完,范蕊娴不再看范夫人一眼。 她内心的疮痍,不会因在范夫人面前逞口舌之快而治愈。 她又何必多费口舌? 然而范夫人听了她的话,却如同受了极大的刺激,声音凄厉地嘶吼:“你个歹毒的贱/人!我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住口!别喧哗!”差役一巴掌打在范夫人的脸上,范夫人立即掉了几颗牙齿,满嘴的血沫子。 她还想咒骂,可差役的巴掌,再度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她就像落入了水里,还被一杆子按进去的雏鸟,再也无力挣扎,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范蕊娴回望了她一眼,露出笑意:“母亲,别着急,你的母家与父亲一起干了那么多龌龊事,相信他们不日就会下去陪你。” “蕊娴!”就在她回眸的瞬间,看到的是曾经那雍容华贵的祖母,被褪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狼狈不堪地被押着走出州衙后院。 她满眼噙泪,切切唤着:“蕊娴……” 范蕊娴不想理会。 然而老夫人却没有放弃,依旧声声唤着。 “蕊娴,对不起……祖母错了。” 一声道歉,拉住了范蕊娴的脚步。 差役怒喝:“快走!别拖拖拉拉!” 老夫人依旧重复那句话:“对不起,是祖母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范蕊娴阖上双目,片刻后,她走到差役身旁,将自己的头饰取下递了过去:“差大哥,劳烦通融一下,让我和祖母说会儿话。” 差役拿了好处,没有为难,但也并未离去,就那么站在二人身旁,盯着老夫人。 范蕊娴冷笑:“祖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您的道歉孙女收到了,但是孙女不接受。” “你就带着这份愧意,沉眠某个乱坟岗,看着自己的尸首被野狗啃食,如同当初你对我娘亲一样吧!” 说完,范蕊娴准备离开。 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衣摆,竟然纡尊降贵,跪在范蕊娴面前。 “祖母不求你能原谅祖母,但你那弟弟是无辜的,只要你开口,九殿下他们一定会放了你弟弟。” “念在你身上流着范家血脉的份上,你帮帮忙,让范家留个后吧!祖母求求你了。” 范蕊娴抽出衣摆,毫不留情地开口:“就知道祖母会这样说,你这歉意里,又能有几分真假?” “只怪我心疼那苦命的娘亲,想替她听一听你的悔意,但终究是我错付了。” 说完,范蕊娴正要离去。 “蕊娴!” 老夫人绝望地喊了一声。 范蕊娴回头,忽然一道人影扑过来。 差役始料未及,连忙阻止。 但为时已晚。 老夫人手中,竟藏着尖锐的一根钗子。 她握紧钗子,狞笑着送入范蕊娴的胸口:“小畜生!你以为老身稀罕给你那贱/人娘亲道歉?那只不过是想把你哄过来罢了!”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傻,当年你害死你娘亲,现在也害死了自己!九泉之下,记得转告你那贱/人娘亲,就算我死了,还会再杀她一次又一次!” “呵呵……”范蕊娴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在老夫人震惊的目光中,范蕊娴不紧不慢地从衣襟里抽出一本册子。 她抽出钗子掷在地上,看着册子上的破洞,笑得有几分疯狂:“老货,你的心思我早就猜到了。” “竟想伤人!死不悔改!”差役也在这时,把老夫人按在地上,抬脚踹了几脚。 老骨头被这么一踹,顿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范蕊娴拎着册子,蹲身看向老夫人。 她伸手轻柔地拂过老夫人的发丝,轻声细语地开口:“祖母,你不知道,父亲死得有多惨。” “刽子手手起刀落,噗呲一声,鲜血飞溅的同时,他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他到死都没有瞑目呢!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输。”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天道好轮回,他作恶多端,自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您那么宠他,疼他,到了九泉之下,记得帮他找一找脑袋哦……对了,他的脑袋现在挂在集市上示众呢!过几日一定长满蛆虫,然后再也挂不住,‘扑通’一下掉落下来,再被狗叼走,亦或是被老鼠叼走。” 说完,范蕊娴拍拍老夫人的面颊,起身走了。 老夫人气得四肢发直,恶狠狠地瞪着范蕊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要气死了! 然而差役才管不了那么多,架着已经硬/挺的她下去了。 范蕊娴在后院几经辗转,来到了那偏僻的院落。 那是她生存了多年的地方,也是她曾经以为的家。 里面荒草萋萋,枯叶零落。 物什家具也都落满灰尘,还有蛛网遍布。 范蕊娴没有在意,就那样坐到了积满厚厚灰尘的椅子上,回忆着曾经的一幕幕。 “娘亲,时隔多年,我终于敢踏入这里了。” “对不起,这么多年过去,才能来看您。” “我不敢呀!要是我忍不住对您的思念和愧疚,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好在结局是好的,那些伤害我们的人,都迎来了惨淡的结局。” 不知不觉,她已泪流满面。 待听到脚步声,她把脸上的泪水一擦,看向来人:“怎么?大将军生怕我会寻死吗?” 第1360章 你该庆幸,是它先离你而去 白明微看着她,面色淡然。 “我只是来看看你。” 范蕊娴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白明微:“你为的是这个吧?只可惜,刚刚被祖母捅坏了一点,怕是坏了的内容只能靠你们重新算过了。” 白明微目光放到册子上,但是没有立即接过来。 她说:“那是你的东西。” 范蕊娴笑得凄苦:“夫家的东西,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抢过来,保管一阵子罢了。” “这账本里的许多数目,都是不义之财,我想这些银子的最终归属不是我,而是需要它们的江北。” 是的。 这是她夫家的所有财产。 也是她可以回到范家的理由。 有了这本账本,就能清楚她夫家的所有产业,然后重新规划取用。 范忠谦为了这本账本,同意接纳逃亡来寻求庇佑的她。 如今她毫不犹豫地交给白明微,可想而知她对夫家的东西,有多深恶痛绝。 便是银子,也不愿意碰。 说来可笑,便是这叫她深恶痛绝的东西,为她铺了一条复仇的路。 见白明微还是没有接受,她把账册放到铺满灰尘的桌面上: “我知道你们需要银子,这些也算我给你们的谢礼,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没有报仇雪恨的时刻。” 白明微见状,微微颔首:“多谢。” 范蕊娴抬眸看向白明微,见白明微的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 她笑了:“你真是奇怪呢!也只有在你这里,我能看到众生皆等的眼神。你当真不嫌弃,如此脏污狠毒的我么?” 白明微摇头:“我没有资格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资格评判你。谁都没有资格,除了你自己。” 范蕊娴偏过头,又抹了抹眼角的泪:“你跟来,是担心我遇到危险,或者是轻生吧?” 白明微默然。 范蕊娴继续开口:“当初我和娘亲艰难求生,再难也没有想过要死,如今我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我又怎会去死呢?” 白明微问:“你有什么打算?丁老准备接你回去丁家,你怎么拒绝了?” 范蕊娴苦笑:“倘若外祖真的疼爱我娘亲,当初就不会对我娘亲的遭遇视若无睹,便是我水深火/热,也没有拯救我于水火。” “这番来作证,哪里是因为良心发现,根本就是笃定你们会赢,所以才来尽一下对女儿虚伪的情谊。” “我若是去了丁家,必然等于跳入另一个火坑,倒不如不去,至少那样的话,我还是自由的。” 白明微淡声道:“世道艰难,你一个女子如何承受得了?再者,范家还有旁支,你夫家也还有人幸存,少不了会找你寻仇。” 范蕊娴叹了口气:“世间之大,何以为家?” 说着,范蕊娴从腰间取下一个片刻不离身的琉璃瓶子。 她笑着看向白明微:“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谁么?” 白明微摇头:“不知。” 范蕊娴问:“我见你养了一只小貂,它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白明微面上不由泛起笑意:“与其说是爱宠,倒不如说是好友、家人。” “这毛茸茸的小玩意儿,越养感情越深,有时候只要看着它慵懒地睡觉,你都会觉得心头软软的,幸福而知足。” 范蕊娴垂眸,眼含泪光:“是的,正是如此。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水灾中逃过一劫么?” 白明微摇头:“不知。” 范蕊娴看着手中的琉璃瓶,眼底似琉璃破碎。 她缓缓开口:“在夫家的时候,我经常被惩罚,关入狭小黑暗的屋子,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那时,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只不过为它包扎腿上的伤口,它却经常衔着老鼠来报恩。” “有时候我会被关上五六天,要不是它叼来老鼠和鸟给我充饥,我怕是早就熬不过来了。” “虽然它只是一只小黑猫,但是我们俩变成了朋友、变成了家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说到这里,范蕊娴又偏头抹了一把眼泪。 她继续开口:“它是我黑暗人生中的唯一慰藉,可它的存在,还是被发现了。” “婆母说黑猫不详,于是当着我的面,用滚烫的热水活活把它烫死。它可坚强了,直到死都只是大口喘气,没有哼一声。” “我救不了它,一如当初我救不了娘亲一样。为了抢下它的遗体,我被罚跪祠堂,反而因此捡回一条命。” “后来,我亲手溺死了夫君和婆母,为它报了仇。也把它变成了灰烬,让它以这种方式陪伴在我身边。” 白明微听着,心底划过一丝锐痛。 就像有尖锐的东西,猛然朝着心口扎了一下。 她不敢听,因为她会不自觉地想到小灰灰。 倘若有人如此对待小灰灰,她怕是会和那个人拼命。 所以她能理解范蕊娴的痛楚。 看到她的神色,范蕊娴欣慰地笑了笑:“说来奇怪,我们俩天差地别,怎么在你这里,我却能这般平静?” 白明微道:“或许,人的悲欢有时也可以相通。” 范蕊娴握住瓶子,像是握紧弥足珍贵的宝贝。 她说:“我曾答应过,一定要给黑黑一个家。但是世间之大,不论是以往的夫家,还是如今已经没了的范家,都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接下来,我会去寻找属于我们的家。” “等我安定下来,我就把灰灰埋在院子里,然后告诉灰灰,它的坟前有一条小路直通家门,倘若它想我了,就走回去看看,不远的,几步路而已。” 白明微听完,心底有些潮湿。 她不由得想起,酒僧离世后,小灰灰那孤寂的背影。 哪怕到了现在,小灰灰闻到酒味,还是会拼了命地去寻找气味的来源,然后每次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回到她身边。 思及此处,白明微递给范蕊娴一张帕子。 她没有太刻意,而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去安抚范蕊娴。 “你我都清楚,它们的生命并不长久,幸运的可以活到十几年,不幸的却只有短短几年。” “但是当上天创造它们的时候,给了它们可爱的外表,却没有给它们长寿的生命。它们的寿命本就如此。”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应该庆幸是它先离开你,所有的悲伤和难过以及想念都由你承担。而不是小小的傻傻的它们,承受失去主人的难过和思念。” “我们可以想明白生老病死,也可以送走身边的至亲,接受死亡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的身上。” “但它们不能,它会一直等着你,一直想你,不明白你为什么再也不出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抛下了。” “所以,你陪着黑黑走过的那段岁月,对它来说是幸福的事,对于你而言,也应该是最安慰的事。” “你真是……”范蕊娴泪如决堤,“太狡猾了!太狡猾了!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怎么能说出这番抚慰人心的话?” 忽然,有响动传来。 第1361章 大将军,给我一个家吧! 两团影子窜了进来,一灰一白。 它们的口中,各衔着一只黑猫。 黑猫见到范蕊娴的刹那,禁不住“喵喵”地叫了起来。 范蕊娴连忙扑上去,从小白和小灰灰口中抢过两只猫,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她泣声道:“你知道黑黑走的那晚上,为什么一声没吭么?因为它怕引出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怕我听了会难受。” “你说得对,倘若我先走了,这两个小小的脑袋,怎么会明白我再也回不来了呢?一定会觉得是我抛弃了它们吧?” “所以你放心,为了娘亲,为了它们,我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再难也好好活着。” 白明微喉咙哽了哽: “既然你如此疼爱它们,那就在它们的有生之年里,尽可能的多给予它们陪伴,一起留下很多快乐的记忆。” “在短短的这些年里,有它们存在,有它们可以疼爱,是极为弥足珍贵的。” “你不必对黑黑的离去耿耿于怀,也不必难过幸存的它们终将离去,因为你爱了它们一辈子的时间,它们一定很圆满。” 范蕊娴抱着两只小黑猫,泪如雨下。 末了,她忽然跪在白明微面前:“大将军,求你收留我。” 白明微没有言语。 范蕊娴连忙道:“娘亲也曾教我怎么做个善良的好人,我的手上是沾满鲜血不假,但是我的坏只针对仇人。” “要是大将军有所顾忌,我也可以理解。不过我用黑黑和这俩毛孩子的命起誓,我绝对不会背叛大将军,做出有损大将军利益及名誉的任何事情!” 白明微闻言,问:“你几岁了?” 范蕊娴不明所以:“十八,快十九了。” 白明微又问:“你有什么长处?” 范蕊娴一时怔忪。 她没有任何长处。 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在复仇之上,她哪里来的长处?哪里来的技能? 她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于是她连忙道:“大将军,北疆五城你都收复了,护住了无数户人家。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地,请您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吧,给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吧,求您。” 白明微缓缓摇头:“我的身边,刀山火海,艰难险阻。亦没有你可容身之处。” “依我看来,你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隐姓埋名,置一个小店,带着两只猫一起重新开始。” “倘若得遇良人,可以成家生子。倘若不能,那就好好照顾自己,这才是你的善终。” 范蕊娴连忙反驳:“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白明微问:“为何?” 范蕊娴有些绝望:“我卧薪尝胆多年,这些年内心充溢着仇恨,那是我活着的支撑。陡然失去,叫我怎么习惯呢?” “所以,我想寻找属于另一个活着的目标与价值,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不至于只剩下虚无。” “否则就算我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也只会在失去娘亲和黑黑的悔恨中了却残生。” “当年我没有死,上天叫我活着,想必有我活着的意义,请大将军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支撑吧,我不想生命只剩下空寂。” 白明微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拍了拍肩膀。 小灰灰立即跳到她肩膀上。 小白貂依然不喜欢她,哪怕已经移情灰灰,依然视她为抢走主人的情敌。 见灰灰如此亲近,气得小白貂吹胡子瞪眼。 过了片刻,白明微这才开口:“范姑娘,我只不过是你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胡乱抓住的稻草。” “你要知道,稻草救不了命,只会让你有短暂的希望后,堕入永日深渊。” “你想找个家,想要找到人生的价值,不应求助于我,而应该靠你自己。” “这本账本是你的东西,我们虽然缺银子,却还不至于直接从你这里拿。” “你好好拿着吧,如何处置都是你的事,你自己可以做决定。至于这两个小家伙,在它们有限的生命里,好好待它们。” 说完,白明微转身离去。 范蕊娴依旧跪在地上,面上没有失落,只有茫然。 是的,她不过是胡乱抓了根稻草而已。 很久以前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 什么都靠不住,唯有自己。 “喵,喵,喵……” 两只小黑猫在她身边蹭来蹭去,一声又一声叫着。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面上不由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说:“我们会拥有一个家,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必再跟着我流离失所了。” 外边,小灰灰蹭了蹭白明微的面颊。 或许聪明如它,也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它只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无法感应到酒僧的存在。 那个满身酒香的男人,再不能与它心意相通。 它会疑惑,满身酒味的主人去了哪里。 它也会不解,怎么再也感应不到了。 它小小的脑袋,里面装着太多的疑惑。 然而另一个带着梨香的女子,出现在了它的生命之中。 那女子冷若冰霜,从不把内心的情绪轻易给别人看。 但是它知道,这女子面冷心热。 内心里装着对它的,与酒僧一样沉重的爱意。 或许是因为白明微适才的那番话令它有所感。 此时此刻,它抱紧白明微的脖颈,再也不舍得放开。 “咿咿呀呀!” 小白貂两只小爪爪揪住白明微的衣摆,后脚猛力地蹬着白明微的脚脖子。 奈何白明微穿着靴子,它的愤怒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于是它只能愤怒地咆哮着,让这死女人躲远点,别抢了它的主人,又来抢它的爱灰。 面对这种情况,白明微根本不加理会。 然而小白貂变本加厉,竟张嘴去咬。 这叫小灰灰忍无可忍,跳下去就和它缠斗在一起。 它被抱住脖颈,咬住耳朵,肚子还被小灰灰不停地踹着。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它的毛漫天飞舞,一撮又一撮。 “灰灰,过来。” 白明微怕小白有个好歹,连忙叫住了灰灰。 灰灰对小白貂一呲牙,而后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失去主人唯一的宠爱,以及让未来孩子的母亲殴打自己一顿,这口气不论如何,它也咽不下去! “咿咿呀呀!” 好似在说:你这挑拨离间的女人!你完了! 白明微完不完没人知道。 但是它要完了。 忽然一股恶寒传遍全身。 它浑身炸毛,缓缓往寒意来源之处看去。 只见它那浑身和它一样雪白的主子,正看向这边。 它瞬间蔫儿了。 蔫头耷脑地走到主人身边,把屁屁送过去。 风轻尘轻轻拍了拍它的臀部:“又生出坏心思了,是吧?” 小白貂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它一点都不敢。 萧重渊捧起它,把它放到肩膀。 白明微回身,还没开口,笑容便挂在了脸上:“你怎么跟过来了?” 萧重渊含笑:“自然有我必来不可的缘由。” 第1362章 傻丫头,骗你的 白明微看着萧重渊,没有说话。 但是萧重渊像是心有所感,回答了白明微的疑惑:“刘尧知道我来,缠着我给他做饭,我又不愿意伺候他,自然要躲远一点。” 白明微忍俊不禁:“说起来,在北疆那段时日,九殿下的嘴都被你养刁了,现在连御厨做的饭都下不了口。” 萧重渊叹了口气:“那没办法,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能为心爱的女子做饭,也是一种幸福。” “父亲还说,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不仅是顶门立户的作用,这个家是否温馨幸福,取决于当家的男人是否有用。” “如果一个家里的男人,有担当、敬父母、爱妻子、疼子女、能挣钱,且又能照顾家庭,那么这个家一定幸福而温馨。” “女人,是越宠越有爱的生物,越呵护越美丽的花朵,也需要以真心去换真情。” 白明微含笑:“我从来不觉得,家是一个人的责任,但是从我的叔辈以及兄长们身上,我也明白男人对于家庭的重要性。” “正所谓‘父爱则母静,母敬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父懒则母苦、母苦则子惧、子惧则家衰。老无德、父无能、妻受苦、子劳苦’。” 萧重渊笑意吟吟:“正是如此。很可惜刘泓没有教刘尧这些道理,所以刘尧连一顿好吃的饭都做不出,肯定没我有用。” 白明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在和我讨论家庭方面的事情,没想到绕来绕去,你就是想说,你比九殿下好。” 萧重渊抿嘴:“那是当然,所以你可不能学那水往低处流去,移情一个不如我的人。” 白明微无可奈何:“你可真是,谁都可以是你吃味的对象。” 萧重渊表示:“那当然,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八岁小子,甚至连一直公蚊子,都不能离你太近!” 白明微很想敛住笑意,只是那唇角,却怎么也压不出。 她抱着手,踢了踢面前的鹅卵石。 在萧重渊无比郑重的目光中,她终是伸出手,去拉了拉萧重渊的袖子。 “是,连只公蚊子都不行。” 萧重渊这才露出笑意,反手将白明微的手握住。 那大而宽厚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 白明微挣扎了一下:“你又忘了咱们的约定了?” 萧重渊从腰间取下荷包,荷包里妥帖放着一根绳结。 他取出来,放在白明微面前:“我们之间的约定有很多,比如说,我曾说过,只要你需要,我就算是死了,也要爬出来到你身边。” “我收到这绳结的时候,就知道你想我了,所以安排好一切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找你。我们之间的约定,我没有忘。” 白明微分明知道,他在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但是责备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曾告诉过萧重渊,等她可以解甲归田时,她一定会心无旁骛地留在萧重渊身边。 在那之前,家国天下、责任担当,都会被她置于儿女私情前面。 一直以来,他们心意相通,中间却横着东陵的山河大海,近在咫尺,却那么遥远。 她也克制这一份感情,一直都很克制。 然而江北一行,她亲眼见证太多生与死,那一线之隔,便是天人永别。 所以此时此刻,就算是萧重渊耍赖,她也不忍责备。 而她,也不再吝惜情理之内的表达。 谁也不知道死亡何时到来,她最怕的不是那谶言应验。 她怕的,是很多情感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表达。 最后,她把那枚子衿又放回荷包里。 递给萧重渊的同时,她握住萧重渊的手:“是,有些想你,想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眼疾有没有复发,堆积如山的公务是否把你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你来,只是看到你,我的心便放下了。” 萧重渊闻言,怔忪许久。 而后,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你总是,可以轻而易举拿捏我的要害。你可知听了你方才那番话,便是叫我现在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白明微伸手,为他把垂落面颊的发丝捋到耳后。 “但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有任何不测。我要你答应我,我们都要保重自己。” 萧重渊又将她的手握住,两人离得很近。 有风轻拂而过,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白明微一抬眼,萧重渊脖颈上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她竟觉得可爱,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触在那颗小痣上。 萧重渊一颤:“你作甚?” 白明微含笑:“你这里有颗痣,小小的,很可爱。” 萧重渊唇角挑起,猛然凑近白明微:“我嘴边也有一颗更小的痣,你仔细看看。” “不,你说谎。”白明微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从未看到那里有什么痣。” 萧重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是么?我还看得见的时候,记得这里有一颗痣来着。” “莫非我失明之后,那颗痣消失了么?也没有人告诉我,因为他们都不敢直视我。” 白明微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因为萧重渊提及失明之事,她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便踮起脚尖,凑过去看个究竟。 她仔细在萧重渊的面上辨认着。 刚刮的胡须,下巴和唇边都有着淡淡的痕迹。 在那痕迹之中,她未曾发现任何小痣。 正当她凝神观看之际,萧重渊忽然倾身,在她额上飞快落下一吻。 她一怔,却不知该怒还是该臊,就那样定在那里。 萧重渊露出一脸得逞的笑意:“傻姑娘,我骗你的,怎么那么容易上当?”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而后恢复如常。 “无赖,最好别有下次。” 萧重渊不假思索应下:“不会了。除非你愿意。” 白明微显然有些羞恼,但发作又不是她的性格。 她抿了抿唇,抱着手转身便走:“回去吧。” 萧重渊跟在她身后,有几步距离。 过了片刻,萧重渊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孟/浪。” 白明微没有回应。 萧重渊继续开口:“你若生气,不如亲回来?不不不,我想说的是打回来。” 白明微依旧没有回应。 萧重渊垂头丧气:“你冰冷的态度,刺得我心口疼。” 白明微终于开口了:“那是你自找的。” 萧重渊如蒙大赦:“是是是,我自找的,我活该。” 白明微没有再言语,只是那面庞之上,却挂着一抹笑意。 萧重渊说着道歉的话,唇角却是高高挑起。 他知道,冰山已经开始融化了。 忽然一阵朔风吹来,将两人的衣袂卷起。 两人同归的身影,仿佛落入了画中。 身后跟着的两只小貂儿,更是为这幅温馨的画,添了最温暖的一笔。 第1363章 必然是动了真情 “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本王好找。” 刘尧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祥和。 白明微拱手:“拜见殿下。” 刘尧摆摆手:“勿需多礼。” 而他的目光,却是越过白明微,落到了白明微身后的萧重渊身上。 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眼。 刘尧眉头蹙起:“风军师?” 萧重渊不紧不慢地拱手:“殿下。” 刘尧拧着眉打量了他许久,而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州衙外拉:“本王听说你来了,甚是高兴。许久未见,我们去叙叙旧。” 萧重渊轻轻拨开刘尧的手:“臣与殿下,似乎没有什么旧情可叙。” 刘尧笑了:“风军师说的哪里话,我们有着在北疆同生共死的情谊,怎会没有什么旧情可叙?” 萧重渊没有言语,也不想理会刘尧。 刘尧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凑近白明微,低声询问:“大将军,你如实与本王说,这风军师是不是患有失魂症?” 白明微眉头蹙起:“殿下何出此言。” 刘尧分析:“本王总觉得,在玉京城碰到的风军师不大一样。现在这个风军师就是北疆时的风军师,玉京城的风军师不是现在这个风军师,也不是北疆时的风军师。总之就是时而是,时而不是,很奇怪。” 白明微神色淡然:“殿下是否多心了?臣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刘尧并未打消疑虑,只是道了一声:“真是奇怪。” 白明微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殿下这番寻来,是找风军师的?” 刘尧颔首:“的确,本王有些想念风军师做的菜了。” 白明微一针见血:“殿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那些事您不必问风军师,问臣也是一样的。” 刘尧有些愕然:“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将军。” 白明微笑道:“这很好理解,并非臣特意揣测殿下心思。” 刘尧又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不若我们回去再说。” 白明微颔首:“也好。臣的小厨房里,还煨着些粥和汤,殿下若不嫌弃,便去臣那里。” 刘尧很认真地道了一句:“多谢。” 一行人走回驿馆。 萧重渊有意无意横在刘尧与白明微中间,但凡他俩有瞬间靠近,都会被萧重渊不动声色地分开。 回到屋里,白明微准备去给刘尧盛吃的,却被萧重渊拦下:“我去。” 白明微没有拒绝,招待刘尧坐下。 刘尧一改人前那严肃认真的模样,他此时的神态,与北疆时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沉稳。 他问:“六姑娘,她……她还好吗?她的伤痊愈没有?会不会留疤?天气变化时痛不痛?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江南一行顺利吗?” 白明微默默地听着,并未急着回应。 待刘尧脸上的急切越积越多时,她轻喟一声,缓缓开口: “六妹很好,受的皮外伤已经痊愈了,并未有任何后遗症,江南一行因为有风军师在,凡事都很顺利。” 刘尧长舒一口气:“其实本王都知晓了,但是从你嘴里听到的消息,本王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白明微看着刘尧的模样,欲言又止。 刘尧道:“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语重心长地开口:“殿下,您身份高贵,是天潢贵胄,其实九皇子妃的人选,清贵世家的闺秀,朝中股肱的爱女,以及封疆大吏家的姑娘,更能辅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她把话说得十分委婉。 原本她不想多事,奈何六妹态度坚决,她也不愿意看到九殿下因为六妹耽搁了。 所以她才说出这番话,再度提醒九殿下,六妹并非良配。 然而刘尧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刘尧不急不恼,温润开口:“大将军,本王以为,你是明白的。” 白明微默然,疑惑地看向刘尧。 刘尧解释:“本王对六姑娘的情谊,是君子之悦爱,纵使内心无法抑制,也知分寸与把握。” “还请大将军不必担心,本王不会再做出任何让令妹受伤的事情,也不会给她增添烦扰。” “但是大将军不能要求本王,连半点心思都不能有,毕竟本王是人,有七情六欲,而六姑娘就是本王无法抑制的七情六欲之一。” 白明微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虽为长姐,但六妹尚有兄长与母亲,她自然不会过多置喙六妹的事情。 作为臣子,她也不能对主上的私事指手画脚。 所以她点到为止:“殿下见谅,臣失言了。” 刘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六姑娘最崇拜的是你,想成为与大将军一样的人,若是六姑娘知晓大将军关心她的事,想必她会高兴。” 白明微含笑:“那丫头从小与臣不对付,但是自家中遭难后,她反而是最亲近支持我的人。我自然希望她好,为此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刘尧正要说什么,萧重渊已经端来粥食,放到茶几上。 他不冷不热地开口:“殿下请用。” 刘尧也不在意萧重渊的态度,只当萧重渊吃味了。 他端起粥碗,轻轻呷了一口。 随即眼睛一亮,开始大快朵颐。 很快端来的食物,便都被他一扫而空。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风军师的厨艺,更胜从前,多谢款待,告辞了。” 说完,刘尧起身,甩了甩袖子,负手离去。 白明微起身拱手:“恭送殿下。” 刘尧走后,萧重渊问:“他来找我们,是为了问六姑娘的消息吧?” 白明微颔首:“正是,六妹的消息他必然已经从他的人那里知晓了,但他不放心,非要自己来问一遍。” 萧重渊把桌面上的碗收拾干净,而后坐到白明微面前,单手支颐,慵懒地开口: “说来奇怪,自从六姑娘明确与刘尧划清界限后,这刘尧对六姑娘的情谊,反而更深了。” 白明微无奈:“或许有执念在里面吧。像九皇子这样的人,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过任何挫败。” “六妹性格倔强,与他见到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且也不在意他的身份,不想攀上他这高枝,自然与众不同。” “得不到,才更渴/望,如此日积月累,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很难改变的习惯。” 萧重渊摇摇头:“我想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的原因,恐怕是动了真情,毕竟六姑娘是第一个,肯挡在他面前,为他豁出性命的人。” 白明微有些讶异:“你总是一副看不惯九殿下的样子,没想到在这方面你的评价倒是不低。” 萧重渊唇畔挑起:“某种程度上,我与刘尧可以感同身受。只有动了真情的人,才能看清/真情与否。” “所以在我看来,刘尧对六姑娘,并非执念那么简单。那是一个少年人,单纯的心悦以及想要守护的心情。” 白明微道:“不论如何,六妹的事情,六妹自己决定,我只提供建议与支持,不会干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轻声细语地交谈。 而另一边,白琇莹忽然打了几个喷嚏。 一旁的崔氏连忙关切询问:“六姑娘,怎么了?” 白琇莹摇摇头:“不像是着凉的样子,兴许有人在说我的坏话吧。” 崔氏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子,她道:“定是大姑娘想你了,不会有人说你的坏话。” 白琇莹叹了口气:“哎,江北的事迟迟未解决,长姐没回来不说,现在五哥还被叫过去了,这一大家子的压力又得放到大嫂身上,每次看到她劳心劳力,我都觉得心疼,可又帮不了什么。” 崔氏正欲开口,沈氏的声音却在外边响起:“五弟妹,六妹,这么晚叨扰你们了。” 白琇莹与崔氏对视一眼,起身去迎沈氏:“大嫂,你怎么来了?” 沈氏脸上漫过些许严肃:“我来找五弟妹,崔家送来拜帖,说是要来看望五弟妹。” 第1364章 此事终是要了结,不能逃避 崔氏闻言,禁不住重重一颤。 白琇莹立即察觉崔氏的异样,连忙扶住崔氏。 她横眉竖目:“崔家打的什么主意?五嫂有孕这么大的事情,这几个月也不见他们来看望,怎么五哥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递来拜帖了?” “摆明了就是瞅着长姐和两位兄长都不在,家中只有垂暮的祖父,靠大嫂一个弱女子撑起这个家,所以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简直不安好心!” 她心直口快,有时说话全凭一时口舌之快。 却未曾顾及,她扶着的崔氏面色越来越难看。 纵使崔氏向来拎得清,既然嫁做人妇,凡事便都以夫家为主。 然而当娘家与夫家有冲突,她还是会觉得左右为难。 眼下也正如白琇莹所言,崔家这会儿上门,绝对不安好心。 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不是滋味。 沈氏看出了她的异样,缓缓走到她身边,与白琇莹一起,扶着她坐下:“五弟妹,先别急,让大嫂帮你分析分析。” 一句话,安抚了崔氏忐忑的心,如同春雨抚过干涸焦灼的大地。 崔氏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反手将沈氏的手握住:“大嫂,明微他们不在时,你便是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还请大嫂只管言明,勿需顾及我太多。” 沈氏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荇。 青荇立即带走所有伺候的下人,并且把门阖上。 这时,沈氏才徐徐开口:“五弟妹,拜帖是你娘家二嫂送来的,她说要带着你的侄儿,一起来看望你。” 崔氏闻言,面色再度变得煞白。 沈氏叹息一声,出言安抚:“五弟妹,当初发生的事情,我都听明微说过了。” “那种情况下,非要二择一,任是谁都不好受。你做了你的选择,五弟也做了五弟的选择,便是你二哥,也做了他的选择。” “我们都知道,那个结果不赖你,不赖五弟,不赖你二哥,怪只怪把你二哥逼到那个地步的人。” 崔氏点头,唇边泛起苦涩:“我们都知道,道理也该这样,但是崔家的人不知道。” 沈氏给了崔氏一个坚定的眼神:“五弟妹,你听我说。当初你二哥因妻儿被抓而受胁迫,从而不得已去害五弟。” “后来你二哥丢了性命,当时因局势所迫,明微不得不掩盖你二哥的真实死因,让他成为殉国的忠烈。” “然而被控制的你二嫂及你侄儿,不管他们是否知晓控制他们的人是谁,但他们应该都知晓,你二哥的死有蹊跷。” “五弟在家的时候,防范比较严密,所以他们抓不到空子,自然不会找到你的头上。” “但现在五弟不在,于他们而言,你就是一颗极易击破的卵,所以他们出手了。” “无论他们是否遭人挑唆,此次来找你,绝对是带着恨意来的,一定会往你肺管子上戳。” 说到这里,沈氏目光十分坚定: “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就算我不说,你二嫂想要上门的消息,都会以各种方法传到你耳里。” “与其到时候你从别人嘴里知晓,且云里雾里的,不如我现在亲口告诉你。” “大嫂这边需要你的一个态度,倘若你不想见,就算崔家举家前来,大嫂都有办法挡回去。” “倘若你想见,那么大嫂会陪你,咱们一起来会一会这不速之客,有大嫂在,你且安心,大嫂不会叫人欺负你。” 崔氏陷入了矛盾,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琇莹回答:“不行!不见!倘若五嫂见了,五嫂的娘家二嫂,势必要揪着崔志晖的死不放。” “到时候他们说话难听,专门挑五嫂的痛处说,那且不是害了五嫂吗?” “依我看,当时崔志晖死后,崔志晖的妻儿还能活着回家,就是那秦狗留的后手,目的就是利用崔志晖妻儿的恨意,来针对白府!指不定那崔志晖的媳妇,早就姓秦了!” “因为五嫂这层关系,白府又不能做得太绝,那崔志晖媳妇不就成为跳到鞋子上的癞蛤蟆,专门膈应人吗?” “五嫂肚子里还有孩子,不管是五嫂还是孩子,都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如何向在意二嫂的人,以及期待孩子降生的人交代?!” 沈氏闻言,在心底叹了口气。 六姑娘说话句句在理,但也要五弟妹听得进去才行。 五弟妹当时夹在亲二哥与夫家中间,最后因为替夫君挡了致命一击,从而使得崔志晖被五弟杀死。 这事本就是烙在五弟妹心底的一个结,倘若不解开,终成心魔。 过了片刻,崔氏开口了。 但她并非是为了说出决定,而是问沈氏一个问题。 她说:“大嫂,只是我二嫂的拜帖吗?帖子里可提及我母亲,以及我娘家的其他人?” 沈氏摇头:“未曾。不过亲家母知道你有孕,倒是打发人过来问候了几次。” 崔氏神情有些落寞:“母亲就在京中,兄弟姐妹也都在京中,倘若他们有心,也不至于在我大难不死回来后,没人过来看一眼。” 沈氏开口劝慰:“五弟妹,事关崔家的立场,没有对错之分,此事怪不得他们。” “白府现在主要由大姑娘撑着,女子掌权,世人谁信得过这权势稳固而长久?” “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自然要与白府划清界限,免得到时候万一白府彻底倒了,他们受到牵连。” 崔氏点头:“我都懂的,从我拒绝和母亲一起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今后要面对什么,此事我心有准备,虽然伤怀,却也不至于崩溃,大嫂不必担心。” 白琇莹拳头砸在掌心:“要是我再厉害点就好了,这样谁也不能小瞧白府!” 沈氏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傻丫头,此事的本质,并非全是因为大姑娘掌权的缘故,而是最上头的天意……” 说着,沈氏向上指了指,却没有点名谈论对象。 白琇莹意会,忍不住唾骂一句:“昏庸!” 沈氏连忙阻止她:“祸从口出,不可胡言。” 白琇莹连忙闭上嘴巴。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氏开口了:“大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此事终究要了结,还请大嫂帮我安排,让我二嫂来见我吧。” 沈氏点头:“好,我来安排。” 第1365章 姑姑怀了个死孩子 翌日。 寒风,阴霾。 天色有些昏沉。 崔氏坐在院落的正堂里,等待娘家二嫂的到来。 门仆已经来禀,那二嫂进门了。 估算着时辰,也该来到她的院子。 她面色有些苍白,只能用胭脂勉强盖住惨色。 而眼下的黧黑,却是厚厚的脂粉都无法遮掩。 可见昨夜纵使有白琇莹陪着,她也根本没有睡好。 而白琇莹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了,等她好不容易眯会儿醒过来时,人已不见踪影。 近身侍女伺候着她穿衣洗漱,食用早膳,才刚坐下,便听到了娘家二嫂已经上门的消息。 她不停地望着外面,手紧紧地绞住帕子。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氏领着一位年轻的妇人,以及一名四五岁的男孩,正往她这边走来。 “二嫂。” 崔氏连忙起身,对着刚进来的妇人心情忐忑地唤了一句。 这娘家二嫂姓韩,一般外人都称她校尉夫人。 但一些人也喜欢称她为韩氏。 韩氏抬眸,看向崔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素冰妹妹。” 沈氏连忙招呼她坐下:“二少夫人,走了这一段路,想必是累了,你且先坐下,喝杯茶再好好与五弟妹叙旧。” 韩氏面带笑容。 她很好看,长得珠圆玉润,十分端庄,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今日她身穿一袭素色衣衫,腰间搭了条玉色束带,头发也只是用一支簪子随意挽住,那簪子的花饰为白梅,和她一样好看。 尚在孝期的她,虽然素淡,却也没有给别人找不痛快。 听到沈氏的话,她也极为随和,笑着就坐下了。 下人上了茶水和糕点,她也没有任何犹豫,端起来便用。 便是儿子想吃糕点,她也没有阻止。 看起来倒是真的像是来探望自家人,亲近之中,带着分寸。 一口茶下去,她柔声开口:“妹妹,嫂嫂带着全家人的心意,来看看你。” 崔氏闻言,眼眶有些红。 可很快她就恢复如常。 “二嫂有心了,我很欣喜,也请二嫂替我谢谢大家。” 韩氏笑着看向随侍丫鬟。 丫鬟立即递上一个竹篮。 韩氏接过来,放到茶几上,掀开竹篮的盖子。 她从里边取出一些小肚/兜、小帽子,以及小鞋子,甚至还有小衣裳和小袜子。 她说:“大家知道你有喜了,都为你高兴。但因为你二哥的事情,公公婆婆很是伤心,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很难过,为了不把这份情绪传给你,大家忍着没来看你。” “然而大家的心,却都系着你呢!这些是婆婆和我们一起做的衣物,是送给你未来的孩子的,以聊表我们的心意。” 崔氏见了,很是开心。 人参补品,白府不会缺。 这些亲手做的小玩意儿,白府也有很多人在准备了。 然而娘家送来的,毕竟是一份心意。 她开心地道谢:“多谢二嫂,也谢谢母亲和各位姐妹,有心了。” 话音落下,她的近身便把东西恭敬地接过去。 沈氏看着,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端着茶盏,自顾自地品茶,仿佛她并不在此一般。 崔氏拿起每样东西,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她说:“母亲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瞧这小麒麟,绣得活灵活现的。” 韩氏笑道:“婆婆笃定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儿,所以非要绣这麒麟花样。” 崔氏笑容满面:“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倘若第一胎用不上,那就留着以后用。” 听到这里,沈氏抬起头,果然捕捉到韩氏眼底的落寞。 沈氏担心韩氏开口提及崔志晖,惹得崔氏不高兴,刚要岔开话题,那韩氏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给她的儿子递了块糕点。 她叮嘱儿子:“姑姑这里的糕点好吃,但你也要有节制,不然要闹肚子的,知道吗?” 男孩笑吟吟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娘亲。” 沈氏复又端起茶盏,可悬着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 韩氏越是这样,越表现得没有任何敌意,她反而越担心。 这时,韩氏看向崔氏,再度开口:“你若喜欢,我多做一些,男孩女孩的都准备好,总会用着的。” 崔氏点点头:“那我就先多谢二嫂了。” 韩氏笑了笑:“谢什么?你未出阁时,不也给你未出生的小侄子做了很多吗?” 崔氏闻言,不由得一怔:“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嫂还记得。” 韩氏笑道:“妹妹的善心好意,自然要记得。”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有针尖对麦芒,也没有刻意的亲近讨好。 倒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在闲话家常。 气氛出奇和谐。 这时,男孩拍拍手:“娘亲,我吃好了。” 韩氏爱怜地掏出帕子:“吃好了要先净手,让娘亲给你擦擦。” 小男孩十分乖巧,任由韩氏为他擦手。 待手上的碎屑擦净后,他跳下椅子,向崔氏走去:“姑姑,你的糕点真好吃,仁儿喜欢。” 崔氏看到这眉目与二哥几乎如出一辙的孩子,不由得有些晃神。 反应过来后,她笑着开口:“仁儿喜欢,那就经常来吃,姑姑都给你准备着。” “多谢姑姑。”男孩憨态可掬地道谢,而后偏头看向崔氏手中的虎头帽:“这帽子好可爱,可以给仁儿戴吗?” 韩氏连忙阻止:“傻孩子,那是给你姑姑未出生的孩子的,你自己也有,回家娘亲给你找出来。” 男孩忽然执拗起来:“我就要戴这个,我就要戴着这个!仁儿要这个!” 崔氏拿着帽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帽子显然不适合他侄子戴,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韩氏板着脸,严肃地说:“那是给刚出生的婴孩戴的,仁儿已经长大了,戴不了,听话!” 男孩嘴巴一扁,随即大声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说:“姑姑的孩子又用不到!为什么不能给仁儿?!” 韩氏耐心解释:“现在是用不到,因为姑姑的孩子还没出生,等出生后就能用了。” 沈氏忽觉不妙。 她连忙起身,拉住男孩:“仁儿乖,仁儿想要,伯娘帮你和你姑姑要来给你,好不好?” 男孩转悲为喜,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却绽开了。 他拍拍手:“帽子是仁儿的咯!仁儿高兴!” 说话间,他走到向崔氏。 崔氏本以为他是过来拿帽子的,准备把帽子递过去给他。 却不料,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崔氏的肚子:“姑姑肚子里的孩子是死的,死人用不了帽子,姑姑早该在一开始就给仁儿的!” 此言一出,在众面色大变。 第1366章 你敢用你肚子里的孩子赌誓吗? 沈氏连忙看向崔氏,眼底溢满担忧。 崔氏手中的虎头帽,就这样掉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几圈,在男孩脚边停下。 韩氏连忙扑到男孩身边,捂住男孩的嘴,一脸情真意切:“妹妹,童言无忌,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一定会狠狠地罚他,叫他不要再乱说这些话了!他还没有换牙,要是应验了可怎么好?” 古人留下了一种说法,那便是没换牙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基本都会应验。 男孩说崔氏怀了死胎,那不是咒崔氏的孩子吗? 就在这时,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要罚仁儿?仁儿又没有说谎!姑姑肚子里就是有死人,有死人,死人!” 韩氏连忙阻止:“仁儿!不许胡说,你再乱说,娘亲撕烂你的嘴,让你……” “够了!”却是沈氏开的口。 她面色极其难看:“崔家二少夫人,你不必再做戏,孩子这么小,没人教的话,怎么会说出这番话?” “原以为你是来探望家人的,却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如此狠毒,教孩子这样诅咒五弟妹的孩子。” 韩氏连忙解释,那表情委屈极了:“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沈氏声音极为冰冷:“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既然不想当亲人,想做仇人,那么白府的门,以后二少夫人还是别上了。” 韩氏一脸无辜:“你怎么能这般想我?你的心真是脏,所以想什么都脏。我怎么可能教他说这种歹毒的话!” “孩子这么小,无非是被宠坏了,一时得不到,就会胡言乱语,以达目的。” “再者,你的孩子三岁能说会道,我的仁儿都快五岁了,说什么话一定要用人教吗?” 沈氏面色依旧冰冷:“二少夫人,我看得出,孩子很听话,尤其是听你的话。你不用狡辩了,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韩氏搂着孩子,一脸难过地看向崔氏: “妹妹,嫂嫂和侄儿也只是想来看看你,带着好意来,既然你夫家的人不欢迎,那我们只好离开了。” 崔氏抹了抹眼角,而后叹了口气。 她看向韩氏的近身:“小喜,你带仁儿到外边候着,我有话要与二嫂说。” 小喜没有动,直到韩氏点点头,她才把哭闹不止的男孩带了出去。 青荇行了个礼,带走屋里的下人,随后也退了出去。 这时,崔氏看向韩氏:“二嫂,若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不妨开诚布公如何?稚子无辜,何必要把孩子牵扯进来?” 事到如今,韩氏依旧狡辩:“妹妹,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崔氏说得笃定:“不,二嫂你明白,你什么都明白。我虽与你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你是什么性子,我都清楚。” “既然此处没有外人,二嫂就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如何?” 韩氏咬牙,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站到崔氏面前,一改方才的神色,冰冷的表情中带着些许狠厉: “崔素冰,当着你未出世的孩儿,我要你一句实话,倘若你有半句虚言,那么就会报应到你孩子身上!” “我且问你,你二哥是怎么死的?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是不是与白璟有关?与白府有关?老实回答我!” 沈氏开口:“二少夫人,你言重了,崔校尉的死因朝廷文书中写的明明白白,还有什么疑问么?” 韩氏没有理会沈氏,她恶狠狠地盯着崔氏,势必要崔氏给个说法。 “大嫂,没事。” 崔氏垂眸,片刻后忽然抬起。 她与韩氏四目相对,一字一句:“二哥是我同母同胞的兄长,我怎会有害他之心?” “二哥于夫君而言,是他的舅子;于白府而言,是亲家亲戚,夫君与白府,怎会有害他之心?” 韩氏冷笑:“你别答非所问!我问你仁儿他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回答?!” 崔氏掷地有声:“二嫂既然早已认定,那么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你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好应证你的猜想罢了。但是二嫂,我不能为了顾及你的心情而胡言。” 崔氏面目狰狞:“韩素冰!从你顾左而言他的话语中,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不敢撒谎,因为你不敢拿你腹中的孩子赌誓!怕那不得好死的诅咒应验到你孩子身上!” “夫君就是你们害死的!一定是你们害死的!我夫尸骨未寒,崔家一片愁云惨淡,你却大了肚子,欢天喜地地迎接新生!” “老天无眼!竟让你们这些刽子手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那是你亲二哥啊!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二哥啊!” “害死了他,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的良心安吗?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没有半点悔意吗?!” “够了!”沈氏挡在崔氏面前,“二少夫人,我念在你是崔家媳妇的份上,没有与你计较,但你要是再这般咄咄逼人,不依不饶,那我可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崔志晖怎么死的,战报上写得一清二楚,陛下也给予他应得的哀荣,而现在你竟在这里质疑战报的真假,质疑陛下的抚恤旨意!你怕是神志不清了!” 崔氏站起身,拉住沈氏的手。 沈氏回眸,一脸心疼与担忧。 崔氏笑着摇摇头:“大嫂,没事的,别担心。” 说完,她上前一步,站到沈氏身边,直视韩氏的眼睛: “二嫂,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既然你心有怀疑,那就去找衙门要说法。” “白府若是有罪,国法会帮你定论;白府若是无罪,也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颠倒黑白的。” “今日我见你,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之上,但二嫂明显想要与我为敌,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勿需往来了。” “二嫂请回吧。但我奉劝一句,不管二嫂心底有什么仇,什么怨,还请二嫂不要波及孩子。” 说完,崔氏朝外边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韩氏盯着崔氏,目眦欲裂。 她恶狠狠地放下话:“崔素冰!倘若夫君之死与你有关,与白府有关,那么你腹中的孩子,定然生不下来!” 说完,韩氏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外边传来男孩恐惧的哭声,以及韩氏的吼叫:“回家!” 崔氏后退几步,力竭搬坐了下去。 第1367章 他们不仁,还要顾及他们么? 沈氏看到崔氏这副模样,一时后悔自己不该把决定权给崔氏。 她应该挡着的。 挡着崔家的所有人! 而不是让韩氏母子来到五弟妹面前作妖。 她真是悔不当初! 但不论如何,她还是收拾好心情,温声劝慰:“五弟妹,一切都是大嫂不对,是大嫂让你伤心了,你怪大嫂吧,别怄着自己。” 崔氏抹了抹眼角的泪,冲沈氏摇摇头:“大嫂,我要说不难过,一定是假的。” “毕竟那是娘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二嫂这样的态度,想必家人也是默许的,所以我才伤心。” “但是大嫂放心,我固然伤心,然而悬着的心却定了下来。我一直因为二哥的死耿耿于怀,我不怪夫君,也不怪二哥,我也知道此事错在谁,但我就是无法释怀。” “因为我始终觉得,二哥的离世,对二嫂和侄子,以及整个崔家,都是一场灾难,倘若当初我能更警醒一点,就不会有这场悲剧的发生。” “我终究是对崔家及二嫂他们有愧啊……可适才二嫂的态度,让我明白了,他们把这仇恨记在了我身上,我夫君身上,以及白府身上。” “他们这种不辩黑白的做法,反而让我不再愧疚了。我不会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既然娘家非要这般想我,这般待我,甚至连我腹中孩子都可以拿来诅咒,那么我又何必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任何问题呢?” 说到这里,崔氏握住沈氏的手: “大嫂,你勿需感到不安,我知道你的苦心,你也是想以毒攻毒,让我释怀这段过往。” “经过了这一遭事情,横在我心底的大石头,那无法打开的心结,已经在我二嫂恶毒的咒骂中慢慢消失了。” “我会伤心几日,毕竟这种事情,我需要时间来调节心情。但我不会一直伤心,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让那幕后黑手得逞!” 沈氏闻言,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她握住崔氏的手:“五弟妹,你能如此想,大嫂很欣慰。” 崔氏含泪笑着看向她:“大嫂放心,我们这个家的女子,就没有软骨头,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今后崔家再递拜帖,大嫂都一一回绝吧,生产前我不想再见崔家的任何人。” “倘若崔家不仁,我们白府也可不义,大嫂勿要因为顾及我,因此为难,一切以咱们白府的立场和利益为主。” 沈氏郑重地点点头:“有五弟妹这番话,大嫂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两人握紧双手,相视一笑。 也正如崔氏所言,她虽伤心,但却释怀了。 那噙着泪的双眸,逡巡不去的抑郁之色明显消散。 而沈氏也知晓,崔家的行动怕是要开始了。 但是那又如何? 以往白府孤立无援时,她尚且能护住满门妇孺不被欺辱。 如今明微顶门立户,五弟和七弟也在帮着撑住这个家,她有所倚仗,又会惧谁呢? …… 刚练功回来的白琇莹,正好撞见韩氏拉着儿子,怒气冲冲的离去。 小家伙跟不上母亲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好几次要摔倒。 然而韩氏也不管,拽着他自顾自地走。 青荇和五嫂的近身侍女就跟在身后。 韩氏见她,瞥了一眼后,准备绕道而行。 但白琇莹眼眸扫了一圈,便知这韩氏与五嫂闹得不愉快。 于是她随手一扔,练功用的木剑便掉落在地上。 “啪”地落在男孩面前。 男孩对这东西,根本没有抵抗力。 他伸手就要捡,却被韩氏厉声喝止:“我怎么教你的?地上的脏东西能随便捡?!” 男孩被吓得再度哭了起来。 本就不高兴的他,却是来了脾气,任韩氏怎么拽,也不愿意挪动脚步。 白琇莹弯腰捡起木剑,而后蹲到男孩面前,笑着出言安抚:“别哭了,男孩子要有自己的主意,别什么都听你娘的。” “你娘那么凶,而且还不顾你的感受,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娘亲,你要像你爹爹那样,对她严肃一些,她才不会总是骂你。” 说完,白琇莹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男孩一眼,转身便要走。 韩氏怒从心起:“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姑娘你什么教养,竟然教孩子这种话?” 白琇莹回眸,唇畔挑起:“这会儿觉得我的话有错了?这会儿分是非对错了?这会儿你又看得清黑白了?” “身为母亲,理应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因为你生了他,你就有这个责任!” “但是你竟把这小小的孩子,牵扯进你肮脏的手段与勾当之中,有母亲的样子么?还好意思说我。” “你自己想想错在哪里吧,别的事我说一句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你对孩子这些行为,我说你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白琇莹不再理会她,转身扬长而去。 韩氏站在眼底,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孩子还吵着要木剑,但也不敢大声哭。 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却碍于母亲不得不压抑住。 又仿佛他很困惑,不解母亲为何总是对他那么生气。 然而这小小的动静,足以叫韩氏心烦意乱。 她甩开男孩的手,把男孩丢给近身,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 男孩哭着追她:“娘亲,娘亲,等等仁儿,仁儿错了,仁儿再也不敢了。” 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晏安见状,疑惑地问身边的嬷嬷:“那个哥哥哭什么呀?” 嬷嬷笑着说:“晏安公子,那个嬷嬷可能在哭娘亲对他太凶了。” 小晏安疑惑地偏着小脑袋:“为什么他们都有娘亲呀?传义哥哥有,策荣哥哥也有,这个哭鼻子的哥哥也有,只有晏安没有。” 嬷嬷一脸心疼,他拍了拍小晏安的脑袋: “你玉衡哥哥也没有娘亲,但是你大伯娘把他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看待,玉衡哥哥也把你大伯娘当做娘亲。” “晏安公子虽然没有娘亲,但是晏安公子曾祖父、有祖母、有伯娘、有婶婶、有许许多多的姑姑,还有叔叔们,大家都很疼爱晏安公子,大家都会代替您的娘亲照顾您。” 小晏安撇撇嘴:“晏安还是觉得有娘亲好,不过没有也没关系,有祖母就够了,祖母很疼爱晏安。” 嬷嬷既欣慰又心酸。 没有娘亲的孩子,失去父亲的孩子,都是失怙的雏鸟,都太可怜了。 正当嬷嬷想得出神时,小晏安忽然欣喜地叫了出来:“嬷嬷嬷嬷,晏安堆了一间大房子!” 嬷嬷一看,哪里有房子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堆烂泥。 但是嬷嬷还是笑了,笑着夸小晏安:“晏安公子真棒!” 小晏安笑得十分开心。 嬷嬷欣慰地看着他。 这小公子虽然学什么都慢,也并不早慧。 不像玉衡公子那样沉稳,也不如传义公子那样聪慧,更不比策荣公子在武学上的天赋。 但是那又如何? 纯真可爱,便是他最大的好处。 “小公子,玩会儿我们去给曾祖父请安。” 小晏安高兴得跳起来:“我们现在就去吧,我要告诉曾祖父,我堆了间大房子。” “我们可以把这大房子送给江北没有家的人,这样曾祖父就不会总是忧心江北那些人没有地方住了。” “我还要堆米饭,堆鸡腿,堆好多好多好吃的,都让曾祖父送给江北没有饭吃的人。” “哎!”嬷嬷含笑点头。 善良,也是晏安公子的一个长处。 嬷嬷牵着小晏安前去给白惟墉请安。 这座宅子里,有两个孩子被牵着。 然而两个孩子的境遇,却截然不同。 第1368章 这猪肉,味道好生古怪…… 白惟墉自然知晓,韩氏的到来。 只是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总不能去挡着韩氏,叫韩氏不要在他孙媳妇面前撒野。 但他也知晓,崔氏必定受了委屈。 于是他看了一眼忙前忙后的林氏,轻轻唤了一声:“阿兰。” 林氏连忙走过来:“老爷,怎么了?” 白惟墉含笑:“我没事,看把你给吓的。” 林氏问:“那老爷唤妾身何事呢?” 白惟墉告诉她:“刚刚崔氏的娘家二嫂来了,怕是崔氏有委屈,辛苦你去看看她,告诉她好好歇着,这几日别来请安了。” “是,老爷。”林氏笑着应下,刚准备去看望崔氏,嬷嬷便牵着小晏安的手走进来。 小晏安站都有些站不稳,但却会恭敬地给白惟墉作揖:“晏安给曾祖父请安,给曾姨奶奶请安。” 林氏含笑:“小晏安来了,曾祖父念着你呢,曾姨奶奶有事出去一下,你先陪曾祖父说话,好不好?” 小晏安应得脆生生的:“好。” 林氏领着丫鬟离去。 白惟墉向小晏安招手:“晏安,来曾祖父身边。” 小晏安“噔噔噔”地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开口:“曾祖父,晏安刚刚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白惟墉一脸慈爱:“什么事情呀?” 小晏安张开小手臂,夸张地形容: “晏安刚刚堆了一间屋子,有这么大,晏安要把那间屋子送给江北没有家的人,这样他们就有房子住了,曾祖父也就不用为他们担心了。” “晏安还要给他们堆吃的,好多好多好吃的,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曾祖父,晏安可能干了,你不要太担心他们,好不好呀?” 白惟墉含笑将小晏安搂在怀里:“我家晏安真乖,祖父听晏安的,不担心。” 小晏安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搂着白惟墉的脖子,亲了白惟墉的面颊一下,而后笑吟吟地开口: “爹爹去给晏安打大老虎的时候说了,他不在时,晏安要照顾大家。晏安让曾祖父高兴,让祖母高兴,爹爹也一定很开心。” 白晓沧离开时,告诉小晏安,他去打大老虎。 小小的孩子信了,天天在家里盼着爹爹把大老虎打回来。 不过白府的人对他都十分关爱,他倒是没有因为爹爹迟迟未归而寂寞。 只是小家伙也想和同龄的孩子玩,然而就算传义他们愿意带他,他也觉得不好玩。 不知怎的,他反而能与白惟墉相处得十分融洽。 每日都要过来几次,白惟墉睡的时候,他鞋子一脱就爬上去跟着睡;白惟墉醒着,他总会有说不完的话。 有他在,白惟墉都精神不少。 今日这一哄,又把白惟墉哄得合不拢嘴。 白惟墉抱着小晏安,轻声细语:“我家晏安真好,曾祖父很开心。” 小晏安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柏和嬷嬷站在一旁,看到这场景也不由得面带笑意。 但是二婶就犯难了。 她忙完后,想要逗一逗那可爱的小孙子。 结果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小晏安。 近身嬷嬷道:“二夫人,您就别找了,肯定在老太爷那里。” 二婶叹了口气:“真是的,天天陪老爷子,也不知道陪陪我。” 嘴上这么说,二婶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找不到小晏安,她只能把目光放到女儿身上:“走,看看我姑娘去。” 近身嬷嬷很是无奈:“是,夫人。” 不知道夫人这次,又会向姑娘们念叨什么。 总之,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苦恼与乐趣。 …… 与此同时,萧重渊正在厨房里准备做晚饭。 驿馆的差役送来肉类,他原是准备好好做一顿肉。 结果那肉刚拿到手里,他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闻了闻,随后问送肉的差役:“这肉是哪里来的?” 差役恭敬回答:“回风军师的话,肉是小的在市集上买的,市集卖肉的老张头是个老实人,我们买他家的肉买了很多年。” 萧重渊斩钉截铁:“这肉不是新鲜的。” 差役十分疑惑:“这不大可能啊,老张头家的猪,基本都是现杀的。” 萧重渊把肉递给他:“你闻闻。” 差役闻了一下,眉头蹙起:“怎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了,又不大像。” 萧重渊淡声道:“这是死猪肉,猪死后再杀,就会有一股死味,并不新鲜。” 差役恍然大悟,随即道:“这老张头,现在拿死猪糊弄人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赚黑心钱,还是因为买不到活猪。” 萧重渊道:“江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卖猪的那些贩子,多多少少受到影响,怕是他们买不到活猪,所以只能卖死猪肉。” “你去问问他,猪是怎么死的。如果是病死的猪,马上问出他都卖给了哪些人,然后带人顺着名单追踪下去,把他们买的死猪肉销毁,切不可让人食用病死的猪肉,知道么?” 差役不明白萧重渊为何这么严肃:“风军师,死猪就死猪,有什么影响吗?” 萧重渊道:“食用死的禽类、畜类容易感染疫病,尤其是在旱涝灾害后感染的几率更大,万不可因为这几顿肉,导致疫病爆发。” 差役如临大敌:“是,小的即刻去办。” 萧重渊道:“好好用皂胰子洗手,然后再去办差事,这些所有的肉都交给我。” 差役领命退下。 萧重渊放下东西,净过手后,吩咐另一名打下手的伙夫:“先别忙了,去请九殿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那名伙夫小声开口:“不用去请,九殿下已经来了,还带来了一瘸一拐的俞世子,大家都在等着吃您做的晚饭。” 萧重渊闻言,微微颔首:“知道了,你继续做吧,那些肉务必装入木桶里,盖上盖子,挖个深坑埋了,千万别舍不得,否则要出人命的!碰了肉后,记得好好洗手。” 说完,萧重渊往外走去。 伙夫问:“军师,您要去哪里?” 萧重渊道:“我有事找九殿下他们商量,这里先交给你。小炉子上煨着的那道菜,等会儿只上给镇北大将军一个人,知道么?” 伙夫应下:“是。” 萧重渊走后,伙夫看着那十几斤肉,不免觉得心疼。 但他还是听从吩咐,用木桶把肉封得严严实实,准备做完饭后,挖坑埋了。 他一边做,一边抱怨:“多好的肉,丢了多可惜。真是可惜了……” 第1369章 我们担心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白明微正埋头处理公务,一旁的刘尧和俞剑凌也捧着公文看。 三人共处一室,谁也没有言语。 “怎么了?” 看到萧重渊回来,白明微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 俞剑凌道:“该不会是你不想给我们做饭,所以甩手不干了吧?” 萧重渊转头,面对俞剑凌的方向。 俞剑凌捂着心口:“吓死我,小心脏扑通扑通的。” 白明微给他倒了杯茶:“喝点水,慢慢说。” 萧重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给刘尧行礼,一撩衣摆坐到白明微面前。 “大抵是要出事了。” 刘尧放下手中的公文,俞剑凌也坐直身子。 白明微问:“怎么了?” 萧重渊道:“我来的路上,在靠近江北地界的区域曾遇到过病死的野猪一家子。” “后来我吩咐人去查,暂且没有听到江北范围内有类似的事情,于是我便没有在第一时间告知你。” “适才我在做饭时,差役买回的肉,却是死猪肉。肉的味道很奇怪,有点像瘟猪才有的味道。” 白明微面色凝重:“倘若如此,我们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发生了。” 俞剑凌问:“什么事情?别说话说一半。” 刘尧解释:“世子,你还记得北燕曾经爆发过一次极为严重的疫病么?” 俞剑凌颔首:“我记得当时死了几个部落的人,相当骇人。” 刘尧握紧桌面上的公文,眉宇间尽是担忧:“据说那次疫病,起源于一头生病的野猪。” “也就是有个部落的人猎了头病猪回来,食用病猪的人都感染了疫病,然后又传给了其他人。短短一个月时间,灭了几个部落。” 萧重渊接过话:“我所担心的,正是此事。如今水患刚过去,各地尚未来得及灾后重建,流民依然汇聚于特定的地方接受赈济。这批人暂且食用不到肉类。” “但一些没有被波及的城镇,比如说历城,大家的生活照旧,还有肉类在市集上贩卖。” “倘若这时有一头带病的猪被食用,一旦爆发疫病,疫病就会从人口聚集较多的城镇蔓延开来,也会波及被救助的流民,后果不堪设想。” 俞剑凌接话:“大将军对疫病的态度极为谨慎,一直以来都让民众喝下防治疫病的汤药,且各地都召集了不少大夫,随时听候,倘若发生疫病,也应该很好控制。” 白明微摇头:“疫病意味着死亡,一旦疫病爆发,必定有无数人死去,就算到时候疫病得以控制,殿下江北一行的所有功绩,也会被抹杀,甚至还会因此担责。” “所以一旦疫病爆发,不论是财政、人口,还是殿下的前程方面,都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风军师才会说,后果不堪设想。” 俞剑凌道:“这不还没爆发么?大家伙先别急。万一这只死猪只是巧合呢?” 萧重渊接过话:“我已让差役去查了,等会儿应该能得到消息。” 俞剑凌道:“且先看差役调查的结果,然后我们再来决定,如何应对。” 白明微拧了拧眉,当机立断:“不必等待了,此事绝对与北燕脱不了干系。” “想必是商贾培育疫病一事传到那元询的耳里,所以元询才会想着助那些人一臂之力。” “而北燕那次的疫病,恰好给了元询现成的例子,他完全可以按部就班,把带病的牲畜投放到江北。” “我们现在不管做任何弥补,都是杯水车薪,只能祈祷被投放的那些带病牲畜,所带的疫病不会传人。” 是啊。 这简直防不胜防。 江北那么大,随便丢几头瘟猪或者几只瘟鸡,谁能发现得了?谁又能预防得了? 刘尧马上做出决定:“正如大将军所言,弥补已经来不及,我们就当那些带病的牲畜已经投放到各地。事不宜迟,得立即做出与此相关的应对。” 白明微从桌上取来舆图,铺陈在茶几上。 她迅速在舆图中圈出数十个点:“这些地方,都是水灾并未波及,或者波及较少的地方,包括城镇和村子。” “我们接下来进行灾后重建,需要这些尚且完好的城镇配合支持,倘若这些地方出了问题,那么江北的问题就大了。” “我的建议是,迅速下达公文,禁止所有人贩卖、或食用死去的畜类、禽类。” 顿了顿,白明微眉头拧紧:“这惩罚措施还得想想,稍微不注意,就会被那些小兵小吏利用,成为牟利的借口。” 俞剑凌提议:“不若这样。一旦违反,立即圈禁于家中半月,并且全家人的名字都会被记录在册,接下来三年不管朝廷有任何减免税赋租金的政策,都不得享有。” 白明微点头:“的确一定程度上的避免后续问题的产生,不过还不够,有些地方为了多纳税赋,可能会在名单上造假,苦的还是民众。” 萧重渊道:“现在不必想着怎么预防了,得从源头上解决。” 刘尧颔首:“风军师说的有理。” 白明微接话:“能进百姓口中的肉,有百姓自家养的,以及屠夫那里买的。江北实在太大,要从源头肃清,有些难度。” “索性直接从源头遏制。比如说,直接宣布江北境内,有带病牲畜禽/兽存在。一旦有人食用这些带病牲畜以及禽类,极有可能感染疫病,丢掉性命。” “倘若他们自家有病猪或牲畜,可上报社仓的人去处理,并且得到市价补偿。” “此外,还要禁止他们私自买卖牲畜或者家禽,他们想要卖出或购入,皆可通过社仓进行,且社仓会给他们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 “如此,就能很大程度上地防止村里的人因舍不得丢弃死去的牲畜或禽类,食用它们而感染上疫病。”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其次,严控城镇屠夫的货品,所有即将要贩卖的家禽以及牲畜,都需要由差役检查后才能屠宰贩卖。” “为了防止差役以此在屠夫身上牟利,我们可做一条新的规定,即一旦发现有异样的牲畜、禽类,他们需立即上报社仓的人去处理,由社仓按市价购买并销毁。” “倘若屠夫或者差役作假,都要面临十分严重的惩罚。但要是相关差役的辖区内没有出现问题,差役及辖区内的屠夫都可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 俞剑凌神色凝重:“百姓不亏,屠夫不亏,做事的差役也不亏,不说能全部杜绝意外的发生,至少能避免绝大部分的人不遵守规定。只是,社仓的压力会变得很大,不论是人力还是财力。” 白明微道:“这笔银子得出,万一百姓出了意外,我们所付出的,要比这多很多。” “适才说的,都只是大方向,具体的细则,还要各县根据文书去拟定实施。” “刚杀了这一大批官员,相信各县目前不敢阳奉阴违,会好好执行所有的任务。” “执行得好,且没有疫病爆发的县,我们可以给予优先重建的奖赏,如此也能给各县一些动力,让他们严格执行。” 萧重渊颔首:“目前也只能如此亡羊补牢,最大限度地避免疫病爆发带来严重的后果。” 俞剑凌道:“社仓一直都是大将军耗费最多的精力,倘若大将军觉得这样做社仓可以应付,那么我没有什么意见。” 一直默然不语的刘尧正要开口,前去查探的差役却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风军师,小的已经查明缘由。” 刘尧开口:“进来吧。” 差役跪到地上,恭敬回禀:“小的已经和那屠夫老张头求证过,该猪是在捕杀过程中,逃跑时摔死的,老张头想着刚死不久,也不是病死的,所以就剐了卖钱。” 刘尧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差役轻手轻脚退下。 俞剑凌问:“没问题,这可如何是好?究竟还需不需要花费人力和财力,去预防瘟猪病鸡之类的把病传给人,引起疫病爆发?” 白明微与萧重渊都没有言语。 几人的目光,集中在刘尧身上,等待刘尧做最后的决定。 第1370章 其他的事先放下,谈谈你和风军师的亲事 室内有一瞬间的静默。 刘尧握紧公文,凝神思索。 谁也没有打扰他。 最后,他放下公文,很认真地开口:“发,公文必须发。北燕的手段,我们已经见识过了, 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 “当初在北疆五城,我们防不胜防,所以失去那么多将士与子民;如今既然有这个可能性,那就决计不能松懈。”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没有什么比得上一子一民重要的,本王这就拟公文,让最快的信使送到各县去。” 听到刘尧的回答,萧重渊笑了笑。 白明微和俞剑凌对视一眼,很认真地表示:“臣赞成殿下的想法。” 刘尧颔首:“另外,本王还要再加一条,那就是所有人只要有发热、呕吐、咳嗽等感染瘟疫时最典型的症状,都需要立即与人隔离起来,由未与此人直接接触的人上报。” “官府和社仓采取就近原则,派大夫前去治疗,一旦怀疑是疫病,整个区域都要封锁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所有人都必须高度重视!” 白明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就依殿下所说的处理,臣会协调好社仓内部运作,不会使得社仓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 俞剑凌主动请缨:“范忠谦没了,历城群龙无首,范知州的一切职责,这期间且由臣与众属官分担,保证历城及所辖地区顺利运行。” 刘尧颔首:“也好,消息一出,必定人心惶惶,本王需要安抚民心,以免再出什么岔子,历城的庶务就先交给你。” 白明微接话:“臣也会去信北疆卫将军,叫他没事多带兵在月城外操练,给北燕压力,同时也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刘尧点头:“行,就这么办。一旦江北爆发疫病,指不定北燕会想着趁机夺回月城,我们要做好准备。” 萧重渊起身:“既然大家都商量好了,那就该发公文发公文,该写信写信,饭得了我再叫你们。” 说完,他走了出去。 三人各自忙活,谁也没有搭话。 正因为如此,屋内再度陷入寂静,只听到纸张摩擦的窸窣轻响。 过了片刻,俞剑凌再确认了一遍:“殿下,您确定真的要把这些公文发下去么?若是没有这回事,最后殿下怕是要担责任。” 刘尧回答得十分肯定:“一则,涉及百姓的生死,决不能掉以轻心,本王宁愿担责任,也不愿意因为疏于防范而导致不计其数的百姓丧命。” “二则,风军师此人你怕是不怎么了解,他若说那猪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差役查到的结果,不一定为真。” “而且大将军分析的也极为有道理,这像是元询能干出来的事情,总之,提早防备总没有错。” 俞剑凌点头:“殿下所言,不无道理,臣皆听殿下的吩咐。” 三人又继续忙活。 不多时,刘尧的公文已经写好,交给心腹递交相关属官誊抄盖章,而后正式下发到下辖各县。 白明微的密信也完成了,交由暗卫送往北疆。 至于俞剑凌这边,也拟定了几个人选,到时候由他带领这几名随行属官,负责历城及辖区的正常运作。 等到事情都告一段落,刘尧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能松快几日,然而到了江北后,这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的,根本就一刻都不得闲。” 白明微接话:“江北的事情未完全解决之前,想必我们都没有喘/息的机会。” 刘尧轻喟:“只盼着适才所讨论的那些事,只是我们多心了,事实并没有这么严重,我们所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 俞剑凌回道:“尽人事,听天命。我们也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就能顾及到方方面面,殿下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刘尧含笑:“来江北一遭,总要看着他们重建被灾难毁去的家园,安心生活,本王才能放心离去。” 白明微笑了笑:“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刘尧挑唇:“总觉得,还差那么几分。” 俞剑凌转移话题:“沉重的话题,我们已经讨论出了结果,接下来何不放松一下心情,以免压力太大,脑子承受不住,变傻了可怎么好?” 刘尧笑问:“那世子你想谈什么?” 俞剑凌的目光,忽然落在白明微身上:“大将军,我真的很好奇,你和风军师什么准备什么时候请大家吃喜酒?” 此言一出,刘尧眉头高高挑起。 白明微淡声道:“建议你不要好奇。” 俞剑凌撇撇嘴:“那人天天缠着你,一直缠着你,你的名声都给败坏了,要是你不和他成亲,谁娶你?” 白明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世子近来很闲啊,怎么关心起我的事情来了?” 俞剑凌把话说得大义凛然:“你可别误会我的居心啊!我这是关心你,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妹妹的姑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必须要关心你,你说是不是?” 白明微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 刘尧忽然出声提醒:“这不还有个西楚摄政王虎视眈眈么?轮得到你担心大将军的终身大事?” 俞剑凌手背砸在手心:“对哦,还有一个西楚摄政王在。奇怪,我怎会没有把他算进来。” 白明微没有应答。 刘尧回话:“或许你打心底里认为,咱们的大将军不可能嫁到他国;又或许,其中有什么古怪。” 白明微依旧沉默。 俞剑凌揉了揉太阳穴:“大将军这感情之路也不复杂呀,甚至没有我看那些折子千回百转,但是怎么就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呢?” 刘尧白了他一眼:“就说你这种在男女悦爱之事上一片荒芜的人,不要去想这种事,容易变傻。” 俞剑凌抱头:“啊,我傻了,救命啊!救命!” 刘尧忍俊不禁:“瞧你那傻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知不觉跑偏。 完全没有察觉到,白明微不懂声色地抽离了对话。 就这样过了不久,萧重渊端着食物进来。 刘尧“啪”地放下公文,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什么沉稳,什么不怒而威,通通找不到了。 只看到一只馋猫,盯着满桌子的东西,两眼放青光。 俞剑凌闻到香味,也是不管自身腿伤,拄着拐杖跑得飞快。 菜刚上桌,两人就已经坐好,捏着筷子摆好架势,一副准备连掌厨的人都吃了的模样。 萧重渊没有理会两人,把备好的饭食直接放到白明微面前:“你们的还没来,等一等,这是我家将军的。” 刘尧皱眉:“大胆大胆,你目无尊卑!理应先供奉本王!” 俞剑凌撇撇嘴:“风军师,我不敢骂你,我请求你行不行?” 萧重渊不为所动,护着食物,也护着离食物最近的白明微。 白明微噙着笑意,也不在意那两人的眼神。 不多时,伙夫端着其他的菜上桌,那两人才移开盯着白明微的目光。 萧重渊细心地把筷子和汤匙递给白明微,而后掀开盖子:“专门给你准备的,补气益血,健脾安神,对你大有裨益。” 白明微接过用具,道了声:“多谢,你也快坐下吧。” 萧重渊笑吟吟地点点头,而后坐到了白明微的身边。 刘尧和俞剑凌迫不及待,飞速地说了一声“我开动了”,而后就开始大快朵颐。 两人埋头吃得香甜,根本没空搭理白明微和萧重渊。 自然也没空理会白明微和萧重渊之间的互动。 过了一会儿,两人纷纷抱着肚子往身后一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俞剑凌拍拍圆滚滚的肚子,问:“风军师,我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是不是在装瞎?” 第1371章 你是如何识得大将军的? 此言一出,刘尧立即坐直身体。 他也很好奇。 照理来说,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视觉,那么生活会极为不便。 但是于风军师而言,似乎盲眼对他并无任何影响。 他甚至还能继续书写,这简直不可思议。 就在刘尧一脸期待的眼神中,萧重渊的手放到那覆眼的白绸上,轻轻一扯。 白绸如水缓缓落下。 萧重渊面对俞剑凌的方向,淡声问:“我也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要不是试一试真瞎的感觉?” 白明微淡声提醒:“风军师的武功,在我之上。” 刘尧连忙别过脸,手指摸着眉毛。 俞剑凌怔在当场,看着萧重渊的眼睛,语无伦次:“怎、怎、怎……怎么可能?” 接着,他惊慌失措地表示:“不想,不想,不用麻烦!” 萧重渊轻哼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忽然,也不知道俞剑凌哪根筋搭错了,竟壮着胆子凑近。 他盯着萧重渊的眼睛,仔细盯着。 那双有着美妙形状的眼睛,眸子却是十分古怪。 眼瞳处像是有一层厚厚的白膜覆盖,偏偏瞳孔颜色依旧。 看上去像是只有眼白以及一个黑点。 相当古怪的一双眼睛。 俞剑凌摸摸下巴:“这好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眼睛短暂性失明,而后又中了什么毒,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萧重渊握住筷子的手顿了顿。 俞剑凌继续喃喃自语:“我祖父生前去过南齐,他回来写了本游记,里面就提及中了那种特殊的毒而导致失明后,眼眸的模样。很多年前读过,但是有些记不得了。” 白明微放下碗筷:“世子,你确定么?” 俞剑凌眉头拧紧,冥思苦想:“我记得的确有这回事,但是具体的内容我记不清了。” “当时那个年纪,总想着出去招猫逗狗,哪里静的下心看书?整本游记我也就看了一小部分。” “那本游记应当被我放在了书房里的某个角落,我回去找一找,如果找到了,我拿给你们看。” 白明微颔首:“多谢世子。” 萧重渊没有多言,他默默地捡起白绸系上。 那双眼睛,又被覆盖。 只有剑眉,以及棱角分明的轮廓示人。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太激动。 或许他早就已经放弃希望了。 俞剑凌叹了口气:“要不是南齐在二十几年前发生了内乱,忽然封锁国门,与他国断交,倒是可以遣人直接去南齐问。”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别说遣人去了,就算带着国书,也去不了南齐。” “哪怕能偷偷潜伏进去,他们也会非常警惕外来者,查探点消息难如登天。” 白明微颔首:“南齐的确是九州大陆四国当中,最为神秘的国家,二十几年前那场内乱,具体是什么情况,外人都不得而知。” 俞剑凌坐起身:“谈到这个,我可有的说了。我祖父是二十九年前去的南齐,他回来后不久,南齐就发生内乱了。” “据说是南齐皇帝没有子嗣,想要传位给年纪小上许多的同胞妹妹***殿下。” “但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被逼了宫,也夺了权,最后死得很惨。” “我祖父不/爱说闲话,要不然这些往事,高低得传得沸沸扬扬。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先帝、当今太后,以及看过那本游记的人。” 刘尧打断他:“别老/毛病又犯了,净把精力放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之上。” 俞剑凌闻言,连忙打了个哈哈:“不好意思,跑偏了。以往那种小酌几杯就吹牛的老/毛病没有改掉。” “风军师做的饭实在好吃,所以我这才忘乎所以,脑子都有些不正常。” 白明微清楚,九殿下出言打断俞世子,是不想俞世子继续说下去。 对于重渊这样失明的人来说,或许重建光明是一种奢望。 有些时候,接受永不复明的事实,远比抱着可能会复明的希望还要好。 很显然,俞世子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及时止住话题。 这时,萧重渊开口了:“多谢俞世子分享这个消息。” 俞剑凌有些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说之前没有考虑清楚。我记得西楚摄政王也患眼疾,据说也是后天才患上的,好像和你的类似。” “想必你这个眼疾是比较难解决的,否则依西楚摄政王的权势和地位,他应该早就想方设法恢复光明了。” 萧重渊含笑:“还是要多谢你。” 俞剑凌的话,使得刘尧猛然怔住。 风轻尘,萧重渊。 这两个人,似乎有些…… 不不,不可能。 刘尧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但他心底总归存了个疑影,于是他旁敲侧击,想要在风军师身上打探出些许消息:“风军师,说起来,你的眼疾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明微看向萧重渊,正准备找机会打圆场。 萧重渊却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直接说出了缘由:“年少时受了极大的打击,而后又中了奇毒,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俞剑凌接过话:“被我说中了!不过你这经历,倒是真的与那萧重渊很像。” 刘尧眸光一闪,仔细观察着风军师的神色举动。 谁知萧重渊没有半点紧张的神色,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就是萧重渊。” 俞剑凌看了他半响,忽然哈哈大笑:“你是萧重渊?那我还是南齐皇帝凤翥呢!” 萧重渊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很显然他的实话实说,反而被当成了玩笑。 刘尧眼底的疑虑尚未打消。 因为他认识“风军师”,也近距离接触过“萧重渊”,两人给他的感觉实在相似。 但听了风军师这一句“我就是萧重渊”,他反而愈发不确定了。 接着,他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风军师,你是如何识得大将军的?” 萧重渊闻言,面色倏然变得温柔。 他缓缓开口,如数家珍:“我自幼父母双亡,年少时又被仇家追杀,就在我濒死之际,明微救了我一命。” 说着,萧重渊伸出纤长的手指,捻过与黑段般的发丝垂落于背的白绸,把上头的梨花展现给身旁的俞剑凌看。 “我与大将军初见于梨花海,为了记住那一日,我必需之物与心爱之物上,都绣着梨花。” 白明微默默地端起碗筷继续吃着饭。 俞剑凌却觉得牙酸。 他摸了摸面颊,而后退回适才躺靠的地方:“怪我,是我自讨苦吃,不怪你肉麻。” 而刘尧则恍然大悟:“原来是年少时的救命恩情,本王先前还奇怪,你对大将军的示好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萧重渊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俞剑凌双手捧着面颊:“可能是吃撑了,我竟有点想吐。” 便是刘尧,也尴尬地继续扣着眉毛。 白明微夹了一筷子菜放入萧重渊碗里:“话太多了,好好吃饭。” 萧重渊笑容满面:“都依你。” 刘尧显然受不了,他果断起身:“本王吃多了,出去消消食。” 俞剑凌连忙附和:“我也需要消食。” 可就在两人准备走出去时,一人匆匆进来。 刘尧和俞剑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敌意。 第1372章 我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俞剑凌伸出手,拦住刘尧。 “殿下,不偏爱,懂节制,姑姑一定这样教诲过您。要是让姑姑知晓,你把自己的喜好表现得如此明显,姑姑一定会说你难成大器。” 刘尧扶住俞剑凌的手,随时准备推开:“世子,本王一向不小心不谨慎,就算被人揣测出喜好来,也无伤大雅。所以……” 俞剑凌横眉竖目:“所以?” 刘尧推开俞剑凌的手:“所以那糕点是本王的!你休要抢!” 俞剑凌咬牙切齿以表决心:“我非要抢!” 于是,两人一起扑向端着糕点的伙夫。 把伙夫吓得两股战战,但却不敢逃走。 白明微叹了口气,而后端起茶几上已经空了的碗:“我们去消消食?” 萧重渊把桌面收拾干净:“好。” 两人默默离开了,留下刘尧和俞剑凌为了糕点争得面红耳赤。 门外守着的护卫也不来阻止,很显然他们对此习以为常。 厨房里。 萧重渊细致地把用剩的食材整理好,然后才离开厨房来到外边找白明微。 小小的驿馆,里面铺了几条鹅卵石的路。 两人并肩而行,踩在鹅卵石上,沿着迂回曲折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重渊。” 白明微忽然唤了一声。 萧重渊侧脸,轻轻回应:“嗯。” 白明微问:“西楚真的不要紧吗?你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回去了。” 萧重渊摇头:“无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顿了顿,他又解释:“这些年,我积攒下来一批可用之人,以九名影卫为首。” “如今影卫首领零,影卫阿一、阿五、阿六、阿七以及小八,他们在外边听候我调遣。” “你最熟识的,应当是零、阿一与阿五,还有阿六,因为他们时常听你的调令。” “阿七和小八原本交替护在白府,但现在阿七自有他的任务,所以暗中守护白府的,是小八。” “你应当知晓,西楚之内,还有阿二、阿三以及阿四在,他们三人分别占据了西楚最重要的位置。” “有他们在,西楚就算短时间没有我,也无需担忧。等到时间合适,我便让阿一回去,我不在时,阿一能代替我。” 萧重渊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想表达三个字“你放心。” 白明微怎会不明白? 于是,她收下这份心意,不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执着。 接着,她换了个话题,问:“那个,俞世子刚刚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萧重渊默了默,随即开口:“我之前也和你提到过,南齐有位大夫,兴许他能治我的眼疾。” “老定北侯当年勇冠三军,南齐和东陵不睦时,也是他率军戍守两国边界,保东陵数十年祥和与安定。” “惠帝为了感念老定北侯的忠义,亲自册封当今的太后为太子妃,所以才缔造了东陵一代贤后的佳话。” “我想着,这种情况之下,老定北侯的游记想必是真实可靠的,要是能得到他的游记,可能对将来我去找那名大夫有帮助。” 白明微颔首,很是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待回京我便去找世子借那本游记。” 萧重渊点点头:“好。”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距离,白明微再度开口询问:“重渊,你稳固政权后,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去南齐寻医。” 萧重渊道:“太多原因了。” 白明微默然,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 萧重渊似有所感,慢慢解释:“你别多想,不止是因为你。” “正如俞世子所言,南齐很复杂,倘若我是一介普通人,情况兴许还好些。” “但依我的身份,估计我还没寻到那名大夫,那大夫就已经被毙命了;又或许就算是我寻到,那大夫也是不肯治我的。” “再者,西楚境内还有一些不安因素,他们必然在这方面防着我,要是我去治眼疾,免不了与他们周旋,需要大量时间。” “结合种种原因考虑,最后我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首要任务,与其费心思在这不一定能完成的事情之上,倒不如先做要紧的事。” 说到这里,萧重渊面对白明微的方向,声音变得极尽温柔:“比如说,找到你。” 说到这里,萧重渊唇泛笑意,仿佛在为自己当初的决定庆幸而自得。 他说:“当时我看见你,就知道你的出身不一般,当时我心里急,要是再耽搁一些年,那么待我找到你时,很可能你已经成亲生子。” “我无亲无故,唯有一只小貂儿,以及九名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是没有你,我怕是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 “那么我父亲所讲的,关于人间真情的那些话,我也没有了机会去领悟其中的真谛。” “你是我充溢仇恨的黑暗生命里,唯一可以去感念的温暖,也是唯一能让我像个有温度的活人之人,找到你,自然是首要任务。” 说到这里,萧重渊唇角高高挑起:“好在,我没有来迟。” 白明微垂首,没有言语。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 默然片刻,她道:“再过一些日子,等你最挂心的事情解决,答应我,去治你的眼睛,好吗?” “好。”萧重渊先是点头,很认真地回应了白明微的担忧。 接着,他说:“我与你剖白心迹,是为了告诉你,并非是因为你耽误了我去治眼疾,而是比起去治疗眼疾,来到你身边更为重要。” “我可以没有视觉,但是我的生活基本没有影响。小白是我的眼睛,倘若小白不能,还有零,还有许多人可以做我的眼睛。” 说话间,他变得分外郑重:“但是,我不能没有你,知道吗?” 要是连小姑娘都守护不住。 那么还怎么守护他罪恶生命里唯一的净土。 小姑娘于他而言,本就不止是男女情爱那么简单—— 是绝望之中的希望,是黑暗罪恶之中的救赎。 也是他依旧能作为人活下去的,证明。 更是他几乎丧失的七情六欲的生命之中,能让他依旧感受到七情六欲的存在。 所以,倘若把他的心比作那无垠的荒漠,情感干涸,没有任何生机。 那么小姑娘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如何能不重要呢? 大仇得报,他有了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他也想作为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啊。 他的话,如同闪电击中白明微的心。 白明微顿住脚步,抬头看向微光下的他。 久久凝视。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最后,白明微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倘若我先一步走了,你会如何?” 第1373章 母亲的身份,大有来头 这个问题,使得萧重渊怔了许久。 他如遭雷击,就那样定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只是那声音,已经变得分外艰涩:“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能避免这个结果的发生。 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亦或者说,他从未觉得,这天会到来。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想。 他很坚强,一个人熬过那么多艰苦的岁月,为父母亲族报仇雪恨,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他也很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住失去。 倘若连最想守护的东西都失去了,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他该如何活下去? 他不敢想。 在这方面,他是懦弱的。 懦弱到想想都不可以。 他的回答,使得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他再度开口:“倘若你先一步离开,我会好好地活着。帮你照顾白府,帮你安排卫骁和江辞他们。” “这东陵江山,以及你所守护的百姓,我会尽我所能,不叫它支离破碎,宛若人间炼狱。” “我会为你做好所有的善后,直到有人能扛起你的担子,让你能安心沉眠,不再牵挂未亡的亲友,不会担心未完成之事。” 萧重渊这样回答,白明微一点也不意外。 可也正是这样的回答,叫她心底很不是滋味。 倘若无病无灾,好好活着,就算不能立即结成连理,只要偶尔的相互陪伴,也是心灵上的一种慰藉。 但倘若天人永隔,她所能想象的,便是这个男人孤独地活在世上,为她所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拼尽全力。 直到把如此风华无双的一个人,硬生生熬成像她祖父那样风烛残年的干扁老头。 而后等到老了,力不从心了,再被取代、被针对,最后落得凄苦的下场。 又或者,早早就熬死在这乱世的战火纷纭之中,成为推动天下时势的一颗棋子,若干年后,被遗忘于历史的洪流。 思及此处,白明微只觉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她凝着萧重渊,很认真地开口:“重渊,我要你答应我,倘若我发生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万事以你自己为先。” “我情愿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去南疆寻大夫治好你的眼疾,而后你若想留在朝堂,那就给你的子民创造一个安稳的世间。” “倘若你想寄情山水,请帮我好好看看,那些我未曾见过,也未曾驻足欣赏的山川大泽。否则,我定放心不下。” 萧重渊又默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白明微的脑袋:“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相信我。” 白明微执拗地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与重渊很认真地谈论这个问题,她想一次性说清楚,且向重渊表达她的想法。 她不想拖拖拉拉,而后多次执着与这个问题。 她更想告诉重渊,她希望重渊幸福。 一如重渊希望她幸福一样。 感受到她严肃认真的态度,萧重渊收回了手,而后无比郑重地告诉白明微: “我答应你,只去做能让我感到幸福愉悦之事。” 听闻这个答案,白明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不论她的心愿是什么,倘若她先走一步,这个事事以她为先的男人,必然会帮她善后。 这无从改变。 于是她也不再强迫萧重渊去接受她的想法。 正如萧重渊从未强迫过她改变意愿一样。 于是她转移话题:“今晚的饭菜,很是可口,我喜欢。” 萧重渊顺势对方才那个沉重的话题闭口不谈:“人食五谷杂粮,有七灾八难。所以烹饪和岐黄之术,相当重要。” “只可惜我静不下心来钻研岐黄之术,只懂一些药理,但把这些知识运用在烹饪之中,效果可见一斑。” 白明微笑道:“偏偏我两样都不擅长。” 萧重渊唇畔扬起:“岐黄之术,可以请大夫。至于三餐,有我足矣,你无需擅长。” 白明微没有接话。 两人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并肩而行。 不远处的灯笼于风中飘摇,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忽然,白明微再度开口,提及了一个问题:“还记得我们曾怀疑过,酒僧与南齐有关吗?” 萧重渊颔首:“记得,他应该正是当年南齐内乱之时逃往东陵的。” 白明微道:“此次为了查范忠谦的账,追寻范忠谦藏匿及转移赃款的踪迹,我不得已动用今朝醉东家的印章,用取出所有存银做要挟,和裕丰钱庄的人做了一场交易,才得到范忠谦的证据。” 萧重渊问:“你在这过程中,顺道关注了一下今朝醉开始存银的时间?亦或者是……” 白明微道:“其实,我不仅关注开始存银的时间,我还看了一下今朝醉的发家历史。” “我发现当年支持酒僧开创今朝醉的,便是裕丰钱庄,而交换条件是酒僧需得把利润存于裕丰钱庄十年。” “今朝醉并没有向我透露酒僧的身份,他的身世背景彻底被隐藏,可见非常不简单。” “所以我可以肯定,当初南齐内乱时,便是他护着我母亲出逃,一路避开追兵,来到东陵,最后遇到我的父亲。” “我不确定我母亲的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母亲的出生不简单。” 萧重渊没有立即接话,他的神色很是淡然。 可见这些消息,在他那里并不新鲜。 他早就怀疑白明微的母亲大有来历,不过白明微没有主动提起,他也就没有说什么。 如今白明微的分析与他的猜想相差无几,自然也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他说:“事实上,我怀疑你母亲是南齐大***的女儿。只是我没有证据,去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假。” “依我的看法,既然你的母亲已经沉眠多年,此事莫要深究,否则要是你母亲真的与大***府有关,你和你七哥,都会有危险。” 说到这里,萧重渊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是严肃:“甚至,白府也会有危险。” 白明微闻言点点头:“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的。母亲已经走了,酒僧也走了,世道早就改变,物是人非。” “有些事情,最好埋藏于过去,挖出来没有什么好处。我想母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同意这个看法。” 萧重渊颔首:“正是如此。” 白明微话锋一转:“不过,我却还有着另外一个看法,你愿意听一听么?” 第1374章 不要打扰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萧重渊笑意吟吟。 “倘若我不愿意听,你就不说么?” 白明微叹了口气:“不好,被你反将一军。” 萧重渊面对她的方向,问:“你怎么想?” 白明微抱着手,指尖轻轻点在下巴上: “我想,如果元贞帝真的把白府逼上绝路,或许可以利用我娘的身份,在南齐开创一片新的天地。” 萧重渊很是郑重:“我想说,倘若白府被逼上绝路,我便是你们的后路。” “但要是你更倾向于在南齐落脚,那么我支持你,你知道的,我会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白明微料定萧重渊会这般回答,所以并不讶异萧重渊的答案。 然而她的目的并不在于告诉萧重渊这个想法,而在于—— “重渊,倘若到时候我嫁与你,借着西楚摄政王妃的身份,西楚必然有我白府众人的容身之所。” “但是失去母国支持的他国前将军,以及与北燕结了仇怨的我,只会给你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到时候一旦北燕和东陵联合起来,以我为借口威逼你,那你将腹背受敌。” “我知道你定然不惧这些麻烦,然而我却不能让西楚的百姓为此担任何麻烦,也不能让你拿他们冒险。” “我可以接受你对我所有的好,但是我无法接受,因为你对我的好,使得很多无辜的人遭难。” “明微。”萧重渊唤了一声。 白明微的态度却很是强硬:“重渊,你听我说完。” 萧重渊点头:“好。” 白明微继续开口:“倘若我能在南齐扎根,一刀一剑把我所站的高度一点点砌高,到时候你我的结合,才不至于给百姓带来灾难。” “要是我在东陵失去一切,又在南齐挣下家业,我也能对你有所裨益,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给予你必要的支持。甚至是,我能为你找到治疗眼疾的大夫。” “明微。”萧重渊又唤了一声。 白明微再次打断了他:“重渊,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我同样在意你的立场,你的处境,以及你的情况。” “我会担心你会因为我而有麻烦,我也会担心你为人诟病,我更担心你为了我而让重要的事情失去控制。” “说来说去,我就是在意你,担心你,生怕你会有危险,生怕你过得不好,不开心,知道吗?” 白明微一口气说完,而后喘着气看向萧重渊。 不知是否是刚刚说得太多、太快了,还是有些情不自禁的紧张。 她的呼吸稍快。 而萧重渊就那么面对她的方向,怔忡过后,唇角高高挑起。 “明微。” 萧重渊再度唤了一声。 他的手却不老实,振臂将白明微一捞。 白明微整个人便被扯到了他的怀抱之中。 “明微。”萧重渊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像是裹了蜜,“你的这番话,对我来说,意味着全世界。” 白明微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颤/抖。 但最终,她还是环住了萧重渊的腰际。 她阖上双目,高高仰着头,下巴抵在那宽厚的肩头。 她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为何如此放纵,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只知道,家国天下、肩上重担很重要。 但是眼前一心一意待她的人,也很重要。 她没有忘记待天下初定,卸下身上的责任后,才能全心全意投入儿女私情中去的约定。 至少,在不影响初心时,她可以坦诚一点。 忽然,四下传来窸窣声。 白明微一听,便知是那小醋坛子来了。 她已经做好被小爪爪扇巴掌的准备。 可小白貂迟迟没有挥动小拳头。 她十分好奇,睁开眼一看,只见小白貂和小灰貂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向这边,眼睛惬意地开合。 白明微松开萧重渊,反而被搂得更紧。 “别让我的梦这么快就醒,让我再贪恋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白明微没有拒绝,任萧重渊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额顶。 另一边,刘尧和俞剑凌吃饱喝足,准备回房休息。 拐杖拄在鹅卵石上不太稳定,这使得俞剑凌走路踉踉跄跄。 刘尧看不下去,主动搀扶着一瘸一拐的俞剑凌,两人踏上回房的路。 刚转弯,远远的便看到灯下相拥的人影。 “完了,要长针眼了!” 刘尧嘟囔了这么一句。 “什么长针眼?你眼睛痒?”俞剑凌笑话他,却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哐当”,拐杖坠地。 俞剑凌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刚想开口,却被飞速捡起拐杖的刘尧,捂着嘴往后拖。 俞剑凌不停挣扎,然而刘尧却十分用力。 这让俞剑凌喘不过来气,憋得直翻白眼,双手胡乱挣扎着。 终于,刘尧可算发现了俞剑凌的不对劲,他连忙松开手。 “你作甚?!” 俞剑凌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脸红筋涨,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刘尧连忙做噤声的手势:“嘘!别太大声,打扰到他们。” 俞剑凌还在埋怨:“说话就说话,差点杀了我。他们谈情说爱,就活该我受罪?” 刘尧再次提醒他:“小声点。大将军平日冷若冰霜,不苟言笑,更是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现在终于放开了,你别毁了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俞剑凌一脸惋惜:“一直知道他们俩有一腿,但真的看到了,只觉得非常玄幻。” “大将军挺好的一姑娘,风军师要是没有眼疾,倒是一对金童玉/女,但偏偏他……可惜了。” 刘尧一巴掌拍在俞剑凌的后脑勺:“胡说八道什么?” 俞剑凌一脸茫然地反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刘尧摇头:“风军师为了大将军,命都可以豁出去,这样的男人,纵使有眼疾,也无伤大雅。” “两个人的结合,最美妙的不就是两情相悦?大将军都不在意风军师是个盲的,轮得到你在这里长吁短叹?” 俞剑凌表情十分痛苦,宛如万箭穿心。 刘尧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俞剑凌捂着胸口:“你刚刚在无意间刺痛了我的心。” 刘尧白了他一眼:“对不住,明知道你和陈氏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关男女之情,本王说话还这般诛心,还真是对不住。” 俞剑凌抬手一挥:“你刻薄,我不怪你,一边去玩吧。” 两人就这样打起了嘴仗。 而另一边,白明微想要挣开萧重渊的怀抱:“九殿下他们看着。” 萧重渊唇带笑意:“不打紧,让他们看吧。” 白明微又道:“兴许他们找我有急事。” 萧重渊含笑:“不打紧,他们最多是吃撑了。” 白明微:“……” 合着你这么大方,就是为了让他们吃人嘴软,不会轻易打搅你的事? “小姐,小姐……” 可就在这时,旁观的两人已经退出去了,还有个不长眼的冒冒失失闯入。 看到搂在一起的自家小姐与风军师,成碧瞠目结舌:“小、小小小……小姐!风风风……风军师?!” 白明微终是推开了萧重渊,抖了抖衣襟,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何事慌慌张张?” 第1375章 你不能生出任何歪心思! 成碧捂着嘴,睁大眼睛。 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成碧?” 白明微唤了一声。 成碧如大梦初醒,连忙揉揉眼睛。 见白明微身旁站着的正是风军师,她顿时喜笑颜开:“风军师来了,小姐一定很开心!” 她一直在外忙活,说起来她的确不知道萧重渊的到来。 原本萧重渊被她打扰,有些不悦。 但她一句话,倒是让萧重渊唇畔挑起。 “你们聊,我去给你煨一些安神的汤,这些日子你定然没有好好睡觉,现在好不容易松快点,自然要补足睡眠。” 说完,萧重渊便离开了。 白明微目送他离去,唇角高高挂起。 成碧尚处于震惊之中,又见自家小姐的神色,她更震惊了:“小姐,你……你你你……你们?” 白明微脸不红气不喘,撩了撩耳边的头发,问:“这么惊讶作甚,是我太孟/浪了?” 成碧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看到小姐和风军师这么好,奴婢高兴!” “风军师这么好的人,小姐对他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奴婢真的很担心,有朝一日风军师放弃了,那可怎么好?” “现在小姐终于肯回应风军师的感情,这对风军师来说,不仅是吃了颗定心丸那么简单,风军师一定很开心的。” 白明微伸手戳了一下成碧的脑袋:“你这丫头!” 成碧做了个鬼脸。 白明微无可奈何:“怎么了?你刚刚咋咋呼呼的,到底是为着什么事?以往也不见你这么毛躁啊!” 成碧告诉白明微:“自然是喜事。” 白明微问:“什么喜事,值得你大惊小怪?” 成碧撇了撇嘴:“本来是件大喜事,但和风军师的到来相比,倒也不是什么大喜事了。” 白明微板着脸,佯装发怒:“别拐弯抹角,你快说。” 成碧笑吟吟地开口:“是这样的,福安慈幼局那边的事情一切妥当,所以奴婢才来向您报喜。” 白明微含笑:“福安慈幼局本身就是个容纳无亲无故的孩子的地方。” “里面有住的,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只要解决食物来源,也没多少事情要处理,有你去帮忙,当然一切妥当。” 成碧笑吟吟地说:“道理是小姐说的这么个道理,但是奴婢亲眼看到那些孩子因为脱离苦海而喜悦;又亲眼看到他们劫后余生时的庆幸;以及她们用很短的时间,便从困难之中站起来,这叫奴婢觉得分外欣慰。他们真的很坚强!” 说着,成碧的笑容又淡了下去:“只可惜,那些惨遭毒手的姑娘,却……一蹶不振。” 白明微拍了拍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往回走。 过了片刻,白明微出言安抚:“这些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庇佑,而后辗转来到慈幼局。” “本以为是容身之所,但却是刀山火海。他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受尽苦难与折磨。” “没有人教她们是非观念,也没有人引导她们如何好好生活,这样的她们,很容易走上两种极端。” “一种就是,是非观念与礼义廉耻的淡化,一种就是自尊心与廉耻心的过分加深。” “所以有部分人必然不在意身体上的凌辱,他们只在意如何才能活下去;而有部分人,他们却太在意了。” 成碧叹了口气:“那几个姑娘,像是后者,感觉她们十分萎靡,一蹶不振,一点被拯救的喜悦都没有。” 白明微道:“很正常,因为大家都苦的时候,她们的苦就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大家都干干净净地得救,她们却已在泥淖深渊,这时候她们的心情,才是最复杂难受的。” 成碧拧了拧眉,问:“小姐,那怎么办呀?” 白明微慢声细语地开口:“身体上的伤,伤口愈合了就没事了;而心灵上的伤,就像要命的疾病,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愈。有时就算是治好了,也会留下很多后遗症。” “所以她们的问题,不是一夕之间就能解决的。想要让她们重新站起来,需要给她们为人的尊严及体面,让她们得以堂堂正正地活着,才算是把他们从泥淖中给拉出来。” “所以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对她们而言相当重要,那是拯救她们的关键。等到她们重新找到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那么她们就会真正地得以被拯救。” 成碧眉宇间的阴霾散去,露出笑容:“小姐说的对!我会努力帮助无闻师太,把小姐吩咐的事办好,才能尽快让这些孩子振作起来。”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这点,我相信你的能力。” 成碧很是开心,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 忽然,她眼睛一亮,却是想起了什么。 她说:“小姐,奴婢差点忘了告诉您,那范蕊娴刚刚去了慈幼局,给无闻师太一大笔银钱。” “无闻师太没有要,说是这笔银钱固然能改善每个人的生活,但是却只能改善一时,有了这笔银钱,兴许孩子们就都懒惰了。” “范蕊娴觉得无闻师太说的不对,因为福安慈幼局真的很缺银子,最后,范蕊娴把银子给了奴婢,让奴婢交给您用来帮助福安慈幼局的孩子。” 说完,成碧从袖底取出一叠银票。 白明微接过来粗略地看了一下:“一万两,这么多……” 成碧止不住点头:“可不就是很多么!整个江北的赈灾银,也才拨十几万两。” 白明微收下银票:“明日/你去告诉范小姐,就说感谢她的好意,也请她放心,这笔银子会用在福安慈幼局所有孩子身上。” 成碧点头:“嗯!这样一来,用来安置福安慈幼局的银子就不用愁了。” “不过我听范蕊娴说,今日她原本把夫家的账本都给了您,但是您没要,为什么您没有要啊?” 白明微笑而不语,并未解释。 成碧一脸疑惑,忽然恍然大悟: “小姐,您在帮范蕊娴!若是您拿了范蕊娴给的这些银两,范蕊娴兴许就觉得在这世上的所以事情都完成了,然后就……” 说着,成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接着道:“但是您让她自己处理这些银子,她就有了事情做,慢慢地她也能寻到她自己的人生意义,也就会好好活着了!”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正是。” 成碧不解:“小姐,您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帮助范蕊娴?” 白明微看向前方,眼底落入灯火的星星点点:“范蕊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的代表。” “这个世上,有许许多多的范蕊娴,她们都有着与范蕊娴一样的经历,而我的理想与抱负,便是拯救这些身处苦难泥淖的人。” 所以,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范蕊娴”。 成碧一知半解,但只要是小姐要做的事情,她都会拼了命地支持。 于是她自告奋勇:“明日要是奴婢见到范蕊娴,奴婢会请她帮我一起给慈幼局的孩子们安排出路,她是官家小姐,一定比奴婢懂得多。” 白明微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办好。” 主仆俩有说有笑,从躲在树影下的刘尧及俞剑凌身边经过。 俞剑凌望着白明微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唏嘘:“镇北大将军,真是一个聪明智慧,坚强果敢的了不得女子。” “啪!”刘尧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横眉竖目地警告:“你是有妇之夫,不可生出歪心思!” 俞剑凌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歪心思?” 刘尧目光灼灼,一字一句:“你敢说,你没有生出半点不该有的歪心思?” 第1376章 不要惊了小姑娘的好梦 刘尧的话,可把俞剑凌吓得够呛。 他连忙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能有那么可怕的想法?我能对大将军有什么歪心思?” 刘尧摸摸下巴:“哦?难道是本王误判了?见你对大将军那么殷勤,本王还以为……” 俞剑凌白了刘尧一眼:“亏我们是有着深厚情谊的兄弟,你竟然敢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对大将军是敬意,敬她文武双全,是个了不得的女子;我对她也有感激之意,感激她救我于危难之中。” “更何况她还是我亲妹妹的姑子,也是我亲妹妹最好的密友,于情于理,我都会有这样的表现,知道么?” 刘尧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知道了,大表叔。” 俞剑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你一般见识,你的心里都被男女之间那点小情小爱给堵塞了,眼睛都蒙住了!” “下次可不能再有这番言语,否则陈氏听到了,定会找大将军麻烦,你不知道陈氏那母老虎……哎,不说了。” 刘尧忍俊不禁:“说起来,你似乎有些惧内。” 俞剑凌脸颊一红:“什么惧内?那叫尊重妻子!” 刘尧哈哈大笑:“你就是惧内,惧内!” 俞剑凌咬牙切齿:“再胡说我把你的牙齿给拔光了!” 刘尧丢下他:“有本事你就来拔,哈哈……” 俞剑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追。 两人的嬉闹声传得远远的。 萧重渊拍了拍肩上小白貂的脑袋:“既然他没有坏心思,暂且留他一命好了。” 小白貂扣紧小爪爪,为不能咬断俞剑凌的脖颈而感到惋惜。 料想刘尧和俞剑凌无论如何也不会知晓,两人的谈话,让萧重渊动了极其危险的杀心。 因爱生恨,因醋生怨。 他是凡夫俗子,不能免俗。 一旁的白明微坐在桌前,就着灯火查看写着江北情况的公文。 虽然这些公文已经过了些时候,但她却还会翻出来看一看,捋一捋,从公文中摘取有关江北的重要情报。 忽然,趴在一旁睡觉的小灰貂浑身毛发炸起。 白明微看了门外一眼,心中霎时明白为何小灰貂有此反应。 见萧重渊端着安神汤走进来,她眉头挑起:“动了杀心?” 萧重渊含笑:“没有的事。” 白明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小灰貂的身上:“但是小白出卖了你,我已经从小灰灰这里知晓了。” 萧重渊哂笑:“它们的小脑袋瓜有时没那么聪明,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你可千万别相信。” 白明微抿着唇,明显在克制笑意。 小白却生气了,小爪爪拍了萧重渊一爪,而后跳下萧重渊的肩。 白明微出言取笑:“可见,男人说谎连小动物都会嫌弃。” 萧重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哦?是吗?我以为它只是气我说它不聪明。” 说话间,安神汤被放到了桌上。 白明微看着那泛着棕色的汤汁,头皮一阵发麻。 本来和萧重渊谈论的话题也不知不觉转移了。 萧重渊逃过一劫。 “能不能……” 萧重渊斩钉截铁打断:“不能。” 白明微叹了口气:“我最讨厌喝药了,那么苦的东西,还那么臭,刚沾到舌头,苦味就弥漫到四肢百骸了。” 萧重渊含笑:“知道你怕苦,我放了甘草。汤药会有药味,但是没那么难喝。” 白明微端起安神汤,深吸一口气,而后大口大口地灌下。 眼看碗要见底,她把碗砸在一旁。 说什么那余留的部分,不论如何也不能再进她的口。 “嘴巴张开。” 萧重渊的声音响起,她张开嘴。 一块蜜饯投喂进来。 蜜饯在舌头上散着甜味,她胃里的翻江倒海这才好上些许。 “你总想着我,你自己呢?零不在身边,也没人给你调理,一切都还好么?” 萧重渊含笑:“我最擅长的事情,便是照顾好自己,你且放心。” 白明微点了点头:“你赶路也累了,我叫成碧给你去准备了房间和热水,你去洗洗,准备睡觉吧。” 说话间,白明微打了个哈欠。 不知是因为安神药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胃里骤然接触暖流,所以整个人都控制不了的犯困。 萧重渊面带笑意:“等你睡下了,我再走。” “你别等我了。”白明微又打了个哈欠,“我这边还有一会儿才能好,先捋清一些事,再睡。” 萧重渊没有再劝,抱着手的他,手指轻轻地敲着手臂。 不一会儿,白明微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砰”的一声,她倒头趴下,竟睡了过去。 萧重渊没有惊讶,而是走走过去,弯腰将白明微轻轻抱起: “傻丫头,不知道多久没睡一个整觉了,不给你放点重药,你怕是不愿意睡。” 他把白明微轻轻放到床上,为白明微脱去鞋袜,并盖好被子。 成碧走进来,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睡着了。” 成碧没说什么,只是把端来的热水,轻轻放到萧重渊身边。 萧重渊摆摆手:“我来吧。” 成碧轻手轻脚退下。 萧重渊把帕子在水里投了,拧干,而后拉起白明微的手,轻轻擦拭。 从双手到面颊。 他做得极为认真,极为细致温柔。 待做完这些,他端起水盆,放到架子上。 他知道成碧会处理,便也不做太多理会。 坐回床边,他微微侧身,听着白明微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唇畔挑起。 真的是很奇妙呢…… 心里牵挂着一个人时,便是只听她熟睡时的呼吸声,都能让人如此愉悦而满足。 就像是听着最心爱的小宠,恬静而惬意地在旁边睡觉一样。 萧重渊就这样坐了许久,他为白明微掖了掖被角,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去。 “小姑娘,做个好梦。” 说完,他将手摸索着,想要去触一触白明微的面颊。 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这么做。 他怕惊了小姑娘的好梦。 第1377章 困住她的,是不舍。 翌日。 短暂的放松之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 俞剑凌与几名属官接管了历城的庶务,正在理顺因范忠谦这窝毒瘤余留下来的问题。 刘尧则率领亲卫,前往历城各处微服巡视,以安民心。 成碧早早就去了慈幼局,比她更早的,还有范蕊娴。 至于白明微,一碗放足了料的安神汤下肚,竟睡到日上三竿。 等她醒来之时,冬日的暖阳已然透过窗棂折射进来,有泛着淡金色的尘埃在空中飞舞盘旋。 她睁开眼,褐色的眸子无限清透。 而映入眼帘的,是小灰灰毛茸茸的脑袋,以及一张俊脸。 “睡得如何?” 萧重渊轻轻启齿。 白明微的视线越过萧重渊,看向透着金光的窗棂。 她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 “睡得挺好,一夜无梦。” 应了萧重渊一句,她穿上靴子,从屏风上取下外披披上,而后走到架子前。 架子上有热水,正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旁边还放着一个茶盏,茶香四溢。 她端起茶盏漱口,而后洗了脸。 转过身,萧重渊把干帕子递了过来:“早上冷,先把脸擦干,免得水凉了冻脸。” 白明微一边擦脸,一边说:“怎就会冻到?火盆不是燃着么?” 萧重渊走到小几旁趺坐,他在小几上放了块陶片,又用钳子把火盆上的陶罐子给夹起来。 旁边早已放好碗筷,他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 那热腾腾的食物刚被舀出来,便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这样的香味,在冬日的早晨无疑是诱/人的。 白明微放好帕子,坐到萧重渊对面:“小米粥?还放了芹菜杆和瘦肉粒?我从未见过这种吃法。” 萧重渊含笑:“江北有个好处,那就是天气没有那么严寒,像芹菜、茴香这种蔬菜,种在靠近厨房的菜园里,冬日也能存活,所以还能吃到。” “不过芹菜味腥,我选取了嫩/嫩的芹菜,只要了一点杆,没有要叶子,自然味道也不会那么重。” “和新鲜的瘦肉放入粥里,味道别具一格,你试试看,有没有一种胃里和心里都暖暖的感觉?” 白明微望着小几上的食物,眼底有某种美妙的光,仿佛要溢出来。 她说:“这些事情,让下属去做就好,怎么亲自做?你本身就很忙了。” 萧重渊笑着开口:“生和活分开是两种意思,生活又是另一种意思。烹煮、沏茶,温酒、煲汤,这些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乐趣。” “我若忙时,可让下属仆从代劳,但我若闲暇,自然要亲力亲为。尤其是为你做饭,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事情。” 白明微往碗里放了小勺子,端起碗一边搅/动,一边轻轻吹了片刻。 最后,她却把这只碗放到萧重渊的面前:“温度刚刚好,你试试。” 说完,她端起另一只碗,开始吃了起来。 萧重渊的唇角,再也压制不住,高高挑起:“你说,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是否正是这种光景?” 白明微睨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什么酸腐的话张嘴就来,让人怪肉麻的。” 萧重渊轻声细语:“趁着年轻,心中情事,不该有所掩饰。要不然等年纪渐长,这些甜言蜜语,都会湮没于日积月累的岁月之中。” “到时候你便是想听,恐怕我也无法再这般直白地表明心迹,所以何不坦然接受?将来一切归于平淡时,翻出来咀嚼回味?” 白明微忍俊不禁:“到时候牙齿都掉光了,哪里还能咀嚼这些回忆?怕是脑袋早不行了,什么都忘得光/光的。” 萧重渊道:“那可不一定,我便是过了几辈子,我都还能记得你。只是那梨花海里匆匆一瞥,我都能记得你。” 白明微满脸不信:“且不说是否有前世今生,谁都不得而知,就算真的有,人一旦喝了孟婆汤,便什么都忘了,怎么还能记得?” 萧重渊意味深长:“倘若执念够深,便能记得。” 白明微垂下眼眸,看着碗里星星点点的绿意,有些怅然: “倘若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鬼魂,我倒希望无知无觉,否则要是看着在意之人对自己的死伤心落泪,那该多难受?” 萧重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前世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凉后,他还能感受到到外界,知晓死后发生的事情,是否是因为他变成了鬼魂。 但不论如何,人死后没有如灯火一样寂灭,还能感受到珍视之人,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短暂的沉默,白明微已经放下碗。 萧重渊问她:“饱了?” 白明微颔首:“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你慢用。” 说完,白明微便起身,走到案桌前落座。 桌面和她昨夜睡着之前一样。 她毫不费力,便可拾取昨夜未完成之事。 萧重渊默了默,开口询问:“小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白明微摇摇头,笑着回应:“没有的事。” 萧重渊道:“你这两日,提及生死的次数比较多。” 白明微告诉他:“可能是江北这一遭,又见识到了不同的生死离别,所以有感而发。” “人活一世,诸多磨难。天灾、人祸,造就太多的死亡和悲剧,我本以为双手沾满鲜血,早就对此麻木。” “然而经历的越是多,却愈发懂得生命的脆弱与渺小,愈发对死亡有着一种奇异的感悟。” “我越来越无法漠视生命了。想要去珍惜,想要去拯救,想要尽己所能,去留住更多的生命。” 萧重渊闻言,并未接话。 距离小姑娘十七岁,不到一年时间。 或许小姑娘不怕死,但这人世间到底有太多的不舍。 所以困住小姑娘的,不是那死于十七岁前的谶言,而是小姑娘对这人间的眷恋。 他明知刘尧的崛起,就意味着小姑娘日渐式微。 可偏偏,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也做不了任何事。 那冉冉升起的帝星,早有现世之兆。 可小姑娘不希望刘尧死,他又岂能违背小姑娘的意愿,去杀了刘尧,寻找帝星? 只为留住小姑娘的命。 他做不到,做不到违背小姑娘意愿的任何事情。 唯一能做的,便是陪伴以及支持。 思及此处,他喉结滚了滚。 向来珍惜粮食的他,顿时觉得碗里的粥索然无味,根本没办法下口。 白明微察觉他的异样,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说。 在重渊面前发出这样的感慨,可不就是惹重渊难过? 想到这里,她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到被公文压着的舆图一角。 想要说出的话,全部被咽了下去。 她霎时聚精会神,眼神骤凝:“重渊,怕是要出事了!” 第1378章 怎么现在才发现? 萧重渊回过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等待白明微把接下来的内容说出来。 白明微凝着地图的一角,当即取下披风披到身上:“事出紧急,我得去看看。” 萧重渊起身,连桌面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两人一同往外边走去。 白明微边走边说:“历城外有一口泉眼,那里聚集了不少村子,他们平日以卖泉水为生。” “在这历城以及附近的城镇,不乏有富有余钱之人,这些人虽有银钱,但地位难以和清贵之流相比拟。” “所以他们平日最爱做一些附庸风雅之事,以期与上流阶级沾上瓜葛。喝茶吃饭,都会用到那口山泉里的水。这个习惯怕是现在都还有。” “倘若我要投毒,必定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因为这不仅能使得疫毒迅速扩散。” “且牵连到有头有脸的人家,就算是官府,也不好粗/暴处理,这就等于给了疫病扩散争取到许多时间。” 萧重渊问:“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情?” 白明微道:“地方小,且因为获利不丰,卖水的银钱也仅够维持百姓最基本的生活,所以那个地方没有商贾看上,一直以来都未变成私产。” 萧重渊表示理解:“怪不得,这事现在才注意到。” 白明微神色凝重:“若非我把过去的公文都捋了一遍,有一道公文上提及关于这个地方的寥寥数语,加上我看了一下那里的地图,我才发现这里的蹊跷,否则肯定谁都顾不上那里的。” 说着,白明微经过角门时,吩咐护卫:“立即点五十人,随我一同出城。” 护卫当即去办。 待白明微来到驿馆门口,稍等一会儿,护卫便牵着马匹前来汇合:“主子,马已备好。” 白明微颔首:“出发!” 说罢,她翻身上马。 因为这一次出门,她没有带饮岚,所以她也只能骑普通的马匹。 在马跑起来时,总归有些吃力。 萧重渊骑着小黑,放慢速度跟在她的身边。 马蹄声哒哒,绝尘而去,没有惊扰这经历了范忠谦一事后,尚未恢复过来的城。 “殿下,好像是大将军,他们这么着急去哪里?” 心腹听到马蹄声,发现是白明微,他连忙告诉刘尧。 刘尧连忙扭头,只看见一队人马迅速远去:“怕是出事了,本王鲜少见过她这般着急的样子。” “走得这么急,料想还没有通知世子他们,你让人尽快走一趟,告诉世子做好应对准备。” 心腹立即领命。 而这时,小二端来茶水,笑容满面地解释:“殿下,这是本店的招牌‘阳春白雪’。这沏茶的水可有讲究,是收集冬日里松针、梅花、竹叶上的雪,放入陶罐中,储存于地窖里,待用时再取出来。罐子里的雪还没融化呢!烧热过程中会散发淡淡的幽香……” 刘尧心不在焉地打断了小二的解释:“这有什么稀奇的,真正清冽甘美的茶,是山泉水烹煮出来的茶。” 小二一怔,随即笑道:“我们这的人,都以冬日储雪烹煮出来的茶为美,或许是大家都喝惯了泉水沏出来的茶的缘故。” “殿下您喜欢,小的马上为您沏上一壶。泉水是今晨刚送来的,保证新鲜。” 刘尧握着茶杯,问:“早上送来的水?” 小二颔首:“回殿下,历城外有一口泉眼,那山泉清冽可口且价格公道,不仅是历城,好多地方都会向那里的住户订购泉水,他们送货勤快,天没亮就送来了。” 刘尧蹙了蹙眉,却也没过多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他道:“不用去另外准备,本王只是口渴,解解渴罢了。适才本王就说不必费心思招呼,现在也是如此。” 小二连忙赔笑:“我们掌柜的说,殿下莅临小店,必须要好好招待殿下。” “不仅是因为殿下您是贵人,也是因为我们掌柜的想要向殿下您聊表感激之意,感谢殿下在江北做的一切。” 刘尧没有说话。 小二继续道:“我们掌柜的亲妹妹嫁到庐泉城,那里发生的事情,掌柜的都知晓了。” 说完,小二恭敬地鞠了个躬,轻手轻脚地退下。 心腹在一旁开口:“殿下,不仅是庐泉,好多地方的百姓,都记着您的好呢!” 刘尧依旧没有说话,握着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一点都不特别。 他喝惯了,也喝腻了。 换做以往,他一定挑剔。 但是现在,他默默地喝下杯子里的茶,而后起身离开。 “想必这江北的雪很特别,茶水的味道竟然有点回甘。” 跟在身旁的心腹笑道:“哪里是茶好,分明是刚才小二的话给殿下灌了蜜。” 刘尧没有应声。 他继续带人在城中巡视,亲自去了解一下城中的民生,以及范忠谦一事给历城带来的影响。 公文上的字,再生动也无法具体地呈现世间百态。 走在古旧的街道/上,看着巷子里的烟火在阳光下下折射着淡淡的金芒,刘尧一时百感交集。 早晨的凉意尚未完全被驱散,微风习习拂来,好似浸了别样的味道。 他从未见过,人世间竟然有如此一面,不由得发出感慨: “本王听闻,皇祖母年轻时经常与皇祖父微服私巡,想必他们也见识过玉京城外,这平淡且又安宁祥和的人间烟火。” 心腹开口接话:“太后娘娘这些年沉寂下来了,我们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他们的故事。” “但是属下的父亲说,再往前数二十年,太后娘娘也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子。” “当时她在民间的呼声,不比如今的镇北大将军低。他与先皇之间的佳话,依然在民间广为流传。” “大家只看到老白相呕心沥血一辈子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但不可否认,倘若没有先皇与太后娘娘,就无白相数十年的坚守。” “英雄之间总是会惺惺相惜,不论是先皇、太后娘娘,还是老白相与已然老去的宋太傅及沈自安大人,他们都是一种互相成全的关系。” “只是当年扛起大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老去,只留下一种信仰,成为我们这些后人心底的脊梁,让我们得以承继他们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刘尧看向心腹,若有所思:“皇祖母选你成为本王的近身护卫,与本王一同长大,果然另有一番深意和苦心。” 第1379章 这萝卜,真好吃 一股凉风吹来,心腹连忙跪下。 可他根本解释不出任何话语。 因为他的确是太后安排在殿下身边的人。 是护卫,是照顾,也是眼线。 可跟随殿下多年,他从未给太后递过一条消息,因为本身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 殿下所作所为,不是都有目共睹的么? 看到心腹惊慌的模样,刘尧淡声开口:“本王的话,是褒义。” 没有太多的说明,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便安抚了那颗惶恐忐忑的心。 刘尧继续领着心腹在街上体察民情。 历城的一切,都不像玉京城那样浮夸。 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透着浓浓的烟火味。 然而不论是天子所居的玉京城,还是这外地历城,它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似生机勃勃,实则充溢着死气。 就像一棵已经开始腐朽的树木,分明在春日时还会抽芽发叶,但那些绿意,却盖不住已经渐渐干透的枝干。 途经菜市场,那里悬挂着许多脑袋。 刘尧一眼就认出,那是范忠谦一家,以及牵涉进贪腐案的几名官员。 密密麻麻地悬在杆子上,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昭示着死不瞑目。 可是那些人头的周围,小贩依旧叫卖,往来的百姓若无其事地买着需要的菜,还有孩童绕着挂满人头的架子追逐嬉闹…… 刘尧默然,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心腹询问:“殿下,怎么了?” 刘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被斩首的人头悬于菜市场示众,本身就是为了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总觉得,他们应该惧怕这些刀下亡魂,但他们如此淡然的模样,仿佛与往常没有区别,本王有些不理解。” 心腹问刘尧:“殿下,您还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吗?” 刘尧的思绪被拉到阴山。 寒风刺骨的山谷里,将士们衣着整齐,为血冷于山谷中的殉国战士送行。 北燕的老将被押到他面前,霍大将军面无表情地要求他斩敌祭奠死去的将士。 无人在意他颤/抖的双手,只在意当敌人的鲜血于英灵的墓前泼墨溅出时,仿佛不甘死去的英魂得以慰藉。 思及此处,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记得。” 心腹道:“那么现在殿下再杀人,您还会和初次杀人一样,手禁不住颤抖么?” 刘尧摇头:“不会。” 心腹意味深长地开口:“见多了,就习惯了。盛世之下,一条狗死在路边,都会有人驻足观望,惋惜落泪;可乱世之中,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也很难有人动容。” “江北刚发生水患,多少人的亲眷死于天灾;而在前不久,又有多少人的至亲葬身北疆。” “他们每日都与死亡相伴,死了区区一个范忠谦,自然像小石子投入湍急的河流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刘尧默然,片刻后忽然问心腹:“你来到本王身边之前,是如何被选中的?” 心腹若无其事地开口:“太后身边的梅公公在我们面前放了猫、狗,让我们去杀;后来,他又放了人。” 心腹点到为止,刘尧心知肚明。 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走在充满各种味道的菜市场里。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他却感受不到太多的生机。 越是贴近百姓的生活,他越觉得人间疾苦。 他总会生出感悟,而后心底的某种东西,越发地坚定。 忽然,他的面前一晃,一名小贩捧着几根白嫩的萝卜,恭敬而局促地递给他: “殿……殿下,冬吃萝卜夏吃姜,草民别无长物,给您补、补身体。” 刘尧看到小贩脸上的沧桑与忐忑,也看得到小贩双目中的真诚。 最后,他接过萝卜,道了一句:“多谢。” 小贩喜笑颜开,一排残缺的黄牙露了出来。 他激动地表示:“被霜雪冻过的萝卜,辣味会消失,不管生吃还是做汤,都是香甜可口的难得美味。” 刘尧挑唇:“这些根萝卜这么嫩,一定很好吃。” 小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退下。 忽然,有几人围上来。 正当心腹警惕地握住腰间的剑时,那些人纷纷递上自己的心意。 “殿下,我这南瓜做汤也甜。” “殿下,这大白菜也好吃。” “殿下,还有这冬瓜。” “殿下……” 很快,刘尧的怀里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心腹连忙护在刘尧面前:“感谢各位好意,但是殿下真的拿不动了。” 说罢,心腹护着刘尧,脱离了热情的小贩。 两人躲进巷子里,刘尧把收到的东西放下,随后坐到南瓜上去。 他没有言语,抽出腰间的匕首,削去萝卜的皮,而后斩了一截递给心腹:“你尝尝。”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样躲在巷子里啃萝卜。 小贩说的一点都没错,被霜冻过的萝卜,果然没有夏日的萝卜那般呛口,倒是泛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他看着被咬得歪八扯扭的萝卜,忍不住挑唇:“本王从来不知,生萝卜竟也有这般可口的滋味。” 一直长篇大论的心腹,此时却没有言语。 两人/大口大口地吃着,而后打了一个饱嗝。 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这在刘尧的教养之中,被认为极为粗鄙失礼的行为,却让两人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心腹反问:“这萝卜与天上人间的佳肴,哪个更好吃?” 刘尧笑道:“美味吃腻了,本王更喜欢这生萝卜。” 心腹继续提及往事:“来到殿下身边前,梅公公告诉属下,生命是脆弱的,只需要在致命处用刀轻轻一划,便会失去生命。” “杀生考验,是为了看属下的胆量;而他却更希望,属下能在亲手了结了生命之后,明白生命有多脆弱,有多可贵。” “但是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复杂,并不能只是单一地用生命去概括。因为人还有着七情六欲。” “不管世道如何,人心难测。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殿下为他们好,他们一定会记在心里。” 刘尧看着身旁放着的蔬菜,拍了拍心腹的肩膀:“本王明白你的意思。如若将来本王迷失初心,还请你给本王削一根萝卜。” 说完,刘尧抱起南瓜和冬瓜向小巷子外走去。 心腹捡起剩下的东西跟在他身边。 昔日他锦衣华服,却如同一支绚丽却即将要枯萎的花,一切美丽都是虚无。 如今他粗布麻衣,却充满着生命的张力。 仿佛是那破土的嫩苗,柔弱却十分坚强,总会茁壮成长。 …… 刘尧这边有了新的收获,而另一边,白明微他们也赶到了泉眼。 第1380章 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白明微一行人穿过竹林,沿着小路步行一段距离,便看到清澈见底的山涧。 涓涓细流击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发出清越的空鸣。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泉眼就在山涧的尽头。 那是一个小潭,远远就有凉意扑来。 小白和灰灰跃下去,趴在鹅卵石上喝小潭里的水,看样子十分愉悦。 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萧重渊只是站了片刻,便断定:“这里没有问题。” 白明微并未做任何验证,直接下令:“走,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一行人离开泉眼,中途遇上几拨来取水的村民。 村民纷纷避让,莫敢有人直视。 可就在遇到另一拨村民后,白明微示意护卫先行离去,她则慢下脚步。 萧重渊留在她身边。 两人听到村民的对话,从竹林小道之中远远传来。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几日都不见老李头。” “有什么奇怪的,那老李头不知从哪里挣了银子,买了肉回家,天天炖肉吃,远远的就能闻到肉香味。” “有了肉吃,他还出来做什么?就他那抠门的样儿,恨不得把门关严实了,生怕分别人一口汤。”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老张头住得离我家近,我见他每天晚上都会侍弄他院子里那几棵菜,用草席盖住,生怕菜被冻死了。但是这两日,他的菜地根本就没有盖草席,这很不对劲。” 说着,那人还咳了几声。 同伴忙问:“你怎么了?” 那人道:“说来惭愧,为了省点炭火,睡前把火给灭了,所以挨了冻,受了风寒。” 接下来便是同伴的关心和问候。 声音越来越远。 听到这里,白明微快步走向前方等着的护卫,开口吩咐:“留几个人暂且封锁这里,让他们先别把水运出去。” “再安排一个人前去州衙传信,令衙门派一批衙役过来,并且带几名经验丰富的大夫过来。” “其余的人,随我往前面的村子去,找到一个叫老李头的人。切记,从现在起,所有人务必要小心,别轻易碰任何东西。” 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白明微加快了脚程。 山路被人踩得光滑,寸草不生。 可陡峭的山路无法骑马,一行人只好快步向村子走去。 约莫一刻钟左右,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出现在眼前。 以这口泉眼为生,聚集在附近的村落有很多,互相之间间隔并不远,分散在这口泉眼的四面八方。 老李头所居的村落,就扎根在东面,是个山明水秀但却贫瘠的地方,周围基本都是石山,开垦不出沃土肥田。 来到老李头家门口,白明微目光越过竹篱往里看。 果然,院子里那几畦菜地并没有用草席于夜间盖住的迹象,小一点的株苗已经开始枯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有肉开始腐臭的味道,也有像人排泄物与呕吐物的味道。 小白和灰灰想要前去看个究竟,然而却被白明微阻止。 白明微告诉在众:“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去看看。” 萧重渊有些担忧,拉住了她的披风。 她回眸,拍拍萧重渊的手:“无碍。” 萧重渊知晓自己进去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只能叮嘱:“万事小心。” 白明微跃入老李头家的院子,映入眼帘的最先是耳房。 耳房与屋子相邻,但却不在屋子里面,最适合做厨房。 白明微见厨房有些异样,于是便去看个究竟。 只见厨房里挂着几条被熏烤的肉。 那肉用盐腌过,又被火烟熏烤,渐渐失去水分变成腊肉。 但是一旁的土缸里装着的肠子之类的下水,却没有腌制,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很显然老李头为了省下食盐,所以才没用食盐处理。 粗略看了一眼,白明微小心翼翼移动到正屋,尽量不触碰到任何东西。 透过那道没有明纸的窗棂,白明微看到屋里有一人模糊的轮廓。 那人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白明微用气劲把窗户的木架砸开,一道光亮灌进去。 只见一名老人歪在榻上,他嘴角还淌着黄褐色的液体,地面也尽是呕吐物。 屋里一片狼藉,而老人却还有生命的迹象,手指艰难地动着。 看到这里,白明微眼神骤凝。 她迅速退了出来,与此同时吩咐大家:“离远一点!” 萧重渊立即从小黑背上的兜子里取来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酒味扑鼻而来。 他把酒尽数倒在白明微的靴子上:“踩在酒里。” 白明微照做,而后又用火折子把地上的酒水与靴子点燃,在火即将蔓延她全身时,迅速脚踏泥土,把火扑灭。 她神色极为凝重:“出事了,那老李头还有气息,但明显染上了疫病,我们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第1381章 眼下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此言一出,所有人闻之色变。 疫病,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 它可比天灾,可比人祸,意味着死亡与痛苦。 这时,有护卫询问:“主子,这犯病的老李头如何处理?可要快速用火,销毁一切可感染疫病的可能?” 白明微摇头:“暂且不用。” 护卫如临大敌:“主子,那应该怎么办?” 白明微神色端凝:“先按捺住,待大夫过来确诊疫病后,再调动驻军支援。兹事体大,已经不是百数十衙役可解决的了。” “另外,立即去查探这老李头的水,究竟卖给了哪些人;还要查老李头家这些肉的来源;再去查老李头平日又与哪些人往来。” “我们现下能做的,便是迅速溯源,从源头上遏制;并且还要追踪一切疫病可能扩散的轨迹,防止疫病进一步扩散与传播。如此双管齐下,才能让事态不至于失控。” 白明微虽然郑重,但因为此事早就做了心里准备,倒也没有慌乱。 护卫也早有演练过,收到命令后立即分工合作,前去执行白明微的命令。 一切都有条不紊。 萧重渊出言安抚:“此事不是你可以控制的,无需有太大的心里负担。” 白明微没有言语。 她自然明白,她并非神明,兼管不了这偌大的江北,更防不住任何一个角落。 被钻了空子,非她疏忽,也非任何人的疏忽。 她心情沉重,是为接下来可能因疫病失去的生命,也是为因疫病而可能产生的一系列麻烦事。 思及此处,她长叹一声:“此次的疫病,与寻常的有所不同;我没有亲历过北燕那一场灾难,但此次的疫毒,怕是与北燕所经历的一样凶猛。” 萧重渊道:“最起码我们早有准备,给流民服下防疫的汤药,流民没那么虚弱,这疫病传播起来,就不会那么迅猛。” 白明微点点头:“嗯。我没事,勿需担忧。” 正此时,有护卫匆匆来报:“主子,不好了,挑水的村民和我等发生了冲突。” 白明微眉头蹙起:“可是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因为普通的冲突,训练有素的护卫必定能解决。 而不似这般慌张来报。 护卫闻言,继续说道:“其中一名村民情绪激动之下,忽然呕吐不止,因为躲闪不及,有许多人都被喷/射的秽物泼溅。场面乱作一团,该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白明微上下打量他一眼,而后开口:“你就别回去了,我过去看看。” 萧重渊道:“我过去,你在这里等衙门的人。” 白明微态度坚决:“你随他们在这里等,我过去看看,你放心,我会注意。” 说完,白明微牵过马匹,翻身上马,向着事发地飞驰而去。 不多时,她远远就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味道。 那味道令人作呕。 再靠近一些,便听到百姓与护卫的争执声。 “大将军有令,此处暂时不允许进出!” “什么令不令的!我们还等着送水呢!耽误了事情拿不到酬劳事小,要是失去了老主顾,让我们怎么活?!” “他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么?” “谁没有三病五灾的?!难道就因为他病成这样,就要耽搁我们的事情么?” “……” 双方争执不休。 白明微低喝一声:“闹什么?!” 话音落下,她也随之翻身下马。 护卫向白明微行礼:“主子。” 白明微扫视一圈,只见一个村民倒在地上,口边沾着秽物,唇角有黄褐色的液体溢出。 而数名护卫以及最近的几个村民,身上都被溅了不少秽物。 白明微见状,吩咐护卫:“快去处理一下,洗干净后煎服防疫的汤药。” “你们几人暂且不要与外界接触,也不用当值,这几日好好休息,若有问题,我会处理。” 护卫见主子如此郑重其事,自然也不敢耽搁,连忙告退:“是,一切遵从主子吩咐。” 说完,护卫便都离去了。 适才嚣张叫唤,不依不饶的村民见到白明微,当即就换了一副态度: “大将军,爱民如子的大将军哟,通情达理的大将军哟,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把这水给送出去吧。” “我们一家老小,可都等着卖水的银钱过活,那是一刻钟也耽搁不得。要是失去老主顾,我们可怎么办啊?” 说着,便跪到白明微面前,伸手来抓白明微的衣摆。 白明微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声音凝重地开口:“你们的损失本将军担着,老主顾那边,本将军自会为你们解释。” 说着,白明微指向倒地不省人事的村民。 “现下被秽物溅到的几人,你们把他抬回村子,那边自有人告诉你们该如何安置。” 村民们原本还不情不愿,但听闻自己没有损失,自然也就不再纠缠。 几人放下挑水的工具,刚准备把昏迷倒地的村民抬走,却忽然,有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大将军,这得的是什么病啊?草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 白明微淡声开口:“大夫稍后过来,由大夫检查后就知晓了。” 村民却更加疑惑:“你们如此看重这件事,该不会是疫病吧?” “啊!” “疫病”二字,吓得众人/大惊失色。 有人甚至丢下昏迷的村民,跳到一旁不敢靠近。 也有人茫然无措,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恐慌渐次蔓延。 “疫病?” “不会吧?” “这不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会有疫病呢?” “可如果不是疫病,那会是什么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病。” “你看他,嘴巴都流脓了!” “他得的就是疫病吧!” “啊!离远点!离远点!” “火!火!谁有火!” “烧了他!” “烧了他!” “烧干净就不会传染了!” “对,快烧了!” 在众手忙脚乱,纷纷找火折子。 以往亲厚的邻里,此时竟变成了非死不可的存在。 很快的,果真有人掏出/火折子,也有人迅速抓了许多干枯的松叶,往昏迷的村民身上盖。 火折子点燃,被丢向那昏迷的村民身上。 眼看就要触地着火。 第1382章 现在,听吩咐行事! 白明微曲指一弹,火折子霎时化作齑粉。 零星的火花飘落在地,很快便彻底湮没在寒风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时间。 从百姓的反应可以看出,人们对疫病畏惧到何种程度。 也从他们当机立断,要烧了同伴这事,可见人在生死面前的抉择,究竟有多残酷。 这时,有村民情绪激动,脸颊上的肉都变得扭曲狰狞:“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阻止我们烧了他?!” 有人/大声附和:“大将军,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也有人声嘶力竭:“他要是得了疫病,他就该马上被烧死!一定不能让他传染大家!” 在众的恐慌,彻底被点燃。 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人的身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消灭所有可能感染了疫病的人。 白明微只是挡了火折子,却成为众矢之的。 在众的所有村民,把对疫病的恐慌转化为愤怒,全都宣/泄在白明微身上。 “大将军!他必须要死!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犯糊涂!” “您年轻可能不清楚,以往但凡遇到疫病,那可都是靠烧了解决。” “只有毁尸灭迹,才能预防疫病的发生!” “您一时的心善,可别把我们都害了!” “大将军,您可不能因小失大!” “大将军!您别害我们!” “大将军!必须烧了他!” “您不烧就是在害我们,害所有人!” “……”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白明微。 但是白明微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任由村民宣/泄恐慌与愤怒。 正因为会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她才会亲自来此。 待众人说得呼吸急促,声音嘶哑,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时。 白明微幽幽地道:“你们也知道,但凡发现疫病,便需要采取焚烧的方式来阻断疫病蔓延。” “那本将军问你们,如今你们村子有人疑似感染疫病,按照以往宁杀错不放过的惯例,你们对他下手,有用么?” 短短一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以往的惯例…… 村子染病,烧村子。 镇子染病,烧镇子。 繁城染病,围困起来任其自身自灭,直到疫病消除。 古往今来,都是用这种方法,去遏制与阻断疫病蔓延。 非要烧死这个人,有用么? 答案显而易见——没用。 因为一旦这个人真的感染,那么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然而这样的认知,使得在众村民皆陷入绝望。 在绝望之中催生出来的恐慌,无疑是没有理智的。 有人抱着脑袋,不甘就死的心化作邪恶的念头,霎时吞噬他们仅有的人性。 有人目眦欲裂地盯着白明微。 “只要大将军不说出去,不就没有事了?” “大将军,对不住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已经很辛苦很辛苦了,不能就这么死了!” 白明微没有动,而几个村民已然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地向他们逼近。 很显然,他们想要杀了她,这样就没人泄露消息。 面对这一幕,她反手一掌,一棵大腿粗细的树,霎时断做几截,轰然倒地,荡起尘埃阵阵。 她甚至没有用剑。 在众骇得目瞪口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那点邪恶阴毒的心思,霎时荡然无存。 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因为他们深知,比疫病还要命的,绝对是大将军手里的剑。 见在众被骇住,白明微也不多说废话,淡声吩咐:“抬上他,回村。” 无人敢不从。 前前后后几拨,加起来二十数名村民,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由被秽物溅到的几位村民将昏迷的村民抬起,一同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在众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甚至有人想中途逃跑,却都被白明微一个眼神,吓得回到了队伍。 任何百姓的暴/动,能镇/压的只有武/力。 只有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才不敢生出别样的心思。 倘若是护卫在此,少不了要起冲突。 这也是白明微亲自过来的原因。 一行人刚来到村口,老李头家附近便简单地搭起几个小棚子。 树木做粱,茅草覆盖。 白明微一看,便知这些棚子的用意。 她转身吩咐:“你们几个,抬着他进去里边呆着。其余的人,现在立刻回到家里,最好自己待在屋里,不要与家人接触,等大夫过来,自会有新的安排。” 那几名村民不乐意了:“大将军,为什么他们能回家,我们不能?” 护卫当即开口:“大将军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那么多废话!” “现在是大将军在这里,尚且还有跟你们好好说话的余地,要是你们不配合,到时候别怪我们手段硬!” 几人当即被唬住。 可就在这时。 “啊!我不想死!” 有人尖叫着,不管不顾地向村外跑去,想要突破护卫的包围圈。 护卫仓促阻拦,却被失去理智的他撞得翻到在地。 面对这样疯狂的村民,又不能伤其性命,一时间引起不小的骚乱。 其余的人看到护卫的注意力被吸引,悄悄挪动脚步,随时都准备找机会逃跑。 “砰!” 逃跑的那名村民被白明微踢飞的石头砸倒在地,霎时不省人事。 这一幕也骇住想要趁乱逃跑的人。 白明微朗声开口:“跑什么?闹什么?大夫还没检查,你们就断定是疫病了?” “就算真的是疫病,本将军和亲卫就在这里,九殿下就在十几里外的历城,有我们坐镇,难道会对你们见死不救么?” “只要你们好好配合,不影响别人,也不要弄出骚乱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既有办法除水患,也有的是办法帮助大家。” “但要是你们先乱了阵脚,不听从安排,就算我们想帮你们,也无从下手。” “对于失控的情形,我们也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希望和生路就在你们面前,可别自己断送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扬起音量,不容置喙:“现在,听吩咐行事!” 第1383章 惊出一身冷汗 小小一个村子,一共才多少人? 便是有点什么苗头,也能很快就得到遏制。 白明微才说了这么几句,在众便都老实了。 即便是有不服气的,不愿意听从安排的,也没人敢表现出来。 所有人都在绝望和恐慌之中选择服从,很快就被护卫安置妥当。 不多时,护卫也带来刚查获的消息。 “主子,老李头主要把水卖给沅镇;他最近未曾有买肉的记录,而他家后门则有拖拽的痕迹以及血迹,料想肉是他从山上捡的野物。” “与他平日有来往的,不仅左邻右舍,还有他嫁到隔壁村的女儿,属下等在他女儿家也发现了肉,保险起见,他女儿的全家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白明微眉头稍稍拧起:“沅镇……那可是个码头。” 护卫给予肯定的答复:“回主子,正是。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码头,日常往来船只卖的也只是百姓日常所需的货物。” “正因为它小,且贩卖日常所需物品,所以不容易被注意到,但是这个码头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却不少。” “其中最大的隐患便是那些不时过来做点小生意的小贩,他们为了生计四处奔走,倘若他们感染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白明微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是沅镇,还是老李头,一切都是精心挑选与算计。 因为沅镇的特殊性,所以成为了目标。 而因为老李头把水卖给沅镇,所以他被选中。 且先不能断言现在是否及时,倘若重渊没有赶来,无人察觉到肉的异常,她怕是想不到北燕会使这样的手段,自然也追查不到老李头。 到时候一定是疫病彻底爆发,成失控之势时,他们才会反应过来。 眼下说什么都迟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弥补。 思及此处,白明微开口吩咐:“去看看大夫怎么还没到,迅速把他们带来。” 她基本可以断定,这老李头的情况,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疫病。 现在需要大夫过来,则是为了从大夫那里拿到明确的诊断。 如此才能紧急调动驻军前来控制情况,而不必非得外出执行任务的七哥不可。 护卫当即去办。 这时,萧重渊开口:“当年北燕那场疫病的特征,即便是北燕想要掩盖,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出。” “据说那场疫病起病很急,先是觉得有些不适,紧接着便剧烈呕吐,待呕空肚子里的东西,便开始反复发热。” “而只要一发热,就无力乏天了;最重要的是,发热的病人不会立即死去,而是会在反反复复的发热之中,受尽折磨离世。” 白明微沉默不言,没有直接回应萧重渊的话。 这些记录,博览群书的她,自然是见过的。 所以她才会那么快断定,这次的疫病与北燕当年爆发的那一场如出一辙。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认为,当年那些带着病的东西,一定被他们用了特殊方法保存了下来,并且带到东陵伺机而动。否则,他们的动作没这么快。” “估计他们原本也没打算用,但我们的人自己找死,想要培育疫病,倒是给了北燕灵感。” “有了那些人打下的铺垫,元五他们投毒的时候,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现在就算明知是北燕所为,北燕也完全可以推脱,到时候我们连向北燕兴师问罪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萧重渊默然。 谁说不是呢? 北燕贸然投毒,被查到之后,很可能会再起兵祸。 如今北燕处于弱势,被抓到把柄打上门,非他们本意。 但有了东陵人自己先搞了一出,北燕投毒顺理成章,就算被查到,又如何? 完全可以推脱。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把一切都剥开揉碎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民心所向,正义所归。 绝非那些为了利益,竟然谋划疫病爆发的东陵掌权者。 白明微继续道:“没有大灾大难,那东西根本起不到很好的作用。只有投在满目疮痍的土地,才能迅速蔓延成灾。” “他们把这东西带上,说明北燕的大巫师应该是推演出了东陵即将有天灾降临,所以做了这样的准备。” “我师父的推演之术天下第一,当时北疆兵祸要发生时,她也曾提醒我祖父。但不知为何,这次的天灾,她没有提及只言片语。” 萧重渊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不认为,东极真人是故意隐瞒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性,是没有做这方面的推演。” 白明微垂下眼睫。 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便是师父为了帮她破解命格,泄露太多天机,遭到反噬失了功/法,以至于没能预料到这次灾难的发生。 她自然不会怀疑师父的居心。 想到这里,她道:“倘若这场疫病控制不住,殿下江北之行所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而且刚劫后余生的百姓,也会再度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着,她语气决然:“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萧重渊又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扶持刘尧的心,是否更坚决了?” 白明微闻言,倏然回眸看向萧重渊。 这个问题,萧重渊问得云淡风轻。 但却叫她惊出一身冷汗。 第1384章 希望是虚惊一场 可很快的,白明微又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耻。 重渊如此待她,她竟还会怀疑重渊,会为了破她的命格谶言,从而对九殿下下手。 她的羞愧,使得她无地自容,更无法直视眼前的男人。 她于悔恨惭愧之中,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竟有瞬间疑心你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萧重渊不以为意,继续很认真地问她:“明微,你认为九皇子刘尧,值得你舍命扶持么?” 白明微听闻这又一次的提问,她也总算明白萧重渊的意思—— 定是不愿意在明知有机会的情况下,支持她踏上属于她的宿命,所以想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以此让自己的心变得坚定。 明白了这个重点,白明微也终于决定,用最冷静郑重的话语,表达她的决心: “值得我舍命的,从来不是我对皇权的忠心,而是我对一个人的认可。” “东陵就像一棵老树,外强中干,眼看就要死于风雨飘摇之中。而九殿下的品性,或许能成为老树抽出来的鲜嫩枝条。” “他是这棵老树最后的希望,倘若能顺利舒展枝叶,一定能够让这棵老树多撑一阵子,也能为树脚需要庇佑的小草遮风挡雨。” “所以我支持九殿下,是为东陵支持一个希望,我的心自然是坚决的,只要他初心不变,我也不会动摇。” 得到白明微的答案,萧重渊没有多言,只是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而他自己的心意,也坚定了。 他不会对刘尧出手,哪怕为了救小姑娘的命。 哪怕东陵的国运,注定克死小姑娘这天生的将星。 他也知晓,该如何抉择。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先过去沅镇查探情况,如此等你这里安排好了,也能快速过来接手沅镇这边的事务。” 说完,萧重渊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急,想要尽快去那边打头阵是一部分原因。 需要时间缓缓情绪,也是另一部分原因。 白明微理解,她如此坚决地踏上所选择的路,即死路,她无愧于心,却也狠狠伤了这个在乎她的男人吧。 只是儿女私情,自身性命,比之这急于修复的满目疮痍,是那样的渺小以及微不足道。 所以她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再次强调她的原因。 只是很快的,又投身于眼前迫在眉睫之事。 “主子,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暂且控制住了。此处人少,管理起来并不麻烦,所以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之中。” “从目前的情况看,只有老李头以及与他来往密切的邻居出现症状,想来情势不会急转直下。” 白明微道:“那也不可掉以轻心,疫病防不胜防,包括你们自己,也要小心谨慎,断不可因为大意而被感染。” 护卫颔首,随即问白明微:“主子,您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白明微看向他,眼底露出征询的意思。 护卫神色凝重:“必要的时候,做出决断。” 白明微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情况尚且可控时,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情况若有失控之兆,就得舍小保大。” 护卫却有些担忧:“倘若做取舍,九殿下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民心,怕是会因为别人以此刻意做文章而受到影响。” 白明微道:“民心固然重要,但是对于一个上位者而言,他应当清楚如何权衡取舍。” “比起百姓对他的看法,稳住局势,才是当务之急,如果连局势都稳不住,只想着天下人之口,那么与今上有何区别?” 护卫更加担忧:“龙生龙,凤生凤,属下担心紧要关头,九殿下会分不清主次,因小失大。” 白明微含笑:“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且看着吧,我相信九殿下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护卫拱手:“是,主子。” 白明微没有言语,继续坐镇此处,等待赶来的大夫。 这时,棚子里起了喧哗之声。 一阵骚乱过后,便又恢复了宁静。 护卫前来禀报,脸色极为不好:“主子,那些村民还不死心,非要说灾祸是有症状的村民带来的,他们把他视为灾厄之源,趁我等不注意,又想对他动手。” 白明微问:“看住了吧?” 护卫回应:“看住了,眼下被点了穴道,都老实了。” 白明微点点头。 护卫一脸不高兴:“主子,属下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知,这些村民竟然还想对您下手,就因为您阻止他们的暴行。” “恕属下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样的恶人,您还管他们做什么,索性直接把他们和可能扩散的疫病一同销毁了。” 从护卫的话语之中可以看出,这些村民是真的过分,才会让护卫说出这样的话。 白明微闻言,不急不恼地道:“首先,大夫还没确诊,贸然销毁容易酿成大祸,到时候要是有人追究,我们就算占理也是百口莫辩。” “其次,人是一种在善恶之间随意切换的动物,善与恶有本身性格的影响,却也取决于环境会放大他们的哪方面特性。”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是滋养恶意的沃土,他们把人性的恶挥洒得淋漓尽致,也是很正常的。” “总不能因为他们是恶的,就毫不留情地消灭他们,这是不无用的圣母之心,而是一种气度与胸襟。” “只有能容下人性的善与恶,去珍惜一子一民,从大局上对他们一视同仁,给他们同等生存的机会,方是掌权者应当有的胸襟与气度。” “就好比不能因为狼恶,会伤害小兽,就把它们赶尽杀绝;满天神佛所在的圣洁之地外,还有修罗地狱的存在。” “有黑有白,有善有恶,有阴有阳,有祸有福,方才是天地万象,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善存在,只要是人,就不能免俗。” 护卫点点头,刚好奇主子为什么对他说这么多,便看到一人走了出来。 护卫当即明白,主子是借着他,来向那人做提示。 “拜见九殿下。” 护卫连忙跪下。 白明微转身,行礼过后,坦率请罪:“臣借护卫之事,向殿下吐露观点,请殿下责罚。” 刘尧没说什么,只是道:“大夫来了,你随本王一同等待大夫的诊断,希望是虚惊一场。” 第1385章 臣自当陪伴在您身边 刘尧满头大汗,墨蓝色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湿。 而随同的心腹,也同样不好受。 可想而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来得有多急。 哪怕竭力镇静,可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疲惫。 白明微在与护卫说话时,就看到他匆忙赶来的身影。 想着没必要特意找他说这番话,便借着与护卫的对话,把这个观点表达出来。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人心的复杂程度,便是很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窥探边角。 就算白明微全心全意相信刘尧,她也不敢赌关键时刻,刘尧会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所以有些话,提早言明是很有必要的。 “拜见九殿下,拜见大将军。” 大夫气喘吁吁地行礼请安。 刘尧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大夫毕恭毕敬退下。 这名大夫是早就征集好的,经验老道,也曾经对抗过疫病。 听说了基本的情况后,他立即戴上特制的棉布护住口鼻,提着药箱走进老李头的屋子。 过了片刻,他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接着,他继续去检查适才呕吐昏迷的村民,而后阴沉着脸来到刘尧与白明微身边,郑重表示: “殿下,大将军,不好了!这老李头和那名村民的确患的是疫病,但这种疫病与往常所见不同,凶猛得很。” “他们感染之后,心肝脾肺与肠胃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呕吐腹泻都不是要命的,要命的是可怕的高热。” “倘若他们这高热不能退,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因为发热而死亡。” “不过针对这种凶猛的疫病,老朽也没有成熟的药方,只能先对症下药,而后慢慢配制药方。” 刘尧给予肯定的答复:“方大夫,您是杏林圣手,有着高超的医术与丰富的经验。” “您尽管安心寻求解决之法,不论是需要人手,还是需要什么药材,本王都会竭力满足。一切就拜托您了。” 方大夫拱手:“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不过老朽估计此种疫病会传染,当务之急是扼住疫病的扩散,请殿下尽快追根溯源,并掐灭疫病的扩散苗头,否则一旦疫病在药方配制出来之前大规模爆发,必定死伤不计其数。” 刘尧郑重颔首:“本王晓得轻重,多谢孙方大夫。” 如此方大夫也不再多言。 白明微的护卫早已准备好一个安全僻静的棚子,供方大夫落脚,让他可以专心地配制药方。 早已安排好的护卫,立即随方大夫前往棚子。 他把目前的情况仔细告知方大夫,并且说明此次的疫病极有可能来自老李头厨房中的肉。 方大夫闻言,不由得攥紧拳头:“倘若此次疫病,真是来自动物,且与当年北燕所感染的如出一辙,那么情况绝对不容乐观。” “北燕那场疫病,杏林中人无不闻之色变,据说当时北燕根本没有找出解决之法,最后是杀尽所有染病之人,才扼制了疫病的发生。” 护卫闻言大骇:“大夫,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么?” 方大夫花白的胡须抖了抖,他一字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寻找药方是老朽的职责,至于你的职责,便是听命行事。” “多余的话不要说,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危言耸听;多余的事不要做,千万别弄巧成拙。” 护卫拱手:“属下明白,近些日子就由属下护卫您,请您专心配制药方,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属下。” 方大夫没有与护卫多说,很快就写下药方递给护卫:“这是退热镇痛的方子,对应他们出现的症状,且先试试有没有效果。” “立即下去煎好,交给那两人服用。另外,任何接触患者的人,都必须先用特制的棉布遮住口鼻,接触后迅速用皂角洗手,不可有任何马虎。” 护卫接过药方,一一应下:“是。” 外边,刘尧问白明微:“除了这些村庄外,在本王到来之前,大将军可曾有其他收获?” 白明微颔首:“老李头的水就送往沅镇,沅镇怕是会出问题。” 刘尧当机立断:“镇北大将军听令。” 白明微单膝跪下:“臣在。” 刘尧发号施令:“立即调动驻军,封闭附近所有村庄,并封闭沅镇所有往来,扼制疫病的扩散。“ 白明微颔首:“臣遵命。” 刘尧道:“尽快去吧。” 白明微有些担忧:“殿下,倘若有人感染疫病的消息传出,民众必定恐慌,届时殿下会遇到不小的压力,还请殿下做好准备。” 刘尧点头:“本王明白,你先去调动驻军控制情况,那是你擅长的领域,其余的事情有本王,你勿需担忧。” 白明微不再耽搁,当即便启程前去调动驻军。 她才离去不久,刘尧便命令亲信往各县递上他的密信,告知此处出现疫病的情况,并要求各县做好应急准备。 关于疫病之事,白明微始终警惕,在处理灾情等一系列事情的同时,一直都安排好疫病爆发的应对措施。 所以只要他的密信抵达,早有准备的各县知晓应当如何处理。 正如刘尧所言,调兵遣将方面,白明微最为擅长。 此次此刻,也只有白明微,才能迅速安排驻军,以最快速度控制情势,此事非她不可。 至于留下来坐镇此处的刘尧,即将会迎来一场属于道义与利益的斗争。 这事来得如此之快,密信刚送出去,张敬坤便带着他自己的亲卫赶至。 “臣,拜见殿下。” 刘尧负着的手,拳头紧紧握住。 他却微微一笑:“张大人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来了。” 张敬坤不急不缓,假意没听懂刘尧话中有话。 他说:“臣奉旨协助殿下,也奉旨在必要之时给予陛下建议,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臣自当伴在殿下身边。” 第1386章 本王自有本王的理由 一开口就以圣旨压人,这张敬坤做事,总是能拿准要点,半分迂回都没有。 刘尧自然知晓,目前的他根基未稳,别说抗旨,便是与张敬坤这样的实权人物硬碰硬,非到不得已的时候,都不能轻易去做。 隐忍,是他一直在学的事情。 于是他含笑,巧妙地避重就轻:“本王多谢张大人的一片心意。” 张敬坤闻言,没有继续与刘尧寒暄,他看了一眼当前的情形,而后发问:“殿下,请问是否可以确定,此处有人感染疫病?” 刘尧微微点头:“方大夫已得出明确诊断,此处确有人患疫病。从大将军调查的线索来看,此次疫病乃是来自野物。” “最先感染疫病的老李头,料想其在山上捡了一头野物回来吃,从而染上了疫病,而后又传染给往来密切的邻居。” 张敬坤闻言,顿时指着几个小棚子疾言厉色:“既是有人染病,那这些是干什么用的?殿下,您这是准备救他们?” 刘尧颔首:“正是。” 张敬坤听了刘尧的回答,一撩衣摆单膝下跪。 他的声音,比那铁还坚硬:“殿下,恕臣不能苟同。以往发生普通的疫病,都要烧村遏制,避免扩散。” “但是这疫病来自动物,古书早有记载,此乃无可救药的绝症,是传播迅猛的奇毒!” “殿下竟然在事情刚发生,且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不下决断,反而发慈悲想要救人,这简直就是糊涂!” “江北所有百姓的性命,可能都会因此受到连累!臣恳请殿下,为了大局着想,立即烧村遏制疫病!” 刘尧默默地站着,没有立即反驳,亦没有答应。 见刘尧不为所动,张敬坤当即质问:“陛下授命于臣,可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 “既然臣好言好语,殿下不愿意听,那么臣只好搬出圣旨,请殿下您遵旨照办!” 说完,张敬坤起身,大喝一声:“来人!” 白明微的护卫不为所动,刘尧的护卫剑拔弩张,而张敬坤的人已然来到他身边听令:“大人,请吩咐。” 张敬坤厉声下令:“此村有人染病,立即封村,以火焚之!” 护卫如临大敌,当即准备去办。 白明微的护卫缓缓围拢过来,而刘尧的护卫已经抽出剑。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刘尧不急不缓地开口:“张大人,莫急,本王这样做,自有本王的道理。” 张敬坤不依不饶:“敢问殿下,是何道理?” 他受宋太傅所托,在贪腐案之上迂回处理。 然而此事,他却不做任何退让。 是职责所在,也是他的任务,更是他对这件事的立场。 审案之上,他是主张严刑峻法的酷吏。 面对随时都可能大范围爆发的瘟疫,他主张采取这样的措施,一点都不足为奇。 刘尧并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张侍郎,但是他的立场,也需要向张侍郎言明。 面对张敬坤的询问,他一字一句:“村子有人感染,烧村解决;那么城镇有人感染,也要烧了了事么?” “我们的大夫尚未试过,张大人怎知此病无解?倘若我们能研制出对症药方,岂不是造福天下?” 张敬坤一听,顿时觉得刘尧是在沽名钓誉,竟敢有要攻破疫病的想法。 要是放在闲来无事的时候,有这想法无伤大雅。 但现下江北是个什么情况? 史无前例的事情非要去做,说不定药方没有研制出来,江北就已经沦陷。 这不是拿更多百姓的性命开玩笑么? 想到这里,张敬坤的态度愈发坚决: “殿下,您有如此抱负,臣大为感动,但臣决不能因为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放任殿下行差踏错。” “必须烧村遏制,倘若殿下一意孤行,那么臣就只能以抗旨之罪,拿殿下是问!” 面对如此强硬的态度,刘尧并未争执,语气更为和缓:“张大人,倘若情势可控,本王不会如此冒险。” “眼下附近各村,已经被封闭起来,禁止出入,与世隔绝;而与感染疫病者有所接触的人与地方,也会有驻军控制。” “从踏入江北开始,本王与大将军他们就做好时刻应对疫病的准备,在这样的条件下,本王才会下定决心,在拯救这些百姓的同时,寻求可以解决问题的药方。” “胡闹!”张敬坤听了刘尧的解释,非但没有理解,反而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引经据典,说出许多实例,以此来告诫刘尧,任何侥幸之心都不能有。 他说:“殿下年轻,大将军也年轻,难免意气用事,想法天真。但是殿下,疫病之事不是儿戏。” “这些年,东陵有多少人因为疫病而失去生命?当时果断烧村封城,依然控制不住。” “殿下竟想用寥寥数千驻军,就去对抗堪比天灾的疫病,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两人的动静,早已引得不少人围观。 除去护卫,还有那些被安置在棚子里的村民。 听着张敬坤不讲情面的话,村民纷纷陷入绝望。 原本就处于恐慌之中的他们,开始抱头痛哭。 “这天杀的老李头,他造了什么孽,才会染上疫病。” “现在连累了整个村子。” “按照旧例,我们是非死不可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 “原本就过得艰辛,像蝼蚁一样苟活,现在连活路都没有。” “老天爷啊……你怎么就不长眼啊!” “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就这么难……” 凄厉而悲凉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刘尧负着的手紧了又紧。 但他依旧镇定从容:“张大人,你随本王借一步说话。” 张敬坤正在气头上:“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刘尧默默地看了他片刻,随即反问: “大人以为本王沽名钓誉,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拿百姓的性命做赌?不惜把整个江北置于危险境地?” 张敬坤也并未给刘尧面子:“敢问殿下,难道不是么?殿下在江北小有建树,退水患、抚灾民,已是大功一件。” “倘若此时,殿下再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这岂不是让殿下的功勋锦上添花?” “到时候殿下就是救世主,是江北的大英雄,是陛下的大功臣!难道殿下没有此等私心?” 第1387章 就是私心,就是沽名钓誉! 固执,是张敬坤的性格。 一丝不苟,是张敬坤的特点。 严厉刻板,更是他向来的处事方式。 他有着圆滑的官味,才能叫他在宦海沉浮之中不至于被淘汰。 但他认定的事,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改变。 此时他认为上上策便是烧村阻断疫病传播,不论刘尧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心意。 而他认定刘尧就是在沽名钓誉,为了利益不顾百姓死活,这更是坚定了他焚村的念头。 当刘尧与他开诚布公时,他也无惧吐露自己的想法。 面对他的误解,刘尧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本王心意已决。” 张敬坤见刘尧油盐不进,顿时咬牙切齿:“殿下当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刘尧再度强调:“本王心意已决。” “来人!”张敬坤果断出拳,不再试图说服刘尧,“将九殿下请回历城,此处由本官接手。” 张敬坤的护卫气势汹汹地靠近刘尧。 刘尧的护卫则蓄势待发。 张敬坤低喝:“谁敢反抗,就是抗旨!难道你们想置殿下于不义之地么?!” 刘尧的护卫顿时有了忌惮,一时不敢出手,竟让张敬坤的护卫将刘尧钳制。 “九殿下,得罪了。” 出此下策,也不是张敬坤的本意。 他稍稍放缓语气:“殿下,此处危险,您还是回历城吧。臣定会恪尽职守,处理好疫病一事。” 刘尧正欲开口,白明微留下的护卫走了过来,挡在张敬坤面前: “大人,属下只有一问,敢问大人,倘若江北多地都有疫病爆发,届时是杀之阻断,还是有治病的药方,方才是根本解决问题之道?” 张敬坤怒不可遏,厉声痛斥:“没有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在本官面前做什么假设!” 护卫再问:“既然大人所想的,此处疫病传染到江北各处,波及整个江北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为什么大人却一意孤行,坚持己见,非要烧村不可?” 张敬坤声色俱厉:“这是一回事么?你不要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否则,休要怪本官不客气!” 护卫回答:“此处人稀,最适合研制药方。药方需要有人试药,否则无法检验其成效。” “殿下此举,既是因为有把握控制住局势,也是需要拿染病的村民试药。” “若有什么私心,那便是殿下不愿意放弃每一位百姓;因为殿下曾在庐泉城下发过誓,他不会放弃任何人。” “大人有大人的立场,属下不能说大人有错,但是大人能否通融,非到不得已的情况,不必采取此种手段?” 张敬坤看向护卫,双目圆瞪:“你是白明微的人,本官记得你。看来,不止是殿下做事欠考虑,白明微也是如此!” “你们主子在北疆打过仗,见过无数人命消逝的惨状,她应该最清楚,此时如何取舍才是正确的,没想到她也这般愚昧无知!” “本官与你们这些年轻人,话不投机,既然你们拎不清楚,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么由本官这头脑清醒的来做这个主!” 护卫还想说话,张敬坤再度呵斥一声:“休得多言,退下!” 张敬坤越说越气。 要不是他急忙赶到此处,这些天真的小子,不知道会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 小觑疫病与救人的圣母之心,都是在疫病期间,不该有的害命因素。 这些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简直不知所谓。 思及此处,他脸色阴沉地示意护卫把刘尧押走。 刘尧叹息一声,霎时之间,张敬坤所有的护卫皆被放倒。 是阿六出的手。 可他却快得无人看清他的动作,甚至是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在张敬坤震惊且愤怒的表情中,刘尧缓缓开口,但却掷地有声:“张大人,圣旨指出,必要的时候本王需得听取你的建议。” “然而圣旨却从未言明,本王应当听从于你。本王依然是此次赈灾的钦差,携‘如朕亲临’的旨意,江北上下,理应听本王调遣,而你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本王认为,不是听取张大人建议的时候。既然不是时候,那么还请张大人不要再建议了。” 张敬坤气急,双眼都红了:“九殿下,臣实事求是,晓之以理,忠言必定逆耳,您若是不听劝,必然会酿成大祸!” 刘尧缓缓走近张敬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人,你的话本王都能听进心里。” “只是诚如本王适才所言,本王这样做自有本王的道理。眼下疫病的最初来源存疑,倘若只是山林病猪被人误食还好,倘若有人故意投毒呢?” “张大人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要是有人故意为之,疫病的感染与爆发都是一个阴谋,那么绝对不是烧几个村子就能解决的。破局的关键是什么,是药方!” “本王自从来到这江北,一步一个脚印,所做的任何事情,皆是为了百姓,大人可曾看到本王半点私心?” “本王不强求你能明白本王的初衷与苦心,但是本王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里的事情,这些村子,如何处置,何时处置,皆由本王决定!” “大人非要与本王对着干,非要将你的立场和意志强加于本王头上,本王也只能采取本王的方式。” “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到父皇面前分说个是非对错,一切皆由父皇来定夺。” 说完,刘尧便准备吩咐护卫把张敬坤带下去。 然而张敬坤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的情绪变得尤为激动:“殿下!臣与您说了这半天,您怎么还如此执迷不悟!” “必须烧村,才能抑制疫病的扩散!这里的百十村民,如何与整个江北相提并论!” “殿下您何必对他们有任何怜悯之心?他们能有今日,不正是他们自作孽的结果么?” “要不是那老李头贪小便宜,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殿下该问罪他的九族,用他的九族来承担导致疫病发生的罪责,才能以儆效尤!警示其他人日后不要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刘尧凝着他,正要开口。 老李头的门,忽然“咣当”一声被打开。 声响霎时震惊在众。 第1388章 不到万不得已,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李头踉踉跄跄地拉开门。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五感,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他就那么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小厨房。 那虚晃的步子,根本就站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还是坚持走到了厨房。 他伸出双手,摸了摸挂着的腊肉。 确认腊肉还在,他霎时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还在,还在……我儿还能尝到……” 接着,他轰然倒地,再度失去意识。 方大夫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张敬坤呵斥:“站住!” 方大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却还是态度坚决:“大人,人命关天……” 张敬坤再度呵斥:“你敢动一步试试!” 接着,他指着老李头,怒声开口:“你看看他,你们看看他这副刁民的嘴脸!都已经病成这样了!竟然还去在乎那几块肉!难道你们就要为了这么一个人,搭上自己的命和其他无辜之人的命么?!简直愚昧糊涂!不知所谓!“ 他面红筋涨,双目布满红血丝,可见情绪十分激动。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有什么可救的? 非得用这贪小便宜的刁民去研制什么药方么?! 非得在这个时候发什么所谓的慈悲善心么?! 根本就是犯蠢! “该住口的是你!”刘尧一直隐忍的怒火,也终于在此刻爆发。 一声怒吼,他早无先前年轻随和的模样。 那强大的威压,霎时噤住了张敬坤即将出口的话。 刘尧向方大夫做了个手势,而后面容冷峻地看向张敬坤:“让本王来告诉你!为什么要救!为什么不能放弃!” “本王不反对你舍小保大的立场,但是你没有资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指责任何一个东陵的子民是该死的刁民!” “你知道老李头为什么贪你认为的小便宜么?因为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几口肉!” “你知道老李头为什么到死都在意那几块腊肉么?因为他的三个儿子,此时正在北疆苦寒之地,戍卫着这片疆土!” “那是他留给儿子的东西!期盼着有朝一日三个儿子解甲归田,能尝一尝这难得的美味!这是他身为父亲能留给孩子最珍贵的东西!” 说话间,刘尧拉住张敬坤的衣襟,指着棚子里那一双双绝望灰败的眼神,掷地有声: “你睁开眼睛看看!告诉本王你看到了什么?!你这双冷漠的眼睛,是不是只看到几条微不足道的人命?!” “但是你知道么?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都在边疆戍卫山河疆土!”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丝毫不敢懈怠!守住了多少人的家!因为他们的守护,才有你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机会!” “你竟在这里大言不惭,视人命如草芥!在别人守住你家园的时候,你竟毫不犹豫,去毁了别人的家园!” “你让他们解甲归田时,归来看到早已荒芜的家如何作想?你让他们魂归故里时,谁来给他们上一炷香!” “本王今日就在这里明确地告诉你!他们帮东陵守住国门,本王就要帮他们守住家!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死!” 说到这里,刘尧推开张敬坤,立即下严令:“张侍郎以下犯上,忤逆钦差,押回历城,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刘尧的护卫立即把张敬坤以及他的护卫一同带了下去。 一时怒从心起,回过神来,迎接刘尧的是那一双双处于绝望之中,却泛起希望泪光的眼眸。 这些是山野村民,生死存亡面前,甚至是凶恶的刁民。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就算轻如蝼蚁,也有着他们的贡献,更有着他们生的权利。 而此时,方大夫已经查看过老李头的情况,毕恭毕敬地回应: “殿下,情势危急,老李头的五脏六腑和内里,已经在这短短时间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适才的行为,怕是回光返照。” 刘尧问:“你有几分把握,能保住他的性命?” 方大夫摇摇头:“一分都没有,殿下,这老李头已经无力回天了。” 刘尧缓缓阖上双目:“本王知晓了,你去忙吧。” 也就在这时,歪躺在地上的老李头,忽然间咳了几声。 可就是这咳嗽,让他发出被东西呛住喉咙的声响。 紧接着,他呕出一口血,却因为没了力气,那按捺不住想要喷/薄而出的血液找不到出口,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阵冷风刮来,四周变得尤为冰冷。 仿佛逝去的生命,化作冰冷寒风中的落雪,坠落在没有庇护的人身上,叫那冰冷与寒意,渐渐落入心底。 心,冰冷而寂灭。 “殿下,发现太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尧的心腹走过来,轻声安抚。 刘尧神色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淡淡吩咐一声:“烧了吧,连同这草屋。” 心腹立即去办。 他往老李头的身上放了许多干枝,而后点燃火把,扔到那草屋的屋顶。 很快的,草屋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烧灼着肌肤,泛起阵阵刺痛。 然而在众的人看着这灼热的大火,却只是感觉浑身冰冷。 而这第一堆火焰,却把那些困在棚子里的村民,向着深渊更推进一步。 噙着泪水的眼眸之中映照着火光,他们仿佛也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刘尧走到一旁,一言不发。 心腹再度劝慰:“殿下,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刘尧声音有些喑哑:“你放心,本王并不是在自责。本王只是在想,刚刚是不是说了大话。” “这疫病如此凶险,本王并非杏林圣手,根本挽救不了任何人的性命。” “现在是老李头,接下来可能是老张头,老王头……甚至是许许多多的百姓。” “大水天灾,无可奈何,可若是面对疫病,我等还是束手无策,只怕到时候边军将士的心不稳啊……” 心腹小声提醒:“殿下,阴山阵亡的八万将士中,多数都是来自江北的男儿,现在边军之中,江北籍贯的将士并不是大部分。” 刘尧握紧拳头:“可并非完全没有。” “在阴山以身殉国的是家中老大,如今戍卫边疆的是家中的老二或者老三,甚至是老幺或者独子。” “他们在血火边疆浴血奋战,可他们身后的家园却是天灾人祸,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就好像树叶还在拼命吸收阳光时,树根却烂了。这种认知,让本王心中涌起深深地无力感。” 护卫低着头,没有多言。 他明白此刻应当倾听。 不过片刻,刘尧便再度开口:“通知俞世子,我与大将军需要在外边处理事情,历城上下的庶务,以及张敬坤暂时交给他。” 心腹拱手:“是,殿下。” 就在这时,周围涌来一支队伍。 为首的伍长单膝下跪:“殿下,臣受镇北大将军吩咐,前来接管此处事宜,大将军请殿下移驾沅镇。” 第1389章 放手去做,我陪你 见刘尧没有言语,伍长连忙解释。 “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在臣赶来的过程中,大将军的人已经尽数告知。臣定会守好附近这片区域,不叫任何人进出。” “嗯。”刘尧低声应下,而后便翻上马,赶往沅镇。 望着刘尧离去的背影,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仿佛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与此同时。 白明微也终于到达沅镇。 就在她刚抵达的时候,萧重渊便递给她一张纸条:“沅镇的情况已经捋清了。” “这是沅镇与老李头在五日内有过接触的人,以及与这些人有接触的人。其中有十二人已经出现了症状。” 短短时间之内,便查到这些消息。 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白明微一看,当即便吩咐驻军把整个沅镇封锁起来,并把名单上的人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且让人领着大夫,为这些人问诊。 一切安排妥当,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身边,轻轻启齿:“还好与老李头接触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出门,否则所波及的人,定然不少。” 萧重渊道:“老李头一人的影响并不算很大,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白明微问:“你在思考北燕投毒的目的?” 萧重渊颔首:“正是。刚开始我以为我们只是发现及时,所以没有造成可怕的后果。” “但是现在我却在想,这疫病如此之恐怖,就算我们防备再紧,只要他们本着必死的决心前来投毒,依然可以让疫毒在整个江北扩散。” “但是从目前来看,老李头像是唯一接触过疫毒的人,他们大费周章,在距离我们最近的地方投毒做什么?” “是想让整个江北瘫痪,还是仅仅为了戏弄一下我们,又或者说有其他的目的?” 白明微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带有疫毒的动物不像是被投放到各地,或许这其中有着,他们疫毒不足的原因。” “所以他们把唯一染着疫毒的动物,投到了老李头的必经之路,再由老李头传到沅镇,又由沅镇传到各处。” “毕竟这疫毒是无可救药的,只要成功传播出去,亦或者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对他们来说,都算得上成功。” 萧重渊轻轻点头:“这是一种解释。” 白明微眉头拧起:“似乎还有其他的解释。” 萧重渊的手,抚过小白的脊背。 他缓缓开口:“倘若是北燕的立场,那么他们的目的定是让江北乱起来,从而达到削弱东陵的目的。” 白明微接过话茬:“倘若我是元五,我会想利用此事,引发东陵的内斗。” “因为疫病一旦发生,无数势力就会有层出不穷的借口攻击九殿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重渊又道:“正是如此。倘若在这个过程中,再得到解决此种疫病的药方,那么拥有此种疫病药方的人,就能在以牲畜为食的北燕,成为神一样的存在。” “届时只要在北燕投下疫毒,北燕就会溃不成军,拿着一纸药方便可以最小的代价将北燕收入囊中。” 白明微冷笑一声:“果然是元五会用的招数,看起来像是北燕通过他把疫毒带到了东陵。实则却是,他将计就计,用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萧重渊接过话:“然而就算我们明知他拥有这样的目的,药方我们依然得研制,疫病我们也得解决。” 白明微神色郑重:“此事也是九殿下能否更上一层楼的关键。要说前面的赈灾、解决水患,是我们去解决既存的问题,那么此次,则不仅是解决既存问题那样简单。” “在解决疫病问题的同时,也会被卷入与各方势力的权力倾轧,九殿下面临的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勾心斗角,也是他正式卷入夺嫡之争的序幕。” “他的所作所为,还有所有的决策,都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否测这些都会成为横在他脖颈上的刀,稍有不慎便是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萧重渊颔首:“我想他刚刚已经经历了第一道小坎。” 白明微会意:“你指的是张侍郎。” 萧重渊道:“张侍郎只是小水花,真正的大风大浪,是太子与秦丰业的势力,也是其余皇子的势力,更来自皇权的绝对力量。” “明微,这是一场与初心与生存之间有关的斗争。从这件事中,你可以更清楚地发现刘尧的优点,也可以更明确他的短板。” “他的处事方式,他的抉择,以及他是否能扛起责任,你都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楚。现在就是他将来可能会成为的人之雏形。”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引导和支持,也至关重要。放手去打造你宁愿付出一切,也要得到的成果吧。我陪你。” 第1390章 我不能做事你有后顾之忧 我陪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承载着一个人的满腔心意。 白明微不敢去估算,这三个字的重量。 她能做到的,便是欣然接受。 于是,她颔首:“好。” 萧重渊笑了,笑容里有柔情,也有成全。 过了片刻,他道:“目前沅镇的情况尚且可控,我相信就算是发生什么意外之事,你们也能应对。所以,我准备离开,去接应五公子。” 白明微心头一暖,可理智还是让她阻止了萧重渊:“现在江北情况复杂,局势紧张,你不必亲自前往,我会吩咐得力的人去。” 萧重渊闻言,唇畔挑起。 可紧接着,他柔声劝说:“明微,正因为局势紧张,我才更要去接应你五哥。” “你们刚抓出了江北那么多硕鼠,又牵扯到京中许多官员,他们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没办法从你这边下手,必定要寻找其他薄弱点,我无法坐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还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白明微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 五哥交给重渊,她一万个放心。 然而考虑到重渊自身的情况,她生怕在这个过程中,重渊有个不测。 两边都是她在意的人,她如何能舍得叫其中一人出事? 面对白明微的担忧,萧重渊心里都明白。 他很认真地道:“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比这凶险万分。我一定会把五公子平安地带到你身边。” 如此,白明微便也不再多言。 五哥此行凶险,需要一个能掌控局势的人前去接应。 零正在追查姚德旺的线索,而阿六需要贴身保护九殿下。 眼下除了重渊,的确没有更适合的安排。 于是她凑近一步,轻声细语:“保重好自己,我也不想看到你有任何意外。” 萧重渊点点头,随后带着小白离去。 灰灰不舍地看了小白一眼,而后缩回白明微的肩上。 只有白明微站在原地,凝视着萧重渊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 所有的担忧,都在这时涌现眼眸。 她眨了眨眼睛,情绪又被完美地隐藏。 仿佛那些情绪,从未出现过一样。 不多时,里正匆匆赶至,跪在白明微面前:“小的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点头:“起来吧。” 里正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将军,这好端端的,驻军怎么忽然把镇子封了?” 白明微神色郑重:“沅镇有人染上疫病,需要及时遏制阻断。” 里正吓得面无人色:“这、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白明微道:“事情已经发生,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我需要熟悉沅镇情况的你,协助我等解决沅镇的疫病。” “是,大将军。”里正郑重应下,随后却满脸忧色,“大将军,镇上居民日常生活,全都依赖往来商户小贩,倘若封镇,不出五日,必定弹尽粮绝。” 白明微颔首:“沅镇的大致情况我已大致清楚,沅镇平仓与义仓的储粮,于前段时日被范忠谦调用,目前沅镇并无任何粮食储存。” 里正情绪激动:“大将军,沅镇共有三千一百一十一人居住,三千多条人命,还请大将军……” 白明微闻言,很认真地告诉里正:“目前九殿下并无放弃沅镇的打算,但是不排除有不得已的情况。” “我不想给予你错误的希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旦疫病失控,舍小保大是一直以来的选择。” “所以这数千人的性命能否存活,取决于疫病能否控制住,接下来我让你做的事情,不能有任何马虎,明白么?” 里正诚惶诚恐应下:“小的明白。”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吩咐:“我要你出面,负责安抚居民的情绪,并且负责让他们配合所有的禁令。” “而我这边会提供食物,在疫病解决之前,保证沅镇的百姓不会被饿死。” 里正一一应下:“小的明白轻重,一切遵大将军命令。” 正要退下时,他欲言又止。 白明微看出了他的心思,淡声道:“有话不妨直言。” 里正凝着白明微,面上的惊慌尚且没有褪去,他的双目溢满殷切的恳求:“大将军,请别轻易放弃我们。” “这些孤寡幼儿,拼了命才活到现在,带走他们性命的,可以是疫病,但不能是我们自己人。求您了……” 白明微弯腰,亲自把里正扶起:“您放心。” 没有任何明确的承诺,但是这三个字,却承载着她的决心。 重若千钧。 末了,白明微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里正得到白明微的话,这才退了下去。 就在里正走后,白明微收到了来自历城的公文:“主子,俞世子派人送来的。” 白明微打开一看,里面写着防疫细则。 从如何防治疫病,即如何注意日常卫生,具体到衣物换洗以及不接触可能带有疫病的所有东西,还有如何与发病的亲人保持安全距离等。 再到发现症状该如何求救,即如何与外界报备并获得救治。 甚至是疫病可能会出现的症状,以及病发时的惨状,都被事无巨细地写在小册子内,并且注明要反复向百姓宣读,以免他们有任何侥幸心理,从而为他们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林林总总,超过上百条。 白明微一看,便知是俞剑凌加紧赶出来的公文。 这俞世子虽然看起来大咧咧的,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大概扫了一眼,白明微便把册子交给护卫:“多誊写几份,然后送去给里正,让他善用。” 护卫接过册子,不敢耽搁,立即去办。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护卫前来禀报:“主子,大夫已经去给出现症状的那十二人问过诊,所得诊断与方大夫的一致。” 白明微颔首:“为大夫提供一切所需,确保能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并且吩咐所有弟兄及将士,一定要做好日常防备,只要踏入沅镇,必须遵从大夫的叮嘱,保护自身不被传染。” 护卫应下:“是,主子。” 就在这时,马蹄声传来。 白明微抬眸望去,刘尧的身影渐渐清晰。 第1391章 不能低看对手,是宝贵的一课 刘尧翻身/下马,来到白明微身边。 步履匆忙,但却并无慌乱之色。 刚站稳,他便开口询问:“大将军,情况如何?” 白明微回答得很肯定,她的声音极具安抚力量:“殿下,沅镇有十二人已出现症状,但因为发现及时,目前情况可控。” 刘尧紧绷的神色稍有缓和,他深吸一口气,似平复心底的不安与忧焚。 接着,他说:“适才本王已经把文书下发到各县,早有准备的各县收到文书,他们知晓应当如何处理。” “五日之内,各县是否会发现险情,便都明了了,到时候我等再来商议,是否应当封闭各城镇与村庄,断了各地的交流与往来。” 白明微把刘尧鬓边的风霜看在眼里。 她能体会这个同样年轻的皇子,此刻究竟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但是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从一开始,她的作用都是辅佐,而非知己好友。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事情处理好,分担这份压在所有人肩上的责任与负担。 她说:“通过臣与风军师的谈话,猜测目前只有这个区域会发现疫病,其余地方,料想不会爆发。” 刘尧缓缓阖上双眼,心却没有彻底放下来:“如果是这样,那是最好的。” “眼下江北处于灾后重建的重要阶段,若是因为疫病的爆发,从而切断各地往来。” “这么一耽搁,不知需要多久,才能休养生息,重新恢复生机。” 说到这里,刘尧眉头高高蹙起。 他的双眸之中,满是疑惑:“只是,为何两位会做这样的猜测?疫情彻底爆发,才能给江北致命一击。” “到时候北燕挥兵南下,东陵有江北这个后顾之忧,必定边防堪忧,如此不是更有利么?” 白明微知道刘尧疑惑,也不吝惜答疑:“殿下,臣与风军师之所以如此分析,有几方面的原因。” “其一,这疫病实在可怕,目前尚且没有任何有效的药方,能治疗此种疫病。” “江北大范围爆发,难保会引发成为整个九州大陆的灾难,幕后黑手放火烧东陵的同时,也怕引火烧身。” “就算没有影响到他们自身,饱受疫病折磨的东陵,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把这样一片土地收入囊中,他们还得付出人力财力来重建。” “倘若我是一个目标远大的上位者,东陵是块有营养的肉,才有吞并的必要,要是块烂肉,别人不要他怕是也不想要。” 刘尧对这番说辞大为震惊:“没想到,大将军竟然对我们的敌人给予这么高的赞誉。” 白明微回应了刘尧的话:“在我们的立场,对手肯能是卑鄙且不择手段的。” “然而在对手的立场,他也可以拥有天下统一,盛世太平的胸襟与抱负。” 刘尧深以为然:“不论是手段与才华,还是胸襟与志向方面,不能看低对手,也是大将军给本王上的,相当宝贵的一课。” 白明微慢慢开口道:“其二,要是整个江北一发不可收拾,依陛下向来的处事风格,难保会直接放弃江北,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 刘尧默不作声。 他爹是什么德行,他可最清楚了。 一旦江北彻底沦陷,怕是会下令把整个江北围困起来,令其自身自灭。 又或者直接本着有难同当的心思,让江北的疫病扩散到九州大陆。 子不语父子过。 对于这点,他无话可说。 这时,白明微继续道:“让疫病小范围的爆发,只要运用得当,也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好比打准了蛇的七寸。” “江北出了疫病,殿下会成为众矢之的,能妥善解决无功无过;但要是无法解决,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各方势力肯定会借此机会互相攀咬,朝局难免动荡,要是令对手找到可乘之机,说不定能以最小的代价把东陵整锅端了。” 刘尧颔首:“本王一直都知晓,北燕元询有意策反大将军。” 白明微回眸,看向刘尧的眼里尽是坦荡: “臣先祖襄助太祖打下江山,匡扶天下。临终时曾留下遗命,忠于这片土地与百姓。”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们整个家族未曾卷入任何一场夺嫡之争。” “如今我与殿下站在同一个立场,不止是时局所迫,也是因为殿下的目标与臣继承的遗志一致。” “元询他一直都知晓臣的初心,所以在策反臣这方面,始终都以离间计的方式着手。” “他必定想着,一旦臣对整个东陵失望透顶,为了自保,也为了东陵百姓,只能选择与他为伍。” 说到这里,白明微斩钉截铁:“但是他不知道,殿下是臣的希望,也是臣不忘初心的支柱。” “不论他如何使诡计,只要臣与殿下的目标一致,便不会中途背弃,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刘尧喉结滚了滚,亦是掷地有声:“本王绝不辜负大将军,更不会与最初的志向背道而驰。” 白明微跳开这个话题,继续开口:“其三,药方。北燕当年因为此种病毒,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现下北燕刚被重创,此时根本经受不住疫病的侵袭,拥有药方,便是他们是否能存续传承其中一个关键所在。” 刘尧再度震惊:“所以大将军认为,他们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我们研制出药方?” 白明微轻轻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想:“殿下,我们的对手已经从之前您的所作所为,将您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您不会轻易放弃江北的百姓,必然倾力研制出药方。于是他在江北投入这么一颗小石子。” “小石子不会掀起惊涛骇浪,波及所有。但却会荡起涟漪,影响他希望影响的地方。” “我们就像是虚弱的小鱼小虾,小小的涟漪虽然不会对我们一击致命,但是却可以慢慢消耗,一点点把我们的生命力耗尽。” 刘尧不由得赞叹:“论算计人心之精准,以及对事的阴谋策略,本王不得不叹服,竟有如此可怕的对手。” 白明微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殿下,如今的外忧,从大局来看,与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 “只要稍加调整,也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共存,各自朝着目标逆流而上。” “最重要的是内忧,如果臣没有猜错,适才殿下已经遇到第一次阻力了吧?” 第1392章 如此,我们便动手吧 刘尧颔首:“张敬坤来过了,但早已被本王软禁。” 白明微轻笑一声:“殿下如何看待张敬坤的行为?” 刘尧不假思索:“他有他的立场,也代表着许多人的立场。” 白明微点头,补充道:“他的立场的确清晰明了,而且也是朝中大多数人所会主张的立场。”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在主张立场的过程中,与殿下政见不合,且他‘势单力薄’,无法与殿下硬碰硬,到时候就算疫情失控,上头也不会惩罚努力过但却无能为力的他。” 刘尧得出结论:“他在明哲保身?” 白明微颔首:“倘若殿下听取他的建议,那么这个建议符合朝中大多数人的想法,不会出错。” “但是殿下不听取他的建议,反而将他软禁,到时候出了问题,他也不用担责。” 刘尧默了默,随即开口:“是本王考虑不周。” 白明微摇摇头:“殿下并没有错,也不会错,因为殿下是主上,可以在道德伦理与大势所趋的范围内,有着自己的是非观念。” “殿下不愿放弃任何人,这个决定绝对不会错。因为这是殿下的仁德,也是殿下所坚守的初心,更是我们此刻在江北的意义。”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宦海沉浮,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一无所有,明哲保身,活下去是每个官员必备的技能。” “不止张敬坤,朝中也会有很多这样的官员。除了明哲保身的,还有落井下石的。” “所以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不止疫病那么简单,还有着疫病所带来的各种问题。” 刘尧醍醐灌顶,他给与白明微十分笃定的答案: “大将军,不放弃任何人,是我们在此的意义。必要的时候权衡取舍,也是我们该有的决断。” 白明微应下:“正如殿下所言。” 刘尧拨开云雾,目光更为坚定:“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如此。” 白明微颔首:“正是。” 刘尧露出笑意,他看了一眼四周:“怎么不见风军师?” 白明微没有隐瞒:“他去接应五哥了。” 刘尧点头:“灾后重建这事不能落下,五公子到来很有必要,希望他能平安抵达。” 白明微含笑:“多谢殿下。” 结束话题,白明微看向远方,眼底有情绪渐渐转浓。 五哥,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 与此同时,白璟一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快要进入江北地界。 一路上未有顺风顺水,未有任何波澜。 可就在这时,护卫却叫停了队伍。 白璟尤为警惕:“何事?” 护卫小声回应:“五公子,有尾巴。” 白璟问:“何时粘上的?可清楚对方的信息?” 护卫恭敬回禀:“回五公子,人数理应不多,但实力绝对在我们所有人之上,此时被属下察觉,怕是对方故意为之。” 白璟眉头微微蹙起:“既是实力超群,不惧我等,又为何不下手?不下手,又为何要让我等发觉?” 护卫摇头:“回主子,属下不知。” 白璟分析道:“我们此行,乃是机密,既然有人跟上来,却又不表明身份,很可能是敌非友。” 护卫请示:“五公子,应当如何处理?” 白璟反问:“倘若让你去跟踪敌人,却不出手杀敌,你认为应当是什么原因?” 护卫回答了他自己的看法:“可能是时机不成熟,也可能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白璟当机立断:“此处僻静,人烟稀少,是杀人放火的最好时机,他们却不出手,必定另有目的。” “既然被高手盯上,那我们已经很难有逃离的风险,唯有殊死一搏,方不会落入别人的陷阱。” “就地扎营,我们要想办法把人引出来,而后将其诛杀,才能破坏对方的阴谋。” 护卫很快就把营帐搭好,并升起了一堆火。 “五公子,既然他们不急着出手,您且歇息,属下刚才看到那处灌木丛里有野鸡的踪影,这就去把它们猎来加餐。” 白璟叫住了护卫:“不可,除了我们带的食水,其他的一律不入口。” 护卫觉得主子有些过于谨慎了:“五公子,料想不会有事,请您放心。” 白璟的态度尤为坚决:“听命行事便是,万不可疏忽大意,给明微添麻烦。” 护卫恭敬应下:“是,公子。” 白璟没有多言,只是慢慢地往面前的火堆里投入干枝。 于是一行人就着他们面前的火堆,拿出贴身携带的干粮与水,一边休息一边食用。 而他们的马匹,喂的也是马背上驮着的料。 白璟心细,防范严密。 若对手的实力不在他们之上,那么就很难找到突破点。 这时。 距离他们不远的隐蔽处,两名黑衣人观察着眼前的动静。 他们的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但是那双隼利的眼眸,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其中一人惋惜地盯着爬在树丛下的野鸡,压低声音开口:“没想到这白璟如此警觉。” 站在其前方的人,慢条斯理地回应:“人教人,千万句也没用,事教人,一次就会。白璟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看起来地位稍高一些,号令着身后之人。 最先开口的人隐隐担忧: “爷,我们怕是难以找到下手的时机,主子命我们不得伤人性命,务必让这一行人把毒带到白明微身边,这下可难办了。” 头目冷笑:“他谨慎才好,越是谨慎的人,失败的时候才哭得越大声。因为他们会懊悔,都这么小心了怎么还能中招!” 那人有些吃惊:“哦?这么说你已经有办法了?” 头目回应:“看来白明微果然捉襟见肘,此番白璟出行,未曾带上充足的人手护卫。” “咱们先解决暗中保护的那十名暗卫,然后再对正主出手,主子只说不能伤他们性命,但没有说不可以让他们苟延残喘抵达目的地。” 那人会意一笑:“如此,我们便动手吧。” 第1393章 我真的很不安…… 暮色四合,暗流涌动。 呼啸的朔风带来万物萧杀茕凉之气。 数堆小火点亮这渐渐下沉的夜幕,星星点点般洒在冬日枯黄的原野中。 不远处的丛林,一阵血腥味弥散。 武功一流的两名刺客,已然与暗中守护的暗卫交手。 他们厮杀在一起,招招狠辣致命,意指对方性命。 动静早已惊动护卫,众人抽剑,把白璟护在中间:“公子,打起来了。” 白璟镇定从容:“是我们的人,无需紧张,假意无事发生即可。” 护卫不解:“公子,我们的人?” 白璟颔首:“临行前,我为了保证此行安全,另外安排人马暗中护卫。敌人阴险狡诈,所以这个消息我并未透露。” “而当你们发现刺客存在时所表现出的凝重,也是为了迷惑他们。适才所燃的火堆数量,便是我给暗卫现身的讯号。” 护卫闻言,深深地看了白璟一眼,却没有多说。 不多时,便都坐回了原位。 林间的杀戮还在继续,几招下来,两名刺客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为首的刺客啐了一口血沫:“我们上当了!” 可回应他的,是飞溅的鲜血。 余光中,是同伴被同时削断脖颈与双手的情景。 他不敢疏忽,殊死一搏,然而纵使伸手高强,也寡不敌众。 胸膛被一剑洞穿,弥留之际,他听到对手的声音:“我们替大将军向你们问好。” 刺客震惊的眼眸中,最后一抹光消散。 数名暗卫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很快便将两人的痕迹抹除。 而白璟这边,严阵以待的护卫,也得出了结论:“五公子,打斗停止了,像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一名灰衣男子正朝着他们走来。 护卫警惕地看着他,白璟摆摆手:“自己人。” 护卫退到白璟身后。 灰衣男子单膝下跪:“主子,两名刺客,身法招数,像是北燕人。” 白璟问:“可知他们此行的目的?” 灰衣男子恭敬回应:“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他们意不在刺杀,至于其他详情,属下需要时间调查。” 白璟颔首:“做得很好。我们马上就到江北地界,那里情况复杂,吩咐下去,务必要万分谨慎,切不可因为疏忽大意而让敌人有机可乘。” 暗卫拱手,而后轻手轻脚退下。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护卫请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做,请公子吩咐。” 白璟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他们的目的不是刺杀,那就意味着有比要我性命还重要的任务。” “这一次的不成功,已是打草惊蛇,接下来他们的手段更会阴险毒辣。” “然而在不清楚他们目的的时候,我们无从防范。所以接下来我们能做的,便是更加谨慎小心。” 护卫一一应下。 就在这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近的两名护卫分外警觉,迅速抽出剑,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枯枝充当火把,向声源处逼近。 忽然,草丛又动了动。 护卫小心翼翼地用刀去把枯草拨开。 他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扭头冲白璟回禀:“五公子,虚惊一场,是一只野鸡。” 见野鸡趴在地上,脑袋一歪一歪的,另一名护卫笑道: “不管白日有多精的鸡,一到晚上,就跟瞎了似的,什么也看不到,就知道犯困,你看,被发现了还在打瞌睡。” 因为有了之前的吩咐,护卫再馋,也没有想着把这只野鸡宰了吃。 两人有说有笑,丢下野鸡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野鸡忽然扑腾着翅膀,迅速窜飞起来。 越过护卫的头顶时,甚至还落了一抔鸡粪。 两名护卫一边抖着身上的粪,一边大骂:“真是晦气!早知道就给它一刀了。” 可两人的话音刚落,野鸡便直直落下来,砸在地上不停抽搐。 似乎方才那一跃,已经耗干了它的生命力。 此时它已然油尽灯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力气,向即将到来的死亡命运,不甘地挣扎反抗。 这时,一名护卫眉头蹙起:“这野鸡怎么回事,怎么嘴巴流黄水?像脓又不是脓,真不忍直视。” 白璟陷入沉思,忽然他出言分析:“像是病鸡。” 有护卫连忙道:“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这病鸡和病猪都不能吃,它们身上带病,一旦吃了就会传染人。” “幸好公子有先见之明,不让我们乱吃,否则属下等指不定就猎了这病鸡烤了入口。” 白璟想了想,而后吩咐被鸡粪洒到的那两名护卫:“既然吃病鸡会传人,说不定这病鸡的粪也不干净。” “不远处有溪流,你二人去好好清理清理,把我的那块皂角带上,务必洗干净了。” 两名护卫不敢耽搁,连声应下:“是,五公子。” 白璟点点头,并未多说。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却照不亮那眼底已经沉寂下来的不知名情绪。 较白瑜,他不如白瑜能扛事。 较白明微,他也不如白明微沉稳可靠。 他还是那个会害怕战争和流血牺牲的五郎。 可现在的他,也在渐渐成长。 男丁的职责,兄长父亲的身份,以及那几经生死的经历。 这个善良却有些软弱的男人,也在别人所不知的地方疗愈自己,悄悄变强。 然而饶是万事皆有防备,他心底还是隐隐不安。 只是这不安,他没有向他人言说。 …… “五弟妹,你怎么了?” 白府,沈氏正在刚踏入房门,便看到崔氏握着手中的绣片发呆,连忙关切询问。 崔氏抬眸,便看到沈氏担忧的眼眸。 她轻轻摇头:“大嫂,我没事,只是昨晚做了噩梦,没有休息好,所以精神有些不济。” 沈氏坐到她身边:“适才可是在想那个虚幻的梦境?” 崔氏颔首:“嗯,那个梦太诡异了,到处都是蛇,好多蛇,满地都是,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有大有小,五颜六色……” 沈氏连忙安抚她:“梦是假的,不得当真。” 崔氏点点头:“我知道梦是假的,但还是会忍不住担忧,这一整天,我的心总是隐隐感到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姑娘或者夫君他们……” 沈氏握住崔氏的手:“正是听说你不太好,所以我才过来看看。五弟妹,孕中多思是正常的,我怀着传义的时候,也经常胡思乱想。” “这无法避免,但是你若觉得不安,或者有什么情绪,你就与我说,有些情绪需要排解,不能憋着,知道吗?” 崔氏感激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又消失:“大嫂,如果有夫君和大姑娘他们的消息,马上让我知晓,可好?我担心他们……怕是出了什么事。” 第1394章 希望夫君可以保佑一切顺利 崔氏轻声细语,仿似溪中软草,顺着柔柔水流从指尖划过。但那眼神,却分外坚定。 沈氏望着眼前的崔氏,欲言又止,终是缓缓点点头:“五弟妹放心,倘若有新消息,我会令你知晓。”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把心放宽,安心养胎,如此五弟和明微他们,才不会担心。” 崔氏得到沈氏的答复,她也给予沈氏一个态度:“大嫂,我一直都晓得事情的重要性,所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说话间,崔氏的手放到圆圆的肚子上:“为了我自己,为了腹中的孩子,也是为了关心我及在意我的人,我定顾全大局。” 沈氏颔首,满脸歉意:“本不该令你承担这些,现在却要求你要坚强,是大嫂无能,才会对一个孕妇说出这些话。” 一个家是否顺遂兴旺,全看这个家的弱者能否得到很好的照顾。 要是妇孺老幼无忧无虑,定是有人遮风挡雨,撑起那片天,才能护住他们不沾风雨。 可现在却需要一个孕妇好生照顾自己,不让当家的人有后顾之忧,说明这个家水深火/热。 所有人的肩上,都得扛起责任。 每每想到这里,沈氏总是满心酸楚。 她恨自己不能更周全,守护所珍视的每一个人。 也恨自己无能为力,改变不了整个家的命运。 她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拼尽全力去守护。 崔氏连忙否定:“大嫂,不是这样的。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力量。可大嫂你,却比我们都要付出得多。” “倘若叫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辛勤付出,却只知道坐享其成,拖你的后退,那我们才是真的该死。” “所以大嫂,请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外有大姑娘他们,内有大嫂你,我们很安心。” “而且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该尽自己的一份力,怎能把自身安危与荣辱,全都压在大嫂身上?” 沈氏闻言,很是欣慰。 幸好,万般压力之下,她还有人支持她。 给予她需要的鼓励与温暖。 她握紧崔氏的手:“有你们在,大嫂也不是独自一人。” 两人就这样互相安抚鼓励,给予对方必要的精神支持。 女人天生下来,就多一份细腻与柔弱在,再强硬的外壳,也需要把关怀与呵护浇注到内里心间。 这是一个女人能勇往直前,昂首挺胸的支柱。 两人都不会向对方索要这样的安慰,却又偏偏给足了对方。 或许,这便是一家人真正的含义。 就这样,聊了一会儿后,沈氏便离开了。 她有很多庶务要操持,几乎脚不沾地,能抽出时间来陪崔氏,已是很难得。 待沈氏走后,崔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 近身侍女不解:“小姐,怎么又叹上气了?” 崔氏缓缓解释:“大嫂来特意来安慰我,说明真的可能出了什么事,所以她才会担忧我的情绪,前来安抚我。” 近身侍女闻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姐陷入忧忡,便捡着好听的话来说:“小姐,你别多想,大少夫人就是关心您。” “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不好的情况,家里不可能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毕竟就算大少夫人按捺得住,别的姑娘们也不可能半点情绪都不露。” “所以奴婢猜想,一切都很顺利,小姐您千万别太担心了,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腹中的小主子也经不得母亲一直忧心。” 崔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振作起来:“你说的对,我是最该放宽心的那个。” …… 与此同时。 青荇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氏身边。 来到僻静处,主仆俩轻声细语:“小姐,五少夫人很聪慧,怕是很快就猜到事情不对劲了。” 沈氏面色冷凝:“五弟这次出行十分低调,只有几人知晓他的目的地,对外的说辞是他去查账去了。” “那崔家二嫂上门闹这么一出,我原以为她只是过来给五弟妹添添堵,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明白,她还能有着什么目的。” “原来还打着故意上门试探,五弟是否真的出了远门这样的主意。” “倘若五弟没有要紧的事,五弟妹受了这一顿委屈,定是要出面的。” “然而尽管崔家二嫂打上门来,五弟也没有回来给五弟妹撑腰,那些暗处伺机而动的各双眼睛,早就因为这事确定五弟长期不在。”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出五弟的踪迹,再对五弟出手,以此来给予白府重创。” “我真是低估了对手的歹毒,没有想到这一层,要不是今日传义问‘五叔叔去了哪里、在外面会不会危险’,我怕是一直糊涂着。” 青荇见主子满心忧焚,开口提议:“小姐,倘若五公子真的会有危险,我们是否要告诉老太爷,请他一起想想办法?” 沈氏摇摇头:“不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现在明微他们不在,大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要是再透露这个消息,只怕会引起上下恐慌。” “我刚刚去找五弟妹,想来五弟妹已经看出端倪了,但是只要我不说,料想她也不会深思。” “如今五弟已经启程出发,我们要是有什么行动,更是正中敌人的下怀,让他们发现五弟的位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府里上下,让大家都安心,这样对手才无机可乘。至于五弟,我相信他自有办法。” 沈氏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 只要守好这个家就好。 她的手要是伸出白府,只会横生枝节。 她心底很清楚。 最后,她折身走向祠堂的方向。 近身连忙跟上:“小姐,怎么去……” 沈氏淡声道:“去给夫君烧几炷香。” 希望夫君可以保佑大姑娘和七弟诸事顺利,保佑五弟平安无虞。 第1395章 守得住历史,才能守得住将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很平静,因为从各县上报的公文之中,并未发现有其他地方出现疫病。 这几日也很难熬,因为先前与老李头近距离接触过的人,全都出现了症状。 甚至是被那位村民秽物沾染的护卫和村民,尽管当时控制局势后令他们立即去处理,但还是不幸被传染。 方大夫开的退热镇痛以及止吐的药,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并不能使他们得到彻底的治愈。 患病者情况越来越糟糕。 而今日,就在白明微与刘尧听完下属的情况汇报后,立时又有护卫匆忙前来禀报:“主子,殿下,不好了!” 刘尧面色一变,眉头高高皱起。 本就紧绷着的神经,此时更为紧张。 白明微看向护卫,放缓声音:“你慢慢说。” 护卫连忙回禀:“死、死人了。被主子集中在客栈进行救治的其中几名感染者,挺不过最后一关,就在刚刚,相继离世。” 白明微面无表情,唯有长睫轻轻/颤动:“我知道了。” 这个结果,是他们必然要承受的。 接下来还会出现许许多多这样的情况,除非研制出治病的药方。 护卫继续道来:“还有一事,死者的家属坚持要回遗体。” 刘尧发话:“不要给他们,稍后本王亲自去向那些死者的家属解释。” 护卫拱手:“如此,劳烦殿下了。只是那些死者中,有一名死者的家属很特殊。” 白明微问:“如何特殊?” 护卫回应:“是这样的,那名死者有两个儿子,第一个死在了阴山一战之中,家中还存着朝廷的抚恤公文。” “另外一个儿子,则在当初主子与殿下北上御敌之时,在没有收到征兵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前往江北与二位并肩作战。” “而死者的情况更为特殊,属下不知该如何解释,属下等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先行禀报主子与殿下,请两位定夺。” 刘尧当即起身:“事不宜迟,本王现在就去,这是沅镇的第一批死者,如果处理不好,就无法立下规矩,会给日后的行动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臣随殿下一同前往。” 心腹立即递来特制的棉布。 那棉布有好几层,中间填了些许木炭灰,为了防止木炭灰溢出,最里边的一层很密实。 所以戴上之后,呼吸难免有些难受。 而且这特制的棉布很是稀少,哪怕早有准备,也不足以发放给任何人。 只有与患病者近距离接触的才能使用,而且据大夫所说,一块一直使用的棉布,大概每隔一天,就得换上新的。 不论多难得,旧的都要丢进火堆焚烧。 为了避免有人对这些价值不菲的棉布起了贪念,焚烧的规矩十分严格,必须得有可信的人监督,防止有人偷梁换柱。 刘尧戴上后,对白明微点点头:“大将军,我们走吧。” 两人走过驻军关卡,进入了沅镇。 青砖绿瓦,古镇沉香。 这个被水环绕的小镇,有着古老的青石巷子,每一处都透着浓浓的历史气息,可见它历经了多少岁月。 战火纷纭,天灾人祸,它尚且屹立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只是这一次的疫病来势凶猛,若是控制不住,这不会扩大繁荣,却始终经久不衰的小镇,只怕要变成荒芜之地。 走在千年前铺设的青石路上,刘尧由衷感叹:“这座小镇比东陵的历史都要长很多,却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白明微道:“任何事情,都是从产生到发展,再由发展到繁荣,又从繁荣到衰落,最后终结。这沅镇也不例外。” 刘尧苦笑:“正是因为如此,本王才心有感触。大将军,本王不希望这千百年来都屹立不倒的小镇,毁于本王手里。” 白明微没有多言。 这小镇于东陵,只是沧海一粟。 若非她来江北,纵使博览群书的她,也未曾在任何书中看到关于这个小镇的只言片语。 是这次的天灾,让她对整个江北的山河了若指掌,她甚至知晓哪里有可以取水的井,哪里又有可以插秧的田。 而沅镇也在这次的疫病中走进她的视野,更叫她了解了这座小镇的由来以及兴衰。 据说当年一位王世子游学时,恋上一名溪边浣纱的民间少女。 这段悦爱必定不被世俗所接纳,最后王世子放弃荣华富贵,以及即将承袭的王位,去追寻他的姑娘。 只可惜时不待人,当王世子洗净三千浮华,前来奔赴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时,那姑娘却因一场大病,被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因为王世子在溪边遇到了姑娘,于是便把爱人葬在溪边,他在爱人的坟冢旁立一间茅草屋,守了爱人一辈子。 在这数十年的光阴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各种原因驻足于此,渐渐地形成村落,而后又发展成为小镇。 在王世子离世后,人们为了歌颂这段美丽的故事,纪念他那一生不悔的爱情,用姑娘的名字为村子命名。 姑娘名叫阿元,此地原本唤作元镇。 但后来被改做沅镇,只因王世子名中带了个“澹”字。 取元,取水,是为“沅”。 纵使斯人已逝,当年那些见证过这段佳话的人已然不在。 但王世子苦守一生的忠贞,依然被后世百代敬仰,千百年传颂。 便是这里曾被外族入侵统治,仍是没有失去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美丽故事。 白明微知晓,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她想守住这有着故事的地方。 而站在殿下的角度,他理应珍视这片经久不衰的土地。 真正有胸襟气度,又有远见卓识的统治者,从来不会去破坏任何一段历史。 守得住历史,才能守得住将来。 或许,这又是元五的另外一个目的了。 要是沅镇在殿下的手里断送,且先不说外人如何评说,怕是对此刻的殿下,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也或许会因为这一次的打击,原本前景良好的殿下,会因此失去他最可贵的品质。 思及此处,白明微眸光变得尤为复杂。 见白明微陷入沉思,刘尧询问:“大将军,你在思索何事?” 白明微回过神:“我想起了沅镇的由来。” 刘尧赞叹:“那的确是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若是本王能放下俗世,本王亦可为心爱之人苦守一生。” 白明微没有言语,这实在不好接话。 可紧接着,刘尧再度开口:“当年王世子守了心爱之人一辈子,后人又守住他们的故事千百年,如今,该我们守住这段历史了。” 白明微点头:“不到最后,不能放弃。” 正说着,两人便来到了那座临时被选用的客栈。 第1396章 你们满门忠骨,不该这样啊…… 彼时的客栈温馨简朴,曾经客似云来的地方,如今被重兵把守,每位士兵的面上,都覆着白布。 隐隐约约传来的哀嚎喟叹,萦绕鼻端的氤氲药味,使得整个客栈笼着骇人的死气。 方大夫知晓两人过来,连忙亲自阻拦:“殿下,大将军,此处不宜进,还请您二位回避。” 刘尧抬起脚,可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问:“可有什么进展?” 方大夫摇头:“药方依旧没有进展,老朽只能继续对症下药,可是却没有任何效果,现在正尝试下猛药,最慢明日就能知道药效如何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此次的疫病与以往不同,以往只要保持干净,并且护住口鼻,就能一定程度上的遏制疫病传播。”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疫毒太厉害,还是传染的方式不同,患者感染疫病的经过与老朽遇到过的大有区别。” “在老朽没有弄清楚传染路径时,还请殿下与大将军保重自身,尽量别涉足这危险之地。” 刘尧点头,没有坚持要进去。 不是怕命丧于此,而是他若死了,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他问:“里面可有一位叫梅娘的老妪?” 方大夫听到这个名字,忽然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表情。 似惋惜,似唏嘘,又似怜悯,更像是敬佩。 总之很复杂。 他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用皂角洗过手后,递给刘尧一个用干净棉布包起来的盒子。 刘尧的心腹连忙接过这个盒子。 方大夫说:“里面是梅娘的遗物,一只荆条编织的大雁。梅娘到死,也没有放下。” “老朽想着,殿下和大将军可能会用到,于是便放入盒子,现下可以交给两位了。” 说完,方大夫行了个礼,转身进入客栈继续忙活。 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刘尧眼底划过一抹情绪。 亲信开口:“殿下,大将军,小的带二位去梅娘的家。” 两人再度上路,走了一会儿,在巷子的拐角处看到一间铺子。 铺子分为一楼与二楼。 一楼为卖豆腐的店面,后院是制豆腐的作坊。 二楼则是住人的地方。 整个店铺,还萦绕着淡淡的豆香。 梅娘之所以感染疫病,便是因为她们做豆腐的水,是老李头送过来的。 那日是她与老李头交易,接触了老李头,最后不幸被感染。 两人刚踏入豆腐店,便听得里面有哭声传来:“要烧了婆母?这……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行!” “怎么能这么残忍,竟做那焚烧尸体之事,简直有悖人伦!我不允许!若你们坚持要烧,把我们娘仨一起烧了!” 后面的话有些听不清,像是护卫在轻声劝说。 然而那女子尖锐的怒吼再度响起:“胡说!简直胡说八道!你们没本事解决问题,反而要我们承担后果,这是何道理?” 刘尧疑惑地看向白明微。 白明微解释:“殿下,梅娘的大儿媳诞下孩子后撒手人寰了,孩子一直由梅娘和二儿媳帮忙照顾,在梅娘的大儿子以身殉国后,孩子就一直交给二儿媳照管。” “梅娘的豆腐作坊生意很好,家底还算殷实,所以娶的儿媳妇都是耕读世家出来的姑娘,这二儿媳是个读过书的,遣词用句文雅,不足为奇。” 刘尧点点头。 两人走进去后,便见那二儿媳噙着泪花,正与前来报讯的护卫争执。 她气得面红耳赤,但面对护卫却没有半点退缩怯意,可见其是个性子刚烈胆大的女子。 护卫见两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主子。” 接着,护卫看向那妇人:“李氏,这是九殿下和镇北大将军,不得无礼。” 李氏回过头,谁知眼神一下子就凶狠起来。 她猛冲过来,却是冲着白明微来的。 护卫想要阻拦,却被白明微眼神制止。 那李氏就这样,揪住了白明微的衣襟。 万般情绪,化作泪水噙于眸中,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咬牙切齿,像是恨,却没有仇:“我大哥追随你父亲,有去无回!我夫君追随你,至今尚在边关戍守国门!” “我公爹也曾为东陵拿过武器!我们一家都为东陵洒过血汗!可是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的?!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我婆母!” “你们受尽子民的供养,却不曾恩养百姓,只知道如何对我们抽筋吸血!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报应来到头上?” 白明微没有反抗,任李氏揪着衣襟。 也不知那双纤弱的手,怎就这么有力气。 竟叫她觉得胸口发堵,呼吸难受。 那李氏见白明微没有抗拒,凝着白明微的双目,泪水终究是忍不住决堤,潸然而下。 可她仍旧强忍着,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没有让自己崩溃。 白明微把手放到李氏的手上,轻轻握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氏。 便是这淡然若水的目光,一点点/击溃李氏的防线。 因为李氏在这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安慰。 李氏恼羞成怒,甩开白明微的衣襟,擦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声音坚硬如铁:“迎不回婆母的遗体,我们娘三就穿着孝服投井!” “我要让老天看看,你们如何欺人太甚!我也要让我那浴血边疆的夫君知晓,他抱着粉身碎骨的决心戍守国门,可他的家人却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白明微这才开口:“嫂子,不管是你婆母,还是你夫君这边,都是土生土长的东陵人。” “据我所知,只有来自外域的一些人,对故去之人的遗体,有着较东陵人更深的执念。” 李氏双目通红:“你别跟我扯外域还是东陵,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入土为安,死者为大。” “你们不尊重逝者,还跟我说一堆歪理!我不听!我也不管!我一定要把婆母的遗体接回来!” 护卫很是无奈:“说了多少遍了,你婆母感染了疫病,只有焚烧火化其遗体,才能遏制疫病传播。” “这不仅是为你们考虑,也是为别人考虑,特殊情况之下,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是你偏偏不听,偏偏要与我争执。那我问你,倘若接回你婆母的遗体,导致你们都感染了,那怎么好?” 李氏冷哼一声:“怎么办不是你们该想的问题么?为什么要把问题抛给我们?!” “今日我的态度就放在这里,要么把我婆母还给我,要么我们娘仨就死在你们面前。” 护卫有些急了:“你这妇人,真是跟你讲不通道理。要不是殿下和大将军仁心,我都不用来这里跟你说这些话,直接就一把火烧了……” “白乔。”白明微出声,给了护卫一个停止的眼神。 护卫当即低头,退到一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怎会行得通? 这时,刘尧开口了:“李氏,这个家满门忠骨,且本王瞧着你也并非什么胡搅蛮缠之辈,你如此坚持接回婆母的遗体,可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缘由?” 第1397章 不光彩,什么叫做不光彩? 面对刘尧的询问,李氏并没有如实回答。 她选择沉默,以及抵抗。 那双噙着泪水的眼眸,里面充斥着不满以及愤怒。 刘尧见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李氏,你婆母的遗体,决计是不能接回的。” “本王怜你一片真情,但本王也要为其他人负责。直白点来说,便是这片真情固然无比可贵,然而本王不会因此使得更多的人置身于险境。” “今日上门,是为通知,而非商量。你婆母的遗体处理好后,骨灰会送回来给你安置。” 说完,刘尧便不再多言,准备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向心腹伸出手。 心腹立即恭敬地递上盒子。 刘尧接过盒子,又递向李氏:“这是……” 不等刘尧说完,李氏便猛然把盒子打翻在地。 她声音尖锐:“不要你的假好心!分明是你无能!才让江北遭此灾祸!你刘家的人都无能!” 她以为这是刘尧用来息事宁人的银子。 她这般不计后果,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可见对刘家带着怎样深的恨意。 刘尧弯腰,准备收拾那被打翻的大雁:“江北到处都需要银子,本王哪有银子来安抚你?这是你婆母的遗物。” 李氏难以置信,她看向地上那只被折断翅膀的大雁,终于再也绷不住,悲恸大哭。 “婆婆……” 楼上的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 见母亲哭泣,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整个豆腐铺,充满了悲哭声。 白明微递上帕子:“嫂子,擦擦泪。” 李氏咬牙切齿,噙泪怒目而视。 她没有接受白明微的好意,反而问道:“你可知我公公何许人也?” 白明微摇头:“不知。” 李氏冷笑一声:“你当然不知!谁都不知!于你们而言,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但于这个家而言,他是顶梁柱。” “你们出去看看,这沅镇,这东陵,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家?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为的是什么?是东陵的江山!因的是什么?是刘家的无能?一天不是打仗就是打仗,这东陵百姓还剩几个男丁在家里?”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把东陵搞得残破不堪,现在施舍几分假惺惺的好意,就认为我们老百姓该感恩戴德了?” “你们把所有的男丁征召入伍,让他们去拼命,为你们豁出性命,最后却连他们的遗孀家人也不能善待!” “不要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讲什么家国大义,我统统不懂!我只知道,我如今家破人亡,尽是你们这些人害的!” 白明微和刘尧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两人都没有回嘴。 一旁的亲信以及护卫,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这凝重的气氛,让人胆战心惊。 可是最后,白明微也只是坚持递上帕子:“大嫂,擦擦眼泪。” 面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两人,李氏终究是被熬得没了脾气。 她捡起大雁捧在手心,泣不成声:“你们知道,沅镇的故事么?” 白明微与刘尧异口同声:“知道。” 李氏终于肯开口,讲起了她非要接回婆母遗体的原因。 “我婆母本是富家千金,家道中落后嫁给了我公公,虽然我公公只是一个卖豆腐的,但是两人感情深厚。” “成亲之后,就一起经营这豆腐铺。我公公的手艺,加上我婆婆的头脑,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可就在二十五年前,一纸征兵的文书,我公公被迫上了战场。那时我大伯刚刚会扶着床走路,我夫君则在我婆母的腹中。” “公公走得急,只来得及告诉婆母,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然而公公这一走,除了这只大雁以及一封家书,就再也没了消息。” “家书中写道,公公会在腊八时赶回,与家人团聚过年。我婆母就这样一直等啊等,等了二十几年,哪怕是他牺牲的文书,也没有等到。” “但婆母依然坚信公公还活着,所以每年腊八这一日,都会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只为让公公回来时,能够看到她最好的样子。” 说到这里,李氏扬眸,质问刘尧: “明儿就是腊八了,倘若公公回来,看到的只是一抔骨灰,我怎么向公公交代?” 刘尧默不作声。 李氏继续开口:“王世子的爱情成了佳话,千年不衰。是因为他身份贵重,他对浣纱女这份痴情,可歌可泣。” “然而这天下,何止王世子的情感可贵?我婆母等了二十几年,纵使两鬓斑白也初心不改,难道这份感情,就不重要么?” “我夫还在边疆苦守,倘若能活到退伍,待他回来时,我又怎么告诉他,他的母亲死得如此不堪?” “你们懂什么呀……你们只会跟我讲大道理,只会告诉我要在乎别人的死活,但是谁来在乎我们的死活?” “你们懂什么呀……”李氏泪流满面,哭得好伤心。 但是刘尧的答案,依旧没有变:“对不住,你婆母的遗体,依然需要被焚烧火化。” 说完,刘尧侧过脸。 他面无表情。 可那滚动的喉结,昭示着他此时的情绪起伏。 李氏闻言,跌坐在地上。 白明微问她:“二十五年前,一共有三封征兵诏书,你公公是第几次应征入伍的?” 李氏哑声回应:“第二次。” 白明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默了许久,这才告诉李氏:“第二次,那就是当年西楚边军来犯那一次。” “据我所知,第二次应征入伍的人,早已全军覆没。只是……” 李氏扬眸含泪问道:“只是什么?” 白明微声音有些酸涩:“只是那一场战役很不光彩,所以他们阵亡的文书,朝廷没有发下来。” 李氏皱眉:“不光彩?大将军口中的不光彩,是什么?” 第1398章 理由,那理由是什么? 说起来,那件事秘而不宣,只有少数的人知晓。 但是知晓这个秘密的,也不会四处宣扬。 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顾忌的必要了。 白明微淡声陈述:“当时西楚人多势众,我军负隅顽抗,最后还是不敌,于是首领就带着幸存的下属降了。” “他们为西楚打开了城门,但西楚领兵的将军说,要他们屠光整座城的百姓,才能留他们一条性命。” “可最后,满城怨魂,也没有换来那将军信守承诺,终了,他们也与那座城的百姓一起,葬身于那座孤城。” 李氏闻言,久久不语。 忽然,她问白明微及刘尧:“想活着,有错么?” 两人摇头。 没有错。 想活着从来都没有错。 有错的是不该踩着别人的性命苟全。 李氏又道:“又有几人愿意穿上那身戎装,去战场上拼命的?打得过的时候可以抛头颅洒热血,打不过的时候,难道不许有一点私心么?” “不光彩?何为光彩?是像你父兄那样战死沙场才算光彩么?还是该像大伯那样以身殉国才算光彩?” “一纸阵亡的文书都不肯发,当初征兵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有妻儿老小,有可以牵绊的人?” “倘若有人前来告诉我婆母实情,我婆母也不会苦守了二十多年,每年都幻想着夫君能解甲归田。” 白明微与刘尧没有言语。 “为了寻我公公,大伯毫不犹疑前去参军,结果丢了性命。我那蠢笨的夫君,竟也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抛下我们一家子,义无反顾去了北疆。” “他倒好,去得潇洒,去得利落,把照顾婆母的任务交给我,把无尽的等待交给我,把这个家的所有责任都交给我。” “我只是一个女子啊!我哪里守得住婆母二十五年的忠贞不悔,哪里守得住这座历经岁月的豆腐铺?哪里又照顾得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要是你们再有用一点,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苦……也不至于让我们这么苦……” 刘尧喉咙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无法用所谓的仁义道德,家国道理去试图说服李氏接受。 但是他也没有因为这背后令人心酸的缘由,以及那感人肺腑的守候,就动摇他的决定。 他能给李氏的,只有一句:“对不住。” 说完,他便转身站到了一边。 留下的白明微,则收到了李氏的发问:“镇北大将军,我听说当初你回来的时候,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你父兄的遗体?” 白明微颔首:“是,他们已魂归故里。” 李氏又问:“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对么?” 白明微点头:“能。” 李氏再问:“那为什么,你在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之后,依然没有半点动容?” “是因为你只在乎自己的家人,不在乎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家人么?就像我说的,只有你们贵人的感情才是真情,我们普通人的就微不足道么?” 白明微摇头:“不是。” 李氏声嘶力竭地质问:“那是为什么?!” 白明微道:“于私情,我们一家人,都在等待他们回来,哪怕只是尸首;于公理,他们需要回来。” “他们的回归,能证明阴山一战,是惨烈的,但绝不是可憎的。同时也意味着葬身阴山的每一位将士,都值得属于他们的哀荣。”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你婆母的情况却不一样,并非她只是一介平民所以微不足道,而是因为,送她回来之后,你们可能会染病。” “我想你也心知肚明,你婆母坚守多年,守住的是她等待夫君回家的承诺,而这份坚守,从来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命。” “她一定不想害了自己的亲人,更何况是她与夫君传承下来的骨血,以及她为儿子千挑万选的媳妇。” 说完,白明微看向楼上搂着哭的两个孩子。 李氏泣声问:“你叫我怎么向夫君交代,我没有守好这个家,等他归来?” 白明微道:“你对夫君痴心一片,定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吸引你的可贵品质。” “当初他为了北上御敌,不惜忍痛与你们分别,除了他心中所坚守的道义以外,更重要的是,想要保护你们。” “那时边疆五城已经失守,一旦凉城破了,江北将会岌岌可危。对东陵,他的忠诚其心可鉴;对家人,他的责任天地可表。” “如此重情重义的一个人,他怎会怪你没能守好这个家?换个角度想想,这个家总得有人活着等他回来,否则他在那苦寒之地守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李氏闻言,终究是接过白明微的帕子。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以及兄嫂的遗孤,眼中矛盾交织的情绪,渐渐变得单一且坚定。 她苦笑:“为什么人活着这一辈子,有那么多艰难险阻?” 白明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再难也得活着,因为有信仰,有传承,也有牵挂。” 正如刘尧一开始所言,李氏并非胡搅蛮缠之人。 她哪里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梅娘二十几年的坚守,已经不只是梅娘一个人的坚持,而是这个家所有人的执念。 梅娘等着杳无音讯的夫君,其他人则希望梅娘与夫君团聚。 如今知晓公公再也回不来,那么这执念自然也无从说起。 而坚持接回婆母遗体,想让婆母体体面面地在腊八这日等候始终未归的公爹的理由,也随之失去。 她没有再纠缠,但是也没有给白明微他们好脸色,只是说:“你们走吧,这道门,以后你们别再踏入了。” 白明微和刘尧识趣离开,并交代护卫好好处理梅娘的后事。 其实何止梅娘,何止这一家人? 战火纷纭之下的生离死别,从来都是数不甚数的。 白明微表现得很平静,但又像是在特意隐藏情绪。 至于刘尧,从豆腐铺走出来后,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他问白明微:“大将军,关于二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是真的么?” 白明微点头:“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当时那支边军的确降了,假的是他们杀的,不止一座城的人。” 刘尧拧眉:“本王有些难以置信,梅娘的夫君也是那叛降的其中之一。” 白明微道:“或许梅娘的夫君在此前已经殉国,就算没有殉国,他也有叛降的理由。” 刘尧很震惊,也很疑惑:“理由?什么样的理由会让那么忠贞的人背弃自己的家国?” 白明微深深地看向刘尧。 答案呼之欲出。 第1399章 镇北大将军,你可真狠心 刘尧迎上白明微的目光。 他倏地猛然一惊,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是说,与东陵有关?” 白明微没有瞒着刘尧:“不仅与东陵有关,还与他们所戍守的一切有关。” “当年局势很乱,还是皇子的陛下,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第一次临危受命前往支援。” “但是带着粮草和援军的他,抵达战场后没有立即投入战斗,而是选择与当时西楚的将领做交易。” “西楚将领点名要三座城池的人,以及与他们鏖战了一个多月的那支残兵。” “陛下毫不犹豫应了,分明就在几里之外,但是就是不支援。那支残军大受打击,又受西楚将军的挑唆,最后叛降。” “方才我说的不光彩,并非是他们叛降不光彩,而是送他们去死的那些人所作所为不光彩。” “殿下亲临过战场,理应知晓援军和粮草就在咫尺,却永远也等不来的绝望。” “他们用命戍守东陵,而东陵却如此待他们,何来忠君报国?何来粉身碎骨!有的只是被战火荼毒得千疮百孔的身躯,以及满是疮痍的心!” 白明微难得激动。 她性子沉静冷淡,鲜少有这般激动的时候。 可见这股子愤怒,她根本抑制不住。 是因为她经历过征伐,所以感同身受,也是因为那些枉死于三座城的无辜百姓与可怜的将士。 刘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话语声疑惑且又似呢/喃: “怎么会这样?西楚的将军给的条件是什么?为什么父皇会不惜用三座城和将士们去换?” 白明微冷笑一声,那笑容冷中带着嘲讽。 像是在说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因为有人告诉他,倘若支援,未必能胜,吃了败仗而归,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但要是接受条件,他带来驰援的军队还可以保住。这几座城本来就岌岌可危,就算失守也是那些人戍守不力,而不关他的事情,他只是来迟一步而已。” 刘尧失魂落魄地说出了三个字:“秦丰业。” 白明微把脸别到一旁:“要不然,我祖父为何与他斗了那么多年?” 刘尧尚且处于震惊之中:“父皇为何会这样……” 白明微一时沉默,可还是开口了:“这样?这样的抉择很奇怪么?” “当初北疆五城失守,数万将士葬身阴山,我父兄被骂孬种,数万英魂被指责无用!” “我祖父被迫大殿撞柱,想要用他的死,换取我满门妇孺一条活路。” “要不是我进宫匍匐在他们面前,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我祖父早已是皇城千千万万死魂之一。” “要不是我毅然决然奔赴北疆,如今白氏一族数百人,不知早已魂归何处。” “但是殿下你也是看到的,我带去的,只有五千老弱病残。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打,想掏空东陵送上公主求和!” “答应让我出征,也只不过是想让我白氏一族的头上再添一条非死不可的罪名。” 说到这里,白明微敛住嘲讽上挑的唇角,语气极为冰冷:“谈条件、息事宁人,从来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刘尧脸色难看到极致,像是心中的某/处大山,正在轰然崩塌。 他说不出一个字。 白明微话锋一转,回答了刘尧适才的另一个问题: “西楚的那名将军,所给出的条件其实并不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止战’承诺。” “后来那将军毁了三座城后,的确信守承诺止战。他们还洋洋得意,觉得用三座城和那一支残军换取止战议和,很是值得。” “可他们哪里知晓,当时西楚时局已经不太稳定,那场战役只不过是西楚内部有人想搅乱时局故意挑起的。” “只要目光被吸引过去,目的达到了,就收手了。却没想到,我们自己人,给他们送去了三座城池以及一支军队的战绩。” “后来这件事曾被彻查,但因为实在丢脸,只好宣称那支将士在连连败退后,没有等到援军到来,就叛降投敌了。” “因为这二十几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很多,这件事很快就成为众多战事中的一场,渐渐不被提及。” 刘尧跌坐在石桥的桥栏上。 粗粝的石头很快就划伤了他的手掌,可他浑然不觉。 他想用“不知西楚情况”的借口,来粉饰这丑陋的真相。 然而他做不到。 秦丰业参与其中,是否知情且先不说。 就算真的不知情,拿将士和百姓去谈条件,送他们去死这种事,本身就极其滑稽,且错得离谱! 最后,他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本王真相?” 问的是白明微告诉他的原因,而并非质疑这整件事的真假。 白明微一字一句:“殿下,您有仁善之心,但这却不够。您要看清楚每个决定可能会给一子一民所带来的影响。” “当初掌权者一个轻飘飘的决定,断送了三座城百姓的性命,以及千万将士回家的路。” “正如那李氏所说,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个像他们一样的家庭,不知道有多少像梅娘一样的人。” “倘若疫病不可控制,牺牲少部分人去守护更多人成为必然趋势,到时候请殿下狠心决断。” “我们可以权衡利弊取舍,但是绝对不会把自己人送到敌人的刀下,绝对不能背刺我们的同胞。” 刘尧缓缓起身,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声音沙哑:“镇北大将军,你可真狠心。” 是啊。 真的狠心。 早不告诉他,晚不告诉他。 偏偏要在他知晓梅娘之事的时候告诉他。 梅娘二十几年的坚守,尚且感人肺腑,记忆犹新。 现在就知道造成梅娘孤苦一生的原因。 从今往后,他决计不可能随意决定任何一名将士的命运,决计不敢再造就无数个梅娘的悲剧。 他决计不会! 可是,这整件事未免太残忍了。 既残忍又震撼。 连他心底所保留的,对整个时局天下的最后一丝美丽幻想都无情摧毁。 看着刘尧落寞的背影,白明微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她不后悔这样做。 正如她所说,殿下仁善。 仁善之人总会以善意揣测别人,用善意美化敌人。 倘若连自己将来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魔鬼都不知道,那么又何谈过关斩将? 站在高位的人,只有仁善不够。 还要有着看尽世间险恶,依旧保持那份仁善的心胸。 但这个真相,终究还是让刘尧受了不小的打击,怕是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可偏偏,这个时候护卫又带来消息:“主子,不好了,又有人在闹。” 第1400章 他亲眼看到后,才会意识到严重性 “有人在闹?何人?” 白明微收回目光,淡淡地问了一声。 护卫恭敬回答:“就是镇上的富户胡家。” 白明微问:“胡家?他们闹什么?” 护卫道:“胡家的一名庶子染上了疫病,刚被送去客栈救治,许是因为年轻,目前状况良好。” “但那胡老爷不知是受了撺掇,还是因为胡老夫人疼孙子,逼着儿子把孙子接回。这家人现在非闹着接回那名庶子,想要让那名庶子在家中养病。” “适才得到消息,听说感染的人有人离世,更是坐不住了,这会儿在跟我们的人闹呢!” 白明微颔首:“我亲自去看看。” 护卫连忙道:“该如何做,请主子示下。现在沅镇处处都是险境,您在里面走动,就是涉足危险,属下恳请您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白明微声音淡淡:“无碍,你们去不免要受委屈,我直接去,效率更高。” 护卫不敢耽搁,连忙带着白明微来到胡家。 胡家此时被严加看守,于是胡家的人就隔着一道门与看守他们的士兵争执。 护卫走上前:“大将军来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交给大将军。” 看守胡家的士兵行了个礼,随即便退了下去。 白明微来到门前,静静地看向里边。 到底是忌惮白明微的身份,里边霎时就停止了闹/事。 那胡老爷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给白明微磕头: “大将军,我儿从小没离开父母太远,此番染病已是遭了无妄之灾,如今更是远离家人独自在外治疗,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白明微看了一眼胡老爷身边的妇人,而后吩咐护卫:“给胡老爷一块棉布,让胡老爷戴上。” 护卫照做,胡老爷却不明所以:“大将军,您这是……” 白明微道:“你随我来便是。” 胡老爷戴好棉布,战战兢兢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白明微径直把胡老爷带到客栈,但是没有踏进去,而是从外边打开了安置患者的窗户,问胡老爷:“你看看,里面哪位是令郎?” 刚才胡老爷还在夸白明微体恤他的舐犊之情,骂那些看守胡府的士兵没有人情味。 可眼前的一幕,瞬间把他吓得后退几步。 “他……他们……怎、怎么会这样?” 白明微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问:“胡老爷,哪位是令郎?” 胡老爷面无人色,很显然是被病患的惨状吓坏了。 他语无伦次:“犬、犬子……” 白明微见他如此反应,而后告诉他:“胡老爷,您非要坚持接回令郎,那也可以。” “不过接回令郎后,令郎必然会感染胡府上下的人,为了避免胡府继续感染府外百姓,我们会封了胡府。” “到时候我们能给胡府提供的,只有药材和食物,其他事情全都无能为力。” “胡老爷,您要是觉得自己能解决令郎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于你,但要是令郎感染胡府上下,我们概不负责。” “现在就去认一认,究竟哪位是令郎,认好人之后,准备一顶轿子来把人接回去吧。” 胡老爷霎时就怂了。 他并没有接回儿子的喜悦,反而问白明微:“大将军,这患了疫病之后,竟是这么恐怖?” 白明微颔首:“这还只是初期,风寒发热,中期就是咳嗽流脓,最后活活病死。” 胡老爷大惊失色:“这病真的那么容易传人?” 白明微淡声道:“要不然你觉得呢?令郎只是与患病的人照过面就感染了,与令郎接触的,还能逃过一劫么?” 胡老爷立即打起退堂鼓:“犬子在里面有大夫照料,想来没有太大问题,回到胡府,我们也没招儿啊……” 白明微顿时声色俱厉:“现在明白这事的严重性了么?早就告诉过你们,疫病不是儿戏,还偏偏不信,在那里胡搅蛮缠。” “我们之所以把令郎带到客栈集中救治,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危着想,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现在情况你也看见了,那就好好回去,安抚一下府中的人。若是令郎得以痊愈,自然会送回府上。” “若是不能,我们处理好之后,也会送回府上。现在你在这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还是回去吧。” 胡老爷根本就没有深思“治不好处理后送回去”这句话的含义,他当即就冲白明微拱拱手,逃似的离开了客栈。 护卫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摇摇头:“看来,这会儿他是不敢把儿子接回去了,否则要是让全府上下感染,他也不能幸免。” 白明微顺手关上窗户,道:“这些有钱人,多数都惜命得很,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害怕。” 护卫问:“主子,您何必把他带来这里一趟,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 白明微笑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只会相信他自己看到的,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会被当作借口。” “让他亲眼看到,他才能切身体会到疫病的可怕,如此他也能给撺掇他接回儿子的人一个交代。” “最重要的是,胡老爷是沅镇首富,很有影响力。有梅娘这个例子,以及对胡公子的处理结果,接下来照例处理,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护卫点头:“属下明白了。想来胡老爷看到刚刚那一幕,便是胡公子最后不幸离世,他怕是也不敢接回儿子的遗体。如此就不会再与我们闹。” 白明微道:“我们理应向所有人传达,不论是梅娘那其情可悯的,还是胡公子这样身份特殊的,我们的处理方式都一样,不会有任何特殊。这是无可更改的规矩,谁来都不好使。” 说完,白明微便举步离开。 护卫亦步亦趋跟在身边:“是,主子。” 走了一会儿,白明微问:“感染的那几名弟兄,现在可有什么缺的?” 护卫道:“大夫、药物、食物……能做的,主子都为他们做了,现在就看他们能不能熬过去。” 白明微没有言语。 只是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划过一丝酸楚。 说起来他们几人染病,也与她有关。 若非是她命令他们守住山路不让进出,也不会被犯病村民的秽物溅到。 他们的染病,使她心痛不已。 可除了这份心痛,以及力所能及的补给,她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没有药方,怕是带他们回家的诺言,不能实现了。 思及此处,她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堵。 但她却还得克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那么多人还指望着她下达命令,个人情绪在这种情况下,重要么? 与此同时,俞剑凌赶来了沅镇。 刚与刘尧碰面,便看到刘尧情绪不对。 在他的一番追问下,刘尧才道出了梅娘的故事,以及那场不光彩的战役。 没想到,俞剑凌听完,在感动梅娘坚守的同时,却对那场战役表现得异常淡定。 刘尧蹙眉:“你……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这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第1401章 怕是会来不及了 俞剑凌默了半响,而后看向刘尧。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意味。 片刻后,他这才缓缓开口:“当时那场战役,我祖父也在。牺牲的那支军队,正是祖父麾下的一大部分兵力。” 刘尧吃惊的同时,眉头高高蹙起: “你的意思是,当时俞家因为皇祖母的关系,权势过胜,所以有人动了心思,想要消减俞家的势力?” 俞剑凌耸耸肩:“谁知道呢?大将军告诉你的实情,大抵只是一部分缘由。” “当初的确有人与西楚将领串通一气,背刺我们自己的将士和百姓。其中一定有着那人可以得到的切实好处。”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何尝不是断了我祖父的臂膀,让我们俞家一蹶不振。” “也就是这件事后,祖父隐退朝堂,不理世事。后来去了一趟南齐,没过多少年便因为忧思过度,抱恨而终。” “随着祖父的离世,一代将门俞家,就此没落。如今的清贵,也不过是姑姑在撑着门面罢了。” 刘尧一脸矛盾,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的漩涡。 他说:“秦丰业当年便有这样的野心及手段,未免太可怕了。” 俞剑凌深深地看了刘尧一眼,好多话憋在他的心里,但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刘尧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问道:“都谈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还不能开诚布公么?” 俞剑凌叹了口气:“我这是顾及你。” 刘尧唇畔牵起一抹苦涩:“事到如今,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俞剑凌收回目光,慢慢道:“要说没有文帝及惠帝,就没有后来的老白相;那么倘若没有今上,就没有如今的秦丰业。” “秦丰业的发迹,全仰仗于当今陛下的扶持。倘若当初秦丰业的话,没有说到陛下的心坎里去,又怎能左右陛下的想法?” 刘尧脸色沉了下去。 俞剑凌继续道:“今上是姑姑唯一的儿子,先帝又与姑姑鹣鲽情深,帝位绝对不会另予他人。” “当时俞家势大,今上唯恐登基后处处受俞家掣肘,行事会遭俞家指手画脚。” “既然他无需俞家支持也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么就算俞家衰败了,式微了,那又如何?” “所以所谓的奸臣谗言,不过是一人有心,一人有意,一起狼狈为奸撮合而成。” “只可惜,我东陵三座边城就此荒废,数万将士与百姓含冤而死,至今无法重见天日。” 话说到这份上,刘尧当然能明白。 也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会如遭雷击。 白明微的话,尚且只是在指责,嘉佑帝年轻时听信谗言,最后发生那场悲剧。 而俞剑凌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说明嘉佑帝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刘尧迷茫了。 所谓的君,不应当以民为天,恩养子民么? 所谓的臣,不应该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么? 君与臣掌握着一个国家的权力以及命脉,理应把天下的安危以及利益置于任何事情之上。 怎么会……以天下为棋子,只为达成目的? 人命在他们心里,究竟算什么? 看到刘尧的样子,俞剑凌无奈地摇摇头:“殿下,你呀,太仁善了,不懂权利倾轧的残酷与阴毒。”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必要的时候连自己都可以舍,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一步步攀上云端。” “当自身利益高于一切时,什么东西不可以踩在脚下呢?更何况只是人命。” “倘若就一个真相,尚且让殿下如此震撼,那么日后刀剑相向,殿下又该如何面对那剑挥来的毒呢?” 刘尧坐在那里,久久不曾言语。 俞剑凌也未管他,而是自顾自地忙着公务。 别看他性子大大咧咧,但却是整理千头万绪庶务的一个好手。 再琐碎的事情,经他一整理,很快就捋顺了。 不多时,他便拿着一本小册子向刘尧汇报:“殿下,这是接下来沅镇十日内所需的柴米油盐等必须物资,以及相关的药材明细。” “这些粮食所能抽调的仓库,还有例行使用的药材的来源渠道,臣都标注好了,您过目。” 刘尧尚且有些怔神。 很显然,没有从方才的信息中缓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残酷的事实,以及人心的险恶。 他也一直知晓秦丰业与太子背后干的那些好事,所以他才如此拼命,想要靠自己的能力,创造不一样的未来。 他也知道父皇并非明君圣主,但当具体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生为人子,他总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比起对真相的震撼,俞剑凌递来的小册子,很快就把他所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认真地看了一遍小册子,而后开口: “本王记得,这几个仓库装的是之前收缴的那些赃物,历城的粮食已经告罄,到了我们不得不动用这批东西的时候了么?” 此时,他的心神全都在解决瘟疫之上。 那些无法避免的情绪,都被他控制得极好。 他已经不会被情绪左右处事方式及过程。 更不会因私人情绪影响到正事。 俞剑凌道:“你还真得庆幸当时从那些大老鼠手里收缴了不少粮食,以及药材。要不然现在疫病一爆发,所有人都只有等着病死,病不死的就等着饿死。” 刘尧愁眉不展:“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当时收缴的那些粮食及药材等被贪污的赃物,总有用完的时候。” 俞剑凌点头:“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说到这里,整个赈灾过程,朝廷也就给了十几万两,你自己筹集了几万两。” “然而从一开始到现在,所花费的怕是已有数十万两之多,不能从商贾那筹集的部分,一直由大将军贴补,怕是大将军也快要山穷水尽了。” “如今只能祈祷疫病尽快控制,不能继续爆发蔓延,否则我们很快就会捉襟见肘,就算再筹多少银子也不够。” 刘尧阖上册子:“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收刮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未入账。只待五公子尽快赶来,帮忙捋顺江北的账务,使得那部分东西尽快投入使用,那么我们就能缓口气了。” 俞剑凌提醒他:“现在的难题,不在于此。” 刘尧拧眉:“你说。” 俞剑凌长叹一声: “粮食还好解决,难题在于药材。臣所列出来的药材,都只是日常防治疫病的药材,治疗疫病的药材还没列呢!” “也不知道治疗疫病需要哪些药材,我们至今连应该补充什么样的药材都不知道。” “倘若药材难得,怕是就算有银子,药材也不好买,哪怕是能买到,只怕到时候在运输上一耽搁,最后也来不及了。” 说到这里,刘尧也很惆怅。 然而就在这时,白明微走了进来。 看到愁眉不展的两人,她问:“殿下,世子,何事这般烦扰?” 俞剑凌道:“自然是接下来所需的粮食与药材。” 白明微道:“姚德旺手头积压不少,可以找他买。” 俞剑凌道:“粮食我们还有些储备,所以有缓冲时间。然而药材最是麻烦,因为不知道都需要哪些药,从买下药材到运达,中途肯定需要时间,到时候我担心来不及。” 白明微思索片刻,而后道:“那就只有未雨绸缪了。” 刘尧惊喜:“莫非,大将军有妙招?” 白明微点点头:“算是吧。” 刘尧与俞剑凌异口同声:“究竟是什么办法?” 第1402章 他倒要看看,白明微能说出怎样的话 刘尧和俞剑凌眼神带着希翼,仿佛白明微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如此相信。 然而面对这一份信任,白明微却告诉他们:“殿下,臣先回一趟历城,此事能否解决,还要从张侍郎着手。” 俞剑凌本想究根问到底,以满足好奇心。 然而刘尧却分外沉默,只是对白明微轻轻颔首:“去吧, 此处本王会看着。” 俞剑凌本想顺道回城,但思及刘尧适才的情绪,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明微没有多言,让护卫牵来马匹,便快速赶往历城。 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俞剑凌不禁纳闷:“张侍郎能有什么办法?” 刘尧淡声回应:“张敬坤还被本王软禁在历城驿站,总要放出来。大将军去这一趟,也相当于为本王与张敬坤缓和关系。” “至于如何让张敬坤解决药材问题,本王相信,大将军自有办法。” 俞剑凌一脸疑惑:“是臣的错觉么?臣怎么觉得,殿下与大将军,突然之间生疏了呢?” 这个问题,刘尧没有回答。 生疏是肯定的,不是因为两人之间产生龃龉,而是方才发生的事情,使得他明白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那便是,他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 因为大将军的支持,他们早已站在同一阵营,唇齿相依。 一起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间,导致他产生了错觉,认为既是患难与共,那便是生死之交了。 可适才大将军毫不犹豫告诉他,梅娘夫君所在那支军队的真相,而丝毫没有顾及他正因梅娘的故事所感伤。 那一刻,他这才幡然醒悟。 同生共死的情谊是有的。 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是君臣,现在依然是君臣。 比起患难之交的友谊,他们更应该维持一种紧密联系的君臣之情。 大将军始终尽为臣的本分, 那么他也该有为主的自觉,不要逾越那道鸿/沟,也不要自作多情。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重新正视自己近期对待大将军的态度。 所以,自然而然也就变成了俞剑凌眼中所谓的“疏离。” 见他默然不语,俞剑凌劝道:“臣明白,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只是如果有误会,还是解开比较好。” 刘尧点点头:“你放心便是,本王心里有数。” 如此,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俞剑凌不再多嘴,继续帮助刘尧梳理整个疫病的情况。 两人有商有量,为接下来的事情,制定许多备选方案。 …… 另一边。 白明微很快便赶至历城。 见到张敬坤时,他正在书房中坐着。 面前摆着公文,可见他尽管被软禁,也没有闲着。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一股檀香味,叫人宁神醒脑,心境平和。 白明微拱手行礼:“末将见过大人。” 张敬坤打量白明微一眼,看到白明微两鬓间的风尘,他露出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大将军赶路辛苦,坐下喝杯茶吧。” “多谢大人。”白明微依言落座,张敬坤的侍从立即奉上茶水。 张敬坤抬手:“大将军,请。” 他一派闲情逸致的样子,仿佛早已料到白明微此行的目的。 但是,他并不想与白明微谈论此事。 白明微也很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也不主动提及她的目的。 张敬坤索性低头处理公文,瞧那样子,是准备等白明微主动开口。 一盏茶下肚,白明微闲谈似的,平静地开启了话题:“张大人,您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呢?” 张敬坤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大将军匆忙赶来,衣裳上还沾着路上的风霜,就是为了问本官这句话?” “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此处又没有外人,兜兜绕绕的,浪费你我时间。” 白明微含笑:“不,末将是认真的,并未与张大人您寒暄。” 张敬坤又是一笑:“真是稀奇,本官已经身陷此处,什么时候离去,对你们的事情有什么影响么?怎能劳烦大将军这般关心本官的行程?”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回应:“张大人您在历城,官阶比末将高,下官自当关心您的行程,这是其一。” “其二,说起来大人携旨而来,只为辅佐九殿下,然而在处理疫病一事之上,大人与九殿下意见不合。” “从结果来看,大人只能退让。既然大人已经摆明了立场,并且做出让步,那么让大人去协助九殿下做您并不认同的事情,想必很难。” “大人在此处,无法与九殿下合作,那么在此长留,也只是耽搁时间,所以末将才会有此一问,也好为大人您做安排。” 张敬坤闻言,把手上的公文往桌面上一丢:“白明微,你别在本官面前玩心眼儿。” 白明微连忙道:“末将不敢。” 张敬坤看向她,目光深邃:“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在本官面前搞这一出。” 白明微笑着回应:“末将不敢。” 张敬坤冷哼一声:“口口声声说不敢,做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你这一番话,不就是想试探本官的态度么?” “本官只是有着自己对事情不一样的看法与立场,却被大将军说成与殿下政见不合,此事实属对本官的冤枉。” “不过从始至终,本官的看法与立场都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所以就不劳大将军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试探了。” “至于回程是什么时候,且看这边的事情解决得如何,大将军你也说了,本王携旨到此,怎会轻而易举就离去呢?” 白明微笑容依旧:“张大人不愧在官场沉浮多年,末将的心思都被张大人知晓了。” “现下经末将这一雕虫小计,清楚了张大人您的态度之坚决,那么末将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末将藏在心底的话。” 张敬坤眼睛一眯:“好你个白明微!说你拐弯抹角,简直是低估你了!” “本官倒要听听,你心底有着一番怎样的话,让你费尽心机地做了这么长的铺垫。” 不怪他生气,实在是他发现自己中计了,恼羞成怒也是正常的事情。 倘若方才白明微开门见山,直接道出目的,那么依照他的性子,只怕也会与白明微打着官腔,说着官话。 然而白明微从侧面切入,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他一听,还以为是九殿下担心他在这里碍事,所以打发白明微来赶他走。 于是他就摆明态度,尽管他在疫情一事之上,与九殿下看法不一样,并且他也无法违拗九殿下的做法。 但是他不会因此一走了之,回到玉京城去。 而白明微也的确在试探,不过并非他所想那样,试探他的立场是否有变,而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会不会回去。 拐了这么大个弯子,就为这么一件小事,还让他有着一种绝不掉入白明微陷阱的谨慎与小心,最后发现是他自作聪明,反而着了白明微的道儿。 这叫他如何不生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更改,他倒要看看,白明微接下来能说出什么样的话。 第1403章 她该不会是? 白明微看了张敬坤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单刀直入。 她说:“大人,我们的药材,捉襟见肘,不够应付这一次的疫情,需要大人您的帮助。” 张敬坤闻言,默了好一会儿。 “哈哈……” 忽然,他爆发出极为洪亮的笑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笑得前俯后仰,眼角溢出泪花。 他说:“自作自受,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白明微稍稍垂首,一副听他把话说完的架势。 他见白明微如此态度,也未有所保留,而是毫不客气地开始批评:“白明微,依本官看,这一切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本官知道,你的观点和立场,对九殿下影响极大,也正是因为你的‘妇人之仁’,使得九殿下生出不必要的软心肠!” “疫病,自古以来,都堪比洪水猛兽,每一次的到来,比之天灾人祸,杀伤力根本不弱!” “所以从来都是一有苗头,立即遏止,从源头上阻断疫病的传染与失控。” “但是这一次,九殿下一句‘谁都不能死’,说的时候慷慨激昂,可结果呢?结果你们能承受么?” “现在还没开始,药材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待疫病真正开始时,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处理!” 张敬坤把话说得很直接。 话语之下,尽是对白明微的指责。 指责白明微把刘尧培养得太过婆婆妈妈,导致他失去了男人该有的魄力与决断。 说白了,他就是在认为男人不该长于妇人之手。 便是白明微这个“妇人”,把好端端的九殿下,给影响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竟然在疫病极有可能爆发失控的情况下,讲那无用的感情。 现在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根本就是活该! 思及此处,张敬坤恨铁不成钢:“活该!简直就是自作自受!” 白明微没有说话,更没有反驳。 本来立场就不一样,观点也不一致。 双方对待疫病的看法,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观点。 她不会强行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张侍郎身上,迫使张侍郎也能与她想法一致。 对于张侍郎之流来说,或许九殿下的所作所为妇人之仁,不够大气,也没有大丈夫该有的狠毒与决断。 然而对于她与九殿下来说,守护一子一民,同样是件极为重要之事。 所以,她没有与张敬坤掰扯谁对谁错,非要争一个高低。 她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就事论事:“大人您行事谨慎周全,力求滴水不漏,凡是经大人之手的事,从未有过纰漏。” “此次出发赈灾之前,想必大人早已做了万全准备,所以末将诚心请求大人施以援手,协助殿下解决药材短缺的问题。” 张敬坤眯起眼睛,冷冷地问了一句:“白明微,你调查本官?”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很显然,他似被触及逆鳞,已经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面对这一问题,白明微并没有隐瞒:“回大人,末将略做过一些功课。” “放肆!”张敬坤恼羞成怒,“白明微,年轻气盛是特点,但你别把它当作优点。” “不要仗着自己有些许军功在身,就可以藐视一切,本官不管你的处事风格如何,但是别把你那一套用在本官头上。” 白明微依旧没有和张敬坤争辩。 正因为张侍郎做事一丝不苟,所以自然比别人古板严肃。 在张侍郎的心底,本就不承认女子拥有不让须眉的能力,她又何必试图去纠正这一刻板观念? 她开口,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大人,朝堂看似一派祥和,实则暗流无时无刻都在涌动。” “末将初涉朝事,有很多事情要学习,自然多一分小心。对于大人,末将也当秉着知己知彼的想法。” “这一切,末将做了便不会藏着掖着,可以在大人面前磊落坦白,没有任何一丝隐瞒。” 张敬坤反唇相讥:“如此来说,本官还要夸你真诚了?” 白明微含笑,没有任何心浮气躁:“末将这番话,只是为了告诉大人,末将接下来所言,都是发自肺腑。” 张敬坤冷冷一笑:“那便说说你的肺腑之言。” 白明微平静的面容,扬起云淡风轻的笑意: “大人临危受命前来赈灾,且大人知晓疫病的厉害之处,像这种水患灾情,大人不会没有任何准备。” “末将斗胆猜想,大人在前往江北的同时,已经想着如何应付江北的情况了。自然,也备下相应的策略。比如说药材,以及粮食。” “所以末将此次前来,是请大人伸出援手,将备好的药材与粮食卖与我们,以协助九殿下渡过此次难关。”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后淡淡一笑:“镇北大将军,你高看本官了。” 白明微徐徐开口:“大人,既然您不准备打道回府,而是留下来与殿下共渡难关,便是大人无法赞同殿下的行事,大人您也得协助殿下。” “只有江北之事能妥善解决,那么大人也能解决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不是么?” 张敬坤笑了笑:“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本官做不到的事情,也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与其在本官这里费心思,不如想想其他办法补救。你们当初满腔热血,就做出那样的决定,也该为你们的决定兜底才是。” 白明微抬眸,迎上张敬坤的目光:“大人,您这是在赌气么?” 张敬坤扬眉:“大将军明知故问,本官怎会因为与殿下意见不一致,就赌气不肯拿出必需的药材与粮食协助殿下?大将军莫要再陷本官于不义之地了。” 白明微斩钉截铁:“那大人就是心有顾忌。” 张敬坤再度重申:“本官没有大将军臆想中的药材以及粮食,大将军莫要在本官身上浪费时间。” 白明微起身,拱手施礼:“如此,末将便告退了。” 她的干脆利落,使得张敬坤眉头蹙起。 但不等张敬坤说话,她便离开了张敬坤的书房。 望着她半点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张敬坤不禁纳闷:“白明微,你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倘若真能被本官三言两语打发,你又何必与本官说那么多?你究竟在做什么?” 长随端来茶盏,听到主子喃喃低语,他也道出疑惑: “大人,依小的看,这镇北大将军已经笃定大人手中有药材和粮食,但是她却没有过多纠缠,是否有着令她成竹在胸的其他办法与手段?” 张敬坤摸摸下巴,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这白明微,该不会是……” 第1404章 难道先生真的觉得,错了吗? 离开张敬坤所在的院子,白明微吩咐门口的守卫。 “都下去吧,不必再守着了。” 守卫没有任何疑问,向白明微拱手施礼,随后便退了下去。 白明微看了一眼张敬坤的院子,随即便收回目光,折身离去。 拐角处,孟子昂正等在那里。 她抬眸,便与孟子昂四目相对。 只是顿了片刻,她走上前:“先生。” 孟子昂拱手施礼,随即退入一处僻静的地方。 白明微跟了上去。 孟子昂站在石桌旁,桌脚还放着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 可见,孟子昂在特意等着她。 “大将军。” 孟子昂唤了一声,白明微轻轻点头,随即便坐了下去。 “先生找我,可是有事?” 孟子昂微微颔首:“的确有事。” 白明微问:“是关于此次疫病么?” 孟子昂点头,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推到白明微面前:“这是张侍郎在江北的产业,相信大将军会用到。” 白明微认真地看了一眼,随即道:“从这些铺子的性质来看,果真与我所料的差不多,张侍郎手头,的确有药材和粮食。” 孟子昂有些讶异,随即会意一笑:“大将军能料到张侍郎手中有药材和粮食也不奇怪。” 白明微道:“事实上,我并没有证据证明,张侍郎手中有一批药材与粮食,我只是猜想,依照张侍郎的性格,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定会留有后手。” “如今我看到先生给的证据,也就证实了我的猜想,如此我接下来的行事便方便了许多,先生有心了。” 孟子昂把纸张丢入火盆里,他问白明微:“如此说来,大将军适才去找张侍郎,便是为了药材与粮食一事?”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粮食方面,因为早有准备,且从范忠谦为首的贪腐一案中,收缴了不少,目前粮食还不到告急的地步。” “但是药材却已经捉襟见肘了。一来,我们一直都供给灾民防疫的药材,消耗巨大,我们之前购买的药材已经见底。” “二来,此次疫病与以往不同,就算我们库里有些存货,也不确定是否适用,重新订购肯定是来不及的。” “这订购以及运货所花的时间,耽搁下来且还不知道疫病会演变成何种地步,此次疫病如此凶猛,怕这期间要有很多人丧命。” “除非能就近得到一批药材,填补订购药材所需那段时间的空缺,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等待新一批药材的到来。” “所以我适才去张侍郎那里探一探口风,想知道他目前的态度。” 孟子昂听了白明微的解释,当即就明白了整件事的大概。 于是他问:“目前来看,洽谈顺利么?” 白明微摇头:“想让张侍郎拿出这批药材,恐怕有些难度。” 孟子昂不解:“怎么说?” 白明微道:“张侍郎有着他自己的立场,且他所在的立场,与九殿下的立场是冲突的。” “他准备的那些药材,以及粮食等重要物资,原本就是他为了完成任务所做的两手准备。” “要是九殿下所主张的策略与他立场一致,时机成熟他自会拿出来,帮助九殿下解决问题。” “但从目前来看,他定是不愿意把自己用来兜底的后手拿出来,帮助九殿下善后。” “更何况一旦江北发生疫病的事情传到京城,各大势力卷入,到时候就不止是他个人所主张的立场的问题了。” “等到那时,就会涉及到权力倾轧。在各方面的压力之下,料想他更不会多此一举,给自己招惹麻烦。” “毕竟他并没有任何义务拿出这笔药材救命,他什么都不做,兴许还不会有错,可一旦他做了,必定有很多人不高兴。” 孟子昂叹了口气:“难道就没有任何机会么?” 白明微道:“机会也不是没有,如今疫病尚未大规模爆发,只要九殿下同意张侍郎的做法,采取雷霆手段,迅速以宁杀错不放过的方式,去遏止疫病的扩散,那么想让张侍郎拿出这批药材也不是不可能。” 孟子昂眼底情绪变幻:“但是……” 白明微接过他的话:“但是,九殿下的决策已下。于情,既然答应了百姓,再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放弃他们,那么就该说到做到。否则就会失去民心。” “于理,此次九殿下与张侍郎的矛盾,看似只是主张的观点与立场不同,实则却是一次权力角力。” “一旦九殿下中途放弃,失去了主动权,听从张侍郎的建议,那么整个解决疫病的过程,就只能按照张侍郎所处阵营的主张进行。” “到时候就算是这个主张有误,九殿下想要采取其他策略,怕是阻力巨大,很难实现。” 孟子昂闻言,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难道,就这样一条道走到黑,就算是药材紧缺,可能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也要坚持所谓的立场,而不能对张侍郎有任何示弱么?” 白明微反问孟子昂:“先生,你当真觉得,殿下不愿意放弃任何人这个决策,错了么?” 孟子昂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疫病如此凶猛,怎可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仁慈之心? 但凡哪里出现一点点苗头,都应该及时扑灭,哪怕错杀无辜,也要杜绝疫病扩散的可能。 然而看看现在的江北,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 当初繁盛富庶的地方,被一场大水毁于一旦,满目疮痍。 多少人幸存下来不容易,难道真的要一棒子打死,剥夺好不容易挣扎求生活下来的他们,最后的生机么? 白明微见孟子昂沉默,长喟一声: “先生,权衡利弊一事,我们一直都在做,没道理到了这个时候会意气用事,不计任何后果。” “正因为我们深思熟虑,所以才会冒如此大的险,非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考量。如今的情况是,北疆戍边战士,有很大一部分出自江北。” “若是我们守不好他们的家园,他们如何能安心守住国门呢?” “所以就算再难,我们也不能立即就烧村毁镇遏止疫病,而是先控制疫病,而后尽全力找出药方。” “从感情上讲,总不能让他们解甲归田时,连家都没有……从道理上讲,此时不宜军心不稳,否则内忧外患,东陵危矣。” 白明微的话,使得孟子昂哑口无言。 是啊。 他与很多人一样,对疫病这件事的看法,都过于局限了。 只看到疫病的可怕之处,以及前人留下的例子。 但是他压根就没有从整个大局出发,而后再去权衡是否应当采取雷霆手段控制疫病。 思及此处,孟子昂不再有任何疑虑。 因为此时此刻,按部就班前人的抗疫经验,未必就能适用, 不管选择尽可能不放弃任何人,还是宁杀错不放过,都是冒险。 这原本就是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既然大将军他们已有主张,那么他能做的便是无条件信任。 最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要是张敬坤不拿出药材,该如何是好?” 第1405章 不急,先观察观察风向 白明微面色一如既往平静,让人看不出她有任何担忧。 她总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她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侍郎身上,未免太过冒险,一旦他绝不松口,我们就会满盘皆输。” “所以,没把握的事情,我们自然要做两手准备,在此期间,我会尽快想出备用方案。” 孟子昂笑了笑:“原来大将军是这个打算,怪不得很快就从张侍郎那里出来,并未做任何纠缠。” “不过既然大将军知晓张侍郎会有怎样的反应,为何还要故意去试探他一下呢?” 白明微含笑:“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先生您想想,倘若我不去问张侍郎这一趟,如何得知他不准备回京,又如何能‘明确’他的态度呢?” “我们谁也不知道,此次的疫病,究竟是能控制住,还是会失控,无人知晓其走向。” “一旦疫病失控,张侍郎很可能就会抓住时机,把药材和粮食拿出来救急,到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成为救世主。” “而事事都做了,却因为疫病没有控制住的九殿下,就会被衬托成一个无能且没用的人。” “而今我走了这一趟,问他拿药材,他不愿意给,倘若等到最危急的关头,他再拿出来,那就是惺惺作态。” “别人也会说,张侍郎怎么能这样,早一点拿出来,说不定还能救更多的人之类的……” 孟子昂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大将军的目的在这里,现在张侍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早点把药材拿出来,要么从头到尾都不要拿出来。” 白明微点头:“正是。他若早点拿出药材,就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他要是一直不拿出来,也就没有他做好人把我们殿下衬托得一无是处的机会。” 孟子昂笑得讥诮:“朝堂这些尔虞我诈,还真是丑陋。” 白明微没有言语。 谁说不是呢? 一个梅娘,可以让九殿下潸然泪下。 但是对于张侍郎这类人,便是千千万万个梅娘,也不见得能使他们动容。 然而用“铁石心肠”去形容这类人,也不完全恰当。 很多时候,这天下的好与坏本就很难区分,全在于所处立场的不同。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孟子昂便起身回房。 他的能力,不在于治病救人。 所以在解决疫病一事之中,他所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 他如今能做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但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 而这时,成碧便回来了。 看到白明微,成碧很是讶异:“小姐,您怎么在这?” 白明微望着成碧略带憔悴的面庞,微笑着回应:“我回来有些事情。你最近没有休息好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成碧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露出愧疚的神色: “奴婢没有休息不好,只是慈幼局事情多,奴婢脑子转得慢,所以就比较耗神,让小姐担心,是奴婢的不是。” 白明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有什么可道歉的,事情处理得慢不要紧,重要的是处理恰当。慢慢来,你总会得心应手的。” 成碧笑逐颜开:“嗯!奴婢都听小姐的。” 白明微收回手,问她:“最近和范蕊娴免不了要一起共事,你们相处得如何?一切都顺利么?” 成碧连连点头:“小姐放心,范小姐人很随和,很好相处,她也很有能力,做事细心可靠,慈幼局的事情慢慢捋顺,都多亏了她呢!” 白明微笑道:“她能为了复仇,隐忍那么多年,自然心思要比寻常人都细腻。你要是有不明白的,也可以多问问她。” 成碧连忙应下:“小姐的话,奴婢都记下了。” 白明微无奈:“你呀,就是太乖巧。” 成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问:“小姐,怎么不见风军师?” 白明微道:“这几日我没有回来,所以也没来得及告诉你。风军师出去办事了,他去接应五哥。” 成碧的神色变得纠结:“风军师去接五公子,奴婢很放心,可奴婢又不放心了,因为他不在小姐身边,奴婢也不在小姐身边,谁照顾小姐呀!” 白明微叹了口气:“你个操心的丫头,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了?” 成碧撇撇嘴:“可是奴婢总归担心小姐。” 白明微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发自内心:“也只有你,不论何时何地,都为我/操着这份心。” 成碧回答得理所当然:“奴婢是小姐的奴婢,肯定会一直担心着小姐。”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傻丫头,没事的。” 成碧刚点点头,可又担心上了:“七公子那边,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白明微点头:“那是当然,不会有问题的。” 成碧这才松了口气:“那奴婢就放心了。” 白明微再次无奈地摇摇头,随即问她: “一直没问你,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慈幼局那边么?匆忙回来,是有着什么事要处理么?” 成碧这才想起正事:“见到小姐回来,奴婢太高兴了,一时忘了正事。奴婢回来,是想找孟先生请教一些事情。” 白明微颔首:“去吧,先生这会儿应该没事,我刚从他那里回来。” 成碧有些犹豫:“小姐,奴婢还是先给您做点吃食,然后再去找先生。” 白明微道:“驿馆一直都有人做饭,哪里非得让你来动这个手,我饿了自己会去找厨房,你不用担心我。” 成碧听完,不再迟疑,她应了一声,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白明微也的确有些饿,于是便让下属去厨房端些食物过来。 不曾想,这些食物是张敬坤让人准备的,因为厨子没说明,事实上白明微这边的人也不知晓。 可这却让张敬坤的人好一顿埋怨:“大人,那镇北大将军也太嚣张了,灶台上煨着的粥是特意给您准备的,结果被她的人给端走了!” “照理来说,那镇北大将军官阶品级还比您低,就算她有九殿下撑腰,也不该这般嚣张,真是太过分了。” 张敬坤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端了就端了,再煨一罐便是,反正本官此时也没有胃口。” 他自是没胃口,因为他已经想通了白明微来找他的目的。 他怪自己小看了白明微,也怪自己没有早些察觉,这才被摆了一道。 打发走下属后,长随端来热茶,恭敬地递过去: “大人,那白明微来这一趟,使得我们行事备受掣肘,现下应当怎么办?是要把药材拿出来救急,还是索性不拿出来?” 张敬坤眼神冰冷,双眸微眯:“且看看吧,先观察观察京城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长随点头,随即开始分析:“风军师离开了,白明微在这个时候把得力干将派出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张敬坤道:“想必是去接应什么人,否则大可不必让备受白明微倚重的风军师出马。” “话又说回来,风军师都派出去了,这说明情势不容乐观呀,想来这疫病大有来头,且十分蹊跷。”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按兵不动,一旦按捺不住性子,很可能行差踏错,满盘皆输。且看着吧……” 主仆俩对视一眼,万般心思在眸底流转。 …… 与此同时。 不过几日的时间,白璟这边却出了大事。 第1406章 不该点那个头的…… “公子,您先走,不必管我们。” 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白璟刚抱来一捆干枝,往即将燃尽的火堆里扔。 呼啸的寒风吹来,凌厉彻骨。 他搓了搓手,捂住被冻得通红的脸。 原本挂在他身上的披风,还有带来备用的衣裳,此时都盖在倒地不起的护卫身上。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衫,看起来单薄而瘦削。 数名护卫发起了高热,已经不省人事。 尚有意识的护卫,还在劝他:“公子,您快走……” 白璟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筒里烧着的水倒入碗中,准备给护卫饮用。 这才短短几日,所带的护卫无一幸免。 这场疫病来得急,也分外凶猛。 从被鸡粪溅洒的两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相继感染,除了他,所有人都病倒了。 他把带来的药物都用上,也没有任何起色。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已经派了一名暗卫去请大夫。 只是能处理这种问题的大夫不好找,暗卫尚且没有归来。 而暗中守护的其余暗卫,他不敢轻易让他们靠近,以免被传染。 最重要的是,一旦他们的行踪泄露,带走他们性命的,怕不是疫病,而是刺客。 所以他也不敢节外生枝,做多余的事情。 整个队伍,就这样停留在此处。 “公子……您先走,别管我们。” 护卫还在劝着。 白璟依旧没有说话,他扶起那名护卫,把碗里的温水喂进去。 护卫张了张口,可温水刚进入口中,他便偏头,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臭味冲天,霎时弥漫四散,犹如臭鸡蛋打烂了,亦如风拂过死去多时的老鼠。 白璟没有任何嫌弃,默不作声地替护卫擦了擦嘴角,又用土把秽物盖住。 可方才还有意识的护卫,呕吐过后也昏死过去。 白璟举目。 四下只有风声,以及越来越暗的天色。 “主子,是时候做决断了。再不去与姑娘汇合,怕是迟则生变,到时候您要是有什么意外,姑娘必定会难过……” 白璟颔首:“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晓要做决断,也明白这次的疫病,大概率是因为那晚遇到的那只野鸡。 而野鸡的由来,多半是源自那两名刺客。 当时他就断定,刺客意不在刺杀,想来目的是让他们染上疫病,而后带去给明微。 可他不明白的是,同行的护卫都接连感染,为何他没有任何异样? 片刻过后,他看着远远站定的暗卫:“让我想想。” 说完,他继续不停地往火堆里添干枝。 仿佛只有让火越少越旺,他的心才能感觉到些许暖意。 暗卫没有多言,也没有贸然靠近。 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这时,原本不省人事的一名护卫痛苦地哼了起来。 白璟连忙上前,替那护卫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披风:“是不是哪里疼?” “公子……” 护卫咳了咳,徐徐睁开眼睛。 “公子……” 白璟握住他的手:“我在。” 昏暗的天色中,可见护卫的双目红得可怕。 但听他声音嘶哑,分外虚弱:“公子,属下怕是不能再保护您了……麻烦您,带句话给叔、叔叔,告诉他以往是小斌顽劣,让他操心了……” 说完,那叫小斌的护卫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璟深吸一口气,哽着声音开口:“坚持住,等你好了,自己去和白叔说。” 小斌摇摇头:“属下、属下好……好不了……好……” 一句话都没有说完整,那口气提不上来,登时咽了下去。 连同那虚弱无力的手,也都不再有任何动作。 “小斌。” 白璟推了推他的身体。 可是,那少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这年。 “小斌。” 白璟又唤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了哭腔。 小斌是护卫统领白平川的侄子,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 白璟握住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尽是这阳光爽朗的少年。 他笑的时候,还有两颗小虎牙。 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不凡的身手。 原本,这是给家主训练的贴身护卫,此次带他出来,也是为了历练。 然而…… 白璟喉结滚了滚。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小斌在他面前,意气风发。 “公子,叔叔说我笨,这样的身手是没办法做家主护卫的。” “公子,我还需要更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叔叔那样的高手。” “公子,叔叔今天夸我了,他说再刻苦一点,就把我送到大姑娘身边,保护大姑娘。” “公子,叔叔说我可以出师了,只要我出门历练几趟,就能成为大姑娘的护卫……” “公子……” 白璟颤着手,把披风盖在小斌的脸上。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声音更是沙哑得不成样子:“小斌,我不该带你出来,不该带你出来……对不起。” 若是他不点头,想必小斌也不会死…… 他不该点那个头。 就在白璟尚且沉浸在懊悔与悲伤中时,暗卫再次现身:“东家,不好了,有高手正在朝我们逼近,不知是敌是友。” 白璟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这一次必定是奔着我们的性命而来,做好应战准备。” 说完,白璟又替小斌掖了掖披风,随后拿起了手边的剑。 暗卫开口:“让属下掩护您先行离开,其余的弟兄们留下来断后。” 白璟摇头:“不必,我们一起留下。” 暗卫有些急了:“东家,对方情况不明,我等不一定是对手,怕是不能护您周全,还请您顾全大局,先行与属下一同离开。” 白璟再度摇摇头:“既然被发现了,那便走不了了, 这不是意气用事。” 倘若当初他没有耽搁,抛下感染疫病的护卫,快马加鞭按照这条秘密路线继续走,那么他必定可以顺利抵达明微身边。 然而当时这疫病起的急,他尚且还没来得及做安排,事情便失去了控制。 那时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染病,又会在何时病发。 见识到疫病的厉害之处,他便决定暂停前行,以免把疫病带去更多的地方,甚至是带到明微身边。 然而几日过去,护卫的情况愈发糟糕,他依旧平安无事,没有任何染病的迹象。 但是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离开时间。 此时他们已然被发现,他当然可以先行撤离,但未必能撤离成功。 与其仓皇逃窜,倒不如与大家一起,奋战到最后时刻。 这点觉悟,历经诸事的他,已经有了。 第1407章 箭雨,吞噬同伴 白璟握着剑,坚定地站在同伴面前。 他并没有高强的武艺,只是作为读书人的他,精通君子六艺。 骑射与剑术,这是他必备的技能。 所以握住剑的时候,他并未有任何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态。 “主子,越来越近了。” 暗卫低声说了一句。 白璟看着身后的火堆,他没有扑灭那温暖的来源,也没有离开这避风的山坳。 “迎战!” 一声令下。 狂风乍起,席卷满地枯枝落叶于空中旋转飞舞。 来人果然冲着他们的性命而来,下手狠厉毒辣,一出手便是无数弩箭。 越来越低垂的夜幕之下,万箭齐发犹如飞蚁漫天。 暗卫立即布阵迎战,把包括白璟在内的人,护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随着剑花挽动,若隐若现、时快时慢的剑光伴随着“铿铿铿”的声音闪动。 那些破空而来的利箭,皆被挡下,无一支流箭危害到同伴的安全。 暗卫的身手,可见一斑。 然而对方很快就调整了进攻方式。 随着一波箭雨的歇止,数十名黑衣人一拥而上。 肃杀之气在寒冬中激荡,寒光洌洌的兵刃惊心动魄。 “主子,请待在属下身后。” 为首的暗卫说了一句,便举剑迎战。 霎时之间,刀光剑影,血腥扑鼻。 “受死吧!” 一声怒吼,有鲜血泼墨飞溅,飙射升空,溅洒在白璟的面上。 他伸手擦了一下,就着熹微的火光,他看到那触目惊心的颜色。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夜幕下的平城,有层出不穷的北燕士兵涌上城墙。 他们前仆后继,打落一个,又来一个。 远远就看到他们凶恶的目光,瞪如铜铃般,红血丝爬满双目。 那纠结硬实的肌肉,以及高大强壮的身躯,悍然不畏生死地冲向他们。 手起刀落,尽是血沫横飞。 那时,他也如此刻一般呆住了。 他忘了动弹,满眼都是不断飙射的血液。 “五哥!” 恍惚间,是小七唤了他几声。 他一回眸,就看到小七额上绑着以示激励的红飘带。 那时的小七,就比他还要机智勇敢。 片刻的怔忡,他已回过神。 尽管手禁不住发抖,但他并未退却。 因为明微便是握紧手中的剑,一刀一剑地筑起保护白府的壁垒。 小七也是如此。 他已经逃避过很多次,这一次他不能再退缩了。 于是,他心念一动,手中的剑随之挥舞。 正此时,一名刺客欺身而上,抽剑直逼他的要害。 然而暗卫都与刺客鏖战在一起,无人能抽出手来护他。 千钧一发之际,他避开直刺胸口的剑,旋身的同时,左手握住刺客的手腕,右手握住剑反手一划,那名刺客便被断了脖颈。 鲜血的温热,于他身上蔓延。 他像是被点燃了斗志,霎时变得分外骁勇。 “坚持住!” 他低喝一声,杀入敌人的阵营。 他的剑循规蹈矩,一如曾经桃花飞舞中挥动的那样优雅。 这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练的剑术,却在此刻,不断地收割性命。 暗卫知道他的短板,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与他配合。 能来到他面前的刺客,几乎都受了伤,失去了一部分战斗力。 如此就算没有浑厚内力支持的他,也能继续于血雨腥风的厮杀中游刃有余。 不多时,一批刺客被消灭殆尽。 数十具尸首躺在地上。 他与暗卫已浑身浴血,分不清这鲜血来自何处。 打斗歇止,周围也安静得可怕,唯有呼啸而过的寒风割过草丛树木沙沙作响。 不时夹杂着染病护卫的呻/吟以及咳嗽声。 看似危机已经解除,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站在他身边的护卫发话:“主子,适才这些人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虚实,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白璟没有多言,只是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坚持住!” 倘若路上没有耽搁,不论是路线,还是防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们必然能安全抵达明微的身边。 然而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他带来的人手,在此时也显得捉襟见肘,显然不够应付敌人。 可他们必须得坚持下去。 依明微的性子,必定会派人来接应。 只有坚持住,等待援军到来,才能挣得活下去的机会。 倘若战斗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外援。 那么他与弟兄们死在一起,明微也不必费更多心思去寻他。 四周的风,随着他话音落下而歇止。 霎时间,天地间陷入静谧,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这样的死寂,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伴随着乍起的朔风袭来,带着碾灭一切的力量。 他握住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后背一阵发凉,他情不自禁紧张起来。 便是身经百战的暗卫,也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紧接着,无数紧凑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似有一大批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暗卫的声音,偷着绝望:“主子,您的判断是正确的,依照这架势,属下无法带您先一步撤离。” 白璟一脸决然:“没关系,生死有命,从来就没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说法,倘若命该如此,谁也改变不了。然而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不能放弃。” 暗卫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是,主子!” 白璟视死如归:“能和你们战斗到最后一刻,是我的荣幸。” 暗卫异口同声:“能与主子生死与共,是我等的荣幸!” 话音落下,不等他们看清敌人的情况,天上便亮起星星点点。 那不是夏夜的繁星,是无数只箭矢落下。 箭矢的顶端绑着松脂,那是火箭。 箭矢落地的方向,是昏死过去的护卫所躺的地方。 很显然,对方已经把他们的情况摸透。 “啪……” “啪、啪……” “啪、啪、啪……” 无数的箭矢落下,暗卫举剑去挡,却只能挡住方寸之地。 还有部分坠落营地,“哗”的一声,点燃盖在护卫身上的衣衫。 “小斌!” 白璟唤了一声,连忙抽身来到小斌的遗体旁边,扑灭那不断蔓延的火。 然后,他又仓促去挡落向同伴的火箭。 可是他只有一个人,箭矢却如雨般密集。 暗卫向他靠近,却被他阻止:“别过来!维持你们的阵型!” 暗卫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尽最大的努力,用剑气挡下更多的箭矢,为白璟减轻压力。 可这样的消耗,根本经不住长时间使用。 渐渐地,暗卫已经明显吃力。 更不用说,并没有内力支撑的白璟。 越来越多的箭矢,也落在了同伴躺倒的地方。 他已经快抬不动手中的剑了。 挡住这边,那边却落了箭矢。 扑灭那边的火,这边又燃了起来。 随着身边的火光越来越亮,火势逐渐蔓延,他双目越来越红,目眦欲裂! “阿捷!” “小志!” “……” 他唤着同伴的名字。 可昏迷的同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回应他的,只有周遭的刀光剑影。 而这时,火势已经蔓延,燃烧同伴取暖的衣物,不消片刻,便会将同伴吞噬。 “啊——” 白璟绝望怒吼! 第1408章 他…… 只是,这一声怒吼,很快就湮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伴随着燃烧箭矢而来的,是前仆后继的刺客。 在众多刺客的合攻下,暗卫分身乏术。 他们能做的,就是于万千箭矢与刺客的攻击中,拼尽全力护住那一隅。 但他们能挡住刺客,却挡不住不断掉落的箭矢。 “啊……” 一声痛苦的喊叫,是昏迷过去的护卫发出的。 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微弱。 可却是生命垂危之际,对来自大火燃烧的痛苦所做出的挣扎与反应。 “阿启!” 白璟声音凄厉地唤了一声。 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想要把燃烧的衣物取走。 但却被拌了一下,狠狠地栽了个跟头。 连手中的剑,都被甩了出去。 他顾不上捡起掉落的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扯走那燃烧的取暖物。 然而,火势已经蔓延到名唤阿启的护卫身上。 饶是盖着的衣物被取走,可他身上的衣物,却燃烧得愈加旺。 “阿启!” 白璟疯了似的去扑火,他用手拍,用脚踩,可回应他的除了疼痛,便只有阿启痛苦的哀嚎。 “啊……” “啊——!” 白璟目眦欲裂:“阿启!坚持住,我帮你扑,帮你扑!” 似乎是疼痛,唤醒了阿启的理智。 燃烧着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乞求白璟:“公子,求您,属下疼……给属下……一、一个痛快!” “不!阿启!坚持住!”白璟咬牙切齿,双目猩红,他的声音喑哑,带着哀求。 然而火势却越来越旺。 敌人竟、竟然在箭矢的顶端裹了沾着火油的布条,而非寻常的松香。 就凭他一具肉/体凡胎,如何能靠一双手扑灭那熊熊烈火? 眼看阿启痛苦万分,在地上垂死挣扎。 白璟咬紧牙关,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反手送入阿启的胸口。 鲜血溢出的同时,他的眼泪也跟着滚落。 鬓间的汗水,眼角的泪渍。 他的表情悲愤而绝望。 他恨自己无能,要是明微和小七在这里,小斌不会死,阿启也不会死,谁都不会有意外。 他依然那么没用! 他没用! 悲痛之中,火顺着他的手臂燃烧起来。 他恍若未觉,仍旧握着匕首不肯松开。 仿佛只有手上传来万蚁噬心的痛楚,才能减轻他心底的愧疚。 然而便是悲伤,刺客也不给他机会。 不止阿启,其余的人也在漫天箭矢之中。 被点燃,被火烧。 活生生地烧。 绑着火油的箭矢,坠落在地上,依旧烧得很旺。 更妄论盖着遗物的护卫们。 可怜的是,他们连挣扎扑火的力气都没有,而偏偏这火燃烧带来的疼痛,却唤醒了他们昏迷过去的意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身上点燃,看着皮肤在大火中一点点被烧烂。 疼,疼死了。 可他们连自我了结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好疼,好疼啊…… 可看着白璟绝望地扑着火,他们硬是咬紧牙关,不忍发出任何声音。 泪水滑落眼角,又很快被火蒸干。 不小心咬住的舌头断了,口中喊着大口鲜血,他们也硬生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走……” “公子,走……” “快走!” 那叫阿捷的护卫,在大火的包围中,用尽全力喊了这么一句。 但是他的声音太虚弱了,白璟听不见。 此时的白璟,面对无力阻止的火势,他只能拼命地拍打,拼命地扑火,拼命地不让自己失去理智。 忽然,背后猛地一热。 他回过头来,竟是恢复意识的阿捷。 被火燃烧的身子,已经站不稳了。 原来是刺客钻了空子,想要从后面偷袭白璟。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又凭借多么强大的意志力,竟然爬起来替白璟当了致命的攻击。 一把剑贯/穿他的身体,剑尖露了出来,上面染着的血,却被蒸干得一丝不剩。 火光中,兵刃下。 他没有表达出任何痛苦,而是挤出一个微弱的笑意,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想要扶住他的白璟。 他喊,沙哑地喊:“公子,跑!活下去……活……” 刺客抽出剑,阿捷在白璟猩红的双目中,缓缓倒下。 刺客狞笑着向白璟走来,想要攻击白璟。 可他抬起脚,却发现被攥住了。 被那只燃烧着,几乎烧尽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攥住。 “妈的,晦气!都死了还要挡老子的路!” 刺客啐了一口,反手砍断阿捷的手,再度袭向白璟。 “去死!” 刺客一声怒喝,寒光乍现。 然而被刺穿身体的,不是眼前的白璟,而是刺客。 是白璟,趁机捡起地上的剑,不要命地扑向刺客,猛然地一剑刺穿。 刺客猝不及防,身体霎时被洞穿。 白璟抽剑,反手砍下刺客的手:“你去死!” 刺客倒地,满眼难以置信。 白璟看了一眼被火吞噬的同伴,两行泪洒下的同时,他握紧手中的剑,不要命地杀向敌人。 他从未把剑挥舞得这般狠厉。 也从未杀得如此疯狂。 他把无力救下同伴的悲愤,化作力量。 这份痛苦与悲愤,令他疯狂的同时,也令他强大。 他动手,不比身经百战的暗卫慢。 暗卫头领拼命地寻找机会,想要带他突出重围。 可刺客阴魂不散,一个接一个地缠上来。 根本就没有带走他的半分可能。 白璟看穿了他的意图,给了他一个眼神。 “能死在一起,无憾!但在死之前,要多拉几个畜生垫背!” “杀!” 一声低吼,白璟杀得更疯狂了。 他根本不在意防守,只在意手中的剑,能否把敌人一刀毙命。 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 鲜血流了一波又一波。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到他断气为止! 他本来就该死在平城那场战役中。 活到现在,是上天垂怜。 他不怕死! “杀!” 视线已被鲜血模糊,他渐渐的,只能麻木挥剑。 只剩下那挥动手臂的本能,以及一丝意识。 和同伴死在一起,他无惧。 只可怜那未出生的孩子,他尚且未能见上一眼。 只可怜,素素像众多嫂子弟妹一样,要守着他的灵位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素素。 他对不起素素啊…… 他也对不住,那尚未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更对不住用纤弱肩膀扛起这个家的明微,还有早早就白了头发的大嫂。 “素素……” 白璟在心里默念一句,猛然送出手中的剑。 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了。 被刺中的,是…… 第1409章 都死了,一个也不剩。 白璟呕出一口鲜血,低头时右侧腹部已被一柄剑穿透而过。 剑尖血珠犹在滴落,他有些站不稳,逐渐失去力量的身躯,使得他显得更加单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同伴已经没了声息。 连同小斌那孩子一起,葬身于漫天火海里。 火,尚在燃烧。 刺客却越来越多。 暗卫已经倒下几个,剩下的仍在负隅顽抗。 白璟咬牙,反手砍断刺中身体的剑,复又杀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 逐渐模糊的意识,越来越无力的手,几乎拿不稳剑。 可他并没有放弃。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与敌人厮杀。 “主子!” 一声低吼,白璟的身前,站着暗卫首领。 “主子,对不住,属下没能保护好您。” 暗卫首领愧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音才刚落下,他被一拥而上的刺客合攻。 数把利刃洞穿他的身躯。 他想要举剑反击,可是他再也没了力气。 手中的剑哐当坠地的当口,他也随之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原来他刚才为白璟挡下致命一剑。 敌人的兵器,正中他的胸口。 便是没有后来的补刀,他也必死无疑。 白璟擦去脸上的血迹,举目四顾,冲天的火光中,所有同伴皆已离去,只剩下他孑然一身,面对逐渐逼近的刺客。 他握紧手中的剑,在心中唤了一句“素素。” 紧接着,他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这时的他,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身体上的伤口,汩汩流出的,都是他的生命力。 他的剑,再也伤不了任何人。 而刺客的剑,却全都对准了他。 眼看就要将他扎成筛子。 “轰!” 忽然,一柄纤细的黑刃飞掷而来。 猛然贯在地上。 激荡的劲风,掀翻扑向白璟的刺客。 白璟艰难回首,只见火光里依稀一袭白衣,犹如冰冷湖底落了千万年的那一抹冰晶。 “风……风军师……” 白璟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下。 紧接着,他便落入了一人的搀扶中。 萧重渊闻着浓郁的血腥味,耳朵警醒地感受着周围的声响。 他开口,轻声细语:“五公子,我来晚了,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忽然,一团白影落在他的肩上。 小白貂咿咿呀呀,似在告诉他周遭的情况。 他轻轻放下白璟,伸手握住剑柄。 那柄通体漆黑的剑,他鲜少拔出。 可此时此刻,他却握着这诡异至极的剑,缓缓踏向刺客。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极慢,犹如闲庭信步那样。 可偏偏那不详的黑剑,于与他那不染纤尘的白衣,组合在一起时,如此矛盾的视觉冲击,霎时就骇住了对手。 他每踏一步,刺客的身子便放低一分。 那如临大敌的架势,摆得相当标准。 但是太过于标准,以至于在他越靠越近时,反而土崩瓦解。 “看来,你们都做好觉悟了。” 萧重渊唇畔挑起,随之扬起的,是他手中的剑。 他缓抬手臂,使得剑与肩齐平。 只是反手一甩,那荡起来的剑气,便将周遭的刺客尽数毙命。 可他看起来,却没有半点用力的样子。 仿佛举手那般轻松。 他就那样平静地斩杀敌人,每走一步,地上的尸首便多几具。 可从头至尾,他的身上都未被鲜血溅到。 这是白璟第一次看到萧重渊的身手。 他见过北燕人的悍然狠厉,也在沙场上冲锋陷阵过。 更听过耳边刀剑割肉的声响。 可没有一幕,叫他如此心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睁开眼,去见证那一场可怕的屠/杀。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像暗卫那样的高手都无能为力的刺客,却都成为他剑下的亡魂。 直到一个都不剩。 最后,他轻轻甩去剑上的鲜血,把剑收回剑鞘,而后拄着藏剑的竹竿,缓缓走向白璟。 “五公子,都解决了。不过刺客怕不止这一批,此地不宜久留,让我带你离开。” 这一刻,白璟并没有犹豫,把手伸过去。 萧重渊一把将他拉起,扶着他打了个口哨。 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向这边奔来。 “五公子,你尽量不要挣扎,我扶你上马。待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再为你处理伤口。” 白璟点头:“有劳。” 下一刹那,萧重渊已在马背上,而他也被萧重渊拉上马。 “小黑,我们走。” 黑马迈开步子,走得又平稳又快。 随着步履加快,白马开始奔跑起来。 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白璟最后看了一眼山坳。 十数堆火仍在燃烧,那是护卫的尸首。 而他适才所在的地方,周遭倒下的,是暗卫的尸首。 这些暗卫,围成一个圆,把他护在中间。 用性命杀出一条血路,让他得以活到最后。 倘若不是阿捷和暗卫首领替他挡了致命攻击,此刻他怕是早已魂归当场。 “风……风军师……” 白璟勉力挤出几个字,声音很是虚弱,在夜风中犹如蚊吟。 萧重渊颔首:“五公子,请说。” 白璟的声音,沙哑哽咽:“护卫得、得了病,我也不知道那是、是什么病,起得很急,根本就治、治不好。” 萧重渊勒住缰绳,神色凝重:“那是江北刚起的疫病,染病的只有护卫,还是暗卫也染上了?” 白璟虚弱回应:“只有护卫,前几日有刺、刺杀,护卫碰了一只病鸡,随后就相继发病。” “我一只和他们相处,但是没有感染,我没让暗卫靠近他们。” 萧重渊闻言,神色没有多大变化。 倒是小白貂,忽然惊起,冲白璟龇牙咧嘴。 很显然,小白貂是担心主子因接触白璟而染病。 但最后,萧重渊拍了拍它的背,把将要扑上去撕咬白璟的它按下。 萧重渊说:“五公子,我先送你与明微他们汇合,你的伤虽不及要害,却也有些严重,接下来赶路会很辛苦,请你撑住。” 白璟点点头:“多谢你。” 还有很多话要问,很多事要说。 可很显然,此时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时机。 他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紧急处理一下他的伤口,才能问出对方都疑惑的问题。 萧重渊抖了抖缰绳,黑马在夜色下疾驰而行。 远方是尚在燃烧的尸首,而马背上的白璟,因疼痛和失血越来越虚弱,最后昏死过去。 萧重渊护住他的同时,眉头轻轻蹙起。 第1410章 我会把你平安带到她身边 黑沉沉的夜,无星、无月。 小黑驮着两人疾驰,很快就来到一处森林。 林木参天耸立,枯枝乱草,显得分外压抑。 不时传来的鸮鸣,更为这深沉的夜晚添了几分可怖的气氛。 萧重渊勒住缰绳,在一间小木屋停下。 那是山野猎人与采药人落脚的地点,里面有床榻及简单的用品。 萧重渊把昏迷的白璟带入木屋,又从马背上取下急救物品,而后准备为白璟疗伤。 他伸手,缓缓放在刺入白璟腹部的断刃上,还未取出,便听得白璟痛苦呻/吟。 “唔……” 那疼痛感,使得白璟硬生生地疼醒过来。 萧重渊淡声开口:“五公子,我必须要为你处理伤口,否则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受不住。” 黑漆漆的地方,白璟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知道身边有人。 刚想问萧重渊为什么不点灯,他才恍然发觉,身旁的男人早已身处黑暗,有没有光,又有什么影响呢? 于是他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多谢你,风军师。” 下一刹那,一支蜡烛被点燃。 光亮影照屋内,使得屋里的陈设皆映入眼帘。 白璟疑惑地看向萧重渊,却听得萧重渊开口:“看不见的话,一定很不安吧,所以我为五公子点上蜡烛,这样五公子也能安心许多。” 白璟没有言语。 他默默地躺在床上。 正准备承受拔出断刃的痛楚,可下一刹那,他却觉得伤口处冰冰凉凉的,有一股奇异的凉意。 待那凉意过后,疼痛也被缓缓消除。 他只觉得麻麻的,感受不到那蚀骨钻心的痛。 萧重渊解释:“我的伤向来都是小貂儿处理的,它已经很熟悉如何处理伤口了,不会让你感觉到疼,请你放心。” 白璟颔首:“多谢你,也多谢小白。” 萧重渊不再多言,伸手拔出那断刃。 鲜血被带了出来,泼墨飞溅,落在他的白衣上红梅点点。 小白貂登时扑过去,不停地舔舐伤口。 那血淋淋的洞,在它精心舔舐下,逐渐止住了鲜血。 萧重渊取出金疮药,倒在伤口处,而后为白璟包扎起来。 至于白璟身上的皮外伤,也自有小白处理。 加上萧重渊携带了许多上好的药物。 所以白璟的情况目前没有大碍。 “风军师,明微她还好么?” 忽然,白璟问了这么一句。 萧重渊没有立即回答。 好,还是不好呢? 说她不好,她目前安然无恙。 说她很好,她又劳累憔悴成那样。 白璟接着道:“你刚刚提及,江北起了疫病。而我的同伴,都被这疫病害了……综合种种迹象来说,这疫病是人为。” “要是天灾,明微他们只需解决灾情。可人为的疫病,意味着一场阴谋,明微他们应付起来,必定不轻松。” 萧重渊道:“明微没事。” 再多的话,他没有说。 他坐在白璟的床边,默不作声。 这时的白璟,也尤为沉默。 没有像从前那样怨天尤人,情绪崩溃。 又过了片刻,他道:“风军师,明微唤我来江北,有重要的安排,我需要活着到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拜托了。” 萧重渊郑重点头:“我会把你平安带到她身边。在此之前,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启程时我再唤你。” 白璟又倒了一句:“多谢。” 接着,他缓缓阖上双目。 他已经累瘫了。 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1411章 重渊他他…… 萧重渊带着白璟,一路向历城的方向走去。 他像是经验老道的猎手,带着白璟避开所有的追杀,一路安全地回到历城。 这期间白璟有伤在身,连行动都有些困难。 然而萧重渊却将他保护得很好,那么深的伤口,硬是没有半点发炎的迹象。 待抵达历城时,伤口已经结痂好转。 …… “主子,风军师带着五公子平安抵达了。” 护卫前来禀报时,白明微刚好忙完手头的事。 她搁下笔:“五哥呢?怎么没有直接过来驿馆这里?” 护卫垂首,有些支支吾吾:“主子,五公子路上遇到刺杀,受了伤,目前被风军师安置在一处无人居住的民居,就是乌衣巷进去的第二间屋子。” 白明微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她一边走,一边说:“发生了什么事?五哥受伤,不至于单独安置。” 护卫跟在白明微身边,一一回禀:“五公子的队伍遭到第一次刺杀后,遇到一只病鸡,护卫接二连三地染上疫病……” 白明微神色霎时变得凝重,只是她没有乱了方寸:“五哥怎么样?” 护卫回应:“五公子没事,他没有被感染的迹象。只是后来他们又遇到了一场刺杀,所有染病的弟兄,以及暗中保护的暗卫,全军覆没。要不是风军师去得及时,五公子怕是也……” 白明微闻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尽管她为五哥的生还感到庆幸,但她说不出来五哥没事就好这样的话。 就算她为护卫及暗卫的牺牲痛心,却也说不出任何惋惜的词语。 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表面若无其事,然而心底却被这个消息扎得千疮百孔。 她藏在袖底的拳头缓缓握紧,步履却依旧稳健。 她又问了一遍:“既是五哥没有被感染的迹象,为何风军师还把他单独安置?” 护卫解释:“风军师说,五公子与染病的弟兄们呆了许久,安全起见,还是先将他单独安置,待过一段时间再与他人接触为好。所以主子您若是要见五公子,需要棉布覆面,且最好不要与五公子太近距离接触。” 白明微闻言,立即追问:“风军师呢?他人现在在哪?” 护卫回应:“风军师说,有很多尾巴跟在五公子身后,他去把这些人处理了。” “另外,当时有一名暗卫被打发去请大夫,他是除五公子外唯一的幸存者,也需要有人去接应。” 白明微眉头蹙起:“他把五哥送来,就走了?” 收尾这事,不一定非得是重渊亲自去。 接应暗卫,更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重渊见都不见她一面,就匆忙离去。 整件事都透着些许不对劲。 护卫点头:“是,他说先把威胁除去后就带着幸存的暗卫回来,以免那些尾巴来到历城后搞事情。” 白明微蹙起的眉头并未缓和。 她道:“这不是风军师的处事习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立即去九殿下身边,找到阿六,向阿六打听一下,阿六一定知晓风军师的情况。不管阿六有什么反应,你都告诉我。” 护卫拱手:“是,主子。” 但他没有立即离去。 白明微问:“还楞在这做什么?” 护卫欲言又止。 白明微道:“有事你就说。” 护卫垂首,声音有些喑哑:“主子,小斌他……他也在随行之列。” “白统领原本打算让小斌历练历练,积累经验后送到您的身边,但他没抗住这次的疫病,最后……” 白明微顿住脚步,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什么?小斌没了?” 护卫“扑通”跪下:“主子,这是风军师特意交代属下告诉您的,他还说这一路五公子都很平静,想来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底,等会儿您见到五公子的时候,要是五公子情绪崩溃,也好叫您有个准备。”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眼:“白叔无子,小斌是他唯一的血亲,他一直把小斌当作亲儿子对待。” “当年白叔效忠祖父,也是因为祖父救了垂危的小斌以及深陷危险的他。” “他为了报恩,一直严格训练小斌,只为有朝一日,能把小斌送到我们身边。” “如今小斌第一次出任务,人就没了,且不说白叔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便是祖父,以及这个家把小斌当亲人看待的人,心底肯定都不好受。” 护卫已经红了眼眶:“主子,因为五公子不说,风军师也并不确定事情的真实性。” “但是风军师说他从五公子身上看出端倪,他怀疑小斌怕是太痛苦了,最后五公子不得已结束了小斌的性命……” 白明微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怎能不知晓呢? 这几日沅镇染病的人,有很多都是因为熬不住而选择轻生。 小斌虽然和她同龄,可到底缺乏经验,受疫病折磨,必定会承受不住,临走前要个痛快,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话音落下,她加快脚步:“你去找阿六,我去见五哥。” 护卫起身,退了下去。 白明微径直来到白璟的住处,只见门口早有护卫守护,且护卫面上都戴着特制的棉布。 看到这一幕,她心底隐隐得出结论,适才的疑虑也都有了答案—— 重渊怕是感染了,否则也不会对五哥防备如此严密,吩咐所有接近五哥的人都全副武装。 之所以去收尾什么的,怕都是借口。 重渊一定不想让自己担心,耽搁自己手头的事,所以才谎称去收尾。 一切都安排妥当,生怕给自己添任何麻烦。 若不是她如此了解重渊,怕是早就信了。 思及此,她心底五味杂陈。 是对萧重渊的担忧,也是对逝去护卫的悲痛。 种种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但她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想先去找重渊,确认重渊的安危。 但是这一刻,她需得选择先去见五哥。 因为她见到重渊,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五哥此时,一定需要她的支持。 轻重缓急,她从来都分得清楚,甚至理智得有些过于冷漠。 “主子!” 护卫向她行礼,而后立即有人递给她所需的棉布。 她把棉布覆在面上,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此刻,白璟正躺在床上,脸覆棉布的大夫刚为他做过治疗,见到白明微过来,大夫立即迎上来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关切地问:“大夫,我五哥没事吧?” 大夫摇摇头:“大姑娘放心,五公子没事。有一处剑伤很严重,但是得到了很好的处理,以及用了上好的药。如今伤口恢复得很好,再需几日,便能完全康复。” 白明微颔首:“多谢大夫。” “明微。” 就在这时,屋里头,传来白璟的声音。 那么淡,那么平静。 白明微闻言,却不由得心底一紧。 第1412章 明微,不要担心我 白明微故作轻松地走进去。 时隔数月,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兄长。 如今的重逢,好比当年她从矿洞救出了五哥。 都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后与亲人团聚。 只是此时的五哥,与当时明显不一样了。 这样的变化,使得白明微更加心痛。 “明微。” 白璟主动开口。 白明微点头:“五哥,我在。” 白璟通红的眼里,满是他隐忍不发的痛楚。 “小斌没了,与我一同出发的护卫,都没了。我不该答应白叔,让小斌参与这次的行动。要是我不点头,小斌就不会死。” 白明微再次点头,她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很平静,平静到几近冷漠。 “我知道的。” 白璟双手捂住面颊,深吸几口气。 再抬头时,适才那将要决堤的悲伤,却在此时消散无踪。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平静地讲述了事发的经过:“我们遭遇了袭击,但第一波刺客明显不是为了索命而来。” “当晚出现了一只病鸡,谁也没想到那只病鸡会叫整支小队全军覆没。小斌他太难受了,最后给我留了几句话,便没了气息。” “至于阿启,阿启是我亲手送走的。他熬不住疫病带来的痛楚与折磨,是我用匕首结束了他的性命。” “我本该按照原计划带着染病的弟兄继续赶路,如此就算我们会迟一些,但也不至于会被第二波刺客发现……” “也不至于导致所有人都牺牲殒命——染病的兄弟葬身火海,活活地被烧死……而随行的暗卫,也在奋战到最后一刻力竭而亡。” “但是那疫病太可怕了,相处在一起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感染。” “如此凶猛的疫病,我不敢轻易挪动,以免把疫病带给本就情势危急的江北,更不能把疫病带到你身边……” 白明微又一次点头:“五哥,我知道的。” 原来被五哥亲手送走的,不是重渊猜测的小斌,而是阿启。 她原以为也是小斌,所以她简直不敢想象,倘若五哥亲手送走小斌,那么五哥心底究竟会背负着怎样的压力。 白璟再度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语仿佛湿透的布裹了泥沙,又涩又重: “不管当时我决定继续赶路,还是决定停下,我都会背负一身罪孽与愧疚。” “但是这一次,我既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我会背着这份罪孽走下去,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无能,丢下所有的烂摊子,自私地让你们承担了所有。” 说到这里,白璟的目光透着坚定:“明微,别担心我。” 白明微本来准备了许多话语,想要在适当的时候用来安慰五哥,告诉五哥当时那个进退维谷的场面,的确难以抉择—— 选择留下,最后导致所有人牺牲。 选择继续赶路,面对的是疫病扩散的未知结果。 那根本就没有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所以五哥的选择,并非是犯下错误,而是那个选择必然会承受的结果罢了。 她原本想一点点说出来,一句句安慰的。 但很显然,五哥并不需要。 她知道五哥并非悲伤过度强装镇定,她明白五哥这是更稳重了,明白如何从无法更改的悲剧中振作。 但她却开心不起来,因为很显然,这份成长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不过她也没有选择揪住这件事不放,而是把情绪埋藏心底,从而继续走下去。 她说:“五哥,江北知州范忠谦贪腐一案,留下很多烂摊子需要收拾,我需要你的帮忙,所以不得已去信玉京,请你过来一趟。” “我知道这个时候五嫂需要你在身边,但是此事关系到江北的重建,以及今朝醉的存续,要说有人能把它处理得游刃有余,我只信五哥。” 白璟看向白明微,眼神坚定:“明微需要,我便在。” 白明微默契地对那一次刺杀闭口不谈,她立即给白璟安排任务: “此事涉及的账册都已经准备好了,今日五哥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五哥需要帮忙清账,并且要对因江北天灾只出不进的今朝醉,找到新的生机与财源。” 白璟郑重点头:“此事交给我,你放心。” 白明微颔首:“多谢五哥。” 不是她不体恤五哥此时的心情,而是她清楚,只有五哥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发挥巨大作用。 那么这些牺牲与苦难,才会是值得的。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五哥的愧疚心,得到些许宽慰与救赎。 这时,白璟开口了。 比起陈述那场悲剧,此时的白璟显得更加难以启齿。 他说:“明微,你口覆棉布来见我,想来你应该知道了风军师的事……” 白明微没有做声,静静地看着白璟。 白璟继续开口:“我与染病弟兄同吃同住,但却没有任何染病的迹象,当时我也不清楚我是否感染了。” “但是风军师他,就在前日开始,他身子便有些不适,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发热。” “今日到快到历城时,我见他呕吐了,症状与染病的弟兄一模一样,一定是我传染了他。” “明微,此事是我对不住风军师,倘若风军师没能撑下来,待江北事了,便是用我去抵命,我也绝无怨……” 白明微打断了他:“此事不干五哥的事,适才大夫并未检查出五哥感染了疫病。” 白璟连忙道:“风军师赶到时,那些染病的弟兄已经葬身火海,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接触过其他染病的人。” “纵使不是因为我感染的他,也一定是因为我身上不干净,他救我时不得已接触了我,所以才导致染病。” 说着,白璟顿了顿,而后继续开口:“明微,风军师如今变成这样,我脱不了责任。” 白明微闻言,表示:“还请五哥不要自责,也不要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头上揽,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一定会。” 要说真要找一个人负责,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要不是她答应重渊去接应五哥,重渊也不会…… 可是倘若重渊不去接应五哥,五哥怕是早已葬身敌手。 此时此刻,她比谁都更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让重渊置于险地,却又庆幸五哥还活着。 她才是罪该万死。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便是她偿命也无力回天。 为今之计,是加紧找到药方,才能救下重渊,救下命悬一线的病患,以及越来越多染上疫病的人。 于是,她告别白璟:“五哥,我去看看他,你且好好歇着,我会安排靠得住的人来照顾你。” 说完,她准备转身离去。 “明微。”白璟叫住了她。 白明微回眸:“五哥,你说。” 白璟默了默,最终也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白明微点点头:“好,五哥放心。” 第1413章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 白明微见过白璟后,她找到了刘尧和俞剑凌,与两人商议了近期的安排后,便准备离去。 刘尧觉得疑惑,叫住了她:“大将军。” 白明微回身,向刘尧行礼:“臣在。” 刘尧蹙起的眉头拧得愈发紧:“大将军,你是否有事瞒着本王?”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开口:“臣并未有刻意隐瞒之事,只是目前事情尚未发生,所以无法做出预料与估量。” “接下来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臣这几日需要处理一些其它事情,还请殿下见谅。” 说完,白明微便退了出去。 刘尧愈加疑惑:“这白明微,究竟是怎么了?” 俞剑凌道:“就你消息不灵通,我早就给你打听好了。听说五公子他们的队伍遭遇了袭击,只有五公子一人幸存,受了点伤却不严重。然而要不是风军师去得及时,只怕五公子已经遭遇不测。” 刘尧更加疑惑:“大将军来与我们商量事情之前,就已经见过五公子,既然你说五公子没事,她为何还说出近几日要处理其它事情这番话?” 俞剑凌继续解释:“我话还没说完呢,五公子他们遭遇了两次袭击,第一次袭击过后,护卫染上了疫病,也就是说第一次袭击的刺客向他们投毒。” “五公子与护卫同吃同住,却依旧平安无事,但是去接应他的风军师,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现身。” 刘尧当即就察觉不对:“依那风轻尘的性子,就算风尘仆仆,也要下厨房给大将军准备吃食,今日却不见他,委实令人疑惑。” 俞剑凌给了他一个眼神:“这说明什么?说明风军师一定出事了。” 刘尧闻言,久久未曾言语,最后也只剩下一声叹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怕是很煎熬。” 俞剑凌点头:“谁说不是呢?一边是身上的职责,一边是肯为自己去死的男人。” “总不能为了男人不管职责,也不能为了职责不管这个男人。这换做是谁,都很难抉择。” 刘尧拧眉:“虽说方大夫的药方有所起色,但还不能解决疫病,倘若那风军师真的感染,怕是……” 俞剑凌没有言语。 刘尧道:“受了那风轻尘不少照顾,本王也不想看着他就这么没了,本王去问问方大夫那边的进展。”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俞剑凌分外无奈,只是继续埋头处理他手头的事。 这场凶猛的疫病,虽然被控制住了。 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爆发。 只是那些感染的人,却再也无力回天。 北燕多年前未找到药方,他也不觉得东陵能及时配制出来。 如今方大夫的努力成果,也不过是减轻患者的痛楚而已。 随着病情的发展,最后所有的患者,皆会平等地迎来属于他们的死亡结局。 “唉……” 一声轻喟,透过凛冬冰冷的空气。 …… 白明微刚出来,适才派去找阿六的护卫立即迎上来:“主子,六爷并不与属下透露任何事。” 白明微颔首:“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护卫离开后,白明微轻唤一声:“阿六。” 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她就在九殿下附近,暗中守护九殿下的阿六自然也在,没道理听不到她的呼唤。 阿六不应,明显是故意的。 于是,白明微拍拍肩上的小灰貂。 小灰灰霎时窜出去,跃上房顶后,一抹人影霎时出现在白明微的视线中。 只见小灰灰咬住阿六的衣摆不放。 “下来。” 白明微凝着阿六,一字一句命令。 阿六不敢不从,当即从屋顶下来,一步一挪,来到白明微的面前:“姑娘,属下在。” 白明微道:“告诉我,你们主子在哪里。” 阿六垂下头,嗫嗫嚅嚅:“主子不让说。” 白明微的声音变得严厉,语气中夹杂着少许无法掩饰的担忧:“你必须要说!” “按照你主子的能力,他想要瞒我一件事,必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可这次对他染病消息的隐匿,却做得漏洞百出。”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的情况很不好,只来得及命令你们不要让我知道他的情况。” “是你们假借了他的名义,去安排了我五哥的落脚处,且还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去解释你们主子的不出现的原因。” “告诉我他在哪里,就算他不想连累我,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孤独地等待生命的终结么?” 一番话,说得阿六哑口无言。 他“砰”地跪在白明微面前: “主子本身有眼疾,这次的疫病直接引起他眼疾复发,他本身就受眼疾的折磨,加上疫病的症状,便是连个寻常人都不如。” “疫病对他的伤害尤为大,才短短三日不到,他便出现了疫病后期的症状。” “如今主子已经陷入昏迷,被安置在与五公子仅有两个院子间隔的民居中,他昏睡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让属下等瞒着姑娘。” “但是属下知晓主子为何染病,也知晓姑娘对主子的重要性,私心作祟下,驱使属下把善后安排得漏洞百出,就是为了引姑娘看出真相!” 阿六又磕了个头:“姑娘,主子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倘若主子治不好了,属下希望姑娘能送主子最后一程。” 白明微弯腰,亲自搀扶起阿六:“你起来。” 阿六垂头,无地自容:“姑娘,属下万死莫赎,属下知晓姑娘身上背负的担子有多重,也知晓依姑娘此时的处境,绝不能因为任何儿女私情而丢下职责。是属下的私心,让姑娘陷入两难之地。” 白明微拍拍他的肩:“你没有错,我该感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 阿六抬头,眸色震惊:“姑娘……” 白明微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职责与私情的之间的关系,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我不会让他死,决不允许!” 阿六正想说什么,白明微便开始吩咐阿六:“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办。” “首先,去信我七哥,告诉他尽快把事情做个收尾,而后回历城坐镇,届时倘若我有什么不测,有他在九殿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其次,去信北疆,告知卫大哥此处的情况,并令他们近期要做好应战准备。也做好,接应白府众人的准备。” “再次,你务必保护好九殿下,追杀五哥的势力,也已潜入江北,难保他们会对九殿下下手。” “最后,务必对西楚那边封/锁消息,你主子的情况,绝对不能泄露任何一个字,也要传信亲信,做好最坏的准备。” 白明微先是与刘尧他们安排了沅镇的事务,接着又安排阿六这些任务。 不难看出,她此时准备去做什么。 阿六闻言,接下命令的同时,却也有些顾虑: “姑娘,那些费尽心思想让五公子染病的人,最终目标定是想让五公子把疫病带来您的身边,要是您此刻……” 白明微打断了他的话:“没事,我晓得轻重。” 说完,她再度拍拍阿六的肩膀:“去吧,一切小心为上。” 阿六准备退下,却回头深深看了白明微一眼。 不知为何,此刻他根本高兴不起来。 想让白姑娘去陪主子,不是他的心愿么? 但当白姑娘真的准备去时,他的心情为何如此沉重? 是因为她知晓白姑娘的两难处境,以及做出这个抉择的不易么? 然而不论如何,白明微走向萧重渊的步履,却尤为坚定。 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她。 第1414章 这些话,你应该早点说的 “都安排好了么?” 床榻上的萧重渊已然醒来,只是他虚弱得不成样子。 向来风朗月清的他,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模样。 好比那凛冬一株将死的草,只要再多一点风霜,他便会失去最后的生命力。 守在他床前的,是两名暗卫。 很显然,这是西楚安插在历城的钉子。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萧重渊依然没有召回护卫在刘尧身边的阿六,却只是让两名暗卫听命。 可见他永远把白明微的事情,放在比他生命都重要的位置。 暗卫拱手:“照主子吩咐,都安排妥当。” 萧重渊微微点头:“如此,我便没有牵挂了。” 一名暗卫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主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主子,您何苦……当初知晓白璟身边的人染上疫病,你该远离白璟的!” 萧重渊不以为意地道:“当时几方势力盯着五公子,阿零不在身边,倘若我不亲自掩护他来历城,他来不到的。” 在听白璟说护卫有人感染疫病,他便明白敌人的目的。 饶是如此,他在明知自己可能会感染的情况下,只是蹙了蹙眉头,便有了决定。 因为他心底清楚,要是五公子牺牲在来的路上,小姑娘一定会很难过。 比起自己的性命,他更在意小姑娘是否伤心。 那名暗卫无话可说,只得低着头:“属下必定会集中所有的人马,为白姑娘清扫这些障碍。” 另一名暗卫开口:“主子,倘若您这边有个万一,最先稳定的应当是西楚的局势,把零大人和几位爷都留在东陵守护白府众人,西楚怎么办?” 萧重渊淡声道:“皇帝是本王一手培养,若无本王的的阴影笼在他头上,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守住西楚没有问题。” 暗卫垂下脑袋:“可那明明是萧家的江山,让他姓之人坐上皇位,已是主子开恩。主子竟还想把江山,拱手让人么?” 萧重渊道:“这天下,谁做皇帝都没关系,最要紧的是山河不被践踏,百姓无人欺辱。” 两名暗卫自知劝不住主子,只能红着眼眶,等待萧重渊最后的吩咐。 萧重渊道:“解决疫病的希望,在于公孙先生的师父,也就是救下五少夫人的神医,务必要找到他,知道么?” 两名暗卫听命:“是!主子!” 萧重渊的声音愈发虚弱:“下去吧,别被传染了。” 两名暗卫只好退下。 可他们却在门口,撞见了白明微。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行礼:“白姑娘,您怎么在这?” 白明微只是点点头,没有回应,便走进了屋子。 推开房门,里边萦绕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那是疫病后期,病患呕吐流涎才会留下的特有味道。 屋内昏暗异常,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白明微也从模糊的阴影中,看到萧重渊的身影。 她刚想点燃蜡烛,却被萧重渊阻止:“别……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白明微没有听他的话,依旧坚持把蜡烛点燃。 数只蜡烛被一一燃起,屋内的陈设也一览无余。 然而向来习惯观察环境的白明微,却第一次无视周遭的环境。 她甚至没有看到床前的凳子,满心满眼,只有床榻上的男人。 只是一眼,白明微便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那颗早就被她武装得刀剑不入的心,被一根根极细的线来回拉扯,痛彻心扉。 “我已经看到了。” 千言万语,潮湿心绪,到了嘴边都变成了这一句平淡的话。 萧重渊苦笑:“便是我赶你,你也不走么?” 白明微摇摇头:“不走,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走。” 萧重渊无奈:“安排了那么多,就是想护住你平安,可你却无视我的心意,踏入这危险之地。” “我染病已成事实,无可更改,你又不是大夫,你根本治不了我,何苦以身犯险?” “你想过没有,要是搭上你自己,白府众人怎么办?你没有完成的事怎么办?你向来冷静自持,怎就在这个关头昏了头?” 白明微一步步走近:“这头也昏了,来也来了,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会走的。” 萧重渊一声叹息:“你非要辜负我的苦心是吧?” 白明微道:“我不会死的。元五说了,北燕大巫师给我算了一卦,我最后会战死沙场。” “按照箴言,我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我相信箴言不会错。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倘若你能被治好最好,倘若不能,没有多久我便与你团聚了。” “到时候我一定可以放下所有的牵累,心无旁骛地伴在你身边,没有家国天下,有的只是我们彼此。” 白明微的话,萧重渊一点也不意外。 他早就猜出,小姑娘早已知晓那一纸箴言。 他也知晓,小姑娘决定的事情,无从改变,他赶不走小姑娘的。 于是他说:“你来,我高兴。却又不高兴。” 白明微坐到他身边,取出帕子为他擦去唇边不受控制流出来的黄液:“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萧重渊捂住嘴唇咳了咳:“与你无关,当初就算你百般阻挠,我也一定会去接应五公子的。” “从知晓你在阴山跪于父亲的遗体面前撕心裂肺,从你抱着二少夫人逐渐冰凉的身躯泣不成声,我就发誓绝对要守住你的亲人。” 白明微竭力压制的情绪,终于一点点土崩瓦解:“可你也是我……心疼在意之人,你有事我也一样,痛不欲生。” 萧重渊勉力露出一抹笑意:“傻丫头,我这不还活着么?别难过。” 白明微没有言语,在视线逐渐模糊时,目光从萧重渊的身上移开。 萧重渊此时病入膏肓的模样,她看一眼,都觉得万箭穿心般疼痛。 小白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 它与主子心意相通。 向来活蹦乱跳的它,此刻精神萎靡。 可想而知,它究竟从主子身上,感受到多大的痛楚。 白明微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坚持住,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一字一句,她说得如此真诚。 真诚到萧重渊那本就跳得极快的心,跳动得更加剧烈。 萧重渊又咳了几声,而后有气无力地开口:“这些话,怎么不早点说?你明明知晓,我爱听的。” 可那声音,却又夹杂着喜悦之情。 第1415章 我好累,想睡会儿 白明微凝着萧重渊,万般心疼溢于言表。 这时,伺候萧重渊的人端来温水。 白明微把木盆接过来:“我来吧,你去看看,大夫什么时候能来。” 侍从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白明微把帕子投入水中,又将水拧干,而后先为萧重渊擦去脸上和颈部的汗水。 她说:“原本沐浴你会好受些,但冬日凉,为了避免风寒入侵,只能委屈你先将就着,我会每隔一会儿,就给你擦拭,这样你也能好受些。” 萧重渊看着白明微,虽然分外虚弱,但是看向白明微的眼神,依旧温柔。 白明微替他仔细擦干净面颊以及脖颈,而后拉起他的手,为他轻轻擦拭。 白明微一边擦,一边道:“难受你就说出来,哼出来就好些了。” 萧重渊虚弱地摇摇头:“不难受,不碍事。” “怎么会不难受呢……”白明微呢/喃一句,可后边的声音,带着哽咽。 怎么会不难受呢? 这些日子,她每日进出沅镇。 那用来安置病患的客栈,声声凄厉的哀嚎与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没有一刻歇止。 可萧重渊从始至终,并没表露半点不适。 便是一侧的小白,已经难受到精神萎靡,可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眼疾,疫病。 他一直在忍受着双从的折磨。 见白明微没有说话,萧重渊主动开口:“我并未触碰过染病的护卫,只与你五哥接触,说明你五哥身上有疫毒。” “但是你五哥却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感染疫病的症状,这很是蹊跷,毕竟即便是有着深厚内力的我都无法抵挡疫病。” “所以我命人前往南齐,去找寻公孙先生的师父,希望能从他那里取得药方。” 白明微垂下眼睫:“此处往返南齐,最快一个月时间,更何况未必能找到公孙先生的师父。” 萧重渊轻声安抚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方大夫经验老道,倘若他能研制出药方那最好,倘若不能,就只能寄希望于公孙先生的师父。” “如果在这期间,通过严格控制,不再有人陆续染上疫病,那是最好的,但这疫病实在凶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爆发,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白明微吐出一口浊气:“重渊,倘若我再为五哥安排得更周密一些,就不会让你备受病痛的折磨。” “解决江北的疫病,可寄希望于公孙先生的师父,可是解决你身上的疫病,我却不能寄希望于他。” 说完,白明微把帕子放入盆中,却迟迟不做下一步处理。 可见她此时此刻,心情沉重到何种地步。 萧重渊柔声安抚:“明微,像你我这样的人,身死早已置之度外,没关系的,啊。” 白明微道:“我父兄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时,我曾告诉过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当死于青松之下,生平轶事写满墓碑,受后世百代敬仰。倘若你真因此……” 萧重渊虚弱的笑意依旧:“于别的男人而言,立不世之功传百代佳话,是他们的目标,可于我而言,你才是我的世界。” “倘若我因此死去,也是为了我的世界而死,如何能算亏呢?别多想了。” 两人的对话如此沉重,只因他们都知晓,这疫病的可怕之处。 如今除了白璟一个例外,所有染病者不是已死,便是在等待死亡。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把这一次患病,当成了药石无医的绝症。 没有虚无缥缈的希望,亦无不着边际的想法。 有的只是,面对死亡之时,该有的悲伤以及悔恨。 这时,白明微忽然抬眸。 她竟噙着泪花。 许久不见她流泪了。 许久不见她崩溃了。 但是这一刻,她咬住唇,哀求般开口:“重渊,我之所以在这里,便是有了与你同生共死的决心。” “世间没了白明微,但是会有其他的人代替我,然而我若失去萧重渊,便再也没有第二个萧重渊。” “天下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天下,背负那么多,我早已精疲力倦。我可为天下死,可为白府所有人死,但前提是我不能失去你。” “这一次,就让我自私一次,你若难逃此劫,我便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 “但是。”白明微话锋一转,“我不许你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一定会!” 萧重渊闻言,缓缓阖上双目。 他的唇角带着虚弱的笑意。 他太清楚小姑娘了,这番话虽然说得如此坚决。 然而小姑娘心底的家国天下,哪里说放下就能放下? 现在是安排好一切,方才没有后顾之忧。 但若是沅镇失控,那时小姑娘必定陷入两难。 他知道自己再如何重要,也无法与这天下比重。 但是能听到这番话,他已经知足了。 最后,他呢/喃般开口: “小姑娘,我好累,想睡一觉……” 第1416章 我把他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上 萧重渊睡着了。 或者说,昏睡了过去。 否则,他怎么会连白明微面颊上的泪花,都没有擦拭? 白明微缓缓拭去泪水。 只是这片刻的失态,随着泪水的擦干,她便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伸手触碰萧重渊的额头,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她平静地取来冷水,打湿帕子为萧重渊降温。 她道:“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成碧的声音响在外面,带着哭腔:“小姐……” 白明微默默地替萧重渊换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而后走向房门。 隔着门扉,她听得出成碧的急切与忧焚。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你就别进来了,回去好好喝一碗防治疫病的药,如果有事需要你去办,我会吩咐你。” 成碧的手伸到门上,却又收回。 她咬咬牙,终究没有坚持,而是认真地行了个礼:“小姐放心,奴婢会做好分内之事,绝不给小姐增添麻烦。” 白明微露出欣慰的笑意:“我知道你晓得轻重,五哥和七哥那边,就由你劝着,别叫他们为我过度担忧。” 成碧一一应下:“是,小姐。” 分明她急得眼泪不停地掉,但她却没有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让白明微心烦的事。 她从来不是个机灵的姑娘,但总是听话体贴。 正如此时,她知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无法改变糟糕的情况,所以她选择好好听话。 成碧走后不久,白明微唤来亲信。 得了她吩咐,亲信都在门外听令,并且做好防护。 她问:“翎羽,大夫怎么还没有过来?” 翎羽解释:“主子,对疫病有经验的大夫,都与方大夫一起在沅镇忙碌,之前给五公子看病的邢大夫可以随叫随到,但是他并无太多经验,处理些头疼脑热的还可以,但是怕处理不了疫病。” 白明微道:“你先把这位大夫请来,风军师目前情况很不好,等不了方大夫过来了,再拖下去,怕是会出意外” 翎羽有些疑惑:“主子,再有一到两个时辰,方大夫就能赶来,要不再等等?” 白明微道:“照我的话去做。” 翎羽疑惑,却也只能听吩咐行事。 不多时,那名给白璟诊治外伤的邢大夫便被唤了过来。 白明微给他开门,并把他迎进屋。 他刚进入房间,便看了房屋的窗户一眼。 见窗户半开,在保证空气新鲜的同时,又不会使得寒风侵体。 于是,他很快便收回目光。 他有些忐忑:“大将军,草民……” 白明微道:“邢大夫,我此番请你过来,是为风军师的身体。风军师眼疾缠身,不时复发,向来都是用药物小心调理。” “可是这一次他不幸感染疫病,眼疾也随之复发。如今他不仅要承受眼疾复发的痛苦,还要承受疫病带来的折磨,请大夫帮帮他。” 邢大夫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对于医者来说,他的年纪并不算大。 大夫的医术往往与年纪相关,只有历经数十年的行医经验积累,方才能成为杏林圣手。 很显然,眼前的邢大夫不论怎么看,都不符合良医的条件。 但是白明微把萧重渊暂且托付给他,自有白明微的道理。 在他震惊且疑惑的目光中,白明微解释:“不瞒邢大夫,我观察您已有一段时日了。” “我知晓邢大夫一直苦寻解决疫病的药方,也知晓邢大夫不愿与方大夫等同行争锋,所以一直小心低调。” “因为您也没有找到我,并告诉我您有万全的把握解决疫病,所以我便也没有让您加入方大夫他们,一同研制药方。” “请您别误会,我并无低看您的意思,只是我明白您与方大夫的观点不同。” “与其强行让您融入,不如给您时间潜心钻研。所以我一直没请您过来谈话。” “但眼下事情紧急,我无法等到您有所突破,匆忙将您唤来救助他,请您谅解。” 邢大夫很是震惊,也十分感激白明微对他的尊重。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比起骤然被委以重任,有望实现抱负,他心底更多的是,他对自己医术不自信而有所忐忑。 他问:“大将军,不知风军师……” 他这么问,并非是他对“风军师”完全不知。 而是想确认“风军师”对大将军的重要程度。 白明微当然知晓他的想法,于是如实告知:“他是我的心上人。” 邢大夫当即跪下:“大将军将如此重要之事交予草民,草民感激涕零,只是风军师身份如此特殊,草民实在不敢冒险,请大将军将此重任交予更为出色的大夫。” 白明微弯腰扶起邢大夫,却并不急着说话。 她走向萧重渊,坐到萧重渊身边,再次打湿帕子,放到萧重渊的额头。 她说:“邢大夫,这场疫病至今根本没有药方。感染者无一例外地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不论是村子上的百姓也好,最初发现疫病时我带去的护卫也罢,还有沅镇被感染的百姓,大家都陆续离世。” “从他目前的症状来看,他已经是疫病后期了,发病如此迅速,怕是与他的眼疾有关。” “在没有药方的情况下,不论谁来给他治,他基本都面临着必死的结局。” “我知道我把他交给您有些唐突,但做出这个决定,我也用了很大的勇气。” “我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请您尽力,尽力帮他减轻痛苦,别让他如此轻易地死去。” 白明微说话时很平静。 面色平静,语气平静。 那镇定从容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慌乱和担忧。 然而邢大夫却在字里行间,感受到浓浓的悲伤。 难以想象,如此杀伐果断的大将,也会有这副模样。 于是他认真鞠躬:“大将军信草民,草民必定全力以赴。然而草民并无半点把握,且草民的方法与其他大夫的有所不同,希望大将军能明白。” 白明微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把他的性命交到大夫手里,便已做好所有的准备,请您放开手去做吧。” “但只有一点,那就是尽量为他减轻痛苦,别让他太受折磨,劳烦您了。” 第1417章 让本就虚弱的他如何承受得住? 邢大夫认真地替萧重渊把了脉。 收回按住脉门的手时,他一脸凝重:“风军师这眼疾,怕是有许多年了吧?” 白明微颔首:“正是,眼疾缠身多年了。” 邢大夫略带惋惜:“这眼疾并非寻常的眼翳疾病,而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双眼失明。” “如此反复发作,是因为在最初之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所以才落下这磨人的病根。” “发病时头痛欲裂,双目犹如万蚁啃食,难以想象风军师这些年是如何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病痛折磨。” “不过好似在不久前,风军师遇得良医,帮他减轻了些许痛苦,从这位大夫用药的手法来看,是位很有经验的大夫,何不……” 白明微解释:“替风军师用药的,是北疆的军医黄大夫,上次与北燕兵刃相接,不少/将士受到了严重创伤。” “黄大夫与其他的军医一直忙着为将士们进行后续治疗,所以我并未考虑将其唤来江北,帮忙解决疫病。” “一则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二来北疆还有许多将士等待他治疗,根本离不得他。” “不过疫病发生初期,我已去信黄大夫,相信不日他的书信便会传来,届时我会把黄大夫的书信交给您,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她只提及黄大夫,但是没有提及酒僧的药酒。 此时治疗疫病为主,那段经历尚未到提及的好时机。 邢大夫向白明微表示感谢,而后也说出了另一个消息:“大将军,草民不得不把关于风军师的病情告诉您。” 白明微颔首:“您请说。” 邢大夫长叹一声:“疫病正在攻击风军师的五脏六腑,他的情况急转直下,已然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这与沅镇的病患又有些不同,他似乎并没有经历完整的发病期,而是直接就病入膏肓。” 白明微看向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小白貂,声音像是和着血:“大夫您告诉我这事,想来另有缘由,是么?” 邢大夫点头:“草民准备为风军师药浴,并配合针灸。如若风军师求生意志够强,兴许他逐渐损伤的五脏六腑,会得到改善。” “届时草民再对症下药,只要控制住他的病症,就能争取更多的存活时间,说不定能等到药方研制出来。只是此法冒险,草民也没有把握。” 白明微当机立断:“还请大夫立即治疗。” 邢大夫没想到白明微这般果断,于是他也不再犹豫,立即写下方子递给白明微:“请大将军即刻按照方子准备药材。” 白明微看了一眼药方,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大夫,这些药……” 邢大夫道:“此时此刻,温和的疗法根本就帮不了风军师,唯有下猛药,才能治重症。所以这是剑走偏锋的险招。” 白明微只是稍作迟疑,便立即着手去准备药材。 邢大夫则亲自动手烧热水,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将药浴所需准备完毕。 邢大夫正要去搬动萧重渊,却因他的个头明显比萧重渊要小,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做到。 他准备唤人来帮忙,却被白明微阻止:“大夫,我来吧,此刻不宜有更多的人接触到他。” 邢大夫看着白明微面上明显脏污的棉布,他点点头,却告诉白明微:“大将军,您换块棉布再来帮草民,以防万一……” 白明微依言照做,自始至终,哪怕是接触萧重渊,她都严格按照大夫所教的方法,为自己做好防护。 她不惧被传染,但是倘若在周密的防护下她依然被感染,那无话可说。 若是因她自己的粗心大意而被感染,则是对自己与他人的不负责任。 所以大夫的话,她都严格遵守。 到屋外换了干净的棉布后,她与邢大夫一同搀扶着昏迷的萧重渊走向浴桶。 这特制的浴桶,下面还烧着些许炭火。 火并不大,可以保持水温,却又不至于烫人。 邢大夫扛住萧重渊的手臂:“大将军,草民为风军师脱/衣,请您回避。” 白明微顺势解开萧重渊的腰带,为他褪去已被汗湿的衣衫。 当萧重渊的身体展露在眼前时,她的脸上并无任何羞涩扭捏的神情。 “无碍,我们一起动手,速度比较快一些。” 如此,邢大夫也没有多言,帮忙快速脱去衣裳。 过一会儿,只留一条亵裤的萧重渊很快被浸入浴桶之中。 不知是因为水温的刺激,还是身体的不适。 萧重渊难受地皱起眉头。 白明微伸手轻抚他拧在一起的眉:“没事的,很快就好。” 似感受到白明微的触碰,萧重渊的神色缓缓变得柔和。 一切准备就绪后,邢大夫立即给萧重渊下银针。 很快萧重渊的头部和身上,都被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 正此时,方大夫匆匆赶来。 在见到邢大夫为高热的“风军师”进行药浴针灸之时,他赫然大惊:“邢厉!你做什么?!” 邢大夫连忙放下银针,向方大夫见礼。 可见他尊重方大夫,且平日居于方大夫之下。 方大夫转头又看到白明微站在一旁,他顿时心急如焚: “大将军,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可见这疫病的可怕之处!” “老朽一直劝谏您万不能与患者近距离接触,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狭小的室内?” 方大夫指着邢大夫,又看了看白明微,手剧烈抖着:“你们俩,怎么都这般不分轻重!” 他虽着急,却不敢对白明微过多指责。 于是又把矛头指向邢大夫:“特别是你!此乃疠气兼挟鬼毒相注,你竟用药浴、下猛药,这让本就虚弱的病人如何承受得住?” 第1418章 你行医的初衷是什么?! 邢大夫被指责,却也不敢有任何反驳。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方大夫,病人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衰竭,只有通过药浴,把猛药用上,并且用银针疏通病人的经络,才能使病人最快地吸收药物,以此保住病人的肺腑。” “待病人情况稳定,而后再以温和的药物徐徐图之,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为病人减轻痛苦,并赢得生机。” 这样的言论,却遭到了方大夫的严厉反驳: “胡扯!病人肺腑受损,根本无法承受猛药,你乍然用这种激烈的疗法,只会摧毁病人本就脆弱的肺腑!” “邢厉,你年轻气盛,太过浮躁!根本沉不住气!你想在大将军面前有所表现,我能理解,但是你怎么能置人命于不顾呢?你学习岐黄之术的初衷呢?!”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是你用来试错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博名声的踏脚石?!趁现在还来得及,立即把风军师捞出来!停止你这离谱滑稽的做法!” 邢大夫垂首听训,一如犯错的孩子。 可面对方大夫严厉的批评,他咬咬牙,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观点。 “方大夫,医者仁心,我莫敢忘怀。且医学无疆,治疗同种疾病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我尊重方大夫您的观点,但也请方大夫明白,这是我的治疗方式。” 方大夫怒目圆瞪:“你说得对,治疗疾病的方式从来都不单一!但是任何方式都是前人历经千百种尝试换来的结果。” “治疗温病就得徐徐图之,先养病患身体为主,再对标治本,如此才能达到效果。” “如果有机会治愈病患,也不至于让病患因为当初的猛药而留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 邢大夫张了张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并不想与方大夫再做无谓的争执。 因为此时此刻,两人都对这场疫病束手无策,谁都没有成功的实例来说服对方。 方大夫有治疗时行温病的经验,他也并不觉得方大夫错了。 既然都在试验,那就意味着各自有治疗方法,观念不同,再多说也是无益。 眼看方大夫不依不饶,白明微出言制止:“方大夫,您先让邢大夫继续。” 方大夫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明微:“大将军,这……” 白明微道:“邢大夫,请您继续未完成的针灸治疗。方大夫,您随我来,我会向您解释。” 得了白明微的准允,邢大夫也不再迟疑,继续为萧重渊施针。 原本他就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如今被方大夫这么一番说教,他更是拿不准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全然是大将军伤心欲绝的场景,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治疗失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有硬着头皮,把他的治疗方案执行下去。 一组针下完,萧重渊已满头大汗。 邢大夫看着他的模样,如坐针毡。 而外头,白明微正轻声细语地向方大夫解释:“大夫,风军师是我心悦之人,我视他如我之性命一般重要。” 方大夫看向白明微的眼神,略带讶异:“大将军……” “您先听我说完。”白明微继续道来,“坦白讲,把他的性命交到对疫病毫无经验的方大夫手里,我心底也没有把握。” “您经验丰富,且沅镇的疫病,一直以来都是您在负责,为风军师治病,没有人比您更合适。” “但是方大夫,风军师他已经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了,他早已病入膏肓,若不采取一些特殊的措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邢大夫在冒险,我又何尝不是在冒险,我们都想从必死的结局中博一线生机。” “所以我把他交给邢大夫,不成功便成仁,若是能保住他的性命更好,若是不能保住,就算用温和的疗法,不也是这个结局么?还能坏到哪里去?” 方大夫闻言,随即陷入了沉默。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算千万个不赞同邢大夫的做法,他也无话可说。 毕竟正如大将军所言,风军师交到他手里,不也是死路一条? 都是为了病患着想,他何必再如此反对邢大夫的做法呢? 于是他表示:“邢大夫所善之事,并非针灸,草民愿意与他一同诊治风军师。” 白明微深深拜下:“多谢方大夫理解,一切就有劳您了。” 方大夫没说什么,佝偻着身躯走进去。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眉宇间的疲惫清晰可见。 可他却并未停下脚步,依旧用他的力量,去与疫病抗争,试图抢下每一条将死的生命。 就像是战士保家卫国,戍卫疆土那样。 每一位医者,他们也在捍卫那一方普通人无法捍卫的疆土,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邢大夫看到方大夫进来,未免有些忐忑。 方大夫没有理会他,指着几处下针的穴道开口: “怎么做事的?这里明显下轻了!银针该没入肌肤多少尺寸,才能扎到经脉,这是基本功!” 邢大夫一怔,随即喜笑颜开:“是!” 方大夫面容也随之变得和蔼:“把药方给我看看,让我瞧瞧药量的斟酌是否合理。” 邢大夫连忙取来药方,恭敬地递给方大夫。 在方大夫看药方的间隙,他重新对未扎到位的几处穴道进行矫正。 方大夫看完药方,禁不住点点头:“很好,你既照顾到风军师的眼疾,又能考虑到风军师是习武之人,药量的斟酌恰到好处,可见你是个大胆却又不失谨慎的人。” 邢大夫并未得意自满,而是谦虚地向方大夫请教:“其实我在想,随着药浴次数的变化,药量也要随之改变。不知您怎么看?” 方大夫点点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来都是我们医者的职责,哪有一层不变的药方,用药自然根据患者的病情酌情增减。” 邢大夫一一应下:“我明白了,多谢方大夫。” 方大夫摆摆手:“你也别这么客气,你我是同行,我虽是你的前辈,但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以后就收起这一套,我们一起通力合作才是要紧的!” 邢大夫再次应下:“是。” 于是,两个观点截然不同的人,本着对病患好的初衷,于治疗萧重渊一事之上,达成了共识。 正当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 “哇……” 萧重渊忽然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 那是一大口血,瞬间把褐色的药汁染得更深。 方大夫连忙捞起他的手,指头按在他的脉门上。 忽然,方大夫面色一变:“这……” 第1419章 别睡,求你 不等方大夫说话,萧重渊又呕出几口血。 那血根本就止不住,一口接一口从萧重渊的嘴里涌出。 邢大夫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有些慌神了。 还是方大夫稳得住,立即抽出几根最长的银针,扎入萧重渊的穴道。 白明微也听到动静,一个箭步冲过来。 看到萧重渊满脸鲜血,她连忙将萧重渊的脑袋搂住,令萧重渊靠在她的臂弯。 “大夫,这……” 方大夫解释:“大量内出血。” 邢大夫面色凝重:“果真是因为身子太虚,承受不住猛药么?” 方大夫没有回答,而是告诉邢大夫:“体内出血,治法初用止血以塞其流,中用清热凉血以澄其源,末用补血以复其旧。” “你亲自去准备一碗止血的黄土汤,先把血彻底止住才行,快去!” 邢大夫匆匆忙忙前去备药。 白明微缓缓伸出手,搭在萧重渊的脖颈上。 此时的萧重渊,面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生机。 仿佛那几口鲜血,早已带走他的性命。 他气弱如丝,只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 谁能想到,强大如他,也会有这般虚弱的时候? 虚弱得只需要轻轻一捏,便会碎裂成沙,随风而逝。 饶是到现在,白明微也还是没有适应萧重渊这般模样。 明明就在前几日,他还那样的可靠。 可靠到仅仅只是一个笑容,便能叫人没来由的心安。 若说白府众人视自己为定海神针,重渊何尝不是自己的定海神针? 仿佛只要他在,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 仿佛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 只是现在,天好像真的塌了。 白明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她搂住萧重渊的面颊,轻轻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只是那声音,已经失了些许冷静,字里行间都是忧心如焚:“风轻尘,风轻尘,你别睡过去,不要睡过去……不要像二嫂那样睡过去……” 萧重渊的手指动了动,眼皮轻轻/颤着。 方大夫见状,立即说道:“大将军,风军师还有意识,他听得到您的话!” “风轻尘,别睡过去!”白明微又说了这么一句,但是明显她方才表露出来的惶恐与害怕,已经习惯性地被克制。 连同那言语,也变得寡淡异常。 大夫恨铁不成钢:“大将军,这干巴巴的话如何能唤醒风军师的求生意志?要说他愿意听的!他想听的!” 白明微冷峻的面庞,越显紧绷。 甜言蜜语于她来说,好似烫嘴。 她做不到张口就来。 “别睡,求你。” 她把脸贴过去,在萧重渊耳边低低哀求。 可是这时,她感觉到手心一股热流。 触目惊心的血,又从萧重渊的口中流了她满手。 方大夫的话略微惊恐:“明明银针已经扎住穴位,怎么会止不住血?!” 白明微立即取出银针,运力去点穴道为萧重渊止血。 然而还是没有止住。 仍有源源不断的血,从萧重渊的口中溢出。 白明微的面色急速苍白下去:“怎会如此?” 一旁的小白貂急得上蹿下跳,凄厉嘶叫。 它跳到白明微肩上,疯狂地啃咬白明微。 见白明微不为所动,依然在想方设法为萧重渊止血,它又去疯狂地撕/扯白明微的头发。 白明微仍在试图通过点穴止血。 小白貂双目猩红,浑身毛发竖起。 它扭头看向一旁的柱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撞了上去。 “砰!” 赫然一声响,白明微终于看向它。 此时的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虽然已经站不稳,却还是努力地走向主人。 它的声音,也变得无比微弱:吱吱。 方大夫怒道:“这小畜生在闹什么?!” 白明微喃喃:“它感受到了主子的痛……不,血,对了,血。” 方大夫焦急地道:“老朽看到了啊!到处都是风军师吐的血!” 白明微没有接话,而是把手伸向小白貂:“过来。” 小白貂晃晃悠悠地站到白明微手心,任白明微捧到萧重渊的嘴边。 小白貂用它已然磕出血的脑袋,轻轻触了触萧重渊薄削的唇。 他抱住萧重渊的下巴,试图让头上流出来的血,进入萧重渊口中。 白明微轻轻捏住萧重渊的面颊。 很快的,小白貂的血滴入萧重渊沾满鲜血的嘴里。 看到这一幕,小白貂终是到了昏迷的极限,它身体一软,坠入了浴桶之中。 幸好方大夫眼疾手快,给它捞了出来。 白明微轻轻拍着萧重渊的胸口,他的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像是将小白貂的血给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方大夫惊喜开口:“止住了,血止住了!再出血下去,必然要命!” 白明微高高提起的心,尚且未回落。 握住萧重渊脉门的方大夫却再度大惊:“怎么回事?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明微看向方大夫,忧焚的情绪很快就要从她的双目之中溢出来。 方大夫的声音,却仿佛晴天霹雳:“大将军,老朽摸不到风军师的脉搏了。” 白明微缓缓把手按在萧重渊的脖颈之上。 指尖,烫得惊人。 可那原本该跳动不休的脉搏,却没有任何反应。 平静得就像是不再流动的死水。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白明微再压制不住情绪。 她搂着萧重渊,轻轻捧着萧重渊滚烫的面颊。 她显得不知所措。 “你明知道,这些话我爱听的。”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萧重渊最后的笑脸,还有那声温柔的话语。 她茫然无措的眼神,倏地变得坚定。 她握住萧重渊的手,半搂着萧重渊。 一遍遍,一声声。 切切地唤着: “你不能走,不能像二嫂那样离开!要坚持住!要是你走了,我余生都会活在内疚自责当中。” “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我还想和你再看一遍梨花海……我们曾在遁世村说过,要创造一个太平盛世,让人人有饭可食,有衣可穿……” “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那么多野心勃勃的人妄图逐鹿天下,还有那么多破碎的地方等待修复。” “这些都是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我们约好要一起活在盛世之下,你不能毁约……” 第1420章 没有脉搏了,放开他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的叙述犹如母亲在孩子床前轻声细语。 不撕心裂肺,没有泣不成声。 但是却让方大夫这样一个见惯生死的老人,一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起。 方大夫一直握住萧重渊的脉门,他冲白明微摇摇头:“大将军,脉搏已经停止,没救了。” “胡说!” 白明微低声喝止。 “风轻尘没有死!” 他不会死,他不可能死。 方大夫一声叹息,默默地放下萧重渊的手腕。 数十年的行医经验,是死是活,他只需要一摸脉象,便能知晓。 一点脉搏都没有了。 真的没救了。 白明微捞起萧重渊的手腕,握紧他的脉搏,试图去感受到一丝跳动。 哪怕只有一丝跳动。 她执拗的神情看不出悲痛,有的只是不愿相信,以及不敢相信。 方大夫以为她受的刺激太大,无法接受现实,再度苦口婆心地劝说:“大将军,风军师已经没有脉搏了,您放开他吧。” “胡说!” 白明微再度喝止方大夫。 就在这时,邢大夫端着止血用的黄土汤进来。 听到这话,他手中的药“哐当”坠地,发出“砰”的巨响。 他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治疗方案之上,顿时愧疚得无以复加。 白明微摸了半天,依旧没有摸到脉搏。 这时的她,拼命克制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溃决。 她抬眸,双目猩红地看向方大夫:“风轻尘不会死,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别那么早下定论!你再给他看看,救他啊!” 此时此刻,她的状态说不清是冷静,还是疯魔。 总之,凌乱得就像是浴桶里漂浮的药渣。 方大夫垂下眼:“大将军,节哀。” 白明微想要嘶吼,声嘶力竭,那胸口淤堵的情绪,似火山将要爆发。 但她却狠狠地攥住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再滔天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被她抚平。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两位大夫。 她靠在萧重渊的耳边,一字一句:“你说过,只要我唤你的名字,就算是死了,你也要从土里爬出来见我。你不会食言而肥,你不能食言而肥。” 说到这里,白明微贴近他的耳朵,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重渊,活下来,活下来,我不能没有你。” 像是受到了召唤。 萧重渊的手指,竟然动了动。 紧接着,他咳了几声。 如同溺水者呕出了胸腔里的水,终于恢复了呼吸。 听着那熟悉的咳嗽声,白明微绷着的心弦,总算松了少许。 高度的紧张,使得她浑身发冷。 也使得她,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 她从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上天眷顾。 但重渊本身,就是上天眷顾她所赐予的奇迹。 奇迹发生了。 方大夫连忙推开她:“大将军,请先到一旁稍候,风军师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请让老朽专心为他稳住脉象。” 白明微闻言,捡起小白退到一旁。 方大夫手脚麻利地为萧重渊施救。 他冲着邢大夫低吼:“怔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来帮忙!” 邢大夫如大梦初醒,立即上前协助。 白明微看着两位大夫忙碌的身影,她缓缓坐到椅子上默然不语。 表面上看,她分外镇定。 只是内心的翻涌起伏,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 另一边,张敬坤端着茶盏。 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消息可靠么?” 长随立即回答:“大人,消息绝对可靠,连方大夫都召回来了,风军师感染疫病的消息不会有假。” “而且白璟与风军师同行入城,派去保护那白璟的人,可都是全副武装呢!棉布都戴了好几层。” 张敬坤讳莫一笑:“这样啊……” 长随立即提议:“大人,小的觉得,可以在此事之上做文章,让那白明微翻不了身,也解她在您面前耍小聪明这口气!” 张敬坤没有言语,仍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敲击杯身。 长随以为老爷默认了他的提议,于是继续说道: “风军师可是白明微的心腹及左膀右臂,更有传闻说两人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染病白明微可舍不得送去沅镇的客栈,甚至还把那边坐镇的大夫给叫了过来,这不是以权谋私么?” “要是让沅镇的百姓们看到,白明微对风军师和对他们差别如此之大,那他们会不会有意见呢?” “至于历城的人,原本历城可好着呢,没有发现什么疫病,结果风军师带病闯入,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要是历城爆发了疫病,疫毒是风军师带来的,白明微必须担这个责任,就算天王老子来也就不了她。” “哪怕她能证明风军师携毒进入历城是意外,并且让所有百姓都不怪罪她,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风军师却死定了。” 说到此处,长随的面目有些狰狞: “只要我们随便做文章,整件事横看竖看,都是白明微的死路!” 张敬坤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长随根本拿不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也不敢问,只得敛息屏气听主子示下。 忽然,张敬坤冷笑一声:“出息了,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模棱两可的话,使得长随跪伏在地,战战兢兢请罪:“小的失言,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放下茶盏:“你分析得头头是道,有条有理,本官治你的罪做什么?” 长随跪伏得更低,再不敢言语。 因为他根本拿不准主子的心意——究竟是赞同拿此事做文章,还是不赞同? 就在这时,张敬坤挥挥手:“茶凉了,下去给本官重新沏一壶。” 长随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在长随走后,张敬坤的面色,霎时冷了下来。 这时,亲信上前询问:“大人,该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亲信面前,张敬坤也不再掩饰。 他一字一句:“弄权,纷争,尔虞我诈,这些都是常有的事情,哪个做官的不弄权?哪个做官的不卷入权利倾轧?” “但是不管是做官,做平民,还是做位尊者,都得先做一个人。风军师的事情,的确是对白明微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只要本官一脚踩在她的背上,她的腰就算不断,也会有一阵子直不起来。” “但是本官不能那么做,因为倘若她垮了,江北的烂摊子谁收拾?难道让本官来收拾么?” “就算不为别的,就为了这点,本官也不会在此刻她最为难的时候,去做一头畜生。” 亲信小心翼翼征询:“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当即下令: “风军师一事,我们不仅不对白明微落井下石,还要帮助她,以免太多人对她落井下石,她撑不住。如此,她也算欠本官一份人情。” “但是她的处事作风本官不喜欢,本官也不想让她在江北一事上抢走本官的风头,所以也不能让她太好过。” “这弄权啊,不能钻牛角尖,一个劲地盯着过程看,要懂得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才会有合心意的结局。” 亲信立即请示:“请大人吩咐!” 张敬坤挑唇,露出一抹极难读懂的笑意。 他说:“既要给她使绊子,又不能影响到疫病问题的解决,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从其他方面入手。” 亲信已然会意:“大人是说……” 第1421章 终见曙光 张敬坤笑而不语。 他的沉默,使得整件事更显神秘。 心腹知晓大人的脾性,于是便不再多嘴。 也就在这时,张敬坤吩咐他:“多留意白明微那边的动向,本官隐隐感觉事有蹊跷。” “依白明微谨慎的脾性,就算她再紧张风军师,也不至于在安排时出现疏漏,让尔等这么快就查到风军师感染疫病的消息。” “本官从这件事上,闻到了机遇,也嗅出了请君入瓮的阴谋。总觉得白明微故意露出破绽,正好对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人来个请君入瓮。” 心腹认真行了个礼:“是,大人。” 张敬坤挥挥手:“下去吧。” 心腹退下,长随端着茶水进来。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喜怒。 …… 另一边,方大夫终于停止施救。 他在干净的木盆里洗过双手,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才走向白明微:“大将军,请随老朽来。” 邢大夫留在屋里继续守着萧重渊。 白明微快步跟上。 来到外屋,方大夫才将覆脸的棉布取下,扔进专门用来存放已用棉布的木桶里,一根火折子直接点了。 看着逐渐化为灰烬的棉布,白明微面容镇定,语气却有些颤/抖:“方大夫,请问风军师他……情况如何?” 方大夫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性命无虞!” 白明微闻言,只是缓缓闭上双眼。 一旁的方大夫继续解释:“换做是常人,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根本无法活下来。” “但是风军师不一般。一则他有雄厚的内力,二则他似乎服食过什么特殊的东西,这东西与邢大夫的药相生相克,才会导致他出血不止。” “但在出血过后,那特殊的东西与邢大夫的药物却又相辅相成,护住他极度虚弱的心脉,才使得他暂且保住了性命。” 白明微闻言,缓缓睁开双目。 她趁热打铁,顺势提及了酒僧的药酒: “我与风军师曾在数月前一同喝过一种特制的药酒,我体内的乱息得以调整,而风军师眼疾发作的痛苦,也得以控制。” 方大夫点头:“原来是这样。” “事实上,此番多亏了大将军,若非大将军决定采用邢大夫的方法医治风军师,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风军师。” 白明微并未觉得庆幸,她向来善于权衡利弊,而后做出决断。 接受邢大夫的治疗方案,也是她宛如溺水之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说难听点,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好在,人可算保住了。 她问:“那现在,风军师的具体情况如何?” 方大夫一一说明:“暂且护住心脉,并且随着药效的发作,他逐渐衰竭的脏器,也会慢慢得到控制,日后细心调养,还有痊愈的希望。” “当然,前提是能解决他感染的疫病,否则便是器官衰竭所引发的可怕后果得以避免,他也会因疫病而走向终结。” 白明微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这时,方大夫总算说出了目的:“大将军,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 白明微点头:“方大夫,您请说。” 方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这样的,其实有许多与风军师同种情况,甚至情况更糟糕的人,而这次邢大夫的治疗方法正好给了老朽灵感。” “不知您能否告诉老朽,那药酒的秘方,待老朽回沅镇与各位同行钻研一下,一直停滞不前的疫病药方,兴许能有所突破。”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应下:“方大夫稍等片刻,我马上给您写。” 方大夫喜出望外:“如此,那就太好了,老朽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走进屋里,用方大夫写药方的纸笔,很快就写下药酒的秘方。 这是酒僧的秘技,酒僧离世后,所有的东西都毫不吝惜地给了她。 她自然知晓药酒的方子。 比起让这秘技深埋,她更愿意拿出来共享,若能造福于人更好。 方大夫得到药方,满心欢喜地看了又看:“原来是这样!” 白明微问:“瞧您的神情,似乎有好消息?” 方大夫点头:“正是一个极好的消息,老朽看了这药方的配比,又结合邢大夫方才的用药,心底隐隐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老朽需要回到沅镇,好好地研究研究,才能确定结果是否能应证老朽的猜想。” 白明微晓得轻重,连忙开口:“方大夫,我命人送您回去。” 方大夫连忙摆手:“不用,老朽那小徒弟跟在老朽身边,有他帮忙赶车,速度也不慢。” “特殊期间,老朽也不确定身上是否干净,还是不要麻烦任何人了。” 白明微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并未坚持让护卫护送。 如今沅镇和历城戒备森严,往返的道路更是有巡逻队伍,方大夫的安全不成问题。 于是,她认真地向方大夫行了个礼:“多谢方大夫救命之恩,明微铭记于心。” 方大夫连忙扶起白明微:“大将军,你何须与老朽客气?我们都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风军师这边,您放心的交给邢大夫,他可以独当一面。老朽得回沅镇了,那边的病人需要老朽。” 白明微颔首,为方大夫送行:“您请慢走,若有任何需求,请直接向九殿下提及,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您。” 方大夫郑重点头,随后背着药箱匆匆离去。 他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但是步伐却未因此慢下来。 从疫病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人死去。 这相比较战场上动辄成千上万,人数不算多。 但是对于一名行医救世的大夫来说,每一个未能留住的患者,都会在心底落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面对无药可救的疫病,方大夫一定比谁都急吧…… 目送方大夫离去,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身边。 她伸手,搭在萧重渊的脖颈。 微弱的跳动不断刺/激她的指尖。 尽管那点动静不是那么强有力,但她已觉心安。 她慢慢地感受着萧重渊的脉搏,舍不得移开手。 邢大夫坐立不安,为了萧重渊适才出现的情况而忐忑,也为了自己医术不精而懊悔。 白明微一边用帕子替萧重渊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轻声细语:“邢大夫,我欠您一条命。多谢您救下风军师。” 因为方大夫并未与邢大夫说什么。 此时的邢大夫,一脸惶恐:“大将军,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 白明微道:“方大夫已经告诉我了,是您的治疗方案,留住了风军师的性命。” 邢大夫震惊抬头:“是……是么?” 白明微的话语,如同命令般不容置疑:“如今方大夫已经带着您的药方赶回沅镇。至于风军师,交给您全权诊治。”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方大夫刚才说治疗疫病的药方一直没有头绪,但是却在您的药方还有风军师喝过的药酒方子中得到了灵感,此番赶回去,也是为了更好地应证内心的猜想。” 邢大夫闻言,没有受宠若惊,更没有激动。 他忐忑不安的心,以及对自己医术的不自信,反而因这个消息而逐步趋于平稳。 对于名利,他更注重的是医术的历练。 白明微的话,无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但见他深深拜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事到如今,白明微并未因没有早些安排邢大夫去沅镇而懊恼。 若是没有重渊这一难,使得方大夫和邢大夫有了合作的机会,只怕他们会因不同的治疗观点而成为对头。 何谈好好合作? 一切都是那么巧。 与重渊有关的事情,总是那么巧。 而每次都能“巧合”地帮助她。 虽然药方的事情总算有一点好消息,然而看着重渊苍白的唇,以及那憔悴而虚弱的面庞,她不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最后,他告诉邢大夫:“既然风军师的性命已经保住,接下来我就继续把他交给你,请你务必要想办法护住他,让他活着,哪怕是多一日、一个时辰、一刻钟,也要尽你最大的力量,让他活着。” 邢大夫再次应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陪伴在萧重渊身边。 凝视着萧重渊安详宁静的面庞,她只觉得心痛。 第1422章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 心痛自己身不由己,很多时候明明站在眼前的便是心爱之人,她却让职责与家国天下,横在两人中间。 也心痛明明她知道对不住重渊,却无法弥补这个肯为自己豁出性命的男人。 有时候她不禁想,要是父兄健在,她和重渊一定开花结果了吧? 只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从父兄殉国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她就被桎梏住了。 而那囚禁她的,是她引以为荣的宏愿,也是她到死都无法丢弃的责任。 他们明明心意相通,可却无法成为平凡的情侣。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也没有百转千回的故事,更没有怀疑与猜忌。 没有一段爱情所会经历的过程,也没有一段爱情所会有的波折。 甚至,连最普通的争执都没有。 没有了这些,未来好似也成为虚妄。 但比起那些,她更在意重渊的命! 此刻除了愧疚和心疼,她的心什么都不剩。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而后问邢大夫:“您在替我五哥诊治时,除了外伤,我五哥的身体可有什么异常?” 邢大夫照实回答:“并未特别的异常,只是从脉象上看,五公子有些虚弱,尤其是脾胃不和。” 白明微眉头蹙起:“仅此而已?” 邢大夫颔首:“依草民的医术,没有察觉特别的异常。当时五公子有外伤,且长途跋涉,草民只当是这个原因才导致的五公子虚弱,所以也就没有特别向大将军说明,只是在五公子的药方之中,加入一些调理脾胃的药。” 白明微又问:“邢大夫,那您有没有想过,疫病初期所伤害的,是病人的脾胃,紧接着才是各个脏器,最后蔓延至全身,这才出现全身性的症状。” 邢大夫点头:“草民有此设想,所以在给风军师的方子之中,便是有着针对这些情况的药。不知大将军为何作此问?” 白明微拧紧的眉头缓缓舒展:“我只是在想,这是否就是方大夫说的灵感。” 接着,她看向邢大夫:“我知道,身为大夫,您必然有着研制出治疗疫病药方的追求。” “但是我不能把药酒的方子给您,因为我希望您可以在这段时间,全心全意地照顾风军师。” 邢大夫连忙表示:“大将军的顾虑是正确的,倘若药方给了草民,必定会影响草民的判断。” “草民虽想要研制出药方,但于草民而言,这份药方不管出自谁的手,草民都会高兴,为受疫病所折磨的江北百姓高兴。” 白明微颔首:“多谢邢大夫深明大义。” 邢大夫拱拱手,小心翼翼地表示:“草民先下去给风军师准备下一次的药。” 白明微点头:“去吧。” 邢大夫走后,白明微拉了个椅子,坐在浴桶旁边。 她微微靠着墙,稍显疲惫的面孔,正面对着萧重渊的方向。 云雾缭绕之中,萧重渊若隐若现。 白明微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撞伤了脑袋的小白貂清醒过来,它摇摇晃晃地走向白明微,爬到白明微的肩上,与白明微一同看向泡在浴桶中的萧重渊。 始终针尖对麦芒的一人一貂,这一刻出奇和谐。 白明微取出帕子,想要给小白貂包扎脑袋。 然而小貂儿却不停摇头,表示并不需要。 白明微拍了拍它的背:“重渊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小白貂没有接受白明微的安慰,扭了扭身子,调转方向重新趴下。 小貂儿带毒却又能救命,她是知道的。 但是小小两个小家伙,哪里能救得了那么多受到疫病折磨的人? 所以她明明看出方大夫对小白貂的觊觎,但是她并没有提到任何事。 方大夫也识趣,没有和她要小白貂和灰灰。 但这样一来,在药方制出来前,必须要另外想办法攻克内出血的难关。 “明微。” 白璟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白明微才疑惑白璟怎么来了,外边的白璟便做出了解释。 “我搬过来和风军师住一处。一来可以省了一批保护和照顾我的人手,让他们可以去做迫在眉睫的事情。” “二来,就算你是铁打的身子,你也受不住,在你休息时,我还可以与你轮流照顾风军师。” 白明微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句:“五哥……” 白璟打断了他:“明微,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风军师是我们白府的救命恩人,也是明微你所在意之人。” “于情于理,于亲于故,我都应该尽一份绵薄之力,除了大夫,还有谁比我更合适照顾他呢?” “你放心,盘账的事情我不会落下,我定会尽快清算,梳理江北的各种情况,让你们可以开始灾后重建。” 白璟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明微也就不再拒绝。 她告诉白璟:“好,需要轮流的时候,我会告诉五哥。” 她总不能一直守着,万一沅镇有急事,她必须要离开一趟。 重渊身边需要有人看顾,谁还能比五哥更可信可靠呢? 白璟闻言,继续开口:“我先去收拾一下落榻的地方,等你这边唤我。” 白明微应声:“好。” 兄妹俩便各自忙活。 过了一会儿,邢大夫前来与白明微一起,把萧重渊从浴桶中捞出来,穿上舒适的寝衣,而后安置在床上。 忙完之后,邢大夫没有立即退下。 白明微看得出他的欲言又止,于是询问:“怎么了?” 邢大夫一脸忧愁:“大将军,给风军师用的药,有几味快用完了,整个江北的库存都消耗殆尽。” “不论是救风军师,还是用在百姓身上,这批药都得及时补上,否则就算药方出来,我们也毫无办法。” 白明微点点头:“此事我自有主张,您专心于您手头的事即可。” 邢大夫行了个礼,而后退了下去。 白明微面容沉寂下来。 药材张侍郎手上有现成的,只是现在去找张侍郎,必定被张侍郎拿捏。 还没到那个时候。 看来,只能先看备选方案是否成功了。 然而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在这时,护卫匆匆在门口禀报:“主子,不好了!方大夫遇害了!” 白明微心头一紧:“什么?!怎么回事?!” 第1423章 怎会是,这样一场意外?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白明微猝不及防。 适才尚且活生生的老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白明微起身,拉开房门,凝着报信的护卫,一字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仔细道来。” 护卫跪在地上,把头垂得很低: “主子,病患因受不了疼痛,故而发狂,狠狠地推了方大夫一把,致使方大夫脑袋磕在墙壁上,丢了性命!” 白明微神色端凝,语如冰魄:“是病患动的手?!” 护卫点头:“是。” 白明微冷声询问:“守在客栈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在争执发生之时怎么没有做出及时应对?就这样让病患发疯!” 护卫见白明微发怒,连忙战战兢兢回禀: “主子,是这样的,方大夫刚回到沅镇,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忙着去看那些疼痛呼号的病患。” “因为那些病患身体疼得受不了,实在太闹腾,方大夫担心护卫进去不小心被感染,于是让大家守在门外。” “以往方大夫都这么处理,正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所以守护在客栈外的弟兄们才没有任何人被病患感染。” “今日方大夫给病患进行检查,处理方式与平日没有区别。那些痛苦的呼号声,也与往日所听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不曾想,方大夫在给其中一名病患施针止痛时,他忽然发了狂,挣扎的时候狠狠推了方大夫。” 白明微缓缓闭上双眼。 方大夫是治疗这次疫病的核心大夫。 刚才还在她面前说治疗疫病的方子很可能有突破…… 方大夫的突然离世,这对整个沅镇,都是极大的打击与损失。 然而事已铸成,无从更改。 白明微再心痛,也只能把这份惋惜放在心底。 眼下最要紧的,是着手解决方大夫离世之后所遗留的一系列问题。 “明微,你去吧。” 这时,白璟走了过来。 “风军师交给我,你先去沅镇看看。” 白明微点了点头,随后折身到另一间厢房,快速换下外披,又披上御寒的披风,带着两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往沅镇。 白璟留下来看着萧重渊。 有了带着崔氏求医问药的经历,他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都要人照顾的贵公子。 照顾病人,他说不上与大夫一样精通,但肯定比白明微还要细致周到。 在白明微走后,他便与邢大夫一起配合,给萧重渊喂药。 与此同时。 白明微马不停歇,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沅镇。 刚到沅镇门口,便看到守在沅镇外边的驻军如临大敌。 凝重的气氛,四处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白明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卫,快步迈向小镇门口。 驻军见到他,立即行礼:“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问:“九殿下是否在里面?” 驻军首领当即回应:“客栈乱做一团,九殿下早已进去控制局势了。” 白明微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第1424章 原来不是意外! 白明微来到客栈的时候,场面已经被控制。 发狂的病患已被灌下麻沸散,都失去意识和知觉变得安静下来。 方大夫的遗体就躺在客栈的大厅里,被白布掩盖。 有血迹自白布渗出,晕染出一片夺目的猩红。 白明微顺着半开的门看进去,墙皮上赫然一道血迹,触目惊心。 她收回目光,躬身见礼:“殿下。” 刘尧颔首:“大将军,你来了。” 白明微没有多言,轻轻掀开白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老者,他面容憔悴,但却慈蔼祥和,额上渗出的血迹几乎凝固,却丝毫不影响他温和的面容。 他仿佛睡着了一般,宁静而安详。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目。 她还接受不了,适才还在她面前神采奕奕谈论着疫病药方的老人,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首。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 从二十几岁开始,便行医济世,挽救无数人命。 几次疫情大灾,方大夫都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哪怕是垂垂老矣,也背着药箱奔走于最危险的灾区。 不求名,不求利,只为那济世救人的一片初心。 她愤怒,却不知道该怨谁? 怨自己没有挽留方大夫,还是该怨那位受尽病痛折磨以至于发了狂的病患? 正是因为谁都怨不上,正是因为这是一场滑稽可笑的意外,她才会如此愤怒且无可奈何。 最后,她长叹一声,起身询问:“殿下,外边驻军严阵以待,可是因为方大夫的离世,引起骚乱?” 刘尧点头:“方大夫的意外离世,导致病患情绪崩溃。” “本就受不了病痛折磨的患者如被点燃的干草,变得暴躁异常,而有的则是知晓方大夫离世而陷入绝望。” “适才客栈乱作一团,本王只好命人给他们喂下药物,麻/痹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以此缓解他们因疼痛而焦躁的心。” “至于陷入绝望,觉得大夫已死他们将无人救助的那部分人,本王只能命人点了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平静下来。” “如今也只是控制住局面,接下来的还要解决的事情有许多,俞世子已经去找张侍郎了。” 白明微闻言,便大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九殿下没有特意说明那发狂病患的身份,显然病患发狂的确是偶然,并非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阴谋。 而俞世子前往张侍郎那里,也是以防张侍郎收到消息,前来落井下石,所以先去把人拖住,给这边解决事情争取时间。 总体来看,便是她不出现,九殿下也能控制局面。 思及此处,她张了张口,正要问方大夫离世后,其余诸位大夫的反应,便听得一声巨响。 “咣当!” 众人被声音吸引,护卫立即打开通往后院门。 从大厅可以看到位于后院的厨房。 只见一名大夫打翻了药罐,他显得十分愤怒,又有些崩溃,看起来并非是不小心为之。 白明微与刘尧对视一眼,前后脚走了过去。 护卫立即掩上那道门。 大夫看到刘尧与白明微,索性扯/下面上的白布。 他双目猩红地嘶吼,情绪分外激动:“我受不了了!这事谁爱做谁做!老子不干了!” 说完,他愤怒地准备离开。 其余几名大夫一脸木然地站在一旁。 没有震惊,也没有害怕。 有的只是木然。 仿佛那失控的大夫所言,正是他们此刻所想。 护卫拦住了愤怒的大夫:“杨大夫,您先冷静些。” 杨大夫情绪崩溃地嘶吼:“冷静什么?!你让我怎么冷静?!治疗疫病的药方始终没有进展,感染疫病的人越来越多!每天不是要面对恶臭哀嚎的病患,就是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感染!” 说到这里,杨大夫的面颊剧烈抖动。 他的双目红得可怕。 “解决疫病看不到希望,还要担惊受怕会不会和他们死的一样惨!这已经很折磨人了!” “原本有方大夫在,至少我们还有个主心骨!可你看看方大夫的下场?他尽心尽力,废寝忘食,最后以这样的悲剧收场!” “我就不明白了,注定要死的人,还有什么救治的必要,让他们死得干脆利落不好么?” “非要拿药吊着他们一口气,让他们不得好死,也不能好活,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护卫正要劝说:“杨大夫……” 杨大夫声嘶力竭:“你住口!别拿人命宝贵那种话来糊弄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命有多宝贵么?但是你再宝贵他们有什么用?!能救得回来吗?!” “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不干了!我受不了他们口鼻流出的秽物,我也受不了他们被病痛折磨时的呼号!更受不了救不下他们的无能为力!” “总之!我不干了!”说完,杨大夫气冲冲地往外走。 护卫想要去拦,却被白明微喝止:“让他去吧……” 而白明微的这一句话,仿佛捅开了装满豆子的麻袋。 那豆子哗啦流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有大夫小心翼翼询问:“殿下,大将军,草民实在不明白,救他们有什么意义,反正根本救不了,他们最后都会受尽折磨而死,何苦要让他们多撑着那几日?” 有人小声附和:“杨大夫说的对,原本我们都听方大夫的安排,但是现在方大夫出了意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还有人嗫嗫嚅嚅开口:“我也真的受不了了,一个都救不了,一个都留不下,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更有人说:“殿下,大将军,就让他们去吧,趁现在疫病没有大范围爆发,只要感染的人化为灰烬,那就可以一了百了!” “将士不用不分昼夜的守城,我们不用刻不停歇地去做无法做到的事情!这些被感染的病患,也不用受那疫病的折磨!”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 刘尧尚未来得及回应,客栈的屋内又是一声大喊:“死了!那老废物真的死了!哈哈哈哈!” 白明微看向护卫,护卫立即前往察看。 紧接着,又是一阵闹腾: “那老废物!庸医!一点用处都没有!老子这么难受他都没办法!老子的病都治不了!他算什么大夫!” “死得好啊……看来老子下的手不算轻!真的那么用力一推,他就撞死了!脑浆迸溅!一命呜呼!” “老子活不了!那他就去死吧!庸医!治不了病就去死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想来是护卫及时制止。 虽然在众都没有看到这凶手发狂的模样。 但听着这言语,都能想象他是如何面目狰狞扭曲地说出那番言论。 也可以想象,他如何理直气壮沾沾自喜,又懊悔自己下手晚了!怎么不早点送庸医去死! 更可以想象,他目眦欲裂,对自己推了方大夫一事满脸得意的模样! 第1425章 无人可以扮演神明,掌握他人生死 白明微双目微眯,杀意在眸底涌现。 刘尧负在身后的手攥紧。 几名大夫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一名大夫猛然打翻药罐,咬牙切齿:“他竟是故意推的方大夫!这种畜生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还有大夫义愤填膺:“方大夫勤勤恳恳一辈子,一直秉着治病救人的初衷,没想到最后竟死在这样的畜生手里!” 也有大夫附和:“这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的?方大夫明明已经尽力了呀!他究竟是怎么下得去手的?!想尽办法救他还他错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了!索性/也拉我们垫背! 几名大夫的怒火已然冲天,无法抑制。 眼看就要集体甩手不干。 白明微看向刘尧,从刘尧的表情可以得知,他并未查到这名病患是故意的。 眼看九殿下神色紧绷,竭力克制着情绪。 白明微越众而出,沉声吩咐:“把凶手带上来!” 是“凶手”,不是“病患”。 可见,白明微要惩治这名病患,以儆效尤了。 很快的,防护严密的护卫拖着病患来到院子里。 凶手人高马大,显然药力不够,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露天的后院,头顶没有任何遮挡。 刺骨的寒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在众双颊通红。 那被打晕的凶手就这样被扔在冰凉的地上。 白明微亲自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狠狠地泼向凶手。 凶手被泼醒,霎时瞪大双眼,冲白明微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冲上来,像杀害方大夫一样要了白明微的命! 因为方大夫的止痛针,他感受不到剧烈的痛楚,加上麻沸散的缘故,他也感受不到太多刺骨的冰冷。 这让他显得凶悍异常,丝毫没有半点病患的虚弱,满眼都是杀意。 而他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身份——沅镇的地头蛇。 就在他冲着白明微瞪眼之时,白明微刚好看向他。 没有歇斯底里的暴怒,亦无怒发冲冠的雷霆。 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片刻。 他就如同一条恶犬,在知晓对方力量后缓缓夹起尾巴。 白明微收回目光,告诉几名大夫:“按东陵律例,杀人偿命,凶手就在这里,我把他交给你们处置。” “不论是剥皮抽筋,还是挫骨扬灰,我绝不会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就算是凌迟活剐,五马分尸也可以!任凭你们处置!” 几名大夫闻言,面面相觑。 白明微扔下木桶:“本将军亲自看着,看谁敢阻止你们行刑!” 掷地有声的话语,听不出任何虚假。 凶手还趴在地上,似乎还弄不明白情况。 “砰!” 一名大夫试探性地踢了一脚小炉子,炭火洒了一地,还有的滚到凶手身上,很快就把凶手薄薄的衣裳躺出一个洞。 但也仅仅只是烫出一个洞,便被那湿衣与寒风浇灭。 白明微一脸沉静地看着,并未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刘尧虽不明白她的目的,但也没有掺和。 大夫见白明微说到做到,果真放下顾虑。 他们提起手边的东西,柴棍,火钳,舂药的石棒……缓缓向凶手逼近。 人还没有到,眼神已经几乎要把凶手杀死。 这时,凶手终于感受到害怕了。 他大声嚷嚷:“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白明微不为所动,刘尧沉默不语。 数名大夫握着武器,缓缓逼近凶手。 那凶手已经怕得唇角发抖,但是却因为麻沸散药效尚未全然消退的关系,无法灵活动弹。 他脸青唇白地哀求:“饶命,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太难受了,头脑发昏,我不是故意要推那老……不是故意要推方大夫的!” 他语无伦次地乞怜: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大将军,大将军,救我,救我……” 他涕泗横流地叫喊: “九殿下,九殿下,你不是说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么?你不能放弃我!不能让他们杀了我!” 他绝望嘶吼,吊梢眼愈加狰狞扭曲: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没有活够!” 然而白明微与刘尧都没有理会他。 几名大夫已经逼到近前,将他团团围住。 看着他如落入阴沟的老鼠,哀嚎流涕。 看着他摇尾乞怜,只为求饶。 可却没有从他面上看到一丝半点的悔过之心。 一名大夫扬起手中的柴棍,扬得高高的,对准凶手涕泗横流的脸,就要挥下…… 其余的大夫也纷纷扬起手中的武器。 只要挥下,只要挥下便可把这混账生生打成一摊肉泥。 只要挥下,就能为尸骨未寒的方大夫复仇。 然而,他们手中的武器,却迟迟没有砸在凶手的身上。 良心与道德,恨意与愤怒。 如此矛盾交织,令他们痛苦万分。 最后,其中一名大夫把柴棍扔到地上,他失声痛哭:“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结束一条活生生的命!” 另一名大夫捶胸顿足:“我也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其余大夫纷纷扔下武器:“做不到……做不到……” 他们有的痛哭流涕,满腔愤恨无法宣泄。 他们有的靠在柱子上,借此稳住身形。 他们有的失魂落魄,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也恨凶手的可恶与残忍。 可没有一人,能下得了手。 这时,白明微趁机开口:“现在你们明白了么?” 顿了顿,白明微拔高声音:“于你们而言,众生平等,在你们面前的只有病人,无关善恶。” “你们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而不是手握生杀,根据病人的好恶来决定他们是否应该活着。” “于九殿下而言,这每一名百姓,都是东陵的子民,是东陵的砖瓦,殿下无权也不能将他们扼杀。” “他们是难受,是痛苦,也被病痛深深地折磨着。但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只有他们自己。” “这里的所有人,没人可以扮演神明,轻而易举地就决定要一个人的性命,哪怕他们身患恶疾,目前无法医治。” “不论是身为大夫的你们,还是身为救灾钦差一行的我们,都无法轻易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我们能做的,就是各司其职,尽最大的努力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 躺倒在地的凶手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几名大夫,小人得志的嘴脸毫不掩饰。 一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嘴脸。 他甚至扬起不灵活的眉毛,向几名大夫挑衅。 那笑容毛骨悚然,恶到极致。 而他的表情,也尽收众人眼底。 有人切齿痛恨:“难道就这样算了么?方大夫就白死了么?哪怕明知这人是杀人凶手,我们也要非救不可么?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白明微朗声开口:“天理何在我不清楚!公道在谁的人心,我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犯了家规,那就家法伺候!犯了国法,就得绳之以法!无人例外!” 凶手高高挑起的唇角缓缓回落。 他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第1426章 她干脆利落地平息了风波 可凶手的笑容尚未完全消失,便见白明微抽出手中的剑,反手轻轻一划。 他顿时身首分离。 那脑袋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眼睛仍睁得大大的。 充满了不敢置信。 在众的大夫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纷纷露出解气的神情。 他们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做不到手刃恶人。 但是凶手的毙命,何尝不是公道天理的昭显? 如何不算解气? 白明微甩了甩染血的剑。 她说:“患病不是逃脱罪责的借口,但凡有任何病人,敢伤他人性命,依律就地正法!绝不容情!”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凶手,为何如何狠心歹毒,竟对一名垂垂老矣的大夫下手。 整个过程,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凶手,为何杀了一个也许能救他性命的大夫。 整个过程,她也没有解释为何病患杀不得,更没解释这场疫病背后的天大/阴谋。 她用最干脆利落的方法,提醒所有的病患,他们会为道义拯救任何一个患病的人,但他们也会用铁律为规范每一个人的行为! 不论是任何职业,任何身份,都无法随意剥夺他们的性命! 就算是到了这一刻,国法规矩犹在! 也正是她的这份干脆利落,给了大夫们一颗定心丸,也给了那些因为疾病就肆意妄为的病患一个警告。 她的做法,令众人解气的同时,又心服口服。 然而那又如何? 方大夫离世的损失,无人可以弥补。 她对方大夫的惋惜心痛,也并未抚平。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宣布:“方正大夫以身殉职,当得英雄称号,我白明微以从三品镇北大将军之名,为其殓葬!” “历城上下官员、差役、驻军,皆按照英雄礼制,为其送行!方大夫的名字,将会由书吏载入江北史册,永世传唱!” 说完,白明微收回自己的剑。 她神色肃穆,冰冷骇人。 这时,刘尧第一个站出来配合她:“一切如镇北大将军所言,方大夫当得起英雄称号。” “本王亲书一篇悼文,刻于墓碑之上,竖在沅镇城门,让后世永远记住这位舍己为人的良医!” 人死灯灭。 葬礼是对死者的尊敬,但更多的是做个活人看的。 方大夫得了哀荣。 虽换不回他的性命,但却给了那些崇敬他的大夫一个安慰。 数名大夫掩面哭泣,纷纷为方大夫的离世悲痛。 白明微适时开口:“方大夫回来之时,已对治疗疫病的药方有了新的见解,他确信药方的研制上一定会有所突破。”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研制出药方,便已惨遭杀害。痛失他不异于失去至宝,可斯人已逝,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我白明微才疏学浅,不懂岐黄之术,无法继承他攻克疫病的遗志。所以我在此恳请各位大夫,请你们再坚持一下。” “相信以你们的能力,必能在方大夫遗留下来的灵感上,找出解决疫病的方法。” “你们治病救人,我们守护子民,同舟共济,总能克服眼前的难关,令江北熬过艰难的时刻。” “倘若药方制成,哪怕疫病不受控制地爆发,我们也可用药方救人于危难之际,水火之中。” 说完,白明微深深拜下:“明微在此,恳请各位,再坚持一下。” 刘尧当即躬身:“刘尧在此,拜托各位了。”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一步,数名大夫何来拒绝的理由? 况且药方也有新的消息,他们也想研制出药方,彻底解决这次的疫病。 于是众人互看一眼,随即跪了下去:“我等愿与沅镇共进退。”不管其中是否夹杂些许私心,此刻他们都决定留下。 白明微与刘尧再次拜下:“多谢几位大夫。” 于是,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白明微向他们讲述了方大夫在历城的经历,并拿出药酒的秘方,还有邢大夫的方子。 她说:“方大夫便是看了这两副方子之后有了灵感,倘若这两副方子融合调整,能解决疫病,相信方大夫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几名大夫互相传阅了方子。 他们低声讨论片刻,却丝毫没有头绪。 “大将军,只从方子上看,我们暂且没有看出方大夫的想法。不知方大夫回程途中,是否告诉了他的徒弟小于?我们得……” “不用问了!我已经帮你们问了!方大夫一字不落地把他的想法告诉过小于。” 一道声音传来。 是刚刚跑出去的杨大夫。 他虽情绪崩溃,但在看到方大夫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客栈大厅时,他并未绝情离去。 而是询问了一旁痛哭流涕的小于,把方大夫告诉小于的话问得清清楚楚。 杨大夫本就医术精湛,方大夫一直都很认同他的能力。 他的回归,使得其余的大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真的吗?方大夫留下话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杨大夫道:“关于方大夫想要配制的药方,我的心里已有雏形,接下来我会与各位大夫一起努力,争取尽快研制出药方。” 大夫们激动地讨论着,比起沉浸在痛苦之中,研制出药方才是最要紧的事。 白明微见状,不再多言,她缓缓走回客栈大厅。 刘尧也随后离开后院。 来到大厅,白明微吩咐客栈护卫:“以后盯紧一点,方大夫的意外,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护卫纷纷应下:“是,主子!” 刘尧指挥亲信:“把方大夫先移至事先准备好,但并未使用过的空房,摆好灵堂,一切务必郑重行事。” 亲信护卫立即照办。 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你随本王过来,本王有极为要事与你商量。” 第1427章 一年前,他也只是个纨绔啊…… 白明微跟在刘尧身后,两人一同走出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就连微风习习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刘尧忽然折身向右。 那里有几节阶梯。 梯子连着河,碧/波荡/漾,缓缓流淌。 刘尧凝着面前的河水,手紧紧攥住:“大将军,本王没有把事情做好,竟连方大夫被人杀害都不知。” 白明微道:“事情已经解决,请殿下不要自责。” 刘尧默了片刻,随即开口询问:“适才你说,治疗疫病的方子,在方大夫心底已经有了雏形,对吗?” 白明微颔首:“正是。” 刘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些许猩红浸染墙壁,如那支风中摇曳的红梅般殷/红。 他扶住墙壁,背影颓然,可见正处于悲伤情绪当中。 “殿下。” 白明微唤了一声。 刘尧并未回头,声音有些喑哑:“大将军,本王知晓你要说什么。很抱歉,这一次本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控制自己。” 话音落下,他深吸几口气,再度开口: “本王那日在村子里信誓旦旦,说不放弃任何人。可最后,不仅一事无成,甚至还搭上了方大夫的性命。” “最可恨的是,方大夫的离世并不是意外。竟有人丧心病狂至此!简直人神共愤!” “如今方大夫没了,尽管杨大夫信誓旦旦地说他能根据方大夫的药方雏形进行完善,本王心里还是没底。” “方大夫的离世,无疑是巨大的损失;更是本王疏忽失败的证明,倘若本王能再小心些,再小心一些……是否就……” 说着,刘尧哽咽不已。 他又默了片刻,努力克制住情绪,这才继续开口: “适才那几名大夫一声声诘问,那样的卑鄙小人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说实在的,本王不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本王也想知道,是否每个人都值得我们豁出一切去救?” “本王一直都很想成为大将军期望的样子,一直努力着,走得好辛苦好辛苦。一年前本王也只是个纨绔废物啊……” “好不容易,本王觉得自己有所进步,但是方大夫的死,却把本王踢下云端。” 说到这里,刘尧转过头,凝着白明微: “大将军,本王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否应该走下去。” 白明微一怔。 该怎么形容这副表情呢? 要说崩溃,也没有彻底崩溃。 也不全然是悲伤,还带着自责与痛心。 白明微与刘尧四目相对,默然许久,她问刘尧:“殿下,您知道臣为何会选方大夫为治疗疫病的领头羊吗?” 刘尧摇头:“难道不是因为方大夫有治疗疫病的经验么?” 白明微对刘尧的答案表示否定:“不仅如此。” 目视刘尧疑惑的神色,她继续慢慢道来:“臣的祖父早已识得他,大概二十几年前,东陵也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旱灾。” “大旱之后,又是连绵大雨,引发水涝。而水涝过后,百姓便感染了疫病。” “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群医或束手无策,或缩足不前。” “是年仅二十几岁的方大夫,他挺身而出,不眠不休地研制出治疗瘟疫的方子交给臣的祖父解决疫病。那时,他就救下很多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白明微收回目光: “江北发生水灾后,臣的祖父便向臣推荐了方大夫。而方大夫也因为臣的祖父一封求助信,千里迢迢赶至江北。” “他或许称不上神医,没有通天医术。然而这数十年,他都为治病救人奔走。” “数十年如一日,多少人在他的治疗下重拾希望,又有多少人因此保住了性命。臣没有数过,但必然很多。” “他拥有一颗济世仁心,是个善良的人,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也是个慈蔼的老人。” “臣不确定他是否会恨害他性命的凶手,但臣可以肯定,他一定不会怨我们竟让这种事情发生。” “当然,他更不会认为殿下是失败的。是殿下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条性命,殿下所思所想,正是他所愿。” “如果他还活着,他心底必定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研制出药方,救下所有能救的人。” 说到这里,白明微上前几步: “殿下,方大夫已经没了,我们再痛心,再惋惜也无济于事,唯一能告慰他在天之灵的,便是救下他生前拼了命也想拯救的百姓。” “接下来的路,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走,然只要我们不忘初心,必定能得始终。我们,一定可以克服这次困难。” 刘尧闻言,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他的神色,又悲伤自责,转为释然。 又由释然,变作自责。 那双眼睛,雾气蒙了又散,散了又蒙。 最后,他缓缓合上双目,敛住一切情绪。 再睁开眼时,那仿佛已被击垮的身子,渐渐又站得笔直。 等他的脊梁骨再次笔挺时,他的姿态却放得更低。 他说:“大将军,是本王任性了。明明大将军此时比本王更矛盾痛苦,但本王却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不停地向大将军吐苦水,请大将军原谅。” 白明微缓缓摇头:“殿下不必与臣说这些客气的话,一直以来,我们都在逆境中披荆斩棘。臣与殿下共进退,殿下若是迷惘,臣理应为殿下解惑,指出前方道路。” 刘尧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阻且长,溯游从之。本王不会忘了初心。” 白明微唇角挑起:“如此,便好。” 刘尧点点头,随即询问:“风军师那边,有本王能做的事情么?” 白明微摇摇头:“他那边很好,臣会处理,殿下不必担心。” 她心底对萧重渊的情况所产生的忧焚,焦急,恐慌,害怕……便是与外人道了,又能如何? 没人可以帮她承担这份情绪,她又何必惹他人跟着不痛快。 刘尧张了张口,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接着,他把话题引到将白明微找来的目的之上:“大将军,药材大概什么时候能补齐,我们的库存,即将告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旦没了药材,就算是有方子也无济于事,眼下药材比任何事都重要。” 明明已经安排了一切,也曾讨论过大将军会想办法解决药材短缺的问题。 然而他还是担心,免不了再确认一遍。 白明微道:“张侍郎有药材,但他不愿意拿出。若是我们一定要从他这里拿,就会受他掣肘。” “所以臣早已命人迅速去向姚德旺采购一批新的,一来可以救急,二来也想借此引蛇出洞,把姚德旺的目的给引出来。” “姚德旺藏得太深了,深到我们根本拿不到他的任何错处,不把他抓出来,一旦他突然背刺,我们防不胜防。” 刘尧颔首,随即询问:“倘若一切顺利,药材什么时候才能到货?” 白明微回答:“倘若一切顺利,大概五天内能补上。倘若一切不顺利,我们只能找张敬坤。他手里的药材三日内能运到。” 刘尧负手,慢慢往回走:“本王再等两日,不能再拖了。” 白明微应下:“是。” 刘尧淡声开口:“走吧,随本王去给方大夫上一炷香,结束后你先回历城,这里有本王与世子,撑得住。” 白明微再度应下:“是。” 第1428章 本官就是要让他求到面前。 一间简陋的民居里,此刻已被布置成灵堂。 方大夫的遗体就放置在灵堂里。 灵堂中也竖起简易的灵位,简简单单记录了方大夫的名讳。 身边守灵的,只有他年幼的徒弟小于。 小于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向来做事稳妥,深得方大夫喜爱,所以去哪里都带着他。 然而面对唯一“至亲”师父的死亡,他表现得如同孩子,茫然而无措。 白明微与刘尧走进来时,他尚在抹眼泪。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他连忙站起行礼:“殿下,大将军。” 刘尧拍了拍小于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一旁拿起仓促准备的竹立香点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而后把香插/入香炉之中。 白明微也将竹立香点燃,认认真真地为方大夫上香。 两人只停留了片刻,便离去了。 当真只是上了一炷香,什么话都没说。 似乎只有等到事情真正解决,才能来到方大夫灵位前,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小于哭着跪送他们离去。 走出了灵堂,刘尧叹了口气:“这小于看起来笨笨的,他真的能记住方大夫说过的话么?” 白明微道:“方大夫看重他,自有方大夫的理由,臣认为殿下不必担心。” 刘尧颔首:“本王会亲自去信方大夫的家人,向他们报信。那名凶手本王也会彻查,看看方大夫的死是否另有缘由。这里有本王与俞世子,你回历城吧。” 白明微拱手:“是,殿下。” 刘尧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白明微躬身退下。 刘尧目送白明微远去,面容缓缓变得坚定。 …… 另一边,俞剑凌正与张敬坤东扯西扯,总之就是要绊住张敬坤的脚步,让张敬坤抽不开身。 忽然一声若隐若现的哨音,他收起神色,起身见礼:“多谢张侍郎解惑,下官告退。” 张敬坤笑了笑,没有说话。 俞剑凌离开后,他的心腹从阴影处走出来:“大人,沅镇出事了,方大夫被暴怒的病患杀害。” 张敬坤的面上,并无任何讶异之色。 他轻笑一声:“难为俞世子在本官这里使尽浑身解数,原来是为了拖住本官,不让本官去沅镇趁机夺九殿下的权啊……” “还以为九殿下有多大气,没想到竟这般小心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官再不济,也不会于方大夫出事之后落井下石。” 亲信垂首:“大人,俞世子的不请自来,相信您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为何您还要应付俞世子呢?” 张敬坤捋了一把胡子:“本官就是想看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结果可想而知,原来是本官被九殿下当成贼防着。” 亲信可不敢接话,他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掠过这个话题:“大人,接下来应当怎么办?” 张敬坤没有立即言语,而是先问:“沅镇的事情处理好了么?” 亲信给出肯定答案:“镇北大将军听到消息后,立即动身前往沅镇,据说当时大夫在目睹方大夫的惨状后,差点集体甩手不干。” “面对这个情况,九殿下一言不发,是镇北大将军出面安抚了大夫,又当众亲自手刃了凶手,这才使得风波平息。只是……” 张敬坤问:“只是什么?” 亲信回答:“只是最后,镇北大将军说方大夫当得起英雄称号,要以英雄之礼为其殓葬,还说历城上下大小官员,都要随她亲自为方大夫送行。”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亲信一眼:“你认为此事有何不妥么?为何特意来说此事?” 亲信一五一十分析:“属下的确认为有些不妥。整个过程之中,九殿下完全被镇北大将军牵着走,没有任何自主权。” “而且方大夫当不当得起英雄,也不是她镇北大将军说的算,只有九殿下才能赏赐这个称号,亦或是陛下亲口追封。镇北大将军此举,僭越了。” 张敬坤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怎么也学着平安一样小肚鸡肠了?半点胸襟气魄都没有。” “本官问你,我们与白明微和九殿下争,争的是什么?是解决江北一事的风头,还是非要和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平安,是张敬坤的长随。 亲信连忙跪地:“属下知错!” 张敬坤收回威严的目光,缓缓开口:“我们争的,只是风头,以及可以握在手里的权力,而不是牟利害命。” “你与本官提及白明微和九殿下的关系,以及白明微存在僭越的嫌疑,是想要提议本官以此拿捏白明微么?” “你要搞清楚我们的目的,如果我们不是奔着要他们命的目的去,你非要抓住一些把柄做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点格局,懂得区分自己的目标与利益,看看与你想动手的对手一致,还是冲突。” “最后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像深宅女子那样勾心斗角,小家子气!懂么?” 亲信匍匐在地上:“属下明白,请大人责罚!” 张敬坤摆摆手:“起来吧。你若不是本官一手培养,本官也不会与你说这么多。” “如此低级的错,下次不容再犯,这是本官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亲信起身,早已吓得满头大汗。 他战战兢兢地应下:“是,大人!” 张敬坤掀起眼眸,那一双眼睛满是隼利: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没有我们的事,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有所动作,以免再闹出风波。” “要清楚,我们和白明微他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我们争的是舵手的位子,而非其他。要是船沉了,必定殃及我等。” 亲信再度应下:“是,大人!” 张敬坤挑起唇角,一抹冰冷晕开。 “至于九殿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本官寒心。既然他如此不信任本官,那么本官也帮不了他。” 说到这里,张敬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找上门来求本官吧,到时候不论他地位再高贵,主动权都掌握在本官手里。” 说完,张敬坤神秘一笑。 第1429章 你看,我又食言了。 白明微在回程的路上,刚好遇到正往沅镇赶的俞剑凌。 俞剑凌认出白明微,当即就拦下她的马匹。 白明微勒住缰绳,借着马鞍上挂着的风灯,看清俞剑凌的面容:“世子?” 俞剑凌见白明微孤身一人,也就没有顾忌。 他开门见山:“大将军,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凝重的神情于微光下有些晦暗。 白明微立即翻身下马:“世子,你说。” 俞剑凌道:“今日方大夫的事情发生,我们唯恐张侍郎趁机夺权,落井下石,于是我便主动请缨,回历城拖住张侍郎。” “当时事出紧急,也没有多加考虑,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来了。直到与张侍郎见面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张侍郎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睿智,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已经知晓必定有事情发生,但他却耐住性子与我闲谈。” 白明微闻言,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说:“张侍郎如此气定神闲,怕是为了弄清世子的目的,只要他得到沅镇出事的消息,必定会参透个中原委。此时他必定觉得是殿下小肚鸡肠容不下他。” 俞剑凌有些懊恼:“所以说,这件事办错了。” 白明微想了想,随即道:“无碍,就算没有此事,我们与张侍郎的立场也不会完全一致。” 俞剑凌有些担忧:“我却唯恐他因此恼羞成怒,最后报复我等。” 白明微摇摇头:“张侍郎虽刻板,但绝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可能会恼于殿下的不信任,但不会不择手段报复。” “如今我能想到的,便是他会利用手头的粮食与药材作为筹码,以此让殿下服软认错。” 俞剑凌霎时拧眉:“那怎能?他一介臣子,殿下在他面前服软认错,算什么?!” “就算是礼贤下士,也得看对方行不行,合适不合适!都怪我,这次委实冲动了。” 与俞剑凌不同,白明微对此却另有想法。 她说:“倘若张侍郎想要殿下求到他面前,那也是好事一桩,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凡事都有两面性,先别急。” 俞剑凌拧眉:“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此时不宜详谈,还请世子先安心回沅镇。”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俞剑凌自然不会追问,给白明微找不痛快。 于是他行了个礼,便与白明微告别:“大将军万事小心,下官告退。” 白明微点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俞剑凌听着越来越远的马蹄声,也准备往回赶。 他的护卫有些不解:“那么多事情压着,这大将军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俞剑凌笑了笑:“什么叫没事人一样,大将军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平凡之躯。” 护卫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伺候俞剑凌上马:“世子,我们走吧。” 俞剑凌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向沅镇赶去。 …… 白明微回到民居,风尘仆仆。 成碧早已准备好饭菜送来,但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便直奔萧重渊的房间。 覆上干净的棉布,洗净手上的尘埃,她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白璟一人,正坐在萧重渊的床前。 看到白明微疲倦且担忧的神色,他轻声安抚:“没事,大夫说情况很稳定。” 白明微没有急着说话,走到萧重渊的床边,伸手探了探萧重渊的额头。 触手温凉。 那是汗水即将干透的触感,也像是用帕子在额上降温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不论如何,重渊的高热总算降了下来。 这时,白璟再度开口:“快去吃饭,吃完饭后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来换五哥。” 白明微没有拒绝,此刻她更应该保重自身。 倘若她垮了,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么? 于是,她道:“我去去就来。” 白璟轻柔一笑:“放心,这里有我,没事的。” 白明微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萧重渊,见萧重渊身上干爽,便知五哥照顾得很尽心。 她放心地去用晚饭。 厨房里,邢大夫正守着小炉子陷入沉思。 饶是白明微已经端起饭碗吃了起来,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小炉子里的药把药罐的盖子顶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才恍然惊醒:“大将军,您什么时候来的?” 白明微道:“来了一会儿了。” 邢大夫这时才记起行礼,连忙起身。 但却被白明微制止:“私底下没外人,您不必多礼。” 邢大夫问:“沅镇一切顺利么?” 白明微颔首:“一切顺利,方大夫已入灵堂,待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会为他殓葬出殡,送他入土为安。” 提及方大夫,邢大夫只剩下声声叹息。 他无比痛心:“方大夫,是一位真正的良医。” 白明微一边扒粥食,一边道:“过两日,我想让方大夫的徒弟小于过来。” 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日后小于是否跟你,需要小于自己决定。我叫小于过来,是因为方大夫与他吐露过关于药方的见解。” 这时,邢大夫才明白过来。 原来大将军准备令他加入到药方的研制中去。 他立即表示:“草民必定不辱使命!” 白明微也向他解释:“我本来可以把小于直接带过来,但是方大夫刚走,小于需要给方大夫守灵尽孝。” “再者,我不希望方大夫影响到您的判断,在小于过来之前,我想请您好好思考一下,我们一直以来对这次的疫病处理,是否有什么误区。”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随着方大夫的离世,很多情况都变了,药方的研制需要加快速度。” 说到这里,白明微抬眸,目光真挚:“当然,我也有私心,希望您能明白。” 邢大夫掷地有声地回应:“草民必定竭尽全力,请大将军放心。”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多说。 吃过饭后,她便离开了厨房,换上干净的衣裳。 她回到萧重渊的房间,白璟起身,柔声叮嘱:“你也别太累了。” 白明微点头:“五哥放心。” 如此,白璟不再多言,离开了萧重渊的房间。 关上门,白明微坐到萧重渊的床边,望着萧重渊宁静的睡颜,她忍不住伸手触了触。 萧重渊的肌肤,在她触到的瞬间,轻轻/颤动。 因为厨房四面透风,她的手被冻凉了。 她连忙收回手,轻声说道:“你看,我又食言了,还说要陪着你,一直陪着。但我却又离开你身边。” “你要是怨我,那就快点醒过来,到时候即便是你要骂我,责备我,我都听着。” “重渊,一定要醒过来……” 第1430章 别怕,我在 金戈铁马,硝烟弥散。 这个世界晦暗中带着猩红的血色,如玉盏坠地,支离破碎。 厮杀声,惨叫声,刀剑声……交织成夺魂索命的网,盖天灭地碾向生灵。 父皇与几位兄长提着剑率领部下死守宫门,母后带着他和姐姐从地道仓惶逃离。 火势弥漫,宫墙将倾。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火中倒下来的房梁挡住了密道的入口,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满身中箭,早已强弩之末,是那手中的神兵,撑住了父皇即将倒下的身子。 看到妻儿成功进入地道,父皇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再度视死如归地举起手中的剑。 他呆呆怔怔地看着,直到额头一片湿润。 抬眸迎上母后悲痛欲绝的面容,他怔怔地伸出手,拭去那冰凉的泪水。 母后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哽咽的声音竭力维持温柔:“渊儿,别怕,母后带你走……” 画面一转,是他隔着朦胧的血红,看到地上模糊的影子。 衣不蔽体,浑身破败,那只戴着脚链的足,却白得刺目。 “阿姐……” 随着的声嘶力竭的叫喊,从此世界一片黑暗。 他再也看不到阿姐。 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只听到,那时不时响动的银铃,还有隐忍着,不让自己叫喊的微弱声响。 “阿姐……” …… 白明微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柱子,已经睡了过去。 “吱吱!” 突然的声响,让她惊醒过来。 倏然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她看到重渊像是陷入了梦魇。 满头大汗,不停挣扎。 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清醒过来。 小白貂正担忧地凝着重渊,尾巴忧焚地摇动。 白明微迅速起身,走过去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重渊……” 然而萧重渊却听不到她的呼唤,仍在床上挣扎,嘴里断断续续的叫喊,听不清在说什么。 白明微望着萧重渊陷入痛苦,她伸手试了试萧重渊的脖颈,灼人的温度如同火燎。 “邢大夫,邢大夫!” 她当机立断,张口唤邢大夫。 外边的邢大夫听到声音,连忙提着药箱推门而入。 便是厢房的白璟,也听到动静披衣而来。 “明微,怎么了?” 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而是让出位置,让邢大夫为萧重渊看诊。 她见白璟尚未使用棉布覆面,便把白璟唤到一旁:“五哥,风军师现在烫得厉害,邢大夫已经来了。” “你若得空,去为我准备降温的水与干净的帕子,还有一瓶烈酒,怕是需要给风军师擦身,才能把体温给降下去。” 白璟点点头,而后立即前去着手准备。 白明微回到床榻边,等待邢大夫的诊断。 邢大夫将手按在萧重渊的脉门上,眉头紧拧,许久才收回手:“高热,惊悸梦魇,昏睡不醒,情况有些危急。” “大将军,你帮草民把人扶起来半坐着,草民需要立即施针,稳住他的脉象。” 白明微坐到床边,把萧重渊扶起,放到怀里搂住,令萧重渊靠在她的身上。 邢大夫觉得不妥,出言劝说:“大将军,男女……” 白明微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时候,大夫您就别说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他是本将军的人,没有男女大防。” 如此,方大夫也就没有再多言,立即在萧重渊的头上下了几针。 随着银针扎进穴道,萧重渊拧紧的眉头,缓缓放松。 邢大夫收好剩下的银针:“大将军,您让他靠在被堆上,这针得扎半个时辰。” 白明微摇摇头:“没事,他现在没有力气,让他靠我身上,他也能舒坦些。” 方大夫不再多言。 这时,白璟端着水,带着一瓶烧酒走了进来。 他道:“井水太寒了,我兑了点热水,也试过水温,既可以用来退热,也不至于冻坏肌肤。” 白明微再度伸手试了试萧重渊的脖颈,感受到指尖的滚烫,她当即开口: “五哥,解开风军师的衣裳,脱去他的上衣,先用烧酒倒在帕子上擦身,如此温度才能降下来。” 白璟不假思索,立即照做。 很快,萧重渊的里衣便被脱下。 可下一刹那,白璟怔住了。 只见眼前精炼健硕的身躯上,满是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伤痕,遍布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 从这些伤疤上看,已经有些年头了。 透过已经褪去红色的疤痕,可见当时伤的有多深,必定白骨可见,血肉模糊。 “五哥,烧酒。” 白明微轻声提醒,白璟这才回过神来。 他把烈酒倒在帕子上,递给白明微。 白明微一手搂着萧重渊,一边轻轻地擦拭萧重渊的身体。 邢大夫拍了拍正在愣神的白璟:“五公子,再去准备几盆炭火,可别让这屋里太冷,免得风军师又风寒侵体。” 白璟点点头,连忙去准备。 邢大夫又把烧酒倒在另一张帕子上,拉起萧重渊的手臂,替他擦拭手臂与腋下。 两人相互配合,很快便让那烧酒沾了萧重渊满身。 而萧重渊滚烫的肌肤,也慢慢降了温度。 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这降温的法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白明微回答:“我时常发热,有时甚至因发热而昏迷不醒,我师父便是用烧酒为我擦身,才能让我的体温在短时间内降下来,所以这不失为一个救急的好法子。” “但这也仅限于高热时救急,倘若想要持续降温,还是井水比较好用。” 邢大夫重新投了一张干帕子,而后拧去多余的水,递到白明微手中。 白明微扔下沾了烧酒的帕子,而后用冷水打湿的帕子,为萧重渊慢慢擦拭身上的汗水。 邢大夫的手,再度放到萧重渊的脉上。 过了片刻,他说:“草民不知风军师有怎样的过往,但是此刻的他极度虚弱,容易被过往的回忆困住。” “草民已经为他施针安神,但是这是心病,草民也无能为力。草民这就去煮葛根汤给风军师稍后服用。” “在这期间,请大将军多在风军师身边说说话,兴许对将风军师从梦魇中唤醒能有帮助。” 说完,邢大夫轻轻放下萧重渊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白明微搂住萧重渊,拉起被子盖在他的腹部,而后继续替他擦去汗水。 望着他虚弱至此,白明微只觉得揪心地痛。 然而不管如何担忧,都必须时刻保持理智与冷静。 想到邢大夫的话,白明微张了张口,但却不能将那些甜言蜜语信手拈来。 默了片刻,她将下巴贴在萧重渊的额头。 搂住萧重渊的那双手,不禁抖了抖:“重渊,不管你在害怕什么,都别怕,我在……” 第1431章 重渊,我在 萧重渊哪里能听得见,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搭在两侧的手,指尖动了动。 感受到那轻微的动静,白明微冷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颤巍巍地伸手,覆在萧重渊的手背上,缓缓把萧重渊的手握住。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重渊,别怕,我在……” 看着靠在臂弯的萧重渊,紧闭的面容安详如熟睡的孩子,不时翕动的眉头,昭示着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白明微只觉得一颗心被钝器一点点剜着,疼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收回覆着萧重渊手背的手,轻轻捧着萧重渊的面颊,轻声细语: “我真该死,从来不问你累不累,有没有什么心事,更没问过你害怕什么,又在意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百般照拂,大事小事,无微不至。我只听过你的过去,你却把那些痛苦一一掠过,没有告诉我只言片语。” “现在想想,你当初承受的痛苦,又怎能比我的少?我们都是失去父母至亲的人,怎么就只有你一直在小心翼翼照顾我的的心情?” “而我,却只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你的体贴和关怀,也没有问一问,你是否对亲人的逝世耿耿于怀呢?” “重渊,你一定要坚持住,不管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过不去的,等你醒来后,请务必告诉我,让我一同来为你分担。” “即使我无法让时光倒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你,也请你让我抱抱,抱抱拼死挣扎,最后满身是伤的,现在的你。” 说到此处,白明微缓缓闭上双眼。 她有好多想说的,但是却说不出来。 不是那些话语太干涩,而是她心痛得说不出话。 一直以来,重渊都是她的依靠。 哪怕坚强如她,也能安心依靠这个男人。 她从未见过重渊虚弱的模样,也从未预想过,原来这个强大的男人,也会如孩子般靠在她的臂弯里,人事不省。 当时她也曾不止一次疑惑,为何一次举手之劳,就被重渊以命相还。 或许在西楚前朝灭朝后,在重渊失去父母至亲后的漫长岁月里,她不经意的一次帮助,成为了重渊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所以才令重渊念念不忘。 思及此处,白明微深吸几口气: “重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在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那些逃亡的日子,复仇的岁月,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萧重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白明微也不再多说,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像是抓住比命还重要的珍宝。 “邢大夫,风军师他……” 厨房里,正在生炭火的白璟低声询问邢大夫。 此时的他,面上已经裹了厚厚的棉布。 邢大夫一边煎药,一边回答:“被病痛折磨到极致的人,都是脆弱的,风军师身上的伤痕,你也看到了。” “想必风军师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他现在正困在过去的回忆中,气血不稳,心绪不宁,要是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对于这个情况,草民也无能为力,只能为他先行退热镇痛,倘若他的身子好受些,指不定情绪就能稳下来。” “但要是再研制不出解药,彻底解决他这反复高热的问题,只怕他也撑不了多久。” 白璟垂下眼睫,没有言语。 此刻他已顾不上自责,手脚麻利地往铜盆里装上木炭,再用钳子把燃烧的炭放进去,而后用扇子不停地扇着,以此引燃那些铜盆里未着的木炭。 他轻车熟路,像是做惯了的样子。 邢大夫看着他,欲言又止。 白璟头也不抬:“大夫,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五公子,倘若大将军再如此近距离接触风军师,怕是也会染上疫病,草民不知当如何劝说,五公子是为大将军的兄长,要劝一劝大将军珍重才是……” 白璟缓缓开口:“明微做事,从来都有分寸,无需别人多言。” 邢大夫有些讶异白璟的态度:“可是……” 白璟抬眸,目光清明:“邢大夫,明微是我的妹妹,我如何能不担心。” “然而你若是站在明微的角度,恐怕此刻你也是什么都顾不上的。” “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白府遭遇了灭顶之灾,是风军师片刻不离地陪着明微,陪着她熬过最艰难的时刻。” “倘若不是风军师,我白府的未亡人,怕是遭了毒手,而七弟也不可能被寻回。” “风军师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我这个白府的儿郎都无地自容,他对白府的恩情,对明微的恩情,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概括。” “这一刻,风军师危在旦夕,不论如何,明微都要陪着他的。哪怕明知可能会被感染,明微也会陪在风军师身边。” 邢大夫长叹一声:“天若有情,定会怜惜风军师。” 白璟牵了牵嘴角:“邢大夫,您怎么还信了这些?” 邢大夫摇摇头:“都说未到苦处,不信神佛,哪怕草民是一名大夫,此时也想跪求满天神佛。” 白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这种心情,他如何能不理解? 他自己也是一个,差点就失去了妻子的人。 所以他对明微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从未起过任何想要制止的心思。 最后,他道:“我也想求一求这满天的神佛,怜悯怜悯明微,一直以来,她都太艰难了。” 邢大夫没有多言,专心致志地煎药。 白璟端起火盆,就要送去萧重渊的屋里。 他进门时,看到白明微搂着萧重渊,就如同抱着易碎的孩子。 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把火盆放下,又去端另外一盆。 也就在这时,小白貂伸出小爪爪,焦急地拍了拍白明微的手臂。 白明微觉得手心有些温热,低头一看,却是一滩血泊淌于手心。 而萧重渊的嘴角,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血。 像是流血过多,他呛得咳了几声。 但因为实在虚弱,便是那咳嗽,都微弱如风中的烛火。 白明微立即把萧重渊翻过来,捏住萧重渊的面颊,让鲜血得以顺畅地吐出。 她神色骤凝,拍着萧重渊的后背,仓惶地唤着:“邢大夫——!你快来!” 第1432章 萧重渊会死么? “砰!” 好端端供于桌面的八星盘莫名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观星的东极真人猛然睁眼。 这是她在为白明微观星时,星盘第二次碎裂。 白明微的师姐,玉清,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她走上来,神色凝重:“师父,您刚刚看到了什么?” 东极真人摇摇头:“我什么都看不到,明微的命星,已经完全被黑雾笼着,再也看不到了。只是……” 玉清焦急询问:“只是什么?” 东极真人眉头轻轻蹙起:“只是,北燕的未成形的真龙与西楚为成形的真龙缠斗在一起,另一方有落败之势。” 玉清眼眸骤凝:“师父,您指的是元询和萧重渊?” 东极真人点点头:“正是。” 玉清不解:“他们一直相安无事,怎的忽然就斗了起来?” 东极真人摇头:“目前为师也不明白。” 玉清又问:“师父,可见帝星光华?” 东极真人默了许久,没有言语。 玉清耐心等待师父回话。 东极真人看了一眼碎裂的星盘,而后开口:“本该让你自己去看看的,但星盘已碎,不应行占卜之事。” 玉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师父是说,帝星有异象。” 东极真人给予肯定的答案:“紫宸星宫一片紫云缭绕,帝星光华不减,仍旧冉冉升空。” “倘若这帝星不是生于刘家,那么刘家的气数一年之内必尽。只是这帝星之运实在神秘,为师也参透不了天机。” 玉清分析:“师父,两条未成形的真龙相争,是否是因为受帝星的影响?” “自古以来帝星现世,天下归元,这位帝星必有统一九州大陆之才。” “北燕与西楚都各有一条真龙,他们的存在必定与帝星现世相冲,因他们未成形,必定要给帝星让道,所以……” 东极真人摇摇头:“帝星尚在孕育,未到光辉万千之机,所以他们相争,与帝星无关。” 玉清神色愈加凝重:“北燕与西楚向来相安无事,如今元询和萧重渊斗上,莫非与明微有关?不知这处于下风的真龙,是哪一位?” 东极真人淡淡吐出一个名字:“萧重渊。” 玉清万分震惊,也相当疑惑:“萧重渊?这个凭一己之力改朝换代,为萧氏一族复仇的男人,区区元询竟能处于他的上风?” 东极真人抬头看向星空:“萧重渊和明微走太近了。” 玉清恍然大悟,同时也露出惊恐的神色: “上一次星盘碎裂,明微的二嫂任初映替明微挡了一劫,莫非这一次,替明微挡劫的,竟是萧重渊么?” 东极真人痛苦地阖上双目:“明微命格奇特,乃不世将才,却又是天煞孤星,短命之相。” “她就像长在尸体上的孤花,出生、生长、盛放,都伴随着死亡,亲近她的人会被卷入她的命运,成为供养她的养分。” “如此歹毒的命格,为天理所不容,所以给了她活不过十七岁的命数。” “即便萧重渊有真龙之命,不成形的真龙,如何能抵抗得了这天生的煞星?受明微影响,也不奇怪。” 玉清大胆假设:“师父,您说倘若我们不加干涉,就让萧重渊为明微挡下这一劫,是否可以借萧重渊的真龙之运,更改明微的命格?”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很显然她心中也有这样的猜想。 她就那么盯着地面上的星盘,陷入某种沉思与矛盾交织的情绪之中。 她并非圣人,也是凡人之躯。 但凡世人,就免不了私心。 哪怕她是世外之人,也有明微这个例外。 所以此时此刻,她萌生了私心。 十几年了,她始终在想办法救明微,这不仅是她对明微超越师徒之情犹如母女的感情,也是她作为一个凡人拥有的执念。 是她无法跳脱世道的证明。 如若萧重渊这个被改过命数的真龙之运,能破明微的孤煞命数,不就了却她十数年救明微的夙愿了么? 也许星盘的碎裂,是因为她德不配位,坏了修行,是祖师爷给她的警惕。 思及此处,东极真人缓缓后退,力竭般坐到椅子上。 玉清见师父的模样,不免心中担忧:“师父,您……” 东极真人依旧没有言语。 忽然,外面发出响动,是守山弟子抽剑严阵以待的声音:“来者何人?此处是东极真人居所,不得擅闯!” 东极真人听到外面的吵闹声,这才如大梦初醒。 她无力般缓缓摇摇头:“玉清,看来为师的修行真的坏了,竟有贵客登门都不知道。” 说完,她起身甩了甩佛尘,准备向门口走去:“把客人请到厅里,为师亲自招待他。” 玉清依言照办。 不多时,不速之客被请到厅里。 东极真人正在烹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贵客深夜临门,赶路辛苦,请坐下喝一杯茶饮。” 元五行了个礼,随即趺坐于东陵真人对面。 小炉子上煮着的茶轻轻翻滚,缕缕缈缦青烟伴随着茶香溢满屋室内。 氤氲的水汽迷蒙了元五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东极真人舀了一碗茶递过去:“元公子,请喝茶。” 元五双手捧过茶碗:“多谢真人。” 东极真人给自己舀了一碗,不紧不慢地喝着,等待元五率先开口。 元五放下茶碗,噙着笑意看向东极真人:“真人深夜未眠,可是知晓在下会漏夜到访?” 东极真人摇头:“本座并未知晓,元公子会在今夜到访。” 元五似笑非笑:“依真人的修行,天下之事如何瞒得过真人的推演?真人这是说笑了。” 东极真人神色坦荡:“本座因私心坏了修行,已经无法观星测命,推演卦象了。” 元五点点头:“如此说来,江北发生的事真人已然知晓,那么在下亲自前来告知真人,是多此一举了。” 东极真人慢慢呷了一口茶,含笑看向元五: “元公子前来打探消息,如何算得上多此一举呢?不知元公子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 元五笑了笑:“在下来这里的初衷已经达成,不过在下却有了新的疑惑。” 说到这里,元五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良久,他才问道:“不知这萧重渊的命,能不能破了明微的命格?” 第1433章 你竟要置她于两难之地! 原来,元五得到白璟赶赴江北的消息,他便特意为白璟设计了别样的刺杀,目的是让白璟染上疫病。 而他这样做,意在萧重渊。 白璟出事,白明微抽不开身,萧重渊必定会替白明微走一趟。 如此一来,萧重渊就会因白明微而遭遇劫难。 也就在不自觉中成为白明微的替死鬼。 他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萧重渊的真龙之运,破了白明微孤煞命格。 而从他出现在承天观的那一刻起,东极真人便洞悉他的目的。 至于他说来这里的初衷已经完成,便是看到东极真人并无干预的打算。 他一直笃定,东极真人会为了爱徒而无视萧重渊的结局。 但他还是过来,把这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 却不曾想,这水不用他搅,就有越来越浑之势。 如今他比较关心的,自然是萧重渊究竟能不能破解白明微的命格。 问出疑惑之后,他看着东极真人,等待东极真人的回答。 可东极真人并不急着应他,而是询问:“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元五含笑:“自是为了救明微,在下与她毕竟有过婚约,这是多么深厚的情谊。” 东极真人笑而不语。 元五哂笑一声,随即坦诚:“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真人。在下这一击,自然是一箭双雕。” “这几年,西楚政权为萧重渊把持,原本野心勃勃的西楚,一下子就安稳下来,把注意力放在国家民生之上。” “短短几年,便如雄狮崛起,很快从改朝换代所带来的影响之中振作起来。” “要是让西楚这么发展下去,依着西楚本身得天独厚的条件,一跃稳居四国之首,必定不在话下。” “我北燕因明微夺取月城而遭受重击,屡次想制衡西楚却都被萧重渊拦着,在我北燕休养生息时,决不允许西楚独大。” “是以萧重渊自是成为北燕目标。至于明微,她手握十万边军,加之老白相这些年攒下的声誉与民心。” “如若策反她,东陵岂不是唾手可得?只要北燕能先入主东陵,借用东陵强兵壮国,那么没了萧重渊的西楚,以及断绝与他国往来的南齐,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元五掷地有声,野心丝毫不加掩饰: “我要的,是九州归一,万民同宗!我要的,是结束混乱征伐,四国一统!我要的,是一个没有硝烟战火,百姓安居的国度。” “为此,我愿放下个人情爱,杀兄之仇。我愿牺牲一切,只为了这份野心与抱负。” 东极真人闻言,对元五的抱负不置可否。 四国混乱多年,已到归一的时机。 至于谁能统一天下,她不干涉也不能更改。 时势运数,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默了片刻,她反问元五:“元公子,可还记得本座曾经说过,元公子与摄政王一样,都有着真龙之运,但无真龙之命,或许能成为改变明微命格的变数?” 元五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之中。 东极真人挑起唇角:“元公子若问本座,萧重渊能否破了明微的命格,本座不知;但若再加上一个元公子,兴许有那么几分几率。只是,元公子愿意么?” 元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真人真是爱开玩笑。就算在下愿意,明微肯么?毕竟能为明微挡劫之人,都是明微亲近之人。好比二少夫人,又好比萧重渊。我算什么?一个仇人而已。” 东极真人笑意未变:“那么,本座回答不了元公子的问题。” 元五从袖底取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缓缓推到东极真人面前。 他说:“在下的目标,从不是江北的所有民众。设计江北爆发疫病,也只是为了一纸真正能治疗疫病的药方,以及感染疫病后,混乱局势中带来的机遇。” “所以迄今为止,除了江北沅镇外,并无其他地区爆发疫病,这足以说明,我有原则和底线。” “当年北燕巫医曾经研制出一份药方,只是药方研制出来时已经太晚了,一直没有机会检验药方是否有效。” 说到这里,元五收回手,任那纸药方躺在小几上,于东极真人抬手就能拿起来的位置:“这便是那纸药方。” 东极真人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没被验证过是否有效,元公子如何能拿它来谈条件?” “再者,元公子不是已经承认,让沅镇感染疫病,最终目的是想要东陵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药方么?” “如今元公子此举,倒是让本座糊涂了,不知元公子这又是何意呀?” 元五噙着笑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惊人的锐利:“真人,东陵国运与明微的命格相冲,此消彼长。” “在下献出这一纸药方,并非是为了拿这纸药方给明微去解决疫病,而是想借此让明微知道真相。” 东陵真人凝视他:“什么真相?” 元五温和的语气,吐出极为寒凉的话语: “这疫病凶猛异常,倘若再无解药,那么疫病以沅镇为源头,蔓延至其他区域也是早晚的事情。” “因为她特殊的命格,导致她的命数与东陵国运息息相关,东陵强则她衰,东陵衰则她强。” “这一番江北平安度过水患,为即将衰颓的东陵国运又注入一线生机,因果反噬在她身上。” “这一劫是萧重渊为她在挡,她若想救萧重渊,按照此消彼长的原则,她就得破除这个因果。” “那么只要放弃染病的百姓,并让疫病顺其自然爆发,无法解决以至于拖累东陵,她的劫难自然不攻而破,萧重渊也就不必死。” “若她选择救东陵的百姓,则意味着东陵熬过此劫,必破的运数受到干涉,那么这份因果注定要反噬她自身,为他挡劫的萧重渊必死无疑!” 东极真人猛然摔了茶碗:“元询!你竟要陷明微于进退两难之地!” 第1434章 不论如何,他都是赢家 元五微微一笑,对东极真人的怒火不以为意。 他缓缓开口,平静叙述:“儿女私情,是通向伟业路上的绊脚石。明微她是一把刀,可成为天下最利的锋刃。” “我想握着她披荆斩棘,实现宏图大业!但是在那之前,她需要断情绝爱,斩断会成为羁绊的东西。” “如此,她才能明确自己的使命,磨砺自己的刀锋,助我实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丰功伟业。” “当然,我不会限/制她的选择。她若斩断与萧重渊的孽缘,那说明她有更进一步的潜质。” “倘若她选择萧重渊,那说明这条路她也只能走到这里,不会有更高的进益了。” 东极真人怒极反问:“明微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选择,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而不该由你来决定她做的事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元五起身,同时取走桌面上的方子: “本以为真人会与在下有着同样的想法,但很显然在下与真人话不投机,如此,在下只好依靠自己了。”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 元五意味深长地看了东极真人一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去。 在元五离开承天观后,玉清走到东极真人近前,小声请示:“师父,接下来应当怎么办,请您示下。” 东极真人沉默许久,问道:“靖心是否在江北?” 玉清颔首:“靖心师姐此时正在江北。” 东极真人道:“传信靖心,去明微身边协助。你去打扫一下密室,为师准备闭关。” 靖心大惊:“师父,你这是准备救萧重渊?” 东极真人给出肯定的答案:“适才为师曾骂元询不把明微当成活生生的人看待,而这句话,同样敲醒为师。” “倘若为师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萧重渊死去,让明微懊悔终身,那么就算救下明微的一具空壳,又如何?” “为明微逆天改命,已成为师执念,然而明微已经长成,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如果她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和幸福,那么不论活着的时间是长是短,都是值得的。” “与其让她孤苦悲惨一生,倒不如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不留遗憾,这是为师仅能为她做的了。” 玉清眼眶微红:“师父说的对,或许于明微而言,幸福不在于活着的时间长短,而在于是否不留遗憾。” “明微既钟情于萧重渊,又眷顾这天下苍生,我们能为她做的,不是逼着她做选择,而是尽量为她周全。” 东极真人欣慰地看向玉清:“你与明微都是为师的嫡传底子,倘若这一次为师不能出关,日后明微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玉清郑重应下:“师父心意已决,徒儿知晓无法劝说师父,徒儿只愿师父一切顺利。请师父放心,徒儿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东极真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去吧,为师要替萧重渊改运,你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玉清轻手轻脚退下。 此时,东极真人的面上这才浮现一丝担忧。 元五这人,绝不简单。 她不禁为明微的前景深深担忧起来。 只是很多事情,她也鞭长莫及。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全力让明微能有更多的选择。 …… 回去的路上,元五始终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动,挂在车棚上的风灯轻轻飘摇,光从不时掀起的帘子露出的缝隙投射进去。 照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赶车的心腹憋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主子,属下始终不明白,您为何要走这一趟?” 元五缓缓睁开双目:“怎么?觉得我画蛇添足了?” 心腹连忙请罪:“属下不敢。” 元五挑起唇角:“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 心腹凝神倾听。 元五叹息一声,随即解释:“从东极真人的态度来看,可以确定的是,萧重渊肯定已经染上疫病。” “最开始东极真人并不打算插手,她也想看看萧重渊的命,是否能破白明微的命格。” “但是在我走后,东极真人极大可能性选择干预萧重渊即将面临的死劫。” 心腹更是疑惑:“主子,您究竟想做什么?” 元五笑道:“我来这里,无非是想确认萧重渊是否染病。从萧重渊染病那一刻起,我便是真正的赢家。” “因为萧重渊要是死了,白明微便没了一份牵挂与助力,失去萧重渊的周旋与支持,更容易被逼上绝路,与东陵反目。” “至于明知所有事情的真相,但却见死不救的东极真人,白明微无法把她当作从前的师父看待,失去白明微这个如同女儿一般的徒弟,她的修行必定受到影响。” “萧重渊若是不死,那就意味着东极真人最终还是选择舍己为人,毕竟像萧重渊那样的真龙命格,想要改他的运数可不简单,如此,东极真人便不再是威胁。” “最重要的是,一旦白明微知晓萧重渊与她在一起,会害了萧重渊,她一定会狠心赶走萧重渊。” “所以,不论东极真人是否决定干预萧重渊的劫难,我们都能卸去东极真人与萧重渊,这两大独属于白明微的助力。” “没有萧重渊与东极真人的干预,我的计划,才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心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 他不敢说,主子这一次的计划,怎么看都像是为了除去萧重渊——不论死去,还是活下来,结局都是离开白明微。 主子的计划并不难懂,但这才是他一直疑惑不解的地方。 但经过询问后,他依然不确定,主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不论如何,都不是他这个做下属的应该多嘴的时候,于是他选择沉默。 元五再度阖上双目。 此时的他,面容彻底隐藏在黑暗之中,如同他那无法被窥视的心。 最后心腹转移话题:“主子,东极真人没有拿您的方子,这方子要如何送到白明微手中?” 元五冷笑:“这有多难,方子交到刘泓手里,不论方子是否有效,他都会逼着白明微用。” 心腹会意一笑:“主子英明。” …… “大夫,好端端的,怎么又吐血了呢?” 白璟与邢大夫听到白明微的喊声,连忙前来察看。 见白明微手心尽是鲜血,白璟出言询问。 邢大夫当然也不知晓,他连忙放下脉枕,伸手搭在萧重渊的脉上:“先别急,让草民看看。” 第1435章 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萧重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他蹙起的眉头,昭示着此刻正处于煎熬。 白璟走到白明微身边,低声劝说:“明微,你先去清理一下血迹。”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我没事。” 白璟知晓劝说不了白明微,便也不再说什么。 他退到一旁,与白明微一起等待邢大夫的诊断。 不一会儿,邢大夫收回诊脉的手,面色十分凝重。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内伤实在太严重,黄土汤虽然能暂时止内出血,但却不能让受到损伤的脏器迅速愈合。” “所以这反复呕血是很正常的,若是换作常人,兴许还挺得住,但他这么虚弱,草民只能说尽力而为,除非……” 白明微立即问:“除非什么?” 邢大夫长叹一声:“除非有天材地宝做药,才能控制他的内伤。” 白明微又问:“何种天材地宝?” 邢大夫举了个例子:“最不济,也是千万年冰山上长的雪莲。但这雪莲实在稀有,事出紧急,就算是找得到,也来不及用。” “除非那雪莲能在两日之内用在风军师身上,才能起到效果,否则就只能继续用猛药控制他的情况。” “雪莲……”白明微喃喃。 她觉得好熟悉,好像曾经听过,但却不记得了。 这时,白璟忽然开口:“这可巧,刑部侍郎张大人手中,正好有一株。为当年他破获奇案,今上赏赐。” 白明微默了默,当机立断:“五哥,烦请你帮我照顾一下风军师,我去找张侍郎。” 白璟叫住她:“只是张大人虽在这,像这种雪莲珍品,怕是早已收藏起来,不会随身携带。” 白明微却并没有立即回答白璟,而是再度向邢大夫确认:“雪莲果真有效?” 邢大夫给予肯定的答案:“草民不敢蒙骗大将军。”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有任何迟疑:“五哥,我却认为,张侍郎会带在身边。”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如若有孕妇,家中都会备上百年山参,关键时刻可以让孕妇含于口中保命。” “张侍郎是个谨慎的人,雪莲是救命良药,他知晓此行危险,必然会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白璟忧心未消:“我却担心,就算带了,他也未必给你。” 白明微道:“事在人为,我去试试。” 白璟只好点头:“这边有我与邢大夫,你且去吧。” 白明微小心地把萧重渊递给白璟,随后便离去了。 邢大夫准备为萧重渊取银针,抬头便看到白璟目光隼利地盯着自己。 他一惊:“五公子,您为何这样看着草民?” 白璟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你说雪莲能救风军师,张侍郎那里刚好有一株,怎么就这么巧?” 面对白璟的质问,邢大夫表现得百口莫辩。 白璟没有不依不饶,他盯着邢大夫,一字一句:“明微是个极为护短的人,倘若你拿她心爱之人的命开玩笑,你知晓后果。” 邢大夫连忙表示:“五公子放心,草民定不会拿任何患者的性命开玩笑。” 白璟点点头:“该怎么治,你开始吧。”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低头为萧重渊取头上的银针,那老实认真的模样,不像是作假。 然而白璟也依旧没有放下心。 毕竟雪莲一事,实在太巧。 但此时除了依靠邢大夫,也别无他法。 …… 张敬坤的书房,已经亮着灯。 长随推门而入,看到张敬坤正埋头处理公务。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怎么了?” 长随小心翼翼禀报:“大人,白明微来了。” 张敬坤眉头蹙起:“白明微来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怎么找上门来?怕不是为了本官手头的粮食与药材。” 长随请示:“大人,那还见吗?” 张敬坤没有回应,待最后一笔写完,他阖上公文,身子向后靠去,慢条斯理地开口吩咐:“请她进来。” 长随轻手轻脚退下。 不一会儿,白明微走了进来。 见到张敬坤正端坐椅上,她一撩衣摆跪下:“大人,明微有事相求。” 是“明微”,而非“末将”。 谦称很重要,说明她是以自己的名义,来求张敬坤。 这让张敬坤不由诧异,于是坐直身子,询问白明微:“你有什么事是本官能帮上忙的?” “请大人将雪莲让与明微,明微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白明微说完,认真地向张敬坤磕头。 她跪伏在地上的姿态,低得仿佛接近尘埃。 张敬坤闻言,当即恍然大悟。 他不紧不慢地道:“雪莲本官的确有一株,你用雪莲想必是为了救急吧?但这事本官帮不了你,因为本官没把雪莲带在身边,你回吧。” 白明微依旧执拗地跪着:“只要大人能将雪莲给明微,明微愿意付出一切。”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淡声道:“把头抬起来。” 白明微抬起头,双目已然通红。 张敬坤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问:“那风军师是你什么人?” 白明微回答得分外坦荡:“风军师是明微的左膀右臂,也是明微的心上人。” 张敬坤冷笑一声:“这就是本官看不上你的原因,纵使你有不世才华,但你终究只是一名女子。女子最易感情用事,把个人情感置于天下大事之上。” “如今沅镇那么多烂摊子等着收拾,你却跪在本官面前为你的情郎求药,满心满眼只有一人,职责义务早已抛之脑后!你简直让本官,更失望。” 听着张敬坤的指责,白明微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抬起眼眸,第一次在张敬坤面前卸下所有的武装,用一个普通女子会有的态度,真诚恳切地向张敬坤求药。 她说:“大人,明微此次前来,乃为私事。只要大人愿意把药给明微,明微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大人成全。” “代价?”张敬坤忽觉好笑,他摸了摸胡子,倾身看向白明微,张口询问,“不惜一切代价?” 白明微掷地有声:“不惜一切代价。” 张敬坤笑道:“既如此,那就让本官看看你的态度究竟有多诚恳。” 白明微再度拜下:“请大人言明。” 第1436章 没人教过她儿女私情比家国天下重要 张敬坤起身,缓缓走到白明微面前。 他用手指,轻轻挑起白明微的下巴,随后望进白明微的眼眸:“便是以你来换,也肯么?” 白明微看着眼前的男人,依旧一生正气与煞气,眼底不挟于任何情/欲之色。 只是一眼,她便清楚了。 这是考验。 但她没有多想,很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大人要明微的清白,要明微的人,还是想要明微的命?” 张敬坤反问:“这三者有区别么?” 白明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倘若大人要明微的清白,明微现在就可以答应大人。” “倘若大人要明微这个人,明微也能答应,只是陛下怕不乐意,但明微可以付出忠诚,为大人驱使。” “倘若大人要明微的命,待救下风军师,江北事了,明微一定把命给大人。” 张敬坤放开白明微的下巴,起身背对白明微,负手而立:“真是笑话一桩!堂堂镇北大将军,竟低声下气如此!” “尊严,体统,你究竟还剩些什么?你真让本官看不起,也让本官很失望。” “就凭这样的你,也想要扶持九殿下成就一番伟业?白明微,这世道残酷非你所能想象,你根本不可能立下从龙之功,做出勤王事迹。” 白明微对此,做出了她的回应。 她说:“大人,明微走到今日,是为护住心中所爱。一切由心,不为名利。” “风军师不是明微人生中的绊脚石,他的存在不会阻挡明微走得更高,更远。” “明微因爱而生,因对家国天下的爱而存在,多一份爱,多一个可以爱的人,并不是明微的负累。反之,是明微的动力。” “为了护住所爱,明微只会变得更加坚强,为了所爱,明微将会无所不能!” 她回答得很有技巧。 既不特意否认她有扶持刘尧的心,也没有肯定她有这份心思,倒是叫张敬坤明知她的心思,也拿不到她的话柄。 “笑话!”张敬坤大声反驳她,“为了个男人,你连自尊和自爱都不要了!你还好意思在本官面前,振振有词地扯你那套歪理!” 白明微没有再与张敬坤争辩这个问题。 她再次把态度放得更低:“大人,明微需要雪莲救风军师的命,请大人将雪莲让与明微。” 张敬坤坐回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半响,这才开口:“你倒是聪明,尽管本官借口雪莲没带在身边,也无法骗过你。” “既然你说什么都肯付出,那么我们就来谈谈你的代价。本官对你的清白和性命都没兴趣,但是却想要你的忠诚。” 白明微拜下:“请大人言明。” 张敬坤一字一句,如此开口:“本官可以把雪莲给你,但是即刻起,你不可再插手江北之事;回到京城后,本官要你交出北疆兵权!你肯么?” 一时之间,白明微并未说话。 她心底明白,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策略。 倘若她不再管江北之事,只是九殿下一人,弹压不了久经朝堂的从二品大员。 如此,江北权利便下放到张侍郎手中。 依张侍郎的性子,必定会推翻他们目前的举措,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江北的疫情,而后回京复命。 他的做法必定深受元贞帝的赏识,光解决江北疫病一事,足以让他占尽好处。 便是之前九殿下带领他们解决的水患问题,灾民安置,这些功劳都会被张侍郎抢去。 回到京城后交出兵权,张侍郎更是可用此事讨好元贞帝,使自己官运享通,平步青云至位极人臣。 白明微不由唏嘘,张敬坤在这个年龄能一步步做到京官从二品的位置,自有他的道理。 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不执着于财色,有着野心却也不投机取巧,而是善于认清时势,找到属于他的助力。 然而白明微知晓,一旦她应下,不仅江北这边的情况不再可控,便是白府能继续存继下去的倚仗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张敬坤意味深长地道:“白明微,本官知晓你心思奇巧,但在这一件事之上,你不能耍小聪明。” “倘若你愚弄本官,本官自有办法,令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万劫不复。” 白明微闻言,依旧没有立即言语。 一边是江北的百姓,以及白府的安危,一边是为她肯舍弃性命的萧重渊。 职责与私心,大爱与私情。 不论割舍那一边,都如同活生生地剜她的肉。 选择职责,她很有可能失去所爱。 选择私心,她不配为人。 张敬坤不仅是在故意为难她,更是也想从此事中得到好处。 她知道,这条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然而这进退两难的处境,白明微并没有陷入多久。 她缓缓站起身,很显然已经有了抉择。 张敬坤挑起唇角,似笑非笑:“这是准备放弃你情郎的性命了?” 白明微阖上双目,天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也无人知晓,此刻她的一呼一吸,都伴随着万箭穿心般的撕心裂肺。 这种感觉,令她想死。 可她睁开双目之时,无人能在她眸底看到一丝痛楚。 她用一副面具,把自己的真实情绪掩饰得很好很好。 她告诉张敬坤:“能决定是否要管江北之事,并且是否放弃兵权的,是东陵镇北大将军,不是白明微。” “明微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但大人所提的条件,东陵镇北大将军可以满足,然而明微却无法满足。” 张敬坤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有几分玩味:“白明微就是镇北大将军,镇北大将军就是白明微,在本官这里,两者并无区别。” “适才你还口口声声说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情真意切地表示你肯为此连命都能舍,本官都没要你的命,你却觉得亏了。” “难道,你所谓的心上人,所谓的所爱之人,只是你随口说说而已么?” “你只是在伪装深情,以此填补你对风军师的愧疚而已,白明微,其实你是一个自私又奸诈的人。” 白明微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她拱了拱手,缓缓退出张敬坤的书房。 是的,她的态度很明显。 并非重渊在她心里不重要。 她可以为重渊去死,但却无法做到把重渊的性命,建立在百姓的生命之上。 或许在外人看来,她拿命去换雪莲,与她答应张敬坤的条件,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但只有她知道,其中的区别。 她可以死,但必须要在安排好百姓与白府之后才能死。 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弃百姓于不顾,更不能在回京之后放弃兵权。 这其中涉及的人命与责任,根本就无法与儿女私情做比较。 思及此处,白明微狠狠咬住嘴唇。 任那鲜血顺着下颌流淌,肌肤上的钻心疼痛,也无法缓解心底的痛苦半分。 张敬坤看着白明微坚决离去的背影,如同一杆不折的修竹,不由得眯起眼睛,轻哼一声:“算你有种。” 回到民居。 白璟见白明微空手而归,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 但是邢大夫的面容,明显透露着忧焚:“雪莲,没拿到么?那风军师他……” 第1437章 且看看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明微没有言语。 白璟看向邢大夫:“您先去准备风军师需要的药物。” 邢大夫知晓,兄妹俩需要单独说话,便识趣地去了小厨房。 白明微走向萧重渊,坐在萧重渊的床边,久久不曾言语。 白璟也没有贸然打扰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白明微才艰难开口:“五哥,好消息是雪莲张侍郎就带在身边;坏消息是,张侍郎以此与我谈条件。” 白璟了然:“什么条件?” 白明微又默了片刻,这才出言回答:“让我让出江北的权力, 不再管江北的事情;回京后,要主动交出北疆兵权。” 白璟一时哑然。 他很讶异明微毫不犹豫拒绝,但也理解明微为何拒绝。 站在他的角度,倘若躺在床上命悬一线的人是素素,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风军师为明微付出那么多,明微该选择救风军师的。 然而站在明微的角度,明微的每一个抉择,都事关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事关北疆安危。 明微是东陵的镇北大将军,如今在北疆忍受风沙苦寒的将士,有一大部分是明微从金鸣山带走的,还有一部分千里跋涉远赴血火边疆与明微同生死共进退。 放弃江北,就等于丢掉祖父数十年的坚持,与白氏一族的祖宗遗训背道而驰。 放弃兵权,就等于把那些甘愿交付性命于明微的将士置于危险之地。 家国,天下。 这份责任太重了,比儿女私情重。 比个人荣辱重。 思及此处,白璟哑声唤了一句:“明微……” 可是后面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帮明微分担,也没办法救风军师。 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我没事。” 白璟小心翼翼地询问:“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问出这个问题,他都觉得可笑。 这个时候,该是他想办法帮忙的时候,却还要对着承受巨大压力与煎熬的妹妹做出这样的事。 他委实该死。 白明微道:“五哥,当朝大员,他们坐到这个位置的原因有很多,然而有一部分人却凭实力坐上的,张侍郎就是其中之一。” “除非张侍郎愿意给,否则我们并无其它办法,倘若我们想着投机取巧,只会断送了所有的机会。” 白璟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拿到雪莲的机会,的确渺茫。” 白明微点点头,随后便又陷入沉默。 她伸手为萧重渊拨去被汗水黏在脸上的乱发,望着萧重渊灰败的面色,愧疚与心痛仿佛要将她湮没。 她即将溺死,可却挣扎无用,求生无门。 然而若能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清楚地知晓,她的选择不会改变。 不是因为不够在意,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便不能为。 现在想来,她总算能对祖父当年的心情感同身受了。 想必祖父也是这样,对祖母怀着这样一份愧疚的心情,坚定不移地实现当初的抱负,数十年初心不改。 难的不止是无时无刻如潮水般涌来的心痛与愧疚,还有无法言说的艰难与苦涩。 正如此时,她只能默默承受一般。 “重渊,如若你熬不过去,倘若上天垂怜,许我有来生,我愿意只为你一人而活。” 白明微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收回触碰萧重渊的手。 她恨自己,觉得自己的触碰,对近在咫尺的男人是一种亵渎与不尊重。 她不配…… 白璟望着妹妹,分明与以往一样沉着冷静。 但眼前的妹妹,仿佛碎了似的。 他不忍去看,咬牙开口:“明微,应下吧。江北没有你,还有九殿下和俞世子,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员扛着。” “北疆的将士没有你,还有卫骁将军,朝中更是有那么多武将,总有第二个镇北大将军可以出来主持大局。” “白府上下,还有我与你七哥,就算没有兵权的保护,我们也能活下去。” “江北有替补,北疆也有替补,他们都可以没有你,但是这个世上,只有一个风军师,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你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这一次,理应为你自己而活,为一心为你的风军师而活。” 白明微闻言,只是摇摇头:“五哥,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白璟不放心:“明微……” 白明微勉力挤出一个笑容:“五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他,但是你知道,不可以的。” 白璟看着眼前的妹妹,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为了妻子,曾抛下过一切。 所以站在他的角度,真的不太理解明微为什么会这样说。 但是他知道,正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格局与胸襟,所以他只是白府五郎,而明微却是一员大将。 他不再用自己的想法去劝说妹妹,也不再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他只是郑重地表示:“明微,如有需要,五哥在。不论如何,五哥都支持你。” 白明微点点头:“好。” 白璟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慢慢退出了房间。 白明微心在滴血,却也没有撕心裂肺。 她坐在萧重渊床边,犹如一座雕塑。 …… 翌日。 张敬坤伸了个懒腰,长随立即端来茶水:“大人,请漱口。” 张敬坤端起茶盏,却下意识地看向外边。 长随顺着张敬坤的眼神看过去,不由疑惑:“大人,怎么了?” 张敬坤慢条斯理地漱过口,这才开口问道:“昨夜白明微走后,风军师那边的情况如何?” 长随小声回应:“昨夜风军师那边的灯火,彻夜未灭,据说有好几次邢大夫手忙脚乱,一派人仰马翻之象。” “想来是风军师又吐血了,他们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张敬坤把茶盏递过去,若有所思:“这风军师来历不详,本官总觉得有些奇怪。” 长随小心翼翼:“大人,您怎么关心这个?就算白明微看上了这个瞎子,他终究也只是个瞎子而已。” 张敬坤笑了笑:“能让白明微看上的人,怎么会是普通的瞎子?” 长随一脸疑惑:“大人,小的不明白。” 张敬坤从床上起身走到屏风面前,展开双臂,让长随伺候他穿衣。 待衣裳一件件披上,他才开口:“白明微虽为女子,心胸却不输男儿,这样的女子看上一个人,只能说明这个人一定有令她倾慕的长处。” “要是那风军师只是一个普通的瞎子,白明微根本不可能倾心于他。所以风军师必定不是常人,才会让白明微动情动心。” 长随笑容之中,有一丝嘲讽:“小的听说,这风军师可贤惠了,在北疆的时候,平日不是在给白明微做饭,就是给白明微的家人做饭,使尽浑身解数讨好白明微。” “据说那白参事之所以能活着捉回李贤昭,也是这风军师的功劳,是他救回了奄奄一息的白参事。不仅如此,还有好多事情呢,总之这风军师就是在围着白明微转。” 张敬坤反问:“你认为白明微都没找到的白瑜,敌人都没能斩草除根的白瑜,能被风军师找到,究竟是风军师厉害,还是风军师幸运?” 长随不敢言语,连忙低下头。 张敬坤神色中也透露出一丝疑惑:“若真的如你所言,昨日风军师的情况必定危急,可白明微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求本官。此事有些奇怪呢……” 长随更是疑惑:“大人,现在白明微吃瘪,您正好趁机拿捏她,怎么她没有选择答应您的条件,您反而一点都不失望呢?” 张敬坤似笑非笑:“因为,本官敬白明微是一条汉子。” 长随不仅疑惑,还震惊:“啊?” 张敬坤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懂。” 长随垂下脑袋。 张敬坤目光微闪:“且看看吧,看看这白明微最终究竟是守住她的原则底线与职责,还是为了私情昏了头。” 他不由得好奇起来,在最终关头,白明微究竟会怎么抉择。 于是,他准备在火上浇一把油。 第1438章 本王也该拿主意才是 刘尧捧着算盘,正在疯狂地打着。 然而算盘都打冒烟儿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俞剑凌嘴里叼着一根草走过来,把草放到手里,开口劝说: “五公子不是已经把算好的账送来一部分了么?你怎么还在算?是觉得他的计算有误?” 刘尧把算盘放下,有些气馁地开口:“本王倒希望他计算有误,随着沅镇病患增加,药材消耗越来越多,怕是比预计的消耗还要快。再不补上,沅镇就要失守了。” 虽然是这样的话语,但不乏对白璟的赞赏。 他们用了两日都没算清楚的明细,白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结果便摆到了他们面前。 数名账房同时用算盘验算,也没有分毫之差。 这不由得叫人刮目相看。 可正是因为白璟这份细致认真,才会让刘尧更加担忧。 只因为经过白璟精确计算过后,他发觉现有物资比他们估算的还要少。 俞剑凌没有言语,他表面吊儿郎当,但是眼下的乌青,却不比刘尧轻。 他叹息一声:“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刘尧拧了拧眉:“情况还能更坏么?” 俞剑凌手指一弹,把草杆扔了出去。 他神色缓缓敛住,变得一本正经:“我刚收到风声,风军师怕是要不行了。” 刘尧闻言默了片刻,最后也只余一声叹息:“可惜了。” 俞剑凌继续道:“但是有转机。” 刘尧抬眸,看向俞剑凌:“你吞吞吐吐的,莫非这个转机在本王身上?” 俞剑凌郑重颔首:“的确如此。” 刘尧看到他如此认真,也坐直了身子,等待他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俞剑凌缓缓道:“我本来不想让你知晓的,但这件事明显是张敬坤放出的风声,目的就是要把消息传到你耳里。”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不就来找你了,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尧点头,一瞬不瞬地凝着他:“你说。” 俞剑凌道:“张侍郎有一株雪莲,能暂且保住风军师的命。大将军去向张侍郎求,但是张侍郎有条件,最后大将军空手而归。” 刘尧很是好奇:“什么条件?” 俞剑凌一字不落地告知刘尧:“张侍郎说,要让他拿出雪莲救命,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将军不能再管江北的事情,且回京后要把北疆兵权上交。” 刘尧闻言,当即眯起眼睛:“此事看似冲着大将军来,但其真实目的是冲着本王而来。” 俞剑凌表示赞同:“大将军支持你,这已经不是秘密。张侍郎是陛下的人,此刻你羽翼未丰,倘若他能替陛下把你扼杀在萌芽状态,那可是大功一件,更何况陛下可不喜欢姓白的人。” “大将军必定是知晓一旦她答应张侍郎的条件,你将孤立无援,没了她的支持,手中没有任何兵权的韦家,根本不能提供足够的助力,所以她才会拒绝这个提议。” “如今张侍郎故意把消息传到这里,或许是想借你的手,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 “试想一下,倘若你明知这件事而没有任何表态,一旦风军师挺不过去,大将军心底必定留下疙瘩,可不就成功离间你与大将军了?” “倘若你选择劝说大将军去答应张侍郎的条件,那么最后他还是那个大赢家。” “如今若是我们不能拿出另一株雪莲给风军师救命,就破不了张侍郎的局。” 刘尧闻言,并没有对张敬坤这个人说出任何狠毒的话。 权利倾轧,明争暗斗,根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如今张敬坤占据上风,对有优势者破口大骂,未免也太无能了。 他沉吟许久,而后说出了另一种想法: “本王认为,张敬坤也在试探本王与大将军之间的同盟是否紧密,同时试探本王的为人。” 俞剑凌对刘尧的猜想表示肯定:“有道理。” 顿了顿,俞剑凌试探性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刘尧有些疲惫地开口:“让本王想想。” 俞剑凌当即会意:“其实按照你的性格,这没什么可想的,你只是因为无法确定大将军的态度,所以才不确定接下来要怎么办吧?” 刘尧没有言语。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去把张敬坤请来。” 俞剑凌很是震惊:“请来?你想做什么?” 刘尧拳头轻轻按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本王最是讨厌这些人,他们自己弄权本王管不着,但是他们把百姓的事情不当回事,本王绝对无法容忍。” “一直以来,本王都依赖大将军,但是这一次大将军有难,本王理应义不容辞。” “既然张敬坤想确认本王与大将军的关系,那么本王就让他清清楚楚。” “他可以不把本王当回事,但是他不能愚弄大将军守护东陵的这份心。” “他可以仗着他手中的权力为所欲为,但是他不能恶意揣测本王与大将军是简单的因利而聚。” “本王要平定东陵的心思,不能只告诉百姓,也该让朝中大臣清楚地知晓了!” 对于刘尧的这番话,俞剑凌没有任何疑虑,他拱拱手:“臣这就去请张侍郎。” 刘尧点点头:“去吧,顺便把孟子昂悄悄请来。” “孟子昂?”俞剑凌很是疑惑,“请他来做什么?” 刘尧很肯定地回复:“你把人请来就是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俞剑凌依言去办:“臣,遵命。” 待俞剑凌走后,刘尧淡声开口:“出来吧,本王知道你一直都在。” 阿六的身影,浮现在刘尧身侧。 他拱了拱手:“殿下。” 态度很是敷衍,是否恭敬一眼便知。 刘尧开门见山:“风轻尘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对吧?” 阿六没有言语。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论怎么回答,刘尧都不需要,因为刘尧早已心里有数。 见阿六没有说话,刘尧便收回审视阿六的目光。 他没有任何一句废话,开口直言:“本王准备从张敬坤那里得到雪莲,但是需要你的帮忙。” 阿六有些诧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刘尧压低声音:“等会儿张敬坤过来,你听本王号令,我们要……” 第1439章 比心眼,谁都不比谁少 刘尧安排好一切,便等着张敬坤的到来。 那张敬坤也真拿准了大家的心思。 原本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他硬生生地拖了三个时辰,才在晚上姗姗来迟。 刘尧在书房接见他。 见到刘尧,他认真行礼:“臣拜见九殿下。” 刘尧含笑,淡声开口:“张侍郎客气了,起来吧,请坐。” 张敬坤一撩衣摆坐下,看向刘尧的目光,带着许多心思,但最终都归于平静:“不知九殿下唤臣来此,有何要事?” 刘尧含笑:“本王听说,刑部尚书有致士的打算。到时候刑部尚书一职空出来,按照父皇的性格,必定是要尽早补上的。” 张敬坤一脸震惊:“哦?是么?臣供职刑部,竟然不知道这样大的事情。只可惜臣年轻,资历不够,要不然还能想一想。” 这并不是托词,而是他给刘尧的答案。 他对刑部尚书一职,没有兴趣。 其实刘尧完全可以理解,虽说刑部最高长官乃是刑部尚书,但刑部侍郎手中的实权也不遑多让。 与其做一个主管整个刑部的尚书,有时候做一个刑部侍郎,更轻松也更能施展拳脚。 因为对没有雄厚身世背景的人来说,一旦上任后有人不服,光一个刑部的事情,都能绊住手脚,那时候谈什么更进一步,谈什么在朝堂翻云覆雨。 这一点,张敬坤完全有自知之明,他没有足够的资历,也没有够硬的后台,那么他也不乐意去争尚书一职。 刘尧闻言,瞬间会意。 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而是出其不意地打出直拳:“本王原本想替张侍郎争取一下这个位置,但没想到张侍郎意不在此。” “这可难办了,本王还想以此为条件与张侍郎换取手中的雪莲,要是张侍郎对此无意,本王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什么筹码与张侍郎交换。” 说到这里,刘尧顿了顿,而后继续开口:“不知本王身上,可有张侍郎想要的东西?不若张侍郎来提这一个条件,如何?” 张敬坤收回看向刘尧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九殿下找臣,原来是为了这事。” “但是真不巧,臣已经先一步与镇北大将军谈过条件了。做人贵在诚信,就算是殿下亲自与臣来交涉,臣也是无法应允殿下的。” 刘尧听着张敬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没恼怒,只是笑着道: “本王都已知晓,镇北大将军并未答应张侍郎你的条件,张侍郎如今用镇北大将军来搪塞本王,是否太过敷衍了?” 张敬坤连连拱手:“殿下言重了,臣可不敢敷衍您。” 刘尧见张敬坤死活不松口,就知道张敬坤还有着别的条件,刚刚他提出的那些,都不是张敬坤想要的。 这家伙,胃口大还有本事。 当真有些棘手。 于是,刘尧没有再次好言相求。 他起身,面对张敬坤,一撩衣摆,竟是要拜下:“张……” 张敬坤吓得“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而后扶住了即将跪下的刘尧:“九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折煞臣了。” 刘尧一改方才和煦温和的态度,哑着声音开口,语气近乎乞求: “张大人,刘尧这一拜,是为镇北大将军白明微,向您求雪莲,请您看在刘尧的份上,让出雪莲给镇北大将军。” 张敬坤的确被刘尧这一举动吓到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一刻还是叫他震惊无比。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虚扶着刘尧的手臂,一脸为难地开口: “殿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非是臣不愿意给,而是臣有不得已的苦衷。” 刘尧反手,紧握住张敬坤的手臂:“不知张大人有何苦衷,还请张大人明说,倘若刘尧能为张大人解决,刘尧一定义不容辞。” 张敬坤长叹一声,表情更是为难:“殿下,臣也不知该如何启齿,在臣说出苦衷前,不知臣可否能问殿下几个问题?” 刘尧郑重点头,一脸诚恳:“张大人尽管问,刘尧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敬坤推着刘尧,把刘尧推回了位置。 他拱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落座。 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严肃: “既是如此,那么请殿下告诉臣,您与镇北大将军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愿意为镇北大将军放下身段,求到臣的面前?” 刘尧收起适才乞求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严肃与认真。 他说:“原来张大人对此好奇,那么本王就如实告知。” 第1440章 本王的真诚,你感受到了么? 张敬坤正襟危坐,但那神情却透着放松。 很显然,他一直看不上刘尧。 一个人的本性和原则,很难养成,也很难改变。 就在北疆告急之前,刘尧还是玉京城臭名昭著的花蝴蝶。 见识过那么多人性阴暗面的他,根本不信刘尧能在短短时间内改邪归正。 所以他看刘尧的眼神,尽是审视与怀疑。 这时,刘尧缓缓开口:“于私情,本王仰慕白府六姑娘,想必张侍郎有所耳闻,然而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本王始终在自作多情。” “所以本王与镇北大将军亲厚,不乏讨好的意思,为的就是能让镇北大将军为本王向六姑娘美言几句。” 张敬坤唇畔漫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最初是嘲讽的,轻蔑的,以及不屑的。 可很快的,那笑意缓缓敛住。 他看向刘尧的表情,也变得更为严肃。 刘尧并未盯着他细看,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继续他的话语:“张大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六姑娘的好,本王却三言两语无法概括。” “本王永远也忘不了,当时边疆五城告急,镇北大将军夺回姚城那一日,本王不慎被敌人俘虏。” “是六姑娘,她只身一人救下本王,为本王挣得逃命的机会。她让本王转告镇北大将军不要救她,舍她一人不可惜。” 张敬坤点点头,表情依旧淡漠:“原来如此。” 刘尧没有在意张敬坤冷漠的反应,继续开口:“哪怕是赤诚如此的少女,也不过是追着镇北大将军影子跑的姑娘。” “那时本王就在想,白明微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妹妹?” “直到白明微率领将士收复北疆五城,并且拿下月城,本王才算是解答了当初的疑惑。” “或许张大人听过有关于镇北大将军的事迹,但是本王却亲身经历,亲眼一一目睹。” “留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她遇到的每一次危险,以及她如何率领东陵将士捍卫东陵的土地与尊严,本王都一清二楚。” “镇北大将军为东陵牺牲太多了,虽然这是她身为武将的职责,然而在满朝文武缩足不前时,她临危受命从容赴死的这一份勇气,就该被铭记!” “倘若忠君报国却不得好下场;倘若一片赤胆仁心却被辜负;倘若铁骨铮铮舍生忘死,护住别人的家庭与所爱,却护不住最在意的人……这何止令忠臣‘寒心’那么简单啊刘大人。” 说到这里,刘尧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为沉重:“都说天有宝,日月星辰;地有宝,五谷丰登;国有宝,忠臣良将;家有宝,孝子贤孙。” “本王身为刘氏子孙,无法堪比日月,亦无令天下五谷丰登的能力,唯有尽绵薄之力,去爱护与回馈忠诚良将。” “所以此次大将军有困难,本王理应挺身而出,所以豁出这颜面,也想为大将军向张大人讨到救命的药材。” 张敬坤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刘尧。 刘尧做出最后的陈述:“张大人问本王与镇北大将军的关系,本王说了这么多,只因本王也无法形容,该是何种关系。” “是讨好,因为本王有求于她;是敬佩,敬她功高盖世,巾帼不让须眉;是怜悯,怜悯她家破人亡临危受命;是盟友,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也是朋友,毕竟我们有着同生共死的交情。” 张敬坤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是否明白,无从知晓。 他对此如何看待,也不得而知。 但是他与刘尧交谈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 只听得他慢慢开口:“殿下如此诚恳,那么臣也不做隐瞒,向殿下道出臣的苦衷。” “雪莲只有一株,江北感染疫病的人高达数百,雪莲只给风军师一人,此事的处理,是否合理?” “镇北大将军作为本次赈灾的核心官员之一,却为了一个风军师徇私,不顾一切,是否合情?” “臣不能厚此薄彼,对待所有病患理应一视同仁,只有一株救命的东西,臣不能偏心风军师。” “而赈灾官员何其重要,寄托着无数灾民的性命,倘若人人都如镇北大将军那般徇私,那么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说到这里,张敬坤一瞬不瞬地看着刘尧:“殿下,您告诉臣,规矩何在,法度何在?” 刘尧默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缓缓打开,露出沅镇的一角:“张大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 “我们人活着一辈子是为什么?如果不能护住所爱,我们活着的意义,该是什么呢?” “镇北大将军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是人就会有私心。” “但是她的私心,并没有违反任何法理,任何法度,该做的事,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只是想救在意之人,一如她拼命护住山河疆土,黎民百姓一样,要说她坏了规矩法度,实在是一派胡言!” 张敬坤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尧幽幽问道:“怎么,张大人觉得本王心慈手软,没有张大人想要看到的那种魄力与决断,对么?” 张敬坤拱手:“臣不敢这么想。” 刘尧依旧幽幽地开口:“张大人以为本王这双手,干净么?” 张敬坤眸光一闪,眉头微微蹙起。 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刘尧倏然转身。 “张大人。” 刘尧唤了一句,凝视着张敬坤,目光冷冷地攫住。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本王这双手,沾上的鲜血远比张大人你的多。” “本王的为人,无需张大人理解。我等各有立场各抱地势,本王行事有自己的原则与分寸,从来不讲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 “所以本王才会在这里,与张大人说这么多,因为比起使用强硬手段,本王更倾向于你情我愿,本王的真诚,张大人感受到了么?” 张敬坤没有动,他看着刘尧。 就这么看着。 那目光之中的审视,又多了几分。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一阵响动。 第1441章 本王只是想,尽一份力而已 像是有人在交手,又像是有人单方面被压制。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就戛然而止。 “殿下,属下有情况要禀报。” 一道声音响起。 刘尧闻言,淡声开口:“进来。” 刘尧一声吩咐,门陡然被打开。 几名灰衣人被扔到地上。 他们早已昏厥,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名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其存在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直到跪在刘尧面前,张敬坤方才确认站在眼前的的确是一个“人”,而非影子。 “怎么回事?” 刘尧张口,问第一次从门那里进入的阿六。 阿六拱手:“殿下,这几人鬼鬼祟祟的潜伏在附近,属下唯恐他们伤害到殿下,于是便将他们暂时擒住,交由殿下发落。” 刘尧看也不看一眼,吩咐道:“如往常那般处理便是,无需报到本王跟前。” 阿六将人拎起,一手两个,就这么轻巧地拖了下去。 张敬坤望着这一幕,露出了然的神色。 待阿六刚走到门那里,他便配合地叫住阿六:“慢着。” 刘尧没有表态,只是冲回过眸来请示的阿六点点头。 阿六把人丢下,就那么随手一丢,几人便被摞在一起。 张敬坤含笑:“殿下,这是何必呢?” 刘尧假装惊讶:“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张敬坤笑容依旧:“殿下明知道这些人是臣的暗卫,护卫臣的安危,您让这名护卫现身,并且将臣的暗卫擒住,不就是为了告诉臣,依您的实力,可以随时拿捏臣的性命么?” 一般情况下,这种心思被直截了当地拆穿,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 然而刘尧却并非如此。 他挑起唇角:“被张大人拆穿了。” 简单的一句回应,再也没有下文。 张敬坤本以为刘尧会借机发作,向他展示实力,而后威逼利诱,迫使他拿出雪莲。 可刘尧却点到为止,再也没有下文。 正当张敬坤疑惑不已,准备请刘尧开诚布公时,刘尧却正襟危坐,神色严肃地看着他:“张大人。” 张敬坤拱手:“臣在。” 刘尧道:“本王想让你见一个人。” “不知殿下想让臣见何人?” 张敬坤的疑惑虽然未得到解答,但他还是顺着刘尧的话题继续。 这种交谈方式,他早就习惯了。 好奇心在长久的含蓄迂回的交谈中,早已不再能控制行为。 除非审理案情,否则别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他不会去问。 刘尧对着外边吩咐:“请孟先生进来。” 下一刻,只见一名灰衣男子缓缓走近。 男子瘦削高挑,面容憔悴,那神态与寻常人有些不一样。 张敬坤自然知晓孟子昂是谁,他淡淡地看了孟子昂一眼,便坐着等待刘尧的话。 孟子昂走到刘尧面前,单膝跪地:“草民拜见九殿下。” 刘尧点点头:“起来吧,勿需多礼。” 孟子昂起身,微微垂首站在两人面前。 刘尧看向张敬坤,慢慢说道:“相信张大人早已知晓当初发生在孟夫子身上的事情,也知晓孟夫子的儿子孟子昂,所以关于孟家的遭遇本王就不多做赘述了。” 张敬坤目不斜视:“臣的确有所耳闻。” 刘尧道:“或许张大人知晓的不止方才本王说的这些,想必对于孟先生如何协助我等解决水患问题,张大人也都知道了。” 张敬坤没有言语,用沉默表示肯定。 刘尧继续开口:“但是本王可以肯定,张大人并不知晓,孟先生一家为何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张敬坤点点头:“臣的确不知。” 刘尧抬眸,直视着张敬坤:“张大人想必对本王的突然振作有所疑惑,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北疆一行的经历磨砺了本王,使得本王幡然醒悟。” “但是让本王想要变得更好的,更强大的,却是后来很多事情的累积,其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本王从孟先生这里知道的真相。” 说到这里,刘尧忽然顿住。 在他把张敬坤的好奇心吊起来时,他却不急着开口。 默了片刻,他才继续道: “在孟夫子家遭难前,太子曾令孟夫子画了一份水文图,其中不仅包括江北水文,甚至还包括哪些水利工程会对东陵有着致命性的打击……” “孟先生察觉不对,正想要退出,却已为时已晚,只是孟先生及时回头,并不愿意助纣为虐。后来的事情,就算本王不解释,相信张大人也能参透其中的前因后果。” “便是在江北发生水灾之前,太子也派人前来毁坏堤坝,想要人为制造水情,从而借此事对付本王以及本就如履薄冰的镇北大将军。” “孟先生就在此处,关于水文图一事,张大人可以向孟先生求证,此事如此紧要,本王不会拿这件事与张大人开玩笑。” “正因东陵早已破破烂烂,却仍旧有着这么多的人推波助澜,使得东陵离毁灭更进一步,本王才想着尽自己的一份力,使其不至于支离破碎,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刘尧站起身:“本王今日说这么多,并不是为了改变张大人的立场,更不是为了强求张大人。” “雪莲是张大人的,张大人的东西自是应该由张大人自由处置,这是原则性问题,本王不是强盗土匪,不会生抢。” “本王只是想借这些事,让张大人能够明白,本王为何如此迫切、诚恳地向张大人求雪莲。” “本王实在不愿意看到一心为东陵的镇北大将军痛失所爱。一直以来,本王都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仅此而已。” 说完,刘尧缓缓向外走去:“本王今日找张大人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接下来张大人想要向孟先生求证,又会对雪莲如何处置,都是张大人的自由,本王尊重张大人。” 话音落下,刘尧向外走去。 张敬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变幻,闪过一抹深思。 第1442章 该是本王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刘尧走到外面,离开了适才所在的院子。 他来到后院,听到俞剑凌唤他:“殿下。” 他回头,看到俞剑凌拎着个小纸包走过来:“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厨房里有热乎的包子,我给你拿了两个。” “多谢。”刘尧接过包子,慢慢地啃了起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俞剑凌问他:“可是在担心张侍郎不肯把雪莲给镇北大将军?” 刘尧点点头,眼底漫过一丝无奈: “本王真的很想帮到大将军,不管是站在九皇子的角度,还是站在盟友的角度,于情于理,本王都想帮她。” 俞剑凌言不由衷地道:“索性直接去抢,也好过镇北大将军为难,也好过你为她担心。” 刘尧当即否定了这个提议:“如果能抢,镇北大将军早就去抢了,怎会有让本王和张敬坤谈的机会?” “镇北大将军的为人,本王很清楚,她做不出那种下三滥的勾当,所以才会有张敬坤想要拿捏她的事发生。” 俞剑凌分析:“我却认为,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她做不出下三滥的事情,想必也有为殿下考虑的成分,毕竟如今她与殿下站在同一阵营,她的行为会影响到殿下。” “张侍郎作为朝中实权人物,势力盘根错节,要是她处理不当,必定会给殿下带来麻烦,让江北的情况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俞剑凌的脸上,露出一丝敬佩:“哪怕是这紧要关头,她也为天下着想,为大局着想,此胸襟非常人所能及。” “在这件事上,家国大爱与儿女私情不可兼得,她必须选其一,当真难为她了。” 刘尧颔首:“的确难为她了。” 俞剑凌摸摸下巴:“其实,我倒是觉得,或许问题可以这样解决。” 刘尧疑惑:“如何解决?” 俞剑凌道:“镇北大将军不能抢,不代表殿下不能抢,不若我们抢了,给镇北大将军救人。”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馊主意。”话虽如此,可刘尧却陷入沉思,像是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做出了抉择:“先看看,倘若到了明早,张侍郎仍旧不把雪莲给镇北大将军,那本王就动手抢。” 俞剑凌拍掌:“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达成共识。 而屋里,张敬坤却一言不发。 他盯着眼前的孟子昂,眼底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子昂任由他打量,也不主动说话。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他起身,甩甩袖子便离开了。 俞剑凌看到他经过,不由得摇摇头:“看来,他什么都没问孟先生,所以结束得这样快。” 刘尧道:“他哪里敢问?这种事情,他连听到都想割耳朵,更不用说向孟先生求证了。” 俞剑凌表示赞同:“也对,他要是问了,就意味着他信了你的话,怀疑到太子头上,他如此小心谨慎,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刘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虚空道:“出来吧。” 阿六浮现在刘尧身边。 刘尧吩咐他:“现在,你需要去做最后一件事,那便是护送张敬坤,直到他的暗卫可以守护他为止。” 阿六不为所动:“我收到的命令是护卫殿下,而非他人。请恕我不能违抗命令。” 刘尧道:“你想张敬坤拿出雪莲去救你主子,就得照本王的话去做。你的命令与你主子的性命,孰轻孰重,你自己权衡。” 阿六没有回应,默默消失于黑暗之中。 俞剑凌不解:“你这是在打什么算盘?” 刘尧道:“难得动一回脑子,这是本王想要替镇北大将军借得雪莲的最后一搏罢了。倘若不奏效,那就如你所说,动手去抢。” “镇北大将军不能做的事,本王就为她做,正如很多人不能做到的事,她却始终坚持一样。该是本王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第1443章 人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张敬坤没有在沅镇停留,而是连夜赶回历城,甚至没有等暗卫醒来回到岗位,离开刘尧的书房后便迅速上了马车。 只因他目前不愿意与孟子昂有任何牵扯。 月色下,寒风彻骨。 马车缓缓前行,吹动马车上的风灯左右飘摇。 张敬坤坐在马车里,眼睛轻轻阖上。 心腹驾着马车,稳稳行驶。 他抖了抖缰绳,压低声音告诉张敬坤:“大人,有人跟着,听动静不像是一般的暗卫,恐怕就是适才对暗卫动手的那人。” 能发现阿六,由此可知心腹绝非等闲高手。 这也能解释张敬坤仅带一名护卫,便敢连夜赶路。 张敬坤缓缓睁开眼睛,一片雪亮:“适才那人,你可看清楚了?” 心腹有些迟疑:“回大人,属下看的不是很清楚,属下从未遇到过这种路数的暗卫,如果属下没有猜错,适才对我们暗卫动手的人,或许是个影卫。” 张敬坤眯起眼睛:“影卫?” 心腹颔首:“很可能是影卫。当初师父本想把属下培养成为影卫,然而属下的资质不够,最终也不可行。” 张敬坤默了片刻,这才开口:“据本官所知,影卫十分稀少,整个东陵上下,或许就太后身边有影卫,那还是先帝留给太后的。” “若真如你所说,九殿下身边有影卫,这件事就很耐人寻味了。影卫啊,万里挑一。” 心腹沉吟少顷,分析道:“兴许九殿下身边的这人,是太后娘娘赏赐的。” 张敬坤道:“此事不得而知。” 这时,心腹开口询问:“大人,九殿下派影卫跟着我们,不知道是何意思?” 张敬坤淡声开口:“不用理会,想来是派来护卫本官的。” 心腹闻言,不由得挑唇:“要说这九殿下,也真是奇怪,把我们的暗卫打了一顿,又派了他自己的人过来,属下看不懂这行为了。” 张敬坤道:“九殿下为了给白明微拿到雪莲,也算用心良苦。” 心腹恭敬询问:“大人,这是何意?” 张敬坤解释道:“九殿下与本官谈及白府的六姑娘,又谈及白明微,甚至还让很可能是影卫的人露了脸,最后还把孟子昂叫到本官面前,又派自己人来护卫本官,这整件事,可不是心机手段,而是诚心。” 心腹不解:“诚心?” 张敬坤颔首:“白府六姑娘,是他的私情;与白明微结盟,是他的私事;有疑似影卫的护卫,是他的底牌;孟子昂背后那隐情,更是他的武器;至于派人来护卫本官,则是他的行事原则。” “他把自己摊开,呈现在本官面前,让本官清清楚楚地看个明白,就是想告诉本官,他为了得到这雪莲,究竟有多真诚。” “不过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在这人吃人的世界,真心最没有用,有的只是权衡利弊得失,以及时势权力的倾轧。” “也真不知道九殿下哪来的勇气,竟告诉本官,他有心缝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世道已经差成这样,他如何能缝得起来。” “靠什么?靠真心么?还是靠一腔热血就够了?若是满腔热血可以解天下之危机,怎么老白相呕心沥血一辈子,最后还扶不起这风雨飘摇的东陵?” 心腹闻言,表示:“大人,属下也觉得九殿下太不自量力了。” 张敬坤冷笑一声:“不过换一句话说,这样的九殿下,还真与其余的皇子不一样。” 心腹眉头拧起:“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的声音,仿佛从黑夜中传来:“九殿下有一颗极为难得的仁心,或许当初白明微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打破白府不参与权力争斗的传统,选择与九殿下结盟。” 心腹想了想,随后问道:“不知大人准备怎么做?把雪莲给白明微,卖九殿下一个人情,也让白明微欠您一条命么?” 张敬坤复又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本官从来只会权衡利弊得失,不会动所谓的恻隐之心。” “在这个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时年,人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白明微想要得到雪莲,就必须要答应本官的条件。” 顿了顿,张敬坤斩钉截铁:“否则,谁来求都没用。” 心腹点点头:“大人所言在理,亏本的买卖不好做,也不能做。不论是白明微,还是九殿下,要是他们给的价值小于雪莲,的确没必要卖他们这个人情。” 张敬坤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心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忙道:“大人恕罪,适才属下才接到最新消息,尚未来得及告诉您。” 张敬坤问:“什么消息?” 心腹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来消息说,姚德旺不肯卖药材给白明微,如今江北的药材,只能寄希望于您的身上了。” “否则,江北的药材很快告罄,没有药材,疫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九殿下还不愿意按部就班扼杀疫毒。” 说到这里,心腹露出得意的神色:“现在,我们又多了一个与白明微谈条件的筹码,不愁白明微不答应。” 张敬坤轻笑:“不急,明日就知晓了,且看看白明微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本官很期待。” 第1444章 唯一的转机,必须抓住! 白明微靠在椅背上,刚闭上眼睛,便又被萧重渊的动静惊醒。 她实在太累了,守了萧重渊那么久,都不敢合眼。 如今眼皮还没有搭下来,就已睡了过去。 可她醒来也快,只是一点窸窣声响,她便惊坐而起:“重渊……” 她睁开眼,在最初的模糊过后,她看到萧重渊已然睁开眼睛。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你醒了。” “小姑娘……”萧重渊缓缓抬手,想要去触白明微的面颊,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力气,只是动了动,便已是用尽全力。 他苦笑,脸上满是心疼:“声音怎么这般喑哑?” 白明微摇摇头:“我没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萧重渊摇摇头:“不痛,浑身轻松,就像是枕了一朵云,飘飘欲举。” 白明微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为萧重渊拉了拉被角:“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叫大夫。” 萧重渊想要拉住她的袖子,阻止她。 可衣料终究如沙流过,根本无法握住。 “小姑娘……” 白明微止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过身。 片刻过后,她才挤出一丝笑意,转身故作轻松地询问:“怎么了?” 萧重渊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过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白明微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萧重渊身边,将萧重渊的手握住:“好,我在。” 小白貂跃到床上,缩在萧重渊的颈间,无精打采。 萧重渊缓缓开口,闲谈似的询问:“我昏睡多久了?” 白明微告诉他:“不久,两三日而已。” 萧重渊无奈:“怪不得你的声音都哑了,一定是因为照顾我,没有好好休息吧?” 白明微再度摇头:“我没事。” 萧重渊自顾自地说着,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小姑娘,我一共有九名影卫,零是影卫之首,但一般不作影卫称谓,所以也可以说,我有八大影卫。” “阿一你也看到了,他与我长相相似,是我的替身,因为花费太多时间在模仿我之上,所以他的武功是所有影卫中最差的。” “至于阿二……” “重渊!”白明微唤了一句,语气带着恳求,“你能不能别说了……” 萧重渊并没有停下,他细数每名影卫的优缺,如数家珍一般。 提到阿六,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特意把阿六拿出来说: “你知道吗?阿六的性子很像我的长兄,他很机灵,只是有时候脑子不着调,你需要好好管他。” “其余的人,他们都有自主性,不用太费心思,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零。” “还有小白,你别怪小白平时针对你,它只是太爱吃味,心眼不坏的,它是这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家伙,你好好待它……” 白明微再一次将他的话打断:“重渊,别说这些,好不好?” 萧重渊拼命地想要反握白明微的手,却终究有心无力。 他只得放弃,而后对着白明微的方向,噙着温柔的笑意。 就好像,他不是病入膏肓之人。 而像是每一次心爱的人就在近前,他情到深处忍不住露出幸福而欢喜的笑意。 他说:“傻姑娘,别怕,不论我在哪里,都会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弱了。 仿佛上天给了他回光返照的时间,就是为了让他再与心爱的人对话。 尽管话题那么简单。 白明微咬住下唇,死死地咬住。 片刻之后,她把脸贴在萧重渊的手上,一遍遍忏悔:“重渊,是我对不住你,我本该可以救你的,我本该可以的……” 这时候的她,只觉得心痛,难过。 更多的是茫然。 对的,茫然。 这样的茫然,并非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而是面对至亲至爱即将离去时,脑子的混乱与空白,使得她产生茫然的心绪,从而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反应有所迟钝。 萧重渊安慰她:“小姑娘,别难过,没事的。” 白明微闻言,却是紧紧咬住嘴唇。 覆面的白布已经血红一片,但她的泪却没有落下。 她的语气十分沉哑:“重渊,你怪我吧,你怪我的话,我会好受些。” 萧重渊轻轻摇头:“你没有做错,我怎会怪你?” 白明微死死咬住唇,没有言语。 萧重渊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你知道吗?我做了好长的梦,好像把我这一生的经历,都回顾了一遍。” “后来,我梦到你落泪的场景。很不可思议吧,我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梦到你落泪的样子。” “我怕我来得晚了,你会难过,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来到你身边,不能晚了,绝对不能晚了。” “但是我明明已经来了,你怎么还难过呢?” 白明微闻言,连忙告诉他:“我不难过,没有伤心,我很好,真的。” 萧重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别难过,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快乐……”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萧重渊又一次昏迷过去。 白明微仓惶喊出声:“邢大夫!邢大夫!” 邢大夫慌不择路地跑进来:“大将军。” 白明微指着萧重渊,语无伦次:“他醒了会儿,又昏过去,您快给他看看。” 邢大夫连忙取出脉枕开始诊脉。 凝神按脉片刻,他摇摇头:“大将军,风军师已经油尽灯枯了,恐怕刚才醒来,是回光返照。” “请恕草民医术不精,对此无能为力。要是有雪莲,兴许还能搏一搏……” 白明微表面镇定,可内心却已慌得不成样子。 “油尽灯枯”之后,她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语。 这时,白璟也闻声赶来。 看到白明微如同失怙雏鸟般惊慌无措,他心痛不已,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慰妹妹。 “明微,这里有我,外头有急事找你,你先去处理。” 白明微怔了好一会儿神,听到白璟提及正事,她才回过神来。 只是片刻,她便调整好情绪,看向邢大夫。 她什么都没说,邢大夫却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给予她肯定的答案:“大将军,去吧,风军师这里有草民和五公子,一时半会儿的,没事。” 白明微闻言,没有再耽搁,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白璟问:“邢大夫,风军师的情况很不好?” 邢大夫直摇头:“简直糟糕透顶,原本下猛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因为这次的疫病太凶猛,他再强壮的身体,也受不住。” 白璟的声音分外艰涩:“大概还能撑多久?” 邢大夫叹了口气:“就这一两日了,五公子先做好准备,草民有些担心大将军。” 白璟看向萧重渊,很认真地点头:“我晓得。” 他内心承受的煎熬并不比白明微少,护卫的牺牲、暗卫的相继离开、风军师的感染,他都把这些账算在自己头上。 只是他已经不靠谱一次,这一次不论他内心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他都竭尽全力地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让自己成为明微的麻烦与负担。 如今风军师的情况危在旦夕,他虽着急却也知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为明微分担照料风军师的责任。 要是风军师能够痊愈,便是拿他的命去换,他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他什么都帮不上。 …… “怎么回事?” 来到外间,白明微询问匆匆赶来的护卫。 护卫的声音透露着急切:“主子,姚德旺不肯卖药给我们,我等空手而归,采购药材的计划行不通了,眼下只有张侍郎能够救急,请主子定夺。” 白明微闻言,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她问:“按照我们的计划,理应不会有意外,可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护卫压低声音:“想来是姚德旺发现了有人在暗中调查他。” 白明微点点头:“原来如此。既是这样,就算现在能说动他卖药,也已来不及了。” 护卫心急如焚:“那该如何是好?” 白明微道:“先别急,待我先去找张侍郎谈谈。” 护卫道:“张侍郎去沅镇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明微疑惑:“去沅镇?” 护卫告诉她:“是,俞世子亲自来请的,说是九殿下有事找他。” 白明微看了一眼天色:“你去守着,等张侍郎回来,立即禀报我。” 护卫不明白:“主子,张侍郎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白明微道:“九殿下找他,必定是为了帮我求情,张侍郎没有把雪莲给我,就不会给九殿下。” “所以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和九殿下达成什么交易,自然也不会在沅镇逗留,他必定会连夜赶路回来。” 护卫拱手:“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没有多言,她走回屋里。 凝着不省人事的萧重渊,她向邢大夫一字一句下令:“帮我留住他的性命,不论如何,也要为我争取一日时间。” 方大夫应下:“草民尽力。” 白璟疑惑:“明微,这是有转机?” 白明微颔首:“九殿下出马了,先前我独自一人,张侍郎不会把药让给我,但如今不一样,九殿下为我创造了机会。” 说话间,她的眼神熠熠生辉:“这次机会,是风军师的唯一转机,我必须抓住!” 第1445章 我的心胸,装的从来不止儿女私情 “大人,镇北大将军求见。” 张敬坤刚回到历城下/榻的驿馆,长随便匆匆来报。 张敬坤挑唇:“果真来了。你去告诉他,本官舟车劳顿,已经睡下了,让她晚点再过来。” 长随小声开口:“大人,风军师的屋里刚刚又亮灯了,怕是情况很不好。” “小的认为,此时该是白明微最着急的时候,要是风军师撑不下去,大人可就失去一个重要的筹码了。” 张敬坤闻言,并没有责怪长随多话。 他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本官在外屋见她。” 不一会儿,白明微走了进来。 而此时,张敬坤已在外屋等候。 他正襟危坐,目光放到白明微的身上。 待他看到白明微略带疲倦的面容时,他不由得多看几眼:“镇北大将军好像没有休息好?” 白明微并未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而是认真地行礼:“见过侍郎大人。” 张敬坤早已洞悉白明微的目的,但他并未故意吊着白明微,而是选择开门见山:“就算你不来,本官也要找你。” 白明微拱手,态度恭敬:“请侍郎大人示下。” 张敬坤淡声开口:“昨日九殿下唤本官去沅镇,亲自为你求情,想让本官让出雪莲。” 说到此处,他抬眸观察白明微的反应。 见白明微不为所动,张敬坤继续开口:“九殿下的诚心,本官深受触动,况且九殿下已经低声下气到那种程度,本官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所以本官决定,帮你一回。” 听到这里,白明微并没有欣喜若狂,她很镇定地道了一声谢:“多谢大人。” 张敬坤露出狐疑的神色,反问:“莫非,大将军不高兴?” 白明微低垂着头:“大人似有未说完的话,请大人明言。” 张敬坤身子向后一靠,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以一种严肃的姿态看向白明微:“看来你是个通透人,那么本官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这一次,本官碍于九殿下的面子,会对你施以援手,但是本官只能帮你一次。” “药材与粮食,还是救命的雪莲,你只能二择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想都要,就必须付出代价。” “该如何做,本官已经与你说清楚了,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应当做什么样的抉择。” 白明微拱手,掷地有声:“请张大人立即调运粮食与药材到沅镇。” 张敬坤眸色微惊:“这是你的决定?” 白明微点头,郑重回应:“这是末将的决定,请张大人立即下令调运粮食与药材。”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原来在见本官之前,你就已经预料到本官会给你二选一的选项,你是带着答案来的,怪不得适才并没有任何欣喜的神色。”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再一次深深鞠躬: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末将替沅镇的百姓,还有即将面临药材与粮食不足难题的同僚,多谢大人。” 张敬坤收回目光,他示意长随:“吩咐下去,即刻快马加鞭,把那批粮食与药材调运过来。” 长随领命下去。 白明微也准备退下:“大人,粮食与药材调运期间,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注意,请恕末将无礼,先行告退。” “大将军。”张敬坤叫住了即将离去的白明微,他的神色掺杂着疑惑,“你这是在与本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不知不觉,他已不再直呼白明微的名讳,而是称白明微为“大将军”。 白明微摇头:“江北会面临药材短缺的问题,有着种种原因,而非大人的责任。大人愿意出手救急,已是帮了大忙,末将不敢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并抹灭大人给予的帮助。” “风军师是末将的心上之人,不论末将想救他的心如何迫切,雪莲都是属于大人的东西。大人若能给,末将感激不尽;便是大人不给,末将也无怨言。” “从始至终,都是末将在求大人帮助,大人帮了,是情分;大人不帮,是本分。末将更是不能因此,对大人有任何成见。” “末将很感激大人愿意拿出药材和粮食,帮助沅镇解燃眉之急。至于欲擒故纵,这是没有的事情,大人心如明镜,末将如何能在大人面前耍小聪明。” 张敬坤看着一脸真诚的白明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是一个傻子,天真无知到以为以一己之力,就能抗衡这世道。 他嘲讽的嘴角刚刚扬起,却又敛了下去。 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本官记得,你白府还有一个小儿,他如今还好么?” 只因他想起,当初他站在元贞帝身后,站在百官之列,他也曾这般笑过正阳门口那黄口小儿。 路都走不稳,却在天子与朝中列公面前,大放厥词说要收复失去的疆土。 可谁曾想,便就是那滑稽可笑的开端,使得东陵一雪前耻,第一次重创北燕,让欺压东陵数百年的蛮族,成为了手下败将。 如今他看着眼前的白明微,他不由得想起那名小小的孩童,还有那他从来就不看好的纨绔—— 他们的脸上,有着他所没有的赤诚,以及他所不会有的鲁莽和“愚蠢”。 思及此处,张敬坤的手,轻轻握紧椅子扶手。 白明微抬眸看了张敬坤一眼,复又垂下脑袋:“多谢大人挂怀,传义很好,读书习字,练武强身,未敢有一刻落下。” 张敬坤的目光,放到远处。 所有的景物,都在他视线中变得模糊而朦胧。 他告诉白明微:“人还没有走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白明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艰涩,却是无比坚定:“自末将披戎北上,始终承受着诸多质疑。” “女子、妇人,天下人把这些词语视作弱者的代名词,一直有人妄图用这些词语来贬低末将。” “五城收复,夺下月城,这样的功绩放在男子身上,必定天下哗然,举世震惊。” “但是至今为止,末将都还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可以不输男儿。” 张敬坤问:“所以,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是想让天下人看到你镇北大将军的心胸,不止儿女私情这么狭隘么?” 白明微摇摇头:“无需证明,我白明微的心胸,从来装的都不止儿女私情。” 第1446章 这白明微,聪明啊! “不管我是白明微,还是镇北大将军,我的心里,都装得了家国天下。” “大人给的选项,从来都不算选项,因为在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事情面前,儿女私情这只关乎两个人的事情,必然渺小。” “末将知道,大人的心是公正的,公正地审时度势,公正地权衡利弊,也公正地做任何事。” “但末将希望通过此举,可以让大人改观。假若末将一个女子,都可以心怀天下,那么纨绔、孩童、老弱、病残、妇孺……这些被视作弱者的群体,为何不能呢?” “我们的先辈,不也是扛着铁锹,扛着柴刀,在九州大陆建立国家,绵延生息么?” “大人,请相信我们这些年轻愚蠢的后辈,也能改变这天下时势,创造我们心底想要呈现的盛世愿景。” 说完,白明微缓缓退了出去。 留下张敬坤一人,咀嚼着白明微的话,沉默了许久。 “来人。” 最后,一声轻唤,心腹跪到他面前:“大人,您有何吩咐?” 张敬坤问:“从方大夫离世,白明微去了沅镇又归来后,白明微与九殿下可有任何接触?” 心腹分外笃定地回答:“未曾有任何接触,只有白璟往九殿下那里送过几次账本与公文。” 张敬坤又问:“那么适才跟着我们的人呢?” 心腹回答:“他护送大人回来驿馆后,便离去了。” 张敬坤目光依旧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窗外。 他的语气很轻,有些疑惑且赞叹的意味:“两人不通气,都能这么默契。” “九殿下相信白明微不会因私情罔顾大局,所以才会放下身段求到本官面前。白明微最终也没有辜负九殿下。” “人因利而聚,可他们又是因什么而聚呢?”说到这里,张敬坤睿智的双眸,又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心腹小心翼翼地猜测:“大人,是不是因为白明微适才的那番话,动摇了您一直以来的原则?” 张敬坤叹了口气:“这白明微,聪明啊,你以为她说那一番话是为了煽情,打动本官?” “其实你错了,她说那些,纯粹是想让本官看到他们想要拯救苍生的决心,想让本官对他们多一点信心。” “只因她从来都知晓,本官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只有在他们身上看到赢的希望,才愿意卖人情给他们。” 心腹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哂笑一声:“白明微是在用行动告诉本官,他们值得本官下本钱。”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那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取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掰开,一粒棕褐色的药丸显露出来。 他说:“找个锦盒过来,小心装着,送去给白明微吧。” 心腹震惊:“大人,您已经答应给他们药材了,为何还要把雪莲炼制的救命丸药给白明微?他们可什么条件都没答应您,咱们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张敬坤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或许在他们身上,本官看到了先帝与老白相的影子吧。就当本官昏了头。” 心腹不敢多嘴,很快就取来了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丸装入锦盒之中,准备退下:“大人,属下这就去送药。” 张敬坤颔首:“去吧,告诉白明微,倘若能救活风军师,那么她就欠本官一条命。” 心腹领命:“是,大人。” …… 白明微回到民居,她立即吩咐邢大夫:“去准备准备,雪莲等会儿就送来了。” 邢大夫不敢耽搁,立即着手去准备:“是,大将军。” 白璟很吃惊:“明微,你答应张侍郎的条件了?” 白明微摇头:“张侍郎让我在药材与粮食,还有雪莲之间选择。” 白璟大骇:“明微,莫非你……” 白明微摇头:“五哥,我选了药材和粮食。” 白璟震惊的神色尚未敛住,却又疑惑起来:“那为何你还要让邢大夫去准备?” 白明微解释:“九殿下把张侍郎请过去,他的举动其实已经触动了张侍郎,不论当时张侍郎有没有同意,事后都会点头。” “可巧的是,姚德旺那边买不到药,这看似又给了张侍郎一个拿捏我们的筹码。” “但是五哥你想想,张侍郎为人虽然刻板严肃,且一直都是皇帝一派的,但他为官那么多年,可曾干过什么离谱的事没?” 白璟摇头:“他的严肃刻板出了名,但未曾做出过什么离谱的事情。” 白明微道:“张侍郎,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倘若我真的选择雪莲,不仅粮食与药材得不到,便是雪莲他也不会给。” 白璟恍然大悟:“你没见到他之前,就已经十拿九稳,知道自己怎么选了么?” 白明微给出否定的答案:“其实,我的内心也是纠结的,职责与私情之间,我有过摇摆。” “我是在见到张侍郎,并且与他谈话之后,才坚定了我的选择。” 说到这里,白明微深吸一口气。 她偏过头,眼角有些氤氲: “最可怕的是,倘若我非得在他和百姓之间二择一,不论过程我如何纠结,结果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百姓。” “五哥,我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冷心薄情之人,那么多毫无关系的人我不想辜负,可我却舍得辜负肯为我舍命的男人。” 白璟闻言,心霎时痛得一塌糊涂。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明微,你别这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白明微摸了摸眼角,又深吸几口气,最终平复了情绪:“五哥,别担心,我没事。” 她总是这么容易振作起来,坚强得令人心疼。 越是这样,白璟越是难过,恨自己无能,帮不了一星半点。 最后,他道:“当初我在天下与你五嫂之间,我选择了你的五嫂;如今你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我们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但是你比我伟大,同时也比我更加煎熬。” “因为我可以安慰天下与我无关,你五嫂才是我一生挚爱;然而你却连安慰自己的借口都没有。” “明微,五哥不知道怎么宽慰你,但是五哥不认为你有错,这事本就难分对错。” 白明微迎上白璟的目光,坦然一笑:“五哥,别担心,我没事的。” 白璟点点头。 正在这时,张敬坤的长随如期而至。 他捧着锦盒,恭敬地递向白明微:“这是我们大人命小的送来给您的。大人说了,如若风军师能被救活,大将军便欠大人一条性命。” 第1447章 风军师他,不难受了 是的,是长随。 张敬坤鲜少让心腹露面,长随自然承担了往来跑腿的任务,所以来给白明微送东西的,是张敬坤身边的长随平安。 白明微接过锦盒,手竟然不自觉地颤抖着。 尽管她已料到张侍郎会把雪莲让给她,但当她握着能拯救萧重渊性命的东西时,她还是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梦没有醒,她在梦中得到救赎。 张敬坤的长随把锦盒交给白明微后,一直没有离开,等待白明微的回应。 过了片刻,白明微才朝着张敬坤所在的方向,恭敬行了个礼:“明微欠张大人一条命。” 长随闻言,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他道:“小的已经吩咐下去,把粮食与药材调运过来,镇北大将军您就放心吧。”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 长随行了个礼,随即便离开了。 白明微握住锦盒,走到屋里,望着萧重渊如同熟睡一般的面庞,她久久没有言语。 她该激动,该庆幸,也该高兴。 可是现在,她的心底只剩下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里面掺杂着担忧,还有愧疚。 这时,邢大夫走了过来:“大将军,准备好了,先扶风军师去药浴。” 白明微点点头,把锦盒递到邢大夫手里:“雪莲已被炼制成丸药。” 邢大夫打开锦盒一看,又嗅了嗅,而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 从他的反应可知,这锦盒里装的,的确是雪莲炼制的丸药。 白明微与白璟一起,小心地扶起萧重渊,将萧重渊架起来,走到屏风之后。 她的手,自然地解开萧重渊寝衣的璎珞系带。 白璟本欲阻止,却也没有多言,只是帮她一起为萧重渊宽衣。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汽缈缦。 床榻上,小白貂有气无力地趴着,一动也不动。 像是感受到主子的痛苦,小小的它已经数日不吃不喝。 邢大夫端着一簸箕药材,他的面容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几分模糊。 “这是最后的药材,成败在此一举。风军师是否能撑住,就看这次药浴过后,他内出血的问题是否能解决。” “倘若能解决,便可停用这几味药,换作库房里还有的其他药;倘若不能解决……唉~听天由命吧。” 白明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着萧重渊的手。 白璟道:“大夫,您需要打下手的时候,唤我就成。” 邢大夫也不多言,把簸箕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去。 桶底的炭火不大,却能保证浴桶里的水温。 随着药材飘散于浴桶里,萧重渊的脑袋,渐渐渗出汗滴。 邢大夫握住银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聚精会神地将银针一根根扎在萧重渊的穴道/上。 “吱吱!” 床榻上的小白,忽然哀嚎一声,痛苦地抽搐着。 而浴桶里的萧重渊,一口血呕出之后,便缓缓垂下了脑袋。 “大……”白璟想要询问,却被白明微按住了肩膀。 白璟心急如焚:“明微。” 白明微摇摇头:“五哥,稍安勿躁。” 邢大夫的手明显抖了,可他没有放松,满头大汗的他,把银针继续一根根地插/入穴道。 过了片刻,他握住最后一根银针:“大将军,老朽下了这根针后,风军师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呕血。” “待他呕出黑血后,您立即为他点穴止血,倘若鲜血止住,草民再喂风军师服药。” 白明微颔首:“好。” 如此,邢大夫再也没有顾忌,一根银针扎下。 “噗!” 一口血喷出,溅洒屏风如红梅星星点点。 萧重渊再度垂首,没了动静。 床榻上的小白貂抽搐得愈加厉害,像是痛苦到极致。 “就是现在!” 邢大夫低喝一声。 白明微立即点穴,为萧重渊止血。 邢大夫也把药丸放入碗中,倒进事先准备的温水,用小木勺轻轻搅拌化开。 白明微见状,她搂住萧重渊的脑袋,让萧重渊枕在她的臂弯之上,并轻轻捏住萧重渊的面颊。 那薄削的唇角张开,露出满是血污的口齿。 邢大夫把化开的药,一勺勺喂进萧重渊的口中。 第一口,药汁和着鲜血从嘴角溢出。 第二口,药汁在嘴里,没能被咽下去。 第三口……没办法再喂。 “喝下去,喝下去好不好?” 白明微捧着萧重渊的面颊,一声声似在哀求。 可是萧重渊没有任何反应。 床上的小白貂已经开始吐白沫,四足不停地抽搐着。 那动静越来越微弱。 白明微继续开口:“小白很难受,它和你心意相通,你的痛苦它感同身受。喝下去,小白快要撑不住了,喝下去好不好?” 白璟站在一旁干着急,邢大夫捏着勺子,也没办法再进行下一步。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萧重渊的喉咙这才动了动。 药汁终于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胃里。 邢大夫大喜:“咽下去了!咽下去了!” 白明微枕着他的脑袋,下巴轻轻搭在他的额上。 那一只捧着他面颊的手,依旧抖个不停。 邢大夫抓紧机会,很快就把一碗药给喂了下去。 “大将军,您现在听草民说。”邢大夫丢下碗,额上大汗如滴,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现在,请您运功抚住风军师逆流的气血,打开他的奇经八脉。” 白明微不疑有他,握住萧重渊的手,轻而缓地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白璟看不懂萧重渊的状态,他扭头凝着床榻上的小白貂。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小白貂终于停止了抽搐,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小肚皮轻轻起伏。 白璟知道,风军师的情况稳定了。 他想把这个情况告诉明微,可看到明微衔着泪的双目时,他喜悦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 但他还是低声告知妹妹这个好消息:“明微,小白不抽搐了,风军师他,不难受了。” 第1448章 稳住了,风军师的情况稳住了! 白明微依旧没有回答,她的双目红得厉害。 白璟见状,默默转身把小白貂抱在怀里,取出帕子轻轻为小白貂擦拭嘴边的白沫。 浴桶下的炭火,还在燃烧。 不知是不是炭火的原因,凛冬时节,每个人的额上都渗出汗水。 时间仿佛凝滞,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 萧重渊终于咳了出来。 邢大夫捞起他的另一只手,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片刻过后,邢大夫松了一口气:“稳住了!风军师的心脉,稳住了!” 白璟也跟着松了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有白明微,悬着的心回落那一瞬间,她笑不出来,只觉得鼻头一酸,那眼泪就再也绷不住。 她把脸贴到萧重渊的额上,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而眼角的泪水,也轻轻滴落在萧重渊的额顶。 习惯克制情绪的她,仅仅只落了两滴泪花,但却已经把她此刻的心情,表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该如何形容,此刻喜悦掺杂着的复杂情绪。 然而不论这情绪千丝万缕,她无疑是欢喜的,是庆幸的,也是感激的。 仿佛上天赐予她一个奇迹。 白璟见她这般模样,心里难受得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一旁抱着小白貂手足无措。 邢大夫适时开口:“大将军,您先回避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草民和五公子就好。” “没事。”白明微语气坚决,“我总要在这个时候陪在他身边,想让他醒来的时候可以一眼就看到我。” 邢大夫的语气更为坚决:“大将军,您想让风军师尽快好起来,那就必须听草民的,倘若您在这里,草民不好施展拳脚。” 白明微抬眸,看到了邢大夫眼底的严肃。 她终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好,等您治疗完毕,务必第一时间唤我。” 邢大夫拱手:“大将军,请。” 白明微从白璟怀里接过小白貂,捧着小白貂出了房门。 屋外天光大亮,江北鲜有大雪,可在这隆冬时节,万物萧杀凋零,便显得那日光分外刺眼。 白明微走进隔间,成碧侯在里面,见她进来便迅速为她更衣:“小姐,奴婢给您煨了点粥,您换了衣裳趁热喝,身子可别垮了。” 白明微把小白貂放到坐垫上,小白貂安心熟睡。 她开口吩咐:“等会儿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范蕊娴。” 成碧拧眉:“见范蕊娴?您是想问慈幼局的事情么?慈幼局一切都好,如今无闻师太已经领着慈幼局步入正轨了。” 白明微没有解释,只是道:“你听我的,去安排就行。” 成碧一边为她换衣裳,一边应下:“是,小姐。” 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白明微坐到桌前,开始动手盛粥。 如今成碧伺候她,也不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 像吃饭这些小事,成碧知晓主子能自己动手,便不多此一举,抱着她换下来的衣裳准备去洗。 “小姐您慢用,奴婢先把这些衣裳洗了,再回来收拾碗筷。”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叮嘱:“记得用热水,可别把手指冻伤了。” “哎!”成碧应了一声,便退出房间。 白明微吹了几口,待粥不再滚烫,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粥食,她开口唤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很快便来到她跟前,单膝跪下:“主子。” 白明微问:“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到结果没?” 心腹护卫颔首,随即一一上报: “张侍郎囤积的药材种类齐全,数量巨大,不仅有我们之前订购的那些种类,还有其他的许多种类。” “属下问过大夫,那些药材对症以往的爆发的疫病,倘若有了张侍郎这批药材,我们无需再另外向商贾订购。” 白明微沉吟片刻,问:“可拿去沅镇给那几位研制药方的大夫看过了?” 心腹护卫回答:“属下询问的,正是那几名大夫。他们很确信,张侍郎准备的药材十分齐全,目前来看,我们无需再另购。” 白明微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既然如此,那便可以对姚德旺下手了。” 心腹护卫抬眸,又迅速垂下脑袋:“主子的意思是,杀?” 白明微摇摇头:“杀人从来解决不了问题。杀一个姚德旺,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的意思是,要对姚德旺的生意动手。” 原来在药材即将告罄的时候,张敬坤不愿意立即拿出药材,白明微便制定了一个备用计划,即准备从商贾姚德旺处获取。 这是她给姚德旺的一次机会,也是她对姚德旺的一次试探。 然而姚德旺最终选择不与她合作。 像姚德旺这样的大商贾,轻而易举便可以在商场上掀起波澜。 不论是对今后江北的重建来说,还是对即将到来的粮食与药材调运来说,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既然确定了是敌非友,那就不能对敌人心慈手软。 至于如何对姚德旺进行制裁,非她所长,她会交由五哥,让五哥来完成这件事。 心腹护卫应下:“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又问:“除了药材之外,张侍郎这批粮食大约多少石?” 心腹护卫应下:“主子,约莫十万石。” 白明微点点头:“这真不是一个小数字。虽然现今我们不急需,但是接下来的灾后重建,却需要这批粮食。” 心腹护卫道:“可见张侍郎未雨绸缪,做足准备。但是属下不明白,他原先不肯拿出这些粮食与药材,现在怎么就肯了呢?” 白明微道:“原先不肯,是因为想要用这批粮食与药材换取利益,但我们并未给他换取利益的机会。” “后来又肯,是因为他又有了新的考量,这批粮食与药材能帮助他达成新的目的,自然就拿出来了。” 心腹护卫点点头:“原来如此。”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吩咐:“你去通知九殿下,请九殿下辛苦一趟,来历城与张侍郎商量接下来的章程。” 心腹护卫大惊:“主子,您这是要放权给张侍郎么?” 白明微道:“粮食与药材毕竟是张侍郎给的,他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危机,总不能只想着占便宜,有时候适当地让利,能换取一个盟友,而非是竞争对手。” 心腹护卫应下:“是,主子。” 白明微道:“事不宜迟,去吧。” 心腹护卫领命退了出去。 白明微陷入了沉思。 这几日虽没有落下任何公务,但心思终究不能集中在江北的麻烦之上。 如今她需要把所有的事情捋一遍,而后再做出未雨绸缪的安排。 思索了好半响,她的手指轻轻叩在茶几上,发出“笃”的响声。 她低声轻语:“零,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第1449章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至于这个消息如何传达给零,自然由小灰貂当这个传声筒。 早在知晓萧重渊出事之后,她便让小灰貂带着信件由可靠的暗卫护送去了零的身边。 所以这些日子,她的身边并没有小灰貂的身影。 小白貂与她心意相通,只要她这边做出决定,无需信件或者人传达命令,小灰貂自会对零做出指示。 沉寂了这几日时间,各方势力怕是已经按捺不住了。 现在是收拾他们的好时机。 思及此处,白明微向外看了一眼。 成碧还在忙活,小手在寒风中冻得红彤彤的。 她捡起火钳扒了扒炭火,让那炭火着得更旺一些,好让成碧进来的时候,能烘一烘手。 做完这一切,她便开始闭眼打坐,算着时间等着见范蕊娴。 小白貂就趴在火盆边的垫子上熟睡,额上还带着伤口,伤口旁的绒毛上还沾着血,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疼痛。 适才的情况虽然不足以致命,但那抽搐到口吐白沫的经历,还是消耗了它的大部分体力。 如今它只能靠睡眠来让自己尽早恢复。 “小……” 成碧走进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白明微正在打坐。 她连忙止住话头,轻手轻脚地把手烘暖,而后收拾碗筷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有了动静。 白明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疲惫的面容,以及忧心如焚的目光。 “七哥。” 白明微唤了一声。 白瑜没有动,他扶着门框望进屋里。 屋内天光有些昏暗,妹妹的面容看不清晰。 但只是看着这一张模糊的脸,他便清楚地知晓,妹妹这些日子的内心煎熬及面对的压力。 一时间,他似万箭穿心,心疼使得握住门框的手紧了又紧。 过了许久,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进屋,艰难开口:“明微,七哥来晚了。” 白明微起身,倒了杯煨在炉子上的枣茶,推到白瑜面前,而后又用火钳挑了挑快要烧尽的炭火。 她的声音很淡,也很平静:“七哥,我没事。” 看着白明微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白瑜只觉得妹妹是在强撑,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怕碰碎了那一层伪装。 “明微,我来的路上,都听说了。那日被秽物溅到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扛不住走了。” “而五哥这一路以来也不顺利,跟随五哥的暗卫和护卫,唯有一名被指派出去请大夫的暗卫幸存,白叔的侄子小斌也……” “一时之间,内外压力都在你们身上,你和五哥想必心底不好受。最主要的是风军师因去救五哥而被感染。” “于五哥而言,定然因为弟兄们的死而伤心难过,更是因为风军师的遭遇而愧疚。” “于你而言,不止是愧疚那么简单,更是公与私之间的矛盾,而你必须要有个抉择。” “在这些时刻,七哥该在你身边的,很抱歉又让你独自一人,再度承担一切。是七哥的不是。” 白明微握住火钳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她回过头,露出一抹笑意: “七哥,没事,我撑得住。风军师他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眼下只要治疗疫病的药方配制出来,他就没事了。” 知道妹妹表面云淡风轻,内里都是强撑与克制,白瑜的心更是堵得难受。 然而妹妹不愿意谈,他也不能揪着这事不放。 最终,他也只是哑着声说了一句:“七哥在。” 就像小时候没有娘亲疼爱呵护的日子,哭泣的小女孩一直有哥哥的陪伴和安慰。 一声“七哥在”,让白明微的鼻头直发酸。 可对于如今的她而言,天塌下来她也是这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就算在面临失去萧重渊的情况下,她的泪和情绪也是那般吝啬,像是生怕别人看见一样。 或许早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山谷里,父亲的尸首前,她已经把悲伤了会哭,难过了会流泪的能力弄丢了。 这时,她依旧很平静:“七哥,其实我心里很矛盾,很难受。” 白瑜不用提示,便一针见血地指出白明微想要表达的重点:“因为与风军师之间的感情么?” 白明微点点头,眉眼瞬间垂了下去: “以往他对我掏心掏肺,我接受,且铭记于心,但因为我报答不了,只能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并与他约法三章——待我完成了该完成之事,再来考虑儿女私情。” “他同意了,且对我的好只增不减,我有那个约定做借口,所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保护与关怀。”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眼眶有些红。 但是这份情绪,依旧是克制的,内敛的,不易察觉的。 她继续开口,声音变得略微沙哑: “直到我看到他为了我躺在床上九死一生,我才发现自己究竟辜负了他多少。” “可明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在儿女私情与我的职责之间,我却依然坚定地选择后者。” “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我在这份情谊之中的自私,这让我觉得,我愈发地配不上他。” “我对他的愧疚,以及无以回报,还有不愿他更受伤的心情,使得我暂时无法处理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七哥,我向来不喜欢悲春伤秋,但是此刻的我,的确被茧住了,我就像被卷入了泥淖旋涡,无法挣脱。” 白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望着通红的炭火,眼底映入两点红芒。 片刻后,他问:“明微,你还记得吗?我当初一厢情愿地追求你七嫂时,你曾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白明微颔首:“记得,我说俞家如今清贵,且行事低调,祖父的在民间的声望太高了,俞家不见得会和我们白府结成姻亲。你的心意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瑜含笑:“是的,你一针见血地指出弊端,但是我仍一意孤行。当时我告诉过你,我非她俞皎不可。” “我还说,结局不重要,我对她好,对她的情谊,不是绑在她身上的枷锁,不是为了换来她的余生。” “我对她好,是希望她幸福。我对她好,是希望我的好能给她带来幸福。这种行为不求回报。” “所以站在我的角度上,我认为这个想法同样适用于风军师。”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喜欢上白府的白明微,喜欢上东陵的镇北大将军,会面临怎样的问题。” “他对你的好,心甘情愿。豁出性命,也是心甘情愿的。你从开始就告诉过他,你会以职责为先不是么?他也同意并且表示理解不是么?” “倘若你真的为了他,放弃你所坚守的一切,以他为先,或许只看好你与他之间这份情谊的人会高兴,但是他本人以及能看到全局的人,未必会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 说到这里,白瑜掷地有声: “商纣王宠爱妲己失江山,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亡了国,太平盛世的爱情是佳话,乱世的真情却如同被诅咒。” “你背上,是北疆的十数万将士,是许许多多的生灵。是白府的前途与未来,是传义那样小小的孩童。生死关头非要二择一,你选大爱负小情,何错之有……” 听到这里,白明微已然垂下了头。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不后悔自己当初如何抉择,我只是有愧于他。” 白瑜轻声细语:“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从来如此,你也始终都明白。” 白明微抬起头,那双目之中,蕴含的情绪太复杂。 甚至有一丝茫然,以及依赖:“七哥,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第1450章 人生总有遗憾,但最重要的不是让遗憾困住自己。 白瑜道:“换作以往,我会让你自己处理,我虽然是你最亲的人,但毕竟不该多插手你的私事。” “但因为对象是风轻尘,我却有话要对你说。明微,事情已经铸成,无法更改。” “你最应该做的,是等风军师恢复健康之后,更珍惜这一份难能可贵的情谊,在往后的日子里,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好好弥补他。” “而不是,觉得愧疚,觉得辜负,就狠心斩断这份情谊,远离且伤害这个一心为你的人。” “正如我所说,为你豁出性命他心甘情愿。但要是换来你的一刀两断,只怕他比死还难受。” 听到这里,白明微久久沉默。 最后,她双手把茶捧起,递向白瑜:“很庆幸,我有你这样一位哥哥。” 白瑜知晓妹妹已然想通,便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 兄妹俩相视一笑。 是啊,人生总有取舍,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便不能被这选择所累,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既然选择有所遗憾,那么往后的日子,更应当抓住机会做出弥补。 倘若陷入泥淖,也该及时醒悟,做出正确的事。 庸人自扰,杞人忧天,这些都改变不了事实,唯有向前看,把已选的道路走得更平稳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现在最首要的不是把自己困在愧疚之中,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不配,而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回馈重渊的这一份情谊,让重渊开心幸福,好过互相折磨。 至于现在是否要结束,是否要离开,都由重渊这个始终吃亏的人来决定,不是她自以为是地认为,重渊离开她会更好。 想通了这点,积压在白明微心头的那份阴郁之气顿时散去。 但她也不会忘了这份愧疚,只是她不会再被这份愧疚裹挟。 白瑜见她神色有所松缓,欣慰地点点头:“倘若天下有情之人,都如你这般听劝,就没有那么多误会与遗恨了。” 白明微无奈摇摇头:“七哥你这说话的语气,和师父越来越像了。” 白瑜笑了笑,很认真地道:“明微,我是说真的。人遇到自己想不通的事情,最忌讳钻牛角尖,偶尔听听旁人劝,兴许能豁然开朗,也说不定。” 白明微没有言语,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喝着。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以及成碧的声音。 “小姐,范小姐来了。” 白明微道:“请范小姐进来。” 话音落下,成碧带着范蕊娴走了进来。 看到白瑜,成碧连忙行礼:“七公子回来了。” 白瑜冲她点头示意。 范蕊娴盈盈拜下:“见过大将军,见过白大人。” 白明微道:“范小姐请坐,不必拘礼。” 范蕊娴依言坐下,她神情忐忑,紧张地揪着帕子:“不知大将军唤民女过来,所为何事?” 白明微给了成碧一个眼神,成碧立即出去把门带上,并站在门外亲自把守。 白明微的目光,落在范蕊娴身上。 她很严肃,也很认真:“范小姐,我这番请你过来,是有事情要拜托你。” 范蕊娴很震惊:“不知民女能帮得上大将军什么忙?” 白明微道:“我看过你夫家的信息,你亡夫家中生意,有一部分与货运有关。” 范蕊娴点头:“正是。” 白明微道:“沅镇的药物告罄,江北其他地方的库存,也只有防治疫病的药材,这些远远不够。” “我们现在刚得到药材补充,但是我担心货运过程有问题,所以我想把运送这批药材的任务,交给范小姐。” “倘若范小姐能动用你亡夫家的货运队伍,相信事情一定能够顺利办妥。” 范蕊娴很是紧张:“大将军,我不行的!我从未涉足过亡夫家的生意。” 白明微很笃定地道:“我看人从来不会走眼,我相信范小姐可以集结亡夫家手底下的老人,平安把救命的药材运到历城。” 范蕊娴还想婉拒,却被白明微坚定的目光凝着,那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对接下来应当做什么十分迷茫。 这时,白明微再度开口:“范小姐,拜托了。” 范蕊娴与白明微四目相对,她纠结许久,终是应了下来:“我会努力。” 白明微起身,很认真地行了个礼:“多谢范小姐。” 范蕊娴可不敢当,连忙起身还礼:“大将军言重了,民女必定尽力而为。” 如此,白明微也就不再多言,当即给她做出了安排: “还请范小姐先集结手底下经验丰富的老人,待人员安排好,我五哥自会告诉范小姐货运路线及方案。在此之前,成碧会协助范小姐。” 范蕊娴很认真地点了点:“是。” 她退了出去,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白瑜有些疑虑:“范小姐没有任何经验,这能行么?”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张侍郎虽然下令调运药材过来,但是张侍郎未必管这批药材是否能安全抵达。” “因为张侍郎的立场,不会得罪任何一方势力,一旦出问题,张侍郎定然不会为了这批药材和各方势力撕破脸。” “所以我们需要有备无患,但范忠谦的事情连累了太多江北商贾。” “如今这些商贾要么被打压得不成气候,要么不会与我们一条心,唯有范小姐亡夫家有资源可用,眼下只能依靠范小姐了。” 这批药材,关乎沅镇的命运,关乎钦差一行是否完成任务。 这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引来各方势力的围攻。 她需要时间解决麻烦,一时半会儿无法清除各方威胁,所以必须要把药材交给可靠的货运队伍。 今朝醉的势力不方便暴露,她需要培养另一批明面上的可用之人。 除此之外,她也有着其他考量—— 以范蕊娴能接触的资源开始,渐渐收拢江北商贾,为白璟在商事领域对付姚德旺,并且拿下江北商场搭桥铺路。 白瑜听完这个解释,当即就回过味了:“原来如此。” 不过,他目前还不知道今朝醉的事情,以及白明微目光更为长远的打算。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护卫的通报声:“大将军,九殿下已经和张侍郎在议事厅等候,请您和白大人过去。” 第1451章 他要的是尊敬 “明微,九殿下亲自过来,找张侍郎商议事情?” 白瑜眉头微微蹙起,似对这样的行为不太理解。 九殿下身为皇子,且是钦差大臣,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他亲自来找张侍郎。 白明微却有着她自己的理解: “七哥,张侍郎一直很不看好九殿下,倘若这个时候九殿下太过执着于身份尊卑,只会与张侍郎背道而驰。” “祖父当年与文帝和惠帝君臣情深,不只是因为文帝与惠帝的身份,而是文帝与惠帝,给足了祖父尊重。” “像张侍郎这样的人,他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他不会急着升迁,只会站稳侍郎这个坑熬资历。” “既然不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就会寻求其他的东西,比如说来自皇室的尊重。” “太子出身高贵睥睨一切,其余皇子虽然暗自较劲,但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巴结张侍郎,巴结的对象也轮不到张侍郎。” “若是这个时候,九殿下摆低姿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七哥认为,张侍郎会如何看待九殿下?” 白瑜没有言语,兄妹俩一同前往议事厅。 从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白瑜就理解了妹妹的说法。 此刻,刘尧坐在主位,以一种闲适却不乏威严的姿势。 至于张敬坤,比起先前的毕恭毕敬,更添几分松弛自然。 两人不时说上几句话,气氛相当和谐融洽,这与官场的左右逢源不同,更像是两名老友正在闲谈。 “拜见九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兄妹俩拱手行礼。 刘尧含笑:“不必多礼,先坐下吧。” 张敬坤没有言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待白明微兄妹二人落座后,刘尧率先开口:“白参事,范忠谦一案的收尾都完成了?” 白瑜郑重点头:“回殿下,都已收尾完毕,具体的详情臣已拟作公文。” 话音落下,他的长随劲松捧着几本公文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刘尧面前。 刘尧接过公文,挥了挥手。 劲松退了出去。 刘尧仔细地看了一遍公文,随后递向一旁的张敬坤:“张侍郎你瞧瞧,可有什么想问白参事的?” 张敬坤翻开公文看了一眼,最后他点点头:“事无遗漏,臣没有疑义。” 刘尧一锤定音:“白参事,稍后你把这些公文交与五公子,请他根据江北现今的情况,尽快拟出一份分配章程,把这些资源合理地分配到各县。” 白瑜应下:“是,殿下。” 刘尧再度开口:“现今我们疫病要控制,灾后重建也要解决,如若明年开春能按时农耕,江北才能尽快恢复生息,否则一旦明年江北没有收成,影响的将会是整个东陵。” 几人点点头。 刘尧继续道:“先说疫病吧,多亏了方大夫留下的讯息,几名驻守沅镇的大夫日以继夜辛勤研制,已经得了一纸药方。” “如今这纸药方已经用在重病的染疫百姓身上,一旦有成效,便会迅速投入使用当中,这也算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说到这里,刘尧看向张敬坤,面露感激之情:“江北药材告罄,张大人能施以援手,是百姓的福气。” 张敬坤说着客套话:“殿下言重了,臣也只是尽臣的职责。” 有了前面的铺垫,刘尧很快就步入正题:“本王记得,张侍郎在进入刑部之前,是在工部任职。” 张敬坤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刘尧面色认真,态度恭敬:“张侍郎谦虚了,当年便是因为张侍郎在工部兢兢业业,政绩卓然,又因工部没有空悬的位置能让张侍郎升迁,所以才被破格调入刑部任职。” “张侍郎在工部有着不少经验,接下来面临的灾后重建诸事,本王想拜托张侍郎,希望张侍郎能够指导我等,完成这次的灾后重建任务。” 此言一出,众人都神色平静。 白明微事先没有与刘尧商量过,但是作为臣属,她不干涉刘尧的决定,自然也不存在刘尧自作主张的问题。 更何况,让张侍郎参与进来,既给了张侍郎面子,回报他拿出药材解燃眉之急;又给了张侍郎里子,不至于让他被指派到江北一场,一点事务都没参与。 如此,将来回京复命时,元贞帝也就不会因为张侍郎的权力被九殿下架空,而对九殿下过度疑心生气。 白瑜向来看妹妹的意思行事,倒不是说他没有自己的看法与行事原则,只是他相信妹妹。 白明微没有任何疑虑,他自然也没有。 回到张敬坤这边,他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当然也很满意这样的安排,毕竟他需要交差。 于是他客套几句,便应下了:“多谢殿下信任,对臣委以重任,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这件事。” 刘尧笑了笑,没有多言。 如今主要目的达成,他自然而然地把掌控权交给白明微:“大将军,你还有什么其他安排么?” 白明微颔首:“回殿下,臣的确另有安排。” 刘尧坐直身子:“你说说。” 白明微道:“江北大水,使得河道有所改变,臣担心调运过来的药材在运送过程中/出什么差池,所以臣另外安排一批人马前去接应。” 张敬坤闻言,轻笑一声:“镇北大将军这是不相信本官的人马,能够把药材平安送达。” 白明微忙道:“末将不敢作此想,也没有这份疑虑。末将也是担心万一因为水道运送有什么意外或问题,导致药材不能准时送达,数百名百姓情况危急,用上新药刻不容缓,还望张大人体谅。” 张敬坤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看着安排便是,反正药材本官已经尽数拿出,其余的事情,非本官考虑范围之内。”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为不情愿的姿态,把运送药材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白明微。 白明微心底门清儿,但还是给足了张敬坤面子:“多谢张大人理解。”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问:“你是准备让白参事率领驻军前往接应?” 白明微神色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驻军,还需要应对其他的危机。” 张敬坤蹙眉:“什么危机,需要这么多的驻军去应对?” 第1452章 接下来,还要依靠大将军和本王同心协力 何种危机? 自然是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疫情大爆发危机。 这段时日以来,江北看似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涌动的不休的,是层出不穷的生死算计。 太子刘昱被水文图一事困住,可秦丰业却没有闲着,一直都在搅浑江北的水。 当然,派来的所有人都被一一清理。 除了秦丰业以外,还有元五及背后的北燕势力虎视眈眈。 现如今药方一事有了进展,倘若药方被成功研制出来,而元五的目的便是药方。 那么待元五得了药方之后,他未必不会想方设法让江北的疫毒大爆发。 而秦丰业等势力,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功成身退,顺利解决江北的难题。 所以,驻军动不得。 但是白明微也没有如此详细说明,她只是道:“先前臣的五哥赶赴江北时遭遇刺杀,险些在劫难逃,这说明有人不想我们把江北的问题顺利解决。” “且还不知道那些人会做什么,但最大的可能性是利用这害人的疫毒做文章。驻军需要时刻待命,成为不让疫毒席卷更广范围的坚实壁垒。” 张敬坤对此不置可否。 刘尧闻言,第一个给予肯定:“大将军的话不无道理,如此大将军看着安排便是。” 白明微应下:“是,殿下。” 摆明面上的事,大家也不会细细商量。 今日刘尧到此,本就是为了给张敬坤放权。 如今目的达到,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干坐着。 于是刘尧起身:“本王在沅镇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在众拱手:“恭送殿下。” 刘尧点点头,离开了议事厅。 张敬坤似有些许问题,但他叫住的人,却是白瑜:“白参事,你留一下,本官想要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白瑜被留了下来。 张敬坤并没有立即言语,而是上下打量,审视白瑜。 过了片刻,他问:“当年孟子昂是怎么离京的?” 因为刘尧把孟子昂拉到张敬坤面前这事,白瑜并不知晓。 此时张敬坤这一问,险些把他问住。 但是白瑜心思奇巧,岂会被难住,很快就有了应对话术。 他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道:“孟先生人就在,张大人想要了解这些事,下官这就去唤孟先生。” 张敬坤笑了笑:“你在和本官耍心眼。” 白瑜气定神闲:“下官不敢。” 张敬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问你什么,你老实回答便是。如果本官没有半分把握,或者对事情并无了解,本官不会问到你头上。” 白瑜默了默,随即开口:“下官不知缘由,但当初因为下官的长兄白珺与孟先生交好,当初孟夫子一家离开京城时,长兄曾拜托下官护送了孟家老小一程。” 张敬坤收回看向白瑜的目光。 这个回答,是事实,但却相当巧妙。 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 然而从白瑜的态度,他可以判断出当初孟子昂离京必有缘由,否则白府大公子白珺,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弟弟前去护送。 最后,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摆摆手:“下去吧。” 白瑜恭敬行礼,随后离开了议事厅。 来到门口,他眉头蹙起的同时,额上浮起一阵冷汗。 朝中列公,文武百官无数。 但是张敬坤与一直以来和稀泥的太傅宋成章一样,有着强大的压迫感。 像他这样的后生晚辈,以及官阶不高的新人在张敬坤面前,自然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很难想象,九殿下竟能在这样的官员面前云淡风轻。 …… 另一边。 白明微与刘尧一同走在回廊上。 四下无人,白明微深深鞠了个躬:“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感激不尽。” 刘尧回眸看了白明微一眼,不由得长叹一声:“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必自己扛着,你该早些告知本王的。” 白明微应下:“是。” 刘尧回过头,负手站于白明微面前:“事实上,此事本王并未出什么力,原本你求雪莲一事,便是张侍郎透露给本王知晓的。” “可见张侍郎他在试探本王,本王顺水推舟,向他为你求雪莲,也有着本王自己的考量,你不必向本王言谢。” 白明微道:“若无殿下相助,臣从张侍郎那里求到雪莲的机会相当渺茫。臣仍然感激不尽。” 刘尧含笑:“与其说是本王的功劳,倒不如说是我们之间的默契,让我们争取到了张侍郎的帮助。” “只是张侍郎毕竟是朝中老人,为官谨慎,这一次他肯帮忙,并非是在向我们投诚,而是他有着自己更深层次的考量。” “而今本王又将权柄放给他,以后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变故,接下来还要靠大将军与本王同心协力。” 白明微郑重应下:“臣明白。” 刘尧举步,缓缓向前走去。 他边走边问:“风军师还好么?” 白明微道:“邢大夫尚在救治,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刘尧点点头:“他好就好。我们这些人,早已没了把儿女私情看作比生命和职责更重要的权利。” “世道如此,身不由己,家国天下、儿女私情,终究不能两全,只盼着我们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人有选择的余地。” 白明微唇角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臣相信,一定会有那一日的。” 刘尧默然许久,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到驿馆门口,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扬起鞭子,马儿在空旷寂寥的街上扬蹄。 白明微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队伍,她转身走向另一边, 那里是安置着萧重渊的民居,也是她如今最挂心的所在。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好在身边最亲的人,总是给予她充分的体谅和理解,如此再难的路,也就不那么坎坷了。 刚走进民居,便有人迎上来:“主子,您回来了,小的正准备去向您汇报消息呢!” 白明微问:“情况如何?” 护卫面露喜色:“风军师醒了,在里边等着您。” 第1453章 重渊,我喜欢你。 白明微点点头,她接过下属递来的棉布,轻轻覆在面上,而后走了进去。 窗户掀开一条缝隙,有凉风丝丝缕缕灌入,床榻前的炭火烧得正旺,一袭寝衣的萧重渊就在榻上躺着。 短短几日时间,他形销骨立,瘦可见骨,便是面容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只是一眼,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怎么走这么慢,我会吃了你么?” 是萧重渊,他的声音响在屋里。 很轻,很柔,带着虚弱的喑哑,但却一如既往温柔。 白明微看了杵在一旁的邢大夫一眼。 邢大夫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 白璟伸手拉走邢大夫:“您在这站着做什么?我们先出去煎药。” 邢大夫一脸疑惑:“药都煎完了,还煎什么药?我在这站着,是为了时刻准备着替风军师看诊啊!” 白璟无可奈何,也不再解释什么,不由分地便把人拽走了。 “哎哎哎……慢点慢点,我走不稳……”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白明微一人。 “重渊。” 她唤了一声。 萧重渊朝她伸出手,光洁的掌心似泛着晶莹剔透的光。 “小姑娘,走近一点。” 白明微凝着他,看着他果然清醒了过来,就像将枯的树木又焕发生机,竟不由得鼻头微酸。 “你醒了。” “再走近一点。” 白明微正要加快速度走进去,一团白影倏然窜出,越过她跳至床上。 小小的身影,冲着醒过来的萧重渊不停地嗅,忙碌得就像是辛勤采/花的小蜜蜂。 最后,它扭了扭身子,蜷缩在萧重渊的颈窝。 白明微缓缓走过去,先把自己的手放入萧重渊的掌心,在手被包裹的同时,慢慢坐到床边。 “重渊。” 白明微又唤了一声。 萧重渊的手,轻轻将她略微冰凉的手裹住:“我说过,就算是死了,只要你一声呼唤,我都会从土里爬出来,来到你的身边。我不能食言,弃你而去。” 白明微闻言,默了片刻,而后俯身轻轻靠在他的胸口。 心跳声轻而缓,却又变得强而有力,越跳越快。 白明微知晓,是他因自己突然的接触而心跳加速。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点点亲昵便能叫他方寸大乱。 听着那心跳声,白明微安心地阖上双目。 萧重渊把手放到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听到了么?我尚且还活着的证据。” 白明微应声:“听到了,真好。” 萧重渊的手,轻轻拍着,如同哄着孩子般温柔。 可他的语气,却又万分小心翼翼:“小姑娘,等我康复后,你会赶我走么?” 白明微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赶。” 萧重渊的手顿了顿,面上绽放出一抹璀璨的笑意。 他不怕死,死过一次的人,生死何惧? 他怕的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拼着一口气回来,小姑娘却因为愧疚把他赶走。 就在他沉默不语之时,白明微挪了挪身子,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与他近在咫尺。 “只要你不走,我便不会放你离开。重渊,往后的日子,我会尽我所能,来回馈你对我这份情谊。” 萧重渊的笑容,挂在脸上就未曾消失过。 不知为何,他竟然变得贪心起来。 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便又想要更多。 他问:“是感恩,还是愧疚?” 白明微伏在他的肩膀上,与他十指相扣:“有感恩,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悦爱。” “重渊,你一直都知晓的,我心悦你,正如你心悦着我,是怦然心动的真心,也是情不知所起的真情。” 说完,白明微起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他。 下巴长了些许胡茬,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庞线条越发硬朗。 这个清逸脱俗的男人,却也有着如此粗狂的一面。 只是这样的粗犷,又别具一番韵味。 仅仅看着,便叫人不由自主顿生一股甜蜜之情,仿佛心底空着的那块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白明微就这样望着他,凝着他,一字一句:“重渊,我喜欢你。” 下一刹那,萧重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振臂一捞把她揽入怀中。 她刚坐直,却又被拉得俯下身。 萧重渊贴在她的耳边,半响才沙哑着说了一句:“小姑娘,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白明微缓缓开口:“这次的生离死别,我看到了自己对你的亏欠与辜负,我曾想过或许让你离开我,你便不会因为我遇到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萧重渊揽着她后背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白明微轻声细语:“别紧张,我知道那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你为了我几次九死一生,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 “我想明白了,我会继续珍惜你的心意,在往后的日子里,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我不会自以为是,以自己的角度去揣测你的想法,自以为是地替你做出所谓的更好安排。” “除非有一日/你累了,倦了,不想再继续守望这段迟迟没有结果的感情,否则哪怕就算我死,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重渊,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待我完成我所应完成之事,我会全心全意地与你一起,不论是浪迹天涯也好,还是归隐山林也罢,只要与你在一起,就好。” 萧重渊闻言,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想要回报,只是因为想要去爱,去守护。” “但是……”说到这里,萧重渊的嘴角再度扬起,“如若回馈我的,是与我对你一样的心情,天知道我多幸运,多欣喜。” 白明微伏在他胸口,继续轻声细语:“大夫已经初步研制出药方,目前正在试药,相信很快就有完整对症的药方出来。” “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想吃/你做的菜,这边伙夫的手艺差死了,我吃不好也睡不好,人都瘦了许多。” 萧重渊从未见过白明微用这般撒娇的语气与他说话,一时觉得有什么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好像是愉悦且幸福的感觉,是自家人离世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最后,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近在咫尺的体温:“好,我一定做许多好吃的,把你失去的肉给养回来。” 第1454章 该把亲事定下了。 白璟进去喊白明微吃饭时,眼前的一幕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白明微坐在床边,上身伏在萧重渊的身上,整个人已经睡着了。 而萧重渊似也进入梦乡,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便是那只小貂,也蜷缩在枕头边睡得正香。 这一幕令他大为震撼,却又温馨和睦得让人不忍打扰。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快速退了出来,并拦住想要进去的邢大夫:“明微睡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邢大夫刚要看进去,却被白璟挡住。 白璟揽着邢大夫的肩膀,将邢大夫往厨房的方向拉。 他问:“邢大夫,明微一直守着风军师,我有点怕她被感染。” 邢大夫斩钉截铁:“五公子放心好了,大将军会没事的。” 白璟仍然有些担忧:“你说的可是真的?” 邢大夫点点头:“我发现只要不接触患者的眼泪、秽物、鼻涕、口水以及尿液粪便等东西,便不会轻易被感染。” “风军师一日泡几次药浴,也没有什么脏污的东西从他口鼻流出,所以只要日常多加注意,一般不会有事。” “最重要的是,经过我的观察,似乎在刚发病的时候才更容易传染别人。” “风军师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还有些病症,待药方配制出来,便可药到病除。五公子就放心吧。” 邢大夫的话,使白璟沉默下来。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经历,似乎都应证了邢大夫的话。 倘若他被自己的护卫传染,从感染到发病需要时间。 算算日子,风军师救他的时候,正好该到了他发病的时间。 所以风军师才被他传染。 那么他现在安全了么? 邢大夫见他沉思,便猜想:“五公子,您在想自己的情况?” 白璟点头:“正是,我在想我何时才安全,不会再感染人。” 邢大夫道:“算算日期,五公子此时应当已经安全了。五公子您这种情况,并非个例。” “很多医书上就有记载,说是每次疫病爆发,都会一传十、十传百,亲近之人无一幸免。但也会有个别的人,就算与病患过密接触,也没有任何症状。” “我每日都给五公子诊脉,五公子的脉象平稳,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要多注意身上的外伤,免得伤口崩开了,到时候感染可不是小事。” 白璟拱手:“多谢大夫。” “五哥。”这时,白瑜从门外走进来。 白璟回头:“小七。” 邢大夫朝白瑜拱手:“草民见过白大人。” 白瑜道:“大夫不必多礼。我与五哥有话要说,请您回避一下。” 邢大夫点点头,自个儿去了厨房。 白瑜望向萧重渊所在的屋子,轻声询问:“风军师如何了?明微还在陪着他么?” 白璟见白瑜面上覆着棉布,于是便道:“我们进屋里说。” 来到白璟落榻的屋里,兄弟俩坐到火盆边。 白璟回答了白瑜适才的问题:“明微还在陪着风军师。” 白瑜深深地看了白璟一眼:“五哥,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像欲言又止。” 白璟无奈:“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刚刚去看风军师,明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白瑜面露担忧:“明微与风军师这么近,不会被感染吧?” 白璟摇头:“适才我问过邢大夫,邢大夫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白瑜松了口气:“那就好,明微事情那么多,倘若她感染疫病,到时候她又放心不下公务,怕是太辛苦了。” 白璟蹙眉:“你关心的只有这个?” 白瑜问:“五哥指的是,明微与风军师举止太过亲密么?” 白璟默了默,随即开口: “我倒是不是在指责明微行为不妥,只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明微与风军师之间的事情。” “你看,明微先是许配了北燕皇子,结果那皇子没了;后来又被许配给北燕元询,结果婚约解除了。” “要是那元贞帝再发癫,指不定又把明微许配出去,要是下一段婚约没那么容易解除,明微和风军师岂非有缘无分?” “所以我想着,要不请示一下祖父,然后把明微与风军师的婚约尽早定下,免得元贞帝一直惦记着用明微的婚事去做交易。” 白瑜点点头:“确实也该定下了,都说兄长看不惯妹婿,但是风军师的为人,我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明微要是能与风军师结成连理,也不失为一段美好姻缘,风军师一定会待明微好。” 白璟叹了口气:“只是,风军师的身份和背景我们一无所知。他孑然一身,没有复杂的家世背景,只是个军营里领职的普通军师还好,相信上头还巴不得明微与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成亲,更别说阻止了。” “但他要是背景复杂,有着特殊的身份,只怕是难以终成眷属,毕竟明微还有个郡主的封号,她的婚事也不只是祖父说了算。” 白璟不知道“风军师”的真实身份,白瑜却早已心有猜疑,只差去妹妹那里落实——风轻尘便是萧重渊,是西楚的实际掌权人。 这也是他分明看好妹妹与风军师,却迟迟没有想到要给他们二人定下亲事的原因。 如今见五哥已经把这事提上议程,为了避免五哥探查风军师的家世背景,他只好寻了个借口,让五哥歇了这个心思。 他说:“五哥说的在理,但是我觉得目前明微不会考虑终身大事。虽然风军师我们都看好,且风军师的确是明微的良配,但这事还得明微自己拿主意。” “如今局势一片混乱,明微身上背负着很多责任,她有千头万绪要解决,要是我们这时候提出她与风军师应该定亲,怕是会弄巧成拙。” 白璟虽然很想让妹妹早日定下来,但是他也很在意妹妹的想法,于是他毫不犹豫赞同了白瑜。 “小七说的对,是我心急了,这事还是让明微自己拿主意吧。” 白瑜点点头,随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对了五哥,我有事要与你说。” 第1455章 原来这就是反噬 “你说。” 白璟应了一声,却生出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仿佛他知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话题。 果真,白瑜缓缓启齿,提及了会让他们兄妹悲伤的事情:“五哥,我想趁现在江北情况稳定,为牺牲的弟兄们立冢。” “有遗体的为他们葬遗体,有骨灰的为他们葬骨灰,什么都没留下的,就为他们立下衣冠冢。” 白璟微微垂首,剧烈滚动的喉结,可见他内心的痛苦: “小七说的是,此事确实不宜拖着,等我们兄弟安排好了,再唤明微一起,送大伙儿一程。” 白瑜点头:“好,五哥最近有许多事要忙,此事就交予我,待我把各方面都安排妥当,再知会五哥。” 兄弟俩就此敲定。 为牺牲的弟兄们安排后事本不难,难的是通知大家伙的亲友。 尤其是小斌,且不知小斌的离世,会让无儿无女的白叔承受多大的打击。 然而这些事情总要面对。 迟早的。 …… 这一日,东极真人终于出关了。 玉清就在门口接她:“师父,您辛苦了,徒儿已为您备下饭食与热水,请师父前去用膳沐浴。” 东极真人准备起身,她抱怨:“这香油不耐燃,是不是灯芯太粗了?室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你快拿火折子点上。” 玉清闻言大惊。 她推开暗室的门走进去,看了一眼燃得正旺的九盏油灯,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 “还愣着做什么?” 东极真人嗔怒一声。 玉清“砰”地跪下,声泪俱下地询问:“师父,您可还有任何不适?” 东极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她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双目。 末了,她无悲无喜,只余一声叹息:“原来遭受反噬,失去功/法是这个意思,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观星推演了。” 玉清很是伤心:“师父,距离明微十七岁,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如今您因为干涉萧重渊的命运,从而遭受反噬,明微她就……” 东极真人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为师的眼睛遭受反噬,说明萧重渊的命运以及被改变。” “倘若萧重渊能活下来,那就意味着很快就会有药方研制出来,这一场疫情危机将会得到解决。” “至于明微,为师用了十数年,也无法扭转她的运数,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相当的悲观。 她们窥得天机,是最信命的一派。 可她之所以被称为“真人”,自是因为她极深的修为。 帝星,将星。 国运,真龙之运。 这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在她的一双慧眼中无所遁形。 但她只是一个时势的旁观者。 她无法逆天改命,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该去救白明微。 所以,“听天由命”成为了她在最无奈的情况下,吐露出的字眼。 玉清有些哽咽:“师父,徒儿担心您的身体。” 东极真人缓缓走向声音的发出的地方,弯腰摸索着把玉清扶了起来:“傻丫头,别担心,为师无碍。” 她本来想扶玉清的臂膀,却扶到了玉清的面颊。 眼前的一片黑暗,使得她失去了对距离的感觉。 就是一顿摸瞎,正常的生活都无法自理。 玉清连忙扶住她:“师父,徒儿扶您出暗室。” 东极真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她不由得一声叹息: “这萧重渊还真是神奇,不知他在失明后有过多少挣扎以及努力,才让他与正常人无异。” 玉清没有言语,小心翼翼地扶着师父。 “哎哟!”东极真人一不小心,踩到了石板的缝隙,差点把脚给崴了。 玉清吓了一跳:“师父,您慢点,跟着徒儿走就行。” 东极真人颔首:“接下来,为师的日常起居,就拜托你了。至于观星推演这些事,你来做就好。” 玉清有些不自信:“徒儿的本事,不及师父之万一,在没有师父指导时,不敢轻易观星推演。” 东极真人无奈:“你呀,分明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你却如此小心谨慎,连自己的本事都不信任。” “为师这衣钵,迟早要传给你,只不过现在为师出现了意外,所以才让你提前扛起大梁。” 玉清默然片刻,随即点头:“徒儿都听师父的,等徒儿伺候师父用饭沐浴后,就去为师父请大夫,师父的双目一定能复明。” 东极真人却摆摆手:“被功/法反噬,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它不是病,也就不需要折腾了。” “比起给我找大夫,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还需要你去应付。现在能代替师父帮助明微的,只有你。” 玉清垂眸,眼底情绪在微光下看不分明。 她小声请示:“请师父示下。” 东极真人道:“为师如今失去观星推演的能力,这必定正中元询的下怀,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确认为师的情况。” “一旦被他知晓,为师遭受了反噬,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你需要独当一面,去应付来自元询的刁难。” “我们能推演别人的命数,窥探别人所看不到的天机,但遇事不能只靠这些本领,还得运用智慧。” “很多事情要走一步看十步,才能抢在对手前面,先下手为强,夺得先机。” 玉清又默了默,随即开口: “师父,来不及了,适才徒儿接到宫中的口谕,元贞帝请您明日入宫,为令宜公主与元询择一良辰吉日。” 东极真人闻言,很快就会意:“皇宫放着太史令不用,来找本座去择选公主下嫁的吉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询他不仅要确认为师的情况,还想着让天下人都知晓,为师失去了观星推演的能力。” 玉清不解:“莫非,他这是要报师父您把他有真龙之运一事告知别人,使得他和明微解除婚约的仇?” “当然不是。” 东陵真人斩钉截铁。 …… “当然不是。” 另一边,元五也回答了心腹同样的问题。 心腹不解:“主子,那您不是为了报复,是为着什么呢?” 第1456章 西楚那事,应当要成了吧? 元五唇畔微微挑起,他的目光放在面前的舆图之上,目色流转,如深渊旋涡。 “狭隘之人才会忍不了一时之亏,目光放长远一些,要是东极真人失去了推演观星的能力,谁来给白明微和萧重渊预警呢?” 说完,元五端起茶杯,把茶水倒入舆图之上。 羊皮遇了水,在最初的时候没有变化。 待那滚热的水浸入皮料时,绘图的油墨也随之变得模糊凌乱。 望着已经分不清国界的九州大陆舆图,元五笑得讳莫:“这天下,要乱了,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见他这副模样,心腹低垂着头,小心翼翼询问:“主子,倘若东极真人失去了能力,会不会意味着萧重渊得救?” 元五把舆图卷起来,随手丢在地上。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得救了那又如何?他死了有他死了的好处,他活着也有他活着的好处。已经过去这么些日子了,那件事想必应当成了吧?” 心腹眼眸一凝:“主子指的是……” 元五笑得神秘:“西楚。” 心腹会意,幽幽地笑了起来:“主子放心,西楚皇帝始终活在萧重渊的阴影之下,一直想要靠外力逆风翻盘,对我们北燕可并不设防,想要搞定他,轻而易举。” 元五坐直身子,缓缓阖上双目:“那就,再等等。这天下时势的风,必定为我所用。”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那明日,您还入宫么?” 元五颔首:“自然是要入的,做戏要做全套。” …… 翌日。 “泓郎,臣妾也想去。” 蒹葭半卧在床上,青丝披散,媚骨天成。 她轻轻拉住茜色被子遮挡身前,肤若凝脂的香肩于青丝下若隐若现。 酥种带糯的声音就那么一唤,元贞帝整个人骨头都软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挑了挑蒹葭线条优美的下颌,柔声哄道: “美人乖,朕今日去办正事,你在寝宫等朕回来,若是无聊,便去找其他嫔妃聊天打发时间。” 蒹葭美目流转:“泓郎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臣妾自然都听泓郎安排。” 说完,蒹葭轻轻咬了一下元贞帝的手指,笑吟吟地看着元贞帝。 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一张艳绝人寰的面孔。 只是微微挑眉的动作,便将元贞帝迷得神魂颠倒。 他忍不住扑了上去,却被蒹葭柔弱无骨的小手抵住胸膛。 “爱妃?” 蒹葭将他轻轻一推:“陛下,国事要紧。” 元贞帝意犹未尽地起身:“朕就喜欢你的懂事。” 蒹葭笑而不语,半卧在床上看着宫人为元贞帝穿衣。 元贞帝整了整衣襟,回头叮嘱:“令宜马上就要和亲北燕,纵使她再骄纵,你也要让着她点,最好避着她。” 蒹葭似笑非笑:“要是公主非要找臣妾的茬,那臣妾该如何?” 元贞帝面色一冷:“朕说了,要避着她。” 蒹葭笑容更深:“泓郎穿上龙袍,愈发器宇轩昂,丰神俊朗,臣妾眼睛都挪不开了。” 元贞帝看了她一眼,随即大摇大摆地离去。 待屋里只剩下蒹葭与心腹,她的笑容缓缓隐没:“得到消息了么?今日承天观是谁入宫?” 心腹低声回禀:“是承天观的姑子,玉清。” 蒹葭若有所思:“这元询点名请承天观为他和令宜公主的婚事择选良辰吉日,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纵使我已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他也不肯轻易让我参与政事,承天观的东极真人是大将军的师父,要是承天观出事,大将军必定会担忧。” 心腹小声劝说:“主子,风军师交代了,一定要沉住气,万不能节外生枝,要记住您的目的,否则必定前功尽弃。” 蒹葭美丽的眸子里,跳动着两簇小火苗。 她咬牙切齿,恨意毕露:“我若沉不住气,便不会委身仇人。” 话音落下,她又恢复了正常。 她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绰约美妙的身姿。 她慵懒地站在床前,张开双臂:“为我梳妆。” 心腹胆战心惊:“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蒹葭笑得妩媚:“自然是去做一些,祸国妖妃会做的事情。不把这后宫搅得鸡飞狗跳,如何能对得起朝臣赋予我的妖女称号。 …… 韦妃坐在凳子上,纤长的指骨捻着针在丝绸上穿梭。 她的刺绣尚未成型,从绣样上看,是一尊菩萨像,那眉眼还没有用丝线着色,便悲天悯人地看着世人。 “李美人到!” 内侍尖锐高亢的声音响在外面,韦妃刺绣的手始终未曾停下。 然而韦妃的近身姑姑却已严阵以待:“这李美人发什么颠,来咱们惊华殿做什么?” 韦妃含笑:“她是新宠,我是旧人,新宠想要彰显陛下的圣心,自然要来踩一踩旧宠。” 近身姑姑分外不满:“混账东西!人还没到,宦官的声音就把整个惊华殿的鸟都吓飞了,这是想先声夺人,还是想喧宾夺主!” “她一没有家世背景,二没有皇子傍身,区区一个美人,她也配和娘娘叫板!” 韦妃放下针线,用绢帕擦了擦手,随后把绢帕扔到一旁:“她想玩,本宫陪她玩便是。” 韦妃已经摆好阵势,可一直叫嚣的近身姑姑气势却一下子弱了下来: “娘娘,不若奴婢这就去回了她,告诉她您身子不爽,不宜见外人。” “咱们殿下在江北如履薄冰,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出纰漏,娘娘您可是殿下最大的靠山,珠玉不该和瓦砾碰啊!” 韦妃深深地看了近身姑姑一眼,唇畔挑起:“宫中这些年,你怎的连本宫的一点本事都学不到?” “李美人和太子积怨,又和令宜公主不睦,今日承天观的人来帮令宜公主择婚期,李美人就来找本宫挑事,你说是为着什么?” 第1457章 不能白担了这祸国妖妃的称号 “为着什么?” 心腹姑姑的思绪尚且未完全转过来,蒹葭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她上下扫视了韦妃一眼,随即慵懒地行了个礼,又自顾自地起身,坐到椅子上。 如此,她便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坐于凳子上的韦妃:“韦妃娘娘开始吃斋念佛了?” “这观音像绣得栩栩如生,可见娘娘闲暇时间多,能把心思放在女红上。” 说到这里,蒹葭面露嘲讽: “不像妾身,每日都要陪王伴驾,陛下是一点闲暇时间都不给妾身,别说吃斋念佛、钻研女红了,连选脂粉的时间都没有。” 韦妃没有被激怒。 或许天下大事她看不透,但宫中的把戏她是门清儿,否则也不会成为皇后的劲敌,于宫中霸宠多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蒹葭的肚子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本宫不在这里吃斋念佛,谁来请神明保佑陛下子嗣延绵呢?” 蒹葭明白,这是在暗讽她专宠却无子嗣。 她目光一闪,露出愤怒的模样反唇相讥:“陛下龙精虎猛,而妾身也不到双十年华,开枝散叶是迟早的事。” “不像娘娘,就算陛下愿意天天来陪您,怕是您想生也生不出来了,毕竟,老蚌是生不了珠的。” 蒹葭起身,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既然娘娘不欢迎妾身,那么妾身就告退了。” 说完,她施施然离开,全然不顾韦妃的脸色。 可就在她越过绣架时,那步摇却不小心滑落,坠在绣品之上。 “刺啦”一声,丝绸破了个洞。 韦妃耗费数日心血绣的观音像,就这样毁于一旦。 蒹葭双手捂嘴,假意惊呼:“天呐,观音像裂开,该不会是什么不详的预兆吧?” 伺候韦妃的近身勃然大怒:“李美人!你大胆!破坏娘娘绣品,你该当何罪!” 蒹葭一脸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说完,她还蹙了蹙眉,挑衅地看着韦妃。 韦妃胸膛起伏,可见憋着怒气。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淡定地吩咐下人:“这是本宫送给令宜公主的陪嫁礼,好端端地毁了,的确是不详的预兆,既然承天观的师太入宫,理应请她为此推演一卦。去把此事知会陛下。” 近身姑姑一个眼神,立即有人退了出去。 “娘娘大度量,没有责怪妾身的无心之失,妾身多谢娘娘。”蒹葭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在近身的手臂上,莲步轻移地走了。 待她走远,韦妃才一掌拍在桌面上。 指甲被断裂,她仿佛不知疼痛,满眼已被怒火充溢:“李蒹葭这贱/人!竟把本宫当刀使!要不是本宫不想节外生枝,断然不会容她得意!” 近身姑姑大惊失色,连忙捧起韦妃的手:“娘娘息怒,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个儿啊!” 韦妃深吸几口气,额上跳动的青筋,这才缓缓平息。 她吩咐:“等会儿如若陛下来了,千万别说李美人的坏话。既然李美人想对令宜公主出招,且本宫准备顺水推舟,那么这矛头就只能对准令宜那边。” 是的,蒹葭过来挑事,就是为了在令宜公主身上做文章。 韦妃当然清楚这背后的深意。 近身姑姑一脸憋屈:“娘娘入宫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这李美人委实过分。” 韦妃一脸冷笑:“一个没有背景的宠妃本宫还不放在眼里,本宫的敌人从来都是皇后,是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太子。” “只要笑到最后的是尧儿,本宫受点委屈算什么,只是李美人如此嚣张,恃宠而骄,早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韦妃凝着那破了的观音像,双目猩红。 看着吧,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 另一边。 承明殿里,早已坐着元贞帝,秦丰业就伴在他身侧。 元五坐在下首,令宜公主坐在元五的对面。 被太子刘昱打了一顿的令宜公主,如今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 只是那覆面的面纱,仍旧没有取下。 她从前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眸,早已失去了本来的光彩,仿佛在表露她被黑暗侵蚀的内心。 众人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当真如同正在商议亲事的两家人。 玉清被请了进来,她向元贞帝行了个礼:“拜见陛下。” 元贞帝有些不悦:“朕请东极真人入宫,怎么来的是你?” 玉清有些忐忑地解释:“家师因窥探天机被反噬,如今已不能观星推演,故命小道前来面圣。” “小道尽得师父真传,可观天象推演命数,必能为令宜公主择一吉日出嫁,请陛下放心。” 她在说话的时候,元五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看出了她的生涩与局促,元五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有情绪在眼底稍纵即逝。 很显然,元五对东极真人的情况没有任何意外。 元贞帝听闻东极真人的遭遇,先是大为震惊。 紧接着,又是大喜。 承天观名动天下,东极真人一卦定乾坤。 正是这样的影响力,使得他多少有些忌惮。 如今东极真人已从神坛跌落,白明微则少了一大倚仗,这样的好消息,如何能不叫他欣喜。 思及此处,他的嘴角几乎压不住,但还是很要面子地关怀几句:“既是如此,真人应当歇着,希望真人能早日恢复。” 玉清毕恭毕敬地行礼:“多谢陛下。” 比起元贞帝的激动,秦丰业显得分外平静。 但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涌动不休的暗流。 东极真人失了能力,那岂不是对承天观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藏在袖底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渗出可怕的阴毒。 元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未曾言语。 元贞帝还在得意,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既然小师太得了东极真人的真传,那便开始施展神通,为公主和元大人择选婚期吧。” 玉清应下:“是,陛下。” 就在这时,王公公匆匆走了进来。 他来到元贞帝身边,在元贞帝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元贞帝顿时不悦:“怎么回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禀报:“奴才也不知道,韦妃只说那恐怕是不详的预兆,希望能请承天观的师太前去推演一番,如有灾祸也能趋吉避凶。” 元贞帝起身,面色难看:“既是如此,朕也一同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灾祸,能威胁到朕的江山!” 第1458章 公主殿下,原来你这般丑陋 元贞帝面色铁青阴沉,看向元五时极尽忍耐,使得他的双眼双颊都有些扭曲抖动:“朕有要事处理,还请元大人稍候。” 元五拱手。 接着,元贞帝看向令宜公主:“令宜,带元大人去御花园中逛逛。” 令宜公主起身,盈盈行礼:“是,父皇。” 元贞帝一甩袖子,大步迈出承明殿。 秦丰业麻溜地跟上。 玉清眉头蹙了蹙,也跟了上去。 待众人走后,元五起身,负手离开承明殿。 整个过程,他并未与令宜公主搭话。 令宜公主眉头紧皱,已是不悦。 但皇兄的狠辣历历在目,她不敢在此刻耍什么脾气,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元五压根就没有理会她,步伐迈得飞快。 令宜公主提着裙子跟着,走了片刻便觉得吃力。 “元询!”她怒了,尖声唤了一句,待元五回过头来,她强/压着怒火,语气变得温柔,“御花园在这边。” 元五折身,走了过来。 令宜公主就这样看着他越走越近,直到毫不留情地越过自己,再次快步迈在前面。 令宜公主的脾气,终究是压抑不住,她咬牙切齿:“元询!你北燕的礼数,就是这样的么?!” 元五顿住脚步,回过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公主殿下这是何意,在下不明白,还请公主殿下明示。” 令宜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势未能痊愈的她,今日憋着怒火来面对自己不想要的男人,已经耗尽她所有的耐性。 如今见元五这般不尊重自己,她帝姬的尊贵与体统霎时绷不住。 然而尽管她怒不可遏,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端着天之骄女的架子,居高临下地开口: “元大人是不耐烦与本宫同行么?怎么步伐迈得这样快,本宫都跟不上了呢。” 既诘问元五的居心,又指责元五慢待了她。 一般人早就吓得诚惶诚恐,然而元五的回答却十分有意思。 他说:“公主殿下请见谅,我们北燕的女子与男子一样彪悍,不管是走路,还是打猎,皆不似东陵女子柔情似水,在下习惯了。” “然而既然公主殿下指出来,那便说明在下错了,在下一定知错能改,只盼着公主殿下能消气。” 说完,元五特意走到令宜公主的身边,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公主殿下,您先请。” 此话看似没有太大问题,然而却如利剑,直刺令宜公主的心脏。 明显可见,令宜公主浑身发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半响,她才开口,声音蕴着怒意: “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拿本宫与北燕女子作比,是觉得本宫娇柔,不配与元大人同行?” “还是说,在元大人心里,元大人那个比男人还要粗鄙的前未婚妻,才配得上来自大草原的雄鹰?” 是的,她觉得元五在阴阳怪气,暗指她不如白明微。 事实上也不是她心思敏/感脆弱,元五也的确有这个意思。 听了令宜公主的话,元五没有言语。 那坦然自若的模样,也坐实了令宜公主的猜想。 可他不说话,令宜公主就拿不到话柄,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长久的沉默,终究使得令宜公主先破防。 她狠狠一巴掌甩在元五的脸上,面目狰狞地开口:“白明微算什么东西,你竟拿她与本宫比较!” “本宫乃东陵唯一的嫡公主,身份尊贵无双,尘埃草芥也敢拿来与本宫相提并论?!” “别以为你我有了婚约,你就可以如此作践本宫,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北燕皇帝养的一条狗!” “本宫下嫁你,是你元家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元五捂着被打的面颊,忽然轻笑一声。 这笑声不大,讽刺意味却十足。 不用他开口说半个字,令宜公主都能听懂里面的含义。 好似在说:看,你个泼妇就是不如白明微,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别说萧重渊看不上你,就连我也看不上。 短短刹那,沉默下的隐喻如同利箭破风而来,毫不留情地扎向令宜公主的心口。 令宜公主握紧拳头,目眦欲裂,早已失去了她的教养与气度,如同疯子一样看着元五。 恰此时,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怪风。 那风如同有了生命,好巧不巧掀走了令宜公主脸上的面纱。 而元五,在看到令宜公主的真容时,又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气头上的令宜公主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近身女官用袖子遮住她的脸,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令宜公主不堪羞辱,她提着裙子扭头就跑。 跑出几步,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发髻散了,青丝粘在她伤疤久久不曾愈合的溃烂面颊上,她在围过来的宫人与侍卫的注视下,慌张地捂着自己的脸。 她疯了似的,声音尖利:“滚!滚!都别过来!都别靠近本宫!滚!” 她是如此的绝望,就像被打断了手脚的小狗,不停退缩,挣扎,想要远离铺天盖地的恶意。 元五见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可下一刹那,他却大步走过去,解开披风大手一甩,遮住令宜公主,接着弯腰顺势把令宜公主抱起来。 令宜公主蜷缩在元五的怀中瑟瑟发抖,只听得一道声音温柔传来:“公主别怕,我护着你。” 令宜公主抬眸,泪眼模糊中,她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是紧贴的胸膛却是如此的温暖,那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她不自觉地往元五的怀里缩了缩,眼泪决堤而下。 她尽享荣华富贵与尊贵,可是这样的温柔,她却从来没有过。 这叫她不由自主沉/沦。 可就在这时,一道摧魂夺魄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公主殿下,原来你这般丑陋,真叫我恶心。”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 她仿佛从云端坠入冰窖。 那温暖她再也感受不到,只如毒蛇将她缠绕,她却无法挣脱。 “滚!放开本宫!滚——!” 她一声嘶吼,开始手捶脚踹。 元五则一脸惊讶,将她放了下来。 令宜公主挣脱元五的怀抱后,不要命地狂奔逃离。 她慌不择路,那件柔软的披风也落在了路上。 元五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面上依旧一脸惊诧,只是那双目之中,尽是嘲讽之意:“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接着,他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你们快跟上去,快传御医,可别出了事。” 宫人,侍卫,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忙得团团转,一派人仰马翻之象。 刚从御花园走出来的蒹葭抬眸,便看到元五负手而立的身影,她不由得蹙了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而这时,元贞帝也带着秦丰业和玉清,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韦妃的惊华殿。 第1459章 这究竟是何种预兆? “臣妾拜见陛下。” 韦妃屈身行礼,声音轻柔。 此时的她,早已不复当初那风华艳丽、妖娆多姿的模样。 一袭藕色的宫装,头上仅戴着几只简单朴素的发簪,显得整个人艳若桃李,却又不失梨花白清如雪的美。 元贞帝习惯了韦妃艳丽如火,美得咄咄逼人的模样,如今这番素雅却又皎洁的风姿,霎时令他心旌大动。 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在看到韦妃的刹那,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他竟亲自弯腰把韦妃扶起,心疼地问:“怎的瘦了这么多?” 韦妃淡淡一笑,如青白莲花绽放:“臣妾知晓陛下忧心江北的情况,所以便想着为陛下分忧。” “但是臣妾一介女子,没有什么见识,不比陛下雄才大略,也不比朝中列公才华横溢,只能日日沐浴更衣,吃斋念佛,乞求天佑我东陵,天佑陛下。” 元贞帝的火气,就这样被韦妃三言两语打消了。 他看着旧爱,往日的恩宠浮现眼前。 想到自己最近冷落了韦妃,他不由得一阵愧疚。 正想开口安抚韦妃几句,秦丰业马上开口了: “韦妃娘娘,适才有宫人报信说您这出现了不详预兆,敢问是什么样的不详预兆?” 这话实在丧良心,就差没有直接指责韦妃就是那不详的预兆了。 可见他生怕让韦妃继续说下去,元贞帝就会给韦妃复位。 韦妃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怎会被秦丰业唬住? 她缓缓走到刺绣架子旁,掀开上头蒙着的绸布,示意众人看去:“陛下,您看这观音像。” 众人把目光放到观音像之上,只见观音的面颊被划出一道口子,如同落泪一般。 此时东陵尚道,佛家文化对东陵的影响不大。 众人都知晓观音落泪是不详预兆,然而元贞帝却不以为然:“破了再绣一幅便是,爱妃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韦妃盈盈行礼:“陛下,倘若观音像只是臣妾绣着玩,那么臣妾定然不会兴师动众。” “然而这观音像是臣妾准备送给令宜公主的添妆礼物,如今还未绣成,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臣妾也担心这是什么不好的预兆,所以才会命人通知您。令宜公主的亲事关乎两国邦交,势必要更谨慎些才是。” “再者,我们做长辈的,如果小辈日子平安顺遂,幸福如意,才能放心不是?” 元贞帝没有立即言语。 他心底始终觉得,一个破画像不值得他费神。 秦丰业观察了一下元贞帝的神色,他露出冷笑: “韦妃娘娘,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怎么偏偏在给令宜公主择选良辰吉日这天,发生这样的事?” “这究竟是预兆,还是人为,谁知道呢?再者公主殿下似乎与韦妃娘娘并不亲厚,韦妃娘娘突然的殷勤,实在是令人觉得蹊跷啊……” 元贞帝多疑,秦丰业的话句句为元贞帝的性子量身打造。 此时元贞帝的面上,已露出几分不悦。 韦妃闻言,并不气恼。 这与她以往的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但见她缓缓跪下,声音平缓而真挚: “陛下,太师大人的话不无道理,这观音像早不坏晚不坏,怎么突然在今日坏了呢。” “臣妾不知是否是因为臣妾绣这神像的心不诚,所以上天惩罚臣妾,还是因为普度众生的菩萨给臣妾一个预警。” “既然承天观的师太在场,究竟是何缘由,请师太占卜推演一番,便能清楚知晓。” “如此不仅能为太师大人解惑,也能消除臣妾与陛下心头的疑影,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元贞帝一想,的确有道理。 于是他弯腰扶起韦妃,一撩衣摆坐到椅子上,云淡风轻地开口吩咐:“玉清师太,你且为此事推演一卦。” 玉清根本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她在推演观星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但她却不如东极真人那般心思奇巧。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只能点头应是:“贫道遵命。” 说完,她从身上的布包里拿出携带的占卜器具,开始为今日的事推演。 一番外行人看不懂的操作完成后,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大惊失色。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可谓是下意识的反应。 正因为如此真实,由不得在众不信。 元贞帝闲适的身子霎时坐得笔直:“怎么回事?!” 韦妃也被玉清的反应搞得一怔,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秦丰业眼珠一转,当即开口:“你这小姑子,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玉清知晓自己反应过度,连忙调整状态。 她行了个礼,欲言又止:“陛下,贫道从未见过这样的卦象,请恕贫道不能马上解卦。” 秦丰业立即怒声呵斥:“你个小道姑!还说得了东极真人真传,依本官看你就是装神弄鬼的神棍!” 韦妃开口为玉清解围:“太师大人,稍安勿躁。万事必有缘由,也必有解决之道,你且听师太如何分说。” “而不是大吵大嚷,丝毫没有敬畏之心,这不是一朝元老该有的气度及行为。再者,陛下自有决断,你就别多话了。” 秦丰业眯起眼睛,正要反唇相讥,却发现元贞帝盯着他。 他面色一变,诚惶诚恐地请罪:“陛下,是微臣着急了。微臣也是担心这师太耸人听闻,所以才失态,请您恕罪。” 元贞帝没有理会秦丰业,他看向玉清:“什么叫你没见过的卦象?” 玉清小心翼翼回禀:“回陛下,出现此种类型的卦象有几方面的原因,比如说占卜的时机不对,亦或是涉及天机。” “贫道此时也不知原因为何,还需待夜间星罗棋布之时,启动八卦星盘观星,才能知晓缘由。” 韦妃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事出必有因,那么也只能等师太清楚其中的关窍,才能确定这观音像好端端毁了,究竟是何种预兆。” 元贞帝满脸不悦,但他偏偏又信这一套。 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玉清给出解释,于是他一锤定音:“尽快弄清楚,然后清楚明白地告诉朕!” 玉清不敢多言,只是点点头:“是,陛下。” 秦丰业深深地看了玉清一眼,最后把目光移到韦妃身上。 但他也没有多言,毕竟他还未弄清楚情况,不好再节外生枝。 发生了这事,元贞帝也没心思去择选什么良辰吉日,但北燕贵宾元询还在等着,事情总要解决。 所以他准备让玉清先看黄历,选定吉日。 但还没有开口,宫人便慌慌张张地来回禀:“陛下,不好了,令宜公主发了狂,她不仅打了元询大人,还不顾体统仪态,疯疯癫癫地跑回了寝宫。” 元贞帝一拍茶几,声色俱厉:“什么?!” 第1460章 韦妃,韦贵妃? “啪”的一声。 桌上的茶盏跳起来,跌落地面四分五裂。 元贞帝怒不可遏:“不省心的东西!尽给朕添堵!” 换作以往,韦妃高低要踩上几脚。 然而此时,她只是跪在地上,不言不语。 秦丰业连忙为令宜公主说情:“陛下,公主向来知书达理,可不是这样没有规矩体统的人,其中必有缘由。” 元贞帝怒不可遏:“能有什么缘由?她就是存心要毁了这桩亲事!给朕添堵!” 秦丰业闻言,目光一闪,当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说:“陛下言之有理,当时赐婚公主与元大人时,公主反应就很激烈,太子殿下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怒火中烧之下,才会对公主略微惩治。” “唉,公主殿下理应明白,她是帝王家的金枝玉叶,理应为王朝的兴盛做出贡献,有这样的表现,委实有些不懂事。” 韦妃很快就明白,秦丰业这是准备踩令宜公主,为太子刘昱开脱。 虽然都是他外孙,但是谁更有用,他不用权衡都能得出结论。 此时令宜公主无疑是给太子铺了块垫脚石,他闻着味就知道该踩着垫脚石越过目前的障碍。 韦妃依旧没有言语。 按理来说,此时出言便会挑明秦丰业的心机。 但是她选择了沉默。 就是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使得元贞帝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爱妃,你怎么不说话?” 韦妃笑了笑:“是非黑白,陛下自有论断,臣妾不敢越俎代庖,去参与此等重要的事情。” 元贞帝收回目光,对秦丰业下令:“你去向元大人赔礼道歉,让元大人消了气才是!至于令宜,朕自会处罚!” “是,陛下。” 秦丰业拱手,缓缓退了出去。 元贞帝看了玉清一眼,随即吩咐王公公:“带玉清师太去秋收宫住下,为师太安排观星事宜。” “是,陛下。” 王公公带着玉清师太退了出去。 屋里仅剩元贞帝与韦妃,以及韦妃的心腹。 元贞帝怒意未消,看向韦妃的目光,满是审视:“爱妃变了。” 韦妃诚惶诚恐地跪在元贞帝面前:“陛下,臣妾让您不高兴了,请陛下责罚。” 元贞帝挑唇:“朕觉得,你比以前懂事。” 韦妃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而后缓缓开口:“臣妾从前骄纵,善妒,是臣妾不懂事。” “陛下的责罚,如当头棒喝,如今臣妾幡然醒悟,内心追悔不已,只盼着陛下能给臣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日后臣妾会安分守己,日夜祝祷,愿陛下千秋万代,东陵繁荣昌盛四夷宾服。” 一番话,使得元贞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毕竟是曾经放在手心里捧着的女子,也有过十数年的风花雪月,见韦妃已然知错,他对韦妃陷害蒹葭的那点气,也就都消了。 “爱妃能这般想,最好。” 韦妃挥了挥手,心腹退了出去。 她起身从妆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捧到元贞帝面前。 元贞帝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望着眉头蹙起的元贞帝,韦妃轻声细语地开口: “臣妾身无长物,只能典了首饰和衣物,换得这些钱财,只盼着能为江北尽一点绵薄之力。” 元贞帝皱着的眉头并未松开,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韦妃:“爱妃是听到了什么传闻么?” 韦妃盈盈一笑:“臣妾久居深宫,哪里能听到什么传闻,只是陛下忙于朝事,鲜少来探望臣妾了。” “臣妾忧心陛下,便常偷偷于陛下下朝的路上,远远地望上一眼。” “臣妾见陛下清瘦了许多,眼下常有乌青,又联想到江北的灾情,便斗胆猜测陛下因江北的事情烦恼。” “正如臣妾适才所说,臣妾只是一介无知妇人,无法为陛下分忧,臣妾望着满屋子琳琅满目的头面衣裳,只觉得惴惴不安,如坐针毡,于是便决定用这样的方法帮助陛下。” 说完,她跪到元贞帝面前,双手捧着元贞帝的膝盖,情真意切:“臣妾愚笨,若是臣妾的自以为是给陛下添麻烦,就请陛下责罚臣妾。” 元贞帝的面色好了些许:“你当真经常看朕?那你怎么不让朕知晓?” 韦妃含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犯了错,就该受罚,哪里还敢奢求陛下的怜爱。” “再者陛下心里烦心事多,只要陛下能消减烦恼,不论陛下留在哪位姐妹的宫里,臣妾都只会为陛下高兴。” 元贞帝闻言,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他如何能拒绝得了美人的情有独钟?更何况他还是个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男人。 韦妃几句话,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哄得龙颜大悦。 到手的银票,更是如美丽的锦缎上添了花朵。 他握紧盒子,眼神怜爱:“爱妃向来喜欢花团锦簇,你把头面首饰都典当了,岂非割爱?” 韦妃顺势依在元贞帝的膝盖上:“陛下对臣妾的怜爱,便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比华美的衣裙与价值不菲的珠宝都要珍贵。” “更何况,臣妾还留着初入宫时,陛下送给臣妾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都丢不得的,正如臣妾对陛下的爱意,始终如一。” 元贞帝感动不已,双手去扶韦妃:“朕的贵妃,朕如何舍得不疼你?待朕处理了令宜的事,今夜便过来陪你。” “贵妃?”韦妃面露惊讶。 元贞帝笑容满面:“朕要复你的位份。” 韦妃连忙拒绝,一脸惶恐:“臣妾无才无德,实在无法忝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她又含泪表示:“只要陛下心里还有臣妾,臣妾就知足了,不论是贵妃,还是妃位,臣妾都甘之如饴。” 元贞帝望着依然风华无双的旧爱,顿时五迷三道:“爱妃识大体,朕心甚慰。” 他果然,没有再提复位一事。 由此可见,他方才在试探韦妃的搞了这么多事,是否就是为了复位。 得到韦妃拒绝的回答,他心满意足。 韦妃垂下眸子,眼底一片清明。 末了,韦妃捧了一杯茶,递给元贞帝:“陛下国事繁忙,喝杯茶再去忙碌。” 元贞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捧着锦盒便离开了。 心腹姑姑走了进来,小声询问:“娘娘,陛下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是否给您复位了?” 韦妃唇畔挑起:“复位,现在复位有什么趣儿,待我儿从江北荣归时一举复位,那才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 “到时候谁还敢说本宫狐媚惑主?谁还敢轻而易举就褫夺本宫该有的位份与荣耀?” “现在做这些,不过是为本宫平步青云铺一点石子儿,成就本宫的康庄大道,还得靠本宫的儿子。” 心腹姑姑会意一笑:“娘娘英明。只是不知,接下来陛下会如何处置令宜公主。” 韦妃很是淡定:“最多也就是骂一顿,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公主。唉,嫡出就是好,命也比我们庶位贵。” 心腹姑姑不解:“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陛下还会轻饶她么?” 第1461章 事情马上就结束了,争取早日回去与祖父过年 韦妃解释:“不是轻饶,而是无可奈何。北燕作为手下败将,陛下还这般给他们脸。” “要本宫说,一国公主打了区区使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陛下还让秦太师去安抚元询,可见陛下很稀罕这门亲事。” “既然他这么稀罕,又怎会真的去罚和亲人选呢?只是不知道,这元询葫芦里卖什么药,本宫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这也是韦妃没有拉踩令宜公主的原因。 因为她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所以才会一言不发。 心腹姑姑叹了口气:“这样都不罚,那玉清师太观星结果出来后,怕是也不会影响到陛下的决定,可惜了我们演了这一出戏!” 韦妃冷笑:“谁说可惜了?好处多着呢!本宫是妃子,没有什么比陛下的宠爱有用。如今陛下肯回心转意,便是最大的好处。” 心腹姑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娘娘把心爱之物变卖,也是一招好棋。” 韦妃点点头:“舍得舍得,人生有舍才有得。” 这一个插曲,获益良多啊。 …… 事情也果然如韦妃所料,元贞帝也只是把令宜公主骂了一顿,没什么实质性的责罚。 至于秦丰业,当真屁颠屁颠去找元五道歉。 元五也没计较,寒暄几句此事便揭过。 整个过程,无人知晓元五故意激怒令宜公主,不论令宜公主如何分说,更无一人相信。 自然,也没有人清楚他的打算。 便是聪慧如蒹葭,也猜不透。 或许只有元五自己知晓,他是真厌恶令宜公主,还是把对令宜公主的态度,当成了一种实现目的的手段。 但是他可以明确的是,令宜公主给白明微提鞋都不配。 而另一边,玉清惴惴不安。 因为她的卦象,是大凶之兆。 东陵国运岌岌可危,她不能说。 令宜公主与元询的婚事乃是大凶,她不敢说。 所以她才使了缓兵之计,说是要夜晚观星才得结论。 然而不论这夜她看出什么,结果都会如师父交代的那样,要么说天机参不透,要么就说大吉。 …… 白明微醒来之时,萧重渊尚在熟睡。 外边的敲门声响起,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压低声音询问:“何事?” 护卫低声回答:“范小姐已经聚集了可用之人,如今已按照五公子的指示,前去运送药材和粮食了。” 白明微露出意料之内的神情:“范蕊娴有这个能力,事情能办妥我并不讶异,后续让她继续跟进就行。” 护卫点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继续道:“主子,沅镇那边来消息了。新药方确实能遏制疫病,那些濒死的病患服下药后,不仅退热了,便是其他症状也得到缓解。但是……” 白明微问:“怎么了?” 护卫回禀:“但是救回来的人,有的失聪了,有的失明了,还有的瘫痪了,总之都会有各种可怕的后遗症。” 白明微分析道:“后遗症或许和他们长期发热有关,药方带来了么?给邢大夫看看,是否是药量方面出现了问题?” 护卫颔首:“属下已经交给邢大夫,相信他很快就能有消息。” 白明微道:“那就好,暂且先这么处理。” 护卫退了下去。 白明微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便来到白璟的屋子。 白瑜正好出去与张敬坤商议事情,白璟则聚精会神地处理江北的账务问题。 见白明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明微,你醒了。” 白明微坐下去,开门见山:“江北的情况如何?目前剩下的钱财与粮食等东西,能否足够江北休养生息?” 白璟摇头:“范忠谦这窝贪官贪腐的赃物,以及各县库里的存余,加上张侍郎手中的这批粮食,足够江北度过这个冬天。但是,熬不到明年秋收。” 白明微问:“倘若明年开春能及时播种,一切顺利直到秋收,大约有有多少空缺?” 白璟一字一句:“约莫二百八十九万石。” 白明微神色凝重:“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江北刚经历水灾,田地的情况都不稳定,难以保证明年秋天有收成。” “要是明年遇到旱涝灾害,情况只会雪上加霜,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个解决方案。” “五哥,我让你理的以姚德旺为首这批富商的账,你理好了么?” 白璟微微一笑:“好消息,姚德旺手中的存粮,就有近一百五十万石。各个富商林林总总加起来,勉强能补漏。” 白明微目光锐利:“那就请五哥,动用今朝醉的所有力量,抢占江北的市场,迫使这批富商不得已售出粮食,以保他们不至于倾家荡产。” 既是北燕的细作,那就留不得了。 但是斩杀,永远都是下下策。 她不会杀了这些细作了事,正确的博弈看的是结果,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优解。 白璟有些担忧:“要是动静太狠的话,今朝醉的实力怕是藏不住了。” 白明微摇头:“无需隐藏,想要对战姚德旺这样的巨富,没有绝对的实力,根本没有任何赢面。” “这次姚德旺不卖粮食与药材给我们,无非是想反客为主,拿捏我们,以保证他的地位。” “他能预料到我们会从张侍郎这里得到帮助,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有自己的运送渠道。”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动用所有资源,不管是今朝醉还是范蕊娴手头的力量,让我们在稳住江北市场的同时,拿下江北市场。” 白璟含笑:“这次范忠谦牵扯出来一大批商贾,使得江北商事一片混乱,但也给了我们机会,依我们的实力,拿下不难。” 白明微双目熠熠生光:“此事,就交给五哥了。” 白璟郑重点头:“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白明微道:“如果我估计没错,江北问题在彻底解决之前,将会迎来最后一个大难题,还请五哥随时做好准备,如果能顺利解决,年关前我们就能回家与祖父团聚了。” 白璟颔首,却也疑惑:“明微,会出怎样的问题,使得你这般如临大敌?” 白明微声色凝重:“是我们与秦丰业,还有太子等势力于江北最后的博弈。对手的招数马上打来,且看着吧!” 第1462章 让风军师试药!可否? 与白璟谈过后,白明微去找到邢大夫。 她刚到来之时,邢大夫正在埋头做事,因为太过专心,导致白明微到来他都没有知晓。 “邢大夫。” 白明微唤了一句。 邢大夫连忙抬头:“嚯,是大将军啊,吓了草民一跳。” 说完,他便要行礼。 白明微道:“邢大夫,无需多礼。我过来就是想问一下您,药方是否有什么问题,为何许多病患都出现了严重的后遗症。” 邢大夫眉头拧紧:“药量太过了,这药方的制成,与草民现在给风军师用的猛药有关。” “风军师身强体健,且有雪莲相助,自然能承受猛药,可寻常百姓的身体哪里能与他比,自然承受不住这么猛的药效。” “所以导致这药虽然能将疫毒杀死,但也伤害了病患的。但难就难在,这事并非减轻药量就能解决那么简单。” 白明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您的意思是?” 邢大夫道:“减轻药量,就控制不了疫毒。想要控制疫毒,那么病患就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除非……” 白明微问:“除非什么?” 邢大夫道:“除非,能在这药方之中,加入一味药,在不影响药效的情况下,让药变得温和,如此来减轻药物的副作用。” 白明微道:“甘草不行么?它有缓和药性的作用。” 邢大夫摇头:“不行。倘若甘草可以,那么驻守沅镇的那几名大夫,必定早就用上了。” “这药方本身就很奇特,它就如同一枚完整的卵,倘若想要往其中加入一味新药,那就有破坏卵壳的可能。” 白明微问:“这便是目前遇到的难点,是么?” 邢大夫给予肯定的答案:“正是,如若方大夫在还好,但是方大夫他……草民毕竟年轻,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破局。” 白明微从袖底取出几封信件,递向邢大夫:“我军中有一名大夫姓黄,这是他对此次疫病的一些见解,您看看是否有帮助?” 看着未拆封的信件,邢大夫有些吃惊:“大将军,这……” 按理来说,这些信件理应先送去沅镇,给那几位大夫看才是。 白明微解释:“九殿下已经与几名大夫谈过,他们坚称药方没有问题。” 点到为止,邢大夫却恍然大悟。 他连忙应下:“草民会尽量找出解决症结的方法。” 说完,他拆开信件查看。 驻守沅镇的大夫,一直以来都以方大夫牵头。 如今方大夫遭了意外,他们必定失去主心骨。 就算后来坚持把药方研制出来,基于许多原因,他们或许已经进入了一种瓶颈。 此时告诉他们更改药方,他们未必会听得进去,就算听进去了,未必有解决方法。 所以此刻倒不如让他们专心去对抗疫毒,由邢大夫这边去寻找原因,毕竟这药方的一半,还是出自邢大夫。 待邢大夫看完信,从他的表情可知,他在黄大夫的信件中有所收获。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请示白明微:“大将军,草民想将此药方,用在风军师身上,您看……” 白明微双目一凝,面露些许诧异:“您的意思是?” 邢大夫解释:“草民对这次的疫病有一些见解,加上黄大夫信中所提到的几个重点,草民心底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所以想要验证一下。” 白明微问:“什么不成熟的想法?” 邢大夫小心翼翼地回禀:“方大夫以及其他几位大夫,一直都把重点集中在对抗疫毒本身之上,所以用的药都直接针对疫毒。” “而草民却认为,要命的不是疫毒本身,而是疫毒带来的其他并发症,比如说内出血、以及反反复复的高热。” “倘若先解决疫病造成的可怕并发症,稳住患者本身的情况,再来解决体内的疫毒,兴许能减少后遗症。”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无需更改药方,去寻找那一味和缓药性的药,直接减轻药量,就达到去除疫毒的效果。” 白明微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她细细回想,邢大夫的确从一开始就决定对症下药。 所以纵使重渊的情况相当糟糕,最后也因为解决了内脏衰竭以及内出血的问题,而使得情况平稳下来。 如此可见,邢大夫的想法并没有问题。 但是,她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于是她提出了疑问:“风军师的情况稳定了下来,是因为有雪莲的作用。” “倘若这药方真的能治好风军师,并且不留严重后遗症,的确可以证明您的观点是正确的。” “可即便是我们已经得知了解决方法,像雪莲这么珍贵的药材,又如何能得到大批量的,用在百姓身上?” “请您想想,是否有什么可以代替雪莲的东西。据我所知,鹿茸、吴茱萸、肉桂以及桑寄生等药材,都有着与雪莲相近的功效,它们是否能代替雪莲?” “待您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与风军师的身体情况类似,我可以来协助您试药。” 邢大夫大惊:“大将军……” 他本意是尽快试药,因为风军师就是现成的试药对象。 不论是去沅镇找病患,还是由大将军亲自试,都不能马上得出结论。 他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当然他也有信心证明他的想法正确,所以才会提出让风军师试药。 但是大将军的回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所有的问题,并且把他吓了一跳。 他不敢想象,在大将军身上试药这件事有多疯狂。 白明微斩钉截铁:“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您先忙着,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说完,白明微转身离去。 首先,她不会再让重渊冒险了,这是她的决定。 其次,她提出的问题并非是拒绝邢大夫的借口,而是事实。 就算证明了邢大夫对疫病的见解完全正确,那又如何? 在找到雪莲的代替药物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不论从何种角度考虑,试药都不该是服用过雪莲的人来试,而是服用过雪莲的代替药物的病患来试,如此才算符合现实情况。 第1463章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醒了?” 白明微端着温热的粥来到萧重渊的屋里,看到萧重渊已经自己半坐起来。 她连忙放下粥,把一旁的被子叠起来,放到萧重渊的后背,让萧重渊靠着。 听着她忙忙碌碌的声音,萧重渊噙起一抹笑意:“别只顾着忙活,歇着吧,我靠着床杆也没事。” 白明微没有停下,继续忙活。 她的双手从萧重渊的腋下穿过,去整理那被她塞成一堆的被子。 短暂的静默,她才意识到不对。 微微侧头,便是萧重渊的侧脸。 甚至因为距离太近,她感受到胡茬划过面颊带来的刺痛。 呼吸近在眼前,清晰可闻。 心跳,不知是谁的节奏更快,就那么怦然直跳,很快变得一致。 白明微缓缓松开手,撤离危险区。 萧重渊也没有为难,仿佛白明微想靠近,还是要远离,他都尊重白明微,他会一直在原地等着。 待白明微故作镇定回到桌边端起粥时,萧重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白明微没有辩解,端着粥又坐到他身边:“吃饭了。” 萧重渊伸出手:“粥给我吧,我自己来。” 白明微也没有阻止,因为她的确做不到,端着粥食送到重渊嘴里这样的事情。 “好吃。” 萧重渊喝了几口,认真地称赞了一句。 白明微含笑:“成碧的手艺。” 萧重渊道:“那丫头做的饭,我也吃过,但不知为何,今日格外香浓美味。” 白明微接过他的空碗,唇角高高扬起:“那当然是因为,粥是我端来的。” 萧重渊回味无穷:“正是。” 白明微把碗放好,而后与萧重渊闲聊起来:“我让五哥着手挤掉姚德旺在江北的经营,五哥已经开始安排了。” “我跟你说,我没有看错人,那范蕊娴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只要稍加培养,给她机会,将来她一定会有大作为。” 萧重渊道:“能忍的人,往往都够狠,你也要小心她反扑才是。” 白明微道:“当初我请殿下看在她检举范忠谦有功,使她不必受范忠谦牵连,原因之一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狠劲儿。” “重渊,她让我想到了你。同样卧心藏胆、忍辱负重,最后一雪前耻、大仇得报。” “重重艰难,你初心不改,我相信范蕊娴也是如此,不过我也会防备她便是了。” “毕竟女子从小被内宅阴私,以及加诸在女子头上的种种教条困住,很多时候胸怀的确不够宽广。” 萧重渊默了片刻,随即问她:“江北与北疆接壤,如若江北的市场被你控制,到时候你想要撤回江北,也就便利许多。小姑娘,你可是在为白府准备后路了?” 白明微郑重颔首:“正是。皇权,如天一般大,自古以来与皇权/斗的,下场无不凄惨。历朝历代,又有几人成功呢?” “我用边疆兵权牵制朝臣,令元贞帝忌惮我。然而我的力量,终究不过一隅边军。” “要是元贞帝丧心病狂,无所顾忌地对白府下手,远水解不了近火,倘若没有退路,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萧重渊听着,赞同地点点头:“也好,未雨绸缪。” 他曾提到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动用西楚的力量帮助过白明微,但被白明微拒绝了。 如今他也不再提及。 哪怕他实为西楚的掌权人,国家势力,却也不该是他用来谈情说爱的工具。 他萧重渊可以付出一切,但却不能轻易影响到西楚。 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白明微笑着问他:“我以为你又会说,动用西楚的力量帮我,这次怎么沉默了?” 萧重渊含笑:“我曾一度痛恨西楚,痛恨让我家破人亡的权势,有时候也会昏了头,想着恣意挥霍,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不可否认,拥有这样想法的我,还不够成熟。后来我随你一路辗转,深刻地体会到责任与担当。” “我是西楚的掌权人,西楚命运尽握我手,在我没有移交江山前,我理应对臣民负责。这是你教会我的。” 白明微欣慰一笑:“要是你为了儿女私情,而弃家国不顾,或许我会感动。但总有一日,我会明白我们并非同道中人。” 萧重渊道:“我答应你,我不会用天下命运来成全我们的结局。” 白明微情不自禁握住萧重渊的手,发出一声感叹:“我多希望,你我生于盛世。无需背负天下苍生,无需理会山河疆域。” “只要你情我愿,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我们之前的情谊便开花结果。” 萧重渊反握住她的手:“小姑娘,那一日一定会来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白明微扬唇:“我信你。” 两人都笑了。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这一刻的承诺分量多重。 然而不论如何,没有什么比互相理解,互相支持更重要。 最后,白明微开口,正要提及关于药方的事,外边传来了白瑜的声音:“明微,出事了。” 是白瑜亲自来禀报,而并非护卫,说明事态一定非常严重。 白明微起身:“重渊,我先去忙了。” 萧重渊颔首:“好。” 第1464章 坟都被刨了 “七哥,怎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亲自来找我?” 白明微走到外边,屏退左右,低声询问白瑜。 白瑜明显面色有些不好,像是不知如何启齿。 片刻过后,他略带艰涩地开口:“当时与你一同去村子,后感染疫病离世的那些弟兄们,他们的坟被刨了。” 白明微缓缓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 很显然在竭力控制怒意。 少顷,她面色沉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白瑜摇头:“从泥土的新鲜程度来看,大概是昨夜。” 白明微拧眉:“当时我严令他们必须将弟兄们的尸首火化,莫非其中/出现了什么差池?所以才令七哥如临大敌?” 原来江北之行,随行的护卫损失众多。 但不是所有的护卫,他们的身后事都被处理妥当。 不过由于有的情况特殊,最初被感染的护卫,白明微下了严令,必须处理好他们的遗体。 所以待这几名护卫离世后,便有人第一时间将他们火化立冢。 倘若她的命令被严格执行,那么这坟冢将会只存放骨灰,刨他们的坟冢有什么用呢? 白瑜招招手,随即有几名护卫被押了上来。 他严肃地看了护卫一眼:“你们自己说。” 几名护卫跪得笔直,没有诚惶诚恐地请罪,而是一副甘愿受罚的态度。 白明微见几名护卫的表现,便知其中一定出了纰漏,而且是情有可原的纰漏。 她也不催促,等待这几人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良久过后,其中一名护卫开口:“主子,请您责罚属下。” 白明微道:“事情前因后果都没有禀明,你叫我如何责罚你们?” 那名护卫忽然鼻头一酸,竟哭了出来:“当初主子严令要火化弟兄们的遗体,并且毁去他们发病时所有的用具。” “但是阿辉他们临死前留下一个遗愿,那便是希望能把他们的剑与他们的骨灰随葬,属下……” 白明微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你们就没有听命令,留下了他们的佩剑?” 那名护卫连忙解释:“主子,其中有缘由。当初主子连夜赶来送他们一程,但那时他们早已不省人事。” “弟兄们回光返照时得知您来过,遗憾没能见上您一面,于是阿辉就央求属下等把佩剑给他们留下。”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离世了,也能继续保护主子,保护白府……” “属下等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是属下等并未直接把他们的佩剑随葬,而是用皂角清洗了几遍,才与他们的骨灰葬在一起。” “除了佩剑,里面没有任何陪葬品,便是衣冠,属下等也未放入弟兄们的棺椁中。可是,佩剑被盗了。” 白明微听了护卫的话,只是挥挥手:“下去吧,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认真做你们的事即可。” 护卫们抬起头看向她,执拗地不肯起来。 因为他们从七公子适才的反应得知,他们必定捅了大篓子。 此刻主子不责罚,他们于心不安。 白明微看着跪地不起的他们,问:“这是在干什么?” 护卫纷纷表示:“请主子责罚。” 白明微轻喟一声:“罚你们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么?更何况,那种时候,你们又怎能拒绝?” “下去吧,去给弟兄们把坟冢重新立上,至于后续的事情我来解决。” 数名护卫不再坚持,躬身退下。 白明微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七哥,做好准备,我们的最后一轮博弈,来了。” 白瑜道:“你曾预料江北可能会迎来疫情大爆发,如今弟兄们随葬佩剑被盗,敌人莫不是要把疫情大范围爆发之事,栽到我们头上?” 白明微点头:“大概率是这样的。倘若疫情此时就大范围爆发,事后又查出所谓的‘源头’是弟兄们随葬的佩剑,你说天下百姓是怪那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盗墓贼,还是怪白府的护卫呢?” “要是疫病控制不住,此事很可能成为元贞帝用来治我个失职之罪的理由,到时候杀我来平息民愤都不为过。” 白瑜眉宇间挟着愁绪与无奈:“这些弟兄们都是白叔培养出来的好苗子,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这一次委实失算了。” 白明微声音有些艰涩:“你没听阿霆说么,阿辉他们想要佩剑随葬,是想着即便是去世了,也能护卫我们白府。” 白瑜吐出一口浊气:“所以,此事真的很难评,没办法去责怪阿霆他们违抗命令。” “那种情况下,他们一定是代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应下阿辉他们的请求。”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所以惩罚他们没有任何意义,接下来解决此事带来的麻烦,才是真的。” 白瑜问:“你打算怎么做?” 白明微道:“我要迅速发一道公文,通知江北各县,把为了解决疫病而殉职的护卫坟冢被盗,唯一随葬品佩剑流出的事情广而告之,让各县警惕,千万别让这很可能沾染疫毒的兵器流通。” 白瑜表示赞同:“这样的处理没有什么问题,倘若我们竭力澄清这些佩剑是干净的,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别人未必会信。” “但表明佩剑可能沾染疫毒,不仅能警惕那些不明真相,捡到佩剑拿去换取利益的人,也能在疫病爆发后,把百姓们被煽动的愤怒一定程度地转嫁到‘盗墓贼’身上。” “公文一事,就交给我来拟定吧,我顺便安排人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加急送往各县。” “并且我也会在公文上注明佩剑随葬的前因后果,以及坟冢被盗的时间。” “如果疫病很快就爆发,与‘带毒’佩剑流入民间的时间衔接不上,民众不难发现,有人想把疫病爆发一事,栽赃到白府头上。” 白明微点头:“那就麻烦七哥了,此事发现得早,只要我们应付及时,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如今,我却有着其他的担忧。” 白瑜问:“什么担忧?” 第1465章 什么,你要以身试药?! 白明微举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说:“就是药方不够完善这个问题。” “如此巨大的副作用,导致病患治愈了也会留下残疾,一旦疫病大范围爆发之时,我们没能研制出完善的药方,不知道将有多少人因后遗症变得残疾。” “盛世之下,有所残缺之人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年,到时候他们又该如何生存?而朝廷绝对不会管他们。” “而且风军师他得到雪莲一事,肯定会被大肆宣扬,到时候这些饱受后遗症折磨的人,不知又会怎样宣/泄心底的悲愤。” 白黎郑重地点点头:“你所忧虑的,皆是目前迫在眉睫的事。但这些大夫既然研制出药方,想必他们能够解决药方存在的问题,也是早晚的事情。”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疫病的传播速度太快,药方总有赶不及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远远就瞧着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的情绪。 护卫很快就来到跟前,躬身回禀: “主子,粮食与药材的运送果然出了问题,张侍郎用来调运粮食与药材的船只莫名其妙地沉了。” “好在范小姐悄悄调运的船早已把东西运走,否则这批粮食与药材,必定沉没于陵江中。” 白明微并没有半点讶异,她道:“接下来想必还会遇到问题,你传信给范小姐,叫她务必小心谨慎。” 护卫应下:“是,主子。” 说完,护卫退了下去。 白瑜表示:“事不宜迟,我也该尽快把坟冢被盗的公文发到各县去了。” 白明微点点头:“好。” 白瑜正要离去,白明微叫住了他:“七哥。” 白瑜立即回头:“怎么了,明微?” 白明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七哥小心。” 她原本想提及内心对于坟冢被刨这件事的愤怒。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此时还不是谈论的时机,不管有什么情绪,都得等事情解决后,再表露出来。 白瑜冲她一笑,随即便离开了。 待白瑜走后,白明微的面色霎时冷了下来。 她离开了民居,不一会儿,便与张敬坤同在书房之中。 张敬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过来,又是求什么呢?” 白明微语气平静地陈述:“末将有几名护卫因染疫而殉职,大概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们的坟冢被刨了,里面唯一的随葬品佩剑不翼而飞。” 张敬坤略微沉吟,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冷笑一声,用嘲讽的语气开口:“大将军行事向来一丝不苟,竟然会犯这种错误,染疫而亡的护卫坟冢里放随葬品,你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如何向民众交代?” 说到此处,他收回嘲讽的冷笑,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最残酷的事实: “这世道便是如此荒唐,坟被刨了,这本该是一件天怒人怨之事,但愚昧的人不会去怪盗墓贼,而会去怪你不该在这样特殊的坟冢中放随葬品。” “一旦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就像女子被冒犯唐突,大众第一时间责怪的不是登徒子,而是那女子不该花枝招展,引人做出下流之事。” 面对张敬坤若有深意的指责,白明微没有反驳。 她向张敬坤拱手:“大人,我们的药方不够完善,大多数病患的命虽然被捡回来了,但是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致残后遗症。” 张敬坤眉头微微蹙起:“这后遗症怎么能是药方的问题呢?分明就是患者反复高热,烧坏了身子。”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便是药方绝对不能出错,对外的解释必须不能让后遗症与药方有任何联系。 否则必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白明微颔首:“对此,末将尚未向民众做出任何解释。” 张敬坤的面容,霎时变得冷峻:“糊涂!这个时候立即安抚民众,才是最重要的,你竟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白明微缓缓道:“大人,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药方的问题,末将不能随意编瞎话糊弄百姓,以免作茧自缚,令人抓住这个话柄,从而对付末将。” 张敬坤的神色有所缓和:“你这么想,也不无道理。百姓好糊弄,但是总有些明白人,你没办法去糊弄。” 白明微道:“为了事情能够尽早得到妥善的解决,末将准备以身试药。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大人多您多担待。” 张敬坤震惊得无以言表:“什么,你要亲自试药?!” 第1466章 她的初衷,不奢求大家能理解。 “白明微,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亲自试药换取民众同情?” 张敬坤的话,满是难以置信。 他认为倘若白明微为了解决随葬品被盗一事,竟做出亲自试药这种事,那未免也太低级了。 白明微由始至终都很镇定,并没有被拆穿那种惶恐。 她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百姓不能残,末将若残了伤了,尚且还有避风的屋檐;但他们若是残了,生活也就完了。” 张敬坤闻言,只觉得滑稽且不可思议:“白明微,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动动脑子不行么?” “试药这种事,沅镇不就有现成的人,躺在那的病患以千百计数,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希望的人,就用他们试。” “一个不行,试两个;两个不行,继续试,试到成功为止!你是国之大将,生命的价值和重量岂是几个百姓可以比拟的。” “这个世道本就是在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去维护多数人的利益,以此来获得生息,如此才能延绵不绝。” “你跟他们讲绝对公平,讲正义,这合适么?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若谈众生平等,去庙里做神像去!” 面对张敬坤的质疑,白明微深深拜下:“多谢大人,但是末将心意已决。” 张敬坤无奈叉腰,可见他虽怒却无可奈何。 望着白明微真挚的眼神,他问:“你如此坚持的理由是什么?” 白明微淡声解释:“末将有武功,平日三餐也不曾被亏待,身体自是比普通百姓要健壮,在末将身上试药,可以反复试验,直到大夫找到解决方法。” “倘若在普通民众身上试药,大夫们不知道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成功研制出副作用没有那样大的药方。如此可见,末将比较合适。” “再者,倘若疫病大范围爆发,唯有对症药方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样我们才能把疫毒控制住,解决危机。” 张敬坤叹息一声:“简直胡扯,像你这样身体强壮,且武艺高强的人,一抓一大把,什么时候轮到你去冒这个险!” 白明微没有再解释更多,只是张敬坤:“若事态失控,一切就有劳大人了。” 张敬坤不耐地摆手:“你出去吧,本官与你话不投机,说不到一块儿去。” 白明微躬身退下。 她并不觉得张侍郎就该理解她的初衷。 更何况各自有立场。 事实上,正如张侍郎所言,那么多病患,试药的人一大堆,为何必须是她呢? 因为病患很可能只撑得住一种药物的试验,用十个病患来试十剂药方,到底不如一个人试验十剂药方更能对比出效果与药性。 那为何不能找个有武艺的护卫呢?她得以保全对这天下的贡献不比护卫大么? 因为只有她试,天下人才能看得到从抗灾以来,他们的付出有多不容易。 如此才能安抚民心。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哪怕他的付出的价值巨量,与一个家喻户晓的人比肩,但谁又会去买账呢? 人心惶惶的百姓,绝对不会因为张三李四牺牲自己为他们试药,而感到安心。 但是东陵的镇北大将军为他们亲自试药,却能安抚民心。 为什么不能放弃这一批人呢?这批人治好了,也不能再为东陵做出什么贡献。 因为他们是东陵的子民。 人心有好有坏,子民也有好坏之分。 但正因为这一子一民,才有了东陵的一砖一瓦。 倘若遇事就只会牺牲普通子民来维护大局,短期内看问题的确得以解决。 但是百姓傻么?百姓不傻。 要是上位者不维护他们的利益,倘若时间长了,必遭反噬! 上位者绝对不能靠吸干子民来供养国家,让国家得以运转下去! 所以倘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言放弃一子一民。 这才是她心底真正的考量。 “大人,白明微疯了吧?” 心腹小心翼翼地把茶水放到茶几上,低声说了一句。 张敬坤没好气地说:“的确是疯了!这个疯女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从一开始,本官就对他们这些疯子的所作所为感到很不理解。” 心腹含笑:“疯了好,要是白明微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可就没有人挡着大人您的路,救灾功劳非大人莫属。” 张敬坤长喟一声:“太后百般叮嘱,要照顾好镇北大将军。” 心腹不以为然:“太后老了,说难听点就是行将就木,陛下却还年富力强,大人您真正的主人,是陛下。” 张敬坤没有言语。 他不认为这番话有什么问题。 一直以来,他趋吉避凶,权衡利弊,如若白明微出事,他的确受益。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滋味,非他所经历过的。 就好像愚昧的人忽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开口,冷不丁问了一句:“当初白府小儿正阳门前请征时,说过什么话?本官有些记不得了。” 心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说,爱国不分男女,不分老幼,身为国民,理应一心为国……” 张敬坤默了许久,才骂一句:“疯子,都是疯子!” 心腹转移话题:“主子,白明微试药就试药,她为什么要特意过来告诉您?” 张敬坤神色端凝:“你以为她傻啊!她要是提前告知了本官,那么就等于本官知晓了这件事,她试药也就不是私自而为,是我们这些赈灾大臣共同商议的结果。” “如此她若失败了,不能怪她意气用事,自寻死路;她若成功了,那就是整个赈灾队伍的成功。” 心腹不解:“她这么好心把功劳分给大家?” 张敬坤摇摇头:“她这是在告诉本官,我们是荣辱与共的一体,而非个人孤军奋战,同心协力解决问题才是最要紧的。” “再者,本官知晓了她准备试药,倘若事态严峻,且她没办法再出力,那么本官就得去出力,去帮助九殿下,否则本官就是玩忽职守。” 心腹恍然大悟:“这白明微,怎么说呢,的确有几分聪慧。” 张敬坤挑唇:“她何止仅有几分聪慧,若是早生几十年,名动天下的,兴许就不是咱们太后,而是她白明微了。” 心腹问:“大人,接下来事态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呢?” 张敬坤摇头:“本官也不知道,但是白明微决定亲自试药,事态一定很严峻。且看着吧,不久你就知道了。” 第1467章 爆发了! 张敬坤刚说完这句话不久,且白明微尚且未来得及试药,事情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距离沅镇最近的高昌县。 这日,天灰蒙蒙的,给流民熬粥的伙夫起了个大早。 他打着哈欠转着轱辘,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随着水桶被绳索拉上来,一股浓烈的臭味铺天盖地,熏得他眼前一黑。 伙夫啐了一口:“这该死的老鼠!那么多地方不死,偏偏死到这水井里!可惜了,要是抓到还能吃顿肉。” 由于县令以及众官吏忙着准备宅后重建事宜,多少有些无暇顾及粥厂。 伙夫拿着微薄的月例银子,还要起个大早熬粥,自然也不太注重流民所食之物是否干净。 更何况,这样的灾年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去管新不新鲜,干不干净,便是伙夫自己吃的,也和流民分毫不差。 发现此种异样,他也只是一边骂,一边将水挑到锅里,却没仔细去看,原来有一只死鸡漂浮在水井中。 这事才过去一日,正在熬粥的伙夫忽然从口中喷溅秽物,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躲不及时,秽物就这么溅到了一大锅粥里。 身边立即有同伴用勺子把秽物舀了出去,开起了伙夫的玩笑: “让你少喝那两口黄汤你偏不听,要是上头人看到了,这锅粥得坏,到时候扣你半年例银都不为过。” 那伙夫只觉得头晕眼花,面对同伴的玩笑,他没有及时回应,只是含糊不清地道: “我难受,你先帮兄弟我顶着,等晚上兄弟我请你喝酒。” 说完,伙夫便踉踉跄跄地下去了。 见他这副模样,同伴还嘲笑:“酒蒙子!” 这个小插曲,所有人都没有去注意。 那一大锅粥,很快就被分给了流民。 是夜,陆续有人出现呕吐症状。 由于关于疫病的相关公文早已下发各县,这事很快就引起了差役的警觉。 当他上报到县令面前时,正在与同僚议事的县令,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其余官吏露出疑惑的神色:“大人,这是怎么了?” 县令面无人色:“快,快,集结所有的差役,把流民圈起来,先别让任何人走动。再备一匹快马,本官要去见九殿下。” 下属立即去办。 这时,县令才向同僚解释:“咱们县城,怕是要爆发疫病咧,众位同僚,请你们立即彻查原因,之后才好向九殿下与百姓们交代啊!” 说完,县令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一脸纳闷的众人。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沅镇那边的情况不是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吗?火怎么烧到咱们县了?” “流民一直都在喝防疫强身的汤药,也不能说感染就感染,该不会是咱们大人误会了吧?” “甭管误会不误会,先听命行事要紧,免得大人回来后,我们一问三不知。” 众人很快就达成一致,分工去彻查此事。 …… 沅镇,刘尧刚刚睡下,便听闻急促的敲门声:“殿下,高昌县何县令求见。” 刘尧迅速起身披上衣裳:“让他进来说话。” 门“知啦”一声被打开,年过半百的何县令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跪在刘尧面前:“殿下,大事不好了,高昌恐有疫病爆发!” 他花白的发髻散乱,憔悴的面容风尘仆仆。 虽然面颊被冻得青紫,但依然可见焦急与惶恐。 刘尧弯腰扶起何县令:“何大人,先别急,好好将情况说与本王听。” 说完,刘尧顺势给何县令亲自倒了一杯茶。 何县令结过茶水一口灌下去,而后急切开口: “殿下,适才有差役禀报,城门前的流民群体中,出现多例剧烈呕吐的症状。臣一核实,便快马加鞭赶过来了,具体情况臣也不清楚。” 刘尧闻言,略微沉吟,随即便朝着外面唤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当即来到刘尧面前:“殿下,请您吩咐。” 刘尧显得很镇定:“有几件事交给你们去办。首先,立即前往历城,告诉镇北大将军与张侍郎,高昌恐有疫病爆发,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其次,请白参事立即调动一千驻军赶往高昌控制情况,直到事情查清楚。” “最后,去客栈通知杨大夫,一刻钟后与本王一同出发前往高昌,让他先把客栈的事情安排好。” 心腹护卫立即领命去办。 何县令见刘尧正在手脚麻利地穿衣裳,连忙跪下请罪:“深夜叨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刘尧再度扶起何县令,他声音和缓:“何大人言重了,何大人如此尽心尽力,本王感激不尽。” “您且先歇会儿,待本王稍作准备,还得劳烦您与本王一同回到高昌查明情况。” 刘尧的态度,使得何县令莫名心安。 他浑浊的双目因泛红而显得更加浑浊:“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老臣感激不尽。” “怎么回事?”人未到,声先到。 随着一人走近,何县令立即拱手:“世子。” 俞剑凌点点头,而后问刘尧:“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刘尧叹息一声:“先前大将军预料的事,怕是要发生了。沅镇交给你,本王先过去查明情况。” 俞剑凌郑重拱手:“是,殿下。” 交代完沅镇的事,刘尧带着杨大夫,迅速与何县令出发赶往高昌。 …… 与此同时,太子府。 “孟子昂那个小人!命可真硬,都过去这么多年,竟然还能隔空咬本宫一口!” 刘昱目眦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秦丰业捋了捋胡须:“殿下请稍安勿躁,孟子昂不足为惧。” 刘昱没好气地开口:“外祖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幅水文图差点把本宫从储君之位薅下来,你竟然还说孟子昂不足为惧。” “要是让他孟子昂活着回京,把当初的事情抖出去,本宫还能坐稳这太子之位么?到时候秦家也休想继续兴旺发达!” 秦丰业气定神闲:“孟子昂之所以难缠,无非是因为他靠紧九殿下和白明微这两座靠山,一旦九殿下和白明微自身难保,除掉他还不简单?” 刘昱眼睛一亮:“哦?莫非外祖有什么好主意?” 秦丰业似笑非笑:“殿下都肯叫臣一声外祖了,臣如何能不帮殿下呢?等着吧,过几天好消息就传来了。” 第1468章 我……需要你 “主子,出事了。” 萧重渊的床前,跪着一名暗卫。 那是零的得意弟子,零不在时,都是他在萧重渊身边听候差遣。 床榻上的萧重渊,面色依旧虚弱。 然而暗卫递来的消息,却并没有令他乱了方寸。 他起身靠在被堆上,双目微阖:“怎么了?” 暗卫诚惶诚恐:“西楚传来急报,陛下忽然重病不起,群医束手无策,危在旦夕。” 萧重渊闻言,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无奈一声叹息:“可惜了,那是本王亲自选的人。原以为他是可造之才,没想到却因为一念之差,落到这样下场。” 暗卫不解:“主子?” 萧重渊道:“这糊涂蛋必定感染了与沅镇病患一样的疫毒,他常与北燕人来往,屡教不改,发生这样的事情,本王也不意外。现如今朝政如何?” 暗卫小心翼翼回禀:“陛下病重,保皇派纷纷倒戈其他势力,我们的人传讯回来,直言朝中暗流涌动,倘若没有主子镇场,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萧重渊慢慢分析: “这些老家伙,本王念在他们拥有为官的资历及能力,留他们一命继续在朝中经营,如今本王不在,他们竟又起别的心思。这西楚三军尽握本王之手,他们造次了。” “不过皇帝不死,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有一些时日,你帮本王拟几封信回去,分别交给几名大臣,他们看到本王的信,会知晓应该怎么做。” 暗卫疑惑询问:“主子您不准备回去?” 萧重渊又默了许久,最后郑重开口:“回,当然要回,只是本王必须带着治疗疫病的方子回去,否则回去也无济于事。” “上次本王命你们去寻公孙先生的师父,也就是救下白府五少夫人的大夫,可有他的消息?” 暗卫摇头:“未曾,之前这名神医在西楚境内活动,自五少夫人病愈后,他便回了南齐。” “南齐情况复杂,我们的人备受掣肘,想要寻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萧重渊当机立断:“先拟信,拟完信件,你去把邢大夫请来。” 暗卫连忙找来纸笔,小声请示:“主子,您请说,属下这就拟信。” 萧重渊立即为西楚的情况做出紧急应对策略,十数封信陆续完成,最后交给专门负责重要书信往来的信使,先一步送往西楚。 等完成这一切后,暗卫找来邢大夫。 邢大夫见“风军师”神色如常,并无不妥之处,不免有些奇怪:“不知您唤草民过来,所为何事?” 萧重渊开门见山:“大夫,您想尽快研制出治疗疫病的方子么?” 邢大夫斩钉截铁:“当然想,这是草民的愿望。” 萧重渊掀开眸子,那眼眸仿佛覆盖了一层白翳。 他面向邢大夫的方向,淡声道:“那便把药用在我身上试吧。” 萧重渊的话,使得邢大夫大吃一惊。 他连忙表示:“请恕草民无能为力。” 萧重渊问:“是大将军的决定么?” 邢大夫郑重点头:“正是大将军的决定。” 萧重渊又问:“难道大夫不想尽快取得温和完整的药方么?我就是现成的试药对象,难道您半点都不心动么?” 邢大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很显然已经意动。 作为大夫,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考虑不了,广阔的大局也不再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但是他却有着明确的目的——治病,救人。 想要实现目标,那就必须得到完善的药方。 本就想在萧重渊身上试药的他,此刻心动不已。 正要应下,白明微从外边走了进来:“邢大夫怎么在这?可是风军师情况出现了变化?” 邢大夫一个激灵,连忙拱手:“回大将军,风军师情况稳定,无需担忧。草民还有事,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白明微看向萧重渊,疏落的光影在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浅浅映照,此刻的他,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就像三月微风拂过堤边的柳儿,不必刻意去形容,也是那般的温柔,静好。 “小姑娘,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白明微并不吃他这一套,声音有些冷凝:“你想背着我试药?” 萧重渊被拆穿,他也没有选择隐瞒。 他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没有聚焦的眼神,面上却也能看出真挚的情绪:“不是我试,便是你自己去试。” “与其你去冒险,倒不如我来试。我便是现成的试药对象,方便,快速。” 白明微闻言,长叹一声:“重渊,我知道药方迟迟出不来,你必定为我着急,但是你的身体情况才刚稳定,不能再去冒这个险。” 萧重渊没有辩解,只是道:“明微,西楚皇帝感染了。” 简单的一个信息,白明微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她也很快得出结论:“元五。” 萧重渊颔首:“他想要把我从你的身边支开,好叫你孤立无援。” “不论是先前想要通过五公子把疫毒带过来,还是现在的西楚皇帝感染,都是他的手段。这一次,我怕是……” 白明微坐到床边,把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回吧,带着药方一起回去,但是你不能试药,这点不容反驳。” 萧重渊没有言语。 白明微声音不自觉放柔:“你不能出事,西楚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萧重渊闻言,缓缓阖上双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应了一句:“好。” 带着药方回西楚,的确是当务之急。 然而他必须健全地回去,否则控制不了局面。 倘若试药一切都顺利,那还好说。 但要是不顺利,其中/出了什么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一国之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拿去冒险。 所以即使适才他有几分不清醒的冲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为了大局而妥协。 他不能出意外,绝对不能。 否则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有人控制局面的话,西楚必定会乱起来。 这时,白明微也顺势提出了一个请求:“重渊,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萧重渊点头:“能让你开口,必定是很郑重的事情,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义不容辞。” 第1469章 对,我必须保住他的性命。 白明微收回握住萧重渊的手,目光变得幽深。 她一字一句:“你回西楚时,能不能把孟先生也带走?” 萧重渊问:“你这是……?” 白明微解释:“我这是,准备保住孟先生的性命,留住我将来逆风翻盘的王牌。” “倘若孟先生随我一同回京,就算元贞帝表面上念及他的功绩留他一命,可太子刘昱不会放过他。” “他只有在你那里,才是安全的。将来若是元贞帝对我下手,我若举了反旗,也得师出有名。” “没有什么比储君卖/国更好的理由,所以在没有完全胜算的时候,我不会贸然打出孟先生这张牌。” 萧重渊郑重应下:“我带他回去,护他周全。” 白明微目光倏然锐利,适才那眉目柔情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她冷冷道: “元贞帝为君不正,倘若不是他刚愎自用,昏庸无能,只是一个孟先生,便能将太子拉下马。” “但就算证据确凿,太子叛/国害人之心昭然若揭,我也没有把握,能够一击必中。” “为今之计,我能做的,就是厚积薄发。等对方以为我打出王牌,并用王牌反击我之后,我才亮出自己的底牌,如此才能反手乾坤!” 萧重渊道:“我明白你的打算,孟先生交给我,你放心便是。但你也不怕我利用孟先生,为西楚谋利?” 白明微轻轻笑了起来:“你我都不愿意起战火,既然不能用孟先生来挑起争端,孟先生对你有什么用呢?” 萧重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过一句玩笑罢了,又怎会真的那样做。 他既然知晓小姑娘的打算,必定会拼尽全力,保住孟子昂的命,直到孟子昂能够等到复仇的时机。 这时,白明微继续开口:“此行必定必定危险,再等等,药方很快就出来了,到时候你亲自带着药方回去。” “救西楚皇帝,稳住西楚的局势。只要应对及时,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且安心养病。” 萧重渊微微垂首,露出担忧心疼的神色:“我更希望,留在你的身边,我知道你不容易,至少我能帮你做些事。” 那眼神,犹如一名操心劳力的父亲。 虽然已经为子女倾尽一切,却依旧觉得自己有许多不足。 想给予更多,甚至不惜把自己掏空,喂养子女。 白明微笑了:“我一个白明微,如何能与西楚万千百姓比重,如何能与西楚江山社稷比重?” “重渊,我们的身份早已注定了,家国天下永远摆在第一位。我不要一个为我与天下为敌的男子,我要一个能扛起家国重任的大丈夫。” “我不会因为你的离去,便减少我对你的这份心意,但我绝对会因为你的留下,对你感到失望。” “我们的结局,需要安稳的世道来成全,你若护这天下太平,便是在为我们的将来搭桥铺路。” 萧重渊握住白明微的手,举起来轻轻凑到嘴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白明微面不改色地抽出手:“别胡说。” 萧重渊适时又开起了玩笑:“我并未胡说,而是在对你的话表示同意和肯定,并且都依你。” 白明微无奈摇摇头:“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赖。” 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也就在这时,沅镇来人了:“大将军!九殿下有令!” 白明微拍了拍萧重渊的手背,而后起身离开。 外边,她问:“可是出事了?” 报信的护卫忙不迭点头:“高昌县的流民安置据点疑似爆发疫病,九殿下已经随何县令前往高昌县查明情况。” “属下已通知白参事立即调动驻军前往高昌县控制情况,相信事情很快就能得出结论。” 白明微闻言,面色沉静:“你去回信殿下,药材运送这边,交给本将军去安排,保证明晚黄昏前将药材运到目的地。” 护卫连声应下:“是,大将军。” 待护卫走后,白明微见了白璟一面,请求他代为照顾萧重渊,便匆匆去见张敬坤。 张敬坤看到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又来做甚?最好不要在本官面前大言不惭,胡说八道,本官的命也是命,可别被你气出好歹。” 白明微镇定从容地开口:“大人,高昌县的流民据点出事了,末将需要去接应运送药材的船只队伍,历城这边,烦请大人多费心。” 张敬坤一声冷笑:“你这说话倒是有几分准头,不愧是东极真人座下弟子,你干脆去占卜算卦得了。” 白明微没有言语。 张敬坤话锋一转,随即开口:“出了这样的事,你也别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你们应对疫病的措施没有纰漏。” “你也知道,疫毒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根本防不胜防,说不定一阵风就把毒吹到了高昌。” “依本官看,要是你随行护卫坟冢被盗的文书已经发出,后面的事情你也容易自圆其说。” 白明微躬身:“多谢大人提点。” 张敬坤这是建议她,要找出疫病发生的真正原因,而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虽然这些道理她早已明白,但是张敬坤的善意,她心怀感激。 张敬坤挥蚊子一样摆摆手:“去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白明微拱手:“末将告退。” 张敬坤把手中的公文丢下,陷入了沉思。 长随捧着茶进来,见自家主子发呆,忍不住问:“大人,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张敬坤挑唇:“平安,你说妒字怎么写?” 长随笑嘻嘻地道:“妒字从女,所以……” 张敬坤却说:“妒,是人性。倘若没有嫉妒,兴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比如说老白相的结局,又比如说现今面临的问题。 这何尝不是有着嫉妒的原因在里边? 要是陛下不嫉妒老白相的才能,秦丰业就上不了位。 倘若无人嫉妒白明微的实干,就不会屡次为难。 妒从心起,利益纠葛只不过是如影随形的另一种毒药。 长随也听不大懂,还以为主子对人生又有了新的感悟,他连忙拍马:“主子真知灼见,小的佩服。” 张敬坤叹了一声:“有时候,你的脑子和榆木一样。” 长随笑着回应:“大人说得对,有时候小的头的确有些铁。” 张敬坤瞪了他一眼:“谁说你这个了?” 长随连忙扯开话题:“大人,属下觉得您对白明微越来越好了,可是对她有了改观?” 张敬坤连忙否认:“一个小黄毛丫头,还能让本官另眼相待?” 长随垂头,看破不说破。 这时,张敬坤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本官有几件事吩咐你去办。” 说完低声交代了任务。 长随震惊不已:“大人,您何必蹚这趟浑水?” 张敬坤一双精明的眼眸有思绪划过:“因为,有的人吃相太难看了,有悖国法。” 长随一知半解,但却不敢耽搁,立即去办事。 张敬坤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讳莫的神情。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白明微,本官要看你如何逆风翻盘,可别叫本官失望。” 第1470章 他的偏袒,明目张胆 刘尧紧赶慢赶,终于跟着何县令来到县城。 此时的高昌县城外,已经被严加把守。 由于早时下发过发生疫病时的应对及处理章程,那些出现症状的人已被移至早已准备好的木棚。 与出现症状的人较为接近的流民,亦被安置在特定的区域等候大夫诊断。 刘尧到来的时候,一切都应对得有条不紊,几番询问之下,暂且并未看出任何纰漏。 刘尧吩咐杨大夫:“辛苦您去看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大夫立即准备好,被衙役引着离开。 刘尧看着夜幕下黑沉沉绵延不到尽头的棚子,声音有些沉重: “本王记得,高昌县城收容流民近三万人,而城中居民约莫九万人。加上临近的镇子村庄,大概有十三万人之多。” 何县令也是叫苦不迭:“范知州还在时,就刻意把历城的部分贫困家庭往高昌迁移,由高昌县去容纳那些会拖累历城变得繁荣的部分人家。” “灾情发生后,也有人特意把流民往高昌这边引,导致高昌成为收纳流民人口最多的县城。要不是有社仓接济,根本就撑不下去。” 说到这里,何县令冷汗直流: “倘若疫病在高昌县爆发,究竟会面临怎样可怕的情况,臣半点都不敢想。” 刘尧负手而立:“先等杨大夫的消息,而后再考虑下一步。” 何县令毕恭毕敬地立在刘尧身后:“是,殿下。” 不多时,便有护卫匆匆而来。 刘尧看到前来报信的不是杨大夫,而是护卫,心里便有数了。 “殿下,杨大夫说,的确是疫病无疑。” 何县令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不论疫病最后是否被成功解决,防范不周的责任,他都得担。 要是死伤巨大,他全家都要交代进去。 听到护卫的话,他如何能不紧张忐忑? 刘尧闻言,只是点点头,而后侧身扶住何县令:“大人,立即下令,严格按照之前下发的公文执行防治疫病的章程。” 何县令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随即吩咐左右:“殿下的话,都听到了么?还不快去办!” 差役当即领命下去。 何县令脸青唇白,忐忑不安地开口:“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刘尧的声音平静而和缓:“事到如今,问题已然发生,我们能做的,就是解决问题。” 何县令感激涕零:“殿下所言不错,是臣沉不住气啊……” 紧接着,他又提出疑惑:“沅镇疫毒防范始终严密,这疫病怎么会在高昌爆发呢?” 听闻他的话,向来和蔼的刘尧,霎时冷了脸色。 他的语气分外严肃:“大人,我等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疫毒,其余的事情,也得分个轻重。” “你是高昌县的一县之长,倘若你的心都不定,那么你的下属以及高昌的百姓,如何能安心呢?” 何县令战战兢兢地应下:“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刘尧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吩咐护卫:“你去接应白参事,告诉白参事高昌的情况,让他立即做出应对。” 心腹护卫领命下去:“遵命。” 刘尧这才看向何县令:“至于大人,还请你与本王先行进城。” 何县令可不敢违抗命令,如今他是否得以保全,还得仰仗于殿下。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将刘尧迎进城中,并落脚县衙。 县丞等官吏早已等候在议事厅中,见到刘尧纷纷跪下行礼。 刘尧没有急着说话,径直地走向主位。 他坐下后,环伺一圈,而后慢慢开口:“都起身吧,坐。” 众官吏连忙起身,缓缓落座于左右的椅子上。 县丞当即拱手:“殿下,臣等已经查出最先出现呕吐症状的人,并且采取了相应措施。” 刘尧没有立即接话,这叫县丞忐忑不安,冷汗也随之簌簌从额上滴落下来。 就在县丞即将一屁股坐下去时,刘尧这才徐徐开口,淡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指的意味。 “高昌县爆发疫病,我想各位大人心底终究是不安的,一则性命攸关,事关百姓生死,不可有半点马虎大意。” “二则,按照旧例,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出来担责,平息民愤民怨。” “你们的心思本王都明白,本王能给到你们的承诺就是,只要尔等恪尽职守,绝不会被牵连。” “但要是有人心思不正,不思如何安抚民心,解决疫病问题,而是想着找出那个背锅的,本王绝对严惩不贷,明白了么?!” 在众齐声应答:“臣等明白。” 刘尧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既然明白了,那就把查到的情况交代清楚。” “本王要的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臆想和猜测,以免本王误判。” 刘尧把话说完,却没有人敢开口。 何县令看向县丞,给县丞使了个眼色。 县丞这才小心翼翼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禀殿下,最先出现症状的是粥厂的伙夫,臣等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刘尧蹙眉:“就这些?” 县丞“砰”地跪到刘尧跟前,诚惶诚恐。 仿佛下一刹那,他就会被被骇死一样。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开口:“禀殿下,这名伙夫平日就好那两口黄汤,也时常出入赌坊。” “昨天散值后,他又去赌了,据他的同伴所说手气还不错,赢了几个铜子,以及一把上好的兵刃。” 说到这里,县丞像是有什么顾虑,不敢继续言语。 刘尧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这把上好的兵刃,不会正巧是来自镇北大将军府,也就是公文里提及的被盗的随葬品吧?” 县丞战战兢兢点头:“正是。” 刘尧低笑一声:“说来也巧,关于坟冢被挖的那封公文,昨日就到了高昌吧?怎么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不知道是这盗墓贼太愚蠢,还是有人想把高昌疫病爆发的责任,强加到大将军头上呢?” 明晃晃的偏袒,在众官吏也不敢多言。 然而刘尧点到为止,让在众知晓他对白明微的信任之后,并没有再继续为白明微说话,免得弄巧成拙。 一片静默声中,他再度开口:“这名伙夫所居何处?” 县丞汗如雨滴:“城、城中。那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刘尧问:“既然已经知晓这名伙夫是最先有症状的人,那么这几日他的动向可汇总了?可对他这几日活动过的地方做出相应的应对策略?” 县丞颔首:“回殿下,一切都严格按照章程行事,并且及时做出应对。” 刘尧当机立断:“那么,即刻通知城内所有百姓,以及城外的流民,疫病于高昌爆发。” 众官吏无不吃惊:“这……不妥吧?” 第1471章 本王身在局中 刘尧掷地有声:“本王知晓你们的顾忌,无非是担忧引起百姓恐慌。但疫病传播之迅猛,根本瞒不住。” “与其让百姓猜疑,不如把实情告知。沅镇的例子就在眼前,为了活命,他们也理应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者,白参事已调派驻军过来,随时准备着应付任何突发事件,有驻军镇场,出不了大乱子。“ 既是刘尧的命令,那便无人敢置喙。 何县令几声令下,下属官吏便着手安排,纷纷离开了议事厅。 这时,何县令走到刘尧身边,小心翼翼地请示: “殿下,夜夜深了,不若您在后衙稍作休息,如若有什么紧急情况,臣会通知您。” 刘尧没有拒绝,一直以来,他都分外忙碌。 他知晓休息的重要性,也知晓应当如何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刘尧便去歇下了。 何县令安置好刘尧,去办完事情的官吏立即迎上来。 “大人。” “大人。” “何大人哎……” 何县令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殿下在里面歇下了,别吵嚷,有话我们进去里边说。” 回到议事厅,众官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无不惊慌失措。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疫病爆发一事,总有人要承担,最后倒霉的,不就是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小鱼小虾吗?” “要是后果不不严重还好,但要是死伤巨大,我等就更没有活路了。” 慌张之下,有人开始口不择言。 也甭管是否为实情,他们只管宣泄内心的不安。 “那该死的伙夫,要不是他喝赌具沾,也不会恰好碰上盗墓贼,沾了那把随葬佩剑,这才感染上疫毒……” “倘若不是伙夫出事,最多也就像沅镇那种情况,根本影响不到这这么多的流民。” 这时,有人接话: “也不能只怪伙夫和盗墓贼,追根究底,还是这随葬品的问题,下官记得早前下发的公文里清楚写着,病患的所有私物都应毁去,怎的还有随葬品?” “嘘,这话可不兴宣之于口,适才九殿下的态度很明确,这随葬品才刚被盗,高昌便爆发了疫病,时间对不上,所以不是随葬品的问题。” “不是随葬品的问题,难道是我等的问题?” 一句话,使得在众陷入了沉默当中。 很显然,他们已经在物色背锅之人。 倘若有人能担下这个责任,那他们岂不就安全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众已准备咬死随葬品被盗一事。 尽管没有明说,但却都达成了默契,心照不宣。 也就在这时,始终表现得手足无措,比任何人都要惊慌的何县令,却忽然一声怒喝:“混账东西!” 众官吏不明所以。 何县令双目猩红,握紧拳头对着在众官吏怒声叱骂:“枉你们读圣贤书,做父母官,竟有如此丢人心思!” “虽然最先出现症状的是那名伙夫,且看上去罪魁祸首便是随葬佩剑,但谁能证明一切祸端就是随葬佩剑引起的?!” “就算症结是佩剑,难道错的不是掘人坟墓的盗墓者么,如何能把罪名强加到受害者身上!” 顿了顿,何县令掷地有声: “要是谁还敢有这份心,休怪本官不客气!” 众官吏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县令,但到底是顶头上峰,他们也不敢得罪。 只是他们不明白,向来胆小的县令大人,怎么此时像是变了个人,这般严厉逼人。 这时,有人不甘地开口:“大人,那怎么办?我们都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小,可担不下这样大的罪责。” 何县令枯槁的手,轻轻拍在椅子的扶手之上。 他抬眸,凝着座椅顶上悬挂着的四个大字——乾坤朗朗。 最后,他回过神,凛然正气: “诸位,我们至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并没有随范忠谦一同被斩首,不是因为我们懂得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是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恪尽职守。” “我们虽然渺小,却背负着成千上万百姓的前途,背负着整个高昌县的命运。这数十年来,我们一步一个脚印,问心无愧。” “这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坚守了这么多年,可不能晚节不保。否则,就算苟活于世,又有何颜面去面对我们的子子孙孙?” “所以,就让我们竭尽全力,协助殿下与大将军等人解决问题,就算最后惨淡收场,于我们而言都是善终!” 众官吏低下头,无地自容的同时,那股紧张感尚未消散。 何县令继续道:“再者,九殿下仁慈,他在江北这数月,可未曾有一人被他推出来担责,本官相信,只要我们尽心竭力,自有人会为我等做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官吏也不敢再去想,这个时候应当把什么人推出来承担责任。 何县令见大家已经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于是便挥挥手:“去吧,都去做事,特殊情况,不得有一丝马虎松懈。” 众官吏便散去了。 待议事厅仅有何县令一人时,他再次看向悬于头顶的牌匾。 沟壑众横的面上,坦然而坚决。 这一刻,望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他不再紧张忐忑。 相反地,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 屋里,刘尧听着阿六的禀报,他不由得点点头:“多谢你,本王明白了。” 原来议事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尽收阿六眼底。 阿六正要退下。 刘尧却叫住了他:“等等。” 阿六准备离去的身影顿住,他回身:“九殿下,何事?” 自从雪莲一事,阿六对刘尧的态度有所改善,虽然依旧不冷不热,但比从前好了许多。 刘尧并不在意阿六的态度,只是问出心中的疑惑:“本王身在局中,一时无法捋清楚这整件事背后的目的。” “天下百姓信任老白相,而大将军也用她的实力赢得民间尊重,那些人盗取随葬品的意义是什么?” “本王并不觉得,仅仅因为随葬品一事,百姓就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在镇北大将军身上。” 阿六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那陷害大将军的人,哪里会在乎百姓会不会把责任怪在我们姑娘身上?” “只要陛下,也就是殿下你亲爹认为,始作俑者便是我们姑娘,不就行了?” 第1472章 万事都有解决之道 一席话,叫刘尧哑口无言。 的确,百姓如何认为重要么? 只要这次的疫情带来严重的后果,整件事最后必定有人担责。 那么没有严格按照规定殓葬,竟出现在护卫坟冢之中放入随葬品这种行为,不就成为把大将军推出来担责的强有力理由么? 他在局中,总会下意识去美化自己的父亲。 如今经阿六这么一点拨,他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这样的打算,一切都是冲着大将军来的。” 阿六挑起的冷笑弧度并未敛住:“殿下,恕我直言,冲着我们姑娘来的,就是冲着殿下你来的。” “殿下与我们姑娘互为一体,荣辱与共,倘若殿下失去我们姑娘的支持,没有任何兵权倚仗,仅凭娘娘背后的韦家,成不了什么大事。” 阿六的直言不讳,并未叫刘尧生气。 他默默思索片刻,随即开口:“如此一来,必须找出疫病的真正源头,才能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阿六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姑娘的护卫坟冢里有随葬品一事,的确是我们姑娘那里出现的问题,这事她跑不了。” “我认为找出真正源头只是一方面,但还不足以彻底减轻我们姑娘可能会担的责任。” “为今之计,是尽早完善药方。完整的药方,才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不至于酿成严重后果。” “到时候就算非得有一个人来担责,而那个人必须是我们姑娘,责罚也不痛不痒,影响不了根基。” “原来如此!”刘尧唇角高高挑起。 很显然,有一些猜测与想法,正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形成。 这叫阿六十分疑惑:“九殿下,您想到了什么?” 刘尧缓缓解释:“当初大将军就有过猜测,北燕在沅镇投下疫毒,是为了得到治疗此种疫病的药方。” “而今疫病被利用成为陷害大将军的棋子,估计有最先投放疫毒那人的推动。” “所以这次阴谋的背后,是针对本王与大将军所投掷而来的明剑,也是北燕元询催生完整药方的暗箭。” 阿六会意:“原来殿下是这个意思。” 刘尧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本王会看着处理。” 阿六欲言又止。 刘尧问:“怎么了?” 阿六道:“九殿下可知,我们姑娘准备以身试药?” 刘尧眉头蹙起,犹显震惊:“此事本王并不知晓。” 阿六叹了一口气:“我们姑娘担心此时的药方副作用太大,倘若疫病大规模爆发,百姓就算被救回来,最后也会因为后遗症失去生存能力,如此也就失去了拯救他们的意义。所以我们姑娘想要以身试药,以求尽早取得完整药方。” 刘尧对此,没有太多评价:“是她的性格,本王不感到意外。” 阿六垂下眸子,他把想说的事情说完后,便拱手退下。 刘尧轻唤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当即走了进来:“殿下。” 刘尧吩咐:“有两件事交给你去办。第一,大张旗鼓地寻找疫病的来源;第二,暗地里让杨大夫给那名伙夫用药,务必要留住那名伙夫的性命。” 心腹护卫当即领命:“是,殿下。” 护卫退下后,刘尧独自一人坐了许久。 他的面前,放着一盆炭火,茶几上仅有一支蜡烛轻轻燃烧,发出昏黄的光亮。 他的面容在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无人知晓他究竟在思索些什么。 …… 白明微与运送药材的队伍汇合之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时分。 领头的船只里走出来一人。 她个头不高,一袭利落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 最醒目的是她的肩上,两只小猫一左一右地趴着。 “范小姐?” 范蕊娴抱拳行礼,随后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大将军,许久不见了。” 白明微将范蕊娴上下打量,只见范蕊娴身上积压已久的阴郁之气早已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豁达与坦荡。 尤其配上这一身男装,叫人丝毫看不出来,曾经那缠绕于身的阴郁气质。 见状,她不由得一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范小姐大不一样了。” 范蕊娴反手拍了拍猫儿的脑袋,笑吟吟地开口:“人活着,只要能发现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日子再艰难也有盼头。” 白明微笑了笑,与她一同走进船舱:“这几日运送药材,辛苦你了。” 范蕊娴笑了笑:“多谢大将军挂念,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辛苦的,一切安排都是五公子做出的,我只是按照他的安排行事而已,脑子都不用动一下。” 白明微道:“有关商事安排,五哥行事向来稳妥。” 范蕊娴问:“大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白明微淡声开口:“高昌县那边出事了,我来接应你们,也能早点把药材运送过去。” 范蕊娴闻言,喜笑颜开:“我刚收到消息,有许多船只聚集于前方河道,我想着事有蹊跷,但是苦思不到应对方法。” “先如今大将军来了,我也就放心了。要不然若是那些人纠结船只挡住河道,我们这些船只恐怕没办法顺利按时抵达沅镇。” 白明微一撩衣摆坐下,喝过范蕊娴递来的茶水,而后问道:“前方河道有船只集结?可知是何处来的船只?” 范蕊娴道:“不是姚家商号名下的船只,恰恰相反,是与我亡夫家有着生意往来的商户名下的船只。” “我的人初步估计,数量至少比我们的还要多上两三倍,其中涉及十数家商号。” “要是他们把河道堵了,谈判、疏通,都要花费很多时间。我想他们就是故意使绊子。” 白明微看向桌面上摆着的账本,不由得会心一笑:“看来,你已经在寻找解决之道了?” 范蕊娴撇撇嘴:“大将军,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您不是说高昌出事了么?理应急需这批药材才是。” “前方有船只可能挡道,这得是多大的问题,这救人如救火,倘若我们的行程晚上几日,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缺药而丧命。” 白明微含笑:“万事都有解决之道,先说说你在这些账本之中,可有什么发现?” 第1473章 大将军,我要跟着你! 范蕊娴从桌上取出一张纸,递向白明微。 “大将军,我刚接触账本,目前对看账之事还不太熟悉,所以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是发现了这些线索。” 白明微接过纸张,薄薄的纸片搭在她的手上。 哪怕两只猫儿始终不离左右,这纸张也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渍。 纸张上的字体娟秀内敛,如同范蕊娴本人的性格一样。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把纸张递还给范蕊娴:“有这些就够了。” 范蕊娴不明所以:“大将军,这上头只是写了集结在前方的船只归属的商号,以及这些商号与我亡夫家大概有哪些生意往来,便已足够了么?” 面对范蕊娴的询问,白明微并不气恼。 她耐心地解释:“这支船队,是你亡夫家商号的船队,而那些集结船只的人,都在你亡夫生前与你亡夫家有生意往来。” “如今你亡夫一家皆都不在,而你娘家这座靠山已然倒塌,这个时候他们跳出来,以结款或者还债为由逼迫你,也很正常。” “倘若你不退让,那就需要时间去挨个解决。如此耽搁时日长久,就会影响到药材的运送。” “将来要是百姓知晓,你们商号连运送药材这种事都办不好,谁还敢再信任你们商号?” “如此你们原本占据的生意也会被瓜分殆尽,他们就能成功地挤掉你们。”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解释: “倘若你退让,就得承担莫须有的债务或者款项,原本你手头针头线脑积攒下来的家财,也会被刮走。” “这些人原本就想着囤积一些粮食药材赚点钱,要是能从你身上得到银两,这不比卖粮卖药赚的多?” 范蕊娴咬牙切齿:“这些人,分明就是欺负我孤家寡人,吃相简直难看!” 白明微含笑:“这何止是欺负你孤家寡人,这是商场上的一种博弈手段。” “如今你虽然失去娘家与夫家,但原本留下来的资源还在。而这一次帮助朝廷运货,要是做成了,有利无弊。” “做生意赚钱,最重要的就是市场。这些人也是担心你得到朝廷的支持,从而发展壮大,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白明微再度端起茶盏抿一口:“所以他们只好先下手为强咯!” 其实她没有说出根本原因。 姚德旺之所以能够成为江北的巨贾,并非背景强大这么简单,作为商人的嗅觉必定灵敏。 她准备以范蕊娴底下的资源为切入点,从而把江北的市场逐步收入囊中,这样的做法姚德旺怕是早已察觉出端倪。 所以姚德旺私底下必然怂恿这些商号,来瓜分范蕊娴夫家原本占据的市场。 不论成败与否,这火都烧不到他身上去。 不愧是一招精彩的反击。 范蕊娴听了白明微的分析,原本并不安定的心,也在此时缓缓平静下来。 她说:“这么说来,就算镇北大将军亲临此处,也无法出面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仗至关重要,它决定了日后我能否号令亡夫家的商号,站稳脚跟,也能够影响商号的口碑,决定商号是否能发展下去。” “所以我不能依靠大将军,我必须得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即便是顺利过关,将来也还有很多坎坷在前面等着我。” 白明微诧异地看了范蕊娴一眼。 是的,诧异。 范蕊娴给她的感觉,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她一直都知晓范蕊娴聪明,然而范蕊娴从逆境之中站起来的速度,依然叫她惊讶。 但她并未多说,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切诚如范小姐所说,而破局之机,也在这些账本之中。” 范蕊娴一时半会儿,并未理解白明微的话。 她虽然聪慧,隐忍,但毕竟涉世未深。 缺乏经验的她,需要时间去领悟白明微的话。 但她并未急躁,仔细看了一眼纸张后,便继续翻查账本。 白明微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喵喵。” 两只小黑猫不时叫唤几声,最后因为困了,便蜷缩在桌上睡觉。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叫人看了新软软的。 有人把饭食端上来,白明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饭食后将人挥退。 范蕊娴依旧仔细翻查账本,一旁的白明微默默吃着晚饭。 直到夜幕完全拉下,船舱里亮起烛火,范蕊娴这才捏了捏眉心。 她扬眸,灿然一笑:“大将军的话,我明白了。” 白明微把筷子递过去:“既然明白了,那就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和他们谈判。” 范蕊娴接过筷子,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明微,问出了曾经问过的那句话:“大将军,我可以跟着您么?” 白明微笑道:“我天天打打杀杀,舞刀弄棒的,我的身边非你的安身之所。” 范蕊娴像是早就料到白明微的答案,她略微失落,却也没有表露太多。 烛光下,她眨了眨眼睛,那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坚定:“我不会放弃的。” 白明微收回目光,唇边微微挑起:“先吃饭,冬日菜本就凉得快,等会儿油冻上了,味道可不好。” 范蕊娴捧着碗。 这所谓的饭,也只是一碗粥,上头飘着些油沫。 范蕊娴吃过饭后,把碗筷收拾好,亲自端着走了出去。 掀开舱门时,一阵凉风吹来,掀起她在桌面上用来记录信息的纸张。 白明微目光轻轻地扫了一眼,便知晓范蕊娴的打算。 她并不准备干预,范蕊娴想要独当一面,就得让范蕊娴自己去处理并且解决问题。 倘若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就在背后给撑腰。 要是搞不定,那她便去兜底。 正想着,范蕊娴捧着一个布包进来。 她用火钳把炭火拨开,而后将布包里的东西埋/入木灰底下,再用火钳把炭火拨到木灰上盖住。 白明微眉头蹙起:“这是……” 范蕊娴笑着说:“啊,这是一种很好吃的吃食,可以蒸了吃,煮了吃,甚至可以烤了吃。” 白明微问:“这吃食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第1474章 我只想找一个,令我安心的地方 范蕊娴笑着解释:“我舅父年轻时走南闯北,这种吃食是他从遥远的南方带来的。” “当时只带来了一包,因为我娘亲喜欢吃,便留了几个做种子,种在闺房的院子里。” “说来也奇怪,就这么小小的一个,竟然能在肥沃的土地里越长越多,多的能有几十个。” “我娘亲被送到范家前带走了几个,在我们食不果腹的日子里,便是靠着那几个种出来的果子,熬过一次又一次饥肠辘辘的夜晚。” “我出嫁的时候,也带走了几个,就种在宅子后面的荒山里,我就靠着它,继续熬着。” “很奇怪,我本来应当厌恶这种食物的,但没想到,我根本厌恶不起来,时不时就烤一点来解馋。” “这些呀,是我从我和娘亲以前住的院落里挖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不但没有绝种,反而越长越多。” “现在满院子的地里,都埋着这种吃食,随便挖一小个坑,都能挖出几十个,我这次出来就带了几个。” 范蕊娴自顾自地说着。 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白明微那越来越亮的眼神。 白明微伸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放在手里端详。 这东西形似鸡蛋,与鸡蛋几乎一般大小,果皮是褐色的,上面还有横着长的纹理,带着几根细细的根须。 白明微再度向范蕊娴确认:“你说,就这么一小个种进土里,能长出十几个?” 范蕊娴点点头:“我发现如果土地肥沃潮湿,它不仅长得多,而且个头也大,不管是蒸了还是煮了,都美味异常,吃几个就饱了。” 白明微点点头,喃喃自语:“要是能够量产……” 范蕊娴掩唇笑道:“大将军,这东西没办法量产。” 白明微眉头复又蹙起:“无法量产?你不是说,一个种下去,能长几十个?” 范蕊娴解释:“这东西得种在肥沃潮湿的土地里,地太贫瘠的话,还没五谷杂粮长得多。” “它生长的时候,叶片又大又阔,就像荷叶一眼繁密。种了这东西,可没办法再种其他东西,所以它还占地方。” “别的地区我不清楚,但是在江北地区,谁能舍得在肥田里种这东西呢?” 听范蕊娴这么一解释,白明微也就明白了,她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这种食物叫什么?” 范蕊娴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舅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那边的语言舅父也听不懂,不过我娘亲叫它土芝。” 白明微问:“土芝?” 范蕊娴点头:“对啊,大将军,您看它的颜色和纹理,可不就像灵芝么?且它长在土里,叫它土芝很是贴切。” 白明微又问:“目前,你手里大概有多少?” 范蕊娴想了想,估了个数:“几千石应当有。” 白明微向来平静的面上,露出些许难以置信:“几千石?” 范蕊娴点点头:“我出嫁时,所有的嫁妆都是物件儿,并没有什么可用的银两。” “婆家对我也约束得很紧,且我每日都要胆战心惊地应付那些事,这些年别说银子,铜板都没过手一个。” “去年府上的花匠请辞,我偷偷把一套头面给了他,并交给他许多土芝,让他佃几块地去种,到时候收成对半分。” “大水发生前,他悄悄给我送信,说是收成很好。更值得庆幸的是,当时花匠舍不得佃农田来种,把它种到山坡上,发大水的时候,这些种着土芝的地并没有冲走。” 白明微目光落在火盆里,盯着越烧越细的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范蕊娴再度拿起火钳,把炭火和木灰拨开,从炭盆里夹出土芝。 她把土芝上的木灰抖了抖,而后放到桌上:“大将军,我知道您为灾民们明年的收成着急。” “所以这批土芝我已经命人挖出来留种,您尝一尝,要是您觉得这土芝味道尚可,这近万石种子种下去,明年兴许能帮助许许多多刚安置下来的百姓过冬。” 说完,范蕊娴挑出其中一个,慢慢把皮剥了一半,而后递向白明微:“您慢点吃,小心烫。” 白明微接过土芝,轻轻咬了一口。 那种味道无法言喻,面面的口感,咀嚼时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清香味。 它不同于五谷杂粮,味道独特鲜美,一个下肚便隐隐有饱腹之感。 白明微默默地吃了一个,便是皮也险些咬了。 范蕊娴连忙提醒:“哎,大将军,皮不能吃。” 白明微把皮丢入火盆里,炭火很快将皮燃烧殆尽。 望着缕缕腾起的青烟,白明微扬起唇角: “我就说呢,刚吃完晚饭,你又把吃食放到火里烤,原来吃是次要的,你这是早已想好对这批土芝的安排。” 范蕊娴不置可否。 白明微道:“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个价钱,但是我想你最缺的,应当不是银子,你想要什么呢?” 范蕊娴的语气,分外坚定:“我说过,我要跟着你。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白明微认真地审视着范蕊娴,随后笑着开口:“依你的能力,就算不跟着我,一样能在这个世道有一席之地。” 范蕊娴并未失望,只是道:“看来,大将军不是觉得这份投名状不够分量,而是对我有疑虑。” 白明微缓缓点头:“我的处境很危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我的身边,从近身到护卫,都是家生子,亦或是很小就养在府里的人。” 范蕊娴笑了笑,随后又扬起了眉眼:“大将军现在不收我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日,大将军会点头的。” “这批土芝的种子,不仅是我想为大将军分忧的一份心,更是我对江北百姓的一份心意。” “等到冬去春来,它会再次被种入土里,希望明年秋天,它们能够填饱部分百姓的肚子。” 白明微看向范蕊娴,言辞恳切:“多谢你,范小姐。” 范蕊娴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搂在一起酣睡的猫儿。 她道:“或许大将军仍在疑惑,为什么我非要追随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等着范蕊娴自己说明。 范蕊娴拿起适才整理的纸张,缓缓开口: “因为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可以令我安心的地方。那里没有欺负,没有虐/待。” “您说您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您知道么?此心安处是吾乡,跟着大将军,我心安。” 第1475章 深夜见寡妇,对我的名声可不好 尽管她说得这般诚挚,白明微依旧没有松口。 要是白明微因为这几句话就动容,失去了她的考量与坚持,那么往后漫长的路,她又能走多远呢? 最后,她也只是重复一句:“范小姐,多谢你。” 范蕊娴露出一抹笑意,随即便转移了话题:“大将军,这是我准备好的应对方案,您可否听一听,帮我参详参详?” 白明微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鼓励:“我不用看,你去做便是,有我在这里,倘若有什么意外,我给你兜底。” 范蕊娴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在船舱的榻上和衣躺下。 最近她真的累极了,又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范蕊娴没有睡意,一边剥着土芝吃,一边捋她总结出来的信息。 如此到了半夜,行船忽然一晃,外边传来了手下的声音:“姑娘,前方的河道被船只堵住了,水泄不通,连小舟都过不去。” 范蕊娴没有言语,起身走了出去。 她低声道:“大将军已经睡下,小声些,别吵到她。” 手下压低声音请示:“这可如何是好?” 范蕊娴问:“堵在最后边的是哪家商行的?” 手下小声回应:“是刘家的。” “刘家?”范蕊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吩咐,“去把隔壁舱好生布置一下,等会儿我要招待客人。” 手下走了,手脚麻利地把船舱好好布置了一番。 而这时,堵住水路的船只,却黑灯瞎火的,仿佛船上空无一人。 范蕊娴手底下的人冲着他们喊话:“我们是贾家商号的货船,正在为朝廷运送药材赶往沅镇,烦请前方的船只让一让。” 没有任何回应。 他已经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前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呼啸不绝的风。 船夫还想继续喊话,却被范蕊娴制止。 范蕊娴站在甲板上,借着船桅上飘摇的灯光,可见眼前黑沉沉一片,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朗声吩咐:“既然船上无人,那便扔一把火烧了,救人要紧,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许多。” 说着,她吩咐手底下的人:“从风口开始烧,倒上火油,也就耽搁个把时辰的事情。” 她的手下也当真听话,马上调整船只的方向。 在运货的船与前方挡路的船隔出一段距离后,他们便提着火油和火把,登上前方的船只,开始淋洒火油。 手脚麻利,动作迅速,空气中很快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丢火把时,被泼洒火油的船舱里有光亮起。 接二连三,越来越多的船只亮起灯光。 那名泼洒火油的船夫回头大喊:“姑娘,原来船上有人,不是空船!” 范蕊娴拔高音量:“都问问是哪家的船,告诉他们我们要借道,请他们让行。” 说完,范蕊娴便转身进了船舱。 外面一阵吵吵嚷嚷,很明显是这方的船夫与对方进行沟通。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船夫回来禀报:“姑娘,大家都不让行,说是夜深了,船上没有足够的水手,最快也得等明日才能挪。” “这明显就是借口,这些船是刚集结在这里不久的,附近不是码头也并非城镇,水手去哪儿了?难不成凭空消失?” 范蕊娴不紧不慢地吩咐:“去找黄老板,告诉他我要与他谈生意,请他上来一聚。” 船夫很是吃惊:“姑娘,这里一共有十几家商号的船只,船只集结在这里,明显是抱团而来,您点名请黄老板,他未必肯应。再者,最外围的船只是刘家的,怎么也得先请刘家啊!” 范蕊娴看了手下一眼,斩钉截铁地道: “我便是要见黄老板,让你去你就去,他要是不来,你就与他说,镇北大将军就在我的船上。” 船夫见范蕊娴态度坚决,也只得听命去传话。 范蕊娴不紧不慢地在小炉子上煮了一壶茶水,待那壶嘴喷出缈缦水汽,船舱的门便“咯吱”一声。 “姑娘,黄老板来了。” 随着仆从的禀报,一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锦衣貂裘,面色红润,但一双眼睛满是精明和算计。 见到范蕊娴,他冷笑一声,随即撩起衣摆坐下,语气轻蔑: “贾家少夫人,罪臣范知州家的千金,不知你深夜唤我来有什么事?” “最好有点正事,否则这夜深人静的,你又是个寡妇,对我名声不好。” 范蕊娴听着他的嘲讽,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没有急着言语,只是动作熟练地倒了杯茶水,而后亲自捧向黄老板:“您请喝茶。” 隔壁屋的白明微早已醒来,她依旧躺在榻上,睁着眼睛聆听隔壁的动静。 “哼!” 而黄老板没看到白明微,根本就没有心思喝茶,更没有心思听范蕊娴说话,冷哼一声,便要起身离开。 范蕊娴抬眸看了他一眼,幽幽道:“黄老板这么着急离开,是担心待久了,不好和同伙交代,是么?” 黄老板眼睛一眯:“同伙,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可真难听!什么叫做同伙?那应该叫同行!” 范蕊娴忽然笑出声,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黄老板,您说我父亲犯了那么大的事情,满门上下,为何只有我还活着呢?又为何我不仅活着,还能接下帮朝廷运送药材这么重要的生意?” 黄老板刚抬起来的屁股,缓缓放下去。 范蕊娴继续捧着茶,保持一个奉茶的姿势:“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做生意的,万事利为本。” “前方堵着河道的,一共十三家商号,黄老板的商号不是最大的商号,也不是最外围的船只所属老板,为何我独请您来商量呢?” 黄老板闻言,最终还是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贾少夫人不若直说好了。” 第1476章 接下来,遭殃的又是谁呢? 范蕊娴的夫家姓贾,她手底下的人称她为姑娘,但别人却更愿意称呼她贾少夫人。 听着这样的称呼,范蕊娴也不在意。 她取出一本账册,递向黄老板:“夫君生前与我说过,黄老板想要把这间铺子盘下来,为此找了夫君多次。” “如今夫君不幸罹难,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精力去经营那么多铺子,如若黄老板仍旧有意,这间铺子便让给黄老板了。” 黄老板看都不看账本一眼:“条件是什么?” 范蕊娴道:“其实也不难,只需要黄老板去跟刘老板说一声,请刘老板带着他的商船离开即可。” 黄老板挑唇:“贾少夫人到底是年轻,这桩生意谈的乱七八糟,抱歉,如今生意低迷,我对这铺子已经不感兴趣了。” 范蕊娴脸上忽然噙着一抹奇怪的笑意:“既然这是黄老板的选择,那么我也就不强求了。” 说完,范蕊娴起身:“夜深了,我就不留黄老板,您慢走。” 黄老板看着范蕊娴的笑容,只觉得瘆得慌。 而范蕊娴忽然改口,也叫他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范蕊娴便吩咐信得过的人:“去通知刘家的人把船撤走,就说是黄老板的意思。” 手下一脸疑惑:“姑娘,这黄老板并未答应您的条件,刘老板能信么?” 范蕊娴道:“一刻钟内会信,这期间黄老板还有几分头绪要捋清楚,等过了时间,他一回过味来,可就不行了。” 手下虽有疑虑,但还是听话照办。 范蕊娴落座,气定神闲地喝着适才煮的茶水。 “你怎么就笃定,刘家的人会把船撤走?” 是白明微的声音。 范蕊娴抬眸,便看到白明微抱着手臂倚门而立。 范蕊娴连忙起身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坐到她对面:“坐吧,无需多礼。” 范蕊娴满脸歉意:“是不是吵到您休息了?” 白明微摇摇头:“无碍,我睡眠向来浅,不干/你的事。” 范蕊娴沏了杯茶递过去,解释道:“刘家向来以黄老板马首是瞻,黄老板的话,他们一定会听的。” 白明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担心刘家的人去找黄老板求证?就算刘家的人不去求证,你就不担心黄老板叫人把刘家的商船给追回来?” 范蕊娴摇摇头:“不担心。就算我们对他们今日拦路一事心知肚明,但他们也不敢承认。” “我们运的可是朝廷用来救命的东西,他们可不能把团结宣之于口,否则就是承认他们故意挡路,这可是大罪。” 白明微笑而不语,很显然她赞同范蕊娴的说法。 这些商行把货船集结到此,可不是商量后的结果,而是经过授意后,他们不约而同做出的选择。 黄老板被请上船的事情/人尽皆知,此时去告诉刘家让他们把船挪开,就算他们心有疑虑,也不会跑去求证。 而黄老板正在被范蕊娴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待他回过味来,发现刘家把船撤走,他也不能派人去追。 否则就是共谋阻挡运送朝廷所需物资的船只,留下了话柄,到时候可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其余的人,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看到刘家把船撤走,由于刘家以黄老板马首是瞻,他们便会认定是黄老板的授意。 加上黄老板一直有想要入仕的念头,自然怀疑黄老板已经与朝廷达成协议,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不消多久,在互相猜忌以及各种利益的因素之下,这些人便会乱了阵脚,到时候再把他们一举拿下,轻而易举。 白明微对范蕊娴的能力表示肯定:“做的不错。” 范蕊娴没有受宠若惊,她的态度很是谦卑: “是大将军您指点有方,若不是您提及解决之道就在这些账本之中,我也想不出这个方法。” 白明微颔首:“商人重利,只要循着利益的脉络,就能捏住他们的七寸。” 范蕊娴深以为然:“只是不知,他们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彻底坐不住。” 这时,外边响起手下的声音:“姑娘,刘家的船撤走了。” 范蕊娴面上一喜:“我知道了。” 白明微笑意更深:“你瞧,火已经烧了起来,有一个词叫‘火上浇油’,范小姐不妨试试。” 范蕊娴当即会意:“多谢大将军指点。” 说完,她叫来手下,把那间铺子的账本递过去:“拿去给黄老板,多谢他点头合作,告诉他我期待日后与他再度合作。” 手下依旧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范蕊娴的话去办。 他捧着账本登船,由于船只停靠得过于密集,他的小船无法直接划到黄老板的商船上,所以只能从其他商行的船借道而行。 待黄老板拿到账本时,黄老板与范蕊娴合作的事情便人尽皆知。 黄老板也不能跳出来解释,只能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捧着账本怒骂:“最毒妇人心!这是要断我后路!倘若我成为第一个‘叛徒’,日后还怎么与这些商号合作?!” 然而骂归骂,他又能如何呢? 这也怪不了别人把事情做绝了,从他起那份贼心那一刻起,就算落到凄惨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更何况,他也不算亏得厉害,至少还得了间铺子。 只不过以前垂涎的铺子,现在只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弃之可惜,接受的话,铺子便是他“背叛”同行的证明。 范蕊娴轻飘飘一个举动,不过舍了一小间铺子,却把他套牢了。 这时,白明微问范蕊娴:“接下来你准备找谁?” 第1477章 那道坚毅的身影,莫名叫她心安 范蕊娴把一张纸放到白明微面前。 纸张上面,写着参与这次堵路事件的所有商号。 范蕊娴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轻轻点了点:“接下来,我准备请陆老板过来喝茶。” “陆老板是这十三家商号中实力最强的,倘若能拿下陆老板,那么其他人就会闻风而动,阻挠不攻自破。” 白明微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然而却能看出,她对范蕊娴的计划很是满意:“你准备如何拿下陆老板?” 范蕊娴缓缓开口:“那批粮食还没运过来,大将军觉得,倘若交给陆老板,如何?” 白明微笑道:“这是你自己的利,你自己决定是否要让给别人。” 范蕊娴当即会意:“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起身:“我继续睡会儿。” 说完,白明微便自顾自离去。 范蕊娴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愈发坚定。 “来人。” 范蕊娴唤了一声,立即有手下进来。 她问:“外边如何了?” 手下回道:“目前没有动静。” 范蕊娴开口吩咐:“去把陆老板请来。” 不多时,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便被请了进来。 男子丰神俊朗,气质儒雅,只是有些虚弱,像是常年抱病在身。 范蕊娴起身见礼:“陆老板,久仰大名。” 陆老板拱手还礼:“贾少夫人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坐下进入正题。 范蕊娴也不铺垫,直接问他:“陆老板,此次请您过来,是想与您谈一桩生意。” 陆老板噙着笑意:“有生意找我,这可是好事,还请贾少夫人告知,这是一桩什么样的生意。” 范蕊娴笑道:“此次朝廷委托我们商号运送一批粮食与药材,但是我们贾家商号力量有限,只能先行运送比较紧急的药材,还有大批粮食滞留,不知道陆老板肯不肯帮这个忙,一起把粮食运往目的地呢?” 陆老板当即应下:“贾少夫人是个爽快人,我陆某人做生意从来不瞻前顾后,既然贾少夫人有意合作,且还是这样的好生意,陆某人自是乐意合作。” 范蕊娴从一旁的桌上取来字据,放到茶几上,轻轻推了过去:“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字据,陆老板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倘若陆老板没有什么问题,届时我们请一名证人,并且白纸黑字立下字据,合作算是达成了。” 陆老板笑意依旧:“如此,那陆某便先看看字据。” “陆老板,请。”范蕊娴静静地等待,也不插嘴。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倒也不是范蕊娴谈判能力有多强,而是她看得透彻,知晓像陆家这样有实力的商号参与堵路,绝不止要瓜分亡夫家原本占据的市场这么狭隘。 陆家商号要的,是长久的发展。 把运送粮食这个差事与陆家分一杯羹,就意味着为陆家与朝廷牵线搭桥。 至于陆老板为何没有半点犹豫,爽快答应,原因之一自然也是欣赏范蕊娴的这份眼力—— 找黄老板处理刘家,接着找到他。 做生意讲究眼力与胆识,眼力决定能否发现赚钱的路子,胆识决定能赚多少。 范蕊娴能从十三家商号里精准找到该策反的人,说明有眼力;且范蕊娴能大义灭亲,最后攀上朝廷,说明有胆识。 与这样的人合作,不亏。 片刻过后,陆老板放下字据:“陆某在沅镇等贾少夫人约定签字的时间。” 范蕊娴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两本账本,放到茶几上。 她道:“我知晓今夜大家的船不约而同地停在这片水域,且船上都歇有正主,背后必定有推手。” “大家各怀心思,无非是趋利而动,但陆老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可见陆老板是个有远见的人,眼光不止如此。” “既然陆老板选择与我们商号合作,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那我也不能占陆老板的便宜。” “这是两间铺子的账册与地契,现在我便交给陆老板。不过还请陆老板不要误会,这不是对陆老板的收买,而是互惠。” 陆老板拿起账本看了一眼,随即目光微闪:“陆某只觉得贾少夫人目光毒辣,没想到竟毒辣到这等地步。” “雪中送炭,正是陆某需要,有了这两家铺子加入陆某的商路版图,陆某如虎添翼,多谢了。” 范蕊娴起身,冲陆老板拱手:“那么今后,合作愉快!” 陆老板还礼:“合作愉快。” 说完,陆老板捧着账册心满意足地离开。 范蕊娴捧着剩下的账册,离开了这间舱室,回到白明微睡下的房间。 她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准备睡到另一张床上,却还是将睡梦中的白明微吵醒。 “解决了?” 范蕊娴恭敬点头:“解决了,陆老板这一倒戈,加上适才黄老板与刘家的事情,其他商号的人撑不久,相信再过一会儿,他们便把船挪走了。” 白明微问:“你是怎么看出来,陆老板会是个很好的切入点的?” 范蕊娴笑着回答:“大将军您说了,顺着利益脉络掐七寸。陆家商号的实力可不小,然而陆家并未挤破头去走商人入仕那条路,说明陆家掌门人的心思在商场。” “我们都知道,今日发生这种事,背后的推手少不了姚德旺。以陆家今时今日的实力,与姚德旺一路怕是只能啃骨头上的残肉。” “江北灾害,且因为范忠谦贪腐一案,使得江北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陆家商号想要往上走,成为姚德旺的人可做不到。索性直接与姚德旺争,博一场大的,才能让陆家商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白明微背对着范蕊娴,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陆老板说得没错,你的眼光啊,毒辣。” 既能利用黄老板想要巴结朝廷,从而有入仕机会这个想法,把黄老板顺利请上船,成功解决了第一步。 又能看准陆老板的定位与真实目的,与陆老板达成合作,使得原本该有的争端在发生前成功避免。 可不是眼光毒辣么? 这些商号正主都来了,准备大干一场,最后什么都捞不到,不知他们心底会怎么想。 思及此处,白明微唇畔挑起。 她看人向来都准,范蕊娴的确有几分聪明劲。 范蕊娴再度被夸赞,不免心花怒放:“多谢大将军赞赏。” 白明微道:“时间不早了,休息吧,养足精神,我们还要赶路呢!” 范蕊娴“哎”的应了一声,脱下鞋袜上了另一张榻。 被子里,她再度缩成一团。 借着微弱的烛光,那道躺着也能见坚毅的背影,令她莫名心安。 第1478章 她的存在,就是问题得以解决的根本原因 过了一会儿,有商船缓缓退去。 原本就不踏实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更不踏实了。 等自家商船旁的船只都撤空,他们咬了咬牙,便跟着撤了。 夜色朦胧,灯火熹微。 谁都不知道,除了最先撤去的属于刘家商号的船,接着陆续撤离的,都是陆家商号的船只。 只是陆老板在泊船时,命手下的人把船见缝插针地停,待他的船撤离时,才给人一种好多商号都撤离的感觉。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下了道撤走的命令,堵在河道中的无数商船,便接二连三散去。 这份手腕,以及他不依附姚德旺的这份心思,决定了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有将来的造化。 随着各商号的商船撤去,运送药材的船只缓缓行进。 一场本来需要耗上许久时间,一个个扯皮后才能解决的硝烟,就这样消弭于两个时辰之内。 足以可见,范蕊娴的能力。 陆老板站在甲板上,看着运送药材的队伍缓缓驶离视线,直到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江流的拐角,他这才收回目光。 长随给他递手炉:“老爷,夜深风大,您回船舱歇着吧。” 陆老板接过手炉,轻轻咳了几声。 他的面色,可见隐隐发白。 显得有几分憔悴。 长随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么老爷应当放下心才是。” 陆老板含笑:“那贾少夫人聪明,究竟比不上镇北大将军。我今日押宝在镇北大将军身上,希望不要血本无归。” 原来这陆老板之所以如此爽快,范蕊娴终究不是最主要原因。 好的商人都有着敏锐的嗅觉。 先前白明微去向姚德旺购买药材的事情/人尽皆知。 从姚德旺拒绝的那一刻起,这位陆姓老板敏锐地察觉到,姚德旺早晚要被清算,所以就趁此机会站队。 几番权衡之下,他终究选择了押宝白明微。 而白明微,也在心底留意上这陆姓商号的老板。 夜色之下,承载着药材的船只缓缓行驶。 白明微这一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但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使得范蕊娴的计划能顺利实施。 载着药材的船队,于第二日下午抵达沅镇。 小小的沅镇,被驻军严防死守。 这一大批药材被卸下,运往各个仓库,整个过程,沅镇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俞剑凌带着属官安排搬运药材,白明微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又换了马匹,赶往高昌。 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高昌县城时,高昌县城已经被白瑜率领驻军彻底镇住。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落毛毛细雨。 细雨之中,夹杂着粒粒碎雪。 冰冷的雨雪被寒风吹落下来,落入泥地里消失不见,却把那泥土打湿,变成厚厚的一层泥泞。 脚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明微。” 一道声音传来。 白明微回过头,一袭戎装的七哥站在风雪里,手中撑着一把伞,迈步向她走来。 那温润的面庞之上,眼底一片黧黑。 可见,七哥没有睡好。 “七哥。” 白明微唤了一声,那伞便遮在了她的头顶,而七哥正手忙脚乱地帮她拂去身上的雨雪。 白瑜的语气略带责备:“怎的也不把披风裹好,受了风寒怎么办?” 白明微没有在意自己的狼狈,顾不得双脚浸入寒凉刺骨的泥泞里,冰冷透着鹿皮刺痛双足。 她关切询问:“高昌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白瑜神色凝重:“这城外的流民自是不用说,这一次城里也不能幸免,已经陆陆续续有数千人出现症状,疫病席卷整个高昌是迟早的事情。” 白明微闻言,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 她又问:“根源找到了么?” 白瑜点头:“明面上是随葬品带来的祸端,但殿下昨夜下令严查,又命杨大夫给最先出现症状的伙夫续命。” “从伙夫那里得知,用来打水做饭的水井里曾散发出死老鼠的味道,等殿下的人查到水井时,便只找到几根鸡毛。” “料想有人往里投了病鸡,导致打水的伙夫染上疫病,而伙夫又带着疫毒,使得疫病扩散至流民与城中。” “这一点星星之火,很快就把高昌点燃,如今只能让高昌彻底与外界隔离,才能阻断疫毒的传播。” “但无人知晓,那带着疫毒的禽类,是否又会投入其他地方的井里,使得整个江北彻底沦陷。” 白明微道:“疫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人若想投毒,根本防不胜防,严格控制疫毒扩散是应该的。” “但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还是研制出有用的药方,只有这疫毒有解决之道,才不至于让成千上万人丧命。” 整个过程,兄妹二人都没表现出对随葬品被盗一事会引发民愤的担忧。 他们身上,有一种事情发生了便去解决的坦然,更多的是对这些他们护在羽翼之下的百姓,发自心底的信任。 白瑜叹了口气:“如今药方是有了,然而沅镇的实例就摆在那,就算人救回来了,最次也是个半残。” 白明微与白瑜共用一把油纸伞,兄妹二人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听闻白瑜这番言语,白明微抬眸,给予白瑜一个肯定的眼神:“药方总会完善的,七哥不必担心。” 白瑜没有说话。 原来此时的他们,已经进入安置流民的区域。 越过驻军那道严密的防守,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幕真实的绝望。 只见城下向左右连绵的棚子里挤满了人,数十人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手脚都无法伸展。 但此时的他们,却想要靠得更近一点,贴着无亲无故的同伴,只为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些温暖。 棚子里仅有的几床被子,则用来盖在老弱的身上,年轻一些的人,只能在四处漏风的地方瑟瑟发抖。 兄妹二人未曾言语,默默地越过这一段距离。 分明路并不长,他们却好像走了许久。 所过之处,落在他们身上的,皆是一双双绝望干涸的目光。 仿佛留在这世上的只剩下一具具躯壳,支撑着这具躯壳呼吸进食的,是仅剩的求生本能。 这痛心的一幕幕,白明微没有不忍直视。 相反的,她的目光坦荡而清澈,从这些流民的身上漫过时,不带任何嫌弃与鄙夷,也不带半点怜悯。 也正是这样的目光,才叫撑着雨伞的白瑜,能感受到挤在这狭小棚子里的是人,而非等死的牲畜。 “大将军!” 一声稚/嫩的呼唤,从狭窄低矮的棚子里发出。 第1479章 大将军,您会赶走瘟神的,对吗? 白明微回过头,只见妇人搂紧孩子,捂着孩子的嘴瑟瑟发抖,小小的孩童衣衫褴褛,缩在母亲的怀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白明微走过去,不由得放柔声音:“是你在唤我么?” 孩子的母亲连忙诚惶诚恐地请罪:“大将军恕罪,小儿无知,不是故意要惊扰大将军。” 白明微笑了笑:“不碍事。”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近在咫尺的七哥。 一股若有似无的力道,拽住了她的衣摆。 她本可以轻易抽身,但她却选择止住脚步,回身去看情况。 只见那小小的孩童不知何时拽紧了她的衣摆,眼神执拗地盯着她,死死地盯着。 带着些许试探的小心,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 更带着几分希翼。 孩子的母亲吓坏了,惊慌失措地求饶:“大将军恕罪,大将军恕罪!” 白明微蹲身,拍了拍孩童的脑袋:“你有话与我说么?” 孩童放开手中拽住的衣摆,挣脱母亲的束缚,脆生生地问:“大将军,我们会死么?” 白明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呢?” 孩童撇撇嘴:“因为棚子里的大家都在议论,我们就要死了。” 白明微未曾解释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会健康长大,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说完,白明微便要离开。 然而她的衣摆又被抓住。 还是那只小手,还是那双对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却被迫变得呆滞绝望的眼眸。 孩童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将军,大家都说你是仙女,龙王发怒,大水要把我们淹死时你来了;我们吃树皮吞草根的时候,你来了。” “但是现在瘟神要带走我们的命,你能施法赶走瘟神么?我可以不要健康长大,不要儿孙满堂,只求你救救大家,救救娘亲,我不想大家死,不想娘亲死……” 面对那双澄澈且执拗的眼睛,白明微没有立即言语。 小小的孩子得不到白明微的回应,一脸惶恐:“大将军,大家可不可以不要死,娘亲可不可以不要死?” “老吉爷爷和阿慧奶奶在等叔叔伯伯们从边关回家,娘亲也在等着爹爹回家。” “要是瘟神把我们带走了,爹爹他们回来时,就没有人在村口迎接他们了。” “大家都说你很厉害,武功很高,你一定可以打跑瘟神的,对吗?你不会让我们死的,对吗?” 白明微闻言,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 “我们会赶走瘟神,让大家活下来,待戍守边疆的将士荣归故里时,一眼就能看到等在村口的亲人。” 小家伙理解不了这么多话。 但是他听懂了那句会赶走瘟神的承诺。 那一双有些空洞呆滞,只剩下执拗的眼眸,霎时被点亮,如同漆黑的潭水落入了一轮明月的影子。 “大将军,您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白明微没有言语,拍了拍孩童的脑袋,起身离开。 她对百姓的承诺,从来都不会食言。 从来不会。 风雪有着越来越大的趋势,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棚子里的流民缩得更紧,靠在一起抵御寒冷。 但那无孔不入的寒风,还在无情的肆/虐。 一阵阵,残忍地割过这些已经掉进泥淖深渊里的生灵。 这一路走过去,除了风声、雨声,还有牙齿打战发出的碎响。 自从与孩童谈过后,白明微就陷入了沉默。 等她终于顶着风雪经过安置流民的棚子,来到城门前方,她才询问白瑜: “七哥,关于随葬品佩剑一事,百姓目前是什么反应?” 白瑜替她拂去肩头的碎雪:“殿下来到高昌后,就把这事广而告之,高昌官员没有隐瞒疫病爆发之事,也没有隐瞒关于随葬品被盗的前因后果。” “但是至今为止,我并未听到任何责怪我们不该在护卫坟冢中放入随葬品的声音。” 白明微慢慢说道:“百姓有这样的反应,说明祖父这些年的呕心沥血,以及我们始终如一的坚守,他们是看得到的。” “我从一开始,便不担心此事会引起百姓的恐慌及愤怒,因为我相信我们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百姓,他们的心是明白的。” 白瑜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下的棚子,风雪的影子落入他的眼底:“百姓这边倒是不担心,该担心的,是上头。”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但那都是今后的事情,而今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迫在眉睫的事情之上,只有目前的问题解决好了,今后的困局才不难解。” 白瑜点点头,表示对白明微的话十分赞同。 他把伞递给妹妹:“我还要在外面守着,就不与你一同进去了,万事小心。” 白明微接过伞,伸手替白瑜抖了抖披风,低声叮嘱:“七哥,你也要多加小心。” 白瑜含笑:“去吧。” 白明微撑着伞走了进去,城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几片孤零零的落叶飞旋,显得尤为冷清空旷。 白明微快步向刘尧落脚的县衙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在衙门口撞上一名官员。 官员认出了她,连忙行礼:“下官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问:“跑什么呢?着急忙慌的,可是前方出了什么事情?” 官员解释:“这不下雪了吗?殿下吩咐臣去仓库调一批被服出来,送去给灾民取暖,顺便再安排人手在锅里时刻烧着热水,保证灾民的热水供运。” “林林总总许多安排,都是有利民生百姓的,殿下已经拟成公文下发各县,如此便能避免许多百姓被凛冬的寒冷冻死了。” “尤其是咱们高昌,现在情况特殊,更得小心照应。倘若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不仅惠及百姓,也有益于解决问题。” 白明微点点头:“大人辛苦了。” 说完,白明微越过官员,撑着伞走进县衙。 她见到刘尧时,刘尧正埋头忙碌。 一道道命令从刘尧那里发出,这些举措如同一根根蛛线,虽然零散,却相互交错,形成保护高昌的大网。 看到这一幕,白明微挑起唇畔,神色中满是放心之色。 刘尧抬眸,正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刘尧眉头一皱,扔下手中的笔:“大将军跑这一趟,是特意来给本王做最后的交代么?” 第1480章 非要这么决定吗? 白明微平静地行了个礼,随后看向刘尧。 昏暗朦胧的屋内,有冷风自窗户的缝隙钻进来。 铜盆里的两根木炭,正在半死不活地燃着,微弱的暖意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刘尧看向她的目光蕴着几分担忧,还有些许愤怒。 想来是担心她决定以身试药,又怪她自作主张。 面对刘尧的态度,白明微报以一抹淡淡的笑意:“殿下,臣不会那么快就殉职,又何谈最后的交代?” 刘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无奈: “本王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就算本王劝阻,你也会说出一大箩筐理由来说服本王。” 白明微含笑:“看来臣的想法,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殿下的法眼。” 刘尧没有接白明微的话。 他说:“这两日/本王看到了许多没有看见过的场景。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无家可归的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年迈的老翁和老妪念叨着远在边关的儿子;无助的妇人求神告佛盼着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夫君;焦头烂额的官员四处奔走;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的衙役裹着酸臭的衣裳继续当值;粮仓里连老鼠的影子也看不到;到处都是颓圮的房屋;肥沃的土地满目疮痍;目之所及之处尽是哀鸿遍野……” 他慢慢地说着,一段长长的话,其中的每一句话都是独立的,连不成串。 但这每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世态缩影。 白明微默默地听着,心底大概知晓九殿下说这番话的原因。 果然,刘尧两手盖在面庞上,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 “本王知晓,试药的人可以有很多,但是谁都比不上你与本王更能安抚百姓的心。” “你若坚持要试,本王拦不住你,但起码你与本王之间,至少要保住一个。” “本王合计了许久,倘若非要在你我之间二选一,那么你好好活着,要比本王强。” “你活着,北疆十万将士才不至于被人当作满足私心的棋子;你活着,奸佞尚有忌惮,才不至于横行朝野。” “倘若本王活着却失去了你,本王保不住戍守边疆的将士;也救不了他们身后的亲人;更没办法守住他们可以落叶归根的归处。” “所以本王决定试药以求药方完善,以安百姓之心,万望大将军能……”他顿了顿,“谅解。” 白明微闻言,唇畔勾起:“殿下,您多虑了。” 刘尧拧紧眉头:“多虑?这是何意?救命的药方虽然有了,但是仍旧不够完善,病患残的残、瞎的瞎、哑的哑……” “那么严重的后遗症就摆在眼前,倘若你去试药,万一你也有这些可怕的后遗症怎么办?你怎么能说本王多虑呢?” 白明微缓缓开口:“殿下,以往但凡天灾人祸,死伤不计其数;然而这次江北突发百年不遇的大雨,造成严重水灾危及社稷。” “这样大的灾情,不论是谁来到这里赈灾,都避免不了瘟疫,避免不了各种不安因素引起的动荡、暴/乱。”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论是紧急赈济灾民、清除水患以及事后安抚,我们都办得井井有条。” “庐泉城下,殿下的承诺没有失言;村子上,殿下的承诺,也没有失言;从始至终,殿下都心向于民。” “纵观以往旧例,我们所实施的策略不说完美,但已经很好了。这些都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臣一人之功。” “殿下说臣的存在比您更有意义,但臣却觉得,若无殿下,臣也不过只是一个空有武力的将军,是殿下给了臣施展拳脚的地方。” “臣与殿下是荣辱与共、互为一体的关系,只有我们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才能实现我们的抱负。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正如殿下所说,臣有一大堆理由能用来说服殿下允臣试药,而有几个理由最不能忽视。” “眼下药方只差临门一脚,而高昌的情况隐有失控之势,我们在与阎王抢时间。” “从事实上看,臣的身体条件决定了臣可以承受更多不同的药方,如此大夫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研制出完善的药方。” “从长远来看,随葬品一事不管内情如何,臣都要担一定的责任,倘若完善的的药方能从臣身上试出来,不管对谁都是一种交代。” “最重要的是,为了大局着想,殿下玉/体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让臣来试药,才是最合适的选择。希望殿下能明白。” 刘尧凝着白明微:“非要这么决定么?” 第1481章 她有着不一样的考量 窗外的风雪又大了些,太空越发阴霾。 纷纷扬扬洒落的碎雪,渐渐如鹅毛般搓绵扯絮,地面很快就堆了薄薄一层。 白明微望进刘尧的眼睛:“殿下,只能这么决定。” 刘尧知晓大将军拿定的主意绝无,便不再阻挠。 他看了白明微半响,忽然叹了口气:“你放心,其他的事情本王会照应好。” 白明微深深拜下:“一切都会没事的。” 刘尧点点头,便不再多言:“你去忙吧。” 告别了刘尧,白明微开始巡视城内。 她没有大张旗鼓,仅带了几名亲卫。 老旧颓圮的巷子里都是新雪,白皑皑一片,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为了避免感染瘟疫,富户闭门谢客、商铺关门停业,殷实一些的人家规规矩矩,条件一般的住户尽己所能。 然而西城却有这么一片区域格格不入。 这里鱼龙混杂,往往一个大院里住着数十号人,大一点的宅院甚至上百人。 狭窄的巷子开满各种小铺子,吃食、剃头、修脚、暗娼……甚至没有分门别类。 住在这区域的人,都是苦苦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他们没有任何生活可言,只能算是活着。 尽管衙门的告示早已张贴,各处都关着门保命。 但是这片区域,却仍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越来越接近他们的聚集地,热闹声也就愈加清晰。 护卫不免有些担忧,其中一人出言提醒: “主子,前边就是西城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人数有两万之多,他们其中已有人感染疫病。” 白明微闻言,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她说:“感染疫病会死,不出来干活同样也是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于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来说,非生即死,是否继续活动,都没有区别。” 护卫闻言,一时语塞。 站在他的角度,他觉得这部分人难以管教,一旦疫病在这些人当中大规模爆发,那么将会给朝廷增添很大的麻烦。 但是站在这部分人的角度,感染疫病是死,躲在家里无法糊口也会饿死,他们除了正常出摊,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护卫不再对此处的情况做任何评论,他只是描述事实: “九殿下已经命人把该区封锁起来,防止他们流动,让疫病一发不可收拾。” 白明微点点头。 护卫问:“主子,九殿下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您为何还要亲自来一遍?” 白明微面色沉静:“于他们而言,九殿下高高在上,不能给他们任何安全感。” “况且他们艰难度日,却看不到任何未来,这份长久积攒的戾气,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他们不敢怨恨县里的官吏,却敢对上位者心怀埋怨,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们可以去恨平生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 “他们理解不了九殿下的苦心,只会把疫病的苦难再度归结于皇家,这份苦难日积月累,终会在彻底绝望时爆发。”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知晓日子还有盼头,否则一旦他们认为自己必死,必定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 护卫恍然大悟:“原来主子亲自巡视这片区域,是有这样的考量。” 白明微颔首:“安置在城外的流民不必太担心,他们一直以来都能得到朝廷的帮助,所以他们不易生变。” “反观这些底层的民众,他们已经到了极限的临界点,千疮百孔的心就像将要断裂的房梁,只需轻轻一压,就会承受不住。” 朝廷的告示发得再多,官员的承诺再多,也不比一件能带给他们的小事作用更大。 他们需要一颗希望的种子,让他们相信,再坎坷的道路上,也会开满花朵。 这颗种子,可以是曾经力挽狂澜的女将军的故事。 因为他们是现实中的普通人,甚至是最底层的人。 或许心底深处,也有着摆脱命运的挣扎。 也幻想过能像她一样,做出一番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功绩。 所以她需要出现在这个地方,把这颗种子埋下去,让他们心怀希望。 正说着,前方俨然兵甲林立,严密的看守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犹如天堑。 “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刚现身,众将士连忙行礼。 白明微点点头:“无需多礼,我进去看看。” 众将士立即让出一条道:“请大将军务必小心。” 白明微领着护卫走了进去。 刚进西城,一股腐朽的气息传来。 那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臭味,而是一种因生活方式所散发出的感觉。 低矮小巷子里人来人往,昏暗的灯笼发出浅浅的颜色。 分明那么多人,却让人感受到压抑、沉闷,以及死气。 “喝酒咧……绿蚁酿、琥珀光,一杯清酒解千愁咧!” “当当当、剃头、修脚咧。” “馒头,馒头,又白又软的热乎馒头。” “裁衣裳咧,再大的雪也不冷咧……” “……” 狭小的街道两侧,小贩卖力地吆喝。 酒馆门口的泔水桶旁,蹲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正等待空空的水桶能装满泔水。 有孩子光/着脚缩在别人的屋檐下避雪,有酒鬼没钱喝酒被丢了出来。 又香又软的馒头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裁制冬衣的铺子不见半点棉花。 每个人都在很努力的生存,可每个人的眼前,都是绝望。 “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又爆发了疫病。” “这有什么办法,哪次大灾之后没有大疫的?” “什么叫没办法,本来就沅镇倒霉,现在连累了高昌,且还不知道有几天可活咯。” “担心什么,朝廷会救我们的。” “朝廷会救我们?你没听说沅镇那些被救活的都残啦?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残了?这可真够惨的。” “说来说去,都怪那盗墓贼,不去干那挖人坟墓的缺德事,也不会连累我们高昌!” “你怎么不怪白明微?明明是她要求所有染病而死的人都要火化,生前所有东西都要烧了!她可好,自家的护卫死了,还放随葬品!” “也是,根源就是随葬品,就是她白明微害了大家。” “这个害人的东西,要是让我看见,我非……” 酒馆里几个酒蒙子唾沫横飞,毫不避讳地谈论着。 “你会怎样?!” 护卫实在听不下去,怒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人听到有人挑衅,连忙凶神恶煞地看向外边。 当他们看到一袭戎装的白明微就顶着风雪站在门口时,面上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第1482章 她有些事要确认一下 在最初惊骇过后,几人因惧生怒。 他们就那样盯着白明微,一副“你能耐我何”的表情,仿佛只要白明微出言指责他们一句,他们就能够捞起袖子拼命。 反正贱命一条,好死不如赖活。 但非得死的话,那就先拼了命再说,看看谁的命更硬! 他们就那样扬着头,死死地盯着白明微,那一双双携着怒与惧的眼眸,挑衅意味十足。 护卫看到这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前去教训这几个刁民。 “回来。” 白明微轻轻地唤了一句,护卫当即退到白明微身后。 “请主子恕罪!” 白明微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去。 护卫不明所以,但也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明微身后。 那几人见状纷纷冷哼,得意洋洋:“做贼心虚!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才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就是,看来着做过亏心事的人,不仅连鬼也怕,害怕我们,哈哈……” “谁说酒鬼不是鬼。” “哈哈……” 他们放肆地谈论着,唾沫横飞地炫耀方才的战绩。 护卫握紧拳头:“主子,这几人实在太过分了!只要您准允,属下等立即将他们擒住!让他们休得再胡言乱语!” “没事。”白明微淡声回了一句,“酒后胡言而已,他们闹就闹吧,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几名护卫不甘就这么放过这些胡说八道的刁民,却也不能违抗主子的话。 其中一名护卫咬牙:“主子,民心本来就不稳,再由得这些刁民胡乱编排,到时候事情愈演愈烈,人人只道是弟兄们的随葬品使得江北陷入危机,到时候主子就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责,您为何不让属下去制止他们?” 白明微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我要的便是人人都拿随葬品说事,我要的便是他们把疫病大范围爆发的责任栽到我头上。” 护卫不解:“主子,属下不明白。” 白明微笑了笑,没有解释:“总之,听我的便好。” 护卫又咬咬牙,最后不甘地松开紧握的拳头。 白明微不再多言,继续迈步于巷子之中。 适才那几人胆子大到如此地步,竟敢公然与她叫板,其中必有缘由。 然而不论这些人背后有什么原因,他们如此大肆宣扬,反倒正中她的下怀。 因为敌人盗走随葬品,紧接着江北高昌便出了事。 不论如何,疫病的爆发都能与随葬品扯上关系。 倘若百姓反应平平,无人责怪她,那反倒让元贞帝有借口对她进行清算。 但要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人人口诛笔伐,而她又守着北方扼要,且她能证明江北出现的疫毒与多年前肆/虐北燕的一样。 加上她又被北燕视为死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北燕故意栽赃她,为的就是借元贞帝的手除掉她。 届时只要拿这个理由去辩,依照元贞帝的性子,最终也没办法对她进行处置。 否则,那就是北燕想要她死,东陵皇帝还成了北燕手中的刀,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就算向来好面子的元贞帝脸都不要了,非要她以死谢罪,那么她也有理由退守北疆。 要是天下人都知道元贞帝意图迫/害忠良,她就算反了,也是被逼自保、师出有名。 这便是她制止护卫阻止那几名酒客的原因。 远离酒馆后,她带着护卫继续走在西城的大街小巷。 阴沉的天空,零落的雪花。 以及西城独有的热闹,在她眼前呈现出一副凛冬的森冷严寒之景。 走过热闹的巷子,随着她所在的地方越来越偏远僻静,西城正常的表象也被一点点撕开,露出狰狞不堪的一面—— 逼仄阴森的小巷,破败不堪的房屋,里面传来阵阵病痛的呼号。 那声音若隐若现,犹如从地狱传出。 护卫如临大敌:“主子,不能再进去了,这里边必定有人染上了疫病。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令人作呕的臭味,必定是患者刚吐出来的秽物。” “您再听听这声音,和沅镇客栈中安置的那些患者病发时的哀嚎一模一样。这里现在尚未有妥善的处理,您不能以身犯险。”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挥挥手:“你们都在这等着吧,我有事要处理。” 护卫心急如焚:“主子!您不能靠近,太危险了!” 白明微面色沉静地看了护卫一眼,语气不容置喙:“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护卫大惊,连忙跪下:“主子,您要是有事,您就吩咐属下等,不可以身犯险。” 白明微眼睛一眯,没有任何言语。 护卫见状,便骇得噤若寒蝉。 白明微抖了抖披风上的雪,撑着油纸伞便向更破败的地方走去。 有些事她需要确认一下,护卫跟着行动不方便。 况且,也有些危险。 所以她选择独行。 第1483章 世间百态,终生疾苦 踏着酥碎的雪层,白明微往西城的巷子里越走越深。 地方越偏,距离热闹也就越远。 而西城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 “你个丧门星!要不是我儿子娶了你这东西回来,日子也不会越过越差!” “瞧你这一副短命像!你个克夫的丧门星!扫地都没扫好!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还有那几件衣裳!你赶紧洗了!统共才那么几件,你动作不快点老娘穿什么?” “不能用热水,家里没钱买柴禾!知道了么?” 左边的人家,婆婆正在磨锉儿媳。 吵吵嚷嚷,嗓门大而嘶哑。 是经常大呼小叫才会有的声音。 儿媳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 她的背上,有着一个稚儿,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就那么被一条脏兮兮的布袋绑在她身上。 …… “娘,志儿又吐了,浑身滚烫,再不看大夫就不行了啊,您给我点银子,让我带志儿去药堂看看,就当媳妇求您了!” “家里统共就这么一点点余钱,还是你当家的在边关拼命挣回来的,就这么点小病也值得去看?” “你甭说了,我不会给的,别人都能熬过去,他凭什么不能?要是他熬不过去,那就是他命不好!” “娘,这是您唯一的孙儿啊……我求您,求求您,给我两块铜板,让我带志儿去药堂吧!” “闭嘴!哭什么哭?哭丧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你是巴不得你那当家的早点被你哭死,是吧!别哭了!否则我把你给赶出去!” 右边的人家,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跟婆婆要银子。 那孩子已经不省人事,小小一个身子,晃晃荡荡地搭在母亲的臂弯。 可任凭儿媳怎么哀求,婆婆就是无动于衷,不愿意拿钱给孙子治病。 谁也没有看到这老妇眼中的泪水——儿子尚在边关,一家老小就靠那微薄的军饷过活。 治了孙子,一家人都要饿死。 选择掏空所有去治一个,不如忍痛放弃一人,如此全家人才能活下去。 …… “娘……娘……你怎么了?” “娘……你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娘,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话,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娘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前方的人家,传来孩童无助而惊恐的哭嚎声。 瘦瘦小小的孩子,四处漏风的住处,以及那并不蔽体的衣裳,不论是哪一样,都能把一家人生活的窘境表现得清楚明白。 更不用说,那孩子的母亲,像是已经感染了疫毒。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雪天,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又是一种怎样的疾苦? 谁能说得清呢? 雪很大,也盖不住风雪中阵阵哭声。 风很急,也急不过这些底层百姓匆匆的一生。 白明微依旧默默地撑着伞走在巷子里,仿佛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一致,稳得如同她此时的表情一般。 “姑娘,你不高兴?” 风声雪影里,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是阿六的声音。 他已经跟着白明微一路了。 他原本在刘尧身边护卫,此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有必须在此的理由。 白明微闻言,淡声开口:“没有不高兴。”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盖过。 “姑娘,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此处住着数万人,就有数万种悲苦。” “属下知道您见不得人间疾苦,可您并非神祇,您帮不了所有人,您也无法让他们离开既定的命运轨迹,抽离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的人生走向。” “您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让他们不受疫病的折磨,人生的苦楚,他们得自己熬。” 白明微久久不曾言语。 她的油伞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 披风、肩头、衣摆,都被不同程度的打湿。 那一双柔软的鹿皮靴,长时间浸在雪地里,颜色变得更深。 这也意味着,风雪正在侵蚀着她。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道:“我有内力傍身,还有披风可穿,脚下的鹿皮靴更是防水,但我的手脚依然被冻得深疼。” “我尚且如此,你说活在这里的人,他们应该有多冷,多绝望?” “尤其是那些孩子,身上也仅有一件甚至不避体的单衣晃晃荡荡,屋里也没有取暖用的木炭和柴禾,他们该有多冷?” 阿六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姑娘,九殿下已经下令,把仓库里所有的被服都下发给流民以及穷困潦倒的人。” 白明微对刘尧的处理方法不置可否。 尽管仓库里的被服发下去,一户人家未必能分到一件完整的,但她明白,九殿下是在尽力帮助百姓。 只是这小小的东陵,需要的帮助的人却那么多。 这么多的人,该从哪里帮起?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再无战火,本该戍守边疆的男儿,回到家中成为顶梁柱,领着一家人或踏实本分种地、或起早贪黑忙碌赚钱的营生,又或学得一身本领靠成为王侯将相…… 只要有一个安稳的世道,可以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发挥本身的价值。 那么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孤儿寡母,也不会有一个又一个的西城。 思及此处,白明微默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她鲜少看自己的掌纹,有师姐曾经为她看过,说她是短命之相,因此被师父狠狠地责罚了一顿。 从那以后,她不怎么看了。 此时此刻,她凝着那奇怪的掌纹,多么希望当初师父没有把师姐罚得那样狠。 罚得不狠,师姐的话也就是句没有根据的玩笑。 而不是,一语道破天机。 倘若命批应验,那么在这短短的数月,她又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呢?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巷子里也愈加昏暗。 她依旧缓缓走着,绕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脚印。 最后,终于等来了她想要的消息:“姑娘,找到了,就在这里!” 第1484章 对手的后招,是什么呢? 白明微闻言,把油伞轻轻放在巷子里。 墙头探出几支腊梅,红红的油伞与皎洁的白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美妙的景致。 而她足尖一点,顺着阿六的黑影如惊鸿掠过,最后停留在一间破败的院落里。 无法遮风避雪的屋宇里挤满了人,他们互相挨着取暖,却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白明微的骤然出现,并未引起他们的反应,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来人。 “姑娘,这边。” 阿六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人影迅速跑开。 白明微袖底的匕首滑落,她反手投掷,便只听得“啊”的一声痛呼。 那人还没有走远,便被匕首打倒在地。 阿六顿时现身,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 可还不待他询问,那人便口吐黑血而亡。 阿六见状,踢了一脚尸首,捡起地上的匕首递给白明微:“姑娘,死士。” 白明微点点头,接过匕首后问:“东西在哪?” 阿六连忙将白明微带往旁边更为破败的屋子,他点燃火折子,昏暗霎时被驱散,露出了屋里的样子。 只见表面破败的屋子,其实里面却被打理得很好,雨雪都进不来。 而屋里整齐地码着许多袋子。 白明微走上前,用匕首轻轻一划,麻袋被撕开一个口子,装在里面的药材便露了出来。 “这是,藜芦?” 白明微眉头微微蹙起。 阿六解释:“姑娘,药方里有‘细辛’这味药,藜芦不能与细辛同用,料想那些人便是想用这藜芦来破坏治病的汤药。” 白明微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好匕首。 她知道,秦丰业他们既然出手对付她与九殿下,想要通过疫病大爆发的事情去抹杀他们赈灾以及清除水患的功绩,并让他们背上罪责,自然不会仅仅让高昌百姓染病这么简单。 百姓不死、不乱,问题轻而易举被他们解决,那么他们就不用担责。 所以在秦丰业他们的计划中,疫病爆发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必定会策划动/乱、死伤等一系列的阴谋,而最容易入手的,便是给感染疫病者喝的药。 但是在汤药里动手,那必定要破坏药性。 张侍郎那批药材,是她亲自安排人接手运送,并且入库,所以很难在这批药材里作假。 那么能做文章的环节,便只剩下熬药这一步。 因为熬药很难把控,本就短缺的大夫又不能时刻盯着,很容易被钻空子。 白明微只是一合计,大概猜想到敌人的目的后,便着手寻找敌人用来破坏药性的药材。 她甚至没有去查最近是否有人运送东西出入高昌,便直接锁定了藏污纳垢的区域。 这才不久的功夫,便带着阿六找到了这批药材的藏匿地点。 阿六不解询问:“姑娘,你是怎么料到,他们把东西放在这里的?” 白明微道:“因为西城鱼龙混杂,人员往来频繁,往这边带东西,也不容易被怀疑。” “而且你看看住在这屋子里的人,他们似乎对外界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便是有人在这里堆东西,这事都不会被宣扬出去。” 阿六拧眉:“药物的用法与用量,甚至是药性之间是否会相互作用,大夫都要仔细斟酌。” “这些药材,只要往熬药的锅里放上一把,那么整锅药都毁了,这些药倘若送到病患嘴里,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有问题的药被大夫及时发现,再熬制一锅不仅浪费了本就不多的药材,病患也耽搁了。” “要不是姑娘提前预料,真不知道就这么一堆药材,会害死多少人。” 白明微道:“这绝对不是唯一的一堆,也不是敌人仅有阴谋。尽管我们发现了这些,还会有其他。” “找到这些药材,只能算是应证了我的猜测。事到如今,一点点寻找他们藏匿的药材已经来不及了。” “在配制药材以及熬制汤药的过程中严格把关,才是釜底抽薪的应对方法。” 阿六表示赞同:“姑娘所言极是,但这些东西如此能轻易被预料到,且被找到。” “会不会是对手的障眼法,他们实则是想瞒天过海,用这招数为他们真正的目的进行遮掩呢?” 白明微颔首:“你所言不无道理,这看似低级的招数,如果不被发现,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会采取应对措施,而我们的应对措施,兴许就正中对手下怀,让对手的下一场阴谋得以实现。” 阿六凝眸:“对手的后招,会是什么呢?” 第1485章 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明微没有回答阿六的疑问,因为她目前也不能确定,倘若这毁了汤药的方法行不通,那么敌人会再使出什么样的阴私计策。 她淡声吩咐:“都烧了吧。” 阿六觉得有些可惜:“姑娘,目前缺医少药的,这批药材兴许还有用。” 白明微摇头:“这点东西不能舍不得,万一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阿六没有犹豫,把火折子丢在麻袋上。 干燥的麻袋被点燃,很快也引燃了药材,一阵浓烟过后,火势逐渐蔓延。 所幸破屋比较独立,燃起的大火连累不到周围的房屋。 尽管火着了起来,然而挤在破屋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茫然无措地看着不远处的温暖,却无一人前去取暖。 他们就这样麻木地看着大火燃烧,又呆滞地看着白明微离去。 整个过程,未曾有太大的反应。 阿六见状,一声轻喟:“他们在做什么呢?怎会这样?” 白明微淡声道:“在等死罢了。” 阿六摇摇头:“这动静,怕是连敌人都惊动了,却也没在他们这里掀起任何波澜。” 白明微的声音出奇平静:“不得好死,也不得好活,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与支柱,便会变成他们这样,如同行尸走肉。” 阿六没有言语。 白明微问:“怎么了?跟在九殿下身边久了,也变得多愁善感了?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不近人情,甚至冷血?” 如今她再见这些场景,也不再动容。 不是内心毫无波澜,更不是她司空见惯。 只是她更清楚,救一个、救一波以及救更多的区别。 倘若她还是白府的白明微,她必定会想方设法唤醒这些人的求生欲。 但她现在是东陵的大将军,她的目光该放在大局上,行事应当以大局出发,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 江北好,高昌才能好。 高昌好,这些人的日子才能有所改善。 根源在哪里,她心底清楚。 对症下药,放才是解决之道。 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阿六连忙摆手:“姑娘,您别误会,属下并未这样觉得,属下只是在想,这种情况有多少。” 白明微道:“放眼望去,满目皆是。” 阿六又一次沉默,片刻后他问:“姑娘故意烧了药材,是不是想要引蛇出洞?” 白明微点头:“这一烧,蛰伏在我们身边的敌人,想必都知晓我们发现了药材的事情,就会进行下一步动作。” “只要他们有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顺着他们行动的痕迹抽丝剥茧,就知道他们的打算了。” 顿了顿,白明微的目光落在远处。 她继续开口: “眼下我们对解决疫病已经有了很成熟的章程,所以基本不会出大乱子。” “只要防住敌人的阴私手段,再完善一下药方,疫病问题便能顺利解决。” 阿六会意:“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回到适才的巷子,她的伞几乎已经被大雪没过。 墙头的腊梅枝条颤了颤,堆在花瓣上的那一团白雪砸落在地,与地上皑皑一片融为一体。 她顿住脚步,弯腰捡起油伞,抖了抖伞面的积雪,撑着伞继续往回走。 这时,她才开口:“你向来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今日这般反常,可是在关心你主子的事情?” 阿六听闻白明微主动提及,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爽快承认:“回姑娘,正是。” 白明微道:“你放心,等成熟的药方出来,你主子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他便会回西楚去主持大局。” 阿六诚挚道谢:“眼下姑娘困境未解决,主子必定不舍离开姑娘,也只有姑娘,才能劝动主子,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明微的声音依旧沉静:“你主子已经为我舍生忘死,我怎能让他连家都不顾?” “西楚毕竟是他的根,西楚的江山社稷,理应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更何况,你主子并非轻重不分之人,你也应该给你主子一些信任,毕竟他可是西楚的支柱。” 阿六低声应了声“是”,随即便消失在巷子里。 白明微慢慢地走着,不多时便与等候的护卫汇合。 护卫见到她,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主子……” 她没有与护卫多说,当即下达几道命令:“首先,城西所有的客栈都要征用,按照平时的市价支付房费给掌柜,然后把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迅速集中在一起。” “但是要区分有症状与没有症状的,如果近/亲以及密切接触的人当中有人出现症状,也要另分一类,将孩子们按照不同感染风险来分类,分别送入不同的客栈。” “其次,把已有症状者老弱者、病残者集中到同一客栈,迅速将用在沅镇的药方用在他们身上,但要让大夫务必事先斟酌用量。这种情况顾不得后遗症,得先抢救他们的性命。” “再次,立即向百姓征用年轻力壮之人,安排人教他们如何照顾病患。此事自愿参与,每日有例银可拿,待他们学得基本的技巧后,再安排人把他们分配到各个客栈。” “接着,通知五哥想办法从手头的库存里匀一部分粮食出来,交给俞世子运到高昌,以保障在治疗疫病期间,西昌的百姓不被饿死。” “最后,通知七哥,不仅是高昌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便是各地的驻军都要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一口气下达几道命令,白明微顿了顿,随即开口:“去吧,分头去处理,动作要快一些。” “是,主子!”护卫领命,纷纷离去。 待所有人都走后,白明微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低语:“你怎么还没回九殿下身边?” 阿六恭敬回禀:“姑娘,属下猜想您进来后,便不准备离去,于是便去为您物色落脚的地方。” “往前走半里,左拐走到尽头,再右拐进去巷子,那里有一家布庄,那是西楚在东陵的细作据点。” “它距离西城的数家客栈很近,方便姑娘随时前往任何一个地方。最重要的事,那里清净整洁,也不会被打扰。”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你。” 阿六躬身:“零大人还在跟进姚德旺的事,主子安插在江北的人,被主子派去歼灭那些刺杀五公子的刺客。” “如今人手紧缺,还请姑娘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倘若姑娘试药之时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至于乱了套。” 白明微颔首:“好,我明白了。” 阿六正要退下,却被白明微叫住。 “等等。” “姑娘,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白明微问他:“为何要告知九殿下,我准备试药的事情?” 阿六低声解释:“姑娘,属下认为九皇子虽然稳重了许多,但毕竟还缺少经验,倘若他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多少会有些沉不住气,提前叫他知晓,也好给他点心理准备。” “再者,九皇子虽是您的盟友,然而共苦容易,同甘却难。若是由您亲自告诉他试药的决心,他或许会有一时的感动,但最后兴许会抱怨您自作主张,进而对您生出疑心。” “然而从属下嘴里说出来这个消息,只要话术得当,他只会感念您的付出,并且深深记住您这份情,而这些情分,都是他往后继续信任您的基石。” “请姑娘原谅属下多事之罪,俗话说‘烂藤长不出好瓜’,刘家人的基本都是那副嘴脸,属下实在不敢赌,这九皇子出淤泥而不染,与众不同。”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辛苦了。” 阿六把头垂得很低:“主子回西楚,必定会把属下留在姑娘身边,属下若能为姑娘分忧,才能让主子少一分挂念。” 说完,阿六退了下去。 白明微摇摇头:“这机灵鬼。” 她怎会不知晓阿六的打算? 重渊要是回了西楚,那么阿六自是要做一些重渊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 这小子定是担心重渊离去后才开始接手,会让自己觉得烦,所以提前做好铺垫,好让自己尽快习惯他的“多事”。 也就怪不得重渊偏疼阿六,这小子办事的确招人疼。 一想到重渊即将离开,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忧及不舍,但她没有时间为接下来的分别感伤,她顺着阿六指的路线,来到了阿六安排的据点。 可她却在这里,看到了本不该在此的人。 她眸色微惊:“你怎在这?” 第1486章 你眼光好,才能看上我 萧重渊裹着厚厚的披风,正躺在屋里的藤椅上。 他面色有些憔悴苍白,额前垂下两捋发丝,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惬意。 听闻白明微的声音,他微微挑唇:“离不得你,所以便跟来了。”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默默地走过去,伸手试了一下萧重渊的额头。 下一刹那,她的手被抓住:“早就不热了,否则邢大夫也不会让我挪动。” 白明微抽回手,缓缓坐到他的身边。 她没有刻意关怀,也并未尴尬地找话题,而是漫不经心地聊起了分开后发生的事。 她说:“先前的救灾章程一直很完善,我们也都做足了准备,所以高昌并未出现大乱子。” “这一次真的多亏了九殿下听劝,不论何种策略,他权衡过后都会全力支持。” 萧重渊表示:“看人这方面,你一向都准。” 白明微面带笑意:“你这是在恭维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呢?” 萧重渊忍不住笑了:“自然是,夸你眼光好,才看得上我。” 白明微摇摇头,向来沉静的双眸,却弯成了月牙儿。 少顷,她缓缓敛住笑容:“说起看人准者方面,你可知那范蕊娴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萧重渊饶有兴致:“莫非是她能解决你的忧虑?” 白明微缓缓点头:“她手中有一批粮食种子,最妙的是这种食物并非五谷杂粮,而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食物。” “听范蕊娴所说,这种食物产量巨大,而且我也尝过了,味道极好。” “倘若产量真能达到她所说的那般,必能为明年江北的百姓度过严冬发挥巨大的作用。” 接着,白明微把在船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萧重渊。 萧重渊闻言,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高兴:“就说你看人准。” 默了默,他又道出隐忧:“范蕊娴的背景虽然查不出任何异样,但是范蕊娴这女子过于聪明,这样的人犹如一把双刃剑,使用不当,就会伤到主人。我总归有些不放心。” 白明微颔首:“你的隐忧,我全然能明白。范蕊娴为了母仇忍辱负重,大义灭亲之时眼眸未眨,可见她城府之深。” “如此能忍的人,必定足够心狠。而土芝一事,更是叫我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姑娘的胆识与气魄,不输男儿。”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与其防着她,把她推向别的势力,倒不如收入麾下,小心使用。” 萧重渊对这个决定表示理解与赞同。 他说:“害怕神兵伤手而不敢挥刀的人,定然无法使用神兵开疆拓土;若无手握神兵的魄力和胆识,也无可接受被利刃反噬的魄力,又何谈更进一步?” “既然你已经考虑好,我自是支持你的,但还是要叮嘱你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给麾下之人反咬你一口的机会。” 白明微一一应下:“我晓得的。” 接着,她提及了自己关于土芝的规划与看法:“重渊,我想在你回西楚的时候,希望你能带走一些土芝种子。” 萧重渊挪了挪身子:“你是担心来年的播种有什么意外?” 白明微对于萧重渊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正是。倘若土芝真的有极高的产量,那么佃农便无需租更多的田地。” “倘若百姓能够自产自足,那么有些人囤积的粮食,又该卖给谁呢?” “现如今东陵无数官员都靠盘剥民脂民膏而牟利,多少人等待着在这一次灾情之中发国难财。” “若是他们知晓有土芝这一东西存在,我怕是我们手中的土芝,根本就没有收成的那一刻。” “所以我希望你能带走一批,种在西楚的土地上。如果土芝能否在西楚枝繁叶茂,不仅造福西楚的百姓,也能为这种食物的流传奠定基础。” “到时候如果东陵需要,可以不断从西楚引进,那样一来,谁还能阻止呢?” 萧重渊默然片刻,便毫不犹豫应下:“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西楚如今虽然兵强力壮,但食物方面总有短缺。” “你所说的土芝能引进西楚,于公造福百姓,于私则是为你保住重要的东西,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白明微闻言,笑着看向萧重渊:“听你这么一说,我安心不少。” 萧重渊道:“如今你是众矢之的,秦丰业等人的目光都放下你身上,运送土芝种子一事还是我来安排,免得被他们看出端倪,到时候告你一个通敌叛/国之罪可不好弄。” 白明微点点头:“好,此事交予你。” 萧重渊无奈摇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白明微笑了笑,接着开口:“说起来,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你。” 第1487章 我知道了! “重要的事?” 萧重渊略微讶异:“什么重要的事?” 白明微道:“我在西城发现了一批藜芦,有死士看守着,适才我已经把这批药材烧了。” 萧重渊略微沉吟:“藜芦,不能与细辛同用,杨大夫他们研制出来的药方,里头正好含一味细辛。”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 萧重渊默了片刻,没有急着言语。 白明微问:“你也觉得蹊跷,对么?” 萧重渊颔首:“总感觉对手还有后招,交手这么久,虽然他们也饱尝败果,但依他们的路数,不至于把宝全押在药材上。” “毕竟在药材上做文章,效果虽好却很容易被发现,倘若被我等提前预知,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白明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猜到他们会在药材上做文章容易,预料他们下一步的动作却不简单。” 萧重渊轻轻点头:“你所言正是,正因为我们一直防备得滴水不漏,甚至很清楚哪些环节比较薄弱,反倒不好去猜测他们的动作。” 白明微很是赞同:“正是如此。” 萧重渊道:“不过依他们的手段,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顺利完成任务回京领功。我们就从这点入手,一起分析分析,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白明微略微思索:“他们不想让我们顺利领功,那当然会破坏我们的现有的功劳。” “仅是疫病爆发,且爆发后可控制,那不足以抹去我们赈济灾民,安抚百姓,以及清除水患的功劳。” 萧重渊接话:“所以,倘若这场疫病因为你或者是刘尧的原因,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你们这一趟江北之行,非但没有功劳,反而要担责受罚。” 白明微道:“但是从九殿下身上下手,依元贞帝多疑的性子,加上之前蒹葭姑娘放出的那张水文图,很容易就会让元贞帝联想到此事分明就是针对九殿下的权力争斗。” 萧重渊点点头:“所以他们一定会从你下手,利用刘泓想要除去你的心思,反而更易成功。你与九殿下唇齿相依,把你除去就等于卸去九殿下的左膀右臂。” 白明微道:“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随葬品会被盗,因为他们已经朝我下手了!” 萧重渊继续道:“仅仅只是随葬品还不够,那充其量只是给刘泓一个处置你的理由罢了。” 白明微道:“以随葬品一事为导火索,他们需得创造一个足以将我碎尸万段的罪名。” 萧重渊道:“所以,问题又回到这次的疫情身上。” 白明微点头:“疫病爆发,就会伴随着死亡和混乱。从药方下手,则导致死亡。但是这手段已经被我们发现,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引起混乱。” 萧重渊道:“做个假设,你认为如何才能引起混乱?” 白明微道:“只在民众身上做文章是不够的,还需要从另一方面入手,才能双管齐下。” 萧重渊点点头:“没错,他们会从刘尧入手,一旦刘尧受制,张敬坤比你官阶更高,他要是带着圣旨掣肘你易如反掌。” “到时候一旦你反抗,正好就给了刘泓可以杀你的理由;倘若你不反抗,张敬坤势必要掀起波浪,到时候你同样会被推出来承担责任。” 白明微双目骤凝:“这前后就连上了!我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第1488章 奸细,就在这些人当中 是的。 之前还没理清的思绪,现在全然理清了。 九殿下携钦差圣旨与大印,又有范忠谦一事的威慑,如今整个江北以九殿下为尊。 便是张侍郎,也不敢与九殿下直接其冲突。 如此一来,那些人的手意图伸过来掣肘他们,并非易事。 想要干预江北,就得让九殿下不要成为障碍。 接下来很大可能性是便是九殿下会被召回,把她留在江北。 到时候携有圣旨的张侍郎,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手江北的事务。 届时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腹背受敌。 萧重渊思索片刻,随即很认真地问白明微:“这种情况下,你还是要坚持试药么?” 白明微眼睫动了动,却不急着回答萧重渊的问题。 她说:“秦丰业的目标是我,太子刘昱想要卸去九殿下的臂膀,也会不予余力地针对我。” “倘若九殿下真的被召回玉京,而我又因为试药而变得羸弱,那么的确是对手除掉我的最好时机。” “仔细想一想,在这件事当中,元五的目标一直都是解决疫病的药方,或许他早就料到我最终会试药,所以才和秦丰业他们串通起来,用支走殿下的方式,让我孤立无援,直到被逼上绝路。” 萧重渊颔首:“我正是有这样的顾虑,元五使计让我感染,是为了除去你的帮手;计谋未成他再使一记,让西楚皇帝染病,也是为了支走我。” “届时我与九皇子不在,而你成为众矢之的,倘若试药一切顺利,你尚且有余力应付。要是不顺利呢?那岂不是正中元五下怀,让秦丰业和刘昱,还有刘泓那昏君把你逼上绝路么?” “明微,我知道你不怕此等境况,只求能为百姓找到踏实稳妥的救命良方,然而一旦你被逼至非反不可的地步,你承受的,该是多重?”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又渗透在字里行间。 仿佛每一个字,都被裹上浓浓的情绪,叫人听了窝心又沉重。 白明微闻言,情不自禁地握住萧重渊的手:“重渊,你听我说。” 萧重渊却是打断了白明微的话:“你不必说,我懂。” 白明微轻喟一声:“从我料到疫毒会不受控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了长远的打算。” “此一战倘若赢了,那我便能把九殿下推上一个新的高度,使他成为众望所归的存在。” “倘若输了,那就意味着我要做最坏的打算,带着我一家老小退守北疆。”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解决江北的问题,是重中之重,迫在眉睫;要是江北的问题轻松解决,我也就无需面对后续那么多麻烦事。” “况且,百姓也能少遭几分罪。如果江北的情况不能轻而易举解决,我退守北疆,也需要兵马支持。” 说话间,她的语气变得掷地有声: “重渊,当时我在北疆苦苦支撑,是百姓们义无反顾远赴血火边疆为与我同生共死。” “那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是来自江北的?他们为东陵守住国门,我该为他们守住家门。” “所以哪怕我明知前有险境,我也必须要踏进去!因为尽我最大努力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是我这个主将该做的!” “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他们的一片赤胆忠诚!” “也只有这样,一旦我与刘氏江山决裂,他们才能继续义无反顾地追随我。” 说到最后,白明微态度坚决:“所以,这药,我得去试。以安民心,以安边防将士的心。” 萧重渊无可奈何:“我知道,劝不过你,但总要劝你一下才死心。” 白明微将他的手松开:“你知道劝不住我,也担心我,所以你出现在这里,你想陪我一起,我晓得的。” 萧重渊反手将她的手捉住,包裹在掌心。 那只手微凉,没有女子该有的柔软。 甚至可以感受到指骨因长期握剑而微微变形,整只手富有力量。 “你既然心意已决,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白明微道:“解决疫病问题才是重中之重,对于敌人的招数,眼下只能见招拆招。倘若把力量都集中在防备敌人之上,未免本末倒置。” 萧重渊颔首:“的确如此,解决疫病,那么诸多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白明微问:“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借口召回九殿下?” 萧重渊含笑:“范忠谦贪腐一案涉事的朝中官员名单,九皇子已经呈上去,按照这类公文的送抵时间来看,想必朝中也刚收到名单不久。” “然而兹事体大,刘泓以求‘公允’,自是不能仅凭名单就贸然治涉事官员的罪,而此案又是九皇子主理的,让九皇子带着证据回去述职,合情合理。” 白明微点点头:“他们着急将我置于死地,召回九殿下的圣旨可比运送公文要快得多,料想就在这一两日了。” 萧重渊道:“我赞同。” 白明微道:“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 萧重渊会意:“你指的是药方泄露一事?”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倘若药方没有泄露,对手怎会准备藜芦呢?所以我们周围,必有人通风报信。” 萧重渊道:“第一个排除的是张敬坤,此人是做大事的人,像泄露药方这种宵小之辈才做的事情,还不值得他动手。” 白明微很是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此事可排除张大人。” 萧重渊继续分析:“外行人需要直接接触到药方,内行人只需要看药物配比,便可知晓大致药方。” 白明微道:“目前直接接触到药方的人,只有那几位大夫,以及参与进来的诸位官员。这些人都被盯得很紧,没有泄密的机会。” 萧重渊道:“对手只准备了藜芦,而没有准备更多方案,所以我猜想是一个内行的人,他看到了药物配比,所以汇报了上去。” “但因为他不知道具体的药方,没办法上报更多细节,所以对手只能通过用藜芦与细辛相合有毒这种方式,意图扰乱药性,造成严重后果。” 白明微得出结论:“这奸细,兴许就藏在库房之中。看守药库的人,需要略懂药理,且他可以根据出药的种类,猜出药方配比。” 萧重渊点头:“正是。” 两人一阵静默,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萧重渊挑唇:“你看,我们这算不算一唱一和?妇唱夫随?” 白明微轻笑着摇头:“你又开始贫了,老/毛病犯了是吧?” 萧重渊道:“其实有时候男人的油腔滑调,也是一种笨拙的表现,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讨女子欢心,所以只能说尽甜言蜜语。” 白明微道:“只可惜,甜言蜜语用错了时候,就变成了令人不适的油腔滑调。” 萧重渊敛住笑意,面对白明微,很认真地开口:“我真希望,我能够在面对你时更聪明些,不那么傻,也就不会用错了对待你的方式,一开始给你留下登徒浪子的印象。” 白明微闻言默了片刻,她张了张嘴。 “这雪越下越大了,好险我及时赶来。” 外面响起一道声音,白明微眸色微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1489章 她该做的,是不辜负这份心意 “师姐?” 白明微看向门外,只见一名道姑正在取下身上的斗笠,抖着落在斗笠上的白雪。 她把斗笠递给门口的护卫,又擦去靴子上的泥泞,这才走进屋里。 “师妹。” 来人正是靖心道姑。 当初白明微北上御敌之时,是她守护在沈氏身边。 后来青州知州赵清远出事,也是她救下赵家孤儿赵玉衡。 如今她被东极真人派到白明微身边,则是为了辅佐白明微。 “师姐。”白明微起身,向她行了个礼,“您怎么在这里?” 靖心道姑没有急着言语,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回答了白明微的话:“师父叫我来帮助你。” 白明微眉头微微蹙起:“师姐向来都替师父四处奔走,如今被师父派到我身边,可是师父那边出了什么事?” 靖心没有隐瞒:“师父因为干涉天命,遭受反噬,如今双目失明,无法观星推演。”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白明微呼吸一顿。 她整颗心都颤了起来。 “什么,师父她?” 靖心继续解释:“师父她老人家干涉天命,目前只是无法观星和推演,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完,靖心的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 她话少,也不懂得如何撒谎。 仅是这样一个眼神,便告诉了白明微事情的真相—— 原来如此,怪不得重渊已经病入膏肓,却出现了雪莲这个转机,最后捡回一条命。 是师父干预了天命,助重渊一臂之力。 白明微的心猛然揪起,一股强烈的情绪霎时涌入心底,犹如江流汇入湖海,她的心满溢充盈。 她没有母亲,师父将她培养成人,对她视若己出。 这份厚重的情谊,就像凛冬里的一件棉袄,始终温暖着她。 然而在最初的感动过后,便是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愧疚,这份情绪盖天灭地,仿佛能将她彻底淹没。 靖心见白明微面色有变,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在她看来,这种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师妹向来都有主意,倘若师妹知晓真相,这有利于师妹分析全局,做出妥善的安排。 她自认为想得很周全,却忘了考虑,师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晓师父的情况,也必定担惊受怕。 然而未等她想到话语来安慰师妹,便听得师妹开口询问。 “师姐,师父出了这样的事,如今观里的事情,由谁来操持?” 她抬眸,便只看到师妹面色沉静地看向自己。 对于师妹的情绪管理,她向来都十分佩服。 见师妹已经敛住那份难以抑制的情绪,她也就没有刻意去安慰,而是告知承天观目前的情况: “师父休养这段时间,承天观的一切事务,由玉清师姐打理。” 白明微闻言,轻轻点点头,随即又道:“师姐得师父真传,在观星推演之上,整个承天观无人出其左右。” “然而师姐性子温和,做事迟疑不决,倘若遇到大事,怕是无法当机立断,师父怎的把你派到我身边了?” 靖心回答:“师父她老人家,自有她老人家的考虑;师姐性子的确绵软了些,但师父只是不能观星推演而已,大事之上,还有师父她老人家拿主意。” 一直未曾言语的萧重渊开口了:“真人把靖心小师父指派过来,想必是因为真人知晓了元五的计划,她放心不下你。”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深深拜下:“接下来,一切就有劳师姐了。” 她不是不担心,也并非不难受。 她只是清楚地知晓,现在这些情绪对眼下的局势没有任何帮助。 既然师父已经为她做出了牺牲,她应该做的,不是让愧疚和心疼盖过良心的不安,以求心理安慰。 她最应该做的,是让师父的牺牲与付出有价值,有意义,如此才不算得辜负师父的心意。 所以再蚀骨锥心的情绪,她都很快就克制住,不消一会儿便接受了现实。 靖心闻言,只是点点头:“尽力而为。” 说完,靖心便走了出去。 只听她对护卫说:“给我安排一张床,我要休息。” 护卫连忙把她带到住处。 室内一阵沉默,白明微率先开口:“师父她老人家做事,向来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救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帮我,照顾我。她只是帮了一个,能够帮助我的人。” 萧重渊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所以我必会更珍重自身,如此才能报答真人恩情。” 白明微道:“你肯这样想,便好。我想师父一定都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为此感受到太大的心理压力。” 萧重渊颔首:“真人的心意,我晓得的。” 白明微唇角挑起,鼓励自己宣泄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重之意。 她道:“师姐能来帮我,这对我来说雪中送炭,有师姐在,许多事情都好办了。” 萧重渊道:“有靖心小师父在,我也放心许多。东极真人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她知道你需要帮助,所以才会把靖心小师父送过来。这份慈爱之心,不可谓不伟大。” 白明微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师父待我如亲生。” 萧重渊点点头:“正是。” 接着,他又问:“适才你关心承天观之事,可是担心玉清小师父无法临危受命?”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比起靖心师姐,玉清师姐她性子温和,优柔寡断,是个没有主意的,我很担心元五发现这点,而后乘虚而入。” 萧重渊出言宽慰:“真人尚且还能理事,若真有大事,主意真人会拿,你别太担心了。” 白明微应下:“我明白的。” 两人正说着,一名暗卫出现在门口。 他敲了敲门:“主子,京中有消息。” 白明微淡声开口:“进来。” 暗卫快步进来,跪到二人面前,将京中递来的信件呈了上去:“主子,京中的来信。” 白明微接过信件,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吧。” 暗卫离去后,她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放在茶几上,手掌轻轻按住。 萧重渊问:“怎么了?” 第1490章 而你,我的全世界 白明微的手放在信件之上,轻轻点了点。 她说:“与我们猜想的一样,元贞帝下了一道圣旨,准备把九殿下召回去。” “信上还说,我师父闭关,如今承天观的一切事务,都由玉清师姐打理。” “前不久,元五主动请求商定婚期,元贞帝把玉清师姐召入宫中,这婚期没有商定下来,倒是令宜公主疯了。” “疯了?”萧重渊靠在躺椅上,他挪了挪身子,“这元五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招。” 白明微分析道:“我师父的结果与元五脱不了干系,可见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打击我师父卸去我的助力。” “他主动提出要商讨婚期,醉翁之意不在酒,必然是想试一试玉清师姐的深浅。” 萧重渊点了点头:“元五不是皇子,他无需尚公主来达到联姻目的,倘若他真的把嫡公主娶了回去,只怕北燕皇帝容不得他,所以他怕是故意搅局。” 白明微很是赞同:“元家因为元五那四个兄长的死,已经大不如前了,现在的确如履薄冰。娶了公主,他们元家的情况只会雪上加霜。” 萧重渊提醒道:“如果元五盯上了玉清小师父,那么得小心才是,免得他趁东极真人休养这段时间,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 白明微颔首:“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相信师父她老人家会有所准备。” 萧重渊点点头:“好。” 白明微又道:“信上还提到,元贞帝有两个理由召回九殿下。一则是入冬后太后的身子每况日下,韦妃主动提出,把刘尧召回去尽孝。” “一则是范忠谦一案牵扯出来了一批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秦丰业为首的官员向元贞帝建议,召回九殿下以完结范忠谦一案。” 萧重渊拢了拢身上的衣裳:“韦妃这样做,无非是担心江北爆发疫病一事,会抹去九皇子之前的功劳,所以借口回去尽孝,把九皇子早日召回去。” “如此不论江北的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都与九皇子无关。至于九皇子被召回去后,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必然没有想得那么远。” 白明微把信笺拿起来,丢入炭盆之中。 信笺很快就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孔。 她看着信件付诸一炬,这才缓缓开口:“韦妃的确是宫斗的一把好手,否则也不会与皇后分庭抗礼这么多年。” “就因为元贞帝对她的宠爱,使得她无往不利,所以她才把君恩看得比天都要大。” “她认为要是九殿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远离江北的污糟,就会只享受着赈济灾民、清除水患的功劳。如此地位便能水涨船高,众望所归。” “她却没有想过,九殿下想要荣登大宝,仅凭皇帝的心意如何足够?百姓的民意,也相当重要,这也决定了九殿下上位之后,东陵国运的走向。” 说到这里,白明微叹了口气: “本来此次灾情是殿下在民间赢得支持的最好机会,哪怕江北爆发了疫病,只要殿下坚持留在江北,与百姓共同进退,那么不论功过,九殿下在民间的声望,都会好过没有任何建树的太子。” 萧重渊慢声细语:“这人间世道,给女子的束缚太多。韦妃纵然聪慧,腹有诗书,然而她的眼见,早已被关在那深宫之中,她看不到更长远的将来。” 白明微道:“不论如何,九殿下都是韦妃的儿子,这个事实无法更改。” “既然韦妃无法与我等统一阵营,那我们也不能互相拆台,去与韦妃对着干,但我们还是得想出个应对办法才行。” 萧重渊提议:“自古以来,不论世道乱成什么样子,八百里加急、朝廷公文以及地方邸报,还有天命直达的圣旨,这些都不至于受到太大的影响,否则将会遭致三军倾力报复。” “圣旨既然已经下达,那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截停,这种情况下九皇子回京已成定局。” “然而倘若圣旨送抵时间能晚几日,那么九殿下在江北能做的事,该做的事,基本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白明微会意:“你是想……?” 萧重渊含笑:“凛冬大雪,脚程慢也很正常,尤其是宣旨使者凡胎肉体,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白明微挑唇:“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萧重渊道:“之前我派去处理追杀你五哥的刺客那些人手已经完成了任务,便让他们去吧,如此就算出什么事,也与你无干,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要沾染这件事为好。” 白明微晓得轻重,她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如今那么多人等着抓我的小辫子,我自然不能将把柄送上去,此事就麻烦你了。” 萧重渊轻轻启齿:“好。” 白明微凝着眼前的火盆,眼眸之中闪过些许忧虑:“太后病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萧重渊道:“太后在,所以朝中老臣在。如宋成章、沈自安等人。太后若是不在了,惠帝与文帝留下来的老臣,只怕会被一个个剔除。” 白明微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目前最担心的,还是沈大人,为了江北的赈灾银,他得罪了元贞帝,更是被不得已出银赈灾的秦丰业视为眼中钉。” “太后尚在,她会平衡朝中关系,起到一个制约的作用,甚至还能规劝元贞帝。倘若太后乘鸾西去,再无人可束缚元贞帝,沈大人怕是危矣,届时朝中必定动荡。” 萧重渊道:“生老病死,这是无法掌控的。太后早年与先帝东奔西走,早就熬干了心血,若是时辰到了,谁也无可奈何。至于朝中的局势,也非我等能彻底掌控,只能随机应变了。” 白明微点头:“正是,我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眼下的事情,早一步回朝中,才能在朝中权力换洗之时,占据一席之地。” 萧重渊伸出手,他的掌心光洁如玉,纤长的指骨犹如美丽的玉竹。 白明微情不自禁把手放了过去。 他反手一把将白明微的手包住,声音柔和如四月的微风:“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就算不成功,也有我兜底。” “天下固然重要,你我固然有着无法背弃的职责,但于我而言,你便是全世界。” “我不会忘却责任,亦会守住我的世界。家国大义,天下民生,还有你,都重要。” 说到这里,萧重渊一字一句:“我会一直支持你,就算全天下背弃你,我也不会。” “这一次,就让我们一起熬过这寒冷的隆冬,熬过要命的疫病,一起跨过这一个坎。两人一起分担,艰难就少了一半。” 白明微扬唇:“好。” 萧重渊一用力,白明微整个人便被他拉入怀中。 他振臂一揽,将白明微轻轻搂住。 他的手,如同哄孩子那样,轻柔地拍着白明微的脊背。 白明微想起身,却被他禁锢在怀里。 白明微卸去力道,顺势靠在他的胸膛,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正在怦然跳动。 白明微缓缓开口:“再等等,更大的雪花和至暗的时刻,就在这几日到来。” 第1491章 玉衡的真实身份究竟是? 玉京城没有雪,只有从北境吹来的冷风。 那风挟着寒凉的水汽,吹拂在身上冰冷刺骨。 俞皎捧着手炉,迈着碎步走在深宫的甬道里,身后跟着她的近身丫鬟,以及领路的梅公公。 “七少夫人,慢点走,今晨下了点小雨,路上滑。” 梅公公亦步亦趋地跟着,却需要快步行走,才跟上俞皎的脚步。 他一边小跑,一边轻声提醒。 俞皎没有言语,但也放慢了些许脚步。 她听闻姑母身子不爽,心下担忧,步子不免迈得有些着急。 然而身处宫中,容不得半点差池,被梅公公这么一提醒,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走过长长的甬道与节次鳞比的宫殿,俞皎来到了清宁宫。 刚跨入宫门,一股更为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好似整个人坠入冰窖当中。 她禁不住颤了颤。 俞皎问:“公公,太后娘娘的宫里没有引地龙么?怎么这么冷?” 梅公公低声解释:“今年的地龙不好引,娘娘不愿意耗费人力物力,所以这清宁宫中没有地龙。” “不过七少夫人您别担心,这屋里点了足量的炭火,冻不着太后娘娘。” 俞皎点点头,提着裙子走向主殿。 有宫娥见她走近,连忙行了个礼后,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将她迎进去:“七少夫人,太后娘娘等着您呢,快请进。” 俞皎一边解开披风递给近身,一边走了进去。 屋内果然比屋外暖了不少,她冻得通红的面颊,被这暖意拂上来,那刺骨的僵硬痛感霎时得到缓解。 有些幽暗的房间内,太后靠在被堆上,正在喝着药。 她满头银发,如同落了白雪,不见半根青丝。 她威严慈蔼的面容,此时瘦削见骨,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便是那嘴唇,也浮了一层白沫。 整个人看起来,仿似病入膏肓。 “姑母……” 俞皎没有急着行礼,而是快步走过去。 直到来到太后的床边,她才跪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扒着床沿。 她看着太后,满脸的心疼,一双杏眸之中,也缓缓噙满了泪水。 便是声音,也哽咽不已:“姑母,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从何关心。 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在看到姑母状况的那一刹那,早已心乱如麻。 太后把手中的药碗递给韩公公,她伸出手:“皎皎,起来。” 俞皎把手伸了过去,放到太后的掌心。 很快的,她的手便被握住。 手上传来的冷意,使得她心头又是一颤。 她通红的眼眶,一双眸子凝着太后:“姑母……” 太多话要问,太多情况要关心。 但是那些话都哽在了嗓子眼,只能艰涩地挤出一声切切的呼唤。 太后噙着一抹虚弱的笑意:“傻皎皎,别担心,姑母没事。来,坐姑母床边。” 俞皎起身,顺势坐下。 她的手被握住,只是此刻她感受不到温暖,而是揪心的疼痛。 眼前这老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是她的嫡亲姑母。 是她俞家的主子,也是照拂俞家的顶梁柱。 可如今,这曾经撑起东陵半边天的人,已经垂垂老矣,摇摇欲坠,就像一颗正在急速枯萎的老树,那般脆弱。 她几度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太后先开口:“姑母想皎皎了,所以把皎皎召进宫。皎皎见到姑母,怎么不似从前那般高兴?” 俞皎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别过脸擦起了眼泪。 她哑着声音:“皎皎也想姑母。” 太后笑容更加慈蔼:“既是想姑母了,那便与姑母好好叙叙旧,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不论是皎皎的日常琐碎,还是皎皎的远大志向,姑母都感兴趣。” “好。”俞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她想了片刻,提及了白惟墉:“姑母,祖父很好,但他挂心江北的情况,最近总睡不安稳。好在我们家的小晏安讨喜,整日整日地都在陪伴祖父。” “您有所不知,那小晏安比起传义和策荣他们,或许算不上天才,但是他很善良,很活泼,有了他的陪伴,祖父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太后了然于心,忍不住感慨:“惟墉就是如此,心底装的都是家国百姓,你要是让他停下来,他能跟你急。” 顿了顿,她又问:“你家那个小晏安,当真如此讨喜?” 俞皎郑重地点点头:“回姑母,那小家伙真的很招人喜爱,您要是见了,也会喜欢上他。” 太后笑着点点头:“还是二房有福气,得了这么个宝贝。” 俞皎红着眼眶,唇角却扬了起来:“可不是么?二婶那人平日嘴巴有些刻薄,但是对小晏安疼得不行,对于失去母亲的小晏安来说,或许这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 太后又问:“小传义呢?小策荣呢?他们最近表现得怎样?” 俞皎没有多言,只是简单地说明情况:“那两孩子很聪慧,现在和先生读书习武,功课很好,武艺正在一点点进步。” 太后点点头,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记得,还有一个叫玉衡的孩子。” 俞皎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 姑母是至亲,但事情也分轻重。 玉衡的真实身份,家中虽然没有几个人知晓,但她却是明白的。 如今姑母骤然提及玉衡,她不清楚究竟是另有目的,还是寻常的关心。 但她很快就有了应付的说辞:“姑母还记得那孩子,说起来他的天赋极高,因为是先生的义子,先生教导起来很用心。” “如今有些功课,甚至比传义还做得好,传义可不服气了,两人现在互为竞争关系,也算是互相促进。” 太后闻言,没有言语。 她静静地看着俞皎,直到俞皎把身子伏了下去,她这才开口。 只是那声音,已然变得尤为严肃:“皎皎,你老实告诉哀家,玉衡的真实身份是谁?” 第1492章 安排后路 一针见血的问题,直戳要害。 俞皎呼吸一窒,抬眸正好被太后隼利的目光攫住。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以及自己的所有想法,仿佛无处遁形。 在这无形的压力之下,她内心的坚持正在一点点崩塌。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姑母,玉衡白府西席先生收养的孤儿啊……” 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 太后双眼一眯,唇角挑起冷冽的弧度:“皎皎,哀家待你不薄,你竟对哀家撒谎!莫不是因为嫁入了白府,学到了白府的三心二意,阳奉阴违!”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 俞皎闻言,当即“砰”地跪到地上请罪:“姑母明鉴,皎皎所言句句属实!” 太后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你当哀家好蒙骗么!” 不大的声音,却蕴着滔天怒意。 俞皎骇得心房紧收,伏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千军万马面前,她尚且面不改色。 然而在这虚弱的老人面前,她却骇得心惊胆战。 但是她依旧没有松口,用颤抖的声音再一次重复:“姑母明鉴,玉衡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幸得先生收作义子,才有一个栖身之地。” 说完,她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那额上,更是冷汗如滴。 屋内陷入了静默,久久的寂静,使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直到—— “皎皎,你起来。” 直到一声慈蔼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俞皎惊诧抬眸,便看到太后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吃惊:“姑母……” 太后问:“吓着你了吧?” 俞皎不解地看着太后。 太后缓缓开口:“哀家故意试探你的,你做得很好。” 俞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姑母早就知晓了一切?” 太后点点头:“赵清远的遗孤,哀家怎会不清楚?当初清含冤而死后,哀家就派人去查这件事。” “清远冤啊,哀家没能救下他,好在他的儿子还活着,也算是给他在天之灵的一点点慰藉。” 说到这里,太后的神情忽然变得惆怅: “哀家老了,很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这身子,也是风年残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 “哀家早已将生死看淡,然而却有很多放心不下的,比如说先帝一手培植起来的这些老臣。” 俞皎起身,缓缓坐回太后身边。 太后的声音,衰老而虚弱:“皎皎,哀家有事要托付你。” 俞皎郑重点头:“姑母请说,皎皎必定竭尽全力去完成祖母的托付。” 太后盯着俞皎的眼睛,一字一句:“皎皎,俞家这些年不出风头,就算没了哀家的庇佑,也不会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白府不一样,皇帝容不下惟墉,容不下任何与惟墉有关的人。” “若是哀家走后,皇帝不顾颜面对白府下手,你务必要说服白府七郎,护住小传义,速速撤出京城,知道么?” 俞皎适才的心惊胆战已然消失,因为她已然理解了姑母的良苦用心——姑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所以在为牵挂之人安排后路。 但是又担心她年纪轻经不住事,刚刚才会那般吓她,只为看看她护住白府的决心。 那样的关头,面对盛怒的亲姑母,她尚且没有吐露只言片语,也算是博得了姑母的一点信心,叫姑母肯将重要之事托付于她。 正因为理解,所以才会如此心疼。 也正因为明白,她也意识到白府处境有多危险。 否则姑母必定不会如此煞费苦心,只为护住白府的子嗣。 “姑母,您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太后凝着她,一字一句:“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俞皎红着眼眶点点头:“您的话,皎皎记住了!” 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和明微要好,但是明微她是我东陵的镇北大将军,就算哀家想让她走,她的职责和负担,也会束缚着她!” “白府已经为东陵付出太多了,我不能让惟墉绝了后,倘若真的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最起码也要为他留下一两个后人,总不能所有人都折进去……” “否则,我到底下也没法儿向先帝交代,更没办法面对惟墉,我的话,你听清楚了么?” 面对太后殷切的眼神,俞皎再度保证:“姑母放心,倘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必说服夫君,带着几个孩子速速逃生。” 得到俞皎的保证,太后这才放下心。 她含笑:“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你和姑母好好讲讲,你们家那小晏安。” 提到小晏安,俞皎的话又多了起来。 她和太后说着家常,聊着琐事。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心情也好了许多。 见到太后这般愉悦,她也相当开心。 但那开心之下,也不由得蒙上一层阴影。 都说人对自己的死亡会有预感,姑母现在把她召来,是否已经预示到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些她不得而知,也无能为力。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谨记对姑母的承诺,尽可能地让姑母感到开心和放松。 仅此而已。 思及此处,俞皎看向窗外的腊梅,目光忽然变得遥远——不知明微如何了?情况可像这凛冬一样,那般难熬。 不知冬去春来,能否等到好消息? 第1493章 他已经冻僵了 这日,雪下得愈发大。 搓绵扯絮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整个高昌,犹如盖着皑皑棉被,万景成空。 白瑜正顶着风雪亲自安排将士换班,严守高昌,防止疫毒扩散。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雪里,没到膝盖那么深,身上的披风也被积雪打湿,他不得不时常抖一抖。 城外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凛冬深寒当中,人不由自主打冷颤时牙关碰撞的声响。 白瑜领着亲卫越过左右延绵的棚子,准备向驻军下达交接命令。 “起来!要换班了!” 这时,不远处一道声音先他的命令响起。 起初白瑜并没有注意,直到呼唤同伴的士兵语气中夹杂着急切:“宝财!宝财!你怎么了?” 白瑜给亲卫使了个眼色:“立即安排换班,我过去看看。” 亲卫当即去办,白瑜顺着声音走过去。 只见那名士兵还在晃动着同伴的手臂,嘴里着急地喊着:“宝财!你醒醒!醒醒!” 但是被呼唤的士兵,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风雪挡住了视线,白瑜看不清眼前的情景。 随着他走进,那名一动不动的士兵,露在外边发青的手映入眼帘。 他的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随着他的视线上移,那名士兵面上带着的笑意,更是叫他的心猛然一沉。 他缓缓伸出手,放到那名士兵的脖颈。 早就僵透的肌肤与脉搏,犹如冰棍一般刺痛着他的手指。 他缓缓阖上眼睛,随后吩咐那名不停呼唤的士兵:“别叫了,他醒不过来了。” 是的,眼前矗立在岗位的士兵已然冻僵,失去了生命。 那名士兵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大人,这怎么可能?!他还好好地站着,人怎么可能没了?他甚至没有放开手中的长戟!”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名士兵连忙去碰同伴的长戟。 可下一刹那,随着长戟被触碰,偏移了原本的直立位置,他的同伴如同抽去脊梁的屋宇,轰然倒在地上,厚厚的积雪陷进去一大个坑,仿佛要将遗体掩埋。 “宝财……” “宝财……” “宝财!” 那名士兵的呼唤由缓到急,由小心翼翼到绝望悲恸。 他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还是因为悲伤而颤抖。 每一个字,每一声呼唤,都能叫人不由自主心如刀割。 白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经走了。” 那名士兵抬眸,红着眼眶问:“白大人,他的孩子才刚出生,您知道么?” 白瑜呼吸一窒,胸膛起伏幅度变大。 仿佛很用力,才能保持呼吸。 他摇摇头:“本官……并不知晓。” 那名士兵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把同伴的遗体从雪地中拉起来,搂在怀里声泪俱下: “宝财,你让我怎么和嫂子交代!你让我怎么告诉侄子,你让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听着士兵的呜咽,白瑜只是睫毛颤了颤。 他的亲人同袍,也是在冰天雪地中丧生,眼前士兵的痛,他如何不能感同身受? 但是他顾不得悲伤,蹲身开始检查这名士兵的死因。 可当他拂去遗体身上的雪,下一幕叫他蹙起眉头:“他的棉衣呢?” 那名士兵一怔,随即抽噎得更加剧烈:“宝财……你……你怎么怎么傻?!” 白瑜拂去遗体面上的雪,开口询问伤心恸哭的士兵:“他的棉衣去哪了?怎么回事?” 原来,入冬时战士理应配上棉衣,就穿在冰冷的甲胄里边,如此才能起到保暖的作用。 然而这死去的士兵,他的甲胄里并没有棉衣,只有一层薄薄的里衣。 没了棉衣的保护,本就冰冷的铁甲穿在身上,就像是冰块挂在身上那般寒冷刺骨。 他竟是被活活冻死的! 那名士兵虽然伤心,却也没有忘了军纪,他哽咽着回应白瑜的话: “昨夜我们巡逻,宝财他看到灾民的棚子里有一名妇人抱着幼儿冻得不行,她央求我们帮帮她。”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爱莫能助,只能遗憾地婉拒妇人后,继续巡逻了。” “后来宝财离开了一会儿,属下猜想他看到妇人和孩子,想到了自己的妻儿,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把自己的棉衣给了妇人,这才把自己给活活冻死了!” 说到这,那名士兵愈加哽咽:“宝财常说,这些可怜的老弱,不知道又是谁的父母妻儿,倘若遇到,能帮就帮。他可真是个大傻瓜!” 白瑜闻言,久久不曾言语。 得知事情的真相,他心情复杂。 这些战士家中也有妻儿老小,但谁不是离乡背井,穿上戎装戍卫一方土地? 家中亲人相隔甚远,他们只能把爱意与乡愁寄托于退役后的归期之上,那是枯燥无味生活中的唯一慰藉。 但是家国有难,归期未定,长久等待中的希望,也渐渐变成失望。 这个时候,这份无处寄托的思念与情感,很容易转移到别人身上。 看到老妪他们会想到家中的老母,看到可怜的妇人稚子,他们会想起家中的妻儿。 而这份情感,有时候会激发出他们心底最强烈的情绪,让他们做出有悖纪律的事。 这叫宝财的,是不该把自己的衣裳给了别人,违反军纪一条他无处可躲。 但从情理之上来说,又怎能说他错了呢? 最后,白瑜也没有对此事做出评价,他缓缓起身:“先把他安置好吧,此事稍后本官会做出处理。” 可下一刹那,白瑜猛然想起什么,双目骤凝:“等等,你告诉本官,这名妇人是在哪里碰到的?!” 第1494章 你们与芸芸众生有何区别? 白瑜突如其来的严肃,使得那名士兵紧张万分。 他“砰”地跪下,战战兢兢:“大人,这……” 白瑜见他显然被吓到了,于是放缓语气:“本官问你,你们在哪里碰到妇人?” 那名士兵连忙回应:“就在、在安置灾民的棚子里。” 白瑜眉头紧蹙:“哪个区域的棚子?染病区还是无疫区?” 那名士兵字字回应:“无、无疫区。” 白瑜没有言语,立即吩咐跟在身边的长随劲松:“去核实。” 劲松领命去办,很快就带来了消息:“公子,的确有一名妇人得到帮助,小的去查时,这名战士的棉衣正披在那妇人和孩子身上。” 白瑜问:“御寒的被服不是下发了么?那名妇人和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需要想将士求助?” 劲松压低声音:“村里镇上,都会出现恃强凌弱的现象,当时对灾民进行安置虽然也考虑到这点,但是完全无法避免弱者被排挤欺负,那些发下来的被服,都被其他人霸占了,那妇人和稚儿抢不到。” 这个解释看似没有问题,然而白瑜闻言,皱紧的眉头却是没有松开。 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的神色尤为凝重,开口吩咐左右护卫:“传令下去,先别换班,除了必要的守卫外,全军集合!” 一道命令下去,十数人立即前去传令。 不一会儿,除了灾民棚、城区必要的守卫外,五千驻军迅速于城外集合。 大雪纷飞,放眼望去皆是银装素裹。 狂风暴雪迷蒙了视线,却吹不动那仿佛焊在身上的铁衣。 众将士肃立于白瑜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于风雪之中若隐若现。 数十名小将矗立于白瑜的身后。 见将士集合完毕,白瑜吩咐左右:“抬上来。” 不多时,士兵“宝财”的遗体被抬了上来,放到众将士面前。 风声,雪声,仿佛歇止了,模糊的世间,那躺倒在地上的遗体,显得十分醒目。 白瑜拔高声音:“昨夜,我们失去了一名同袍兄弟。他在巡逻时为了救一名需要帮助的灾民,送出了自己的棉衣,结果被冻死在风雪之中。” 他的话,很快就被传达了下去。 这件事在驻军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白瑜没有急着评价,而是问他们:“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底下的士兵因为这一句话,始终克制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哎……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说他傻,他又是一条汉子,说他的行为值得敬佩,但他偏偏又最傻。” 有人说:“可不是么?谁不知道凛冬时节,棉衣可是我们保命的法宝,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能把自己的棉衣送出去。” 有人说:“还能怎么想?无非是一心救人罢了!以为熬一熬就能过去,但是没了棉衣,我们失温快,都来不及呼救,一觉睡过去人就没了。” 也有人说:“我无法评价他的行为对错与否,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违反了军纪!白大人早就下了严令,不允许我们与百姓有非必要的接触,他在巡逻的时候擅自把棉衣给了灾民,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他的话,立时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还有没有良心?” “人都走了,你现在来追查他违反军纪,以后谁还敢动手帮人?” “求求你,放过这已故之人吧!他也是好心,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下别人,这种舍身忘死的气节感天动地!” “……” 那名士兵不一样的声音,很快就被反驳声湮没。 可就在所有人都抨击他时,白瑜指着遗体,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违反军纪?!” 在众哑然,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只因违反军纪是事实,但救人也是事实。 其情可悯! 白瑜目光巡视一圈,随即大声询问:“你们是谁?回答本官!你们是谁?!你们的身份是什么?!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风雪又大了些,足以盖过众将士发出的声音。 白瑜没有等待他们回答,一字一句,仿佛重石砸下来:“你们是战士!是我东陵的战士!你们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 “本官早已下过命令,不允许与百姓和灾民有任何非必要的接触!这是严令,所有人都必须服从!” “所以躺在这里的人!不管从世俗角度如何评价,是英雄还是好人,在本官这里,都是一名违反军纪的士兵!” 此言一出,不需要看所有人。 只是从前排士兵的表情便能看出,这番言论令人难以接受。 且叫人十分心寒。 但无人能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这时,有人小心翼翼询问:“大人,难道他为了救人而死,这个行为因为违反军纪,他就该被贬的一文不值吗?” 一句话,霎时激起群愤。 “大人,军纪固然如山,但是舍身忘死的行为同样可敬!大人您不能为了冷冰冰的军纪,就这样抹杀一个人的价值!” “大人,我们这身戎装,前面是家国,后面是百姓,为百姓而死,什么时候成了错误?” “大人,属下不服!” “属下不服!” “不服!” “……” “住口!” 校尉一声令下,噤住所有声息。 他言语凌厉:“本将何时教过你们,可以违反命令的?!你们竟在参事大人面前这般放肆,简直愧对你们这身戎装!” “但是……” “但是什么?命令就是命令,而你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校尉还想说,却被白瑜抬手制止。 白瑜未曾有半点怒意,但是每一句话都极具威严:“你们不服,无非是为同袍鸣不平;你们不服,无非是认为职责与生命不该有责同等的重量。”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入伍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你们服从命令?自古以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何况这是军中!” “如果军纪对你们没有约束力,约束你们的是道德标准,那么本官问你们,每个人的道德标准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那么你们与芸芸众生有何区别?!” 第1495章 有国有民,是为宝财 话到此间,白瑜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言语在风雪之中被人传达下去需要时间,他便静静地等着,等待这几个问题在人群之中发酵。 果然,又是一番激烈的讨论过后,众人讨论的重点渐趋统一——百姓需要,是否能袖手旁观?军纪面前,是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论在众的心里作何感想,这都是“宝财”一事所引发出来的最大矛盾点。 只有回答了这个疑问,才能平息这一人之死所带来的后续风波,以及让诸位将士明确今后在遇到同样的情况时,应该做出何种正确的反应。 最后,白瑜再度按下想要维持秩序的校尉,再一次清楚地重申他欲要表达的内容。 他掷地金声:“本官从未说过,你们的职责与助人存在冲突和矛盾;本官也从未说过,你们不该助人!” “但是,如何平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技巧!你们必须学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职责与欲行之事间做出权衡。” 说到这里,白瑜的声音放缓些许: “本官心底清楚,你们为了这身戎装所付出的代价——背井离乡阔别亲人,以及时间与汗水,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 “你们必定心怀信念,为家、为国,为了对得起这件戎装背后的沉重意义。” “你们并非只会作战的武器,而是有血有肉的汉子!某些场景难免会触及你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令你们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中父老、妻儿,你们会情难自控,这些本官都能理解。” “所以于情,这位牺牲的战士没有错!但是于理,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现在本官就告诉你们,他错在哪里!” 顿了顿,白瑜继续开口: “他夜间巡逻,负责维持秩序,保护灾民的安危。” “在这期间,他罔顾本官的严令,私下与灾民接触,且并未告知上峰与同袍,最后搭上自己的性命,他错就错在这里!” “他本可以判断求助对象的情况危急程度,而后再采取相应的措施,但他没有,而是用他自己的标准,去判断、去行事。” “他行了好事,这点板上钉钉无法磨灭,但你们试想一下,倘若他帮助的对象身患疫病,这疫病是不是就带回了军中?” “倘若这是在战场之上,而他又恰好负责重要任务,他一时的恻隐之心,是不是就给同袍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 “倘若有细作使苦肉计,他这助人的举动,是否会给东陵带来预想不到的后果?是与不是?!” 一番话传下去,在众的将士陷入了沉思之中。 白瑜继续开口,声如洪钟: “我们之所以与芸芸众生有所区别,不仅是我们战士的身份,也不仅是我们身上的职责,更是因为我们有所约束!” “没有军纪、没有规矩,我们就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试问一群乌合之众,何谈保家卫国,何谈守护苍生?!” 最后,白瑜做出总结: “本官今日把你们聚在这里,不是让你们以他为戒,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亲如手足的同袍笑话!更不是赞扬他这种处理方式错误的助人精神!” “而是要让你们清楚!不论是你们的命,还是百姓的命,都只有一条!失去了就无法从来!” “不管在何时何地,你们都应谨记自身的职责,明确束缚在你们身上的纪律!” “倘若遇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你们必须学会权衡,找出正确的处理方法!” “不是非得把自己的命搭上去就值得称颂!不是非要牺牲,才能算得上一名合格的战士!也不是非要用性命去证明你们对这身戎装的信仰以及忠诚!” “本官要告诉你们的是,在你们做任何事情之前,务必要考虑全局,如若违反军纪,一律按照军法处置!” 说完,白瑜给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当即下令:“散了吧,该值守的将士立即回到岗位。此乃特殊时期,稍有差池便是无数条性命的倾覆!” “尔等必须严格按照命令行事,不可节外生枝,亦不可给高昌的情势火上浇油,否则一律重罚!” 两人的话被传了下去,将士们很快就四散而去。 此刻他们的神色再无疑虑,也不对白瑜的话有任何质疑。 校尉望着躺在地上的冰冷尸首,一时犯了愁:“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罚不得,也赏不得。” 白瑜当机立断:“军中是个赏罚分明的地方,校尉大人治军严谨,该罚得罚,该赏也得赏。” “剥去他的戎装,扣除他应得的军饷,开除他的军籍,并且不予任何抚恤。” 校尉一怔,明显对这个处罚有疑虑。 白瑜话未说尽,他继续开口:“将他的遗体移至方大夫的灵堂厢房,待此间事了,自有他的去处。” 说完,白瑜挥了挥袖子,大步离去。 校尉看着白瑜的背影,静默片刻后,深深地鞠了个躬:“送大人。” “宝财”违法军纪是不争的事实,有错必罚。 开除其军籍,且不予抚恤无可厚非。 其情可悯,他的行为未被抹杀。 把他的遗体与方大夫的放在一起,他最后会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承受他应当的哀荣。 正因为校尉理解了白瑜的苦心,他最后这一礼,腰板才弯得如此恭敬而服气。 发现“宝财”牺牲的那名士兵尚且不明白,他硬着头皮问上峰:“大人,这校尉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校尉没有解释,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宝财,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 那名士兵连忙回答:“大人,这名字是宝财的父亲当年出征前给宝财取的,他父亲说,‘国是宝,民是财’,有国有民是为‘宝财’。” 校尉又问:“宝财的孩子叫什么?” 那名士兵又答:“回大人,叫‘有福’。” “有福。”校尉咀嚼着这两个字,而后吩咐:“你们俩是同乡,宝财的戎装你来剥,把他的遗体停到方大夫停灵的地方,待高昌事了,宝财会有一个好的安置。” 说完,校尉便离开了。 他已然年老,步子却依旧稳健,一袭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器宇轩昂。 那名士兵不懂他的话外之意,只明白宝财最后尚有妥善归处,便依命行事了。 此一事看似解决,然而白瑜的神色,却愈发冷峻。 安排换防过后,他便匆匆回到了高昌城内。 刘尧的书房里,白明微赫然在列。 白瑜解下披风,迈步进屋拱手行礼:“殿下。” 刘尧一眼就看出白瑜神色有异,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问询:“出了何事?” 白瑜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开口:“殿下,军中怕是要出事。” 刘尧坐直身子,与白明微对视一眼,目光又移回白瑜身上:“什么问题?仔细说来。” 第1496章 乱了,一切都乱了! 白瑜把适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刘尧闻言陷入沉思,正在思索这整件事情背后隐藏的含义。 而白明微却立时看出了其中的关窍:“原来如此。” 继藜芦之后,这是对手的另一阴谋。 不过,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刘尧把目光放在白明微身上,询问之意相当明显。 可见他还没有想透。 感受到刘尧的目光,白明微抬眸,正好与面带疑问的刘尧四目相对。 她明白刘尧的疑惑,当即向刘尧解释: “这名叫宝财的士兵为救妇人与孩子,让出了自己的棉衣,结果被冻死在凛冬的夜里。” “其行为感天动地,可偏偏违反了军纪。倘若奖赏士兵宝财,就是在赞颂宝财不顾军纪也要救人的行为。”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么接下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违反军纪,比如说为了帮助百姓——迟到、与同袍争执、错手杀人……等等。” “因为有着宝财的例子在前面,就很难用军纪去惩罚做出这些行为的人,也很难约束不将军纪放在眼里的人,长此以往,军纪必定涣散。” “从疫毒被发现之日起到现在,我们的所有章程都分外严苛,倘若军纪涣散,定然对我们清除疫病造成很大困难。” 刘尧点点头:“这么一说,本王明白了。” 白明微继续开口:“但若是依律严惩,以儆效尤,那么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散布我等根本不在乎灾民死活的谣言,且不说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和灾民会因谣言而失控,就说这谣言要是止不住,只要言官参上一本,我等都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对手只需要略施小计,让妇人受到排挤,妇人无法生存,为了孩子必定想尽一切办法,最后找上驻军也在情理之中。 整个过程中,妇人或许无辜,宝财更是对自己掉入陷阱一事毫不知情。 这就是一件将士为了百姓牺牲自我的感人故事。 此事放在平常,必定触动人心。 但偏偏在这关口,且调度驻军的人是刘尧,此事便算不上一件好事。 刘尧恍然大悟:“怪不得,白大人的面色这般难看。” 白瑜道:“殿下,关于此事,臣已迅速做出应对,对其违反军纪一事进行严惩,并将其开除军籍后,遗体运回沅镇,停灵于方大夫旁边。” 刘尧赞同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有错必罚,有功必赏。” 白瑜拱手:“多谢殿下。” 两人在说话时,白明微有片刻的静默。 她的手指敲了敲,随即道:“殿下,七哥,稳定军心并不难,只要赏罚分明,就能令将士们心悦诚服。” “且在严苛的军纪之下,将士们也不会轻易失控。我有理由相信,对手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绝不可能只有这一记招数。”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神色变得尤为严肃:“殿下,祸兮福之所倚,对手这一次行动,也给我们创造了时机。” “臣认为,适才我们商量之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行动,如此在殿下离开之前,江北的事便能解决得七七八八。” 刘尧面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担忧。 只因适才他们商量之事,是关于白明微即将正式进行药方试验。 但既然此事已经商定,他也没有阻止的道理,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一出就是一出。 于是他冲白明微点点头,神色凝重地叮嘱:“万事小心。” 白明微应下:“是,殿下。” 白瑜望着心意已决的白明微,眼底的忧焚之色不言而喻。 他问:“明微,你确定时机到了么?” 白明微颔首:“民意难料,民愤难平。对手必定会利用百姓做文章,百姓当中定然会出事。” “在事情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时,我们需要借助研制完善药方一事,给予百姓信心,如此才能平息众怒。所以研制出完善的药方刻不容缓。” 白瑜点点头:“既然已经商定好,那我没有什么意见,在此期间,我会看好驻军,不叫驻军出乱子。” 刘尧点点头:“属官与江北的地方官吏,本王也会看好,定会让他们循规蹈矩,认真行事。” 白明微挑起唇角,眼眸之中有凌厉的光芒一闪而过:“就这么办了。” 她话音落下,刘尧的护卫匆匆而来:“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因为心有准备,纵使护卫步履匆忙踉跄,昭示着整件事情相当严重,刘尧也未曾乱了方寸。 他声音镇定而从容:“慢慢道来。” 护卫声音紧张:“乱了,高昌东城乱了。” 刘尧眉头蹙起:“乱了?怎么个乱法?” 护卫声音呼吸急促,情绪尤为激动:“殿下,百姓暴动,城中的驻军和衙役正在紧急镇压!” “属下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外的驻军前来支援,但是暴动的百姓情况较为特殊,人数也不在少数,该如何处理,还请殿下示下!” 第1497章 他们乱得莫名其妙 听了护卫的汇报,刘尧当机立断。 “吩咐下去,务必要加强东城与西城,城外与城内之间的防线,断不可让东城与西城,城外与城内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否则不好收场,本王稍后就来。” 护卫当即去办。 白瑜主动请缨:“臣这就去城外,控制城外的局势。” 刘尧点头:“去吧。” 白明微起身:“臣与殿下于城内平息百姓的动乱。” 几人商定后,立即各自前往目的地。 城外地势虽广,且安置在城外的灾民来自各地,看似情势较为复杂。 然而这些灾民在最绝望的关头得朝廷赈济,疫病之下虽然恐慌,却并无太大的不满,因此未生乱事,局势较易掌控。 然而富庶百姓聚集的东城,此时却一片混乱。 而暴乱的百姓,已然集中在高昌城内的主街道上,隐隐有突破防守,冲出城外之势。 白明微与刘尧来的时候,百姓正与护卫和驻军打得不可开交。 驻军与护卫虽装备精良,手持兵刃,却因不能伤害百姓而被动防守,根本招架不住发了狂的百姓,倒地不起的人越来越多。 “住手!” 刘尧一声怒喝,声音却很快被风雪盖住。 打杀声不减,众人依旧杀成一团。 百姓手持木棍、柴刀、凳子……以及一切可以伤人的东西,恶狠狠地砸向驻军与护卫。 挨打的人只能抱头防住要害,却仍然尽力维持队形,不叫发狂的百姓把动乱范围扩大。 眼见驻军与护卫的防线迟迟不能突破,乱事的百姓愈加癫狂。 “让开!否则杀了你们!” “滚!别拦老子的路!” “杀了你!” “……” 场面愈发混乱,哪怕有驻军迅速补上,也无法在不对百姓下杀手的前提下,立即控制住情势。 见此情形,白明微抽出腰间的佩剑,执剑越过刘尧,缓缓走向乱作一团的百姓和驻军。 她手中的剑刃倏然翻转,下一刹那,只见她优雅的一个横扫,激起无形的劲风,席卷风雪迅速荡向人群。 霎时间,她面前的人无一例外被掀起,而后重重地砸到地上。 她的力道控制得很巧妙,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却叫他们倒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白明微低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低吼,蕴着浑厚的内力。 风雪滞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也都滞住了。 白明微把剑贯在地上,眼神凌厉地横扫了一圈四周。 “闹什么?!” 这时,一名未曾被波及的百姓握紧手中的木棍,“啊——”的一声怒喊,迅速向白明微冲来。 他被愤怒占据了理智,目眦欲裂,面目狰狞地杀向白明微。 那木棍,对着白明微当头劈下。 用尽全力,甚至发出破空的声响。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抬手,握住木棍的同时,轻轻一捏,那木棍便化作齑粉,与风雪一同飘散在空中。 她一甩袖子,负手而立:“本将军问你们,闹什么?!” 那名动手的百姓,终于看清来人,吓得肝胆俱裂,仿佛最后一点声息,也如齑粉零落在地。 他“砰”地瘫在地上,魂飞魄散。 这时,驻军和护卫才反应过来,迅速控制现场。 那些闹事的百姓,也迅速被镇住,丧失了反抗能力,被驻军集中在一起围住,密密麻麻的长矛对准了他们。 偌大的巷子与街道,寂静无声,堆在花树上的雪掉落,发出“啪”的声响,清晰可闻。 刘尧走上前,神色端凝:“你们闹什么?造反是吧?” 没有人敢回答。 刘尧使了个眼色,有驻军抽刀:“老实回答,否则格杀勿论!” 百姓们尚且未从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直到白明微拔出她插进石板中的剑,收回了剑鞘之中。 那股压在心头的可怕杀气,这才被卸去。 这时,一名百姓颤着声音开口:“不反抗,难道要被你们害死吗?” 有数名百姓立即附和:“我们只想活着,怎么了?” “只想拼一条血路出来,怎么了?” “求生有错吗?” “我们不想死!” “不想等着被你们害死!” 刘尧眉头蹙起:“谁能害你们?谁敢在本王面前害你们?适才你们这般狂躁,驻军可曾亮出他们的兵器?” “到底是谁要害你们,你们最好说出个一二,否则本王便只能以暴动之罪惩罚你们!” 然而刘尧的手下留情,并未令他们冷静下来,反而激起了众怒。 被控制的百姓开始把目光放到被收缴的“兵器”之上,再度反抗的心思,显而易见。 仿佛架在他们脖颈上的长矛与刀刃,根本不足为惧。 刘尧见状,只是淡声道:“本王劝你们最好想清楚。” 驻军的武器又逼近他们的要害几分,被架住的脖颈有鲜血溢出,仿佛只要他们敢动弹分毫,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诛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管多嚣张的气焰,都能被扑灭。 蠢蠢欲动的百姓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刘尧问:“你们在闹什么?” 静默许久,听风雪声呼啸而过。 半响过后,终于有人开口:“高昌爆发疫病,你们根本就无能为力,染病的人就算被救活,不死也丢了半条命!” “眼看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你们却无所作为,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死?” 刘尧怒斥:“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自高昌出事后,药物、粮食、被服,本王一视同仁,皆尽最大的可能下发到你们手中!” “便是你们一脚踏入鬼门关,朝廷也在想方设法和阎王抢人!无能为力、无所作为,这就是你对朝廷所有策略的总结?!” 这时,有百姓反唇相讥:“你们要是有能力,那就把治病的药方拿出来!” 有人不要命的附和:“对!拿出治病药方!拿出不会害我们残废的药方!” 还有人开始嘲讽:“你们就是无能!才会在百姓身上用毒药方!你们才不管我们残废与否,不管药方有多大的副作用,你们只想着控制死亡的数量,以保你们的饭碗!” “你们怕被责罚,就拿百姓的命来做遮羞布!我们才不会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等着感染疫病后被你们治残!瞎了瘫了,不如奋力一搏,要是死在这场反抗之中,还能拉你们做垫背!” 刘尧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论,只觉得莫名其妙。 正欲开口,便见白明微的护卫匆匆走来,用只有他与白明微听得到的声音开口:“殿下,主子,查到他们暴动的原因了。” 第1498章 本将军似乎来的不巧 “哦?都查清楚了?” 刘尧问了一句。 护卫连忙恭敬回答:“回禀殿下,都查清楚了。城中的商人有意无意散布谣言,夸大药方的副作用,并暗指朝廷不负责任,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刘尧紧锁的眉头未曾松开:“就这些?” 护卫继续说道:“这些商人还传出谣言说,倘若百姓感染了疫病,就会被灌下毒药方,以避免染病之人不会被疫毒害得丢了性命。至于那可怕的副作用,我等根本就不会在乎。” “甚至还有谣言说,我等巴不得他们染病,这样就可以多向朝廷申请拨银,到时候我们只要拿毒药方随便应付,只要人不死我们就不会担责,如此便能贪污更多赈灾银。” “谣言越演越烈,短短时间便迅速挑起百姓的恐慌和怒火,以至于百姓不再信任我等,这才铤而走险想要逃出高昌,只为求一条生路。” 刘尧拧紧的眉头缓缓松开:“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本王莫名其妙。” 护卫拱手:“殿下,高昌城内数万人,高昌的差役、我方的护卫及调用的驻军加起来不足一万。” “我方人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他们在暗地里散播谣言,密谋所谓的逃亡,根本就防不胜防,更不用说能在他们有苗头时就发现,并且及时遏止。” 刘尧闻言,并没有多说什么。 人手短缺一直都是他们面临的问题。 这些百姓一直生活在高昌城内,彼此之间十分熟络,就算他们已然禁止百姓之间互相走动交流,也不能全然遏止他们私底下有任何接触。 自然,也就让谣言可以于人群中散播,以至于最后演变成为百姓暴动。 然而他们对百姓的随时暴动,一直都有准备,所以不必担心局势失控。 眼前这一场动乱,他们想要平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了解了前因后果,刘尧不再与这些暴民废话,当即下令:“放了他们。” 这些暴民如此容易被煽动,且直接敢对驻军动手,可见不是能讲道理的人。 他不准备对这些疯子长篇大论,试图与他们相互理解,面对这样的人,以力量压制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驻军迟疑片刻,随即收回兵刃。 刘尧的声音,透过风雪传入大家耳中:“本王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回到自己的家里,一刻钟后,但凡有在宅邸之外未入家门的人,就地斩杀!” 他的话音刚落,驻军便让出一条路给这些暴民逃生。 刚开始,他们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驻军手中的利刃扬起,随时准备挥刀,他们才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跑了。 而此时,白明微已经默默退下,奔着西城而去。 刘尧的心腹上前询问:“殿下,一刻钟后倘若发现有人依然在外晃荡,当真要格杀勿论么?” 刘尧轻轻吐出冰冷的字眼,眉宇之间不见任何怜悯之色,有的只是凌厉与严肃:“违令者,格杀勿论。” 虽说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条性命,然而自寻死路的人,他也不会一再忍让。 他没有像前人镇压暴民时一律诛杀,已经是他手下留情,更是他给这些百姓的一次改过机会。 要是这些人还敢把他的仁慈当作可以蹬鼻子上脸的条件,继续扰乱他的章程,那么休得怪他痛下杀手! 心腹护卫见他心意已决,拱手领命:“是,殿下。” 这时,刘尧看向已经清理好现场的驻军,沉声开口: “怔着做什么?还不都去执行命令!倘若有百姓仍在家门外晃荡,警告一次后,格杀勿论!”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处理得十分迅速。 随后他来到城门上,俯瞰风雪中的灾民安置区。 眼前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骚乱,他便明白灾民区的局势尚且稳定。 接着,他召来守城小将:“关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除了白参事外,其余诸人若是遇到紧急情况,需得上报到本王或者大将军那里,待本王或者大将军点头方能通行。” 那名小将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吩咐。 只见他一声令下:“关门!” 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扬起堆落在门前的积雪。 当门彻底阖上时,刘尧已经走下城墙,迈步于风雪之中。 心腹护卫跟在身后,不解询问:“殿下,为何要阻断城内与城外的往来?” 刘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下了一条命令: “传令下去,东城与西城之间的界限务必守好,城内所有百姓禁止离开居所,所有将士不得私下与任何百姓接触。” 心腹护卫大吃一惊:“殿下,戒备如此森严,比之先前要严格不少,这样一来,高昌就彻底封死了呀!” 刘尧掷地有声:“本王就是要彻底封死这高昌城!” 心腹领命:“是,殿下。” 经此一闹,不得不封了。 但凡适才暴动的百姓之中有一人染病,那么方才聚众暴乱的百姓,以及接触暴民的将士与护卫,只怕无一幸免。 面对这随时都会失控的疫病,彻底封死高昌,才能阻断疫毒的进一步扩散与传播,更能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心,使得他们没有再次挑起动乱的机会。 至于这起动乱的始作俑者,不用想也是秦丰业与太子等势力。 但他们为什么借商人之手挑起争端呢? 当然是因为这些商人想发国难财,只有疫病失控,朝廷准备的物资供不应求时,便会求助他们,如此他们手头囤积的货物才能卖出去,以此让他们可以狠赚一笔。 不过,刘尧并未把这背后的缘由向护卫解释。 也来不及解释。 …… 与此同时。 西城堆积药材、被服与粮食的仓库,正被数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泼洒火油。 浓烈刺鼻的味道弥散在空中。 他们手脚麻利,待火油将仓库区域覆盖后,便有人取出火折子,朝着火油上扔去。 “扑哧!” 火折子落在火油上,非但没有燃起大火,反而迅速灭了,就好像被积雪忽然浇灭一样。 黑衣人不信邪,纷纷掏出火折子点燃,而后顺手扔向仓库。 可这一次,扔出去的火折子像是坠落到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上,竟被“弹”了回来。 不等他们弄清事情的缘由,仓库的屋顶之上,一道身影岿然而立。 白明微负手,噙着笑意看向几名黑衣人:“本将军似乎来得不巧。” 第1499章 时机到了,唤他来吧 寒兵利刃,霎时抽出。 数名黑衣人一拥而上,攻向白明微。 白明微尚且没有把宝剑抽出,只是握剑的手一紧,便有无形的壁障缠绕周身。 风雪凝滞,她卸去力道,那绵软的雪花霎时化作杀人的利器。 转眼间,地上横七竖八摆满尸首。 白明微抬脚一勾,面前的尸首霎时腾空而起,砸向木架。 “轰隆!” 木架倒塌的刹那,一声哀嚎传来。 只见木架压着的,是一名漏网之鱼。 他已被砸得绝了声息。 白明微抖了抖衣摆,随行护卫也在此时冲了进来:“主子!” 白明微点点头:“其余各地可清理干净了?” 为首的护卫点头:“回主子,都清理干净了。” 原来在百姓暴动的同时,有人奔赴西城的仓库意图烧毁西城的补给。 倘若让他们得逞,西城百姓必定以为是东城百姓的暴动,才使得他们救命的补给被毁。 届时他们不仅会对朝廷失去信任,认为朝廷没有尽到守护补给的责任,甚至会对本就有着矛盾的东城百姓更加愤恨。 一旦两方的矛盾不可调和,那么客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暴动了。 所以在料到敌人的这个意图后,她便迅速控制情势,接着与心腹部下共同做出应对。 最后防止了补给被毁,也预防了高昌城内东西城的一场混乱。 听了为首护卫的禀报,白明微轻轻颔首:“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殿下了,你们务必认真辅佐殿下。” 说完,她向外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在暴动发生之前,她已经和九殿下商议好细节。 如今黔驴技穷的敌人已经亮出最后招数,她也该安心地把注意力放在药方之上了。 …… “大将军,草民再问您一次,想好了么?” 专门辟出来的房屋里,邢大夫用木夹子捏着一块绢帕。 那帕子有些脏污,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颤着手,神色却无比凝重认真,不死心地再确认一遍。 屋外站满护卫,可却安静得出奇。 白明微面色沉静,声音淡然:“无妨,我们开始吧。” 邢大夫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大将军,开弓没有回头箭。” 白明微看向他,依旧是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横在面前的,不是可能伴随着死亡的选择,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问题。 她说:“邢大夫,杨大夫他们迟迟研制不出完善的药方,而我知道其实你已有突破的方向,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为你试验药方的效果。” “体弱的百姓根本承受不住你的药效,另择高手又不符合我等的计划。我也知道你的最佳试验对象是风军师,但是我不愿意他身陷险境,明白吗?” 邢大夫听罢,只是叹息一声。 他把那块帕子递到白明微的手中,声音沉哑: “这块帕子,刚刚拭过病患的汗水,用它捂住您的口鼻,倘若不出意外,晚点大将军就会出现症状。”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接过帕子,两手握住,放到鼻端。 帕子有着一股浓烈的汗味,且夹杂着患病后特有的气味,实在令她作呕。 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捏着这帕子,静静地坐着。 邢大夫见她陷入沉思,也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地退下去备药。 就在这时,门“咯吱”一声,白璟抱着一堆公文推门而入:“明微。” 白明微抬眸,看到白璟温柔的面庞。 她含笑轻唤一声:“五哥。” 白璟把怀里的公文和算盘放下,自顾自地坐到案桌前。 待把物件粗略地整理一番,他道:“小七在城外守着灾民,成碧吵着要来,我没让,把她打发去给范蕊娴帮忙了。” “我知道你不想风军师看到你被疫病折磨的模样,所以你才特意辟了这一个清净地。” “但是你不能没人照料,五哥不会被传染,这就过来陪你一起度过这艰难的时刻。” 白明微闻言,唇畔高高挑起:“五哥在,我放心。” 白璟见妹妹并未拒绝自己的看护,于是便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为了让妹妹心情愉悦,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故作神秘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白明微假装不知:“这是什么呀?” 白璟还未开口,面上便溢满了笑容:“这是你五嫂的信,信上说,你五嫂和孩子都很健康。” 白明微闻言,不由得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这笑容没有克制,亦不虚假。 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她难以抑制地笑出来。 她问:“五哥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白璟笑容高高挂起,眼角眉梢都是温柔:“都好。我们家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一样珍贵。” “如果是男孩儿,我便把他交给你,不能让他和你五哥我一样,胆小又脆弱。” “如果会是女孩儿,我依然把她交给你,我不想她被琴棋书画和礼教束缚,做一个规规矩矩的闺秀。” “我和素素的孩子,必定有着广阔的天地,他若向往江湖,我便为他缝衣送行;他若向往疆场,我便为他买马制甲;他若向往庙堂,我便倾全力支持他。” “总之,他不仅会得到我与你五嫂全心全意的爱与支持,也能在他数十载光阴之中,寻找人生的意义和真谛。” 说到这里,白璟眼眸弯起:“成也好,败也罢,我只愿他不枉此生。” 白璟的话,使得白明微久久静默。 他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白明微摇摇头:“并非如此,五哥,你知道么?我未出生的时候,娘亲曾抚着肚子,这般与大哥和七哥说。” “看到五哥这副模样,让我不由得想起了从未谋面的娘亲,我想我如今这条路,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选的,她也一定会祝福我。” 白璟点点头:“大伯娘是个极好的人,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温柔的女子,倘若她在天有灵,必然会支持你。”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竟没有耽搁他们各自处理手头的事情。 白明微净手后,一边看北疆送来的军务,一边给卫骁与江辞回信。 白璟则打着算盘,整理江北的账务。 期间邢大夫来过几次,看了白明微的情况后,便又离开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白明微开始觉得身体不适。 强烈的酸痛感蔓延后背与四肢,仿佛掏空她所有的力气。 胃里也是一阵翻腾,像是随时都有秽物呕出。 察觉到这一点,她平静地灌下一杯茶水,吩咐外边的护卫:“时机到了,唤邢大夫来吧。” 第1500章 您这是……属下明白了 “大人,高昌传来消息,镇北大将军已经染疫了。目前是邢大夫侍奉左右。” 昏暗的屋内,张敬坤坐在案桌前。 他恣意地靠着椅背,双目轻轻阖上。 听闻心腹的禀报,他默然片刻,幽幽的声音劈裂空气:“当真?” 心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已经在试第一剂药了,效果如何,正待消息传来。” 张敬坤闻言,双手放在面颊上盖住。 他深吸几口气,手从面颊上缓缓抹下时,眼睛也慢慢掀开。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屋内显得分外幽深冰冷:“这姓白的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是这副德行?” “以前的老白相是这样的,现在的白明微也是这样的。做官哪有这么做的?这不是大傻子么!” 心腹小心翼翼请示:“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按照上头的意思,可不能让白明微好过。” “要是我们不做些什么,到时候回京了,可不好交差啊……趁现在白明微虚弱之际,还请大人尽快做出决断。” 张敬坤面色阴沉,他坐直身子,随后又向旁边倾斜些许,久久未曾言语。 心腹就那么跪着,也不敢多嘴,更不敢催他。 良久,他没有做出决定,而是询问心腹:“高昌现在什么动静了?” 心腹一五一十回答:“军中本来会因妇人求助一事而生乱,结果被白瑜解决了,现在将士们在救人和职责之间,并无任何疑虑,乱不起来。” “东城的百姓受到挑唆,闹到大街上,但没想到这一次九殿下没有惯着他们,杀了几个自寻死路的百姓后,动乱便被镇住。而挑唆百姓暴乱的那些商人囤货全被充公,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西城,救命的东西没被破坏,他们有药治,有饭吃,还有冬衣穿,乖觉得很,原先闹得沸沸扬扬的随葬品事件,如今也没有人提及了。” “依属下看,自从粮食与药材被顺利运到沅镇后,想置镇北大将军于死地的那些人,早已黔驴技穷。” “搅乱军中、挑唆百姓,手段看似阴毒,然而九殿下他们在江北这么长时间,江北早已尽在九殿下等人的掌控之中,他们很难给九殿下等人造成致命的打击。” 张敬坤唇角挑起:“既然他们都斗不过九殿下和白明微,那么本官又怎么斗得过?” 心腹抬眸,大惊:“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敬坤慢条斯理地说道:“正如你所言,他们的防备密不透风,想要砸出一个孔,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京中的圣旨迟迟没有送达,没有任何人可以掣肘九殿下。我们这个时候,不必去招惹九殿下和白明微。” 心腹不敢置喙,只是再度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大人吩咐。” 张敬坤叹了口气:“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顿了顿,张敬坤道:“这样好了,军中刚生事端,你派人去毁那名冻死士兵的躯体。” “然后再去军中传播消息,就说白参事根本就不想给那名士兵哀荣,把那名士兵的遗体停放在沅镇,也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军心,待事态平息,便要毁尸灭迹。” “接着,把城西仓库刚遭遇袭击的事情宣扬出去,务必要指责白明微等人守护不利。” “最后,继续在百姓之中散播消息,指责朝廷用毒药方坑害人,并继续提及随葬品一事,务必要把百姓的怒火给挑起来。” 心腹不解:“大人,这和上头做的事情有何区别?不就是继续行他们所行之事么?” 张敬坤含笑:“你错了,时机不同,那么效果就不一样。” 心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领命:“是,大人。” 张敬坤点头:“去办吧。” 心腹起身,正要准备退下。 他霍然抬眸,像是恍然大悟:“大人,您这是准备帮镇北大将军他们?” 可不是在帮助白明微么? 方大夫停灵的地方,看守十分严密。 前去毁坏遗体,必定会被发现。 那么此时再去军中散播消息,指责白参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这是有人故意使坏。 把西城仓库遇袭一事宣扬出去,明面上是指责白明微他们守卫不利,然而仓库不是完好无损么? 百姓只会把重点放在仓库遇袭之上。 那么是谁来袭击的呢? 白明微正在以身试药,这个时候再继续散播毒药方的消息,百姓是信不惜用命去试药,只求完善药方的镇北大将军,还是会信关于毒药方的谣言? 接着再提随葬品一事,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有故意给镇北大将军泼脏水之嫌? 这几件事情,上头做了之后,被白明微他们化解。 倘若就此了结,百姓当然不明就里。 但要是在这个时候,这几个招数又被重复使用,只会适得其反—— 让百姓意识到,有人在故意栽赃嫁祸钦差一行,意图动摇军心,祸害百姓。 最妙的还是大人再使这些招数,完全是上行下效,紧跟上头的步伐。 如此上头就没办法责罚大人,怀疑大人的忠心。 心腹震惊了。 妙,实在是妙! 但最让心腹震惊的,还是大人选择出手相助,而不是袖手旁观。 然而面对心腹的询问,张敬坤毫不犹豫否认了这一点:“本官没有在帮任何人,但求问心无愧。” 心腹很是不解:“大人,何谓问心无愧?” 何谓问心无愧? 张敬坤抖了抖衣袖,与他动作不相符的,是他郑重的神色: “本官是父母官,代天牧狩,便该恩养百姓,这是为官的原则;不祸害社稷,不荼毒百姓,不伤无辜性命,这是为人的本分。” 心腹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敬坤,随即拜下:“属下明白了。” 张敬坤点头:“去吧,务必要办得漂亮。” 第1501章 我宁愿是自己来试 从入夜起,白明微便高热不退。 她病得迷迷糊糊,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白璟给她添了几床被子,屋内也放了几个炭盆,但还是无法减轻她的症状。 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她,白璟不免有些紧张:“邢大夫,怎么会这么严重?” 邢大夫把手搭在白明微的脉上,久久没有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号脉的手,问:“大将军以往可是经常高热?” 这一个问题,把白璟问蒙了。 以往众兄弟姐妹虽然和睦,但明微从小在承天观长大,他不曾好好亲近。 待明微回府后,便已是少女。 即将谈婚论嫁的他,当然要有所避嫌,自是也没有机会亲近。 他还是自明微从盐矿洞里将他救出,才变得亲昵起来。 明微是否时常高热,大房的人不刻意去说,他也无从知晓。 邢大夫见他回答不出来,不免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了责备的意味:“大将军对你的情况了若指掌,提及你的身体状况更是如数家珍。” “你是怎么做兄长的?怎么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依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什么都有妹妹担着,你就理所当然地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不去了解!” 面对邢大夫的指责,白璟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没有反驳半句,因为他不觉得邢大夫说错了。 但他也没有因此消沉,而是很快就提出了解决方法:“我立即着人去询问七弟。” 说罢,白璟就往外走。 刚到门那里,便正好撞见萧重渊。 但见萧重渊裹着厚厚的披风,神色依旧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他问:“五公子,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去哪儿?” 白璟心急,却没有失了礼数。 他拱手,如实道来:“明微高热得厉害,邢大夫需要知晓明微的情况,才能用药。我正要着人去问七弟。” 萧重渊把手放在白璟肩上,轻轻拍了拍:“五公子莫急,明微的情况我了解,不必去惊动七公子,以免他跟着着急。” 白璟还没回答,萧重渊便踏入屋内。 他解开披风放到屏风上,而后径直走向床榻。 他冲邢大夫点点头,随即便坐到床榻上,掀开被子将白明微捞起,揽入怀中抱住。 接着,他把被子拉起来,包括他自己,也裹得严严实实。 这时,他才开口:“明微因为早产,胎里不足,所以才被送到承天观修习武功,以图强身健体。” “在幼时,她就经常高热不退,每当这个时候,白大人都会悄悄把她揽入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直到她熬过最艰难的时候,退去高热。” “加上她以往所学的武功有所克制,所以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内力经常乱窜,导致她有时因气息不稳而高热。” “但是这个问题,在前段时间已经得到解决,那强大的内劲已被她彻底吸收掌握。” 白璟见“风军师”如此不避讳,本想开口提醒。 但当“风军师”把妹妹的情况一一道来时,他心服口服地咽下所有即将说出口的话。 邢大夫听完萧重渊说明的情况,没有再理会白璟,而是解释白明微情况为何在短短时间,就如此严重。 他说:“大将军以往就有经常高热的问题,她的身体已经养成习惯,只要有任何不适,都会立即发动全身力量来抵抗威胁。” “所以她刚染上疫毒,身体便迅速发起高热去对抗疫毒,还请风军师不用担心,既然草民了解了情况,便知晓如何用药。” 萧重渊凝着邢大夫,无比郑重:“在保证她性命的前提下,还请您不要有所保留。” “她既决定以身试药,就说明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得上完善的药方重要。” “倘若她受了罪,药方却没有任何进展,那才是对她的不负责任,更是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邢大夫认真地点点头:“草民明白,还请风军师放心。” 说罢,他从一旁的小炉子上取下药罐,将里面的药汁倒出来,随即郑重其事地开口:“这是第一剂药,以护心理气为主。” “服下这碗药,对大将军的高热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会在第一时间护住她的五脏六腑。” “为了观察药效,草民暂且不能给大将军使用退热的药,所以大将军至少要硬生生地扛住三个时辰,否则验证不了效果,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这时,白璟提出他的疑虑:“三个时辰,这样明微能受得住么?” 邢大夫简直不想与他说话,但还是耐心解释:“大将军从小就经常高热,这说明她对发热的耐受要比寻常人强。” “在这期间,我会时常监测她的情况,一旦超出了可控范围,可能会对大将军造成危害,我就立即给她用药。” “等会儿我会写下一贴退热药方,五公子便负责按照药方煎药,这些药还不能煎太久或者太短,所以五公子需要确保我需要用药时,随时都能把药端来。” 白璟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多煎几罐,这几罐会有时间差,如此一来,就能确保您随时可以用药。” 邢大夫点头:“正是如此。” 萧重渊一手搂住白明微,另一只手伸出去:“大夫,药给我,我来喂。” 邢大夫不疑有他,把药递了过去:“务必喝完。” 萧重渊点点头,接过药后,把药碗轻轻凑到白明微的嘴边:“有点难喝,忍一忍便过去了。” “不……喝……苦……”白明微病得不省人事,但还是有些许意识,闻到药味就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抗拒。 她一遍遍呢喃:“苦……” 萧重渊没有因此就放弃喂药,枕住她的脖颈,让她的脑袋微微扬起,而后把药一点点灌下去。 刚开始白明微尚且吞咽,可药即将见底时,她忍不住“呕”。 萧重渊立即丢下药碗,捂住白明微的嘴,没有让白明微把药给呕出来。 直到看见白明微吞咽,他才放开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蜜饯,送入白明微的口中。 “含着蜜饯,很快就不苦了。” 这一幕把白璟和邢大夫看得一怔一怔的。 交给他们,他们未必能做到这样——细致,认真,且贴心。 邢大夫捡起药碗,招呼一旁的白璟:“走,我们去备药去。” 白璟很是听话,邢大夫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未有半句怨言。 两人离去后,萧重渊用袖子慢慢拭去白明微唇角的药渍,声音温和如三月的微风拂过池边小柳:“我说我来试,你非要亲自试。” “现在看着你这般难受,我宁愿去承受那试药的风险。但我也知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对我的亏欠,我明白的。” “既然无法改变你的主意,我能做的,便是陪着你,直到完善的药方出来的那一刻。” 说完,萧重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紧了紧手臂,将白明微搂得更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着白明微瑟瑟发抖的身子。 像是在海里漂泊之时,找到了可以抓住的浮木。 白明微抖个不停的身子,也因此缓缓稳定下来。 …… 与此同时。 张敬坤的人,也开始在各个地方,掀起一场别样的风浪。 第1502章 本王自有办法解决 士兵宝财的遗体险些被毁,此事被看守停灵室的护卫正巧发现,但去追的时候已经没影儿了。 此事让镇守在沅镇的俞剑凌尤为震怒,当即下令彻查,闹得沸沸扬扬。 这边还没有半点眉目,军中忽然谣言四起。 “你们听说了吗?那宝财的遗体差点被毁了。” “什么?谁这么丧尽天良,竟然去毁宝财的遗体做什么?” “话又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奇怪么?放着方大夫的遗体不去搞,搞宝财的遗体做什么?” “会不会那些人本来要去毁方大夫的遗体,结果毁错了?” “这不可能弄错,必然是冲着宝财去的。” “这就奇怪了,宝财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毁他遗体做什么?” …… 一顿窃窃私语过后,众人似乎找到了真实原因。 “会不会是有人反悔了,不想给宝财哀荣?你们想想,要是宝财的遗体没了,最多弄个衣冠冢随意应付,但如果宝财的遗体还在,那需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有道理有道理,亏我还觉得那样的处理方式,既明正军纪,又能安抚人心,没想到有些人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是啊,他只想暂且安抚我们的心,哪里就在乎宝财的一条性命?” “他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看到宝财家里的老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 “可怜我热血男儿,穿上这冷冰冰的铁衣,一条命就豁出去了,但是谁在乎过我们的付出,谁看见我们的死活?!” “天杀的当官的!没想到老白相这么好的人……哎,好竹子出了根歹笋!” “……” 众将士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也越说越气愤。 仿佛煞有其事,又更像是白瑜已经亲自承认了这件事。 军中引起不小的骚动,这事很快就报到白瑜那里。 白瑜闻言,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淡声道:“让他们说便是了,不用刻意去管。” 长随劲松分外不解:“七公子,他们这是造谣诽谤,老白相一世英名,如何能任他们这般糟蹋!” “更何况他们字里行间都在中伤您,要是不制止,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白瑜面色沉静,可见并不为所动。 他不以为意地道:“此时我们若去强行控制舆论,只会适得其反,让他们说吧,不必理会,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劲松不敢违逆,只好不再多言。 白瑜丝毫未被这件事所影响,继续一丝不苟地处理他手头的公务。 从某些方面来看,他骨子里流淌的,是与白明微一样沉静的血脉。 …… 与此同时。 东城也炸开了锅。 虽然严令禁止百姓离开家门,但并不妨碍他们趴在墙头上说闲话。 有人说:“我听闻那药方可不得了,已经毒残了好多人了。有的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除了眼珠子以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有人回应:“这可苦了那病患的家人,虽然现在这乱世,人不是人命不是命,但谁能放任自己的至亲去死?还不得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他到咽气?” 有人还说:“残成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估计这些残废的家人,也不会伺候他们太久!” 有人又说:“朝廷这是拿毒药方糊弄人,根本就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做老百姓的,怎么和他们斗?” 这时,有人建议了:“怎么不能?咱们可以万人血书,呈到陛下面前,到时候要是这种倒霉事落到我们头上,只要能让这些狗官受到责罚,我们也算是没有白遇到这么个劫难!” 谣言同样越演越烈,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要不是驻军一直在巷子里巡逻,那白雪皑皑的深巷之中,还有未被鲜血覆盖的猩红血迹,只怕东城会发生又一次的暴乱。 …… 东城如此,西城也没有闲着。 白府护卫随葬品一事又被拿出来说,甚至救命物资险些被毁一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本就戾气深重的西城百姓,所积攒的怨念愈发多。 一些百姓开始不停地磨刀,不管是劈柴的斧子,还是切菜的刀,都被打磨得锋利无比。 可见,他们在准备着随时进行战斗。 …… 城内的骚动传来时,刘尧正在埋头处理公务。 夜已经很深了,早已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但他依然没有睡下,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手头堆积的事情。 他很佩服大将军,处理事情又快又稳。 但是他没有那样的本领,每一件事都要细细斟酌,再去思虑周全的章程。 如此一件事情处理下来,往往要花费他很多时间。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在天翻地覆的忙碌之中总结经验,以此完善自己处理公务的方式。 这般坚持下来,如今他的效率提升了不少。 听闻心腹护卫的禀报,他搁下手头的笔: “流言传这么快,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可以散播,引导舆情,可查到是谁在背后搞的鬼了?” 心腹护卫恭敬回答:“主子,的确有人在背后刻意操纵,但是对方实在狡猾,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无法顺藤摸瓜找到正主。” 刘尧淡声开口:“既然有人刻意引导言论,他必然万分小心,你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更何况流言这种东西,比老虎还要凶猛,往往越演越烈,传到最后有着摧枯拉朽之力。” “偏偏你还不知道该抓谁,该处理谁,源头又是谁?法不责众,你那这些人没有半点办法。” 心腹护卫有些忧虑:“主子,流言要是再继续发酵下去,只怕会赢来新一轮的暴动,是否应当立即处理?” 刘尧盯着案桌上的烛火,半响没有言语。 可见他心里也是有些拿不准的。 但片刻的思索过后,他的眼神愈发清明坚定:“不需要处理,倘若现在去处理流言,只会让百姓觉得猜测被坐实。” “这样,先不去管他们,你吩咐下去,让手底下的人继续执行本王先前发布的命令。” 说着,他继续握起了适才搁下的笔:“让流言再猛烈一些,本王自有办法解决。” 第1503章 我们的眼见,不会局限于此 翌日。 纷飞的大雪终于歇止,只是天未放晴,阴霾的云层笼罩着天际,整个世界一片晦暗。 地面的积雪没过膝盖,堆在枝条上仿若白色的花朵。 刘尧没有上床休息,只是裹着披风,守着一盆炭火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他才合眼不久,心腹护卫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刘尧很快就惊醒,未足觉的他有一瞬间的不悦,但在看清来人后,迅速调整了情绪,平静地问:“怎么了?” 心腹护卫忙道:“城外传来消息,驻军已然不听使唤;东城的百姓正在钻您所下命令的空子,于家中疯狂挑衅巡逻驻军,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西城的百姓纷纷备了兵器,虽然闷不作声,但已经做好举事的准备。” 刘尧闻言,面色依旧沉静:“本王吩咐你做的事,可做好了?” 心腹护卫点头:“已经做好,就等殿下示下。” 刘尧颔首:“把人带到城门处,本王要亲自带他们去一个地方。” …… 另一边。 白明微捱过了三个时辰,邢大夫来给她诊脉时,她的高热依旧未退,只是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萧重渊跟着熬了一整夜,带病的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憔悴。 白璟有意劝他去休息,却也知晓劝不动他,索性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白明微的身上。 “大夫,明微她情况如何?” 邢大夫一捋胡须:“成了!” 白璟不明所以:“什么成了?” 邢大夫说:“第一剂药方成了!大将军服下之后,五脏六腑并不像其他病患那样,受伤或者衰竭。” “所以先前大将军提到的,先护住内里,再来对症治疗其他症状,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只要在患者病发时,能及时服下这一剂药,稳住心脉和肺腑,后续我们就不需要给病患下那么重的猛药,如此就能很大程度地减少药物的副作用。” 听闻邢大夫这般说,白璟长舒一口气:“明微的努力没有白费。” 萧重渊默了片刻,他问:“倘若疫病后期的患者,来不及服用这剂护住心脉的药方,又当如何?” “明微有深厚的内力护体,比之营养不良的百姓还要健壮,她对疫病的承受能力较强,所以试药的结果是好的。” “但是这剂药方最终会用到百姓身上,它是否适用寻常百姓?可否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剂量调整?” 邢大夫捋了捋短短的胡须,他胸有成竹: “只要治疗的方案以及步骤正确,不论是初期患者还是后期患者,都可以灵活调整用药剂量。” “至于百姓的情况,也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所以只要在大将军身上证明这剂药方有效,那么接下来草民便知晓如何用在百姓身上。” 萧重渊又问:“那么接下来,是否该给明微退热,然后再试验第二剂药方了?” 邢大夫道:“是,也不是。” 接着,他慢慢解释:“大将军承受能力较强,可以先退热, 再试验第二剂对症药方。” “但是正如风军师您所说,百姓体弱,承受不住凶猛的疫毒,所以必须在退热的同时,考虑清除疫毒。只是……” “只是什么?”萧重渊语气稍快,可见他内心急切,已然难以抑制。 尽管他云淡风轻,心底却早已惊涛骇浪。 邢大夫解释:“只是,这样做有风险,倘若用药稍有差池,大将军轻则留下后遗症,如失明、失聪或者失语,重则……” 顿了顿,邢大夫分外认真地开口:“重则,失去性命。” 白璟握紧拳头。 萧重渊再次提出自己的疑问:“你有几层把握?” 邢大夫欲言又止:“八成,以及五成。” 白璟急了:“什么八成?什么五成?难道把握还能漂浮不定么?” 邢大夫解释:“因为草民有两个方案。保守方案有八成把握,但其中几味药乃大寒之药,对女子身子极为不利,倘若服用,很大程度上会令女子失去生育能力。” “冒险的方案不会伤及生育根本,但是却有伤及脑子的风险,一旦出现意外,轻则残废,重则再也无法醒来。” “至于选哪个方案,草民不敢自作主张,还请风军师与五公子尽快定夺,好叫草民尽早做好一切准备。” 白璟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即言语,而是看向萧重渊:“风军师,我是个不称职的兄长,对明微甚至没有您更了解。” “于我而言,我不论如何都想选择保守方案,哪怕不能孕育,至少人活着;但我不清楚,倘若明微还清醒着,她会怎么选?” 萧重渊闻言,默了一会儿。 他艰难启齿:“倘若明微清醒着,她必然会选择冒险的方式;因为她的价值不需要用生育来体现,她也不需要母凭子贵。” “哪怕用了保守的药方,失去生育能力,她或许会留有遗憾,但她不至于活不下去。” “然而普通的百姓不一样,这天下大多数女子,她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存在,假如她们失去生育能力,那么她们的人生,将会至暗无比。” “所以药方必须能够适用于男子,也能够适用于女子,两者皆宜,才是明微最想看到的。” 邢大夫盯着萧重渊:“风军师,请恕草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罪,您这番话,是否是因为您很在意大将军的生育能力,所以才说大将军会毫不犹豫选择冒险的方案?” 白璟毫不犹豫否定:“邢大夫,风军师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可话说完,他也没有底了。 传宗接代,那是一个男人骨子里就有的欲望与责任。 风军师对明微再好,他也能接受明微无法生育么? 思及此处,他陷入了矛盾——一方面相信风军师不是那样的人,一方面又担心风军师其实介意这个问题。 可偏偏最该生气的萧重渊,他没有任何被冒犯的反应。 这时,邢大夫又道:“当然,试药也可以现在停止,草民立即想其他办法解决大将军现在的情况。” 萧重渊没有马上言语,他把手轻轻放在白明微滚烫的额头,心疼溢于言表: “倘若我能与明微诞育后代,那必然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倘若不能,我亦会有遗憾。” “然而不论是我,还是明微,我们都清楚自己肩膀上的担子与责任。” “定国、兴邦、御敌、生民……这些都是催促我们前行的动力,亦是束缚在我们身上的枷锁。” “百姓危难就在眼前,生灵命运迫在眉睫,我与明微又怎是那种,眼见只局限于自身是否能孕育生命之上的人?” “百姓的生命能传承下去,国运才能生生不息,百姓的难题才是最该先解决的问题。” “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明微才甘愿以身试药,哪怕可能会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萧重渊面对着邢大夫,一字一句:“邢大夫,现在你明白了吧?” 邢大夫郑重地点点头:“草民明白了,这就去备药。等会儿大将军可能会面临极致的痛苦,还请风军师做好心理准备。” 萧重渊颔首:“请您即刻准备。” 这时,白璟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他面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神色,眸底担忧不减:“我果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把整件事情想狭隘了,也把明微的胸襟想狭隘了。邢大夫,我来帮您。” 邢大夫招呼着白璟前去准备。 萧重渊把白明微搂在怀里,神色讳莫,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而一心去备药的两人刚拉开门,便看到刘尧带着十数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悄无声息。 他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会在此?所为何事?” 第1504章 他的话,掷地金声 刘尧没有言语,他转身面对众人。 刚开始,他就这么沉默着,目光扫过站在眼前的人。 这些人有身穿甲胄之人,有衣着华丽之人,也有比较寒酸的人。 身穿甲胄的是士兵。 衣着华丽的是东城的百姓。 较为寒酸的是西城的住民。 形形色色,来自不同的地方。 片刻后,刘尧看向身着甲胄的士兵:“白参事是谁?你们清楚么?什么叫一份哀荣都不想给?!” “他白参事曾经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远赴边疆浴血奋战,从一具具同袍的尸首中爬出,蹚过尸山血海,豁出性命抓住了导致北疆五城沦陷的罪魁祸首——李贤昭!” “你们说他不在乎将士?那你可知当初班师回朝时,烈士的牌位是他捧着回来的?!” “你又可知,北疆山头无数英魂的墓碑,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英灵的身后事,他也事无巨细操办!” “你们认为他把宝财的尸首停灵沅镇,是在演给你们看,但你们知道,那间屋宇里,与宝财一起停的是谁吗?” “是方大夫!是那名于数次疫病灾难之中拯救无数性命,最后却死于非命的方大夫!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大夫是挽救无数性命的英雄!宝财和他停在一起,意味着宝财从停进去那一刻起,就以普通人的身份,享英雄哀荣!” 几名士兵垂下脑袋,没有回应刘尧的话。 刘尧冷哼一声:“你们不是很能说么?说啊!怎么一个个哑口无言了?是知道自己理亏了么?” 几名士兵把脑袋垂得更深。 刘尧没有再理会他们,继而看向穿着较为华丽的几个人。 他问:“毒药方是么?现在的毒药方用在谁的身上?用在镇北大将军白明微的身上!” “你们什么脑子,会觉得朝廷会给你们用毒药方?本王倒是有更直接了当的方法,那就是如同以往一样,对已经感染疫病,以及可能感染疫病的人赶尽杀绝!” “村里有人感染,那就烧村!镇上有人感染,那就焚镇!城里有人感染,那就屠城!总之不能让疫病扩散出去!” 那几名百姓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说。 然而刘尧却收起严肃的神色,语重心长地开口: “但是这次,朝廷这样做了吗?做了吗?!我们每个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挽救你们的性命!” “就是不希望将来我东陵儿郎退伍归来之时,等待他们的是荒草萋萋的空村、空无一人破镇,以及残破颓圮的城墙!”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从始至终,我们谁都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因为镇北大将军说了,我东陵物华天宝,而东陵的子民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缺一不可!” “我们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想要尽快研制出完善的药方,解决这一次的疫病。” “为此,镇北大将军不惜让自己感染,以身试药,只求取得更完善、副作用更小的药方,去救所有患者的性命!” “本王说可以本王来试,也可以找自愿试药的人来试,但镇北大将军坚持要亲自试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拔高,掷地有声: “因为在江北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只有她有着深厚的内力,可以坚持到每一剂待试药方的效果都呈现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会死么?她知道,可正如当初她北上御敌时说的一样,倘若一定有人需要牺牲的话,那么她愿意先所有人一步!” “只因为她是白惟墉的后代,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承继了白惟墉匡扶天下,心怀苍生的遗志!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几名百姓对视一眼,纷纷陷入沉默,垂下头莫敢言语。 刘尧走到门那里,单手把门推开。 他指着门里边,朝几人发出低吼: “你们不是喜欢胡说八道么?你们不是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么?你们不是觉得自己眼光毒辣可以看清楚所有事情的黑暗面么?!” “现在有谁质疑镇北大将军的?马上进去看!用你们那如炬的慧眼看看,镇北大将军是装的还是真的!” 门就那么开着,但却没有人敢往里面看,更别说进去验证了。 任何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人,最经受不住的就是别人拿出事实和证据的说明。 他们此刻,哪里还有在背后传闲话时侃侃而谈。 皆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刘尧又是一声冷哼,然后把目光移到那几名更为寒酸的人身上。 他说:“你们知道白府护卫的坟冢里,为什么会非要留着一柄剑随葬么?” “因为那些护卫与主子同生死、共进退,死了也想守护主子,所以才会留下遗愿乞求同伴把佩剑给他们陪葬。” “他们为何而死?是在帮助病患转移的时候不幸感染,最后药石无医,遗憾而终。” “他们的墓碑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土包一个。你们想过为什么有人知道他们葬哪,且又会去挖他们的坟冢么?” “整件事情,明明始作俑者是那些偷盗者,与随葬品何干?况且,你们谁又能证明高昌出现疫病,是因为随葬品了?” 依旧是无人搭话。 刘尧继续道: “仓库出事,镇北大将军已然救下仓库里所有的物资,这还算保护不力?” “你们可知晓,那仓库之中的大部分东西,是镇北大将军自掏腰包,为你们准备的救命物资!” “你们自认为三教九流实为下贱,你们觉得别人也轻贱你们,可是这一次,药物、粮食,少你们一分一毫了么?” “若我们真觉得你们低贱,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拯救你们?你们分明是东陵的砖瓦基石,是无法替代的!我们怎会不将你们放在心上?!” 刘尧越说越气愤,说到最后,甚至走到一旁,端起一盆盆栽,狠狠地砸到地上。 陶盆碎了一地,泥土散开,里面的小松树就那么躺着。 凝着这些狼藉,刘尧咬牙切齿:“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可依然有人甘愿用性命为针为线,缝补这破破烂烂的世界。” “或许这些针线救不了每一处破烂,但每一根针线都尽力了。对于这一次江北的情况,我们也在尽力。” “如若你们还觉得不够,你们还想要更多,本王只有这一身骨血,你们想要,何不现在就来拿去?!” 在众十数人,没有一人言语。 不知他们是懂了,还是没懂。 但无一例外的,都把头垂得很低。 那不是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总之,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刘尧半个字。 刘尧力竭般挥挥手:“本王言尽于此,都走吧,别打扰大将军休息。” 说着,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向门口走去: “本王别无所求,只要你们配合我们熬过这一关,那么就不枉费所有牺牲之人的苦心,不枉费大将军豁出性命,也要为你们考虑的苦心。” “如若大将军没能撑到最后,就请你们口下积德,至少要明白,她是为江北而战,为东陵而战,她问心无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刘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听着的白璟,眼眶红红地表示:“我妹妹就在里面,你们想去看看的话,就往里边请。” 第1505章 他,惶恐到语无伦次 在众依旧鸦雀无声,无人挪动脚步。 白璟没有言语,转身离开,前去厨房与邢大夫一起备药。 站在院子里的众人,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有其他动静。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名士兵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震耳欲聋。 众人被这响亮的耳光声惊醒,然而就在他们看向那名士兵时,他已经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仓皇而逃的背影。 接着,另外几名士兵也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唉!我他娘的真不是人!” “我畜生不如!” “我简直忘恩负义!” “……” 几人也一脸羞愧地离去。 紧接着离去的,是住在西城的百姓。 他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 他们饱含沧桑的面容之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脚步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正如他们被某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的内心。 院子里只剩下几名住在西城的富裕百姓,他们未尝过这破碎尘世带来的苦难,这使得他们对人间疾苦无法感同身受。 自身利益不被侵犯时,他们或许是善人,也敬仰那些舍己为人的英雄。 然而一旦他们的利益被触及,他们多数六亲不认。 方才刘尧那番话的确让他们一时无地自容,且碍于刘尧的威严,几人莫敢多言。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撺掇同伴:“耳听为实,眼见为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进去看看不就成了?” “九殿下把我们聚在这里,必定是想向我们传达某种消息,要是我们就这么回去,怎么和街坊邻居交代?” 有人已经动摇: “正是如此,我们总不能回去和大家伙说,我们莫名其妙地被带来这里,只是听了九殿下讲了一番大道理,其他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这不得让大家笑掉大牙?” 也有人的心更加明显: “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刚刚九殿下在点我们呢!无非就是想打消我们对朝廷使用毒药方治疗百姓的怀疑。” “我们要是被他这三言两语给说服,不就证明我们先前都在胡说八道来着?如果事后他们抓住这一点追究起来,我们可要担很大的责任……” 说到这里,几人一拍即合。 当即就准备进去仅有数步之遥的房间看个究竟。 但是谁都迈不出第一步,互相怂恿推攘,一点点挪向房门大开的屋子。 磨磨蹭蹭半天,也没人敢做那第一个,就这么堵在门口。 “让开!” 也就在这时,邢大夫端来一碗汤药。 药汁漆黑如墨,隔了老远,就闻到浓重的药味。 与平日服食的药香不同,这药奇臭无比,使得几人连忙捂住鼻子。 邢大夫见状,不由冷哼一声:“出息!” 接着,他上下扫视几人一眼,随即开口:“最好用棉布掩住口鼻,否则一旦你们感染,唯一能救你们性命的,就是你们口中憎恶的‘毒药方’!” 有人不服气地开口:“你唬谁呢?你怎么不用?” 邢大夫又是一声冷哼,而后将挂在脖子上的棉布轻轻拉上,覆住口鼻,接着越过他们进去屋内。 几人没有棉布护体,不敢贸然进去房间,只能站在门边听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里边传来邢大夫的声音: “这是第二剂药,这药主要用来清除疫毒,但正如草民先前所说,这药伤脑,有很大的危险性。草民再确认一遍,可想好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大夫,您用上吧!请您尽全力护住大将军。” 里面没了动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 “啊——!” 一声痛苦地喊叫忽然传来。 紧接着,是方才开口那男人惊慌失措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邢大夫的声音响起:“草民早已说过,这药伤脑!现在大将军应当是头痛欲裂,但另一方面说明,药起效了!” 那男人的声音愈发紧张惶恐: “邢大夫,大将军可是身上挨了几刀,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现在这般情况,必定是在承受这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 “大将军怎会如此痛苦?可有什么办法减轻她的痛苦?要是让她这般疼下去,可是要活活疼死的!” 邢大夫果断摇头:“没有任何办法,一旦草民干预,就无法准确判断药效,如此一来,这一次试药将会没有任何意义!” “啊……” “啊——!” 里屋嘶吼声不断,只是听着那声音,都叫人有种浑身战栗,毛骨悚然之感。 实在令人无法想象,这究竟是怎样的痛苦,才叫一个武力高强的人痛成这样。 外边的人都怔住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没站稳,把其中一人往屋里推了进去。 那人一个趔趄,跌在地上,正要爬起迅速退出来时,余光瞟了一眼床榻。 霎时间,他怔在原地,失去了言语和动作,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同行几人见他这般反应,一时不明所以:“你怎么了?怎么愣在那里!” 他迟迟没有回应,几人既恐惧又好奇。 最终,他们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跨进屋里。 下一刹那,他们也都怔住了。 如同趴在地上忘了起来的那人一样,就那么怔在当场。 顺着他们的视线,只见榻上有一名头发高束的女子,正在狠狠地攥紧被子。 她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叫,一双猩红的眼眸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仿佛痉挛了,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卧在床上。 只是一眼,便看得出来她究竟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渐渐地,她的七窍溢出黑血。 那黑血一点点出现,一点点汇聚,最后蜿蜒在面庞,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可怖。 也……可怜。 其中一人喃喃:“怎么会……” “砰!”一只碗砸到他们面前,是邢大夫扔了药碗,对他们怒吼:“你们也来尝尝这等滋味,如何?!” 几人的表情依旧震惊且惊恐。 最后,趴在地上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便往外跑,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另外几人也纷纷散去,如同活见鬼一样。 邢大夫冷笑:“都是些只会搬弄是非的孬种!” 原本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萧重渊,在几人走后迅速将白明微揽入怀中。 他手忙脚乱地擦去白明微七窍溢出来的血,那血越擦越花,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便是那言语,也惶恐到有些语无伦次: “大夫,这是您故意做给那几人看的,还是明微本就这般痛苦?大夫……” 第1506章 极大的进展 邢大夫没有立即言语,只是把手搭在白明微的手上。 片刻后,他松开手,取出银针扎入白明微头顶的穴道。 随着银针缓缓深入,准确落在穴道之上,白明微额上的青筋徐徐平复下来,便是那猩红的双眸,也轻轻阖上。 她紧紧绷住的身子得到放松,靠在萧重渊的怀里,如同睡着了似的,连呼吸都逐渐均匀起来。 虽然只是片刻时间,萧重渊却觉得仿佛过了无数个春秋那么漫长,待白明微彻底稳定,他好似已经死了一遍,整个后背已完全被汗水浸透。 邢大夫看着心乱如麻的萧重渊,缓慢回道:“这是药物作用,草民未做任何干预。但是您放心,大将军没事。” 萧重渊听闻邢大夫镇定自若的声音,手足无措的他,这才镇定些许。 他缓缓抬手,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眉头蹙起:“这……” 邢大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是大将军体内的沉积的淤毒,因为药效猛烈,所以一下子就排出来了。” “幸好,这副药没有试在您的身上,否则依您如今的情况……必死无疑!” “草民险些害了您,要不是大将军坚持自己试药,草民真的不敢想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 萧重渊的神色,随着邢大夫轻松的语气,变得越发从容:“大夫,似乎经过这一次试验,药方取得了极大进展?” 邢大夫道:“目前还不敢确定,待几个时辰后才彻底知晓。不过值得放心的是,目前大将军情况稳定,那药物并未伤害到她。” 萧重渊默然片刻:“那便值得,不枉她受这苦楚。” 邢大夫拧紧眉头:“风军师,其实照理来说,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将军至少还需要试两剂药方。” “现在就有这样的成效,其中必有缘由。要是草民能知晓其中原因,治疗此疫毒的药方就能立即攻克。” “只可惜,草民一时半会儿参不透其中的缘由,要是根据现有的成果去完善药方,还是不能快速有效地解决疫病,也不能完全避免后遗症,只是比先前的药方更温和、见效稍快而已。” 萧重渊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邢大夫,我认为此事与东极真人有关,因为明微早年体弱,除了练武强健体魄外,东极真人必定给明微服用一些药物。” “此事不若问明微的师姐靖心小师父,若是靖心小师父能知晓其中缘故,那咱们就能一步到位,及时取得完善的药方。” 邢大夫眼睛一亮:“草民把靖心小师父给忘了!” 萧重渊道:“靖心小师父正在沅镇协助俞世子处理药物供给等事情,我立即着人去请她过来,在明微的刚服下去的药彻底见效前,靖心小师父应当也到了,时机刚刚好。” 邢大夫点点头:“就这么办。” …… 另一边,刘尧正在书房之中,听着下属的汇报。 “主子,那几名士兵回去没多久,军中的情势便稳定了下来,如今白参事一声令下,便再无任何人会怠慢半分。” 刘尧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那几名士兵在军中颇有威信,深受信任,他们带回去的消息,军中必定深信不疑。” “待那些士兵知晓宝财一事乃是误会,且大将军舍己为人,如此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可闹的了。” 心腹护卫点头:“如今他们已经意识到,有人在利用宝财的死,操控他们的思想,意图挑动他们的愤怒,让他们与朝廷离心。” 刘尧头也不抬:“东城那边如何?” 心腹护卫一五一十道来:“那几人看到大将军的惨状之后,吓得落荒而逃,虽然暂且没有什么动静,但估计不会再胡说八道。” 刘尧冷哼一声:“东城的流言四起,几乎都在经过这几个家伙的嘴巴后越演越烈,就是这几个闲着没事干的家伙,彻底挑起了东城百姓的恐慌与怒火。” “只要解决他们,封住他们的嘴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就会慢慢歇止。等事情解决,百姓也会回过味来,有人在撺掇他们与朝廷对立。” 心腹护卫道:“这都得多亏主子的英明决策,吩咐属下等去军中找几名较有威信的人,又去东城抓了散播谣言最凶的人,否则这两边的事态,也不会这么快就得到控制。” 面对下属的称赞,刘尧不动声色,淡声询问:“西城呢?如何了?” 心腹护卫略带为难:“主子,西城的情况实在不好说。因为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寒暑往来,亦或是疫毒侵袭,西城百姓的生活都一成不变。” “您让属下等去找西城中能够影响局势的人随您一同前往大将军的住所,他们在离开大将军的住所后,又返回去做他们的活计。” “属下感觉,这件事没有影响到他们分毫,属下实在无法判断,殿下的行为是否让他们明白过来,其实朝廷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帮助他们。” 刘尧语气平静:“这些人在世间的夹缝之中苦苦求生,他们从未得到过什么,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于他们而言,非生即死,所以他们最在乎的也就是生存,能活一日是一日,只要不死,就算赚到了。” “这世间除了死亡,无人能阻止他们挣扎求生,哪怕是天灾人祸,哪怕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疫病。” “你看不出什么,就说明他们仍旧在原有的轨迹上,这是好现象,说明他们已经不准备造反了。要是他们有动静,那才是反常的。” 心腹护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刘尧把最后一本公文阖上:“宣旨特使到哪儿了?” 心腹护卫回道:“雪天道路艰难,他们被困在庐泉后边的驿站里,如今大雪停了,天气还算稳定,属下估算最快两日,最慢三日内,便能抵达高昌。” 刘尧颔首:“本王明白了,两三日时间,足矣。” 心腹护卫问:“殿下,您不担心完善的药方配不出来么?” 刘尧轻笑:“至今为止,本王还没有见过镇北大将军做不到的事情,药方一定能出来的。” 心腹护卫叹了口气:“希望这药方比宣旨特使来得快,如此高昌的情况也就差不多解决了。” 刘尧唇畔扬起:“现在宣旨特使什么时候来都不要紧,因为就算本王不在,也有人帮助大将军收拾江北的摊子。” 心腹护卫不解:“殿下,白参事和俞世子倒是能协助大将军,但是他们的职位……” 刘尧道:“本王指的不是他们,那人已经快到了,去城门口把他迎进来吧。” 第1507章 可以交给你么? 来人正是张敬坤。 他一改往日的低调,大张旗鼓,仪仗全开。 开路的衙差敲锣打鼓,一路从历城来到高昌。 寂寂皑皑的白雪仿佛被惊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着铜锣音。 刘尧的护卫看到来人后,立即安排守城官兵打开城门,并且立队左右,迎接张敬坤的到来。 张敬坤坐着轿子,一路来到高昌衙门,这才下了轿子走进去。 刘尧在议事厅单独见他。 张敬坤盈盈行礼:“拜见九殿下。” 刘尧含笑:“张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 刘尧率先把话题引到重点之上:“张大人,这是本王对整个江北重建的章程安排,你看看可有需要补充的?” 说完,刘尧把写有章程的册子递向张敬坤。 张敬坤眸光一闪,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接过册子:“多谢殿下信任。” 刘尧没有言语。 静静地等待张敬坤把册子细细翻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张敬坤阖上册子,神色变得尤为郑重。 “殿下,此重建章程面面俱到,囊括了民生、财政、庶务等各个方面,臣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刘尧含笑:“不着急,此章程就放在张大人手里,日后张大人在实施过程中,如若有什么需要添加及补充的,就请张大人拿主意。” 张敬坤露出疑惑的神色:“殿下此言,臣不太明白。” 刘尧笑意依旧:“想必张大人也知晓,大将军此时正在试药,依她如今的情况,已经不能主事。至于本王更是没有什么经验。”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张大人在进入刑部之前,也是料理政务的一把好手。所以江北重建事宜,本王与大将军都愿意听从大人的安排,从旁辅助大人。” “不论如何,我们都是为了江北的未来,以及生民的生计,本王希望大人能伸出援手,带领我等安置好江北流离失所的百姓。” 张敬坤闻言,神色淡淡,他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道:“白明微在亲自试药前,也曾来找臣商议重建之事。” “臣当时就与大将军说,为黎民生计,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请殿下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完成江北的重建事宜。” 他本来就与白明微谈好,此时自然不会拿乔。 顺势应了九殿下,也能让九殿下记住他的好。 何乐而不为呢? 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其精髓便是不能得罪人。 也不轻易站队。 这方面他从来都懂得如何拿捏,并且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尧起身,向张敬坤拱手:“本王替江北子民,多谢张大人。” “殿下,万万使不得!”张敬坤连忙起身向刘尧拜下,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这时,刘尧忽然拿起火钳,准备去拨炭盆里的火。 张敬坤连忙走到他身边:“殿下,这种小事请交给臣,如何能劳烦殿下亲自动手?这实在是折煞臣了!”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张大人,别着急,你先坐着,本王给你看一样东西。” 张敬坤退回去,落座于椅子上。 但他没有坐直,只是坐了一点点位置,显得坐立不安。 刘尧没有多言,从炭盆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而后用火钳夹了两个放到张敬坤身边的茶几上。 刘尧神色认真:“张大人,这就是本王要给你看的宝贝。” 张敬坤露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刘尧捡起一个黑球,放到手里吹了吹,待它稍微凉一些,便拍去上头的碳灰。 他捏住黑球的皮,轻轻一剥,那一层薄薄的皮便被剥了下来,露出淡淡的紫色果肉,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轻轻咬了一口,放在嘴里咀嚼,露出享受的神色:“张大人,别闲着,吃啊!” 张敬坤没有半点犹豫,捡起黑球剥皮,而后也吃了起来。 这东西的味道,使他眼前一亮:“殿下,这东西是……” 刘尧没有立即言语,又吃了一个。 他擦了擦嘴角,忽然问道:“张大人,你说如果这东西能够推广,我东陵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张敬坤一脸惊叹:“果然是个宝贝,口感软糯,齿颊留香,吃下去很快便有饱腹之感。” “若能推广到东陵各地,就能弥补五谷杂粮的短缺,使得我东陵大多数生民摆脱饥饿之感。” 刘尧捏起手边那一个,就像在欣赏价值连城的宝物。 他慢慢开口:“大人,这东西好啊,倘若这东西问世,必定令天下趋利之人闻香而动。” “商人想要它得利、贪官想要它换钱、百姓想要它果腹,只怕它还没有埋在土里,便已被吃干抹净。” 说到这里,刘尧目光移向张敬坤,神色诚挚: “倘若我把这东西交给大人,大人能否让它顺利种入江北的土地,令它开花结果,哺育我东陵百姓?” 第1508章 多谢! 张敬坤那圆滑世故的神情,这一刻终于敛住。 他看向刘尧,目光中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刘尧慢慢开口:“张大人,有一件事本王记得十分清楚,当年在风月楼门口,有一官宦人家的公子踢死卖撒饼子的小贩,大人的轿子刚好经过,大人让本王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到这里,刘尧起身:“宦海沉浮,官场波涛汹涌,本王年轻,不知晓其厉害,也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其中奥秘。” “但是大人曾为一个哪怕死了,都不会激起半点小风浪的百姓,将一名身靠权势的官宦子弟绳之以法,可见大人的心底,在意这些被人视作尘埃草芥的生命。” “江北这些百姓、灾民,就如同地上爬的蚂蚁一样,谁来都能捏死,只需一脚也能踩死,他们的性命在许多人眼里好像无足轻重。” “但是本王相信,大人依旧会如同多年前一样,尽己所能庇佑这些本就如浮萍飘零的孤苦之人。” 话音落下,刘尧把手中那颗东西递向张敬坤,郑重的姿态如同交接极为重要的东西:“张大人,它叫做‘土芝’。” 张敬坤没有立即把土芝接到手中。 他就那么坐着,神色变幻,一双幽深的眸底,仿佛有各种情绪起伏。 最后,他双手捧着,把土芝接到手里:“臣必不辱使命。” 刘尧深深地向张敬坤鞠了个躬:“万事拜托了,本王替江北的生民,多谢张大人。” 张敬坤没有言语,只是向刘尧还了个礼。 刘尧道:“张大人赶路而来辛苦,本王已命人备下食水,请张大人自便。” 说完,刘尧负手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那一册章程,还有未吃完的土芝。 张敬坤看着手中热乎乎的东西,那温热的感觉如同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手心。 这时,张敬坤的长随走了进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张敬坤把土芝递给他:“尝尝味道。” 心腹不明所以,接到手中咬了一大口。 碳灰与果皮的味道最先在舌尖弥漫,心腹一脸嫌弃:“大人,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般难吃?” 张敬坤笑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心腹更是疑惑:“大人……” 张敬坤这才开口:“这个需要剥皮,吃里边的果肉。” 心腹这才把果皮剥了,将果肉送进嘴里。 他一脸赞叹:“竟这般美味!” 张敬坤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无人知晓他在思索什么。 这时,心腹擦了擦嘴,问:“大人,九殿下适才悄悄见您,可是为了拉拢您?” 张敬坤摇头:“非也。” 心腹一脸惊异:“这个皇子,真是奇怪。” 张敬坤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 京城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别的皇子都忙着拉帮结伙,丰满自己的羽翼。 这个皇子却不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想拉拢势力的意思,这反而让张敬坤这种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棍有些不习惯。 最后,张敬坤看向自己的心腹,一抹冰冷的情绪自眼眸中划过:“京中若有催促,你这样处理……” 接着,张敬坤招手让心腹附耳过来。 他凑近心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心腹大惊:“大人,您这是准备进入九殿下阵营?” 张敬坤目光方向远处,白雪辉映生光,落入他的眸底:“本官从来不是谁的阵营,在其位谋其事而已。” 陛下子嗣众多,太子短视,刚愎自用,倘若陛下现在驾崩,兴许他还能坐个几年皇位。 一旦陛下时日长久,究竟是谁走到最后,还很难说。 如今九殿下把江北的大部分事情解决,然后把最简单的灾后重建交给他。 既有弥补之前的生分与防备的意思,又有把他提上来给白明微做挡箭牌之意。 更重要的是,也让他能向京城交差。 在最开始,他本以为这是九殿下示好的举措,可当这土芝交到他手里时,他就明白了—— 殿下的目的是希望他看顾生民,而非得到他的势力支持。 这样一位心怀天下的皇子,其的胸襟必定能容得下东陵的江山社稷。 这样的远见以及胸怀,决定其走得更高、更远。 更何况,九殿下还有白明微的支持。 白明微代表的背后势力,是白府,以及老白相几乎全部的门生故旧。 只是这一点,九殿下的胜算便比太子殿下大的多。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事”,他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替未来的主君做事,这便是他的道理。 …… 刘尧离开议事厅,前来看望白明微。 这时白明微还未醒来,白璟把他拦住:“殿下,里边危险,您先别进去了。” 刘尧问:“事情进展如何?” 白璟一五一十回答:“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如果不出意外,完善的药方这两日便会出来。” 刘尧点点头:“等大将军醒了,告诉她诸事本王已经办妥,请她放心。” 说完,刘尧并未多做逗留,转身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靖心后脚便到。 “什么情况,为何如此着急唤我来?” 靖心神色匆匆,面色因赶路而变得潮红,连呼吸也是急促的,可见她有多着急。 邢大夫刚从屋里出来,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师父,您可来了,在下有事要请教您,我们这边说。” 说着,他不由分地把靖心师父拉入煎药的厨房。 听着他激动的描述,靖心焦急的神色也平复不少。 “我还以为什么事,为何不早说?吓我一跳。” 这时,邢大夫才注意到靖心缁衣上的泥污。 想必是赶路时不小心跌倒,也没有顾着处理,就着急忙慌地赶来,以至于衣衫脏污,乱七八糟。 邢大夫连忙道歉:“小师父,实在抱歉,事出突然,也只有您能帮忙了。” 靖心默了默,细细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师父的确给明微用过一副药,当时我经常被派去拿药,所以药方我是记得的。” 邢大夫的激动溢于言表:“烦请靖心小师父快快告诉在下!” 第1509章 离别之期近在眼前 邢大夫十分激动,仿佛浑身的汗毛都因为激动而较劲。 靖心开口安抚他激动的情绪:“先别着急,可有纸笔,我给大夫您写下来。” 邢大夫连忙找来纸笔,抖着手递向靖心。 靖心接过纸笔,不一会儿,递给邢大夫一张药方:“便是这个方子,大夫您看看是否有用。” 邢大夫迫不及待地接来药方,他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不止。 自从药方被接到手里,他的注意力就再未放到周围,聚精会神地盯着药方。 片刻过后,他猛然转身钻进厨房一通乱翻,很快从药材堆里翻出一堆纸张,他放到桌面上对比。 他看得十分专注,不时挪换纸张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药炉上的罐子盖被热气顶开,发出“咯噔”的脆响。 他这才一拍桌子:“原来如此!” 紧接着,他用火钳夹住药罐,把煎着的药端走,然后迅速抓了一副药,放在小炉子上用雪水煎煮。 靖心见他如此,也没有多言,转身便走了。 他刚想与靖心分享喜悦,抬眸却发现人去楼空。 他连忙呼唤白璟:“五公子,你来。” 白璟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立即赶过去:“大夫,什么事这么着急?” 这时,他才看到邢大夫高高扬起的嘴角。 反应过来后,始终悬着的心,也平缓了些许:“可是有好消息?” 邢大夫点头:“天大的好消息,我找到缓和药性的关键了!只要在之前的药方里添上几味药,那药方便不那么猛烈,那些致残的后遗症,也就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邢大夫愈发激动:“甚至,药效也能得到极好的发挥,保证药到病除!” 白璟闻言,欣喜不已:“如此说来,明微不用再受那疫毒之苦了?” 邢大夫激动地捏住白璟的臂膀:“何止大将军,所有人都无需再受疫毒之苦了!” 白璟闻言,激动之色溢于言表:“那便好,那便好!” 邢大夫放开白璟,捡起一旁的蒲扇,轻轻煽动小炉子里的炭火。 随着炭火越少越旺,药罐盖子的缺口出开始冒出缕缕青烟。 邢大夫凝着那缕烟雾,感慨万分:“若不是方大夫留下这一纸药方的雏形,之前救急的药方也不会研制出来。” “倘若这试药的人并非大将军,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其中的关窍。” “从研制药方开始到现在,整个漫长的过程,所有步骤缺一不可,就仿佛一切都注定好了一样。” 白璟有些不放心地问:“明微服下药后,多久能痊愈?” 邢大夫道:“慢则六七日,快则两三日,大将军体魄强健,兴许还能快一些。” 白璟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在此时放下来:“那便好。” 邢大夫还在感慨,适才欣喜若狂的余温尚还存在: “有了这一突破,再猛烈的疫毒,我们都有治疗的方向,可以说是岐黄之术史上一次极大的进步!” 白璟能理解邢大夫的心情,但却不比邢大夫思考得如此深远。 或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学识和见识上去了,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不在天下大局,而在于身边之人。 他会为终于研制出完善的药方而欣喜,可更多的是为明微无需再受苦而高兴,为明微消除一个烦恼而高兴。 或许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初衷并非天下大局,而是帮助明微。 见邢大夫还在煎药,他道:“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明微和风军师。” 邢大夫挥挥手:“去吧。” …… 来到屋里,白明微正躺在床上睡熟。 靠在床杆上小憩的萧重渊听到他的脚步声,倏然醒来:“五公子。” 白璟原本见他们已经睡下,便准备稍后再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 然而“风军师”醒来,他也止住了正要退出去的脚步,迈着轻而快的步伐来到床边,看着熟睡的白明微,唇角微微挑起: “药方出来了!” 萧重渊面无表情,辩不出喜怒。 面对他这样的反应,白璟见怪不怪。 因为白璟自觉从未看懂过“风军师”的情绪,哪怕风军师唇畔噙着笑意,他也分不清是喜还是怒。 把这个消息带到,他没有在意“风军师”能有所回应,却依旧在意妹妹的情况:“明微终于不用受苦了。” 萧重渊扭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淡漠的面容不由自主蕴起一丝微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白明微的额顶,像是轻抚憨态可掬的孩童,眼底的爱怜仿佛要溢出来:“明微不用受那等苦楚,我亦欣慰。” 他情况特殊,所受疫毒之苦更深切。 生死边缘徘徊,他并无惧意。 但小姑娘高热不退时,他却怕了。 既怕小姑娘受与他一样的痛楚,又怕小姑娘挺不过来。 正因为知晓疫毒的厉害,他才这般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完善的药方被研制出来,他的心也终于可以回落些许。 白璟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邢大夫正在给明微煎药,我去看看,煎好了便端过来。” 萧重渊微微颔首:“有劳。” 白璟逃也是的走了。 萧重渊伸手,将白明微的手包住,抓起来放到另一只手的掌心,久久不曾言语。 药方研制出来,也就意味着分别之期来临。 告别过后,便是天各一方。 这种滋味,比那疫毒还要磨人,就算是他,也一时无法处理。 也就在这时。 “主子。” 听声音,是一直被派出去的零。 紧接着,一团灰色的毛球窜了进来。 那毛更短,也更蓬松,油光水滑的。 它径直跑到白明微的身边,闻了闻白明微的鼻端,片刻后像是放下了心,转身躺在白明微的枕头旁边,小脑袋搁在尾巴上。 萧重渊头也不抬,声音却变得冷凝:“你亲自来,什么事?” 零面色凝重:“西楚传来消息,那边要撑不下去了,请主子尽快动身回西楚控制局势。” 萧重渊点点头:“我很快便回。你在这里,姚德旺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零低下头:“属下惭愧,尚未了结,但属下已经移交了信得过的人,他们会在属下离开后尽心协助姑娘。” 萧重渊颔首:“立即准备,明日凌晨动身。” 第1510章 惜别,不舍又能如何? “你醒了?” 温柔润朗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白明微徐徐睁眼,在一阵眩晕过后,眼前的面庞逐渐变得清晰。 那么近,便是呼吸都清晰可闻。 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那么近,仿佛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白明微脑袋昏沉,尚且没有精力思考任何问题。 她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手,轻轻地捧住萧重渊的面颊: “我睡了多久了?你一直守着么?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一点都没有睡?” 萧重渊把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多久,但于我而言很漫长。” 白明微知晓,这寥寥数语背后蕴含了多少担忧和紧张。 她笑了笑:“这不没事了么?既然我醒过来了,意味着我并不严重,亦或者药方取得了进展。” “倘若是前者,那你便不用担心,我会平安地熬过去;倘若是后者,我不仅没事了,也达到了试药的目的,岂非两全其美?” 萧重渊微微垂首,好半响没有言语。 白明微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裳:“抱歉,让你担心了。” 萧重渊深吸几口气,无可奈何:“一直担心,一直紧张,可一直放不下心。我真的是手足无措,无可奈何。” 白明微的笑容更深几分,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女儿家姿态:“我真的很抱歉。” 萧重渊绷着脸,直到唇角缓缓挑起,再也绷不住:“你没事便好,这一次就原谅你了。” 白明微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你真好。” 两人同时笑了。 “咳咳……” 站在一旁端着药的邢大夫终于憋不住,咳了几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活人,可否顾及一下我和五公子?” 他手中的药烫手得很,放着也不是,端着也不是,站在那里半响了,手指烫得红红的。 偏偏这两人还没羞没臊,这般腻歪,让他想打断却找不到插话的空隙。 直到两人把那满肚子的衷肠互诉完,他才终于得了机会。 而白璟早就站到一旁,一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样子。 白明微缓缓扭头,看向一脸尴尬的邢大夫,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邢大夫把药递过去:“大将军,这是第二碗药,两个时辰前您喝了第一碗,现在该喝第二碗了。瞧着您的状态,三碗下肚必定恢复得差不多。” 白明微倏然抬眸,看向一旁的白璟:“五哥……” 白璟立即反应过来,他接过邢大夫的药碗,向床榻走得更近:“完善的药方出来了!” 很显然,萧重渊还没来得及报喜。 这个消息最终还是从白璟的嘴里说出来。 “现在才接过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邢大夫瞪了白璟一眼,而后看向白明微,慢慢解释,“疫毒不再是威胁,还请大将军放心。” “说到底,多亏了您亲自试药,否则不会这么快攻克药方难关,患病的大家都有救了。” 白明微闻言,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萧重渊伸手将她扶起,让她靠坐在床上。 她向白璟伸手,把药碗从白璟的手中捧过来。 这时,药的温度已经可以服食。 待确认温度后,她举碗一饮而尽,正要下意识地忍住药味过喉的苦涩恶心之感,却发现嘴里并没有多少苦涩的药味。 她不由得惊奇:“这药,怎么不仅不苦,还有一点点甜味?” 邢大夫含笑:“因为里边加了阿胶和甘草,自然不苦。” 白明微把碗递回白璟手中,而后继续看向邢大夫:“一直以来,有劳您了。” 她的眼角眉梢都是松快的,可见喜悦。 然而那份欣喜之情,却很难察觉。 邢大夫深深拜下:“一直以来,多谢大将军信任。” 话虽不多,但他们都知晓彼此要表达的意思。 白明微为解决疫毒而欣喜,邢大夫何尝不是为了自己攻克疫毒难关而欣喜? 只是前者着眼于天下苍生,后者注重于岐黄之术的进步。 都能明白,便不用多说。 邢大夫已经办完事,举步退出去,顺道拉走了白璟,并贴心地合上了门。 待屋里只有萧重渊与白明微时,白明微率先开口:“你喝药了么?” 萧重渊点头:“喝过了,力气有些许恢复,想要痊愈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是问题不大。” 顿了顿,他又道:“零回来了。” 白明微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可是西楚那里……” 萧重渊慢慢向她解释:“皇帝的情况很不好,西楚的局势愈发紧张,我的人连续发来几封急报催促我回去。” “因为事态过于紧急,所以零不得已来到我身边,辅佐我安排应急章程。” “零回来之前,已经把手头的所有事情交给了信得过的人,到时候他们会与你联系,直接听从你的吩咐。” “姚德旺这边的水很深,解决起来有些麻烦,接下来你务必要小心,以免引起江北商事的崩溃。” 白明微很认真地应下:“好。” 默然片刻,她道:“是我耽搁了你。” 萧重渊摇摇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别担心。” 白明微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问萧重渊: “去往南齐的人可有消息?如若找到神医,直接带去西楚,兴许还能救下西楚陛下的性命。” 萧重渊道:“我的人还没传来消息,不过零已经传了急报过去,吩咐他们一旦寻到那位神医,务必直接带去西楚。” 白明微点点头:“这样安排,甚好。若是有人能先保住西楚陛下的性命,等你把药方带回去,也算一件幸事。” 萧重渊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当年我择选西楚皇帝之时,一共有三个人选,拥立如今这一位,也只是看中他心底的那一份纯良。” “倘若他能熬过这一劫,我便尽心辅佐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若是不能,换了便是。” “在他与北燕不清不楚,而在我警告过后依旧不改时,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 白明微闻言,并没有多说。 不论西楚事态是否可控,她目前的情况也无能为力,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与其把临别前的相处时间耗在这些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之上,倒不如好好珍惜这一刻。 做些此时此刻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说贴心话,亦或是静静地坐着,都好。 思及此处,她把脑袋轻轻一歪,顺势就靠到了萧重渊的手臂上。 她靠坐着,而萧重渊靠着床杆。 她只需要稍稍偏头,两人便挨在了一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亦不需要搂搂抱抱,他们仅仅是挨在一起。 可这一幅情景,任是谁见了,都觉得亲近。 “定好什么时候走了么?” 她的声音很平淡,那份眷恋和不舍不易察觉。 萧重渊先是一怔,紧接着有些受宠若惊。 最后,定格在一抹温柔幸福的笑意之上。 他低声细语回应白明微:“定好了,一个时辰后出发。在出发前,总要有些事需得和你交代,总要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第1511章 那又细又密的心绪…… 白明微久久没有言语,她缓缓坐直身子。 病痛使她有些虚弱,言语与动作都稍显无力。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分明时常这般打量,但总觉得看不够,每一次细看,都有不同的发现。 尤其是那双眼睛。 重渊那双眼睛,怎会生得如此美妙?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久到萧重渊都有些维持不住适才的姿势。 “我就这么好看么?” 白明微并未向往常那样不予理会,而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好看,怎么看都不厌。” 萧重渊笑了。 那笑容似芙蓉绽开,于清波之上娇颜丽态。 他伸出手,摸索到白明微的额头。 而后用食指,轻轻从额头顺着鼻梁而下。 至鼻翼、人中、嘴唇。 最后停留在下巴。 他含笑,轻声细语:“小姑娘必然比我好看上百倍、千倍。” 自始至终,白明微一动不动,任他用手指“打量”。 待他的手顿住,白明微问他:“我长什么样,你记住了么?” 萧重渊颔首:“梨花树下的小姑娘,有着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我眼前的小姑娘,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翼、柔软的唇……如同这世间最美最好的珍宝。” 说到这里,萧重渊的手捧住她的半边面颊:“我永志难忘。” 白明微唇畔微微勾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如同春潮起伏,有涟漪阵阵漾开。 圈圈点点,波光粼粼,还映着那三月的春光与和煦的微风,让人想起孚日里最美的春朝。 她伸手拿萧重渊腰间的玉佩,望着上头那两个简单的璎珞,不由得摇摇头:“这般简单,与这枚玉佩不相称。” 萧重渊取下玉佩,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那枚古玉已经被盘得光洁莹润,放在手里犹如一汪清泉般泫然欲滴,仿佛萦绕着古老的华光。 “这枚玉佩,是我出生之时,父亲送我的庆贺之礼,由兄长们亲自挖出的玉石,姐姐放于怀中盘了数年。” “直到我即将出生时,父亲亲自把它雕成型。你看,这是白泽兽,代表的是吉祥与福瑞。” “玉佩,是我的家人送给我的礼物;璎珞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情谊。它们相得益彰,有何不配?” 白明微笑意吟吟,轻声念出了那美丽的诗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顿了顿,她凝着萧重渊:“你若觉得相配,便由它代我伴在你的身边。流水迢迢,山高路远,你兀自珍重。” 萧重渊深吸一口气,他握了握拳头,忽然把白明微扯入怀中:“天呐,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么?” 白明微靠在他的怀里,缓缓阖上眼眸。 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白明微放松了身体,低声开口:“你在想,干脆留在这里,与我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萧重渊将下巴搁在她的额顶,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不仅想留在这里与你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还想把你捆了,带去我的故乡,让你看看我成长的地方,看看我珍视的一切。” 白明微睁开眼睛,看着他白衣上细细密密的纹路。 也不知那织娘如何织就的衣料,怎么每一梭子的走线都如同走在她的心上一样,与她此时的心绪一样细、一样密。 思及此处,她问:“重渊,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萧重渊摇摇头:“我一直很认真,只为读懂你的心事,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成为那第一场及时雨。” “然而此时此刻,我就像做梦一样,整个脑袋都变得空白,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又有多少个小九九。” 白明微清清凌凌地笑了起来:“我想为你挽发。” 这个要求委实让萧重渊讶异,但这讶异之中,又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他放开白明微,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床前的小兀子上。 他齐腰的墨发,如同流水似的铺在背上。 白明微伸出手指,为他勾起散发,那发丝于指间如流水似的流动,变得更顺、更滑。 白明微一边用手指为他梳理,一边说:“你的头发和我大哥的一样多,只是比他的还要黑。” 萧重渊闭着眼睛,任她的指尖划过头皮,顺发而下。 听闻此言,他问:“可是想大哥了?” 白明微摇摇头:“没有,我想到了大嫂。我大嫂当年也时常为我大哥梳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回家看望祖父,正好撞见我大嫂在为我大哥梳发。”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大哥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睛让大嫂给他梳头。” “他们身边有一株白清如雪的梨树,四周的枝头挂着绿绿的嫩芽,春风拂过漫天飞花。” “可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大哥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大嫂满含柔情的双目。”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兴许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我告诉自己,如若有一日,我也能满目柔情地看着一个男子,那我便为他梳头、挽发。” 说话间,萧重渊的头发已被半束起。 那束发的飘带,是他用来覆眼的白绸。 白明微伸出手指挑起白绸的末端,凝着上头的梨花纹路,继续开口:“然后,我再告诉那幸运的男子,我对他的心意,定然如他的头发一样又多又密。” 萧重渊怔住,好半响才反应过来。 那喜色犹如春竹,转眼间便是漫山遍野:“你刚刚说……我的头发多?” 白明微眼眉儿弯弯:“是,你的头发又密又多。” 萧重渊的喜悦,也在此时攀上顶峰。 他失语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言万语,千丝万绪。 最后也只有一句:“谁说你不会情话?” 谁说小姑娘不会说情话的? 比他会多了。 白明微盈盈一笑,正欲开口,外边却在催。 “主子,还有一刻钟时间,该启程了。” 第1512章 一路平安 “去吧。” 白明微推了推萧重渊。 萧重渊没有言语,他起身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走得极为艰难。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让人觉得,他正在一步三回头。 不知为何,这样的他竟给人一种孤寂而落寞的感觉。 白明微亦没有多说,只是目送他离开。 望着他越走越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白明微眼眸动了动,一抹情绪正在缓缓平静下来。 可就在最后那一点涟漪即将消散无踪之时,门口忽然掠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猛然将白明微揽入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才肯罢休:“我会尽快回来,勿要挂念。” 白明微伸手环住他的腰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路平安。” 萧重渊松开白明微,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适才进来时还要快。 仿佛慢一点,他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似的。 只是一晃眼,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茫茫白雪之中。 而那一团毛球,正与灰灰依依惜别,两只短短的肥爪子搂紧灰灰的脖子,久久都不愿意松开。 它呜咽着,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灰灰。 直到脑袋几乎撞到门框,它才咬紧牙关,如闪电般掠了出去,白净的皮毛融入皑皑雪色里,消失不见。 “一路平安。” 白明微默念了一句,而后展开手掌。 里面握着一枚玉佩,玉佩是白泽的形状,栩栩如生,莹润光洁。 那是重渊的出生时父亲为他亲手雕制的礼物。 上头的璎珞不见了。 离别之际,重渊把玉佩留了下来,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白明微复又把玉佩握紧,那玉佩上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仿佛握住了、握紧了,那余温便能永远留下来。 最后,她把玉佩挂在了脖颈上。 把情谊放在了心里。 只是片刻,她便恢复以往清冷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依依不舍只是一场错觉。 “主子,张大人来了。” 这时,外头传来护卫的声音。 白明微掀开眼皮,眸底一片冷静:“请张大人进来。” 话音落下不久,张敬坤提起衣摆跨上阶梯,迈步走了进来。 白明微坐在床上,仪容有些不整齐,但她没有诚惶诚恐,反而落落大方地面见张敬坤。 她含笑:“特殊时间不方便拜见,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打量了白明微一眼,挑起唇角:“大将军无须与本官如此客气,本官今日过来,不为公事,只为看望大将军。” 白明微笑着向张敬坤:“多谢大人,末将不日便能痊愈。” 张敬坤负手扫视了屋里一圈,随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以闲聊的语气打听萧重渊的下落:“风军师怎么不在?” 白明微面不改色:“末将吩咐他先一步回京了。” 张敬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于是,关于“风军师”的话题已经结束。 他又问白明微:“大将军可知晓土芝?” 白明微神色淡淡:“知晓,是末将交给九殿下的一种作物。” 张敬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打量着白明微:“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大将军建议九殿下将土芝交给本官的了?” 白明微摇摇头,态度真诚:“殿下做事从来都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打算,末将向来听命行事,不敢干涉殿下的决定。” 张敬坤笑意敛住:“大将军这就见外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大将军与九殿下亲厚,九殿下又对大将军的妹妹有意,一旦姻亲结成,日后岂非更易来往?” 白明微闻言,笑容缓缓勾起:“既然满朝文武都这么想,那么末将也就不作任何解释了。” 张敬坤依旧如同闲聊一般:“大将军这话本官听不太懂,这是承认了,还是不承认呢?” 白明微依旧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世人皆认为如此,末将非说并不是如此也无人相信,那便如此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张敬坤并不气恼。 他笑吟吟地看向白明微:“大将军思路清晰,想来病好得差不多了,本官很是欣慰,希望大将军能早日康复,到时候成为本官重建江北的得力助手。” 白明微依旧是那淡然的神色。 哪怕张敬坤凝着她,也没办法从她的表情之中找到任何端倪。 无人能拿准,她此刻正在想什么。 便是张敬坤有着一双毒辣的眼睛,能叫所有见识过他手段的罪犯无处遁形,也无法看透白明微这张清丽面容之下的心思。 他的试探,犹如石子投入深渊,得不到任何反应。 白明微噙着笑意看向他:“末将但凭张大人调遣。” 张敬坤点点头:“如此,你好好养身体,争取尽早回来处理公务。本官事多,就不做逗留了。” 说完,张敬坤起身离开。 白明微淡声开口:“送大人。” 张敬坤没有回应,就这么离开了。 白璟端着药走了进来,他把药放到白明微身边,问:“张侍郎来做什么?” 白明微答:“之前我曾拜托他协助九殿下,后来九殿下又把江北的重建任务交给他,他无非是来试探我的态度。” “一来想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是我与九殿下商量好的,二来想确定既然我已经渐渐康复,是否会改变主意。” 白璟问:“那你呢?关于这事,你怎么想的?” 白明微含笑:“九殿下不在,自然是交给张大人来处理,事情会更顺利,完结得更早,我们也能尽早回京。” 白璟含笑:“的确如此,毕竟比起你和九殿下这样的新官,张侍郎这样的朝廷大员,更能得到地方官员的配合,到时候处理事情起来,必定顺顺当当的。”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我也是这般认为。” 白璟把药端给白明微,随口问:“风军师呢?可是你把他赶去休息了?” 白明微摇摇头:“我让他先回去了。” 白璟有些奇怪:“这风军师还带着病,就这样让他赶路,是否不利于他休养?” 白明微随口回答:“事从权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就要回京了,总得让他先走一步去打点,我们回京的时候才不至于波折不断。” 白璟冷哼:“料想朝中那些人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白明微点点头:“他们自是不敢,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五哥放心。” 白璟把药递过去:“光顾着说话了,先把药喝下,这是给你调理身体的,能够让你尽快恢复。” 白明微满面笑容:“多谢五哥,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我。” 白璟摆手:“咳,我哪里有风军师得力?如今他回去了,你怕是不习惯。” 白明微笑道:“让成碧来照顾我就好,五哥这几日没怎么好好休息。” 白璟摇头:“我无碍,如今手头的事情也不是很忙,累不着我,更何况还是风军师照顾你更多,更细心。” 白明微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碗递给白璟,问道:“五哥,现在对姚德旺动手,有几成把握?” 第1513章 回京 重渊的身份是大忌,倘若继续与五哥谈下去,依五哥的才智,未必看不出任何端倪。 所以她才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至于适才为何要用打发“风军师”先一步回京的借口,也是在为阿一调换身份,成为“风军师”留在她身边做准备。 同时,这个理由也更能让人信服。 至少张侍郎没有怀疑,五哥也没有怀疑。 只要骗过身边的人,那么骗住别人并不难。 而这时,白璟略微沉吟,当即就说出了他的观点。 “想对他动手并非难事,只是依我们目前的实力,还吞不下姚德旺的产业。” “因为姚德旺在江北扎根太深,倘若连根拔起,必定摧毁他手中握着的生意,如此一来,我们就需要费神费力去抢占他失势后的市场。” “倘若我们放慢脚步,鲸吞蚕食,凭借我们的实力,便能一点点把他挤走。” 白明微点点头:“这事就按五哥的计划来做,我相信五哥的能力,不过现在我需要五哥虚晃一招,做出我们准备对姚德旺动手的假象,把注意力吸引过去。” 白璟想了想,随即道:“这不难做,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处理好。只是,你想做什么呢?” 白明微道:“那夜我在范蕊娴的船上,注意到一名陆姓商人,他一看便是能成大事之人,我想看看在五哥吸引姚德旺注意力的这段时间,这名陆姓商人能做出什么成绩。” “我们以后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五哥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倘若他真如我所想,那么把此人收入麾下,兴许能成为五哥的一大助力。我这是准备给五哥物色得力助手。” 白璟含笑:“原来如此,你放心便是,交给我处理。” 白明微看着白璟略显瘦削的面庞,不免有些心疼:“五哥,多谢。” 这一声谢,发自内心。 整个白府,她只把今朝醉的势力展现给五哥知晓。 分明五哥任劳任怨地帮她那么多忙,她却不能把五哥做的事情宣之于口。 分明五哥才华横溢,也能有一番大作为,却只能在幕后操作,人前的五哥默默无闻,甚至连邢大夫都会觉得五哥没用。 她不知道五哥究竟承担了怎样大的压力。 但是她明白,五哥的确付出了很多很多。 在这件事之上,她对五哥终究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她才会一直留意人选,只为分担五哥的辛苦。 白璟很快就意会了妹妹这一声谢背后的含义。 他笑了笑,那般云淡风轻:“明微,我不在乎世人的看法,我只在乎触手可及的家人。” “于我而言,你们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只要能为你们尽一份力,我便知足。” “况且,我们这个家,如今都靠你撑着,我帮你,亦是在帮你护住你五嫂,护住我与她未来的孩子。” “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世人认为我废物不要紧,我清楚自己不是废物,我明白自己的价值。” “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大风大浪也都过来了,我也有所受益和成长,你且放心才是。” 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白明微唇角绽出一抹极为美丽的笑意:“五哥,不论如何,多谢你。” 白璟没有多说,端着药碗下去了。 白明微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玉石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温润如水。 重渊走了,她终究是不舍的。 只是这点不舍,她无法与外人说。 …… “主子,白姑娘会没事的,请您放下心来。” 山梁处,可俯瞰高昌景致。 萧重渊勒住缰绳,默默面对高昌的方向驻足许久。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那枚璎珞不肯放松。 因为那一则活不过十七岁的箴言,他不远千里来到小姑娘身边,为报前世之恩,也为了陪小姑娘熬过这十七岁这一劫数。 若非迫不得已,他不会在这么要紧的时候离开。 他终究是西楚的摄政王,背负着西楚的命运以及万千生民的性命。 即便是他只想做一身清白的“风军师”,只为伴在心爱之人身边,他也不得不承担属于他的责任。 忠与孝。 情与义。 从来都难两全。 零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出言安慰。 萧重渊默然不语,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久久过后,他调转方向,背对着高昌。 “你们几人,带着土芝化整为零,从不同的路线回到西楚。零伴在本王身边即可。” 说完,萧重渊抖了抖缰绳,黑马“玄骊”如闪电窜出,很快就缩成一个小圆点,直至消失不见。 “零大人……” 十数名暗卫站在零面前,面露忧色。 零面容冷肃:“土芝不仅是白姑娘交付给主子的种子,也是将来万千百姓的希望。” “虽然主子没有严令尔等务必将土芝安全带回西楚,但你们需得清楚所背负之物的重要性,行事务必小心,不露痕迹。” “至于主子,他不需要尔等担心。”说完,零抖了抖胯下的骏马,朝着萧重渊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 十数名背负麻袋的暗卫四散开来,很快就消失在适才站立的位置。 …… 也就在这时,刘尧接到了属于他的圣旨。 “朕闻江北贪腐一案,大为震惊,硕鼠之众多,已危及社稷。尔亲办此案,颇具手腕魄力,朕心甚慰。然余孽未除,隐患仍在。着九皇子刘尧速速归京,助朕铲奸除恶。钦此!” 刘尧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儿臣领旨。” 宣旨使者皮笑肉不笑:“九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既然您已经接了旨意,那便速速回吧。” 刘尧并未在意宣旨的人究竟属于谁的派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既是父皇需要,江山社稷需要,本王自当义不容辞!” 话音落下,刘尧吩咐一声:“来人,备马,回京!” 不多时,有护卫自书房之中走出,将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 案头有公文高高摞起,然而刘尧未带一本。 宣旨使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没有言语。 待系上披风的束带,他立即出发。 来到县衙门口,一名护卫打扮的人牵着马匹过来,把缰绳递到刘尧手中:“殿下,请上马。属下等护卫您回京。” 刘尧目光一闪,只因他听清楚了来人的声音。 那是一直伴在他左右的人,也是大将军给他的保险。 但他没有说话,既然这名高手要护送他回去,那就意味着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也是大将军的心意。 他大为感动,却不会推辞。 握住缰绳,马儿抖了抖蹄子,朝他喷了一口浊息。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微怔,只因这匹马儿,竟是大将军的坐骑——饮岚。 饮岚不止是普通坐骑那么简单,它身上承载着特殊的意义。 当初大将军出发赶往江北时,都舍不得骑饮岚。 如今这匹宝马良驹被牵给他,一旦有意外发生,他能凭借这匹马逃出生天。 大将军从来都为他想得这般周全。 刘尧轻轻抿唇,随后策马启程。 二十余名护卫骑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哒哒远去。 整个过程,宣旨使者都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这九殿下不得了,陛下一道圣旨,他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这么回京了。” “人家可是把陛下的圣旨看得比天还大,陛下要是知晓此事,必然高兴。” 说完,宣旨使者走进书房之中,选了个椅子坐下。 他阖上双目,手指轻轻地敲击椅子扶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有人匆匆跑来:“公公,那九殿下可不得了,九殿下的队伍一经过,灾民……” 宣旨使者眼眸倏然睁开。 第1514章 这便是她来此的原因 原来。 宣旨使者一行人到来之时,便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刘尧便带着护卫离去,任是谁都能想出其中的关窍。 从刘尧携旨来到江北,正如他在庐泉那番掷地有声的承诺,江北的灾民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没有忍饥挨饿,亦没有流离失所。 这份恩情,灾民都记在心里。 他们看到刘尧的队伍经过,最初的不明所以过后,刘尧回朝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来,不胫而走。 灾民便陆续走出棚子,纷纷驻足观望,目送刘尧远去。 也就在这时,有人打头,双膝跪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很快就跪满了一地,黑压压的铺在棚子门口,如同黑潮一般。 他们跪在地上,虔诚认真,久久不曾起身。 正在城外与驻军一同守护灾民的白瑜知晓此事,他只是略微沉吟,便做出了决定:“无需理会,让他们自行散去。” 而这原本只是灾民表达感激之情的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便能成为一柄刺向刘尧的利剑。 “主子,殿下先一步回京,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殿下怕是要吃挂落,没有任何好处。” 白明微的居所里,护卫忧心忡忡,一五一十地向白明微禀报。 白明微闻言,很快了然:“怕是那些宣旨的故意把殿下回京的消息散播出去,让灾民都知晓了,借此试探百姓的反应。” “倘若百姓对九殿下感恩戴德一事弄得人尽皆知,九殿下可不止是太子的眼中钉,还是所有皇子以及他们背后派系的眼中钉,的确算不得好事。” 护卫不免担心:“正是如此,实在太招风了。” 白明微问:“七哥可有做何处理?” 护卫回答:“七公子并未作出任何处理,只是任灾民自行散去。” 白明微挑唇:“七哥从来都看得明白。” 护卫不解:“主子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如果他吩咐人插手此事,那么此事就不再是纯粹的灾民送行。” 护卫道:“但要是不插手,只要宣旨那些人回去大肆渲染,难免会把九殿下推上风口浪尖。” 白明微挑唇:“祸兮福之所倚,你只看到了坏处,那么好处呢?” 护卫不解,但白明微也没有多说。 好处自然是有的。 当初来江北之前,她就曾告诉九殿下,她要借这件事情把九殿下推上一个新的高度,让九殿下在民间的呼声高涨,从而争取到民间的支持。 倘若这些宣旨使者回去把灾民为九殿下送行的事情大肆宣扬,添盐加醋,让所有人都认为九殿下是一名众望所归的皇子。 一方面看,的确会让九殿下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夺权势力针对。 可换一个角度想,朝中正在观望的官员,因为这件事看到了九殿下在民间的地位,难道不会动心么? 这看似疾风大浪,有摧枯拉朽的风险。 但要是抓住时机乘风破浪,让这风浪托举着升高,那么九殿下所站的高度,岂不是与太子刘昱齐平? 到时候九殿下成为太子刘昱的最大竞争者,夺嫡之争也变成了太子与九殿下之争。 两人分庭抗礼,成为两大势力派系,朝中官员在选择二者其一站队时,势力也就会集中流向两人。 其余皇子就只能捡漏,长此以往,如何能成为巨大的威胁? 所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于九殿下而言,何尝不是一次极大的机遇。 是九殿下上位的一大机遇,为九殿下站稳脚跟做出铺垫。 思及此处,白明微敛住唇角。 她起身穿衣,收拾收拾,披了件大氅,便离开了养病的居所。 白雪清光辉映,她本就憔悴的面庞显得愈发苍白。 虽然周身仿佛上刑一般疼痛,即便是迈出步子,也如同抽干了力气,叫她走得极为艰难。 但是她的步履,甚至不见半点虚浮的感觉。 邢大夫正在厨房里煎药,看到她准备出门,连忙丢下蒲扇前来拦她,急得邢大夫什么话都脱口而出:“小祖宗,你在做什么?!还没恢复呢!快快回去躺着!” 白明微道:“不碍事,我去见一见杨大夫他们。” 邢大夫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就算要见杨大夫他们,也该是您把他们传唤过来,怎么能让您亲自带病去找他们?您这身体尚未痊愈,一旦冷风扑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白明微含笑:“大夫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您去忙吧。” 说完,白明微离开了居所。 她一路走过去,西城与她初来之时并无区别,百姓依旧冒着寒风谋生。 与以往不同的是,叫卖的小贩、吆喝唤客的小二、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以及街上周遭形形色色的百姓,在她经过时都会默默停下手头的事情,待她经过后又继续卖力。 这样的反应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尊敬。 可见百姓有在念着她的好。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依旧缓缓走着。 积雪消融了不少,空气愈发冷凝,吸入鼻腔冰冰凉凉的。 偶有积雪堆在路旁、瓦檐以及树枝。 零零散散,白白皑皑。 白明微沿着巷子一路走向杨大夫等人做事的地方。 杨大夫等人见到她,不免有些震惊:“大将军,您……怎会在这?” 白明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身子好些了,便过来瞧一瞧。不必在意我,你们自顾忙去吧。” 说完,她像是力竭一般,找到角落一个小兀子坐下,靠在柱子上喘气,显得十分虚弱。 听闻她的话,大夫们便继续忙了。 只有杨大夫走过来:“大将军,这疫毒实在厉害,毒害人体后使得身子十分亏虚,您尚未恢复,实在不宜这般走动。” 白明微笑了笑,并未立即说话。 她静静地靠在柱子上,看着数名大夫忙得脚不沾地。 片刻后,她道:“不碍事,新的药方刚用在百姓身上,效用如何大家伙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一旦发生任何问题也能迅速处理。您只管去忙便是,我就坐坐。” 杨大夫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便退开了,一头扎进药物的配制之中。 正如白明微所言,此药方刚用在百姓身上,效用究竟如何,谁都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这药方并非出自杨大夫等人之手,突然决定试药,并选择邢大夫来完善药方,又忽然把一纸药方交给他们,本就令这些大夫猝不及防。 倘若这些大夫一心救人,便不会去在意究竟是谁完善的药方,最后的功劳又落在谁头上,只会专注治病。 但要是有人极为注重这些,必然对邢大夫独自完善药方一事有意见。 更何况还让他们立即使用并非出自他们之手的药方,这更是会加深他们的不满。 一旦这几名大夫人心不稳,那么就算有了完善的药方,也是没用的。 最终治病救人,还需要他们的配合。 所以白明微来了,不仅为了安抚这些大夫的心,让他们放心使用新药方,也有着督促他们的目的。 有了白明微坐镇,大夫们的心也能安定下来,自是会认真谨慎地行事。 只要这里稳住了,外边患病的百姓才能稳住。 这也是她坚持来此的原因。 第1515章 简直岂有此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明微也因疲劳而进入睡眠。 成碧从沅镇匆匆赶来,看到白明微这般样子,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她也没有打扰,只是蹲在白明微的身边默默落泪。 白明微靠得久了,身子不免有些酸痛,脑袋缓缓往一边靠。 成碧连忙挪了过去,让白明微靠在她的身上。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 跟着她而来的范蕊娴亦没有闲着,捞起袖子便给大夫们打下手。 因为是新药方,所有药物配比都经过大夫的手,这可把大夫忙得团团转,有些细节自然就疏忽了。 范蕊娴心细如发,立即制定了简单的章程,并向杨大夫建议。 杨大夫一听,觉得颇有道理,便让各位大夫按照范蕊娴的方法来行事,这叫他们轻松不少。 事情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等到白明微醒来之时,感染的百姓已经服上第一剂药。 而药效也被专人陆陆续续地传来。 “杨大夫,这药果然有效,病患服用后症状缓解不少。” “杨大夫,我这边的病患都不哼了。” “杨大夫,躁动的病患也安静了下来。” “杨大夫……” 一个个好消息被送到杨大夫这里,众人听完,忍不住松了口气。 白明微起身,施施然拱手:“一直以来,多谢大家了。接下来也还要靠大家**协力,消除疫病,辛苦诸位大夫。” 在场的大夫都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喜报之中。。 见白明微向他们行礼,不由得吓了一跳:“大将军,您折煞我等了。医者救人,这是我们的天职,何来辛苦之说?” 白明微笑了笑,坚持行完一个礼。 接着她把手搭在成碧的手上:“我有些累,扶我回去吧。” 成碧连忙扶着她,主仆二人一同离开。 范蕊娴笑着说道:“诸位大夫,先别忙着高兴,还有第二剂药、第三剂药、第四……没有配呢!” 几名大夫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忙碌,然而尽管已经如此劳累,他们却都没有任何马虎与疏漏。 而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疫病灾难,在经过漫长的过程后,也正在一点点地消弭。 狭小幽深的巷子里,成碧扶着白明微穿梭其中。 望着成碧红红的眼眶,白明微摸摸她的脑袋:“傻丫头,怎么像小哭包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成碧把头扭到一旁,有些傲娇地开口:“只是风有些冷,迷了眼睛。” 白明微道:“我这不是没事么?别担心。” 成碧把脸转过来,双目已然噙满泪花:“能不担心么?小姐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您知不知道七公子把消息传来时,奴婢有多担心?” “一想到小姐受这般苦楚,奴婢就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小姐最初做选择的时候,这样奴婢就可以站出来,去替小姐做了这些事!” 白明微揽住成碧的肩膀:“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成碧抽抽噎噎:“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的?只有小姐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事!” “如果奴婢能替小姐去死,奴婢一定毫不犹豫!小姐您在做什么决定时,能不能先想想,让奴婢替您呢?” 白明微无可奈何:“好了,小哭包,以后不会了。” 成碧这才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扶住白明微:“小姐您身体虚弱,奴婢扶您。” 白明微把手稳稳搭在她的手臂上:“好,那我便把自己交给你了。” 成碧无可奈何:“小姐每次都这样,但每次都不改,就只知道哄奴婢开心。” 白明微依靠着她的搀扶前行:“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之一,你的心情,我也很在意。哄你开心,我也开心。” 成碧破涕为笑:“小姐又来这招!下次可不许再犯险了,要是小姐有什么意外,奴婢也不活了!” 白明微点点头:“以后我会多考虑你的心情。” 主仆二人小声说着,这幽深寒冷的巷子,仿佛也没有那么冰寒彻骨。 “小姐,以后您在这样,奴婢就告诉老太爷去。” “不许多嘴,可别吓到祖父。” “您也知道会吓到老太爷,那您还这么莽撞?” “好了好了,别再叨叨了,小老太婆。” “您不愿意听奴婢说,那就去听大少夫人说。” “都说了不许说出去!” “这一次就放过小姐,下一次奴婢一定说出去。” “说起来已有几日未收到家里的来信,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成碧闻言,眼神闪躲,含糊其辞:“一定都好好的,小姐别担心那么多!” 白明微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有事瞒着,当即就冷了脸:“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像是有事在瞒着我?” 成碧低下头:“没有,小姐别多想。” 白明微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盯着成碧。 成碧的头越垂越低,最后抖着手掏出一封揉得皱巴巴的家书:“七、七公子已经先看过了。” 白明微愈发觉得成碧的反应奇怪,心想这信中究竟是怎样的内容,才叫成碧这般难以启齿? 直到她打开了信件,只是轻扫一眼,巷子里那伸出来的腊梅枝条,就这样被她折成齑粉:“岂有此理!” 第1516章 怎么能这么苦呢? “简直岂有此理!” 白明微又是一声怒骂,鲜见她这般动怒。 原来是秦家的一名远亲请媒婆上门给六姑娘白琇莹提亲,想为年过花甲的一个糟老头子求娶白琇莹为填房。 白府虽然式微,不比得从前十数个男丁还在世时的如日中天。 但白府的姑娘还不至于沦落到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祖父的人。 也就怪不得白明微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会这般动怒。 成碧垂下脑袋:“小姐,您别生气,京中有大少夫人在,他们占不得这便宜!”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癞蛤蟆跳上靴子,它不咬人膈应人!” 成碧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便是她自己也越想越气:“那秦家简直恶心人!” “我们小姐您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他们张口就问咱家六姑娘,哪有这样的道理?” “倘若是一门好亲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样一门是个有脑子的人都想不出来的婚事!这可不就是故意膈应人么?” “那秦家远亲都已经年过花甲,和咱老太爷一个辈分的,六姑娘还没及笄,他们究竟是用哪个部位想出的主意?这就不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成碧越骂越凶,瞧那样子,像是巴不得冲上去把人给砍了。 倒是白明微先冷静下来,她问:“六妹知道这件事了么?” 成碧摇头:“这封家书递来的时候,家里没敢让她知晓。六姑娘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要是她知晓了此事,怕是会做出什么能把那老头给气死的事!” 白明微淡声道:“传信回去,把此事告诉六妹,让六妹自己去处理。” 成碧大惊:“小姐,这……” 白明微给予成碧一个肯定的眼神:“相信六妹。再说,凡事有我兜底,怕什么?” 成碧点头:“等会儿奴婢就去传信。” ……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了刘尧耳里。 彼时刘尧正在驿站歇脚,人马都在补充给养。 接到信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沉默的。 自始至终,他的面上都不见半点涟漪。 只有熟识他的心腹知晓,他怒了,而且怒不可遏。 “殿下……” 心腹侍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刘尧用鼻腔“嗯”的应了一句。 心腹护卫语重心长地劝说:“白府虽然不比往昔,但大将军与白大人也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还有一位手腕了得的镇宅夫人,六姑娘不会吃亏,您不必担心。” 刘尧反手把信烧了,他沉了脸色,褐色的眸底仿佛山雨欲来: “这必定是秦家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膈应大将军,同时也膈应本王。” “六姑娘上面还有几位姑娘,可他们指名要六姑娘,也是因为母妃当初羞辱了六姑娘的缘故。” “被母妃这般羞辱,六姑娘很难再说合适的亲事,哪怕他们为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求娶六姑娘,都可以摆出‘施恩’的态度。” 心腹护卫很是赞同:“如果他们求娶的是其他姑娘,就算白府不把他们打出去,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给他们淹死!” 刘尧道:“他们这是要把母妃羞辱六姑娘一事旧事重提,六姑娘越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白府就越是记着母妃做的事情。” “秦家不安好心,表面上看是小小的膈应了白府和本王一下,但实际上是为了离间本王与大将军。” 心腹护卫征询地看向他:“主子,您打算如何做?” 刘尧掷地有声:“六姑娘被如此羞辱,于情,本王不愿看到她受委屈;于理,总归是母妃不对在先。” “无论如何,本王都应该出手,帮助六姑娘解决这件事情。总不能叫她继续受这么大的委屈。” 心腹护卫道:“主子,既然秦家的人做出这件事,他们肯定就盼着您插手,到时候好拿您的错处。” 刘尧挑唇:“本王何须亲自出手。又不是只有他秦家有远亲,既然他们能找个远亲来膈应人,我们为何不能?” “本王记得,韦家族里有一人先天不足,三十余岁身长还不到本王腰际。” “吩咐下去,让那家伙找媒婆上秦府的门,去向秦丰业的嫡孙女提亲。” 心腹护卫有些迟疑:“怕是秦家连门都不让媒婆进。” 刘尧冷笑:“怕什么?拎着些瓜果酒水,秦家若是放进去便罢,倘若不放进去,就在大门口提亲,声音越响态度越诚恳,务必要让媒婆扯着嗓子,把这喜事弄得人尽皆知。” 心腹护卫会意:“属下这就去安排。既是主子您的命令,韦家必定会办得妥当。” 说完,心腹护卫准备退下。 刘尧动了动手指:“你回来。” 心腹护卫立即弓腰凑到刘尧面前:“请主子吩咐。” 刘尧道:“知会母妃,此事请她不要插手。” 心腹护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都是:“韦妃娘娘的性子,殿下您也是知道的,怕是有些难办。” 刘尧掀起眼眸,神色淡然:“此一时,彼一时。母妃是聪明人,她知道现在该是谁在做主。” 心腹护卫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殿下,属下觉得,还是不要惊动娘娘那边为妙。” 刘尧沉了声音:“本王吩咐你做什么,去做便是,怎么那么多话?” “现今母妃还需要靠着本王在江北的功绩复位,难道她还能因为这点事情,给本王找不痛快?” “母妃她会明白,韦家的未来还有她今后的荣辱都系在本王身上,她晓得轻重。” 心腹护卫躬身退下。 待左右无人,刘尧才一掌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畜生!” 他双目猩红,呼吸急促,可见他的胸中涌动着多大的滔天怒火! 可很快的,他的火气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在恼什么呢? 他有什么资格恼呢? 纵使他心急如焚,担惊受怕,生怕那小豹子受了委屈,会因此不高兴。 可是小豹子在乎这些么? 那个会给他包子,庆贺他生辰的姑娘,早已离他远去了。 思及此处,刘尧无奈苦笑,力竭般坐在椅子上。 这情爱的苦,怎能苦过黄连?苦过他尝尽的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 怎会这么苦呢…… 第1517章 六姑娘口齿伶俐 还没等白明微口信传到白府,这事便传到了白琇莹耳里,且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这日,沈氏亲自出门采买年货及亲朋好友之间礼尚往来的礼品,往年她都亲力亲为,仅有去年北疆出事的时候例外。 而今年关将至,她自然要亲自操办这些。 白琇莹知晓了此事,生怕沈氏出门在外不安全,于是便赶去陪同。 往年沈氏都要买布匹给大家裁衣,白琇莹便直奔裁缝铺去。 谁知沈氏还没碰到,反而在裁缝店遇到那老头子家的女眷。 这家人也是早就得了吩咐的,见到白府的人就要使劲膈应。 原本他们打听到沈氏出门,便出来找沈氏的不痛快,却不曾想遇到了白琇莹,这于她们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 于是那名妇人在认出白琇莹后,便往白琇莹面前凑。 但见她微微欠身福礼,唇角笑意刺眼:“这不是我们家的未来老夫人么?怎么一个人上街,也不叫个丫鬟跟着?” 白琇莹抬眸打量一眼,那是一名三四十岁的眼生妇人,丰容靓饰,打扮得分外隆重,似乎刻意通过成堆的头面首饰,让人看到她的身份地位。 而越是这样的人,多半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 真正显赫的人,并不需要这些俗物来彰显,穿着与身份都是相得益彰的。 白琇莹只看一眼,又听得她阴阳怪气的语调,当即心生不喜。 她本以为对方认错了,自己也并不想和这样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正要离去,袖子却被那妇人抓住。 “未来老夫人,您怎么急匆匆地便走了?莫不是害羞?” 白琇莹皱起眉头:“这位夫人,你怕是认错了,什么未来老夫人,我听不太懂。” 那妇人掩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您可真会说笑,现在整个玉京城都知晓我们家老爷子对您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当即就遣人请媒婆去府上提亲呢。” 老太爷,一见钟情。 只是这样的字眼,便叫白琇莹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不简单。 她虽有些恼了,但并未失控。 唇边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你们是哪家人?” 那妇人一脸倨傲:“我们是秦家的。” 白琇莹当即就捂住了嘴,露出一脸惊讶的神情:“秦太师竟然想娶我续弦?这不太好吧……我这也还没及笄,他确定要再等两年么?” 那妇人脸都绿了:“什么秦太师,你……你……你,怎可如此厚颜无耻?” “不是秦太师啊……”白琇莹顺势靠在了裁缝店的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妇人,“不是秦太师家的你摆什么谱儿?” 那妇人正要开口,却被白琇莹的声音压了下去:“你别急,我还没说完,你别插嘴。” 那妇人气急:“你!” 白琇莹两手闲闲地搭在柜台上:“怎么?有问题?” 那妇人脸绿了又白,白了又绿,最后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没问题,您说。” 这裁缝铺里可不止她们两人。 有掌柜,有伙计,还有其他客人。 她要是敢在这里和白琇莹吵上,那可不就坐实了他们家欺负白琇莹的事实? 想要恶心人,就得先不顾自己的体统和脸面。 她得忍,才能达到目的。 白琇莹取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边,随即露出一抹嘲讽的神色:“要我说,此事也是你们家老太爷自讨苦吃。”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家那老太爷少说五六十了吧?啧,行将就木的年纪,怎么学人家老牛吃嫩草呢?” “好吧,姑且老头也有真情,我们就先把年龄差距的放一放,来谈谈这件事它对不对。” 那妇人想要插嘴,却被白琇莹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 “想说什么,把嘴闭上!你家老头子向我提亲,就意味着他把我放到与他一班辈分上去!” “适才你也向我见礼了,就意味着你也把我的辈分放在了你上头,在我面前,你别倚老卖老,拿年纪来跟我谈尊敬,懂?” 顿了顿,白琇莹笑容愈加深了:“要我说,这件事它本身就不对。” “首先是家世与身份问题,我们白府虽谈不上显赫尊贵,但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家求娶我们家的姑娘,那是高攀了。” “门不当户不对的,什么也都对不上,也不知道哪个糟心的媒婆连这点事实都不敢叫你们认清楚。” 说着,白琇莹还上下打量着妇人,一脸鄙夷。 “这其次嘛,此事我竟然不知晓,那就意味着我家已经把这门婚事拒了,怎么你遇到我,还称呼一声未来老夫人呢?这不是胡说八道,瞎胡闹么?” “事情没定,庚帖没换,那是不能瞎说话污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你活到这把年纪,竟然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也不怕被人笑话。” “算了算了,我不与你计较,你家老头子连我这未及笄的小姑娘都好意思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什么的,一看就不怎么正经。这上梁不正,我也就没法儿要求你下梁不歪。” 说话间,白琇莹用手掌冲着面颊扇了扇风: “我果然是年轻,在你们这种老不要脸的人面前,实在觉得臊得慌,这种感觉,简直忍不了一点。” “不说了不说了,这实在是跟你说一句话都觉得煎熬,你们以后还是要注意些言行举止为好,少做这种不检点的事,没来由恶心别人。” 说完,白琇莹甩了甩头发,大步离开了裁缝铺。 还没走出门,那妇人便气得脸红筋涨,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挺挺地倒下了。 是的,她让白琇莹给气昏了! “砰”的一声。 那妇人的身边的嬷嬷回过神来。 裁缝铺的人也回过神来。 围观的人也回过神来。 所有人一下子都被这声音惊醒。 在众手忙脚乱地去扶起妇人,查看她的情况。 掌柜的双膝发软,差点跪下:“都说白府六姑娘莽撞冲动,谁能料到他这般伶牙俐齿,早知道就赶紧把她们拉开了,哪能让她们说下去。” 伙计一脸想死的表情:“这……六姑娘说话跟连珠似的,我们也没机会插手啊!” 掌柜的惊慌吩咐:“快去请大夫,快去通知这位秦夫人的家人,快……快!” 裁缝铺人仰马翻,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正在隔壁果脯铺子的沈氏。 她觉得有些疑惑,于是便问近身:“青荇,怎么了?怎么裁缝铺子动静那么大?” 青荇还没去查看,便看见白琇莹从铺子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她连忙道:“小姐,六姑娘刚从里边出来。” 沈氏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没有着急慌乱,慢慢地走向白琇莹,每一步都迈得极为优雅:“六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白琇莹叉腰,反手指了指裁缝铺,拔高声音:“大嫂,我听闻你出来办年货了,想着来给你帮忙。” “谁知道突然跑出来一名老大娘,张口闭口称呼我未来老夫人,我寻思着怎么就成了别人的未来老夫人。” “这不谈还好,一谈之下才知道,原来竟是有人为老不尊,一大把年纪还想着啃我这根嫩草。” “这事都没成,他家的人便把我当自个人了,张口闭口就满口胡言,没得还叫人以为我们家同意了这门荒唐的亲事。” “面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不正经,我当然没给什么好脸色,当即就在店里教那老大娘做人的道理。” “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说得嘴巴都干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 “总而言之,人要脸树要皮,像他们这家子不要脸的,还是不要出来让人贻笑大方的为好。” 第1518章 咱们家姑娘有骨气! 白琇莹当真是一副苦口婆心的神色。 她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半点都不像是在宣泄愤怒,反而更像是真的为对方做尽了打算。 这围观的人还没回过味来,沈氏便看出白琇莹并非莽撞行事,使小性子,而是在应付那秦家的人。 她含笑:“六姑娘多虑了,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自然也是。纵使他们再不是,也有爹娘教,无需你为他们劳神费力。” 要说这沈氏说话,可半点都不像白琇莹那样铿锵有力。 纵使在骂人,她也给人一种温婉大气的感觉。 竟叫人生不出半点厌恶与不喜。 白琇莹知晓大嫂在给她撑场子,露出会心一笑,当即伸手去挽楚氏的手腕: “大嫂说得对,是妹妹我年纪轻,考虑得不够周全。既然他们都有父母教,那日后我就不费这份心了。” 说完,两人挽着手进入果脯店,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果脯。 围观的人几乎要笑掉大牙,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经过许多人的添盐加醋,没一会儿便传得人尽皆知。 玉京城的大部分人都知晓白府有个小辣椒,嘴巴厉害得很。 下午。 沈氏和白琇莹携手回府,刚到花厅,就看到家里的人坐在花厅里,满满当当的。 沈氏带着白琇莹向几位长辈行礼:“怎么大家都聚在这里?这么大阵仗,究竟怎么的了?” 四婶看着白琇莹,眼眶红红的。 她还没说什么,二婶就率先开了口: “那家人也真不是东西!和秦府沾点亲戚关系,就把自己当根葱了!竟然找到我们六姑娘面前!” 白琇莹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事情已经传到家里,一家人聚在这里,是担心她受委屈呢! 思及此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嗨~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因为那些个不要脸的。” “这有什么的,我刚刚可是狠狠地将那不要脸的修理了一顿!也不知道把人给气死没,要是气死了,咱们家还得赔些丧葬费。” 四婶看着白琇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只以为白琇莹是在强撑。 当即就心疼得落了泪,只管看着白琇莹,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是二婶、三婶,也是心疼得紧。 三婶上前拉着白琇莹的手:“六姑娘,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跟我们大家说。” “虽然我们是讲体统的人家,但要是对上这些泼皮无赖,我们也不怕撸起袖子帮你打他们。” 几位嫂嫂和几个姑娘也都抹着眼角,当真对这六妹心疼得不行。 白琇莹知晓自己再怎么解释,大家都不会相信,求助地看向沈氏。 沈氏这才缓缓开口:“婶婶们,弟妹们,妹妹们,你们且都放心吧,咱们六姑娘哪里会因为这事受委屈?该气该委屈的,可是那秦家的人,绝对不会是咱们六姑娘。” 白琇莹也掷地有声地保证:“你们都放心,我真的没事。” 说着,白琇莹面色陡变,忽然噙着嘲讽的笑意。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 她绘声绘色地重现了当时的情景,把她对那秦家妇人说的话重复一遍。 在众的人听着,不由得面面相觑。 几位婶婶更忧心了。 几位嫂嫂则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 而几个姑娘则一脸钦佩地看着白琇莹,只觉得非常解气! 二婶拍案叫绝:“我们六姑娘做得好!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就得狠狠地治她!” 可紧接着,她又一脸忧愁:“六姑娘哟,经此一事,你还怎么说夫家?” 白琇莹又一次不以为意地摆手:“真正在意我的人,不会在乎这些名声;认为我名声不好而嫌弃我的,不要也罢!” “要是得遇良人,必不会因此远离了我;要是遇到禽兽,可通过此事知晓他的嘴脸,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就算嫁不出去,我也无所谓。我去当尼姑,当道姑,入伍参军当女将军,也好过因为名声不好而去将就一段不好的姻缘。” 她说得相当洒脱,也说得相当明白。 四婶抹着眼泪:“琇莹,你怎生这般冲动,为娘知道你不在意,但是你也要为几个姐姐的名声着想。” “你是白府的姑娘,白府姑娘名声不好,影响你的姐姐们说人家,这个事你怎么就不懂呢?” 白琇莹一怔。 她不是不懂,而是当时只顾着出气,并没有考虑这么周全。 现在被娘亲一顿批评,她当即羞愧得无地自容:“我……” 二婶不以为然:“这件事是我们六姑娘占理,要是有人因此说六姑娘的不好,只能说是他们不讲道理!” “就像六姑娘说的,是良人自会分辨清楚,不是良人才会觉得这事是拖累。” “我们二房的姑娘,可不能嫁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家!要我说,六姑娘非但没有连累姑娘们,反而为姑娘们上了一道能够筛除混账东西的保险。” 二婶都这么说了,三婶自然附和:“二嫂说得对,我们家的姑娘都是有尊严的好姑娘,可不需要为了说个所谓的好人家,就活得谨小慎微,受了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大姑娘在外拼命,可不是为了让我们家姑娘这般没骨气,为了嫁人让自己的妹妹受委屈!” 四婶闻言,起身行礼:“多谢两位嫂嫂包涵。小六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二婶笑着道:“四房的,你这么说太见外了。一家人就该同气连枝,这一回咱们六姑娘受了委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年长的,就该给六姑娘撑腰。” 三婶也道:“咱们六姑娘有骨气,知道自己给自己找场子,我们高兴。” “咱们就该让外人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打咱们家姑娘的主意,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捏我们家的姑娘。” 四婶面露感激:“多谢两位嫂嫂。” 白琇莹挠挠头,一脸歉疚:“姐姐们,这次我又莽撞了,下次我定多考虑考虑大局,不给家里丢人。” 几位姑娘知书达理,倒不像白琇莹这般性子直爽。 她们只敢小声地跟白琇莹说:“六妹,好样的。我们不怪你。” 沈氏见气氛烘托到这里,便笑吟吟地开口:“既然大家都能理解,咱们就不必把心思放在那种人身上。” “今儿我去采买年货,特意给大家都买了些好看的衣料子,等会儿裁缝铺得伙计就会送来,大家挑一挑选一选。”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大家闻言都很高兴,纷纷期待即将送来的新料子。 总之,没有一人责怪白琇莹莽撞,反倒是觉得舒心解气。 经此一事,白琇莹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冲动且不顾后果,她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行事必定更加谨慎。 …… 而此事,也传到了宫里。 韦妃闻言,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第1519章 白明微,你死定了 韦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朱唇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 近身姑姑小心翼翼地劝说:“娘娘,可不兴这么说,白府六姑娘毕竟是镇北大将军的妹妹。” 韦妃不以为然:“即便是她白明微看上我们小九,本宫都觉得她高攀了,更何况是这么没教养的女子。” “本宫就不明白了,虽然那白琇莹的爹死了,这不还有一个娘么?该有一星半点教养的,怎么一点廉耻都不知道? ” “当街和人急赤白脸,她怕是觉得自己很神气,殊不知真正的淑女闺秀可做不出这种低贱的事。” “好在她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远离咱们小九远些。否则就算本宫不出手,这福气她也接不住。” 顿了顿,韦妃蹙起眉头: “此事还是不要让小九知晓的为好,否则小九定然本末倒置,把大好的精力放在这破铜烂铁身上。” 近身姑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 “本以为是个废物,却不曾想他隐藏锋芒,北疆走了一趟,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现在更是藏都不想藏!想与本宫开战是么?本宫如他的愿!” 太子府,刘昱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信件。 秦丰业袖手站于案前:“老臣早就说过了,要防备九殿下。就算他再混账,但也有个厉害的母妃,不得不防。” “可老臣的话没有人听啊……先前您不信老臣也没有什么办法,稍一不留神,就让九殿下得了势。” “倘若让他把江北的事情彻彻底底办成了,到时候不仅和殿下平分秋色,只怕他的风头会盖过殿下。” 刘昱冷笑:“外祖父这马后炮放得可真响,您不是很厉害么?怎么没见您做什么?您不也只是把注意力放在白惟墉身上?现在倒会说好听的话了,要是您之前出手,至于让小九羽翼丰满么?” 秦丰业摸了摸眉毛:“殿下,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不如我们别互相指责内讧,好好想办法对付九殿下才是硬道理。” 刘昱冷笑更甚:“自小九他们去江北后,咱们办法没少想,事情没少做,但是除了给小九送人头,可见什么效果?” “本宫这些年培植的暗卫,几乎折得一干二净,这些人要是不死,做什么不好?可惜了……” 说到这里,刘昱一瞬不瞬地盯着秦丰业:“有些时候,本宫真的怀疑外祖父与本宫不是一条心。” “这些暗卫多数都死于外祖父的主意,外祖父该不会觉得拿捏不了本宫,所以才借小九的刀来削弱本宫的势力吧?” 秦丰业目光一闪,连忙拱手: “殿下,这些暗卫可是死于九殿下和白明微之手,要是您因此怀疑老臣,那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为今之计,我们该一致对外,想办法解决眼下面临的问题才是。” 刘昱冷哼:“别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本宫不知道,这一次本宫暂且不计较,要是外祖父以后再算计本宫,本宫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秦丰业一脸惶恐:“老臣不敢。” 刘昱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又来了脾气。 他猛地把桌面一扫而光,咬牙切齿:“小九那纨绔!白明微究竟看中他哪里?本宫乃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她不假辞色!怎的她就会给小九撑腰?!” 秦丰业不紧不慢地道:“殿下,您已经有秦府势力支持,白明微再来讨好您,到时候勤王之功也分不了一杯羹。” “如今白府式微,她只能冒险一赌,倘若赢了,白府便打了翻身之仗。” “而白惟墉向来清高,不屑与皇子交好,所以白明微掌权后,唯与九殿下一人有交集,她自然只能支持九殿下。” 刘昱深吸几口气,都没有把胸中那团怒火压下:“先不说白明微了,她只不过是我刘家的一条狗,本宫早晚会毁了她。” “小九背靠韦妃,还有韦家势力支持,如今去江北一趟,更让父皇欢心,他才是最该防备忌惮的人。” 秦丰业脸上浮出一个讳莫的笑意:“讨陛下欢心,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陛下如今年富力强,最忌讳皇子出风头,太厉害的皇子,会让陛下产生危及感。” “既然江北那里,我们始终无法插手,倒不如从陛下这里入手。要知道就算九殿下再厉害,这天下还是陛下做主。” 刘昱神色和缓些许:“莫非,外祖父已经有了主意?” 秦丰业一摸胡须:“九殿下一共出去两趟,去北疆,他得了白明微的支持;去江北,他得了民心。” “一个有兵权、有民心的皇子,陛下必定对他疑心大作,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只要疑心起了,九殿下的命就长不了。” “所以我们就要从这点入手。九殿下不是得民心么?那我们就为他造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众望所归。” “到时候就算我们不动手,陛下也会拿下他,那我们岂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如今不是您出头的时候,耐得住现在的寂寞,将来有的是您的好福气。” 刘昱咬牙:“这一次就忍他一次!” 秦丰业含笑:“殿下,这就对了,这一次就忍他一次,以后有的是他的好果子吃。” 刘昱大手一挥:“外祖父,最近父皇因为水文图一事,盯本宫盯得紧,本宫不宜有什么动作,此事就麻烦外祖父多费心。” 秦丰业笑容满面:“殿下一口一个‘外祖父’喊得香甜,老臣定当义不容辞。” 刘昱复又眉头紧锁:“这个孟子昂,始终是个心腹大患,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秦丰业双眼一眯:“殿下,如今白明微实在防得紧,让他回京,放在眼皮子底下,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再者,不怕他告发殿下,就怕他不这么做。毕竟他如今可是白明微和九殿下的人,要是他告发您,您认为陛下会怎么想?” 刘昱思索片刻,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阴森狰狞,显得五官分外扭曲。 白明微,本宫一定让你对当初的选择追悔莫及! 第1520章 十里亭送行 “先生。” 高昌城外十里亭。 孟子昂赶来之时,但见白明微牵着马匹候在那里。 她面色有些苍白,在红色的披风映衬下,显得白如积雪。 但肉眼可见的是,她的精神大有好转,很显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病中的虚亏还未补起来。 天空阴霾,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白明微远远就看到来人,轻轻唤了一声。 孟子昂连忙行礼:“大将军。” 白明微把缰绳递过去:“先生,请上马。” 孟子昂接过缰绳,但也不解:“大将军,您不是唤我来高昌办事么?这……” 白明微道:“我要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孟子昂一听,便明白了原因:“可是京中有人欲对我动手?” 白明微颔首:“当时为了牵制太子刘昱,我们曾放出了水文图的消息,使得刘昱被皇帝疑心,也被太后盯上。” 孟子昂更加疑惑:“既然已经有了铺垫,那我的存在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到时候只要我把当初刘昱做的事情说出来,天下人都会知道他通敌卖国!” “就算他权势滔天,也必须认罪伏法!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才能昭雪瞑目!” 白明微摇头:“先生,刘昱是储君,仅凭您一人之言,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现在还不到对他动手的时机,否则我们定会被他反咬一口,最终一败涂地,丢了性命,是为不值。” 孟子昂闻言,有些怒了:“之前你请我帮忙解决水患时,你是怎么说的?如今你却要我继续夹着尾巴做人!要我暂且按捺家破人亡的仇恨!这怎么可能?!”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孟子昂,声音平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先生,储君是国祚大事,也是一国之本,如不是丧德败行,他的位置便稳如泰山。” “更何况他背靠秦丰业,只要秦丰业一天不倒,就伤不到太子的根基。” “先生此时回京,太子刘昱必定视先生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不择手段拔去先生这根刺,他才可以高枕无忧。” 孟子昂脸红筋涨,便是脖子上的青筋也鼓鼓跳动:“我不怕!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不共戴天之仇!” 白明微依旧是那平静的语调:“先生,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在时机未成熟之时,先生豁出性命,或许可以使得当今疑心于太子,但却伤不了太子元气。” “先生以一命,换太子得到一顿责罚,是为不值。只有暂且按捺蛰伏,等待时机一击必中,才能报仇雪恨,以昭天理。” 孟子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怕了……” 可他的话,却又慢慢地咽下去。 眼前的女子身子高挑瘦削,被厚厚的披风笼着,愈显纤弱。 可偏偏是这看似柔弱的人,却充满着难以撼动的生命张力。 你看她如竹子纤细,她却咬定青山,可承风雨,可受巨浪。 这样的人物,怎会怕? 思及此处,孟子昂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不少。 他哽着声音问:“你让我去哪儿?” 白明微淡淡地说出两个字:“西楚。” 孟子昂大惊:“西楚?”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案:“是的,西楚。我拜托了一位熟人,他必定保你安全。” 孟子昂喃喃:“我是东陵人,西楚非我故土。你让我做背井离乡的浮萍柳絮?” 就算白明微说了西楚。 他也从不怀疑白明微对东陵的心。 他第一反应,是他不愿背井离乡。 毕竟这么多年的九死一生,颠沛流离,他也未曾离开故土。 白明微反问:“数百年前四海归一,天下归元,明微问先生,那时的人怎么分他乡与故土?” 孟子昂一时语塞。 白明微继续解释:“我目前只有北疆的兵权一个倚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我无法立即实现为先生报仇雪恨的承诺。” “但对先生的诺言,明微铭记于心,莫敢忘怀。请先生给明微一些时日,待一切准备就绪,明微必定把刀递到先生手中,由先生手刃仇人。” 孟子昂没有言语。 白明微知晓他心中仍然有气,只得慢慢纾解。 “先生,以卵击石博对手一身腥味,不值。一击必中,控对手七寸脉门,划算。” 她再次重复适才的保证: “请先生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给先生创造一个时机,让先生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届时先生的证词不再是骇人听闻且叫人难以置信妄论,而是掷地金声的鞭笞。” “只有秦丰业垮了,刘昱被撼动根本如水上浮冰,那时先生的出击才能拳拳到肉,才能把敌人置于万劫不复!” “在那之前,还请先生保全自身,暂且隐忍。先生大才,理应珍惜性命,待报仇雪恨之后,这广阔的天地必定有先生安身立命之隅,也有先生施展拳脚的地方。” 孟子昂虽有不甘,报仇之心也万般急切。 但他不得不承认,大将军所言句句在理。 此时此刻,他只能暂且把这血海深仇埋于心底,等待报仇雪恨的时机。 他缓缓闭上双眼:“我去便是。” 白明微含笑:“这一路我已替先生安排好,只待到了西楚边境,便有人接应先生。” “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望先生保重自身,将来重逢之日,便是先生出击的时机。”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白明微额角的几缕发丝随风飞舞。 孟子昂望着白明微,终是一声唏嘘:“这人间世道,国仇家恨,都压在你一女子身上,如何受得了?” 白明微笑了笑:“先生多虑了,家国有难,每一位生民都是应劫而动的棋子,何来男儿女子的区分?” 孟子昂心悦诚服地躬下身:“将军胸襟广阔,是子昂短视,不懂将军的苦心,请将军见谅。” 白明微望着孟子昂,眸底却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先生,慢走。” 孟子昂翻身上马,催促胯下的马儿出发。 他走了一段距离,随即回眸看了一眼:“您也保重。” 说完,他扬鞭策马,向着西楚的方向前行。 有十人骑马从四面八方汇入干道,守护着他往远方绝尘而去。 白明微目送孟子昂离开,忽而抽出了手中的剑: “孟先生是我护着的,您不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您真与我较真,那就必须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剑了。” 原来,路边枯槁的灌木丛里藏着人。 而白明微知晓那些人是谁。 第1521章 要担心的不是她,是别人 “岂有此理!” 一名护卫打扮的人欲要冲出去理论,却被一只手挡住。 他不解:“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敬坤低声开口:“是否要出去,容本官再想想。” 是的,埋伏在此处的人乃张敬坤。 他们得知白明微召唤孟子昂,便带人来这里堵着。 孟子昂至关重要,连上头也放出风声,要求他逮着机会便处理此人。 照理来说,白明微送走孟子昂,理应秘密进行,不会叫他知晓。 可偏偏他又收到准确的情报,这叫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白明微这么做的目的,所以并没有立即出手。 就是这犹豫的功夫,孟子昂已经远去。 而白明微抽剑的行为,更是耐人寻味。 他瞬间就想清楚了所有的关窍——必定是白明微故意把消息透露给他,待他赶来后,再以这种方式表明维护孟子昂的态度。 过了一会儿,心腹见张敬坤依然没有行动的意思,不由得十分奇怪:“大人,您这是不准备现身了?” 张敬坤负手:“出去的话,就要和白明微打一架,你们打得过不?要是打得过她,我们这就出去,不必偷偷摸摸站在这里。” 心腹垂下头:“属下惭愧,不是镇北大将军的对手。” 张敬坤点头:“既然打不过,还是走吧,至少没有输在明面上,也不会惹人笑话。” “要是踏出去,找不回场子不说,还被她修理一顿,那就叫人贻笑大方了。” 说完,张敬坤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面。 心腹对此操作觉得万分不解,但并不敢置喙,率领下属与张敬坤一同离开。 小灰貂跳到白明微肩头,冷漠地蹲着。 白明微收回宝剑,拢了拢披风,转身向高昌走去。 正如张敬坤所料,他之所以在此,都在白明微的计划之内。 孟先生为太子刘昱所不容,刘昱必定对张侍郎有所指示。 倘若她直接送走孟先生,而不叫张侍郎知晓,那么事后张侍郎为了应付刘昱,或许会有所动作,又或许会透露孟先生的行踪。 不论何种情况,都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但是她把张侍郎引到此处,再来了这么一出,既表明了她誓死也要守护孟先生的立场,又给了张侍郎一个应付刘昱的理由。 到时候刘昱问话,张侍郎尽可把所有的责任都往她身上推,说她太难缠,张侍郎不是刘昱派系,刘昱不能对张侍郎如何。 虽然这样的行为有些算计张侍郎的意思,但这已经是唯一可以周全的法子了。 而张侍郎也如她预料,理解了她此种行为背后的目的。 “明微。” 白瑜等在城外,见到白明微回来,他担忧的神色也随着白明微的走近变得和缓。 他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不大,极尽温柔。 白明微笑着应他:“七哥。” 白瑜道:“适才张侍郎刚带人经过,看情况你们并未起什么冲突。” 白明微颔首:“并未,张大人没有现身。” 白瑜含笑:“这侍郎大人的处事风格,真有几分意思。” 白明微道:“人人都说他刻板严格,可偏偏他是最圆滑的一个;表面上他是当今的人,实则哪方他都不愿意得罪。” “要是我不给他找个由头,到时孟先生离开的消息传出,京中的人少不得要求他动手。” “他可不是什么只会当官的大员,一旦他出手,孟先生此行可就麻烦了。” 白瑜道:“要我说,你这招实在冒险。你把他哄到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你送孟先生走,要是他现身,你要如何收场?” 白明微挑唇:“他不会现身,孟先生如何重要他不知晓,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因为一个孟先生,就与我正面冲突。” “况且,张大人是何等睿智的人?他只需动动脑子,便知晓我这样做事是为了给他铺台阶,他顺理成章下去,就能避免无数问题,他何必自寻麻烦呢?” 白瑜道:“我是怕他气你算计他。” 白明微笑意未变:“张大人的心胸,可不会那么狭窄。倘若他是个小心窄肝的人,他就走不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白瑜叹息:“总之,你就是喜欢冒险,既然无事发生,那我就放下心了。” 白明微点点头:“七哥放心便是,这些事情,我能处理好。” 白瑜伸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披风,随即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小六如何,受此奇耻大辱,我总归担心她。” 白明微笑了:“七哥,此事要是发生在其他几位妹妹身上,我俩倒是可以把心悬一悬,但要是发生在六妹身上,我却担心那秦家的人。” 白瑜道:“我只怕她为了大局隐忍,到时候被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憋着。” 白明微摇摇头:“六妹的性格,她想不了那么周到,必然是先快意恩仇,而后才来后悔当时的冲动。” “我已经传信回去了,且让她放手去做吧,凡事有我兜底。我们如此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家人不受委屈么?” 白瑜含笑:“正是如此。” 白明微又拢了拢披风:“那秦家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兄妹俩一边聊着,一边向高昌的方向走去。 天空愈发阴霾,风雪仿佛随时都会降临。 但前路更加平坦,少见坎坷。 一如江北的庶务,只需寥寥数步,便能了结。 第1522章 白明微,您可真敢想! 又休息了两日,白明微身子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感染疫病的百姓,在服下那剂药方制成的汤药后,也都陆续恢复了健康,并未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如今民心安稳,无人再闹事,自然张敬坤的灾后重建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停歇了一段时日的风雪再度袭来,零零星星飘落于地。 远处的山头冻结成冰,白皑皑的一片。 成碧把窗户关上:“小姐,今夜怕是有暴风雪,七公子还在外边,奴婢叫人送了些衣物过去。” 白明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北疆递来的信件。 她仔细看了片刻,随后把信扔到火盆里。 听闻成碧的话,她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成碧用火钳挑了挑信件的纸张,火越少越旺,很快就把信件付诸一炬。 她问:“小姐,北疆一切顺利么?”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案:“还算顺利,北疆的将士本身就有不少出自卫大哥的金鸣山,且卫大哥性情直爽,深受将士们的爱戴,即便是我不在,北疆军中也一切顺利,况且还有江大哥这个智囊在。” 顿了顿,白明微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今年北疆丰收,所产粮食不仅能让百姓过冬,便是交上来的赋税都能供给边军将士。” 成碧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吃饱穿暖,不就是大家的毕生所愿么?今上把边疆五城划为小姐的封地,反而丰了小姐的仓库,且不知道他有多后悔当初的决定。” 白明微取来信笺铺在桌面,一边回答着成碧的话: “君无戏言,只要我不犯错,他就没有理由收回封地,那么他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成碧立即起身替白明微磨墨:“小姐,您这是准备给卫将军他们写信么?” 白明微点头:“正是。卫大哥和江大哥只能帮我守北疆,有一些民生政务,还需要我来做决定。” 成碧笑着开口:“北疆五城是小姐的封地,五城最高官员虽由朝廷委派,但都直接对小姐负责,加上一些小吏也都由小姐亲自安排,这倒是方便不少。” 白明微道:“虽然方便,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成碧问:“不知那莺莺姑娘可发挥了作用?” 白明微回答:“自然是发挥了不少作用的。很多消息都从她那里递出来,有了这些消息,江大哥行事方便了不少。” 成碧把研好的墨轻轻推到白明微趁手的位置:“北疆无事,白府无事,小姐才能无后顾之忧。” 白明微执笔蘸了蘸墨水:“如今我最担心的,还是江北。” 成碧不解:“小姐,奴婢见最近张大人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您还担心什么呢?”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落笔,嘴里应着成碧的话:“傻丫头,今年过去,明年吃什么?” “要是不能如期耕种,那些靠从江北买粮过活的地方,又吃些什么?” 成碧很是看得开:“小姐,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不用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总有办法解决的。” 白明微含笑:“真是个傻丫头。” 为天下生民计,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尚且会有疏漏,如若能走一步看一步就好了。 但她没有和成碧深谈,而是继续完成了手中的信件。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着,很快她手边便放了几封信。 她刚搁下笔,把信件交给成碧,吩咐成碧把信件送出去时,张敬坤的长随来了。 “小的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揉了揉手腕:“怎么了?” 长随平安毕恭毕敬:“大将军,我们大人有请。” 白明微起身:“我这就去。” 不多时,白明微出现在张敬坤于高昌衙门辟出来的书房里。 “大人。”她拱手行礼,抬起头时,只见张敬坤靠坐在椅子上,面带倦色。 张敬坤揉了揉眉心:“这是本官挑出来的几个地方,你看看土芝种在哪里较为合适。” 说罢,他从桌面捡起一本册子递向白明微。 白明微接过册子,里边的内容她不用细看,也能知晓都写着什么,只因这册子出自她之手。 她随手把册子翻看,只见张敬坤已经在上头做了记号。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地方,不仅考虑到是否适合土芝生长,还考虑到这土芝能否“顺利”生长。 现存的土芝种子,即便是种满这些挑选出来的地方也是够的。 然而白明微只是看了几眼,却一个都选不上:“大人,末将认为,这些地方都不合适。” “历城,江北知州未定,种在历城辖区内过于冒险。” “庐泉,一县长官只是个代理县令,加上他已年老,仅仅忙于灾后重建都分身乏术,更何况是土芝这么重要的东西。” “庆都,也是不行的。庆都堰乃江北水势的咽喉,庆都需得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庆都堰之上。” “嘉川,这个区域的水田十分肥沃,如若明年能按时春耕,还是继续种下稻谷为好。” 张敬坤又揉了揉眉心,即便是这些地点是他花心思精挑细选的,但他却没有对白明微生气,也不认为之前所做的都是在浪费功夫。 他很认真地听取白明微的意见:“既然这些你都觉得不合适,你可有什么建议?” 白明微道:“之前末将与殿下也商量过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 “这几日末将派出去寻找合适地点的人陆续传来消息,如今末将倒是有个选项,只是有些难办。” 张敬坤坐直身子:“你说。” 白明微淡淡地说出一个地名:“陵春贡田。” 张敬坤大惊失色:“白明微,你可真敢想!那陵春贡田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陛下的贡田,里面种出来的米,是要直接端上御桌的!你竟然打那儿的主意,你疯了?!” 面对如此激动的张敬坤,白明微显得尤为平静:“大人,末将能这么想,有末将自己的理由,大人可否听末将一言?” 张敬坤缓缓阖上双目,唇边的胡须依旧颤抖:“你说,本官倒是要看看,你的理由是什么。” 白明微问:“倘若末将有合适的理由?大人……” 张敬坤手掌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眼睛依然未睁开。 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克制涌动不休的情绪:“你且先说说,是否把土芝种在那里,本官自有考量。” 第1523章 民心所向,天命所授 白明微挺直了腰,一字一句。 “大人,土芝太过重要,不管种在哪个地方,都伴随着风险。倘若收成前被人知晓,必然等不到收成那一日。” “倘若收成后被人知晓,这种能喂饱民众的作物,又岂能播下第二次?” “所以种在哪里都不安全,唯有种在陛下的贡田,才能保证土芝在收成之前,不被一些宵小惦记。” “至于收成之后,倘若取得大丰收,百姓必然感激陛下的恩德,陛下一定龙颜大悦,高兴之下自然会推广土芝的种植。” 张敬坤直言不讳:“这些事本官岂会不知晓?只是陛下的贡田轻易碰不得。” “你若想着像商人入仕一事先斩后奏,用民意去逼迫陛下点头。陛下或许会同意这一次,但他心底总归会留下一个结。” “这个结倘若无法纾解,那就是将来套在你我脖颈上的白绫。大将军,为生民计固然重要,但是保命也很要紧,只有活着,才能来谈拯救苍生。” 白明微似乎早就料到张敬坤会这样回答,她也有着自己解释: “大人,外敌虎视眈眈,江北发生水灾,极易被外敌挑拨成‘天罚’,这时候陛下如若有功德,可安民心。” 一个朝代气数将尽,必定伴随着层出不穷的天灾人祸,民间则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与预警。 历朝历代,但凡有大灾大难,皇帝都要下《罪己诏》,向民众承认自己失德招致天罚,由此来表明上位者的担当,率先安抚民心,破除“天罚”言论。 而江北出事后,元贞帝未有任何动作。 便是治灾救人,也几乎都靠着钦差一行自己解决。 到时候外敌稍微挑拨,民心不难不乱。 她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空穴来风,没有任何道理。 张敬坤猛然掀起眼皮,疾言厉色:“混账东西!我等食君之禄,所行之事,皆是陛下授意。江北灾祸得以解决,也是陛下的功德。你竟敢阴阳怪气,暗指陛下毫无建树!你简直混账!” 白明微默然不语,任由张敬坤责骂。 可张敬坤骂到最后,也失了底气。 因为白明微只是说了实话。 江北自发生灾祸至今,陛下连银子都不想出,此事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天下人又不全是傻子,难道看不清楚么? 要是灾祸平安过去还好,倘若明年耕种出现问题,百姓无粮过冬,只要有人稍加挑唆,江北怕是要出事。 到时候就不是灾民暴动那么简单了…… 张敬坤乃是博览史书的人,他不会看不出这个道理。 思及此处,张敬坤觉得一阵语塞的同时,又不免认为白明微年轻气盛,说话不过脑子,忍不住责备地看向白明微。 就在他怒火渐渐平息之时,白明微又开口了: “大人,贡田事关重大,末将怎敢先斩后奏,自然是要禀过陛下,征得陛下的同意才成。” 张敬坤立马否决:“你如何认为,陛下会同意这个提议?” 白明微含笑:“只要大人您首肯,同意这个提案,并上书陛下,末将自有办法让陛下点头。” 张敬坤身子向后一倚,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明微:“你又这般自信?” 白明微也不隐瞒:“陛下在意民心,也在意天意。倘若民心所向,天命所授,陛下不会不同意。” 张敬坤好奇地问:“何为民心所向?何为天命所授?” 白明微道:“民心所向,向的是九殿下。天命所授,受命于天的人是陛下。” 张敬坤眯起眼睛:“展开说说。” 白明微继续开口:“九殿下回京,必定有人大肆推崇宣扬他的功绩,营造九殿下民心所向的表象。” “陛下在意民心,倘若民心都向着九殿下,他自是要有所行动,把这民心引向着他。” “而这时,如若张大人愿意递上一个能叫百姓感念陛下浩荡皇恩的理由,陛下定会欣然同意。” “至于这土芝的来源,末将也会想方设法做出天赐的表象,那么它就不只是粮食的种子,而是天命授予陛下的宝物。” 张敬坤思索了许久,终是点点头:“我要你把顺序颠倒过来,先让天降祥泽,赐予宝物,再来谈及民心所向。” “只要万般条件具备,那么本官便是上了道折子,请愿陛下让准允土芝种在贡田又何妨?” 白明微认真拜下:“多谢张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 张敬坤直言不讳:“白明微,你别谢本官。本官不助任何人,亦没有任何徇私,本官助的从来是天道。” “天道在何处,本官的助力便在何处。正如你所言,如若万般条件具备,本官把土芝献给陛下,必能取悦陛下,何乐而不为?” 事到如今,张敬坤对白明微已经没有那么多防备。 况且他也因自己的所见所闻,对刘尧有着不一样的看法,所以他在力所能及范围内,顺势卖个人情,也不是不能。 如此也是为将来留条路。 而他这般坦言告诉白明微,也是想通过白明微绝了刘尧拉拢他的意图。 他表述得直接且清楚,那就是他不会站任何人都阵营。 成王败寇。 成了就是他效忠的对象,败了他也不介意落井下石。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原则。 白明微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也心照不宣,从未提及孟子昂离去一事。 仿佛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而此时,白明微又顺势提及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大人,这治疗疫病的药方当如何处理,还请大人示下。” 张敬坤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明微:“你又给本官挖坑了,白明微,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算计本官?” 白明微表情未见任何心虚,依然坦荡磊落: “大人,末将并未有算计大人的意思,只是这药方一事实在重大,该如何处置,需得尽早决定,以免迟则生变。” 张敬坤一捋胡须:“本官相信你已有主意,但却不好直说,所以假意来听取本官的想法,以此顺理成章地引出你的想法。” “本官可不愿意着你的道,咱们索性省去这些麻烦的环节,且让本官直接听听你的打算如何?” 第1524章 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白明微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只是问张敬坤: “大人,您认为这场疫病因何而来?” 张敬坤笑了笑:“不是老李头捡了头野猪回来,从而感染越来越多的人。” 白明微道:“往来瘟疫甚多,从未爆发过这样凶猛的疫病,这百年来,只有北燕曾经爆发过一次,席卷了几个部落才歇止。” “可他们始终没有对症的药方,但凡感染的民众都射杀焚烧,以这种方法遏止疫病传播,如此才没有让这场疫病灭了族。” “尽管此时北燕并未爆发疫病,但这药方至关重要,末将相信他们一定感兴趣。” 张敬坤稍微一合计,就知晓白明微的言外之意。 他慢条斯理地摸了摸眉毛:“这药方一事,本官也不敢擅作主张,眼下还是先保密,待本官上书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白明微拱手:“是,大人。末将与大人的想法一致。” 张敬坤不悦地看向她:“你搞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本官主动开口提出由本官上书陛下?” 白明微含笑:“药方配制来之不易,依末将的意思,这药方本该广而告之,造福天下。” “但因为这场疫病爆发十分蹊跷,且乃我东陵开国以来第一遭,对药方的处理应当慎重,非我等作为臣子的可以决定。” “而且药方的完善与末将有关,倘若由末将上书陛下,不免有邀功之嫌。” “如今殿下先一步回京述职,江北官员以大人为首,由大人奏请陛下定夺合情合理。” 张敬坤也懒得与她继续掰扯这件事,于是道:“就这么办吧。” 接着,他道:“这几日本官已经在着手安排灾后重建事宜,对于灾民的安排,本官也遵从殿下的意见。” “那些能在原籍安置的灾民,本官会安排各县将他们送返原籍,帮助他们重建,并按照县衙存档,于原有地址为他们划分田地。” “至于原籍已被彻底毁去,无法安置的部分灾民,本官已安排他们以工代赈,只要他们协助重建,便在合适的地方为他们落户。” 说话间,他把一本小册子递给白明微: “这几个地方还能容纳百姓,本官粗略算了一下,足以安置那些无法回到原籍的灾民。” “但是本官不善术数,必有不足和疏漏。册子上头有本官选出来的地点,以及无法安置的人员名单,本官听闻五公子擅长算术,你带回去请他帮忙做一个规划。” “只要安置好这些灾民,为他们尽量搭建落脚地,并划好土地,这灾后重建便完成大半。” 顿了顿,张敬坤双手按住太阳穴,显得分外疲惫。 他歇了片刻,继续道: “接着就是考虑与灾民恢复生息有关的事宜,比如说明年的春耕,以及如何保证灾民秋收前能活下去等问题。” “本官见殿下之前搞的那个商人入仕举措帮助甚多,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届时地主免租,朝廷减免税赋,如此双管齐下,定能减轻民众的负担,让民众尽快从灾难带来的破坏中振作起来。” 最后,他再度睁开眼睛,略带倦容地看向白明微: “你与殿下之前商量的章程十分完善,也提及这些措施,但还不够详细,你下去规划一下,给本官一个详细的方案。” 白明微一一应下:“末将会紧跟大人的步调,逐一列出完善的章程交给大人。” 张敬坤点头:“如此甚好,便这么办吧!另外,本官会继续留在江北,等朝廷新任的知州赴任,与他交接公务后才会回京。” “这新任知州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慢一点兴许要等到明年开春,如此本官也能跟进江北春耕一事。” “至于你,年关越来越近了,白老已然年老,你把章程递交给本官,安排好各项事宜后,就回去与家人过年吧。” 白明微闻言,单膝下跪:“多谢大人!” 这看似尽早把她赶出江北,好独领功劳。 但又何尝不是让她尽早去往九殿下身边,为九殿下提供支持? 她不必去考虑张侍郎这样做的目的,但于她弊大于利,这个人情她当然欣然领受。 张敬坤挥挥手:“回吧。” 白明微起身,捧着册子恭敬地退了出去。 望着白明微越走越远的背影,张敬坤眼底闪过一抹讳莫的情绪。 心腹端来参茶:“大人,您补一补,最近太过劳累了。” 张敬坤端起参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盏砸在桌面: “这可比审案子累多了,千头万绪,大事小事都要兼顾,要是没有章程,本官怕是累断这老腰,也没办法安排妥当。” 心腹马上会意:“大人这是觉得九殿下留下的章程好?” 张敬坤颔首:“相当完善,没有疏漏。” 心腹意味深长:“比之太子殿下的如何?” 张敬坤倏然看向心腹,那眼波如利箭般凌厉逼人。 心腹登时跪下:“属下失言,请大人恕罪!” 张敬坤深深地看了心腹一眼,他收回目光,摸摸胡子,漫不经心地询问:“你还记得几年前孟夫子一案么?” 心腹点头:“当然记得,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夫子只是被人陷害了,但孟夫子人微言轻,谁在意他的冤屈?” 张敬坤淡声道:“当时那件案子是太子殿下秘密主办的,本官见过卷宗。” 心腹疑惑:“莫非大人觉得,太子殿下在其中做了手脚?” 张敬坤似笑非笑:“正如你所说,孟夫子人微言轻,谁在意他是否冤屈?本官亦不在意。本官只说那卷宗乱七八糟,实在难看!” 心腹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张敬坤意有所指:“连一份卷宗都搞不明白的人,能做什么大事?九殿下的那份章程你也见了,漂亮,整齐,一丝一毫的错漏都没有。” “要说九殿下有白明微这样的人物帮着,那太子府的幕僚也不少,怎么连一份小小的卷宗都做得漏洞百出呢?” 心腹冷笑:“或许是不在意,自然也就不愿意花心思,反正也无人在乎,他们当然可以敷衍了事。” 张敬坤摇头:“一点小事做不好,说明这个人没有章法;大事也做不好,说明这个人没有能力。” “小事马虎,大事不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你来说说,这样的人比之九殿下,如何?” 心腹猛然跪伏在地上,莫敢言语。 张敬坤又捋了捋胡须,默然不语。 过了片刻,心腹端起茶盏,轻手轻脚地退下。 张敬坤靠在椅子上,缓缓阖上双眼——天道在哪里,他便帮哪里。 现在他的所作所为,乃是顺应天道。 也可以说,是顺势而为。 毕竟这天下,因时而动,因势而动。 …… 白明微捧着小册子回来,成碧见她面带喜色,连忙问道:“小姐,有什么好事,怎的这么高兴?” 白明微含笑:“江北灾后重建一切顺利,流民将会得到妥善的安置,我自然高兴。” 成碧点头:“那可是一件大喜事!” 白明微道:“不止如此,我们过几日便可以回家了。” 成碧大喜:“果真么?” 白明微点头:“当然是真的,你最近准备准备,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第1525章 这是他会做的事情 成碧实在高兴,一时忘了正事。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小姐,七公子回城过夜,奴婢准备了宵夜,他正与五公子一起等您回来呢!” 白明微拍了拍成碧的脑袋,那毛茸茸的触感,一如触碰小火盆,叫她心窝子暖暖的:“你总是如此细致周到。” 成碧摸着脑袋:“小姐,您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奴婢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怪不好意思的。” 白明微忍俊不禁:“小猫小狗很可爱啊,你不觉得吗?” 成碧撇撇嘴:“可爱是可爱,但怪难为情的。” 白明微笑而不语,伸手勾住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回到落脚处。 白瑜与白璟都在。 看到白明微的那一刻,笑容便浮在脸上。 他们面前的小桌子,摆着精致可口的粥食 ,正在冒着腾腾热气。 橘色的烛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仿佛在氤氲的热气上镀了一层锦绣金光。 白明微把册子递给成碧:“我见范小姐也在,你去同她吃吧。册子收好,吃完后再交给我。” 成碧把册子揣到怀里,笑着退了出去。 白瑜噙着笑意看向白明微:“怎的心情这么好?” 白明微先是唤了一声:“五哥,七哥。” 接着,她解释道:“刚刚成碧也问过我,怎的心情这么好,没想到也被你们看出来了。看来,我这隐藏情绪的功夫有所退步。” 说着,她坐了下来。 白瑜一边为她盛粥,一边接她的话:“你的开心从来不会溢于言表,想要知道你是否开心,凭的是一种感觉。你刚一进来,我便感觉到你心情不错。” 话音刚落,他把粥放到白明微面前,轻声细语地叮嘱:“慢点吃,烫。” 白明微端起粥闻了闻:“好香啊,也不知道成碧这丫头往里加了什么东西,竟这么香。” 白璟回答:“柳绦巷的王鱼贩子送来几条肥鱼,成碧取了一条熬汤,然后用那白腻如脂的鱼汤炖了这粥,能不香么?你看看,这粥里还掺杂着煨烂的鱼肉。” 白明微吃了一口,不由得眼前一亮:“真好吃!我怎么不知道成碧有这等手艺?这丫头背着我去向谁拜师学艺了?厨艺忽然这般精湛!” 白瑜摇摇头:“还能有谁,自然是那风军师留下来的食谱,厚厚的一大本,等成碧把上头的食谱都做给你吃后,都可以进宫做御厨了。” “他……”白明微并不讶异,唇角不由自主挑起,“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么? 他从来都是这般细致入微。 白瑜叹了口气:“以往你七嫂对我可没得挑,自从认识了风军师,每次一吵架,她都忍不住埋汰两句,说我不比风军师知冷知热。” 白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我吹,素素从未挑过我的不是。每次有争执,她只管说我的错误,却不会拿我作比。” 白明微挑唇:“五哥,你可别幸灾乐祸,小心七哥不给你饭吃。” 白璟连忙把粥碗护住:“好小七,你不会那样做,对吗?” 白瑜瞪了白璟一眼,又给白明微夹了些咸菜:“多吃点,最近都瘦了不少。” 白明微埋头大吃,两碗粥很快下肚,她心满意足:“这鱼甚是新鲜,也不知王鱼贩子哪里打来的。” 白璟解释:“这些鱼都是秋天的时候打的,那时的鱼又膘又鲜美。王鱼贩子家有几口大缸,后院还有一个泉水池塘。”“他便是用这些东西,将鱼给养大。最近不是感染瘟疫的人痊愈的越来越多了么?” “估摸着他这几日要出摊,在那之前,挑了几条肥美的送来。虽然他什么话都没留下,但可以看出,他心底是感激你的。” 白瑜附和:“可不是么?药方一出,疫病再凶险也无惧,而且感染的人早已被我们移进征用的客栈。” “只要他们不出来,就没有传染民众的风险,现在民众都逐渐恢复正常生活了。他们自然都念着你以身试药的恩情。” 白明微放下碗,而后给两位哥哥夹菜:“江北度过此劫,是所有人的功劳,这鱼粥,该由大家一起分食。” “只不过今日我先吃了,将来等物产丰富,五谷丰登时,定让大家都能喝上这般美味的鱼粥。” 白瑜与白璟相视一笑。 两人也随后吃完,煲粥的陶罐颗粒不剩,可见当真美味。 这时,成碧进来收碗,并把册子放到了收拾干净的小桌上:“小姐,您的册子。” 白明微点点头:“早点睡,别等我了。” 成碧应下:“哎!” 待成碧走后,白瑜率先开口:“孟子昂可还安好?” 白明微点点头:“一切顺利,七哥且放心。且张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动作。” 白瑜颔首:“那就好。” 白明微把册子推到白璟面前:“五哥,有几件事需要麻烦你。” 接着,白明微把张敬坤吩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除了张敬坤提到的无法返回原籍的灾民安置,以及春耕民生等事项,白明微又另外提及几点。 “首先是江北物资的余量,药材、粮食,还有种子,以及耕牛,各户的劳动力,甚至是朝廷库房里的农具等所有与民生有关的东西,需要出一个具体数字,然后再出一个合理的分配方案。” “倘若粮食与种子无法保证江北的民生,那就卖剩余药材去换粮食,换种子。我们要尽量把有限的资源分配到百姓手中。” 白瑜听得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头痛。 白璟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问题,给我一日时间,我能整理出来。” 白明微笑容满面:“除了五哥,没人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以及完善的分配方案。” “有五哥在,让我能尽数掌握江北情况,省却了不少的麻烦,事半功倍。” 白璟闻言,大受鼓励。 但他很快就稳定心神,严肃而认真:“还有什么事么?一并说了,我一起整理。” 白明微点点头,继续开口: “其次就是商人入仕这一举措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麻烦七哥帮忙整理一下名单与相对应的出资,另外再备一份名单上的人的资产状况,我有大用处。” 说到这里,白明微看向白瑜: “商人入仕,我从未想过做一次性买卖,他们的任期理应有一个时限,续任、卸任都应有严格的程序以及标准。” “他们用金钱或者物资换得相应的职位后,只能在任一定的时限,期限届满前会有考核,只有考核通过,才能续任。” “所以我要知晓他们的财产状况,如此就能操作他们的续任及卸任事宜,这样做能保证那些真正有用的人继续任职,而那些不适合的人期满卸任。” 白瑜听闻,很快就明白了白明微的目的。 他没有多言,只是问白璟:“五哥,需要帮忙么?” 白璟摇摇头:“不用,我能处理。” 说着,他笃定地告诉白明微:“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信息给你。” 白明微含笑:“如此,就拜托五哥了。” 白瑜问白明微:“有需要我处理的么?” 第1526章 我要一个祥瑞 白明微摇摇头:“并无需要七哥特别处理的事情,七哥只需负责安排好军中的事务即可。” 白瑜颔首:“好。” 白璟看着册子,欲言又止。 白明微问:“怎么了?” 白璟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张大人办事一丝不苟,很是严谨。他给的册子,一目了然,能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白明微含笑:“毕竟是刑部二把手,朝中有权有势的大员,自然不是什么马虎的角色。” 白璟闻言,却更是担忧:“明微,难道你从来不担心,功劳都被人抢了么?” 白明微看向他,他连忙解释: “你看,你与九殿下一行人把江北的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灾后重建这些较为简单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节骨眼儿,却让张侍郎把这些任务揽了过去,到时候仿佛江北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张侍郎解决的。” 白明微给白璟倒了一杯茶,不由得笑了笑:“五哥,我与祖父不同,在祖父眼里,他只看得到天下苍生,黎民大计。” “只要有益百姓,便是把他身上的肉剜下来喂养百姓,他也不会在意。” “我不一样,家国天下、苍生黎庶是我的初心,但我也看中权力,因为权力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江北一行,我的目的在于帮助九殿下于民间树立威望,如今目的已达到,其余的事自然不用纠结。” “今上把张大人委派到江北,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就是为了分功,不让九殿下把所有功劳揽在身上。” “左右目的已经达到,不如顺势而为,既能让张大人交差,也能让上头不至于急赤白脸,认为我们功高震主,从而立即把我们办了。” 白瑜颔首:“明微说的有道理,倘若从赈灾到江北的事情了结,所有的功劳都在九殿下身上,今上要如何奖励九殿下,才算得上名副其实?总不能把储君之位给了九殿下。” “如此看来,九殿下回去的时机刚刚好。百姓的看的很通透,他们能知晓谁为他们做了多少,九殿下的功劳不会被完全抢走。” 白明微接过话茬:“最主要的原因是,灾后重建虽然看似简单,但却比赈灾要复杂难办,其中最难的就是让各县官员好好配合,落实重建章程。” “不论是我还是九殿下,都很难轻松办到这一点,但是像张大人这样的朝中老人,他在地方官员心中很有分量,有他出手,才能更好地保障灾民的利益。” 听白明微说完,白璟恍然大悟。 他道:“是我短视了。只想着本该属于你们的功劳不该被他人抢占,却没有考虑得更长远,更周全。” 白明微含笑:“倘若君主贤明,倒不至于把这些功劳让出去,毕竟从踏入江北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吃了不少的苦头。” “好多事都是殿下带着大家拼命完成的,很是不容易。但今上一定正等着我们好大喜功,这样他才有借口收拾我们。” “九殿下根基薄弱,远不足那些起步早的皇子羽翼之丰,我们不管做什么,也只能量力而行。” “然而经过这件事后,必定会今非昔比,这等为大局考虑而不得不让步的事情,将不会再发生。” 白璟握紧册子:“适才你说的那些事,都交给我,我必会办妥,以方便你行事。” 白明微点点头:“劳烦五哥。” 白璟起身:“你身体刚恢复,歇会儿便去睡觉吧。” 白瑜也起身:“早点休息。” 白明微点点头,两兄弟便离开了她的居室。 就在这时,小灰貂从外面走了进来,它趴到床头,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便睡下了。 白明微吹灭桌面上的灯,只留了一盏。 昏暗的灯光下,一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师姐。” 白明微轻声唤了一句。 原来小灰貂奉命去带靖心过来。 靖心脱下披风,把手放到炭盆上烘烤:“你这么晚唤我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白明微的眸子在微光下熠熠生辉:“师姐,我要一个祥瑞。” ……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 这日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掉下来。 寒风凛冽,风雪飘摇。 一阵哀乐自沅镇呜咽传来,风雪中影影绰绰可见队伍的身影。 白明微站在沅镇的码头,目送队伍乘船远去。 白色的纸钱飘洒,在风雪中起起落落。 那唢呐的声音和着风声,犹如天地在恸哭。 “大将军,风雪太大了,您且避一避吧。” 一道声音响起,原来白明微的身后,站着许许多多的官员。 他们同白明微一起,替为江北殉职牺牲的人送行。 这个葬礼并不盛大,也无法把在此次事件之中殉职牺牲的所有人,都葬在择选出来的陵址里。 队伍抬着的,或是棺木,或是一块灵牌,上头记载着简简单单的名字,寥寥几笔。 然而尽管如此,附近的官员停罢公务,一大早便前来送行。 便是百姓都站在河道两岸,为队伍送行。 送葬的队伍乘船远去,整个队伍寂静无声,只有哀乐叫人听了心生悲凉。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队伍渐行渐远,几乎要消失在风雪之中,她摇摇头:“我再送会儿。” 前方传来哭声,是少年哀凄的恸哭。 方大夫的徒弟捧着师父的灵位,终是泣不成声。 夹岸观看的百姓死一般寂静,这场天灾仿佛消磨了他们所有的眼泪,在这凄凉的气氛中,他们显得分外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才愈发显得悲伤之浓厚。 最终,送葬队伍的消失在风雪里,只有隐隐约约的哀乐缕缕飘于风中。 自始至终,白明微都没有说什么。 但队伍远去之后,她依然在风中矗立许久。 最后,她淡声开口:“诸位大人,都回吧。” “是,大将军,风大雪急,您也早些回去。”众人行礼,依次回去。 白明微依然没有动,偌大的码头,空余她孤零零地站着。 风雪卷起她的裙裾猎猎作响,仿若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成碧撑着伞走了过来:“小姐,雪太大了,回吧。” 白明微点头:“好。” 主仆二人撑着伞往回走。 成碧见白明微兴致不高,小心翼翼地出言安慰:“小姐,您已经做得够好了,给了他们哀荣,也给了他们丰厚的抚恤。” “江北功德碑上,有他们的名字;而他们的家属,也都得到优待与照顾。” “江北这片土地上的人,会记得他们的贡献,他们的后代子孙,亦会以他们为荣。” 说到这里,成碧默了默,继续道:“你该高兴才是。” 白明微仰头看了看天空,她没有接着成碧的话说,而是问:“你发现了没?风雪越来越小了。” 成碧看了看四周,不由得露出诧色:“唉?好奇怪,刚刚风雪还那么大,天阴得不行,怎么现在好像要朗开了?” 白明微唇角挑起神秘的弧度:“似乎这些可敬的人看不得送葬队伍辛苦,所以显灵了。” 第1527章 显灵 白明微的声音幽幽响起。 成碧不由一怔:“小姐,您在说些什么?这天气变化乃是常态,怎么与显灵有关系?” 白明微笑而不语。 主仆二人一同走在巷子里,积雪于脚下咯吱作响。 …… “大人!大人!出事了!” 历城衙内,张敬坤正在率领官吏忙于公务。 高昌的疫病得到控制住后,众人便搬回历城落脚。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来报,显得分外慌张。 张敬坤坐直身子,神色平静:“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那名衙役惊慌失措:“大人,出事了!” 张敬坤不急不缓,语气镇定:“你别急,好好说。” 衙役咽了咽唾沫,稳定心神后,擦着额上的汗水禀报:“贡田那边出现异象。” 张敬坤面色倏地一变,十分凝肃:“异象?什么样的异象?” 衙役的呼吸因不再跑动而平缓不少,他细细道来: “送葬队伍经过贡田时,风雪已经歇止了,天空一隅忽然云开雾散,金灿灿的光芒落满整个山头。” “那光异常耀眼,亮得惊人,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这种情况持续约莫一刻钟时间,那阳光便被乌云遮蔽。” “照理来说,天地间理应归于一片阴暗,可送葬的队伍远远地望去,只见那片贡田金灿灿的,仿佛阳光照射。” “而那金光之中,又似有祥云缭绕。据说现在那金光还未消散,送葬的队伍遣了个人来传话,该怎么办,请大人示下。” “贡田,金灿灿的?”张敬坤眉头蹙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衙役摇头,一脸不解:“小的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人……” 张敬坤露出惊诧的神色:“此种情况,本官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接着,他当机立断:“金光伴随着紫气,似乎是祥瑞之兆,本官势必要亲眼看看!尔等也随本官前去。来人,备马!” 差役动作迅速,很快就备下车马,一行人匆匆赶往陵春贡田所在的地方。 …… 与此同时。 沅镇。 一座普通的民居里,白明微握着三炷香,正在恭恭敬敬地祭拜。 面前牌位甚多,当先一块是方大夫的。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很认真地完成上香的动作。 就在这时,门“咯吱”一声轻响,成碧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先是冲着灵位拜了拜,而后告诉白明微:“小姐,外边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办妥了,且一切顺利。”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应成碧,只是又深深地向灵位鞠了个躬。 成碧不解:“小姐,什么办妥了?” 白明微转身走出灵堂,她的眸底映着外面的雪光:“就是方才我说的,显灵。” 成碧下意识看向灵位,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小姐,您别吓奴婢。” 白明微笑了笑:“傻丫头,我说的显灵,自然是人为。” 成碧疑惑:“人为?” 白明微颔首,轻轻吐出几个字:“是的,人为。” 成碧还是不解:“小姐,奴婢糊涂了。” 白明微没有解释,只是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张敬坤与众官员快马加鞭往陵春贡田赶去。 待他们翻越前往贡田必经的山脊时,远远便看到贡田金光灿灿,犹如铺满了黄金。 那金光之中,隐隐缠绕着缕缕紫气。 张敬坤面露惊色:“各位同僚,你们看,这像不像遍地金子的情景?” 众官员尚在惊愕之中未回过神来。 听闻他的话,怔怔地开口:“是、是……” 张敬坤眼中划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神色,而后道:“走,我们走进去看看!” 众官员这才如大梦初醒,其中一人连忙道:“大人,这……这……此乃下官生平第一次见这般情景,下官一时失礼,请大人恕罪。” “下官也是生平第一遭。” “下官也是。” “下官更是。” “……” 张敬坤扬鞭打马:“此等情景,必是天降祥瑞,且去看看,那金光灿灿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一行人向着贡田的方向飞驰,马蹄溅起雪与泥。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离贡田越来越近。 可随着他们的距离拉近,贡田里的光芒,正在缓缓消失。 一名官员有些急了:“大人,这金芒像是变淡了,不比刚才耀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敬坤没有言语,只是催促马儿加快速度。 可不论他们如何着急,就在他们距离贡田将近一里地时,贡田里的光芒,已经消失殆尽。 张敬坤勒紧缰绳,马儿扬蹄嘶鸣,随即停了下来。 众官吏纷纷停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 “那金光持续良久,怎的我等一靠近,便看不到了呢?” “这……” “该不会是我等惊了祥瑞,所以祥瑞消失了吧?” 张敬坤低喝一声:“胡说八道,天降祥瑞于我东陵,怎会莫名其妙消失?那金光必然是为了引我们过来,究竟是何神迹,得去看看才见分晓。” 听闻张敬坤的话,无人胆敢多嘴。 张敬坤抖了抖缰绳,放慢速度向贡田行去。 因为贡田无人敢扰,在冬日农闲时节,也无需人驻此打理。 他们顺着小路,越过一条清澈冷冽的小河,来到了贡田的位置。 可眼前的情景,却叫他们傻眼—— 只见贡田之中,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东西,更不用说他们来之时心中幻想的祥瑞兽物。 厚厚的积雪,棉被似的将贡田盖住,甚至连任何脚印足迹都不见。 众官员忐忑不安:“这……怎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明明亲眼看到,这几亩贡田犹如铺满金子,怎么走近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这可如何是好?分明见了祥瑞,但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不吉利啊……” “陛下在意祥瑞吉兆,要是他知晓我们扑了个空,不知会不会怪罪。” “张大人,您可得拿一拿主意。” 张敬坤默然片刻,朗声开口:“天降祥瑞于我东陵,必定不会只是虚无缥缈的一阵金光!” “本官就不信什么都没有,诸位同僚现在就随本官一同去看,找到那祥瑞呈与陛下。” 话音落下,张敬坤翻身下马,迈步跨入贡田。 可就在他的靴子刚没入积雪时,他不由得怔住,立即就停下了迈步的动作。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不解:“张大人,怎么了?” 张敬坤回眸,神色难以言喻:“诸位同僚,我怕是……” 第1528章 此时还不能下定论 在众被张敬坤的动作骇住,反应过来后,有人连忙围过去。 “大人,您没事吧?” “可是扭了脚?” “可是踩了什么硌脚的东西?” “……” 张敬坤缓缓弯腰,在众人惊讶且忐忑的目光中,从脚底抽出一颗鹅卵石似的东西扔在地上。 “咯死本官了!” 在众闻言,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眼尖的人发现了:“贡田里不该有石头啊!况且,这东西也不像石头,倒像是什么东西的果实。” 众人连忙看去,不由得露出惊奇的神色。 “这的确不像是石头。” “方才张大人踩的地方还褪了层薄薄的皮,的确像是什么果实啊!” “但是这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纵使像果实,也不能贸然下定论。” “果真是个很稀奇的东西!” “……” 在众还在议论纷纷,只见张敬坤转身用手拨了拨厚厚的雪层。 他蹲在田埂上:“诸位同僚,你们看,这田里都是。” 众人又围了上来,陆续动手拨开雪层。 惊叹声此起彼伏。 “下官这里也是。” “我这儿也是。” “这边也都是!” “该不会这贡田里铺的都是吧?” 张敬坤向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立即去确认。 过了许久,衙役纷纷来报:“大人,几乎可以确定的是,这片贡田里铺的都是这种东西。” 这时,历城任职的一名官员开了口: “贡田不应该有这东西啊,每年秋收过后,贡田都会有专人犁好,并清理其中的杂物,然后才放着。” “今年发了大水,但是贡田却不受影响,范忠谦派人将稻谷按时收割,并在水患清除后,把稻谷运去玉京。” “这贡田绝对被打理过,且附近也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以及藤蔓,不可能是树上或者藤蔓上掉落下来的。” 他还在仔细分析。 张敬坤却锁紧了眉头。 但见他捡起一个就咬了一口,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又迅速吐了出来:“这东西涩得很!根本不能吃,也许不是什么果实!” 说完,他又连忙吐了几口口水。 他的动作再次把众官员骇得不行。 见他如此,有人着急忙慌地去河里捧水来给他漱口,可走到一半,手心的水便漏了个一干二净。 大家开始手忙脚乱。 张敬坤默默地含了一口雪在口中,待雪化作水后,他漱了漱口,随即吐了出来。 他端详着手中的东西:“色白、黏腻、生的发涩……” 他没有把话说完,剩下的便有人帮他说:“大人,像是薯蓣啊!” 张敬坤凝眸:“像!像薯蓣!” 有官员开口提醒:“薯蓣得吃熟的,莫非这也要吃熟的?” 还不等张敬坤开口,便有官员捡了几个埋进薄薄的土层里,而后唤来衙役:“来人!拢火!” 这是烧薯蓣的方式。 衙役立即照办,很快就烧起一堆火。 张敬坤默然不语,目光沉静地看着火堆。 众官员恭敬地站在一旁,看着木柴燃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那一堆火便燃烧殆尽。 有官员为了表现自己,亲自拿着木条去拨开草木灰。 然后拨开那层已经被烘烤得脆生生的土。 那鸡蛋似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张敬坤正要弯腰,立即有官员挺身而出。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大义凛然地开口:“大人,让下官来试!” 适才张大人吃生的都没事,他又何惧试熟的? 这点眼力和胆量见他还是有的。 这个险他也愿意冒! 张敬坤默然不语。 他立即将那东西送进嘴里。 在最初地皱眉过后,他嚼了嚼,忽然忍不住把一整个塞到嘴里吃了起来。 由于嘴里东西太多,他用了片刻才将那东西嚼了咽下去。 只见他竖起大拇指:“大人!此滋味不输薯蓣!好吃!” 在众纷纷去捡,包括张敬坤手里,也被递了一颗。 他们端详着手中的东西。 张敬坤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好像有一层皮。” 说着,他把这层皮轻轻剥开。 露出的果肉已经面化,犹如热腾腾的馒头那般诱人。 接着,他轻轻咬了一口,忍不住点点头。 在众连忙效仿,称赞声此起彼伏。 “真好吃!” “这皮影响口感,剥了之后真好吃。” “美味!可以媲美薯蓣。” “真不错……” “……” 待众人都吃完后,又忍不住面面相觑。 哪来的东西? 怎么还能吃呢? 这东西像是铺在了贡田里。 联想到适才出现的金光,有人脱口而出:“该不会这就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吧?” 见众人看着他,他连忙解释:“江北大灾,我们缺衣少食。这东西如此落在贡田,许是上天赐予我东陵度过危机的珍宝也说不定。” 张敬坤依然没有说话,但是大家却纷纷议论开。 “你看它出现在地里,倒像是在暗示看到的人,应该把它种下去。” “这里是贡田,食物可以直接端上陛下的御桌,兴许这是上天送给陛下的也说不定。” “对对对,说得对。江北能够平安度过此劫,多亏陛下英明神武,治理有方,上天感念陛下的功绩,才降下此等神物。” “……” 来来回回,都是称赞颂扬元贞帝的。 张敬坤由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直到在众把所有能夸的话都夸了一遍,才有人把话题向他引去:“大人,您怎么看?” 张敬坤道:“天有吉兆异象,我等亲眼所见。然而此物是否乃天降祥瑞,我等不得而知。” “待本官上书陛下,再请承天观的东极真人卜上一卦,才能知晓它究竟是什么。” “在那之前,姑且把它看作一种作物的种子,我等该把积雪除去,再为这东西盖上茅草御寒,并且安排专人守护。” “如若陛下有什么指示,亦或是东极真人得到神启,确认这是一种作物的种子,那这些东西便可在来年开春种下,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说完,张敬坤便着手安排对这东西的养护与保存,吩咐妥当后,他便领着众官吏打道回城。 回去的路上,他们比来时都慢。 这一路没了急切的心情,众人都心事重重。 不管他们对贡田里凭空出现的,且能入口的东西作何猜想,有了张敬坤适才那番话,也无人敢说些什么。 此时,送葬的队伍已经看不见,只有缕缕哀乐飘散于风中。 有人喃喃开口:“不知适才的异象,是上天的启示,还是这些牺牲之人的显灵,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像是在引我们去找到贡田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在众听见。 张敬坤倏然回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连忙请罪:“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 张敬坤收回目光,默然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啊,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呢?上天的意思,我等臣子怎可知晓?陛下是天子,此事理应问过陛下。待本官上书陛下,一切就都明了了。” 第1529章 请大将军收留! 张敬坤的折子还没送到玉京城,神迹一事便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天降祥瑞是一切苦难结束的征兆。 有人说,是那些死去的灵魂在庇佑受尽苦难的百姓。 还有人说,那铺在贡田的东西,是上天赐予的救命瑰宝。 说什么的都有,白明微听了,也只是笑笑,没有表态。 因为她心底清楚,出殡的日期和路线是她与张大人一同商量出来的结果。 土芝在下雪之前,便被她着人悄悄铺在地上。 至于这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师姐的障眼法。 是师姐会听风测雨,算出出殡这一日风雪会歇止,于是利用火石与铜镜,按照特殊的阵法摆动,呈现出金光灿灿的情景。 而那天空漏出的金光,只不过是意外之喜。 便是精心的安排与计算,为江北降下一个“祥瑞”。 东陵多灾多难,今上必定渴望一个神迹,让他用来安抚民心。 纵使有人生疑,又有谁会去深究这神迹怎么来的?否则不就是触陛下的霉头么? 如今一切安排妥当,白明微也到了归家的时机,在离去前的那个晚上,她见了一直跟着成碧的范蕊娴。 “范小姐。” 烛光浅浅映照,她美丽的眸子辉映光辉。 范蕊娴忐忑不安,紧紧地捏着帕子,盈盈拜下:“大将军。” 白明微起身,扶住范蕊娴的臂膀:“范小姐不必多礼。” 接着,她后退几步,向范蕊娴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吓得范蕊娴面无人色:“大将军,使不得!” 白明微坚持把礼行完,而后拉着范蕊娴坐下。 她语气诚挚:“范小姐,多谢你。谢你检举范忠谦,使得贪腐之案告破,让江北的吏治得以肃清;谢你献出土芝,给了江北的百姓一个希望。” “但也请允许我向你说一声抱歉,土芝的由来,我无法公之于众,你的大义,也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 “但这对你终究不公平,所以我会尽我全力补偿你,不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必然会去做。” 范蕊娴苦笑一声,可当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到白明微的面庞时,她那苦笑也荡然无存。 因为她看到了白明微的真诚。 面对真诚的人,很多时候,心底的不悦与算计,总是无处安放。 她说:“大将军,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当初我送土芝给您,是为了与您谈条件,希望您准允我待在您的身边。” “虽然我带着目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想要借着土芝名扬天下,受百姓尊崇称赞,并非我的初衷。” “当时不想,现在也不想。所以还请大将军无需对此感到抱歉,我不在意。” 白明微笑着看向她。 范蕊娴不停地绞紧帕子,急促不安。 她欲言又止,片刻后心一横、牙一咬,猛然跪了下去: “大将军,我知道这种行为很烦人,但不论如何,我也想再争取一次,最后一次,请大将军收留……” 白明微打断了她的话:“我以为,我把你安排在成碧身边,你就已经明白,我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范蕊娴惊愕不已:“大将军……” 白明微含笑:“成碧从路都没有走稳就跟在我的身边,她与我虽然主仆相称,但却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我让你跟着她,便表明我把你当成自己人。” 范蕊娴整整许久,忽然欣喜万分:“奴婢范蕊娴,拜见主子!” 说着,她又要跪下。 白明微却拉住了她:“范小姐,成碧在我身边为奴为婢,是因为当初情非得已,她不得不作为奴婢在我身边求个安身之所。” “所以范小姐不必自称奴婢,亦不需卖身给我,范小姐是自由的。你想一直为我做事,我很欣喜;你若想要离我而去,我亦会祝福你。” 范蕊娴摇摇头:“我哪儿都不去,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大将军若上刀山,我便与大将军共进退;大将军若下火海,我亦与大将军同生共死。” 白明微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开口:“那么以后你我便互相扶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所在的地方,便是你归处。” 范蕊娴又怔了许久,忽然却笑了起来。 她笑中带泪,喜极而泣。 两只猫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尾巴高高竖起,在她的脚边蹭来蹭去。 她蹲身将其中一只抱在怀里,哑声开口:“从今以后,我们有家了,不再无依无靠,四处飘零。” 说完,她把面颊贴在猫儿的额顶,眼泪簌簌而下。 白明微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能明白范蕊娴此时的心情。 于范蕊娴这样的人来说,虽然她很勇敢,与一般女子不同,可她的思想依旧被世道的条条框框禁锢。 她想要一个家,但却认为自己身为女子无法顶门立户。 她想找个依靠,却对男人心如死灰,打心眼里觉得男人不会成为她避风的港湾。 所以她想要找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而身为女子的镇北大将军便是她的不二人选,能满足她所有的条件。 可想而知,她现在的心情有多激动。 白明微默默地坐着,等待她平复情绪。 过了片刻,范蕊娴抹了抹眼角:“对不起,我失态了。” 白明微含笑:“我有事与你说,坐下吧。” 范蕊娴缓缓落座,态度恭敬而谦卑:“请大将军示下。” 白明微道:“你应该也知晓,贡田为何会出现土芝,而贡田发生的神迹,与我脱不了干系。” 范蕊娴点点头:“别人或许不知,但我是知道的。因为土芝是我给您的。” 白明微颔首:“正是如此。想必你也猜得出,我准备把这土芝种在哪里。” 范蕊娴再度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大将军想把土芝种在贡田里。” 白明微给她一个称赞的眼神:“你很聪明,能猜中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在这件事中,我需要你。” 范蕊娴连忙表态:“只要大将军需要我,请吩咐即可,粉身碎骨,我也……” 白明微笑了:“什么粉身碎骨,没这么严重。但却有两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范蕊娴立即道:“请大将军吩咐!” 第1530章 平安,一定要平安 白明微用剪刀挑了挑烛火,那烛光便亮了几分。 她告诉范蕊娴:“这第一件,那就是你还需要留在江北,向张侍郎传授种植土芝的技巧。” 范蕊娴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将军,京中尚且没有消息传来,这土芝能顺利种下么?” 白明微斩钉截铁:“能。” 范蕊娴看着白明微笃定的神色,便不再有疑虑,她道:“我必尽我所能协助张大人。” 白明微点点头:“有你在,我放心。另外,我会留信得过的人给你用,他们既能保证你的安危,也能给你使唤跑腿,你用起来的时候别有什么顾虑。” 范蕊娴感激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是,蕊娴遵命。” 白明微冲外面唤了一声:“成碧,请陆东家进来。” 在范蕊娴惊异的目光中,她缓缓解释:“这便是我要拜托你的第二件事,与商事有关,等会儿我会与你和陆东家详说。” 她的话音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男人行礼:“陆彦拜见镇北大将军。” 接着,他看向范蕊娴:“范小姐有礼了。” 范蕊娴回礼:“陆东家有礼。” 陆彦是之前范蕊娴运送药材与粮食途中,曾经上船的那名陆姓商人。 他给白明微的印象很深刻,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以及白璟的评估后,白明微决定让陆彦加入到她的计划中来。 而崔氏已经到孕晚期,白璟不宜在江北一直待着,白明微决定留下范蕊娴与陆彦配合,继续她的计划。 “陆东家客气了,请坐。” 陆彦坦然坐下,目光磊落地询问白明微:“不知大将军漏液唤在下前来,有何见教。” 他的身躯虽然高大,只是行动间难免透出些许小心的意味,便是那面色,依旧虚弱而苍白,仿佛恶疾缠身药石无医。 就这说话的功夫,像白明微这样武功高强的人,是可以看出他在强打着精神。 于是白明微没有直奔主题,而是问他:“陆东家可是身子不适?” 陆彦没有隐瞒,如实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幼时曾感染风寒,至此落下喘疾,每每天气变冷,身体都会异常虚弱。” “家中也为在下遍寻名医,可惜只能缓解症状,并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这么多年,在下也习惯了。” 白明微闻言,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她点头含笑:“今日请陆东家而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此事关乎江北商事,陆东家可有意向听我道来?” 陆彦拱手:“承蒙大将军信任,陆某感激不尽,还请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白明微把手放在茶几上,手掌扣住,犹如去抓一股强大的力量,便是那语气也变得掷地有声:“我要把江北的商事掌控在手里。” 此言惊得范蕊娴睁大眼睛。 然而陆彦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神色,那谦和的背后,隐藏了他作为商人的所有算计与市侩。 很显然,他不认为白明微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在他的认知里,白明微就是这样能做成这件大事的人。 他道:“如此大事,错过可惜,不知在下能做什么,还请大将军吩咐。”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如此说来,这条船陆东家是愿意上了?” 陆彦笑道:“舍命陪君子。” 白明微已经得到了陆彦的态度,于是便把两本册子分别交给陆彦和范蕊娴。 陆彦打开看了一眼,连忙阖上:“大将军给在下看这个,是否合适?” 原来,这册子上记录着江北商场的诸多秘密。 白明微面色沉静地看向他:“我既给了陆东家,那就说明陆东家能看。” 陆彦闻言,不禁握紧了折子:“大将军与在下分享如此重要的消息,那就是信得过在下。多谢大将军!” 白明微目光移向范蕊娴,很郑重地向陆彦介绍:“范小姐是我的亲信,日后她会留在江北,负责所有与陆东家的接洽。” “我与陆东家既是盟友关系,那么我定不会限制陆东家的发展壮大,能吞下多少各凭本事。” “但只有一点,那就是任何与姚德旺有关的商事活动,陆东家需得让我知晓。” 陆彦意味深长:“大将军向在下抛出青云梯,最后却不需要从在下这里分利?大将军此举,在下倒是看不懂了。” 白明微笑意未变:“不抢别人的肉吃,是我从小就明白的道理。我的计划能得陆东家帮助,已经如虎添翼,我又怎会惦记陆东家应得的那一份?” “当然,这是场面话了。我知陆东家非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些年并没有施展的机会。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相信与陆东家交朋友,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陆彦俯身拱手:“大将军胸怀远阔,陆某佩服。大将军扶持栽培之恩,陆某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白明微点点头:“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以后陆东家直接与范小姐接洽即可,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陆彦起身:“在下明白,请大将军安心。” 白明微含笑:“陆东家,慢走不送。” 陆彦行礼:“陆某告退。” 说完,陆彦便离开了。 白明微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缓缓挑起。 而此时的范蕊娴,一脸受宠若惊之余,又显得十分忐忑:“大将军,我……” 白明微拍拍范蕊娴的肩膀:“别着急,先回去把这本册子熟透了,将来该如何与陆东家接洽,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你能做主的,有信心的,那就放手去做,成了皆大欢喜,不成我给你兜着。” “你不能做主的,没有信心的,那就与我五哥沟通,我会给你们设立一个专门的送信渠道,方便你们及时联系。” “你虽然是我的人,但凡事关商事内容,我五哥白璟才是你背后的大东家,明白么?” 范蕊娴咬咬牙,回答得掷地有声:“明白!蕊娴定不会辜负大将军的重托。” 白明微笑着看向她:“下去吧,有空多帮我看着慈幼局那些可怜的孩子。” 范蕊娴福身:“蕊娴希望将军一切顺利,平安无虞。” 白明微含笑:“平安,你也要平安。” 范蕊娴看了白明微一眼,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抱着册子,恭恭敬敬地退下。 在她走后,成碧走了进来:“小姐,您欺负范小姐了?怎么她眼眶红红的?” 白明微摇头:“没有欺负她。” 成碧没有再追问,手脚麻利地替白明微铺好床铺,又伺候白明微洗脸漱口,这才端着水盆离去。 “小姐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呢!有事您就唤奴婢。” 白明微点点头,在成碧关上门后便褪下外披躺到了床上。 她辗转反侧,却不能入眠。 一是归家的激动。 二是对萧重渊的担忧。 也不知重渊如何了?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却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枕头上的小灰貂翻了翻身,露出个小肚皮。 看到小灰貂如此坦然安心,白明微笑了——平安,重渊必定平安。 第1531章 有他在,朕还算什么皇帝呢? 与此同时。 西楚。 西楚皇帝徐徐睁眼,烛光晃得他眼前一阵阵黑。 适应过后,他也看清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看起来风尘仆仆。 而殿内伺候的人,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如此沉重的气氛,使得他呼吸一窒,还没来得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却几乎要再度昏厥过去。 “摄、摄政王。” “死不了就好。” 说完,萧重渊一拂袖子,起身离开。 待他离去良久,寝宫内的宫人才终于敢有动静。 年轻的皇帝吓得面无人色,本就虚弱苍白的面庞,显得更加憔悴:“他……他……他怎么来了?” 近身内侍连忙走到床边,眼眶红红地为皇帝掖了掖被角:“陛下,摄政王是来救命来了。” “您病着的这段时日,朝中一片混乱,因为您迟迟不见好,那些原本支持您的大臣也开始纷纷倒戈,和乱臣贼子互相勾结着想要谋夺您的皇位。” “摄政王来的前夕,宫里都被控制了,只有摄政王留下的那些人,依旧死命护着您,这才不至于让您惨遭毒手……” 说到这里,内侍声泪俱下: “幸亏摄政王来得快,很快就平息了乱象,朝中那几个牵头谋权的人,脑袋就挂在宫门口,现在还新鲜着呢……” “陛下您能醒来,也都靠摄政王带来的药方,太医说只要您再调养一些时日,就能恢复了。” “他不光救了陛下,连陛下的亲眷,如今也都安然无恙。此番因接触北燕而遭致祸端,他也没有怪罪。” 说话间,内侍又哭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开口: “以往老奴总觉得摄政王专横霸道,可仅此一事,老奴才知道整个西楚,只有摄政王靠得住。” 年轻的皇帝睁着眼睛,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整个过程,他的眸底没有任何波澜,唯有烛光晃动时,他眼中倒映的光芒也跟着晃了晃。 听到最后,他也并未表态。 只是道:“朕竭尽全力,依旧不能让朝臣心悦诚服,甚至在朕病重期间,还遭自己人的背叛。” “可他萧重渊一回来,乱国动荡轻而易举就平息了。阿全,你说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不论朕如何努力,都不如他萧重渊?” 近身内侍擦了擦眼角:“陛下,您别多想。您还是西楚的皇帝,九五之尊。此番劫后余生,不容易。” 顿了顿,内侍小心翼翼劝说:“陛下,不若就别和摄政王斗气了。他虽摄政,但却没有过分干涉陛下。” “与其和他斗气,让奸人有机可乘,倒不如与摄政王和解,让他作为陛下的保护屏障,如此才是江山社稷之福。”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近身内侍。 他近乎呢喃般开口:“有摄政王在,朕还算什么皇帝呢……” …… 另一边。 萧重渊离开皇帝的寝宫,皇后跪倒在他面前:“多谢摄政王救命之恩。” 那皇后,面容姣好,十分美丽动人。 哪怕面带倦色,也依旧未露疲态,一举一动恰到好处。 萧重渊不假辞色,径直越过她向宫外走去。 她被大宫女扶着,快步追了上来:“摄政王,夜已深了,妾瞧您满脸倦容,已是疲惫至极,不若在宫中留……” 然而萧重渊并未理会她,加快脚步离开。 皇后还想再挽留,却被零挡住:“皇后娘娘有这份心思关乎臣子,倒不如好好关心一下陛下。” 说完,零转身追着萧重渊离去。 皇后握着帕子,深深凝望着萧重渊离去的方向,最后只余一声轻喟。 “走,去陛下寝殿。” 大宫女面露担忧:“娘娘,您已经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陛下那么多时日,您也该歇会儿了。” 皇后笑了笑:“本宫是皇后,服侍陛下不是应当的么?走吧。” …… 回到摄政王府邸,萧重渊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直奔书房。 他也不唤任何人,亲自动手快速地磨了墨,又找来纸落下几个字——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把信递出去前,他还快速吹了几下,加快墨的变干速度。 “送去给她,务必要快。” 这一路走来,他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日夜兼程,几乎没有怎么休息。 所以才能在皇帝濒死之际赶回西楚。 把药方交给御医后,他又接着去平息混乱,稳住西楚局势。 事态刚刚平息,皇帝这才清醒过来。 整个过程,他前期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后来更是有几日不眠不休,根本没有写信的时机。 如今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终于能执笔给心爱的姑娘报平安。 在信递出去后,他不禁松了口气:“这么久没有消息,不知小姑娘急成什么样子……” 府里的老管家敲了敲门,端着一杯参茶进来:“主子,喝了这杯参茶,您快去睡吧,老奴听闻您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 萧重渊点点头:“我没事,别担心。茶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老管家也不敢多说,放下茶后叹息一声,便退了出去。 外面传来他忧心如焚的声音:“零大人,您怎么照顾的主子,您瞧他都瘦得没有人样了。” 零只顾一个劲地道歉:“风伯,是我不好,您别动气。” 老管家又骂了零几句,步履蹒跚地离开。 可书房里的萧重渊并没有睡下,他又取了几张信笺,拟了几封信交给零: “把这些信分别送给这几位朝臣,他们收到信后,会知晓怎么做。” 零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不由得蹙起眉头:“主子,善后的事情等您休息好再做也不迟,左右有您回来坐镇,没有人敢造次。” 萧重渊摇摇头:“我们需得尽快处理完西楚的事情,然后赶到她身边,一刻也不能等。” 这一次小皇帝在北燕那里栽了跟头,他不是不生气,只是没有那个时间生气。 甚至连骂小皇帝的空都没有,只为尽快收尾,回到小姑娘身边。 以往写给小姑娘的信件,都恨不得把近期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般写在纸上,每次送出去都是厚厚的一沓,甚至还有奇思妙想。 可这一封报平安的信,他只落下简短的几个字。 不仅是不想耽搁时间,信早一刻递出去,小姑娘就早一刻收到。而且他也有着节约时间,尽快处理收尾善后之事的意图。 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见到主子如此,他也只能无奈叹气。 最后,他捧着信准备离开:“请主子快去休息,属下必定把事情办妥。” 萧重渊挥了挥手:“去吧,信送出去后,你也歇一歇。” 零退了出去。 萧重渊身子向后一靠。 “不知小姑娘那边顺利否?”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竟靠着椅背睡着了。 第1532章 父皇容禀 白明微启程离开的时候,天尚且没有亮。 这一次,她只与白璟和白瑜,还有成碧以及众护卫同行。 俞剑凌则在后面,组织随同而行的各属官一起回京。 一行人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范蕊娴站在门口送行,清丽的面庞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发红。 她亦没有言语,只是朝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挥挥手。 靖心被留了下来,伴在范蕊娴身侧提供保护。 她已经转身回屋,范蕊娴依旧没有动弹。 过了许久,范蕊娴才拢了拢披风,回到屋里躲避凛冬的夜风。 马蹄声哒哒,踏破静谧的夜。 不消多久,一行人便出了历城,走上官道。 “五哥,七哥,中午前我们需得赶到临阳驿站,在那里歇脚一个时辰,补充食水,然后继续快马加鞭往庐泉方向而去。” 白璟与白瑜不约而同点头:“好,我们没事,会跟紧你。” 白明微扬鞭策马,骏马疾驰,如同穿梭云端的闪电般绝尘而去。 她之所以如此想尽快赶回玉京,一则是为了家中挂念他们的祖父与亲人;二则是担忧正在京中孤军奋战的九殿下。 她对九殿下还是有信心的,知晓九殿下必定能应付元贞帝,然而朝中各派系却有些棘手。 虽然九殿下有个韦家支持,可韦家忠心的是韦妃,而并非九殿下这个皇子。 所以她需得尽快站到九殿下身边,不叫九殿下一人独木难支。 于是,她没有给队伍任何喘息的时间,一口气奔行数十里。 彼时已天光大量,金色的冬阳从云朵的间隙中漏下来,倾洒在这片刚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之上。 那一条条曾被强行变道的河流,已经回归它们数千年来一直缓缓流淌的河道。 而那人工开凿出来的河道位置,也正在被勤劳的百姓开垦为可以种下粮食的田地。 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在被一点点修复,回归到它曾经锦绣华美的状态。 …… 与此同时。 玉京城,太极殿。 元贞帝高坐龙椅,文东武西位列左右。 刘尧赫然站于中间,如同大海里孤零零漂浮的一块浮木,几乎要被左右朝臣淹没。 可他的声音,平而缓,稳健而有力量:“臣刘尧归来述职,拜见吾皇万岁!” 说完,他一撩衣摆跪下,保持一个恭敬的姿势。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倚,盯着刘尧久久不曾言语。 刘尧也不着急,哪怕已经跪得膝盖发麻,浑身禁不住微微颤抖,他也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 这时,元贞帝终于轻轻咳了一声,按住膝盖站起来,缓缓走下龙椅,来到刘尧身边,伸出一只手扶住刘尧的臂膀。 他上下打量刘尧一眼:“朕的小九黑了,也壮实了。谁能想到,这是曾经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 说罢,元贞帝又打量了刘尧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就好像御花园里的那棵松树,越长越茁壮。让朕都心生敬畏了。” 刘尧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儿臣回到父皇身边,甚是欣喜,多谢父皇称赞。” “很好!”元贞帝拍了拍刘尧的肩膀,随即转身提着衣摆缓慢登上台阶,走到那龙椅落座。 刘尧始终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直到元贞帝发话: “朕没有看错人,小九北行一趟,不仅赈济安抚了灾民,消除了江北动荡不安的因素;还清除了水患,解决江北贪腐问题,以及疫病难关。” “如此作为,朕心甚慰!得子如此,是朕的福气,也是百姓的福祉。朕今日让小九站在这里,就是要让尔等知晓,小九把事情办得漂亮!朕有个能干的好儿子!” 他的话音刚落,众朝臣连忙跪下:“陛下英明,九殿下英明!” 元贞帝笑容满面,抬手示意:“众卿家快快平身。” 在众起身后,元贞帝从桌面取出几本折子,交给王公公递下来。 他开门见山:“既是述职,那小九你就好好讲述一下,这几本折子背后的含意。” 刘尧拱手:“是,父皇。” 王公公把折子呈到刘尧手中,这当头一本,则是他汇报商人入仕举措的折子。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把折子递回王公公手里,随即跪了下来:“父皇容禀……” 元贞帝摆摆手打断了他:“好端端的,怎么吓成这样,朕只不过是让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开商人入仕的先河,你倒是先跪下了,难不成你也认为,你大错特错么?!” 说到后来,他的音量猛然拔高,那字眼犹如巨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刘尧尚未开口,秦丰业当即越众而出:“陛下,这可不是大错特错么?!” “国以民为本,以农为本,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什么商人不能抓到权柄,走入仕途?” “那是因为商人以利为本,重利市侩!他们本就手握大部分财富,一旦让他们得了权力,他们也只会以权谋私,根本就不会考虑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根本就不会把百姓放在眼里!” “到时候他们依靠手中的权柄以及万贯家财,将会日益**,一发不可收拾!” 元贞帝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看着秦丰业发挥。 众朝臣看了一眼元贞帝的反应,有人开始附和:“陛下,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一旦让那些奸商得了势!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吗?” 沈自安正要开口,但却被刘尧抢先。 他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秦丰业,而是看向那名跟屁虫。 但听得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大人,你既认为本王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怎么江北百姓水深火热时,不见你舍得拿出你的俸禄,拿出你积攒的财富,去救下任何灾民?” 那位大人开口反驳:“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九殿下怎能同一而论?” 刘尧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态度,不急不躁:“本王提你私产,你说不能同一而论;但你张口闭口就暗指本王祸害东陵,那么你的依据是什么?你看到的事实又是什么?既无依据又无事实,你怎么能空口白牙呢?难道这就是你为官的素养?!” 刘尧脸不红气不喘,几个问题就让那名官员哑口无言。 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名官员身上,而是放在元贞帝身上。 因为他明白,不论是那名官员,还是秦丰业,都只是爪牙而已。 只要解决了父皇,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他没必要生闲气,也没必要浪费时间。 于是,他微微抬头看向元贞帝,态度诚恳:“父皇容禀。” 第1533章 这是最难过的一关 秦丰业想要再度开口,却被元贞帝按下。 他道:“小九有话,禀来就是。” 刘尧娓娓道来:“父皇,儿臣踏入江北之时,入眼处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硕果累累的粮食淹没在洪流之中,水面浮尸不计其数,幸存的人易子而食,朝不保夕。” “那时秋收未到,粮仓里也没有多少积粮。官衙放不出粮赈灾,百姓只能四处逃荒。” “可那些百姓,其中几乎尽数都是老弱妇孺,瞎眼的奶奶带着小孙子、瘦削的妇女拖着年幼孩子……” “因为江北的青壮,几乎都在北疆保家卫国,灾情之下,拖家带口逃荒之时,甚至连个力气大的人都没有。” “没有吃的怎么办?他们吃草、吃树根、吃树皮!找不到这些东西怎么办?老妪只能割了自己的肉给唯一的孙辈,妇女只能用血肉喂养蹒跚学步的孩子。” 说到这里,刘尧的声音哽了哽,喉咙剧烈滚动着。 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下的血书,哀婉凄绝。 默了片刻,他继续开口: “父皇曾不止一次说过,民乃国之根本;而秦太师适才也说了,国以民为本。” “可当我们的国民流离失所,而官府拿不出钱粮救命之时,这个灾应当如何赈济呢?” 说到这里,刘尧又顿了顿,朗声开口:“父皇,此次出资商人共计一百一十七名,出资钱粮共计三百九十万两。” “商人入仕之举措,虽解了燃眉之急,让江北度过灾荒危机,但终究与祖训不符,儿臣擅作主张,请父皇责罚!” 说完,刘尧跪伏在地上。 元贞帝看着刘尧,默然不语。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太后的话。 “皇帝,商人入仕有何不可?我们缺钱,他们想做官,这是各取所需。” “你看看,这才几个商人的力量,就足以帮你填补如此大的银钱空虚。” “就赏他们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做着,做得好就继续让他们做,他们还能继续给你赚钱。” “做得不好,那就随时撸了,这天下都是你的,想撸他们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么?” “不过有一点,哪怕他们的官再小,也得按正经官员监管。他们还不能与正经官员的任期一样,免得到时候不好约束。” “要是你觉得这个举措好呢,将来可以在其他地方实行,要是你觉得不好,那就不实行了。左右就那么几个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这些话他当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可是此时此刻,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明白了太后话中的含意。 当然,打动他的不是江北灾民的惨状。 而是三百九十万两那烫耳的数字。 他的国库存银,甚至都没有这么多。 三百多万两啊…… 这些商人再来十倍,也不能给他上这么多税。 倘若他大手一挥,随便给这些人一个小官做着就能得到这么多银子。 商人入仕的举措,难道真的大错特错了么? 此时此刻,元贞帝已经动了心思。 只是他还咽不下刘尧先斩后奏这口气。 这么一算,商人感激的岂不是小九,而非他这个皇帝了? 就在这时,太傅宋成章开口了:“陛下,九殿下虽然擅作主张开了先河,但他敢这么做,也有您的一份责任。” “是您给了他钦差大印,也是您教育他以民为先,以民为本。他也是遵照您的教诲,才想出这骇人听闻的举措。” 秦丰业眼睛一眯…… 元贞帝勃然大怒,正要发 火,却又生生遏止住。 只因他回过味来了。 小九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不也是他英明神武,知人善用?不也是他教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一下情绪,缓缓开口:“举措虽是错的,但初心却是好的。” “朕一直教导儿子们,江山社稷离不开黎民百姓,我等上位之人,万事要以百姓为主。” “小九爱民如子,深得朕的传承,既然此举结果是好的,那朕就不追究小九自作主张之罪了。” “尔等要是觉得小九不对,那就是在暗指朕的不是,毕竟小九是朕教导出来的儿子,他的任何善举,都是朕悉心教导的结果。” 众官员跪下:“陛下英明,吾皇万岁。” 刘尧默不作声,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 不是他太了解父皇了,而是这批所捐的银两,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心动。 更何况还是父皇这等贪心之人。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在折子里写下商人所捐的银两,而是现在才说,为的就是这一刻。 而刚才描述江北惨状的那些话语,也并非希望征得任何人的理解。 要是这朝堂之上的人,各个都爱民如子,东陵就不会积贫积弱,任人欺凌。 这时,元贞帝笑容满面地开口:“小九,起来吧,别跪着了。” 刘尧缓缓起身:“谢父皇。” 这时,王公公正要递上刘尧先前奏请程主簿由代理县令升任县令的折子,却被元贞帝做了个手势制止。 很显然,因为前一本折子的问题已经解决,元贞帝并不想拿一个代理县令正式升任县令这种小事来做为难刘尧的理由。 这时,王公公又取了下一本折子。 刘尧见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最难过的一关。 第1534章 儿臣愿意承担责任,请父皇责罚! 而这时,元贞帝已经开始向他发难。 “小九,你来解释解释,江北爆发疫病,为什么你不按照以往的方法来控制疫病的传播呢?” 语气虽然柔和,可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高兴。 而且是很不高兴! 刘尧没有立即言语,默默地站在那。 这时,秦丰业又跳出来了。 他朗声开口,咄咄逼人:“陛下,九殿下这次实在冒险!倘若按照以往的方式,封锁村庄,烧毁疫病传播的源头,如此就能及时遏制疫病的扩散,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然而九殿下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把患病的人集中起来治疗,从而导致疫病扩散到沅镇、高昌,造成一千余百姓死亡,这乃是极大的失误!” “倘若在疫病发生初期,就及时焚烧遏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一千余条性命啊!九殿下,这一千余百姓的死亡,你应当承担责任!” “笑话!”宋成章站了出来,他冷笑不已,“秦太师,你说什么话?” “你知道九殿下决定不按照以往方法来遏制疫病的时候,他究竟怎么想的么?理由又是什么么?” “你捋过疫病发生和扩散的时间线么?是九殿下决定不放弃任何患病之人前扩散的,还是九殿下做出的决定导致疫病扩散的?” “你只看到这一千多死亡人数,那你看到最后的药方成型,疫病被彻底攻克,不再是可怕的洪水猛兽了么?你睁开眼睛看看!” 秦丰业气得挑了起来:“宋成章,你这老光棍!本官实事求是,你来偷换概念做什么?!这是一回事么?” 宋成章反问:“这不是一回事么?” 秦丰业气急:“你!” “好了。” 元贞帝出言制止:“你们别吵,朕没有问你们的话。” 秦丰业立即拱手:“老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说完,他连忙退了下去。 宋成章又是一声冷哼,抱着玉圭没有再言语。 而这时,刘尧也开口了:“父皇容禀,儿臣这样做只因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也包括了整场疫病的成因。” “父皇若是听了儿臣这个故事,一定会理解儿臣如此做的初衷,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来讲述。” 元贞帝点头:“你说。” 刘尧启齿,一字一句讲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这场疫病,与以往发生过的任何疫病都不同,分外凶猛,厉害过以往发生过的任何一场疫病。而它的来源,则是一头曝尸荒野的山猪……” “捡到山猪的,是一名独居的老者。他悄悄把山猪拖回家制成腊肉,但他没有舍得吃上一口,只是把无法处理的内脏炖煮吃了,一部分送给嫁到邻村的女儿。” “那挂在墙上的腊肉,是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父亲,能给予儿子的唯一东西。他想着,倘若儿子退伍归来,就能吃上肉了。” “可他并不知晓,那病猪的肉,吃了会把疫病传给人。他更不知晓,他的举动给他人带来多大的灾难。”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回来后就有肉吃了,他给儿子留了肉。换哥角度说,这是一种父爱,父爱有什么罪过呢?” “就像当初儿臣不务正业,只知招猫逗狗,父皇对儿臣依然有着深沉的父爱一样。父母之爱子,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刘尧又哽了许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父皇,像那名老者一样的人,江北千千万万,而他们的儿孙,正在边疆苦寒之地,为我东陵戍卫疆域。” “儿臣愚钝,无法抹灭这一份爱子之心,也无法去抹灭在家盼儿归,盼得望眼欲穿的老弱妇孺。” “儿臣不能让我东陵儿郎归家之时,村口只剩下一棵枯槁的老树守着早已荒凉的村,而心心念念的故乡,却再也没有等待他们归来的人。” 说完,刘尧双膝跪下:“儿臣愿意承担责任,请父皇责罚!” 第1535章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刘尧的态度,使得元贞帝陷入沉默。 倘若他把重点放在如何为自己洗清责任上,那么有的是理由去拿捏他。 可他的重点却放在了这样做的原因之上,还诚恳地为突破旧规所请罪。 此时此刻,倘若重责于他,那就是否认他不放弃任何一名百姓的初衷,边疆战士听了,恐怕会寒心。 元贞帝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当着朝臣的面,去否定此事呢? 于是,他身子向后一倚,等待他的狗腿为他解围。 所以,秦丰业又跳出来了:“原来是这个原因,殿下为民之心,臣实在佩服。” “既然是为了百姓,为了安边疆战士的心,殿下勇于打破陈规的品格,实属难得,请受老臣一拜。” 说着,秦丰业恭恭敬敬地拜下。 元贞帝默然不语,但朝臣已经从他的神情,揣测出些许他的真实态度。 于是,众人跟着拜下:“九殿下为民之心,可歌可泣。” 刘尧低垂着头,他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冒险,有当众威逼父皇的意思,必定惹得父皇不满。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不担心自己没有功劳可领,但是他有着他需要保护的人。 而他知道,现在父皇无话可说,不会再责怪他打破规矩。 但是父皇会把目标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必须为了保护那人做出铺垫。 如此,就算让他冒险也没关系。 果然,秦丰业那跳梁小丑,还没等主子发号施令,他自己就已经行动了。 但听得他说:“殿下此举,初衷是好的,结局自然也是好的。然而臣听说,有人在这过程之中犯了错误。” 刘尧看向秦丰业,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这坦然从容的姿态,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 这叫秦丰业心生不详的预感。 可他还要继续下去,因为上头看着呢。 于是,他捋了捋胡须:“臣听说,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染病而亡的护卫下葬时,没有遵守章程,在坟墓里放了随葬品。” “最后,随葬品被盗走,从而使得疫病扩散到了高昌县,导致高昌有数百人染病而亡,且朝廷不得不出大笔银子去善后。殿下,这怎么解释?” 刘尧依旧镇定,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 他看向秦丰业,淡声道:“镇北大将军染病而亡的护卫下葬时违规陪葬随葬品一事,的确发生过。” “但高昌出现疫病的原因,是否是随葬品引起的,此事本王一直没办法证实,既然秦太师有此怀疑,本王建议秦太师亲自去验证。” “倘若高昌发生疫病,真的是随葬品传播的,那么这个责任,的确该由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承担。” 秦丰业双眼一眯:“事实不是摆在眼前,九殿下混淆概念,把证明疫病的传播与随葬品有关一事丢给臣,恐有包庇白明微之嫌啊……” 刘尧一脸平静,他轻喟一声:“秦太师,你不要强人所难,本王又不是大夫,也看不见疫病,本王没有证据,怎好只凭臆想,就认为随葬品给高昌带来疫病呢?” “本王没办法回答秦太师,究竟是与不是。所以秦太师你最好还是去证明一下为好,凡事讲究证据,有理有据才行。你说呢?” 秦丰业正要开口,却被刘尧打断。 只见刘尧把手高高拱起:“父皇,秦太师提出的疑问,儿臣也不能解答。” “正如儿臣适才所说,倘若秦太师觉得高昌发生疫病之事,理应由镇北大将军承担,那秦太师就应该去证明,高昌的疫病的确来自随葬品。” 顿了顿,刘尧又道:“不过有一件事却是真实发生的,那就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不愿百姓受疫病的折磨,亲自以身试药,险些命丧黄泉一事。” “倘若能证明高昌疫病的爆发与随葬品有关,那么镇北大将军的以身试药,为染疫百姓研制出完善药方一事,是否该功过相抵,自然由父皇定夺。” “只是儿臣与镇北大将军共事许久,请允许儿臣为镇北大将军说句公道话,镇北大将军想要救百姓的心,与父皇是一样的,与儿臣是一样的,与所有爱民如子的朝臣都是一样的。” 刘尧话音落下,朝臣一片静默。 户部尚书沈自安跪了下来:“臣附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镇北大将军白明微没有愧对百姓。” 宋成章没有为白明微求情,他只是瞥了秦丰业一眼:“秦太师,你也不要不服气,既然你认为随葬品害了高昌,那你就去证明,你乃文臣之首,可不能空口白牙,让天下人笑话。” “要是能证明,该如何惩罚,必定由陛下定夺;要是不能证明,那白明微就犯了一个监管不利的错,你也不能非要把一千多染病而亡百姓的性命,栽到白明微头上。” 秦丰业冷哼一声:“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宋成章不以为然:“没有证据,你只能谈人心。” “呵呵……”两人正要掐起来,元贞帝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第1536章 不该送来的一封信 在众噤若寒蝉,恭敬地等待他的发话。 他没有对随葬品一事表态,亦没有对白明微以身试药一事表态。 他只是凝着刘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朕的小九,果真长大了。” 他此时的态度,说明他还没有放弃追究随葬品一事。 更没有半点肯定白明微以身试药这一行为的意思,甚至还有些惋惜,白明微怎么就没有死在试药过程中! 秦丰业也很快就领悟他的想法,立即挺身而出:“九殿下言之有理,那么臣必定追查到底,一定给那些染病而亡的百姓一个交代!” 刘尧面不改色,但心底却松了口气。 虽然父皇没有放弃追究的意图,但没有蛮不讲理地直接定罪,那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让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大事了。 只见王公公把折子递上来,轻轻展开。 那折子之上,写着一大串人名。 那些名字他很熟悉,皆参与了江北贪腐一案。 可是这一次,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做出解释,等待他的,却是皇帝的金口玉言: “小九,既然江北贪腐一案由你亲自审理,那么你对案情理应是最清楚的,那么这一批牵涉其中的官员,就由你来亲自处理吧。” 刘尧霍然抬头,却又连忙垂下。 在垂头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秦丰业嘴角的冷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倘若处置官员的决定权交给了他,那些犯事的官员想要保命,必定会求道他面前。 现在他根基尚未完全稳定,倘若他秉公处理,是否起到震慑的作用难说,只怕是会让朝臣恐惧于他。 到时候只要太子稍加运作,就会影响到朝臣对他的支持。 倘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能对得起江北那些被欺压的百姓? 一道圣旨把他召回,就是为了让他掉进坑里。 然而就算知晓此事有利无弊,也由不得他拒绝。 他看了秦丰业一眼,刚巧秦丰业的目光也扫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火花。 他率先收回目光,而后掷地有声地应下:“儿臣遵旨!” 既然他有了这个权力,那么他势必要依法办理。 这不仅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为受罪于其中的百姓讨回公道的时机。 畏手畏脚,办不成事。 他或许不能一蹴而就,仅凭满腔热血就能实现所有抱负。 但是他知晓,做人应当顶天立地,光明磊落。 办贪官是么? 东陵国法并非虚设,他就要依法办了这群蛀虫,以正国法! 然而心底的所有想法,都被他一双褐色的眸子掩饰住。 元贞帝见他低垂着脑袋,当以为已经打消了这个儿子的气焰,顿时龙颜大悦:“朕的小九,果真可靠!” 那双带笑的眼眸,里面并没有任何父爱的慈蔼,有的只是算计。 他就像在看一条小狗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刘尧。 就如同他握住了权力制约那个平衡点,眼前这个儿子能站多高,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 前朝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太后这里。 太后微微阖上眼睛,遮住他眼底的失望。 韩公公端来一杯参茶:“太后,天儿冷,喝杯热茶暖暖身。” 太后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韩公公看向太后的另一心腹,梅公公。 梅公公小声把前朝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他立即放下参茶:“前几件事都在情理之中,可是让九殿下去处置那批朝臣,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倘若九殿下是储君,办结这一次大案,也能给九殿下提高威信。” “可九殿下不是储君,这样做看似重用九殿下,但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只会把九殿下推到风口浪尖。” 梅公公小声分析:“怕是因为最近秦党不断造势,把九殿下捧得太高,陛下心生忌惮,生怕九殿下功高震主,所以在秦丰业的撺掇下,把这棘手的事情交给九殿下处理。” 韩公公叹了口气:“九殿下在江北所作所为,老奴也听说了,不难看出九殿下的行事风格。” “此事交给九殿下,九殿下只怕会依法办理,到时候朝中死一大批人,必定会让九殿下留下心狠手辣的名声。” 梅公公道:“秦太师是太子的外祖父,他不可能坐视别的皇子得势,他这样做情有可原。” “只是陛下不信九殿下,说好听点是帝王家的猜忌与疑心所致,说难听点,就是……” 父子相残。 剩下的话,梅公公不敢说。 这时,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盏后,她又默了许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太子是储君,储君乃国祚大事,倘若储君是可以随意争来争去的位置,那么国本就会不稳。” “所以只要太子没有失德,他就会一直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也能顺利继承江山基业。” “小九办事虽然利落,哀家也很满意他在江北的表现,但他毕竟只是一个皇子,实在不宜太出风头,否则于储君就是不安因素,于他自己也未必是好事。” “让他被压一压也好,这也是为他好。哀家会想方设法从其他方面补偿他,总不会寒了他的心,也不会让他在江北白白辛苦一场。” 韩公公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轻喟一声:“皇帝已经决定的事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哀家不便干涉。哀家应当考虑的重点,是贪腐一案的善后之事。” “那些蛀虫是谁的人,哀家心里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处理小九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委屈,而是预防小九把那些蛀虫处理干净后,谁会填上那些空缺!” “也就是说,必须要抢在秦丰业再度安排自己人占据那些空缺之前,把那些空缺补上。至于人选,容哀家想想……” …… 另一边,白明微正在驿站休息。 数日的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使得她看起来风尘仆仆,有几分疲色。 这时,成碧递来一封信:“小姐,刚收到的。” 白明微只是随意看了信封一眼,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可见,她对收到这封信很诧异。 第1537章 翅膀硬了是吧? 白明微拆开信件,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娟秀的字体。 笔锋走势顺畅,整体看起来却又隐忍。 与她本人的性格很像。 把信看完后,信笺被白明微攥紧,捏皱。 白瑜走进来,准备通知白明微马匹已补充好食水,可以继续赶路。 见白明微面色不对,便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白明微继续不停地揉搓着信笺,与她平静的面容不同,她的心底依然泛起惊涛骇浪。 她挥退成碧,而后低声开口:“***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白瑜只觉得不可思议:“***,送信?信上说了什么?” 白明微把信扔到面前的火盆里,看着信笺化为灰烬。 她一字一句:“***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朝中六月飞雪将会再次上演。” 白瑜眉头微微蹙起:“六月飞雪?再次上演?莫非***指的是朝中可能会再次发生冤假错案?” “她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若是通风报信,那么应该说得更清楚,不应该如此含糊,不知事情可会与九殿下有关。” 白明微摇摇头:“我不认为事情会与九殿下有关。九殿下本身没有犯大错,有韦家的势力支持,皇帝就算要动他,也不会像对付祖父那样。” “这一次九殿下回京,我可以肯定,元贞帝会把处置涉嫌江北贪腐案的朝中官员一事交给他。名单和证据都有,也不至于出现冤假错案。” 白瑜也不理解了:“***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白明微垂下眼睫:“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白瑜一惊:“哪样?” 白明微幽幽落下几个字:“沈自安大人。” 白瑜心头“咯噔”一下,手也不禁有些颤抖:“祖父倒下后,秦丰业要肃清异己,那就会对不与他同流合污的人下手。” “朝中较有影响力的,便是宋太傅以及几大尚书。而户部尚书沈自安大人前段时间为要银子得罪了元贞帝。” “元贞帝想要对付沈大人,秦丰业将会利用这一时机,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或许是看出了端倪,但又不能确定,所以给我们发来消息预警。” 白明微没有言语。 白瑜提出疑问:“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毕竟她向来都袖手旁观,从来不管朝中之事。” 白明微摇摇头:“我想她不是不管,只是动作比较隐蔽,太后不出门尽知天下事,可能与她有关。” “总而言之,既然***给我们送信,那就说明沈大人很危险,所以我们需得想个办法。” 白瑜道:“你五哥在京中时,有安排人密切关注沈大人的行动。要是你确定***的意思,那就该想办法提醒沈大人。” 白明微颔首:“七哥说的有道理,我来安排便是。” “小七,明微,该启程了。” 外边,传来白璟的声音。 白明微提起手边的剑:“七哥,我们先赶路。” 白瑜点头:“好。” 寒风凌厉,骏马奔驰。 一行人迎着凛冽的朔风快马加鞭赶往玉京城。 …… 与此同时,韦妃正在宫中摆弄着指甲。 忽然一声“圣旨到”,她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在宣旨内侍走进来时,她盈盈拜下:“臣妾接旨。” 宣旨内侍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旨意,即日起复韦妃贵妃之位,晓谕六宫,钦此。” 韦妃扬眸,露出百媚生花的笑容:“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她接下圣旨,宣旨内侍将贵妃大印递到她手中。 她捧着大印,笑容愈发深了。 近身嬷嬷连忙抓了一把金豆子递到宣旨内侍手中:“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宣旨内侍接过金豆子掂了掂,心满意足地说着恭喜的话:“贵妃娘娘,陛下圣心所在,奴才给您贺喜了。” 韦贵妃含笑:“送公公。” 待宣旨内侍一行人离去后,韦贵妃捧着大印,唇畔高高勾起: “尧儿办事利落,陛下龙颜大悦,本宫复位,情理之中。只是不知尧儿得到何种奖励,若是能成为皇子中第一位亲王就好了。” 近身嬷嬷正想说什么,外边的小宫娥来报:“贵妃娘娘,九殿下来了。” 韦妃把大印和圣旨递给近身嬷嬷,笑容满面地坐到了椅子上:“把本宫的好儿子请进来。” 不一会儿,刘尧走入内殿,一撩衣摆双膝跪下:“儿子远行归来,给母妃请安。” 韦贵妃含笑看向他:“我儿回来了,这一次北上必然辛苦,快快起来,坐到母妃身边。” 刘尧起身:“多谢母妃。” 韦贵妃拍拍身旁:“我儿,来母妃身边。” 刘尧依言坐下:“母妃,您似乎很高兴。” 韦贵妃亲密地拉住刘尧的袖子,微微颔首:“母妃见到你,当然高兴。” “这一次你在江北赈灾办得很好,你父皇刚刚已经复了母妃的位份,母妃又是东陵唯一的贵妃,仅次于皇后。当然,我儿也是除了太子以外,最高贵的皇子。” 刘尧没有露出多么喜悦的神色,只是笑了笑:“儿子恭喜母妃。” 韦贵妃看着刘尧,美目流转时,笑容也微微敛住:“尧儿,你怎么与母妃这般生分?” 刘尧摇摇头:“儿子没有,只是儿子赶路有些累了,所以才会兴致不高,请母妃不要多想。” 韦贵妃松开拉住他袖子的手,随即身子向后一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莫非尧儿居功自傲,已经不需要母妃了,所以才对母妃这般冷淡?” 刘尧没有理会韦贵妃的阴阳怪气,只是淡淡地道出一个消息:“父皇让儿子去处置牵涉进江北贪腐一案的朝中官员。” 韦贵妃怔了怔,随即心花怒放:“你父皇器重你,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要抓住这次的机遇,把事情办得妥帖漂亮,让你父皇更倚重你。” 顿了顿,她已经开始计算上了:“有一批官员要被处置,那就说明有许多缺空出来。” “你那些舅舅,表舅,堂舅之类的,还有表兄,他们的职位也该升一升了,都是一家人,尧儿,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让肥水流入外人田啊……” 刘尧看了看自己的母妃,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儿子累了,先回去休息,请母妃保重身体。” 说完,刘尧便离开了。 韦妃看着刘尧的背影,忽然把手边的茶盏扫落:“尧儿,翅膀像是硬了,已经开始不理会我这个母妃了。” “他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能给他性命,也能左右他的命运……” 近身嬷嬷凑上来:“娘娘,您是想?” 第1538章 你分明看见我了的 韦贵妃朱唇动了动,轻轻吹着染了丹蔻的指甲。 那十指尖尖儿犹如娇艳欲滴的鲜花,一时竟分不清楚是她的唇更艳,还是她的指甲更丽。 她说:“他仗着自己有点功劳,就敢不听本宫的话。那本宫自然要令他知晓,究竟是本宫离不开他,还是他离不开本宫。” “给韦家传信,叫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许帮助小九,让他自己去面对处理贪腐官员一事,本宫倒要看看,没有韦家的支持,他这个皇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近身嬷嬷闻言,默默垂下了头。 她欲言又止。 韦贵妃看向她,眼眸猛然犀利:“你在想什么?!” 近身嬷嬷语重心长:“娘娘,老奴觉得此时不该与九殿下闹别扭,以免让外人有机可乘。” “娘娘您只有九殿下一个儿子,还要指望九殿下,若是和九殿下闹翻了,将来可就靠不上九殿下了。” 韦贵妃闻言,先是唇角挑起,紧接着冷笑一声:“愚蠢!本宫生下他,难道是为了与他天伦之乐,母子情深的么?!” “本宫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多少次要被秦晚意那贱人害死!走到这一步,你还不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韦贵妃张开双臂,她的裙裾长长曳地,火色一般铺陈于身后。 但见她眼神睥睨,言语倨傲:“本宫要做人上人,儿子、家族,都是本宫上位的工具,顺本宫鸡犬升天,逆本宫不得好死!” 近身嬷嬷连忙打断她:“娘娘,小心隔墙有耳!” 韦贵妃笑容分外妖冶:“本宫身边现在就你一人,倘若被人听了去,那也是你说出去的。” 近身嬷嬷连忙跪下:“娘娘明鉴,老奴跟了您数十年,从您生下来就伺候您,绝对不会有二心!” 韦贵妃什么也没说,只是捋了捋头发:“今晚陛下可能会驾幸这惊华殿,伺候本宫沐浴更衣。” 说完,韦贵妃便走了。 她走了好远,裙裾依旧逶迤在地。 韦贵妃身边的另一个近身姑姑连忙走过来:“母亲,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近身嬷嬷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娘娘要沐浴,我们快去伺候,免得等会儿不高兴。” 母女俩搀扶着向浴池走去。 …… 刘尧出了宫,正欲回府仔细思索一下接下来的章程,却听到街边议论纷纷。 因为声音嘲杂,他只听到“六姑娘”、“死人”等字眼。 于是,他吩咐心腹护卫:“大家都在议论什么?怎么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心腹连忙回应:“属下立即去查。” 不一会儿,心腹护卫回来禀报:“殿下,大家都在议论秦府那远亲被六姑娘活活气死一事。” “死了?”刘尧有些诧异,“这么便宜他?” 心腹护卫回道:“那老头子早已年过六旬,随时都有可能蹬脚,具体怎么死的现在还不得而知,只是外人惯会捕风捉影,想必是有人以讹传讹,污蔑六姑娘清白。” 刘尧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 倘若换做以前,他必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曾经那个纨绔子弟能做出来的事。 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无数人,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大家与他一起陪葬。 他不能冲动,就算要帮,也得想个周全隐蔽的法子。 心腹护卫还等着他的命令,却迟迟不见命令传来。 他立即吩咐轿夫:“回府。” 轿夫扛着轿子,缓缓走在街道上。 外边熙熙攘攘,尘世喧嚣,都被一道薄薄的幕帘隔开。 忽然,寒风把幕帘掀起,惊鸿一瞥之下,一张明媚动人的面颊掠过。 犹如北疆的寒风,拂过马车的帘子,在他褐色的眸底掀起涟漪。 那姑娘尚未及笄,出门不用斗笠覆面,且她也比较随性,更不喜马车轿子那般麻烦。 只有一件海棠色的披风,帽子上镶着的狐狸皮毛在微风下如水一般轻轻浮动,更衬得她面容姣好,明媚若春晓之色。 “小豹子……” 刘尧有些激动,他伸手想要去掀轿帘,再看一眼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可最后,他还是放下了帘子。 谁都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冲动。 更没有人知晓,他多想跑到那姑娘面前,问一句他是不是长进了。 这些剧烈的情绪,都被那块薄薄的幕帘隔在了轿子里。 最后,也只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少年意气,他曾经只想证明给那姑娘看。 可现在,他的肩上担负着的,心底装的,已经比情情爱爱多很多。 他要学会克制,也必须克制。 就这样,轿子远去,就像从未来过。 白琇莹回眸,只瞥见轿子拐弯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当中。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小姐,您看什么呢?”近身侍婢好奇询问。 白琇莹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快去排队吧,否则等会儿那糕点就没了。” 近身侍婢喜笑颜开:“嗯!我们快些去吧,去晚了五少夫人就没得吃了。” 白琇莹笑了笑,主仆二人继续走在长街上。 她没有看见,那本该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轿子又退了回来。 轿帘掀起,轿子里的人正凝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远去。 “小豹子……你分明看见我了,分明看见我了的。” 第1539章 谁能记得?谁又会记得呢? 白府。 崔氏看着茶几上的糕点,不由得瞪大眼睛:“六姑娘,都给我吃的?” 白琇莹连忙点头:“嗯!都给五嫂和小侄子吃的。你看小侄子越来越大了,五嫂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饭,自然要多吃点。” 崔氏抿了抿唇:“六姑娘,虽然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白琇莹看着摆了满满的茶几,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八,也就八种,装起来才不过四盘,怎么就多了?” 崔氏揉了揉眉心:“怎么就不算多?” 白琇莹一撩裙摆坐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崔氏:“五嫂,我哥临走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让五哥失望。” “我买这么多糕点,也不是非要你一顿吃完,你都尝尝,看看哪种最合你胃口,那么下次我就只买那一种。” 崔氏有些疑惑:“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欢吃哪种,怎么……” 怎么忽然买这么多种? 但是她及时止住了话头,含笑冲白琇莹点点头:“那我就先谢过六姑娘的好意了。” 白琇莹捧着下巴:“五嫂快吃,等会儿姐姐们少不得要来看你,我那几个姐姐那么爱吃甜食,等她们来就没有你的份了。” 崔氏无奈摇头:“你就只买给我,没有给你的姐姐们带?” 白琇莹撇撇嘴:“姐姐们都有自己的例银,我出门她们都知道,也没舍得给我银子让我带,我可不能做冤大头,让她们占了便宜。” “否则到时候她们有存银去买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我连想给剑换一把剑鞘的银子都没有。” 崔氏捻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笑容随着糕点的味道弥漫于舌尖而绽开。 她放下糕点,轻声规劝:“六姑娘,你和其他姑娘们一样,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该花心思在漂亮衣裳和胭脂水粉上。” “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豆蔻年华就该尽情享受,否则等你及笄嫁人之后,你便不能再如此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姑娘家。” 白琇莹摇摇头,看着身上已经洗得发白的裙摆,她摇摇头: “五嫂,我志不在此,衣裳首饰固然能给予我一时欢愉,但唯有真本领,才能让我安心。” “那种握着剑却依旧弱不禁风的感觉,我实在不想再有了,我如今只想着变得更厉害,厉害到不需要长姐保护,厉害到可以保护在意之人。” 崔氏握住白琇莹的手:“嗯,买衣裳是为了高兴,买胭脂水粉也是为了取悦自己,你练武亦能带给你快乐,都是一样的,嫂嫂支持你。” 白琇莹含笑捻了一块糕点递过去:“多谢你,我的好五嫂。” 崔氏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嘴愈发的甜了。” 白琇莹佯装委屈:“难道五嫂不喜欢我这样么?” 崔氏摇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非常喜欢。六姑娘,你要一直这样快快乐乐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白琇莹这才起身离开。 近身侍女看着茶几上摆满的糕点,忍不住嘀咕:“小姐,早就叫你少买一点了,要是等会儿其他姑娘们不过来,那些糕点岂不是浪费了?” 白琇莹撇撇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当时脑子像是抽了一样,冥冥中觉得,应该多买一点。” 近身侍女笑道:“小姐疼五少夫人,所以才想着买许多来给五少夫人吃。” 白琇莹没有说话,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后院练剑。 她的侍女就站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小丫头总觉得小姐今日的剑法,仿佛凌厉了许多。 …… 九皇子府。 刘尧正在埋头处理公务。 亲信护卫前来禀报:“殿下,如您所料,那些涉事的官员知道您主理此案,已经开始四处奔走,想要与您取得联络了。” “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没有让任何人有机会靠近您,以及靠近您亲近的势力。” 刘尧点点头:“留意韦家那边,把本王的口信也捎过去,告诉他们不要行差踏错,否则本王必然不留情面!” 心腹护卫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说来:“殿下,不用您吩咐,这次韦家完全置身事外。” “没有帮那些官员向您求情的意思,也没有帮助您处理那些涉事官员的意思。” 刘尧并未露出任何惊诧之色,淡声道:“意料之中,母妃要挫本王的锐气,必然是吩咐了韦家不许帮本王的。” 心腹护卫垂头,不敢言语。 事关主子的母妃,究竟贵妃娘娘的心思如何,不是他能揣测的。 顿了顿,他把话题岔开:“殿下,如今证据确凿,不论那些官员再怎么上串下跳,也逃不过国法的制裁,为了避免迟则生变,是否应该尽快行动了?” 刘尧摇摇头:“不着急。从本王把折子递回京中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日,其中若有什么变数,早就该有了。” 心腹护卫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刘尧不紧不慢地道:“本王还有几个问题没弄明白,待弄清楚后,再下手不迟。” 心腹护卫连忙表态:“属下需要做什么,请殿下示下。” 刘尧摇摇头:“暂且不用,你下去吧。” 心腹护卫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要注意休息。最重要的是,今日是您的十八岁生辰。” 刘尧含笑:“不要紧,生辰而已,有什么重要的。下去吧。” 是的,有什么重要的。 父皇记不住,母妃也记不住。 今日那么多机会,分明父皇和母妃都可以说一句祝贺的话,可是他们都忘了。 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记住又有什么意思? 刘尧眨了眨眼睛,敛住眼底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失落。 心腹护卫从袖底取出一个盒子,恭敬地呈到案桌上:“这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她老人家没有忘记殿下的生辰。” 说完,心腹护卫便退了出去。 刘尧怔了怔,拿起桌面上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放着的,竟是一小瓶药。 他打开瓶子闻了闻,便知晓这瓶子里的几粒药都是上好的救命药,只要人不死,就能用这些药吊着一口气,给大夫施救争取时机。 他曾经有一颗,当时大将军的婢女为了救他而受伤,他的药给了那婢女。 塞上瓶子,刘尧笑了笑——皇祖母送药给他,自是关心他的平安与健康。 也希望他能一直平安、健康。 以及谨守本分。 思及此处,刘尧把药放到一旁,继续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适才那感动的潮湿思绪,也被他敛入褐色的眸子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在么?” 话音落下,一缕幽魂般的影子闪现在刘尧身侧。 阿六拱手:“请九殿下吩咐。” 刘尧目光聚焦手中的公文,淡声开口:“本王有几件事,需要你去确认一下。待你消息传来之日,便是本王准备收网之时。” 说完,刘尧猛然把公文阖上,按于桌面。 他抬眸,那淡然沉静的眼眸里,是比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更深邃的幽暗。 第1540章 江北一行,您辛苦了 阿六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由得蹙起眉头。 但不容他多想,刘尧已经把任务交给他。 “帮本王查一下,名单上的涉事官员的实际财产状况,以及他们都负责为秦丰业处理哪些事情。” 阿六问:“九殿下是认为他们会耍什么花样?” 刘尧淡声道:“不是。秦丰业向父皇提议,让本王负责主理此事,就意味着秦丰业已经放弃了他们。” “这些人里,其中有的人证据确凿,他们在劫难逃,而有的人犯罪情节却并不是非常严重。前者必死无疑,后者尚有转机。” 顿了顿,刘尧唇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些必死无疑的人,他们死后职位就空了出来,秦丰业必定迫不及待再安插新一批自己人。” “只要弄清楚这些在劫难逃的人都在为秦丰业办什么事,我们不论是在这个位置安插自己人,还是防止秦丰业的人再度霸占这个职位,行事都方便许多。” “而那些尚有转机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为了保住自己,必定舍得贡献出一大笔银钱来疏通。” “对付这些人,既然要不了他们的命,那就要他们的银钱来充盈国库。倘若知晓他们的财产状况,本王也好在这方面拿捏他们。” 阿六会意,领命退下:“请给属下三日时间,必定不辱使命。” 刘尧轻轻颔首:“下去吧。” 阿六退下后,刘尧继续翻开公文处理事务。 然而过去许久,他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字。 他阖上公文,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连忙走进来:“殿下,请吩咐。” 刘尧道:“本王要去一个地方,你安排一下。” …… “是谁?” 一柄木剑抵住他的腰际。 握剑的人力度不大,但隔着厚厚的衣物,他还是感觉到疼痛。 这时,屋里的烛火亮起。 烛光盈满室内,在地上投下三道小小的身影。 为首的孩子霎时卸去身上的冷意,连那隼利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柔和下来。 “九殿下,怎的是你?” 刘尧打开双臂,做投降状。 听了小传义的问话,他连忙指了指后腰:“疼。” 小传义含笑:“策荣叔叔,自己人。” 小策荣收回木剑,缓缓退到小传义身边,依旧警惕地看向刘尧。 刘尧连忙道:“深夜造访,吓着你们了吧?” 小玉衡拍了拍小策荣的肩膀:“天太冷了,我们先睡吧,传义没事的。” 小策荣瞪了刘尧一眼,这才跟着玉衡去睡觉。 原来天气实在太冷,沈氏不忍他们下学之后仍旧回到院子里睡觉,索性在书房给他们置了床铺,让他们早晚不必冒着寒风来回折腾。 刘尧的到来,守护白府的影卫自然知晓,但因为刘尧没有恶意,他们也就没有现身。 然而护卫却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令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小传义。 岂料小策荣警觉性异于常人,尚未等刘尧表明身份,他就已经用木剑抵住了刘尧的后腰。 倒是把刘尧吓了一跳。 这时,小传义开口询问:“九殿下,您怎么来了?” 刘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着小策荣的背影,满嘴抱怨:“这小老虎是谁?怎么这么凶?” 小传义含笑,走过来拉住刘尧的袖子,一边把刘尧往火盆边拉,一边回答:“他是我姑奶奶的孩子呀,也是我的表叔叔。” 刘尧不由得摇摇头:“和你六姑姑一样凶。” 小传义连忙否定:“九殿下此言差矣,我六姑姑才不凶。” 刘尧没有言语,上下打量了小传义一眼,他道:“许久不见,你长高了许多,也长壮了不少。” 小传义笑吟吟地回应:“每日都要练武的,自然能够强身健体,只不过我和玉衡哥哥都没有策荣叔叔练得好。” “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我策荣叔叔年纪小,力气不够,否则一定能和护卫打得有来有回。” 刘尧安慰他:“人各有所长,你不必气馁,我相信只要你不放弃,以后也可以成为一流高手。” “因为你还小,一切皆有可能。不像本王,再怎么练也弥补不了当初的懒惰。” 小传义跪坐在小几前,偏着头望向刘尧。 片刻过后,他道:“殿下不一样了,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刘尧一摸下巴,唇角挑起:“是么?” 小传义点点头:“那当然!我看人很准的!” 刘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屁孩,别忘了你才几岁,说话和小大人一样,也不怕吓着别人。” 小传义笑着说:“你要是想和小孩子说话,不如去找小晏安。” 刘尧连忙拒绝:“得了,我最怕应付孩子。” 小传义耸耸肩:“那你得慢点娶皇子妃才是,否则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小孩子在你耳边哭个不停。” 刘尧摆摆手:“得了吧,我才不想这么快娶皇子妃。” 小传义垂下眼睫,脸上的笑容也被他敛住:“九殿下,老实说,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对么?” 刘尧连忙解释:“怎么不是?你可是本王的朋友,本王远行归来,当然要来看望你。” 小传义满脸不敢置信:“我才不信呢!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分明想来看我六姑姑,但是你不方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来看我。” 刘尧默了默,随即叹了口气:“还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但是我想你六姑姑不愿意看到我,所以我不能去打扰她。” 小传义连忙纠正:“不是不能去打扰她,而是不该去打扰她。殿下身为君子,怎能做出半夜翻墙见女子之事?” “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外边的人又会怎么吐我六姑姑口水,她现在已经恶名在外了,可不能叫她再受委屈。” 刘尧点点头:“我会注意,不会做出非礼之事,也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小传义站起身,忽然凑近刘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殿下,你放心,我六姑姑没事的。” “虽然外人都在说我六姑姑凶恶,克死了想要向她求亲的人,但我知晓,那些都不关我六姑姑的事,我六姑姑还是那个好女孩。” “最重要的是,我六姑姑不会被这些流言所困扰,她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俗世对女子的束缚和偏见,只要她不在意,就没办法伤害到她。不过为了殿下好,也为了她好,风头没过去前,殿下还是不要与她有接触才是。” 刘尧拍开他的手,用玩笑的语气掩饰眼底稍纵即逝的落寞:“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怕我做噩梦。” 小传义笑了笑,然后拍拍他的额头:“江北一行,殿下辛苦了。” 刘尧一怔,抬眸正巧与小传义四目相对。 霎时间,他无法把这双眼眸与一个孩子联系在一起,也深切地感受到眼里蕴含的担忧与鼓励。 他心绪变得潮湿,忍不住抿了抿嘴。 最后,他又拍开小传义的手,有些不自然地道:“都说了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本王说话!” 小传义坐回自己的位置,郑重其事地开口:“殿下,再等等,等过几年我长大了,就能够帮助你了,在那之前,您多辛苦一点。” 刘尧看向小传义,最后点点头:“嗯,本王等你长大,等你成为本王左膀右臂,指路明灯的时候。” 小传义笑了,露出缺口的牙床:“一言为定。” 刘尧白了小传义一眼:“小屁孩儿。” 烛光跳动,在地上投下一大一小的身影。 火盆燃得正旺,暖烘烘的,令人安心。 第1541章 他承诺了的 两人正在谈笑风生,忘年之交的他们没有任何隔阂。 在小传义面前,刘尧可以做真实的自己,而不用掩饰与伪装。 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小传义的关心和爱护,这一份真情于他而言,是纯粹的,也是弥足珍贵的。 “嗯?” 刘尧忽然止住了话头,发出惊讶的低喃。 原来,外边传来脚步声。 小传义凝着刘尧,淡声开口:“可能是六姑姑,最近天气严寒,她经常在夜间悄悄来看望我们,给我们盖被子。” 刘尧闻言先是露出激动的神色,可紧接着他敛住那由内而发的欣喜,起身向小传义告别:“和你聊天很愉快,本王该走了。” 小传义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再抬眸时,他的眼底无限清透:“夜冷风急,殿下慢走。” 说完,他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 刘尧不做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不舍,翻开窗子跳下去,那里等待着接应他的心腹。 纵使这一面分外难得,可深夜与少女见面终究不妥,他晓得轻重。 正如他所承诺那样,他不会给小豹子造成任何困扰,比起自己的私心,他选择谨守礼仪。 白琇莹进来时,小传义正在关窗。 她蹙起眉头,压低声音询问:“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没有睡觉?” 小传义随意扯了个谎:“风太大了,吹开了窗户,我起来关窗。六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白琇莹没有回答小传义的问题,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室内。 见那坐垫没有规规矩矩地摆在小几前,她眉头拧得更深了:“谁来过?” 小传义又扯了个谎:“哦,我刚刚睡不着,于是便起来坐着。” 两个谎言单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白琇莹向来不爱思考,但也意识到不对。 她盯着小传义:“一会儿起来关窗,一会儿起来坐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况且刚刚风也不大。究竟是谁来过?你为什么要说谎?” 小传义垂下脑袋,小声开口:“九殿下来过。” 白琇莹眉头紧紧锁住,脸上不无惊讶的神色:“九皇子?!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想要来白府大可白日前来,这大晚上的,成何体统!下次不许私自见他,知道没有?” 小传义默默叹了口气。 他故意露出马脚,让六姑姑抓到,而后顺理成章地引出九殿下来过之事。 如果六姑姑有兴趣,他便告知六姑姑九殿下生辰无人陪伴,只好来他这里谈天,引得六姑姑同情。 他也是看在九殿下一片痴心,且并没有因为私心而做出妨碍六姑姑之事的份上,才决定出手相助。 却没想到,六姑姑是这个反应。 见六姑姑如此反感九殿下,他便也不再多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决定不去插手六姑姑的私事。 于是他乖巧地应声:“是,六姑姑,我以后再也不会悄悄见九殿下了。” 白琇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小传义的肩膀:“天气冷,人本身就困倦,要是你睡不够的话,就没有精力读书习武了,快去睡吧。” 小传义点点头,乖巧地进了内屋:“六姑姑晚安。” 白琇莹笑了笑:“快睡吧。” 说完,她走到茶几旁,整理那乱了的坐垫。 手刚触碰到坐垫,指尖便传来一阵温暖——坐垫是热乎的,人刚刚走。 或许是因为她的到来,九殿下才会离开。 思及此处,白琇莹长睫颤了颤,拍了拍坐垫,轻声低喃一句:“生辰快乐。” 说完,她起身离开,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念。 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从来都不是。 有些事情决定好了,断然不会轻易改变,快刀斩乱麻,才能避免很多麻烦。 …… 夜黑风急,远处吹来的山风割过树叶,发出刷刷的响声。 树影晃动,挂在马鞍上的风灯左右飘摇,在这瘆人的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白瑜看着一马当先的白明微,神色担忧。 他冲白明微的背影喊道: “明微,前方道路坎坷湿滑,不如歇一晚上,等明早天亮了再出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说呢?” 白明微勒住缰绳,稍作沉吟,便点头赞成了这个提议:“也好。” 白瑜迅速吩咐护卫:“就地休整,补充食水和睡眠,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护卫动作麻利地升起火堆,并且安排好了轮班守夜,这才取出干粮和水,呈给主子们食用: “主子,五公子,七公子,我们已有两日不曾遇到城镇或者村庄,补给跟不上,只能吃这些饼子充饥。” 白明微接到手里:“别管我们了,你们也快去吃。” 三兄妹在火堆旁坐下,比起白明微,白璟和白瑜已显疲色,坐到地上便不想动弹,握着饼子都没力气吃。 白明微见状,不免有些愧疚心疼:“五哥,七哥,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白璟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吃饼。 他边吃边说:“是五哥没用,倒是拖了你的后腿,何来辛苦之说。” 白明微闻言,没有多说,只是道:“五哥吃点东西便歇下吧,养足精神,我们明早再继续赶路。” 白璟点点头,然而一块饼还没吃完,他已经倒头睡着了,嘴里还有未嚼碎的饼。 白瑜取出披风盖在白璟的身上,低声开口:“这几日可把五哥累惨了。” 白明微很是赞同:“可不是么?别看他处理的都是一些账目,其实那费脑子的活计最累人,更何况这几日只要歇脚他就得处理,没有片刻消停。” 白瑜点点头,随后看向白明微:“明微,你这么着急,可是担心沈大人?” 白明微颔首,火光落入她的眸底,清凌凌地跳动:“不止是沈大人,还有九殿下。” “倘若元贞帝真的把处理涉事贪官污吏一事交给九殿下,我怀疑九殿下动手之日,便是他们趁机对沈大人下手之时。” “因为江北贪腐一案,牵出太多朝中官员,倘若处置他们,少不得引起些许混乱。他们正好可以趁乱向沈大人下手。” “虽然我已经做了安排和部署,然而我毕竟不在京中,我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这才急着赶路,想着能赶在九殿下动手之前,回到京中。” 白瑜长叹一声:“此时我竟不知道,该不该希望长公主信中所说的六月飞雪喻指他人。因为不管是谁,六月飞雪都代表着大冤屈。” 白明微道:“长公主既然给我送信,说明这个人与我有关。满朝文武,除了沈大人,目前我想不出还有谁。” 白瑜道:“明微,风军师在京中,有他在,我想你无须这么担心。” 白明微垂下眼睫,正因为他不在,所以自己才这般担心。 而她这细微的反常,当然逃不过白瑜的眼睛。 但白瑜没有多言,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明微,你说我们这一路怎么顺风顺水的?按理来说,京中的人可不想我们活着回去才是。” 第1542章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的确,他们这一路走来,也太顺当了些。 没有任何坎坷和阻碍。 白明微闻言,目光不由得落在白璟身上:“培养暗卫和杀手都不容易,收买江湖刺客,也需要一大笔银钱。” “我们从北疆回来的路上,那些人已经折损了很多人手,他们搅浑江北的局势时,也用了一批人手。而……” 顿了顿,白明微艰涩开口:“而最后一批大量的人手,则用在了五哥身上。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对我们动手了。” 白瑜点点头,他并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很显然这些事情他是明白的,只不过适才为了转移话题,他才提及此事。 可阴差阳错,他又不小心提及了另一件伤心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白明微收回目光,轻声低语: “小斌的事情,对五哥来说打击一定很大,别看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想着怎么跟白叔交代。” 白瑜深吸一口气:“白叔对小斌寄予厚望,且小斌与我们一起长大,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大家知道小斌牺牲的消息,心里一定都不好受。” 兄妹俩谈及此处,皆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白明微率先开口:“白叔那里,我们会好好补偿他。至于五哥这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与他分担。” “如今我只怕这些事情在他心底积压太久,叫他不好受。我只盼着他能挺过去。” 白瑜挤出一抹笑意:“明微,关于这点,我想你可以放心。五哥改变了许多,他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脆弱。” 白明微瑶瑶头:“我不担心他脆弱,我只是不希望他难受。我们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我很在乎他的感受。” 白瑜又为白璟拉了拉披风:“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想五哥难受,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面对。” 白明微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元五憋着什么坏,自五哥的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行动了。” 白瑜双眼一眯,眼底流露出丝丝冷意:“明微,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兄妹俩对视一眼,白明微眉头轻蹙:“你指的是——沈大人。” 白瑜给予肯定的回答:“综合元五先前的种种行径来看,我怀疑这一次对沈大人出手的,会是元五。” 白明微默然片刻,随即道:“他会是推手,但不会直接出手。因为他要的是我对刘氏江山死心。” “只有元贞帝亲自动手,他才能让我看到元贞帝的丑恶嘴脸,从而对刘氏一族失望透顶。” “所以他会推波助澜,甚至会促成这件事。但是不论将会死多少人,他的手一定是干净的。” 白瑜拧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这一次,我们真的无法预料他会怎样做,从而阻止他。” 白明微眼神变得尤为冰冷: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玉京城,只希望殿下不要冲动,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对那些涉事贪官下手。” 第1543章 陛下会与民共食,对么? 兄妹俩又谈了一会儿,才各自靠在火堆边歇下。 翌日天还没亮,白璟便早早起来添柴,把火堆烧得高高的,又用竹筒煮了水,这才将白明微和白瑜唤醒。 “五哥?这么早?” 白明微倏然睁眼,火光映着白璟疲惫的面庞落入她的眸底。 她的身体霎时放松,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 白璟把烧热的水递给她:“先喝点热水,吃些烤熟的饼再赶路。” 白明微接过水,又拿起一根叉着烤饼的树枝,笑着向白璟道谢:“多谢五哥。” 白瑜打了个哈欠:“五哥,你这也起得太早了,看天色不过辰时,冬日夜长,得有一会儿才天亮呢。” 白璟道:“等我们吃完,天就微微亮了,那会儿赶路正好。” 白瑜没说什么,用热水漱口过后,就着热水把那干得咯喉咙的干粮咽下去。 他知晓五哥为什么起得这样早—— 明微为了他们的安全,所以选择与他们同行。 五哥也是怕耽搁明微的行程,所以才会早早就起来准备。 这不动声色的关心,他懂的。 当东方的天际射出第一缕晨曦时,白明微翻身上马,扬鞭绝尘,率领队伍朝着玉京城的方向赶去。 比他们一行人更早抵达玉京城的,是承天观的预言,以及江北出现祥瑞的加急折子。 这日早晨,朝会才刚开始不久,承天观的信直达天听。 当元贞帝看完信件后,猛然把信件往御案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他龙颜大悦,笑得十分畅快。 文武百官不明所以,秦丰业当先跳出来:“陛下,何事令您如此欣喜?可否说出来与臣等分享?” 元贞帝这才止住笑声,朗声开口:“昨日天朗气清,星亮月明,朕当时就觉得天景甚好。” “不曾想承天观来信,提及星象变化,有祥瑞之兆。而那祥瑞指示北方。” 秦丰业做思考状,旋即小心翼翼猜想:“北方?北方范围可大了,有北边要塞,也有江北……” 说到此处,他眼睛一亮,仿佛恍然大悟:“老臣斗胆,此祥瑞恐怕指向江北。”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定然是陛下的爱民之心感天动地,上天才会降下祥瑞。” 话音落下,他双膝跪地。 藏在阴影里的神色,并不如适才那般欣喜若狂,透着阴森可怕的冷意。 很显然,他已经大概能猜到,这“祥瑞”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装模作样一番,也只是为了哄元贞帝高兴。 随着他下跪,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下来。 “天佑东陵,天佑陛下,吾皇万岁。” 元贞帝更是欣喜,正要说什么,江北的急报便直接送了上来。 送行的差使身披红绸,那是喜事的象征。 宫里各个关卡的侍卫见了,不敢有半点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把信呈到元贞帝面前。 递信内侍的声音尖锐而高亢:“陛下,江北急报,是喜报!” 元贞帝看向秦丰业,眼底透着愉悦:“秦爱卿,你这张嘴,真灵!” 秦丰业拱手:“多谢陛下夸赞,您何不快些拆信,与臣等分享这一喜讯?” 元贞帝收回目光,笑容满面地把信拆开。 他握着信,目光仿佛粘在了信上。 他双目之中,兴奋和愉悦的情绪涌动不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打着颤:“江北急报,上天于陵春贡田降下祥瑞!” 刚起身的满朝文武,再度齐刷刷下跪:“天佑东陵,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贞帝笑得合不拢嘴,他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要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名声,江北天灾,他唯恐有人说那是上天降下的天罚,为此担忧得夜不能寐。 如今江北出现祥瑞,证明了上天对他这个皇帝十分满意,他岂能不高兴? 又是秦丰业跳了出来:“陛下,究竟是何等祥瑞,老臣真的很好奇。您快告诉臣等,可别卖关子了。” 此时不管他心底怎么想,但是他都不会表现出来。 因为他绝对不会与元贞帝唱反调,更不会在皇帝龙颜大悦的时候扫兴。 这样的配合,使得元贞帝更加高兴,连带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但听元贞帝朗声向朝臣宣布这个喜讯: “那日江北官员为在江北的救灾任务之中牺牲的所有人送葬,送葬队伍看见陵春贡田天降金光伴紫烟,逡巡不散,于是便禀报张敬坤。” “张爱卿不敢耽搁,立即领着一群官吏前去确认,果然看到贡田金光闪闪,如同一片金沙洒落。” “他们走近一看,竟让他们在贡田里发现了一种可以食用的果实,就那么铺陈在贡田里。” “那种果实生时如同薯蓣般涩,烧熟了之后也如薯蓣般香软糯甜,分外可口。” 此言一出,朝臣议论纷纷。 “果实?天降祥瑞,竟是果实?” “对啊对啊,这可怪了。以往天降祥瑞都是出现麒麟瑞兽什么的,这一次的祥瑞竟是果实?” “果实还出现在贡田里……” “这神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奇了怪了。” “真是奇了怪了……” 秦丰业目光一闪,眉头禁不住皱起。 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连忙越众而出,大声开口:“陛下,天降祥瑞于贡田,而这祥瑞又是果实,该不会……” “该不会是种子吧!”太傅宋成章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抢在他前面开口。 “陛下,可食用的果实、贡田,这不难联想,上天一定是怜悯江北生民刚遭了难,缺衣少食,朝不保夕,所以才会降下美味的果实于贡田,供养生民。” 秦丰业冷笑一声:“笑话!贡田里出现果实,倘若是种子,那一定是送给陛下的!与江北百姓何干?” “依我看必定是上天感念陛下对江北生民的浩荡皇恩,才会在贡田留下神迹,以示奖励!” 宋成章没有理会他,只是冲元贞帝拱手:“陛下爱民如子,在百姓缺衣少食时,恨不得把自己嘴里的饭都省下来给百姓吃。” “贡田土壤肥沃,不论是什么种子种下去,必得丰收。我想就算这些种子是上天赏给陛下的,陛下也会把他们拿出来,与民共食。” 说到这里,他大声问:“陛下,老臣说得对么?” 第1544章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元贞帝闻言,笑眯眯地看向宋成章。 就算他被抬到如此高度,但只要涉及到他的利益,他都不会冲昏了头,做出有损自己利益的事情。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止住到嘴边的话。 “上天降下祥瑞,于贡田铺满果实”,这种事他当然毫无疑窦。 他只会觉得,那是他的东西,与生民何干? 宋成章的话,自然每一个字都触及他的逆鳞。 他有些不高兴了。 这时,自然少不了秦丰业的事,他收起方才的尖锐,话锋一转,掷地有声: “陛下为了黎民百姓衣宵食旰,恨不得连自己都献出去,相信陛下的爱民之心,百姓一定能够切身体会,我相信他们不会、也不能惦记着应该端上御桌的东西。” 宋成章笑了,他不紧不慢地反唇相讥:“照秦太师这么说,这天下当无任何人会或者敢觊觎应该端上御桌的东西。” 秦丰业当即回答:“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属于陛下的东西,任何人不得觊觎。” 宋成章收回似笑非笑的神色,朝元贞帝拱手:“陛下,秦太师说得对,这天下都是陛下的,自然落在贡田里的种子,也是陛下的。” “陛下是否要拿出来,救济那些刚失去土地与家园,急需帮助才能度过难关的百姓,当然皆由陛下定夺。” “料想就算陛下不给他们,他们也不敢说什么。”说完,宋成章退了回来。 元贞帝看着宋成章,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这老光棍,怎么就这么不懂他的心思?一把年纪活到牛肚子里了。 元贞帝越想越气,好半响都说不出一个字。 秦丰业刚要开口,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吞进去。 因为,他看到沈自安站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袖手看着。 只听得沈自安顺着宋成章的话开口:“陛下,江北粮仓告罄,早已无余粮放出供百姓生活,而且谁都不知道明年是否能顺利秋收,就算能顺利秋收,是否又能丰收?” “陛下贡田甚多,陵春贡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些果实不会无缘无故落在贡田,定是为了让陛下借出贡田,种下那批种子,借贡田肥沃的土壤,养育百姓来年过冬果腹的粮食。” “请陛下体恤江北受灾民众,慷慨解囊,借出贡田种粮。百姓必定会感念陛下的恩德。倘若这批种子长出来的粮食能够让江北度过灾后饥荒,陛下千秋万代,永世传唱!” 他也捡着好听的话去说,说元贞帝想听的。 但不知为何,元贞帝并未因他的话有半点愉悦的样子,面色反而越来越冷。 仿佛同样的话,从秦丰业等人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悦耳动听的。从他沈自安嘴里说出来,那就会分外刺耳难听。 总之元贞帝一句也听不进去,那眼神可怕得,似乎能刀人。 沈自安还想再说,却被宋成章拦住。 但听得宋成章抢在他的前头开口:“沈大人,陛下的贡田由陛下做主,轮不到你在这里帮陛下做决定,你造次了。” 沈自安还想再进言,恳求元贞帝应允贡田借出去给百姓种那“从天而降”的种子。 但他见秦丰业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过来,于是便猛然惊醒,向元贞帝请罪:“臣僭越了,请陛下责罚。” 他不怕触怒皇帝,也不怕皇帝一气之下要了他的命。 他只是觉得,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只能暂且按捺,才能以图后计。 可他没有注意,元贞帝看向他的目光,眸底杀机一闪而过。 由于元贞帝久久没有回复,有人看出了他并不想与民分享的意图,于是便想拍他的马屁,给他找个台阶下。 如此他就不用借出贡田,让出种子。 “咳!” 那些人刚要开口,却被秦丰业一声咳嗽制止了。 那些官员不明所以,然而宋成章眼底却划过一丝忧虑—— 这时候只有朝臣缄默,才更能显得他与沈尚书对皇帝咄咄逼人,连朝臣都找不到理由来反驳这些话。 而元贞帝也果然这般认为,那几乎绷不住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成章暗自叹了口气。 而元贞帝的神思也在疾速转动。 他被捧到爱民如子的位置,不足以令他动与民共享的心。 他权衡的只有那贡田可能带来的利益和与民共享给他带来的好处。 最后,他一锤定音:“天降祥瑞,朕心甚悦;苍生百姓,乃朕子民;与子同食,天理如此。” “就按宋爱卿和沈爱卿的提议,把那批天赐的种子种在陵春贡田。朕期待它开花结果,供养我东陵百姓。” 说完,他一拍桌子站起身:“退朝!” 众臣下跪,恭送天子。 散朝后,朝臣都在议论纷纷。 “这祥瑞……” “嘘!它就是祥瑞!” “对对对,是祥瑞。许久没见陛下这么开心了,这祥瑞降得好啊!” “只是这祥瑞降于贡田,又被陛下赏给百姓,在这些祥瑞离开贡田之前,别说商人市侩之流,便是朝臣也休想碰一下。” “这祥瑞,妙啊……” “……” 朝臣意味深长,边谈边离开太极殿。 秦丰业看向宋成章,唇角高高挑起,旋即他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沈大人。” 宋成章叫住了沈自安。 沈自安回眸,恭敬开口:“太傅。” 宋成章问:“有空么?一起走走?” 沈自安含笑:“宋太傅有请,自然有时间。” 宋成章笑了笑,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沈尚书最近身体可好?” 沈自安点点头:“人老了,有些精力不济,但是尚且还好,多谢宋太傅挂怀。” 宋成章又问:“令郎沈行知可好?” 沈自安又点点头:“挺好。只是现在做了京兆尹,比以往更忙了。不过他这个年纪,忙点好,上进。” 沈自安意味深长地道:“都好就好,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图个身体健康,阖家欢乐么?对吧,沈大人?” 沈自安刚想附和,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一怔:“太傅的意思是……” 宋成章也没多言,只是道:“我们同僚数十年,我也是希望沈尚书您平安顺遂。” 说完,宋成章拱手:“我那事多,先忙了。” 沈自安看着宋成章离开的背影,仔细咀嚼那番话。 忽然,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宋太傅都提醒了,这说明他的处境不容乐观。 他现在大可“抱病”不朝避风波,可是江北重建,后续一应拨款事项,他无法放下。 朝中因为江北贪腐案牵涉甚广,必定会有官员职位的变动,一旦他称病不朝,那么户部只怕也要落入旁手。 满朝文武,能有几个不是蛀虫? 他放心得下把户部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出去么? 然而人如果没了,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 “主子,查出来了,承天观的靖心姑子在江北。” 驿站内,元五的心腹悄声禀报。 元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露出一抹冷笑:“我说呢,天降祥瑞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轮到他们东陵。” 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祥瑞可是种子,一旦让他们种出来了,江北的饥荒问题也许能够得到解决,甚至是整个东陵的饱腹问题,也可能得到解决。” “东陵越长越壮,于我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依属下看,不若趁现在还没有开始,我们想个办法把此事搅黄。让那种子发不了芽!主子以为如何?” 元五目光倏然凌厉,他盯着心腹,声音寒如冰魄:“蠢货!” 心腹不明所以:“主子……” 元五呵斥:“种子,粮食,乃生民之大计。倘若他东陵真能种出什么产量极高的好粮食,惠及的不仅是他东陵的百姓,对我们北燕也有利无弊。” “毁坏它,摧毁的不仅是东陵百姓果腹的希望,也对我北燕有着影响。你跟我这么久,怎会提出这种没有胸襟的建议?愚蠢!” 心腹先是被骂得一怔,接着恍然大悟:“主子,属下明白了,他东陵种出的东西,将来不都是我北燕的么?毕竟东陵,甚至全天下,都将会是北燕的。” 元五没有表态,很显然他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他用不着去向下属做解释。 他只是道:“吩咐下去,此事无需插手,盯着即可。至于白明微,我说过有大礼要送给她,就让她等着收就好了。” 第1545章 刘尧他可不要太得意! 太子府。 刘昱半躺在榻上,他身着寝衣,披了一件狐裘大氅,随手抓到的,则是一壶温热了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下。 可忽然,他凝着酒杯,旋即猛地掷在地上。 “砰!” 杯子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混账!” 他嘶吼一声,目眦欲裂。 随侍左右的人,皆不约而同跪了下来。 他犹不解气,抓起酒壶就往内侍身上扔:“你混账!” 额顶破开,鲜血溢出,顺着面颊蜿蜒而下。 可内侍不敢哼出声,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刘昱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向那名内侍,走得极为缓慢,顺手又取下挂在柱子上的剑。 他把剑抽出来,扔了剑鞘,剑尖抵在地上,随着他走动发出尖锐的划响。 “殿下,饶命……” 那莫名被打的内侍,在刘昱扔下剑鞘的刹那,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他心如死灰,瘫在地上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冷光一闪,脖颈便被划出一条血痕。 他的声息也断绝于刘昱扬起剑之时。 刘昱吹了吹剑刃:“薄如蝉翼,杀人无血,你弄脏本宫的地方,本宫赏你这么痛快的死法,便宜你了。” 说完,他凝着剑,神色不断变化。 冷冽的剑身倒映出他狰狞可怖的面目。 “你干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丰业的身影也随之倒映在剑身上。 刘昱唇畔挑起,头也不回:“外祖,你在急什么?” 秦丰业看着刘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瞧瞧!你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哪里还有储君的风范?哪里还有储君的仪态?你是非要被刘尧那窝囊废比下去,你才甘心么?!” 刘昱恼羞成怒,倏然转身对秦丰业怒目而视:“外祖父还好意思提九弟?!没有外祖父的放任,九弟能长硬他的翅膀么!” “外祖父与其在这里说本宫没有储君风范,倒不如想方设法搞垮九弟!” “他都已经负责处理这么大的案子了!本宫当了十几年的储君,经手过的案子不过都是一些杂碎!刘尧他可不要太得意!” 第1546章 他的样子,不像就这么算了! 秦丰业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内侍走过来。 他吩咐:“处理干净些,口也要封死了,可别有只言片语传出去。” 内侍手脚麻利地处理,只消片刻,屋里连半点血腥都不见。 刘昱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直到屋内没有闲杂人,他这才阴阳怪气地开口:“外祖父连本宫身边的人都能差使了。” 秦丰业没有理会刘昱的意有所指,而是直言不讳地开口:“别怪自己不如人,殿下您的确比别人差远了。” 刘昱正要发怒,却被秦丰业抢在了前头:“怎么?不服气?殿下知道倘若方才的事情传出去,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么?” “人家会说,殿下您德不配位!外人也只看到,九殿下在江北劳心劳力地救助百姓,而殿下您却在这里戕害无辜!” “到时候谁更适合做储君?是殿下您说的算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点事都忍不了,能成什么事?!” 刘昱怒火中烧,口不择言:“本宫已经忍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叫本宫忍!再这么忍下去,这储位早晚要易主!父皇的身子还那么硬朗,本宫什么时候才能荣登大宝?!” “砰!”秦丰业一脚踹翻了椅子,而后就那么看着刘昱。 直到刘昱气急败坏地扔下剑,又拉了拉大氅,坐回椅子上,他才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剑收好,挂回柱子上。 他走到刘昱面前:“看来殿下冷静下来了。” 刘昱目光冷然:“外祖父这个时候上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秦丰业唇角挑起:“老臣猜想殿下心情不好,所以来宽慰殿下。” 刘昱冷笑:“既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外祖父就回吧,省得耽搁您日理万机。” 秦丰业依旧没有理会刘昱的冷嘲热讽,只是道:“既然殿下那么眼红九殿下负责的那件案子,老臣就去求陛下,请他把这案子交给殿下处理,如何?” 刘昱不以为然:“外祖父有这份心,怎么不早早就去办?现在去和九弟抢,有什么意思?” 秦丰业道:“看来殿下也知晓这并不是一份好差事,否则殿下又岂会在乎,九殿下能办这件大案子。” 刘昱已显不耐:“外祖父有话不若直说,咱们祖孙俩,有必要绕弯子么?” 秦丰业道:“老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与殿下商量,只要殿下您不要节外生枝,那就万事大吉。” 刘昱身子往后一靠:“难道外祖父不准备告诉本宫,为什么您要向父皇谏言,将贪腐一案交给九弟?” “外祖父,你究竟在瞒着本宫做什么事?既然你想让本宫配合,那至少让本宫有个知情权,以免本宫不小心坏了您的事,对吧?” “再者,外祖父现在做事情都避着本宫了,莫非外祖父已经和本宫离了心,想要另谋高就?” 秦丰业深吸一口气:“殿下可真会说笑,老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顿了顿,他继续道:“殿下可知晓,朝中牵涉进江北贪腐案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昱道:“不就是外祖父养的狗腿子么?” 秦丰业又深吸几口气,才克制住满肚子涌动不休的怒火:“是他们没用,事情做得不不净,死了也是他们自找的。” “不过终究是老臣养的狗,死了也要有几分价值,要是他们真的被九殿下法办,那他们的亲属家眷、兄弟姐妹以及好友,会把谁恨之入骨呢?” “而那些旁观的臣民,又会觉得谁心狠手辣呢?当然不会是老臣,不会是殿下,也不会是陛下。” 刘昱轻笑:“外祖父借九弟的手帮你清理门户,只怕会得不偿失。” 秦丰业含笑:“老臣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正好可以趁这次机会,换一批更聪明的上去,有的是人拿黄金万两来求老臣重用他们。” 刘昱看到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得疑惑:“莫非,外祖父有什么万全之策?” 秦丰业摸了摸眉毛:“殿下想说的是我们有白明微的这块绊脚石,老臣的计划可能不易实现吧?” 刘昱笑了:“难道不是么?从她白明微崛起那一日起,斗心眼、比计谋、讲策略,我们赢过么,哪怕就一次?” “外祖父想要换人,也得看白明微允不允,也得看九弟允不允。就算韦家比不得秦家,可韦贵妃那母狗,可不是省油的灯。” 秦丰业神秘一笑:“他们准不准,允不允,与老臣的计划无关。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手忙脚乱,自顾不暇了。” 刘昱饶有兴趣:“外祖父想要动韦家?” 秦丰业冷笑连连:“韦家?那群孬种老臣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刘昱似笑非笑:“不知是何等人物,能让九弟和白明微那女人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秦丰业幽幽道出一个名字:“沈自安。” 刘昱会意,随即挑了挑眉:“他?那可是户部一把手,外祖父这谋算,是不是大了些。” 秦丰业没有解释,只是道:“白惟墉也是文武百官之首,现在的下场呢?殿下不是看到了么?” 刘昱意味深长:“搞垮白惟墉,本宫可做了不少脏事。这一次,本宫是不是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秦丰业道:“最近风声紧,殿下您只管等着好消息就行。” 刘昱双眼一眯:“噢,原来外祖父找了元询。” 秦丰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透露任何计划内容。 他点到为止,反问刘昱:“孟子昂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刘昱一点即燃:“孟子昂不知被白明微藏到了哪里,人根本不在江北,甚至没有和白明微他们一同回来!” “张敬坤那老小子,滑得和泥鳅一样,对本宫永远都不热情、不得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悄悄给九弟当狗了。” 秦丰业放下话:“殿下想要让从前的秘密永远埋死,那就尽早处理孟子昂的事,否则留下他必定是个大隐患。” “至于张敬坤,他是陛下的人,你别轻易惹他。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刘昱气急败坏:“难道本宫不想他死么?但找不到他,有什么办法!” “外祖父与其在这里说风凉话,倒不如帮本宫早日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孟子昂又如何?白明微又如何?本宫想让他们死,他们还活得了么?” 秦丰业没有多言,只是道:“找不到人,必有蹊跷。殿下还是小心为好,以免让一个小角色坏了大计。” 刘昱正想说什么,却被秦丰业再次打断:“殿下,孟子昂的存在,就是为了时刻提醒您,斩草必须除根,除根必须干净利落。” “殿下没把这件事办好,如今就要接受当初能力不足带来的后果,总而言之,最近老臣有大事要做,希望殿下不要节外生枝。” “要是殿下实在忍不住,就娶个太子妃过几天新郎官的快活日子,刚才那种事,可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秦丰业拱了拱手,离开刘昱的寝室。 待他走后,刘昱猛然掀翻桌子。 可气恼归气恼,现在他并不敢与秦丰业硬碰硬。 不仅是因为他人手折损太多,没有嚣张的底气;也是因为他此时,还需要秦家的支持。 否则这储君之位,可真的易主了。 但是看他的神色,并不像就这么算了,倒像是把这笔账记下,以后加倍奉还! “孟子昂,你在哪里?” “沈自安,你又会怎么死呢?” 第1547章 先前的努力,可就都打水漂了 北风呼啸,彻骨的寒冷犹如冰刀,割在脸上一阵阵深疼。 驿站就在前方,白明微勒住缰绳,说话间白色的雾气氤氲在颊边:“歇半个时辰再出发。” 护卫连忙张罗,人的便饭,马的食水,很快就便准备妥当。 白明微快速吃了些东西,外头的成碧便递进来一封信:“小姐,给您的。” 白明微接过信封,上面没有署名。 但那信封却有了些许皱,像是有很多人曾将它小心翼翼护在怀里,交接时又分外着急,所以信封不可避免地发皱。 但这跨越千山万水,千里迢迢送到手里的信封,薄薄一片,没有任何厚度。 她没有避讳白璟和白瑜,轻轻拆开了信封。 上头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阔论,也没有心思奇巧的惊喜,只有短短几个字——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那些字的边边角角,墨渍甚至有些晕开,可见这封信刚落笔,便被装入了信封之中。 白明微轻轻摩挲着简短的几个字,她能从那笔锋走势与字里行间,感受到浓浓的思念与厚重的情谊。 她把信丢进火盆里,纸张付诸一炬,但心意却留在了心底。 白璟和白瑜谁也没多问,成碧递来纸笔:“小姐,可要回信?” 白明微摇摇头:“不必了,你去休息休息,等会儿我们就出发。” 成碧依言退下。 白瑜看了一眼外边守候的护卫,随即收回目光,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明微,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能抵达玉京城。弟兄们有些精力不济,不若你先行一步,我与五哥随后与他们一道,如何?”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也好,成碧留下与你们一起,等会儿我先一步出发。” 白瑜点点头:“路上小心。” 打定主意,白明微即刻便出发。 白璟与白瑜留在后面也无法安心,但还是吩咐护卫:“休息一日,明早再行出发。” 护卫看着绝尘而去的白明微,他们都明白是自己拖慢了队伍速度,皆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 玉京城。 刘尧皱着眉头翻阅桌面上的信息,阿六肃立在身侧。 直到桌面的册子全都看完,他才向后一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看得出来,这些人早已成为弃子,不论是死是活,都已经对他秦丰业没有任何影响了。” 阿六低声回应:“这些都是秦丰业的人,为秦丰业效力多年,秦丰业把他们培植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必定费了不少心神。” “他们这次在劫难逃,未必对秦丰业没有任何打击。只是秦丰业断尾自救,在事情刚发生时便果断舍弃了他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点安排,已经足以让秦丰业与他们撇清所有的关系。” “属下斗胆猜测,秦丰业这次借殿下之手清理门户,待殿下把这些人法办后,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再安插自己人。” “这些官员知道自己死定了,为了亲族与家人的安危,必定不敢把他抖出来。” “外人只知他们死于殿下之手,却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而他们也是死有余辜。” 刘尧深吸一口气:“看来本王还是把此事想简单了。现在不仅是满朝文武,还有江北为此深受苦楚的百姓,都在看着本王。” “倘若此事能办妥,便是锦上添花;但要是出了差池与纰漏,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现在的关键是,整件事清晰明了,只要本王依法办理,证据确凿之下,谁也说不了本王的半点不是。” “秦丰业费尽心机,让本王主理此事,必然不会让本王顺风顺水,所以这件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若是不找出那把藏在暗中的剑,本王随时都会被暗箭中伤。只是这把暗箭,究竟藏在哪里呢?” 阿六摇摇头:“从表面上看,属下只看到秦丰业舍弃了这批人,并借殿下的手把他们清理干净。这背后的暗招,属下暂且没有任何头绪。” 刘尧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且先按兵不动,直到找出这把暗箭为止。” 阿六提醒:“九殿下,属下认为,此事不宜拖太久。证据确凿,罪名铁板钉钉,倘若殿下一直拖着未决,恐会叫人以为殿下优柔寡断。” 刘尧轻喟:“倘若大将军在此就好了,她必定知晓这秦丰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六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道:“从时间上看,姑娘大约明日一早,就能赶到玉京,九殿下只要再拖一日即可。” 刘尧颔首:“那就再……” “殿下,王公公来了。”外头护卫的声音,打断了刘尧的话。 阿六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书房之中。 刘尧阖上桌面的所有文书,又用一本书盖着,这才对外吩咐:“请他进来。” 随着门打开,王公公笑容满面的走入书房。 他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安好。” 刘尧抬眸看向他:“王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王公公笑眯眯地道:“老奴替陛下来看望殿下,顺便问一问,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结案?” 顿了顿,王公公皮笑肉不笑:“这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对殿下委以重任,可别让满朝文武挑出毛病。” “否则怕是会有人说殿下您优柔寡断,而陛下识人不明,日后陛下可不敢再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您处理了。” 刘尧面色从容:“多谢父皇关怀。请王公公转告父皇,本王会尽快结案。” 王公公赔笑:“殿下,容奴才多嘴。不是尽快结案,是马上结案。明日朝会之时,陛下怕是想要听到殿下结案的消息。” 刘尧笑了笑:“本王晓得了。” 王公公敛住笑容:“殿下,这是陛下的口谕,还请殿下郑重对待。恕老奴再多嘴一句,陛下直到现在都没有论功行赏,主要还是在等此案了结。” “若是此案办得漂亮,江北赈灾的功劳以及肃清吏治的成绩,必定让殿下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办得不妥当,万事功败垂成,先前的努力,可就打水漂了……” 说完,王公公拱拱手,缓缓退了出去。 阿六的身影显现出来:“九殿下,他们这么着急,一定是怕迟则生变,属下觉得您说的对,他们必有暗招。” 刘尧缓缓闭上双眼:“只剩下一日了。” 阿六问:“九殿下如何打算?” 刘尧凝眸:“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大将军,你帮本王去找一个人。” 第1548章 倘若真如此,沈家完了…… 下午。 白璟正在屋里看账本,这些账册是历年来江北的贡赋账册,户部早已审核过,层层关卡未发现任何问题。 白明微终归不放心,还是要让白璟过一遍。 白璟看了几次,同样看不出问题。 然而正因为看不出任何问题,他才觉得蹊跷。 便是今朝醉的账房先生,也未必能把账本做得如此漂亮,分毫不差。 这些账本实在太干净了。 这时,外头传来成碧的怒骂声。 “你这奸猾的东西!竟然敢骗到姑奶奶头上!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腿打断?” 外面传来小贩的哀求声:“姑奶奶息怒,小的哪里敢骗您?” 成碧怒火中烧:“你还说没有骗我?你敢说没有骗我?我……” “成碧。” 白瑜制止了她。 成碧有些委屈:“七公子,这奸猾的东西做生意不老实,奴婢在教训他。” 白瑜道:“算了,别节外生枝。” 成碧不甘的声音传来:“饶你一次,滚!” 那小贩连滚带爬地溜了。 白璟被眼前账簿搞得焦头烂额,他索性放下账本,走出房间。 见成碧一脸委屈地和白瑜解释,他问道:“成碧,发生什么事了?” 成碧一看到他,连忙丢下白瑜,跑到他身边,眼眶红红地开口:“五公子,您评评理,且看奴婢做的对不对。” 接着,她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适才来了一个小贩,他正在出售撒饼子,但那些撒饼子参差不齐,大小不一。” “奴婢就挑了些品相好的,准备买了做明日的干粮。结果一上称,竟然要一百钱。” “奴婢觉得有问题,于是就拿了一部分撒饼子出来,让那小贩再称一次,奸猾的小贩竟然张口就要八十钱。” “于是奴婢给了小贩二十钱,买奴婢拿出来的那一部分。结果小贩不干了!” “奴婢就和小贩理论,这些撒饼子一共一百钱,奴婢拿出来了一部分,称上那部分八十钱,奴婢手里的可不就二十钱了?” “他凭什么不同意,那是因为奴婢手里的部分甚至比称上留着那部分多。称上那部分他竟敢要价八十钱,说明什么,说明他偷奸耍滑想要讹诈奴婢……” 白璟猛然转身进入屋内,甚至没有听成碧说完。 他连忙翻开账簿,把手边的算盘打得飞快。 片刻过后,他惊惶呼唤:“小七!小七!不好了!” 白瑜和成碧一道进屋,他忙问:“怎么了?” 白璟语无伦次地解释:“小七,江北这几年有一笔坏账,但因为他们做账的手段太高明,我一直都发现不了。” “直到适才听到成碧讲述了与小贩之间发生的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这样做账的。” 白瑜一头雾水:“五哥,你慢慢说,我有点不明白。” 白璟连忙从成碧手里取来一个撒饼子,向白瑜解释: “七弟,这个饼子价值一百钱,报上去的时候也是一百钱,所以账簿上的总额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是,”白璟把饼掰成两块,一小一大,他把大的放到一边,拿着小的继续解释, “如果我把价值八十钱这一部分拿走,然后对外称留下的部分价值八十钱,而拿走的部分只值二十钱……” 白瑜恍然大悟:“如此一来,留下的这部分就会有六十钱的亏空,而拿走的部分就能赚六十钱。” 白璟忙不迭点头:“正是如此,他们就用这个办法偷天换日,一点点侵吞江北本该上交朝廷的赋税。” “因为总账没有任何问题,且粮食等贡赋有时直接运往各地仓库,或者是运往边疆军营,根本就无法监管到位,所以户部一直未曾发现有人在其中暗度陈仓。” “这些亏空发生在贪腐案之前,我猜想涉事官员与此次贪腐案的官员根本就是同一批,只要他们死了,那便死无对证,前因后果无从考究。”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告发亏空问题,这个黑锅必定由户部来背。而户部首当其冲的,必定是沈大人。” 白瑜分外凝重:“亏空数目几何?” 白璟面色苍白地说出那个可怕的数字:“约莫六十万两之多……” 白瑜面色大变:“倘若这个黑锅被沈大人背下,那么沈家就完了……” 白璟有些无措:“小七,这可如何是好?” 白瑜当机立断:“五哥,我立即去追明微,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你们随后赶来。” 说完,白瑜立即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扬鞭驰骋。 成碧尚且不明所以,但她听懂了白瑜去追白明微。 她有些担忧:“五公子,七公子能追上小姐吗?” 白璟摇头:“我不知道。成碧,你现在立即给我磨墨,我有一笔大账要算。” …… 阿六来到长公主面前时,身上早已挂了几道彩。 他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停溢出。 长公主上下打量着他,唇角高高挑起,美丽的面孔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你再说一遍,谁吩咐你来的。” 阿六一字一句,没有半分惧意:“九殿下。” 长公主轻笑:“小九麾下不可能有你这样的人物,你若不从实招来,本宫就把你剁了喂狗。” 阿六面色因失血而逐渐发白,可他依旧没有半点屈服的样子。 他说:“属下深夜造访,只为替九殿下问公主一个问题。除此之外,便是公主将属下挫骨扬灰,属下也无可奉告。” 长公主缓缓起身,华服长长逶迤在地。 她莲步轻移,极其缓慢地走向阿六。 最后,她绕着阿六走了一圈,随即一撩衣摆坐下:“问吧。” 她从来都是这样,太过随性以至于无人可以预料她的行动。 阿六神思有些恍惚,但还是咬紧牙关,强撑着清醒的意识:“请公主告知,江北贪腐一案,是否可以结案了?” 长公主扶了扶鬓边的钗环:“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国家大事。此事小九做主,他若觉得存疑,那便暂缓结案;若此案清楚明了,证据确凿,不结案还等什么呢?” 阿六还想再问,长公主却挥挥手:“回吧,此次本宫饶你一一命,下次再敢贸然闯入,本宫不仅要了你的命,也要了你背后主子的命!” 说完,珠帘落下,遮住了她的倩影身姿。 左右侍卫走过来,气势汹汹地将阿六赶走。 阿六不再停留,迅速赶回刘尧的身边。 当他来到刘尧面前时,已是强弩之末:“九殿下,属下带来了长公主的答案……” 接着,他把长公主的话复述一遍,整个人便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第1549章 典故,危若朝露 刘尧掀开阿六黑色的披风,几道剑伤触目惊心。 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即找来太后赐下的药,捏住阿六的面颊,把药丸灌了进去。 他正要呼唤大夫,心腹护卫立即传来消息:“殿下,适才有人进入府里,随即又离去,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刘尧眉头拧了拧,随即吩咐外边:“速传大夫,尽快!” 他想着,那个阴晴不定的姑姑,必定不相信自己身边有这么厉害的帮手,所以才派人尾随,确认阿六的归属。 既然阿六在他身边的事已经瞒不了,索性不要瞒着,眼下救人要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府上豢养的大夫很快便被叫来,看到阿六时整个人都呆了。 “大夫,他不可以死,你晓得轻重。” 刘尧吩咐一句,随即便丢下惊疑不定的大夫,把公务挪到里屋,将此间留给大夫救人。 屋里,他反复咀嚼阿六带回来的消息。 他一直都知晓自己的这个姑姑不好惹,便是母妃那么嚣张的人,连皇后都敢对着干,却分外忌惮姑姑。 所以从小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位姑姑绝对惹不起。 如今长大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那便是这位姑姑之所以令人恐惧忌惮,并非只因有皇祖母的疼爱。 姑姑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所以他认定姑姑必定知晓江北贪腐一案背后藏着的那把剑,这才让阿六前去拜访。 阿六的重伤表明了,姑姑的确厉害。 可阿六带回来的消息,却叫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 姑姑的回答,等于没说。 但他清楚地知晓,姑姑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说出这样的话,其中必有深意。 “存疑……暂缓结案;清楚明了,应当结案。” 此刻案情看似清楚明了,可他却心有存疑。 所以,他理应暂缓结案?是否暂缓结案呢…… …… “传义,快去给你曾外祖父请安。” 沈氏牵着小传义的手臂,站在沈自安的书桌前。 小传义听闻母亲的吩咐,连忙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曾外祖父安好。” 沈自安一看见小传义,瞬间露出满脸怜爱。 他放下手中的公务,拍拍膝盖:“小传义来了,快来让曾外祖父抱抱你。” 小传义乖巧地走过去,被沈自安抱在了怀中。 他伸手搂住沈自安的脖子,整个人靠过去,而后贴在沈自安的耳边,轻声细语:“曾外祖父身上很温暖,传义喜欢。” 沈自安笑容满面:“曾外祖父也喜欢传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沈氏轻手轻脚退下,顺便叫走了伺候笔墨的长随。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后,小传义敛住了面上的笑容,问:“曾外祖父,您知道传义今日为什么会来么?” 沈自安含笑:“难道不是传义想曾外祖父了?所以才来看望的么?” 小传义摇摇头:“是夫子叫传义过来的,他让传义一定要和曾外祖父分享近几日学习的文章。” 沈自安的笑容缓缓隐没,随即问:“传义最近都学了什么文章呢?” 小传义一五一十地回答:“最近夫子正在教我们读《史记。商君列传》,传义不是很明白,但是对其中一个典故印象很深。” 沈自安又问:“什么典故呢?” 小传义一本正经,脆生生地回答:“回曾外祖父,其中令传义印象最深的,是‘危若朝露’这个典故。” “故事里说:战国时期,商鞅因执法如山、铁面无私,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赵良劝告他要恩威并用,以免结怨过多。但是商鞅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险,最终被车裂而亡。” 说完后,小传义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自安:“曾外祖父,家师名讳公孙良。” 沈自安默不作声。 公孙良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名讳如雷贯耳,他如何不知? 依公孙先生的智慧,既然能让一个孩子向他传达这番话,就意味着先前宋太傅那次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连外人都看出了他身陷险境,他如何没有任何察觉? 然而,他又能避去哪里,避到几时? 倘若不知祸事为何,又怎能趋利避害呢? 他端详着怀里的孩子,一时之间,竟无法将眼前的孩子与这一番话联系起来。 也无法将眼前的孩子视作普通的孩子。 他的目光,就这样在小传义的身上移来移去。 最后,他放下小传义,拍拍小传义的脑袋: “你书读得很好,曾外祖父很开心,既然你已经开始读《史记》,那曾外祖父建议你再去读一篇——《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小传义凝着沈自安,眼眸无限清透。 他没有过多反应,只是问:“曾外祖父,您认为自己是范雎,还是蔡泽?” 沈自安摇摇头:“曾外祖父谁都不是,只是我东陵国的一名朝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代天牧狩恩养百姓,这是曾外祖父职责所在。” 说话间,他的手缓缓移到小传义的肩膀处,轻轻按住:“传义,我们的肩不止可以抗重物,也可以扛起一份责任。” “为人子,你的肩上是父母康健;为人夫,你的肩上是家庭和睦;为人父,你的肩上是子嗣成长。” “而为人臣,你的肩上便是家国天下,黎民苍生。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有你的一份责任。” 小传义依旧没有多大的反应。 沈自安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是个孩子。” 说完,他叹了口气:“现在你还小,你不会明白。等到将来你长大了,你就能理解曾祖父的决定与顾虑。” “祸从天降之时,我们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从黑暗中寻找一线生机。” “转告公孙先生,告诉他,他的好意曾外祖父心领了,只是曾外祖父立于危墙之下已久,墙倒屋倾,曾外祖父来不及跑了。” 小传义指了指天空,他脆生生地道:“天理昭昭,人心灼灼。” 话音落下,他抱住沈自安的脖子,不肯放松。 天理昭昭,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黑白对错,后世自有人分清。 沈自安拍了拍他的背,一脸从容,满眼宠溺。 这时,沈氏从外头进来,端来了一碗参茶:“祖父,明日还要早朝,别太晚。” 沈自安把小传义交给沈氏,含笑开口:“婉吟,你有个好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氏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把参茶放下:“孙女不打扰祖父休息,请祖父保重身体。” 沈自安端起参茶,面容和蔼:“嗯,去吧,夜黑风急,可别冻着。” 沈氏拜别沈自安,与小传义共同回府。 马车上,小传义闷闷不乐。 沈氏问:“怎么了?和曾外祖父谈得不愉快?还是舍不得曾外祖父?” 小传义不敢看向母亲,曾外祖父的处境,母亲并不知晓,他生怕情绪控制不好,使得母亲看出了端倪。 于是他靠进沈氏的怀里,小声开口:“传义舍不得曾外祖父。” 沈氏含笑:“等你大姑姑回来后,娘亲时常带你来看望他老人家。” 小传义点点头,长睫敛住眼底的不安:“好。” 第1550章 沈家满门的命,够不够? 白明微赶到玉京城时,厚重的城门刚刚拉开。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快步走向里头。 守城官兵将她拦住:“站住,你是何人?” 白明微掀开披风,露出疲倦却不掩姿色的面容。 昏黄的灯下,她的一身赤色铠甲熠熠生辉。 她没有说只言片语,只是淡淡地瞥了守城官兵一眼。 在众当即跪下:“拜见镇北大将军!” 白明微没有言语,牵着马快步走进去。 待她走出城门附近禁止骑马的那一段路,随即又翻身上马,朝着九皇子府邸的方向赶去。 守城的小将目送她离开,随即吩咐左右:“镇北大将军从江北回来了,还不把此事传达出去?” 左右立即行动。 白明微根本没有理会后边发生的事,一门心思地往刘尧的府邸赶。 她刚抵达九皇子府邸,尚未抖去身上的寒风,却被告知:“大将军,九殿下去上朝了,不在府里。” “上朝?”白明微眉头蹙了蹙,随即没再多言,上马离开。 可才刚走出不远,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镇北大将军,我们主子有请。” 白明微看向酒楼,那里一扇窗户大开。 窗前站着一道人影,他身形颀长,芝兰玉树。 彼时天微微亮,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然而白明微却一眼看出,此人正是元五。 她把缰绳扔给拦住她的人,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酒馆。 …… 正阳门外,文武百官正在陆续走下轿子,曲步向宫里走去。 朝会即将开始,谁也不敢怠慢。 太傅宋成章看到沈自安的身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但也仅此而已,那一声叹息,很快就湮没在人群之中。 秦丰业靠近他:“太傅何事如此忧愁?” 尽管宋成章位列三公,但孤家寡人一个,不似其他人那样枝繁叶茂,且白惟墉尚在朝中之时,他几乎不理世事,所以秦丰业从未把他当成威胁。 近段时间以来,宋成章屡次坏秦丰业的事,他依旧不被秦丰业放在眼里。 当然,立场是一回事,私怨又是一回事。 若是能给宋成章添堵,秦丰业也乐见其成。 见宋成章长吁短叹,他少不了来说几句风凉话。 宋成章看到他靠近,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秦太师,我们有什么好谈的?不要随便套近乎。” 秦丰业也不在意,继续与宋成章打嘴炮:“你我同朝为官数十年,也算有几分交情,我关心宋太傅那是理所应当。” “毕竟我家大业大,子孙昌盛。不像宋太傅孑然一身,晚景凄凉。我这个人心软,根本就看不得任何人凄惨度日,所以略关心一二。” 宋成章也不气恼,反问道:“秦太师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 秦丰业双手一张,如同拥抱名与利:“宋太傅年纪一大把,但并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眼神还是那么好。你说对了,本官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成章笑意未变:“看来,有的人要乐极生悲咯……” 秦丰业挑唇:“什么悲不悲的,真是晦气,到时候宋太傅可别忘了恭喜本官。” 说完,他一甩阔袖,往太极殿走去。 宋成章又是一声叹息,这叹息之中增添了几分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 他远远望着沈自安的背影。 有同僚询问:“太傅大人,您盯着沈大人看做什么?” 宋太傅并未收回目光,唏嘘似的开口:“仔细想想,本官与沈大人同朝为官数十年了。” 那开口询问的同僚摆摆手:“嗐,下官还以为太傅大人怎么了,没想到在这里感叹呢!时辰不早了,你我快些走吧。” 宋成章笑了笑,收回看向沈自安的目光。 他的无奈,与当时老白相执意为子孙揭下帅印时一样。 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清晰地刻在他的骨子里。 如今重现,熟稔而又悲凉。 …… 白明微落座,元五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酒水:“凛冬天寒,这酒是我刚热的,大将军喝一杯暖暖身。” 他的姿态,当真像极了与老友叙旧的模样。 白明微拒绝了元五的好意:“多谢,不必了。” 元五含笑,语气轻松:“何须谢我?你我本有婚约在身,倘若没有变故,我体贴你、呵护你,不是应当的么?”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与落寞。 白明微未曾去细细深究元五的每一丝表情与每一个动作,没有必要,也无甚意义。 她说:“元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元五笑意更深:“大将军还是这般快言快语。只可惜,在下并没有什么事,只不过是许久未见大将军,因此与大将军叙叙旧而已。” 白明微挑唇:“元大人一头野猪,给我东陵江北的百姓带来一场可以屠尽他们的灭顶之灾,令我等手忙脚乱,劳力伤财。” “如今元大人达到了目的,也拿到药方,莫非元大人胜利的喜悦无处分享,所以才如此急不可耐在我面前炫耀么?” 是的,元贞帝准备把药方列入令宜公主的嫁妆当中,由令宜公主带着去北燕。 虽然白明微对元贞帝的行为十分不耻,但她知晓,就算元贞帝不给,元五同样也有办法拿到药方。 元五闻言,笑道:“大将军说话要有证据,什么野猪,什么灭顶之灾?这可与在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有一说一,在下得到这救命良方,还得多亏了大将军舍生取义,否则这造福天下的方子,根本不可能现世。” 白明微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两国之间博弈,胜者王败者寇,输了就是技不如人。 不管她心底有多恨透这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男人,恨透这个曾把江北百姓推向死路的男人,她都不能被恨意裹挟理智。 私怨,从来不该凌驾于大义之上。 元五倒了杯酒,举杯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弥漫在狭小温暖的雅间。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半响过后,他道:“那就让我们摒弃前嫌,谈一谈现在与将来,如何?” 白明微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本将军洗耳恭听。” “砰!” 元五把酒杯贯在桌面上,他凝着白明微,眼神逐渐冰冷:“沈自安满门的命,够不够筹码让你归顺于我?” 第1551章 危机暂除,欢迎回家 白明微闻言,没有什么反应。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元五,如同在旁观一场闹剧。 最后,她问:“元大人以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与本将军谈这个条件?” 元五笑了笑,他没有回答白明微的问题,只是道:“沈自安惹怒元贞帝,在元贞帝的授意下,秦丰业正在向沈自安下手。” “我有能让沈自安逆风翻盘的证据,只要你点头,我保沈自安无虞。当然,若非是为了你,东陵朝臣谁死谁生,与在下何干?” “大将军,我知晓你神机妙算,无数次化险为夷。但这一次沈自安面临的问题,不是你动一动脑筋就能解决的。”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是神,皇帝想要杀的人,你救不了。” 白明微笑了,笑得分外璀璨。 她拎起酒壶,为元五斟满一杯:“倘若元大人有把握说服我,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浪费唇舌。” “想必元大人心底清楚,我绝对做不出通敌叛国那种事。就算身死魂消,我也坚持我自己心中的道义,只因为我是东陵人!” “东陵人?”元五冷笑一声,像是用这种冷笑,去掩饰他被拆穿的那一丝尴尬,“数百年前,九州大陆天下归一,分什么东陵西楚,北燕南齐?” “只要九州大陆再度统一,你我还有东陵和北燕之分么?你的行为还算通敌叛国么?” 白明微含笑:“元大人虽然有东陵人的血统,但元大人似乎忘记了,就算当时九州大陆九九归一,北燕部族,也非我族类,我们称为‘异族’。” 元五反驳:“你白明微的心胸,远不是这么狭隘。我族,异族,国人,他国之人……倘若天下归元,为什么各民族不能融洽相处?届时无论任何族类,都统称为‘国人’。” 白明微的态度很明确:“元大人,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原则。我想我的态度很明确了,此事就算你问千遍,万遍,我的答案永远都是,绝,无,可,能。” 元五喝下白明微斟满的那杯酒,他问白明微:“难道你不管沈自安的死活了么?他惹怒皇帝,是从帮你们白府说话开始。” “倘若他死了,你那风烛残年,却依旧心系天下的祖父,还有你那本就已经心力交瘁的大嫂嫂,该作何感想?” 白明微眼睫动了动,掷地有声:“我不与魔鬼做交易。” 说完,她起身离开。 元五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郁闷地灌下几杯烈酒。 这时,朝中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主子,九皇子刘尧向元贞帝奏请江北贪腐一案还有遗漏,请求元贞帝允他时间查明。” 元五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皇帝同意了?” 报信的人开口:“同意了,并且给他三日时间。看来,他已经发现了秦丰业的计划,秦丰业他们注定功败垂成,沈自安逃过一劫。” 元五冷笑一声:“秦丰业和刘昱那两个蠢材,要不是遇到一个昏君,就凭他们那脑子,绝对不会有他们得脸的时候。” “他们想杀沈自安,没了那几分运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这个结果,不是在情理之中么?” 说到这里,元五又灌下一杯酒:“我的计划还没开始,白明微,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既然她不点头,那我就要看看,鞭子真正抽在她身上时有多疼。且让他们高兴几日。” …… 见过元五后,白明微牵回马,径直回了家。 虽然朝中的消息她此刻并未得知,但是她在听闻九殿下去参加朝会那一刻,她就知晓事情尚有转机。 因为在来时的路上,京中的消息接连不断传来。 她已经证实江北贪腐一案交给九殿下结案,朝中涉事官员的结局,由九殿下裁定。 按照这件事的走向,她推算九殿下大概在今日会结案。 然而九殿下却先去参加朝会,说明九殿下在结案之前,还有事情要做。 此一去势必要奏请暂缓结案。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着急去救场,等着九殿下的消息传来便是。 而她之所以应元五的邀约,也是想看看元五在打什么鬼主意。 如今已经可以确定,沈大人正是目标。 明确这一点,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解决许多。 不论如何,救下沈大人势在必行。 “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快去通知老太爷还有大少夫人!” 门仆看清白明微的那一刻,激动得热泪盈眶。 其中一人迎上来,另一人拔腿就往宅子里跑,前去通风报信。 白明微把马交给门仆,没有任何停留,一路向老爷子的院子里走去。 她刚到来时,老爷子已经得到她回家的消息,起身穿好衣裳,坐在房里等候。 “祖父,明微远行归来,给您请安。” 说完,白明微跪了下去。 白惟墉伸出手,青柏立即扶住他。 他就着青柏的力道,踉踉跄跄地走向白明微。 他颤着手,想要去触碰白明微风尘仆仆的疲惫面颊,却又收了回来,像个盼子而归的老父,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明微回来了,平安回来了,祖父甚是欣喜。” 白明微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又跪伏下去:“明微不辱使命,完成祖父嘱托,江北百姓得到妥善安置,请祖父放心。” 白惟墉终是忍不住,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千言万语也只是汇成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地上凉,快快起来。” 白明微刚起身,扶住白惟墉的手臂,外边便传来惊喜的声音。 “长姐!” 接着,一道海棠色的身影便冲进来,直到来到白惟墉跟前,才止住脚步,笑吟吟地看向白明微。 白明微扶着白惟墉坐下,上下打量了白琇莹一眼:“长高了,也壮实了,更是黑了许多。” 白惟墉叹了口气:“你这六妹,和野猴子一样,天天上串下跳,舞刀弄棒,当然黑了,也壮了。” 白琇莹满面笑容地蹲到白惟墉跟前:“祖父,您偏心,长姐也舞刀弄棒,可您从来不叫长姐野猴子。” 白惟墉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还不兴别人说。” 白琇莹往白惟墉的手臂靠了过去,笑呵呵地开口:“祖父,小六不才,苦学日久,只为成为长姐的左膀右臂,却不曾想长进没有,还落得一个野猴子的称呼。” 白惟墉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你这张嘴,和小晏安学的吧?” 白明微也被她逗笑了:“谁说六妹不长进?六妹若是不长进,三嫂也无法平安归来。这一趟南下,六妹辛苦了。” 白琇莹笑容烂漫:“三嫂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护着!我还是不才,只能护着身边的人,不像长姐,可以护住千千万万百姓。” 白明微笑道:“你主内,我主外,岂不相得益彰?” 白琇莹连忙摇头:“什么我主内呀?长姐净会说好听的话哄我,但有一说一,主内谁能比大嫂主得好?” “谁在说我坏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氏从外边走来,目光一直凝着白明微上下打量,直到确认白明微完好无缺,她才走上前,眼眶红红地开口:“明微,欢迎回家。” 第1552章 答应祖父,好么? 白明微看向沈氏,瞥见沈氏如云乌发里多添了的几根华发,不由得阵阵心痛。 她没有在这重逢的时刻扫兴,笑盈盈地回应沈氏:“大嫂,我回来了。” 沈氏目光依旧落在白明微身上:“祖父一直念叨着你,能在年前等到你归来,祖父不知道多高兴。” 白琇莹嘟着嘴:“就说祖父偏心,只念着长姐,我也出过远门,祖父也不念着我。” 白惟墉佯装发怒:“胡说八道,小姑娘牙尖嘴利,一点都不讨喜。” 白琇莹哈哈大笑:“要是小六我不讨喜的话,祖父也就不让小六挨着了。” 白惟墉一脸宠溺地拍了拍她的面颊:“祖父的小六当然讨喜。” 白明微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沈氏低声道:“自从有了小晏安,祖父的性子愈发活泼了,如今经常和家人有说有笑,就连六姑娘,也能在他跟前玩笑几句。” 白琇莹好奇地看过来:“你们咬什么耳朵呢?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么?” 沈氏应她:“说你刚练完剑,也不去洗个澡,浑身臭臭的就跑来祖父面前。” 白琇莹连忙闻了闻袖子,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 她起身:“祖父,孙女去洗洗就来。”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沈氏无奈:“瞧瞧咱们这六姑娘,做什么都这么风风火火的。” 白明微唇畔挑起:“她从小都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习了武功,更是有了倚仗,自然做事干脆利落。” 沈氏摇摇头:“知道你宠着她,没想到你这般偏爱,你还是管着点比较好,以免更加无法无天了。” 白明微脆生生应下:“好,我等会儿就去管她。” 沈氏看向白惟墉:“祖父,您看,明微在敷衍人。” 白惟墉笑得合不拢嘴:“等会儿祖父教训她,让她要郑重对待此事。” 沈氏忍俊不禁:“祖父和明微一个鼻孔出气。” 白明微扬唇:“那是当然。” 沈氏停下玩笑,瞥了白明微一眼,上前盈盈行礼:“祖父,婶婶们和妹妹们肯定在前边等急了,孙媳先去给他们报个喜,顺便准备早饭,等会儿就让明微扶着您到花厅里一起用饭。” 白惟墉点点头:“去吧,孩子。” 沈氏退了出去。 白惟墉面上的笑容缓缓隐没,他拍了拍身边:“明微,坐到祖父身边来。” 白明微依言坐下,面色也随之变得郑重:“祖父,可是想听江北发生的事?” 白惟墉没有立即言语,片刻过后,他的声音分外严肃:“把手伸出来。” 白明微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光洁的肌肤,掌心长着薄薄的茧。 “啪!” 猝不及防一下,白惟墉狠狠打在白明微的手心。 白明微没有缩手,任由白惟墉将她的手心打得通红。 这时,白惟墉严肃地问道:“知道错了吗?” 白明微轻轻点头:“回祖父,孙女知道。” 她当然知道,必定是她试药的事情传回来,把祖父给吓着了。 白惟墉神色更加严肃:“错哪儿了?” 白明微态度诚恳:“孙女不该以身犯险,让祖父担心,是孙女的不是。” 白惟墉深吸一口气,仿佛心痛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凝着白明微,许久才开口:“你说说,要是你有个好歹,你让祖父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你大哥?” 白明微低下头,一副听训的态度。 白惟墉就这么看着白明微,忽然间眼眶红了起来。 他说:“明微,祖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的问题。” “一方面,通晓大义,爱民如子,是祖父给你的教诲,你做得很好,祖父没有半点可以指责你的地方。” “另一方面,你舍身为人,以身犯险,祖父却心疼你只是个孩子,心疼你还这么年轻,却背负如此重的担子,更担心你会有个万一。” “如今祖父看着你,自豪,欣慰,担忧。心疼……万般复杂情绪,叫祖父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白明微抬眸,认真地凝向白惟墉,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落得分外清晰。 她说:“祖父,孙女很佩服曾祖父与曾祖母,还有祖母。” 白惟墉与她四目相对,眼神之间,已将各种杂糅的情绪传达。 白明微继续开口:“当初他们一定也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祖父为百姓呕心沥血,看着祖父舍生忘死。正如现在祖父看着明微一样。” “可于他们而言,他们只能敛住担忧与想念,祈祷祖父一次次平安归来;而对祖父来说,祖父只能尽量保全自身,回来与他们团聚。” “此时角色互换,祖父成了在家忧心的那一个,而明微成了远行的那一个。忠与孝,难两全。” “倘若明微想要不让祖父担忧,势必要舍弃担子与信念;若是明微扛起担子与责任,就意味着祖父和家人会因此忧心,心疼。” 接下来的话,却是白惟墉替她说: “然而,倘若明微能让天下千千万万人不用承受这份对儿孙的担忧,那么祖父一人担忧,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明微露出一抹淡笑:“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意味着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是祖父,明微也会尽量照顾自己,尽量不让您担惊受怕。正如您当时所做的一样。” 白惟墉叹息一声:“明微,这条路是祖父把你推上去的,如今遇到这些情况,祖父无话可说。” “但祖父在为你骄傲的同时,也会心疼你,担心你。所以记住你说的话,要尽量保全自身,以身犯险那种事,以后尽量避免。” “祖父知晓你的抉择,也知晓你的初心,然而终归会生出几分私心,那便是你也同样重要,知道吗?” 白明微点点头:“祖父,明微晓得,以后必定会注意。” 白惟墉这才点点头:“方才人多,祖父不方便说你,如今只有我们爷孙俩,祖父难免严苛,你别往心里去。” 白明微含笑:“祖父放心。明微晓得的。” 白惟墉伸出手,想要去拍一拍这个曾经捧在手心的孙女的肩膀。 但这削肩上的担子太重,太多。 重得他不能再加一分重量,多得他无处下手。 或许从明微成为他的接班人那一刻起,他们祖孙之间,已被责任的墙隔着。 他就注定没办法像是对待一般孙辈一样,对明微亲昵。 最后,他又一次收回手,慈蔼地应一声:“好。” 就在这时,外边匆匆来人:“大姑娘,七公子有急事找您,请您速去书房” 第1553章 此事必须要智取才行 七哥这么快就来了,还是一个人赶来。 这说明七哥必然有什么新的发现。 正此时,白惟墉忧心询问:“明微,怎么了?” 白明微笑着安抚:“祖父,可能与江北的事情有关,明微去去就来。” 说完,白明微退了出去。 她尚未来得及与家人团聚,便连忙去书房见白瑜。 “七哥,怎么了?” 白瑜负手站于书房之内,听闻白明微的声音,他倏然转身:“明微,出事了。” 他面上的倦色清晰可见,眼白布满红血丝,面颊也被寒风冻得皲裂。 但那紧张忧焚的神情,却盖过他面上任何一种情绪。 白明微冷静开口:“七哥,慢慢说,倘若是关于沈大人的,事情尚有转机。” 白瑜点点头,情绪很快被调整过来,他道:“就在你前脚刚走后,五哥从账目中发现一笔约莫六十万两的贡赋账目亏空,具体数额五哥还在计算。” “我们怀疑倘若江北贪腐一案结案,有人会告发此事,到时候死无对证,便会由户部来承担这个责任,毕竟户部主理贡赋之事,那些账目也是户部核算过的。” 白明微闻言,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冷冽的光从眼眸迸出,她冷哼一声:“原来如此,这正是江北贪腐一案背后的暗箭。” “九殿下结案后,因此案带来的影响只是表面的,届时贡赋亏空被揭发,户部首当其冲,其次便是负责贪腐一案的九殿下。” 白瑜面色凝重:“六十万两的贡赋亏空,如此大笔数额,背后所牵涉的人必定不少,不知九殿下能否扛得住这么大的案子。” 白明微道:“既然这些银两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亏空这么多年,就意味着那些人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把嘴巴擦干净。” “这件事追究到最后,也只可能是有人来当替死鬼,只要元贞帝想要保那些人,再多的铁证也没用。所以此事只能智取,不能盲目地进行。” 白瑜问:“你准备怎么做?” 白明微很快就有了主意:“这些年元贞帝年纪渐长,太子的雄心壮志也渐渐显露出来。” “当初他授意秦桑蔓勾结南安侯府的黄萱茹,挑唆黄轩之去劫二妹的马车,最后导致黄轩之被九殿下所杀,那会儿他的狼子野心已经露了出来。” “后来他又因一幅水文图,从而被元贞帝冷落了数月时间。元贞帝再宠信秦丰业,也会忌惮秦丰业是太子刘昱的外祖。” “尽管我们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秦丰业,但却可以从太子刘昱与元贞帝的关系入手。” “太子刘昱、秦丰业,不论将他们谁连根拔起,其中一方都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我们不能争一时之气,要从长远来看待这个问题。” 白瑜点点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为今之计,解决沈大人的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白明微道:“七哥,此事我有主张。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先去花厅与家人团聚,我安排好后便来。” “这两日,我们就像远行归家的所有人一样,好好与家人享一享天伦之乐。” 白瑜颔首:“我明白,既然你已有主张,我知晓如何做了。我先去花厅。” 说完,白瑜离开了书房。 “阿一。” 白明微轻唤一声,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白影来到跟前。 白衣如霜,俊朗萧然。 音容相貌,举手投足,与那人一模一样,很难叫人看出区别。 可白明微不用仔细分辨,都知晓来人是谁。 “姑娘。” 白明微道:“你速传一道消息给九殿下。” 说完,白明微低声将需要传达的内容告诉阿一。 阿一郑重应下:“姑娘,属下立即去办。” 白明微颔首,准备离去,却被阿一叫住。 “姑娘。” 白明微回眸:“你说。” 阿一缓缓道来:“姑娘,阿六前去长公主府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伤了,九皇子已为他救治,但至少十天半个月,他无法再执行任务。” 白明微眉头轻轻蹙起,很快就理清前因后果。 原来九殿下决定暂缓结案,是因为去问过长公主。 思及此处,她问道:“如今玉京城还有哪些人?” 阿一解释:“玉京城中,目前有属下、阿五、阿六以及小八。属下听命于姑娘,阿五探查消息,小八守护白府。” 白明微点点头:“九殿下那边,我稍后会安排,你先去给九殿下传达消息。” 阿一走后,白明微来到花厅。 此时众人正围着白瑜说话,白瑜只管不错眼地盯着俞皎,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七,你再这么看下去,你媳妇脸上都要长花儿了。” “就是,七弟,大庭广众的,你怎么能这般直接?就不怕我们笑话么?” “三嫂,七哥怕是犯花痴了,你最近不是在习医术么?快来给三哥治一治,如何?”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开着白瑜的玩笑。 可白瑜也不在乎,挠挠头,随即走到俞皎旁边,伸手绕过俞皎的后背,把俞皎的手悄悄包住。 俞皎吃惊,瞪了他一眼。 可他却将俞皎的手抓得更紧了,侧脸凝着俞皎,唇边挂着一抹暖若春阳的笑意。 俞皎挣开不得,伸出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他笑意更深,仿佛眼里装满了身侧的妻子,再也容不得旁人。 几位婶婶表示没眼看,几位嫂嫂则掩唇偷笑,各位姑娘不敢去看,而小晏安却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七叔叔,七婶婶,你们为什么拉着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俞皎连忙挣开,白瑜清了清嗓子:“什么拉手,你看错了。” 小晏安偏着头:“我才没有看错,你分明拉着七婶婶的手。” 说着,他跑到白瑜面前,把手伸过去:“我也要拉。” 白瑜无奈,只得将他抱起,牵住他的手。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与前去张罗午饭的沈氏前后脚进来,还没说上话,小传义和白策荣以及玉衡也来了。 “大姑姑!” 见到白明微,小传义分外欣喜。 他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随即把白明微的袖子拉住。 白明微含笑:“传义,我回来了。” 小传义笑容满面:“大姑姑,欢迎回家。” 接下来又少不得一阵问候与叙旧,屋里充满欢声笑语,这是许久都不曾有的热闹。 …… 与此同时,阿一的消息也传到刘尧那里。 第1554章 兔死狐悲,一直都如此 刘尧闻言,缓缓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随后把手按在桌角。 “原来如此。” 阿一没有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刘尧开口,叫住离去的阿一。 阿一止住脚步,却没有转身。 刘尧凝着阿一半响,挥挥手:“没事了,风军师慢走。” 阿一眼眸动了动,举步离开。 他前脚刚走,刘尧便低喝一声:“来人!” 心腹护卫立即走了进来:“殿下,请吩咐。” 刘尧声冷如冰:“点一百人,本王要去办一件大事。” 心腹护卫立即去办,很快就从巡城御史司调了一百人马。 刘尧率人迅速包围了户部郎中周岐阳的府邸。 尚未等郎中府的人有任何反应,周岐阳便被刘尧亲自捉了,押入巡城御史司,并由心腹把守。 此事很快就传开,引起轩然大波。 户部的人听到消息,前去巡城御史司探查情况,却见不到任何人,这一反常情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此时,白府没有任何动静,便是沈自安那里,也并未立即应对。 与这两方势力截然相反的,却是太师府。 秦丰业听闻这一消息,手中的茶盏轰然坠落,滚烫的茶水溅了他的靴子,但他却顾不上,再一次向长随确认:“消息可靠么?” 长随连忙道:“大人,千真万确!周郎中官袍都没有换,便被九殿下率巡城御史司的人,直接从家里给抓了。” “九殿下也没有把周郎中下狱,反而关在巡城御史司,户部的人听闻消息,当即就去巡城御史司问,可那边口风很紧,什么都探查不到。” 秦丰业问:“白明微和沈自安那边,可有什么反应?” 长随摇头:“没有,他们对此无任何表示。” 秦丰业望向远处,陷入了沉思。 他缓缓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幽幽:“九殿下抓了周岐阳,该不会是发现了本官准备对付沈自安的招数吧……” “这不可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项计划都天衣无缝,九殿下不可能发现才是。” “但要是他什么都没发现,又怎么会抓了周岐阳?那周岐阳可是本官的人,莫非他是冲着本官来的?” 他就这么喃喃自语,长随也不敢插话。 最后,他拉回神思,问:“上次本官让你找大夫泡的鹿血酒准备好了没有?” 长随点头:“回大人,准备好了。” 秦丰业立即吩咐:“去拿上,本官要进宫面见圣上。” 长随应下,却又开口:“大人,奴才以为,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撇清所有与周郎中的关系,舍弃周郎中,保全我们自身。” 秦丰业冷笑连连:“刘尧那纨绔,就算他查出周岐阳是本官的人又如何?陛下面前,本官会怕他?” “哪怕周岐阳供出本官,本官也敢把白纸黑字的供词直接撕了,仅凭一个周岐阳,他奈何不了本官。” 长随不解:“那为何大人您要入宫……” 秦丰业面目有些扭曲的狰狞:“当然是去探查消息,可不能让他九殿下坏了本官的大计,沈自安需得死,是本官的意思,更是陛下的意思。” 说完,秦丰业一甩袖子,穿着湿了鞋尖的靴子,快步走出秦府,乘轿子向皇城而去。 长随恍然大悟,捧着装了鹿血酒的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 “风军师,你这是何意?”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府。 阿一拦住就要出门的沈自安,正被沈自安沉声诘问。 阿一没有多言,只是道:“大人,近十数年来,江北的贡赋共有六十万两的亏空。” 沈自安斩钉截铁:“这不可能!所有贡赋户部都小心谨慎,账目没有任何错漏。” 阿一解释:“那是因为,送到户部的账本没有错,那些人用对的账本,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着偷天换日之事,自然户部无法察觉。” 沈自安问:“今日早朝,九殿下奏请陛下延期结案,说是江北贪腐案另有发现,周郎中被抓,可是与九殿下所说之事有关?” 阿一不紧不慢地开口:“具体详情,在下无法告知沈大人,但是沈大人需得知晓,倘若九殿下结案之后,亏空一事被告发,大人您首当其冲。” 沈自安眉头紧拧:“六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就算此事查清,户部也要承担责任,本官难逃干系。更何况这件事情,很难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阿一道:“大人,户部郎中和员外郎分别负责户口、土地、赋役、贡献、蠲免、优复、婚姻等事务。” “当初江北的河道被改流,因此多出了许多土地,最终导致天灾来临时,江北损失惨重,这本就有一笔坏账。” “如今又被发现六十万两的亏空,不论具体责任究竟在谁,九殿下抓了周郎中,都合情合理。” “在下认为,大人您无需考虑太多,只管静观事态的发展即可,切不可贸然插手,以免引火烧身。” 他并非在告诉沈自安,应当弃卒保车,而是劝告沈自安,务必要明哲保身,避免被殃及。 沈自安皱眉:“但是……” 但是贡赋有亏空,他无法坐视不理。 阿一语重心长:“大人,在下知道您心中有一笔账,认为这六十万两亏空若是找得回来,可做许多有利民生的事。” “但有些话在下需得与您说,请大人在有任何行动之前都想想,为什么江北贪腐案会交给九殿下结案?为什么这笔亏空会做得如此隐秘?又为什么大人明明身处险境,却看不到挥来的刀?” 沈自安默了许久,艰难点头:“本官明白了。” 阿一拱了拱手:“具体账目还在核算,待算好后,账本会直接交到大人手中。” 沈自安颔首:“多谢。” 阿一并未多言,拱拱手便离开了。 沈氏的胞兄沈清辞从外边走进来,看到沈自安面色如此难看,他连忙关切询问: “祖父,发生了何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因为周郎中之事?” 原来他此时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告诉祖父周郎中被抓一事。 沈自安没有回答,只是道:“去告诉你父亲,近来京中不太平,叫他平日处理京兆府的案件时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参与进任何与江北贪腐案有关的事件当中。” 沈清辞也不多问,领了祖父的吩咐便离开了。 待书房里仅有一人,沈自安缓缓阖上双目。 他五味杂陈,满肚子复杂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然而那种兔死狐悲的悲凉,却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从老白相撞柱那一刻起,他就始终在思考,为臣的职责是什么?秉公职守的意义在哪里?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今他又再添疑惑——六十万的亏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有人想拿这件事对付他,今上又参与了多少? 千头万绪,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第1555章 臣妾不知道啊! 秦丰业捧着鹿血酒,在承明殿见了元贞帝。 他毕恭毕敬地行礼,而后把鹿血酒呈到元贞帝面前:“陛下,老臣新得一秘方,鹿血药酒,陛下喝了保准龙精虎猛,年轻十岁。” 这番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少不得要被元贞帝掌嘴。 但从秦丰业的嘴里说出来,元贞帝却大为感动。 他看向秦丰业的眼神都带了笑意:“知朕者,爱卿也。李美人年轻水嫩,朕还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这鹿血酒要是能让朕如鱼得水,朕必定重赏。” 秦丰业的言辞恳切:“为陛下分忧解难,是老臣的荣幸。” 元贞帝哈哈大笑:“朕就喜欢你这点。” 秦丰业连忙拱手:“多谢陛下厚爱。” 元贞帝又笑了笑,随即就变了脸色。 秦丰业连忙殷勤询问:“陛下,何事烦扰?” 元贞帝身子向后倚靠,明显不悦:“适才传来消息,说小九把户部郎中周岐阳给抓了。” 秦丰业的表情分外耐人寻味:“此事臣也刚听说,不过臣却不知晓,九殿下怎么忽然抓了周郎中。” 元贞帝冷哼一声:“这小子,朕让他结案,他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行事作风颇为厉害,朕的四品官员他说抓就抓。” 秦丰业听得出这并非褒奖,而是已经怒了。 于是他火上浇油:“陛下,九殿下还年轻,行事浮躁些也是正常的。再者他前不久刚以钦差身份处理江北大小事务,算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如今陛下又对九殿下委以重任,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行事自然不够内敛。陛下若是觉得不妥,尽可及时叫停便是。这天下大事,还不是陛下一言九鼎?” 元贞帝闻言,当即就怒火中烧:“依朕看,小九的心大了,今日他敢随意动朕的官员,明日他就敢取而代之!” 元贞帝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再多的话,他没有说。 而挑唆也点到为止。 元贞帝越想越气,愈发的怒不可遏。 他低喝一声:“来人!传令九皇子刘尧,令其将周岐山……” 秦丰业垂下的脑袋,唇角尚未高高挑起,便有内侍匆匆来报:“陛下,李美人不好了!” 元贞帝一听,顿时慌了神,话都没有说完,便提起衣摆快步离开承明殿。 秦丰业脸上的得意,也化作惋惜。 在元贞帝离开后,他也离开了承明殿。 看来陛下也不知道九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得另想办法才是。 另一边,元贞帝风风火火地来到蒹葭的宫里,大冷的天儿,额上跑出了薄汗。 “爱妃,爱妃……” 刚跨进门槛,他便焦急地呼唤。 蒹葭正坐在被堆上,尚未来得及起身,他便一个箭步地冲了过来,握住蒹葭的手:“爱妃,你怎么了?” 蒹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捏住袖子,轻轻为他拭汗:“泓郎,你瞧你,满头都是汗。” 元贞帝握住她擦汗的手:“听闻爱妃不适,朕忧心如焚,所以走得急了些。” 蒹葭美眸流转,随即露出感动的神情,便是那眼眶,也微微红了起来:“不过是忽然昏过去罢了,臣妾没事,让陛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 一旁的晋怀公主开腔:“娘娘,哪里就没事了?这些日子您日夜在佛前祝祷还愿,疲劳过度昏了过去。还好昏倒时没有磕了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元贞帝拧眉:“什么祝祷还愿?” 晋怀公主想开口,却被蒹葭打断:“陛下,臣妾无碍,还请陛下别担心。” 元贞帝看向晋怀公主,用了好半天,才想起晋怀公主的封号:“晋怀,你来告诉朕,什么祝祷还愿?为谁祝祷?又是为什么还愿?” 晋怀公主福了福身,娓娓道来:“回父皇,自江北天灾后,李娘娘就吃斋念佛,向上苍祈愿江北百姓能顺利度过灾厄。” “后来江北事了,李娘娘便更加虔诚地在佛前还愿;紧接着又传出天降祥瑞这等喜事。” “李娘娘愈发觉得是神佛保佑,所以每日烧香改成日夜祝祷,希望东陵繁荣昌盛,父皇千秋万代。” 晋怀公主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说进了元贞帝心里。 他看向蒹葭,眼中的怜爱更是溢出来:“爱妃为朕如此,朕实在……” 话未说完,他把蒹葭拥入怀中。 晋怀公主连忙招呼左右,一同退了下去。 蒹葭靠在元贞帝的臂弯,小小的脑袋,软软的身躯,还有那美丽的面庞,朱唇轻启时,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蒹葭一介小小女子,如浮萍柳絮般无根无依,孤零零一人,直到遇见泓郎,才有了依靠。” “国家大事蒹葭不懂,泓郎是我的天,我只盼着泓郎身体康健,无忧无虑,被神佛庇佑。” 元贞帝凝着蒹葭,万般情动,神魂颠倒。 “要是朕身边的人,都有你这般贴心,那该多好。尤其是小九那混小子!” 蒹葭目光一闪,随即道:“陛下,勿要生气,这天下都是您的,您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谁敢忤逆您?” “今儿您高兴,擢升提拔;明儿您不高兴,降职罢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可是万乘之尊。” 一番话,又哄得元贞帝龙颜大悦:“爱妃说话,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不知爱妃怎么看待小九的事情?” 蒹葭一脸惊慌:“陛下,臣妾不敢妄论。” 元贞帝手指划过她娇媚的面庞:“爱妃刚刚还说,朕是万乘之尊,朕许你说,不就是朕一句话的事?” 蒹葭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臣妾不懂这些事,但臣妾晓得一个道理。于伦理,父为子纲;于天理,君为臣纲。” “您与九殿下既是父子,又是君臣。当然无论雷霆还是雨露,都是您的浩荡皇恩。” 一番话,看似字字在理,可细细深究,又完全没有用处,圆滑得很。 然而偏偏元贞帝就爱听,他看着蒹葭,越看越高兴,吩咐外头:“来人,把鹿血酒端上来!” 一杯酒下肚,他扯下床帘,扑了上去。 一朝天子,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第1556章 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主子,秦丰业来了。” 空旷的驿馆里,因为西楚使臣的离开,更显得冷清。 秦丰业的脚步声踢踏作响,离得老远都能听到。 元五听闻下属的禀报,并未有多大的反应,依旧握着他的书卷,恣意闲适地靠在藤椅上。 不一会儿,秦丰业走了进来。 他背着手,在元五面前来回走动:“自从这萧重渊离开后,驿馆好像空了许多。早知道在他的后院放火,能把这瘟神给送回去,那把火就应该早些放。” 元五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视线依旧聚焦书本之上:“如今驿馆只有我北燕的人,秦太师现在出现在这里,合适么?” 秦丰业一撩衣摆,坐到了小几前。 他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慢慢开口:“本官再不来,这些年所图大计,可就要一败涂地了。” 元五漫不经心地开口:“与我何干。” 秦丰业也不气恼,直接说明来意:“户部郎中周岐阳被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元五放下书卷,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将视线缓缓移向秦丰业:“怎么?秦太师也有拿不准的时候?你一向不是运筹帷幄么?” 秦丰业眯起眼,笑意却在随后绽开:“本官要是拿的准,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元大人,你我在某种程度上,虽然说不上荣辱与共,但也有着共同的利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整这一套呢?” 元五唇角高高挑起:“那么秦太师,你想问什么?” 秦丰业敛住唇角的笑意:“本官问你,九皇子把周岐阳抓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五复又抓起书卷,一手枕在后脑,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意味:“这个,可能是你的诡计被识破了吧。” 秦丰业咬牙:“本官要的是确切的答案。” 元五不紧不慢:“除了这个可能性,我也想不出其他。” 秦丰业凝着他半响,忽然起身一甩袖子,扭头走了出去。 元五高挑的唇角未曾落下,斜斜地睨了一眼秦丰业,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不一会儿,元五的心腹走了进来:“主子,秦丰业来找您做什么?” 元五合上书本:“自然是询问刘尧捉了周岐阳一事。” 心腹笑了:“这秦丰业也真有意思,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便是,来问您作甚?” 元五淡声开口:“秦丰业可不傻,他来确定我有没有出卖他。像我们这种因利而聚的人,有什么信誉可忠诚可言。他不会忠诚于盟友,自然也不相信我会。” 心腹愈发觉得有意思:“国之将亡,必出妖孽。不论是这秦丰业,还是储君刘昱,都是妖孽。” 元五摇摇头:“他们还够不上资格。依我看,元贞帝新宠李美人,问题才最大。” 心腹点点头:“此人就是萧重渊的细作无疑了,只有刘泓这脑子,才会被美色所惑。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出手。” 元五没有回应,开口询问:“有孟子昂的消息了么?” 心腹给予否定的答案:“回主子,半点都没有。” 元五默了片刻,随即开口:“大抵是去了西楚。” 心腹沉吟片刻,随即道:“主子,为何不是北疆?那毕竟是白明微的大本营。” 元五含笑:“萧重渊是白明微的裙下臣,孟子昂如此重要,白明微想要保他,必定托付于萧重渊。” “北疆,看似稳固。然而一旦白明微出了任何问题,只凭卫骁和江辞两人,守不住北疆。” “萧重渊这个人,对天下归一没有什么兴趣,只要他在位,大概不会主动发起战争。孟子昂在萧重渊那里,安全。” 心腹轻哼一声:“这孟子昂也真是个人物,竟然能躲藏那么多年,要不是江北大水把他冲出来,怕是不会让人寻到半点踪迹。” 元五叹了口气:“天下水文图。刘昱这个蠢货,数年前得不到,数年后又受困其中,刘氏江山要是落到他手里,丢掉祖宗基业,那是早晚的事情。” 心腹冷笑:“主子,那我们更要扶刘昱上位了。” 元五神情讳莫难测:“看好秦丰业,确保他能与刘尧他们掐起来,如此才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 心腹应下:“是。” …… 与此同时。 白明微坐在案桌前,桌面摆着的,是白璟算出来的账本。 白璟气愤不已:“明微,六十三万两!若非世家大族,百年基业,根本都掏不出这么多银钱!” 白明微没有立即搭话,兀自思索着什么。 白瑜启唇:“明微,账本已经送到沈大人那里了,他告诉我们,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账册清晰明了,周岐阳也被抓了,我们这边是否要立即行动,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白明微依旧没有言语,始终在思索。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这所有的东西,都与秦丰业有关,北燕元询呢?他参与了什么?” 白璟和白瑜对视一眼:“明微,你为什么忽然扯到元询?” 白明微把先前与元询酒馆见面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两人,随即道: “他能说出那番话,意味着他不仅知晓秦丰业在做什么,甚至还参与其中。” “但如今看来,整件事都只与秦丰业有关,这元询能摘得干干净净的,我担心他憋着什么坏。” 白瑜想了想,随即提出建议:“假设他憋着坏,那这件事大概和他没有太大干系,他应该另有计划。” “正如我们先前说的那样,先把注意力集中在解决沈大人危机之上,至于其他的,我们再做打算。” 白明微点点头:“也好。” 事实上,她之所以忽然提起元询,也是推测元询的目标在沈大人身上。 若是秦丰业的阴谋不成功,那么元询必有后招。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应付秦丰业出的招。 白璟问道:“明微,你怎知周岐阳是秦丰业的人?这么些年,似乎大家对周岐阳的派系所属都没有头绪。” 白明微解释:“很早就发现了,不过恰好用得上而已。” 白瑜接话:“九殿下把周岐阳就这么困着,也不是个事,明微,你怎么看?” 白明微扬唇:“立即联系九殿下,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第1557章 又叫他气急败坏了! 翌日。 众人对户部郎中周岐阳被抓一事的关注,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刘尧不动声色,于朝会后悄悄面见元贞帝。 承明殿里,他毕恭毕敬地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元贞帝掀起眼皮,看向他的目光,全然不似曾经那般纯粹。 哪怕是装出来的父爱,里面也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小九来了,平身吧。” 刘尧起身,随即朗声开口:“儿臣无能,无法顺利完成父皇交予的任务,特来请求父皇的帮助。” 元贞帝唇畔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的眸底,却透着些许嘲讽的神色: “倘若无法完成,先前就不要揽那么多的事情在身上。你现在求到朕面前,岂非是承认你无能,告诉世人朕识人不明,所托非人么?” 刘尧垂着头,藏在阴影里的面庞辩不出喜怒。 地龙烘得热人脚底发热,但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却叫人浑身发颤。 他开口,声音如流水淌在那承明殿之中:“父皇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天下没有父皇办不成的事。” “承蒙父皇厚爱,儿臣领得几件漂亮的差事,是儿臣无能,辜负父皇的重托,请父皇责罚。” 说完,刘尧一撩衣摆跪下,伏在地上。 他的身形,如同他此时低进尘埃里的姿态一般无二。 元贞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如蝼蚁般的儿子,先前那种忌惮与危机感竟慢慢消失。 他随手捡起一本奏折,幽幽道:“起来说事,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倒显得朕苛待了你。” 刘尧连忙起身,态度分外恭敬:“是,父皇。” 元贞帝头也不抬:“什么事,说吧。” 刘尧开口,掷地有声:“儿臣接下来要说的事,与当朝一位尚书有关,倘若父皇恕儿臣的罪,儿臣才敢说。” 元贞帝眉头蹙了起来:“婆婆妈妈,做事干脆利落些,有话你就说,不要藏着掖着。” 刘尧拱手:“回父皇,儿臣要状告户部尚书沈自安,他御下不严,玩忽职守,导致江北贡赋出现一笔坏账,总额共有六十三万两之多。” 元贞帝霍然抬头,神色中带着震惊。 刘尧义愤填膺:“也就是说,因为他沈自安的疏忽,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了父皇的六十多万两!” “而这六十三万两的贡赋亏空,是从江北前知州范忠谦这个赃官上任之后开始的。也就是说……” 刘尧顿了顿: “江北贪腐一案,涉及的不仅是官商勾结、赈灾钱粮物资不翼而飞、朝廷官员收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更涉及到地方本该上缴朝廷的贡赋被人偷走。” “这一次贡赋被亏空,除了已经伏法的那些官员,如今等着结案的这些朝中官员皆涉案其中,而欺上瞒下,负责帮助这些蛀虫偷天换日的人,就是户部郎中周岐阳!” 说到这里,刘尧的声音都带着怒意。 那种发自内心的怒意,从心底生出来,犹如一簇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 他咬牙切齿,继续开口: “吏治之腐败,民生之艰辛,皆由这些赃官、贪官所致!父皇励精图治,他们食君之禄却阳奉阴违,偷奸耍滑,实属奸佞!” “尤其是户部尚书沈自安,他身为户部之首,却看不到下属所犯的重罪,实在无能至极!” “儿子欲要将他擒住,狠狠治他个玩忽职守、御下不严之罪,但他毕竟是户部一把手,儿臣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来求助父皇。” “混账!”元贞帝怒不可遏,狠狠地把手中已经捏皱了的折子掷在地上。 他双手按在御桌上,双目布满了红血丝,咆哮出声:“江北这群蠹虫已叫朕火冒三丈,朝中涉事的官员更叫朕失望透顶!如今连户部都牵涉其中,朕简直忍无可忍!” “地方官员是吧?朝中官员是吧?给朕管钱的户部是吧?这些蛆虫竟敢相互勾结,联合起来蚕食朕的银钱!这些狗东西!平日朕给他们的俸禄还不足以喂饱他们么?!” 刘尧跪下了。 殿内所有人都跪下了。 元贞帝气急败坏: “欲壑难填!利益熏心!该杀!所有人都该杀!朕许你特权,立即将他们都杀了,一家子都杀了,脑袋丢到荒郊野外喂狗!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敢碰朕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个下场!” 刘尧忙道:“父皇息怒,若非父皇英明,他们也不会露出马脚,让儿臣给抓到!” “天下都是父皇的,谁敢动父皇的东西,合该天诛地灭,挫骨扬灰!只是……” 元贞帝胸膛剧烈起伏,他双目猩红地盯着刘尧:“只是什么?!” 刘尧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是,从证据上看,这六十三万的亏空,并不全都进周岐阳的口袋。而是……” 元贞帝声色俱厉:“你说!不要吞吞吐吐!” 刘尧小心翼翼:“而是进入了一位更加位高权重的人手中,那人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三公之一的太师,秦丰业。” 元贞帝当即怒喝:“满口胡言!简直胡说八道!” 刘尧掷地有声,信誓旦旦:“儿臣若无证据,也不敢在父皇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说话间,他把账本送上去:“这些账册,儿臣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收集到,整件事情的脉络,都可以从账本中得出。” “范忠谦贪腐,牵涉的是名单上的那些朝廷官员;而范忠谦这窝蠹虫所涉及的贡赋亏空,却牵涉到秦太师。” “两件事情看似相互独立,实则紧密相连,但因为牵涉太广,以及牵涉人员位高权重,儿臣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自作主张。” “为了不打草惊蛇,儿臣当初只办了范忠谦的贪腐案,呈到御前的证据,也都未提及贡赋亏空只言片语。” “如今关键人物周岐阳被抓,整件案情清晰明了,各种证据俱全,铁证如山,请父皇定夺!” 元贞帝凝着案桌上的账册,缓缓跌坐在椅子上。 这些账本简洁易懂,他没有愚蠢到看不懂这些账册的地步。 可正因为看得清,所以才令他大受震撼。 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秦丰业的手脚不干净。 他知道的,可他宠着秦丰业,也就对秦丰业所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官的哪有不贪的? 只要不出格,且那个人能哄得他龙颜大悦,那么他也就不去计较他们贪的那些针头线脑。 但是江北贪腐一案,官商勾结,令他觉得害怕。 如今他所宠信的近臣,指使户部偷他的银子,并且和地方官员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就像许多他可以控制的细麻,但却拧成一根坚韧的绳子。 而那绳子他无法摧毁,且就悬在他身边,怎能不叫他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官员朋党,结党营私,他并非容不下。 但是勾结着算计他就不行! 可那人,偏偏又是他最宠信的人。 思及此处,元贞帝忽然问了一句:“小九,这些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刘尧藏在阴影里的面庞,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显然,他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面庞的坦荡,以及掺杂着的委屈,叫人不忍直视。 仿佛他是碎了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洒落于地。 他再度跪了下去,缓缓开口。 第1558章 一番歪理,他说得掷地有声。 “父皇,从儿臣接下钦差大印的那一刻起,儿臣就接下父皇的重托。儿臣的责任,是为代天巡狩。” “见灾民,儿臣救;见水患,儿臣清;见匪寇,儿臣剿;见贪官,儿臣抓;见暴动,儿臣平;见疫情,儿臣防。” “每一件事,儿臣不敢有丝毫怠慢;每一个脚步,都为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如今把这些证据呈上来,也只是为了完成父皇的重托。儿臣不敢弄虚作假,更不敢有任何欺瞒。” “证据只有一份,儿臣皆呈到父皇面前,此案是否要办,该如何办,还请父皇定夺。” 刘尧话音落下,便跪在那里不再开口。 元贞帝就那么看着刘尧,许久许久,他终于出了声:“你退下吧。” 刘尧起身,弓腰退了出去。 他来到承明殿门口,里边传来物什坠地的声音。 刘尧没有做任何停留,快步离开。 元贞帝好一通发泄,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吩咐跪了满地的近侍:“秦丰业在哪?!”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秦丰业便被召了进来。 他看到满地狼藉,骇得面色大变,仿佛心脏被攫住,下一刻就会死了。 一抬眸,更是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他连忙跪在地上,碎片扎得他鲜血直流,但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诚惶诚恐地跪着,胆战心惊:“陛下。” 下一刹那,几本东西便被扔在他身上。 他不敢喊痛,跪着捡了起来。 只是看了几眼,便知晓他让周岐阳弄虚作假,亏空贡赋一事败露。 他跌坐在地上,犹如被抽空了力气。 但很快他就握紧账册,膝行上前几步,动心怵目地开口:“陛下,请听老臣解释。” 元贞帝一手扶着桌子,似乎把力道匀在手臂上才能坐稳:“铁证如山,你就不要狡辩了。” 秦丰业垂下眼眸,那双阴狠的眼里,充斥着各种情绪:“陛下,臣为您感到不值。” 一语惊人,元贞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秦丰业继续开口:“江北分明是东陵最为富庶的一块地域,每年产那么多粮,每条道路上滚的,都是银钱利益。” “那就像一座金山,那是陛下的金山!但是每年贡赋,还没装到国库里,便用在边防、军政与民生之上。” “分明是陛下的东西,却有那么多人要花,凭什么?难道因为陛下是一国之君,就必须割自己的肉给每一个人吃么?” “陛下的子民,本该供养陛下;陛下的边防,就是为了保护陛下的江山社稷而存在,怎么就成了他们吸陛下您的血?而且还是过量的吸!” “老臣把他们不该吃那一份拿了,只想替陛下出口气!陛下您看,就算运去北疆和各地粮仓的东西少了,他们也照样能活下去,可见他们平时就多吃了陛下的!” “陛下忧国忧民,乃明君圣主,又怎会和这些吸血虫计较?臣深受皇恩,自然该为陛下考虑。所以臣把那些吸血虫不该得的部分,全都替陛下拿了!” “至于周岐阳,他与臣志同道合,所以愿意帮助臣做这件事。臣不管什么国法家规,臣只知道不能让陛下吃亏。” 一番歪理正可谓是惊世骇俗。 可偏偏他说得振振有词,掷地金声。 仿佛这就是他的道理!这就是所有人该承认的道理! 可偏偏,元贞帝没有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听了秦丰业这一番辩解,他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但他还是在意秦丰业勾结别人吸他的血。 他冷笑一声:“承认得这么痛快?是不是朕给你的脸了?让你这般有恃无恐?” 秦丰业复又跪伏在地上:“陛下,老臣做的事情,自然该承认。” 他不是豁出去了。 而是早有准备。 就在他从元五那里出来时,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法。 于他而言,把这些罪名栽赃在别人头上,不比果断承认更好。 因为他太懂陛下了。 接着,他再度开口:“陛下,那些银子老臣都为您存着,利滚利,现在已经从六十三万两,变成八十万两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都在滴血。 然而区区八十万两,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他能保住龙恩,保住皇帝对他的信任。 果然,元贞帝听到这个数字,面色都缓和不少。 他身子往后一靠:“这么多年,利息怎么可能只有十几万两?你不会想要一点辛苦费吧?” 秦丰业牙都要咬碎了,可那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顺畅流利,以及带着一如既往只在皇帝面前才有的诚恳: “肯定是老臣算错了,让老臣好好再算一下。” 他掐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片刻,随即开口:“陛下,老臣真该死,竟然算错了,不是八十万两,是一百万两。” 元贞帝唇畔挑起,意味深长地笑了:“你的确该死,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 “既然朕现在缺钱,不若你赶紧把这批银子挪进朕的国库,如何?” 秦丰业连忙应下:“陛下说得对,老臣立即办,立即办。” 元贞帝凝着他,眸底涌动不休的,是阴暗复杂的情绪:“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朕不喜欢自己的臣子越俎代庖。” 秦丰业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老臣遵命。” 元贞帝不再言语,像是已经歇了怒火。 秦丰业小心翼翼地请示:“陛下,既然老臣为您存银子的事情已经被人发现,那就得有一个了结。陛下您怎么看?” 元贞帝反问:“爱卿怎么看?” 秦丰业陪着笑脸:“陛下,周岐阳已经被揪住,而周岐阳又是户部的人,是沈自安的下属官员。” “既然周岐阳当初能与老臣共谋大计,现在也一定愿意舍生取义,为陛下分忧。” “只要陛下示意下去,那么这六十三万两就是他沈自安拿的,他沈自安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而老臣,会准备好一切能证明他沈自安贪心不足,偷窃陛下资财的证据。” “沈家百年基业,家产充公后又得一大笔。陛下国库更加充盈,又能除去眼中钉肉中刺,岂非一举两得?” 元贞帝凝着秦丰业,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酣畅淋漓,笑得阴森可怖。 忽然,他把笑容敛住,眼眸也随之隼利起来。 第1559章 这一次,我们不亏 元贞帝似笑非笑地凝着秦丰业。 他的目光,比剑还利。 他的眼神,比朔风还冷。 他的话语,犹如万箭齐发:“你打的好算盘!” 秦丰业连忙伏在地上:“陛下息怒,老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元贞帝冷哼一声:“此事若是朕发现的,你那小伎俩还有可行的机会。” “但你也不看看,指证你的证据有多齐全,经手的人都有哪些?” 顿了顿,元贞帝的声音忽然拔高: “沈自安是什么人?他不比白惟墉张扬,但是他的门生故吏不见得比白惟墉少。” “整个北燕,尚且没能把白惟墉灭族。你想用这六十几万两杀了沈自安全家,痴人说梦!” 秦丰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声音也显得战战兢兢:“陛下息怒,老臣愚钝,不比陛下想得周全。” 只是分不清,那剧烈发颤的声音究竟是恐惧,还是其他。 他原计划是用这亏空银钱的罪名,栽赃到沈自安头上,除去沈自安,以解心头之恨,顺道哄陛下高兴。 而那一百万两,则是他断尾自救必须舍弃的利益。 可没想到,他的算盘竟然落空了,陛下难得清醒,不似当初除去白惟墉时那般冲动。 甚至失去理智。 这就意味着,他虽然忍痛割舍一百万两,但却只能暂且保住脑袋。 那亏空贡赋一事,并没有这么算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陛下不是突然转了性子,而是对他不似从前那般信任。 所以他提的建议,他说的话,于陛下面前已经没有分量了。 这才遭到了否决。 意识到这点,秦丰业怒惧交加。 他几乎要跪不稳。 这时,元贞帝再度开口:“沈自安乃户部之首,身居要职。他若犯了死罪,国法不容。他若没有问题,你奈他何?” 言下之意,就是要另想办法,而且要周全完美。 秦丰业心知肚明,但还是要装一下糊涂。 太过聪慧,陛下会不喜欢,作为近臣,他需要能办事,但不能比陛下聪明。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请示:“陛下,老臣糊涂,请陛下明示。” 元贞帝身子动了动:“你自己回去参悟。” 秦丰业忙不迭应下:“是,陛下!” 元贞帝再度开口:“六十三万两,江北贪腐案牵涉的那些官员扛不住,户部郎中周岐阳也扛不住。” “秦爱卿,你也是几朝元老,应该知道这数十万两贡赋的亏空,究竟是多么大的一个罪名。” “若是只拿周岐阳交差,恐臣民不服气;倘若能再交出几个更有分量的人,才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哑口无言。” 说话间,元贞帝握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扔到秦丰业面前。 “朕认为,他们也牵涉在其中,秦爱卿以为如何?” 秦丰业捧着纸张,双手剧烈发抖。 这些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他的人,他的拥趸者。 他悬着的心,也在此刻彻底滑入深渊。 陛下果真恼了他。 他知道自己无往不利的原因,也知道这手中的权力因何而来。 一百万两,咬咬牙能舍弃。 只要龙恩仍在,用不了多久便能再赚回来。 但要是龙恩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思及此处,他不敢有任何迟疑,立即拿出态度:“陛下的决策甚是英明,老臣晓得怎么做了。” 元贞帝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道:“既然知道了,那就去办,秦爱卿向来懂事,你不会再让朕失望,对么?” 秦丰业连忙保证:“老臣遵旨。”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元贞帝一眼,连忙退了出去。 来到承明殿门口,他双脚一软,径直往下砸。 在外等候的王公公扶住他:“大人,小心脚下。” 秦丰业狠狠地握住王公公的手,就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子。 他咬牙切齿,浑身发抖,早已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为九殿下做账的人是谁?” 是的,究竟是谁发现了完美账本背后的问题? 让九殿下找到证据。 这个人必除! 王公公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奴才不知。” 秦丰业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走了。 王公公看了秦丰业一眼,随后转身进入殿内。 他来到元贞帝面前,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元贞帝抬头,眼眸寒如冰魄:“秦丰业和你说什么?” 王公公俯身:“回陛下,秦大人摔倒了,奴才去扶。秦大人趁机问奴才,这些账本是谁做的。” 一番话,都是真的,但不完整。 元贞帝冷笑:“这么说来,他是想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王公公没有言语。 元贞帝复又冷哼一声:“看来朕太放纵他了,让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朕的宠信,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王公公连忙跪下,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奴才认为秦太师不敢,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 元贞帝怒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惦记着朕的位置!秦丰业的外孙是太子,他自然要给他外孙存点积蓄。” “小九背靠世家门阀韦家,朕不信他没有任何野心,尤其是他和白明微勾结在一起,容不得朕不怀疑他!” 王公公毕恭毕敬地跪着,一言不发。 元贞帝又坐了片刻,起身拂袖:“去李美人那儿!” 王公公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 与此同时,刘尧的于巡城御史司的办公书房里,坐着几人。 白明微于右下首,白瑜于白璟于左边。 刘尧开口:“宫里也该传消息来了。这次多亏了五公子发现账本背后的坏账,否则朝中必添冤案。” 白璟拱手:“多谢九殿下称赞,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 刘尧道:“不论如何,五公子的存在至关重要,本王希望五公子能继续发挥才能,帮助本王,也帮助天理正义。” 白璟掷地有声:“是!殿下!” 刘尧看向白明微:“大将军,你认为这六十三万两的亏空罪名,最终会安到谁的头上?” 白明微含笑:“周岐阳是跑不掉了,最起码还要加上秦丰业的几个党羽。” “陛下可以原谅秦丰业做的事,但容忍不了秦丰业结党营私,必然要小惩大诫。” “倘若秦丰业下次再被抓到,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所以这一次,我们不亏。” 刘尧颔首:“那么大将军认为,我们要怎么利用好这一次的东风?” 第1560章 让我先去会会他! 这一次之所以能反手乾坤,白璟的确立了大功。 秦丰业一直利用元贞帝多疑且刚愎自用的性格谋利,他们也同样可以利用这点达成目的。 所以于他们而言,这是一次东风。 该怎么利用好呢? 白明微淡淡回了一个字:“杀。” 在众微怔,有些讶异白明微的坚决。 但很快,他们便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 很显然,他们理解白明微的打算。 这时,白明微继续开口:“我们要借这一次的东风,狠狠重伤秦丰业。” 她的话音刚落,外边便有人进来禀报:“殿下,秦太师来了。” 刘尧回应:“让他候着,等本王忙完,再去见他。” 外边的人应下:“是。” 刘尧含笑:“看来,被大将军说中了,这秦丰业的确来给我们送他党羽的人头。” 白明微挑唇:“左右江北一行,陛下对殿下的看法已经与以往全然不同,无论殿下怎么做,他都会怀疑殿下别有居心。” “加上那些人的添盐加醋,陛下必然认为殿下是夺嫡的最佳人选,从而对殿下警惕防备。” “这个印象已经留下,那么殿下的锋芒就无需掩藏,陛下想削减秦丰业的党羽,殿下身为人臣、人子,自然要听命行事。” 这个说法得到了刘尧的认同,他的目光渐渐凌厉:“光杀一个不够,斩草要除根。” 白明微点头:“户部郎中周岐阳,充其量不过是个小角色,在户部,有比他职位更高的、帮秦丰业办事的人。” “陛下想要给秦丰业一个警告,势必要揪出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些人物若不是一条利益脉络的,或者不在秦丰业利益脉络的关键位置,那么并不能重创秦丰业。” “所以臣认为,一旦我们拿到陛下的名单,就得立即捋清这些人属于哪一条脉络上的,到时候再顺藤摸瓜,必要拿住处于七寸位置的人!”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声音,颇有几分冰冷凌厉的感觉:“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卸去秦丰业的左膀右臂!予他重创!” 这个提议,刘尧再赞同不过。 他很快便拍板同意:“就按大将军说的办。” 白明微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刘尧继续开口:“江北贪腐案结案之后,父皇要么就立即论功行赏,要么就会直接拖到张敬坤回来。” “不过本王寻思着,他大概率会立即对我们一行人做出安排,以彰显他的仁德。” “在这重要的时刻,本王会负责牵制秦丰业,扰乱他的视听,让他分身乏术,顾及不了往各个空缺塞人。” “大将军你就看着安排,怎么安排,安排谁人,皆照大将军你的意思办,你顺便看看太子皇兄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白明微应下:“是,殿下。” 刘尧看向白璟:“五公子,还请你给本王盯好江北的账册,以免有人偷天换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脚,到时候反咬本王一口,说本王诬陷人。” 白璟果断应下:“是!” 刘尧点点头,随即把目光移向白瑜:“白大人,本王想让你去礼部,你意下如何?” 白瑜有些讶异:“礼部?” 刘尧颔首:“是的,礼部。韦家的根基在礼部,本王需要你进去,帮本王看着他们,以免他们背刺本王。” “然而他们对本王重用大将军一事很不爽,必然要迁怒于你,待你进去后,他们少不得要排挤你,孤立你,甚至打压你。” “这样的处境并不好过,你若是有为难,本王也能理解,所以白大人不必有负担。” 白瑜不假思索:“臣愿前往礼部。” 他心底明白,若明微升任正三品,那么皇帝为了避免明微权力过大,只怕会给他一个清贵的闲职,让他接触不到兵部核心职能。 与其就这样虚度了,倒不如换个地方,继续施展拳脚。 刘尧见他肯答应,自是高兴。 他也说出了心里话:“本王知晓,这条路上没有信任可言,或许有一日,当我们的信仰背道而驰时,我们也会反目成仇。” “但是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你们的心胸,以及对苍生的怜悯。本王永远相信这一点,相信你们所坚持的信仰。” “所以就让我们,在这一条志同道合的道路上并肩齐行,直到我们走不动为止。” 说到这里,刘尧起身:“一切就拜托了。” 白明微几人同时起身行礼:“是,殿下。” 刘尧道:“那今日先到这里,本王先去会会秦丰业。” 第1561章 难道说…… 刘尧见到秦丰业时,他正负手站在博古架前,认真地欣赏着架子上摆着的物什。 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他却看得很认真,一副轻松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任何可以影响他闲情逸致的事情存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正要下跪行礼,却看见白明微三兄妹从门口经过。 只是一眼,他未曾表露任何情绪。 很快的,他又恢复如常,恭恭敬敬地行礼:“老臣拜见九殿下。” 刘尧没有停下脚步,越过他走到正中的位置落座,方才开口:“秦太师,起来吧。” 秦丰业起身,慢慢地走到刘尧面前。 他的态度并不因为刘尧是他敌人而减少半分恭敬,礼数十分周全:“殿下,老臣奉命来协助您了结江北贪腐案。” 刘尧摸了摸下巴:“哦?本王未曾收到任何命令,不知秦太师奉的是谁的命令?” 秦丰业意味深长:“老臣的上头,是陛下,殿下以为老臣奉谁的命令?” 刘尧唇畔挑起:“既是父皇的命令,本王自当听从。本王正要去审周岐阳,你随本王来吧。” 刘尧的话,使得秦丰业眉头蹙起。 只因周岐阳自落网以来,没有人能见其一面。 如今他竟能立即参与对周岐阳的审理,他不免有些疑惑。 刘尧并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向巡城御史司的地牢里。 低矮阴暗的牢房,散发着阵阵阴森恶心的 气息。 道道阶梯,层层深入。 微弱的青灯映照着斑驳的墙壁,光影晃动,仿佛是能将人吞噬的兽物。 刘尧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边,丝毫不似秦丰业那么紧张。 “秦大人害怕了?” 忽然,他的声音响起。 那清冽的嗓音在幽深的地牢之中回荡,骇得秦丰业心房紧收。 他没有回应,继续跟着刘尧向最深处走去。 怎么会不怕呢? 亏心事做多了,也会预料自己的结局。 尽管他不信自己会如此,但见到这些场景,难免心有戚戚。 地牢曲折复杂,迂回弯绕。 不大的地盘,却叫两人走了一刻钟,才终于看到周岐阳。 四目相对间,秦丰业眼睛眯起,而周岐阳更是一怔。 只见周岐阳好端端地坐在地牢之中,没有半点被审问过的痕迹,倒是有几分恐慌,以及些许疑惑,仿佛并不知晓自己为何在此。 刘尧一撩衣摆坐下,旋即看向秦丰业: “本王事忙,还未来得及审理呢,正好你来帮本王的忙,那你就先审吧,看看能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本王旁观即可。” 说完,刘尧当真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坐着,丝毫没有审理的意思。 秦丰业神思飞速转动——九殿下大张旗鼓地把周岐阳抓了,却并不审理。 而此前,九殿下已经掌握了铁证。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九殿下准备周全,审不审周岐阳,根本无关紧要。 那么问题出来了,既然周岐阳不重要,为何要引他来见周岐阳呢?看起来并不像是希望周岐阳咬他一口,把他拖下水。 莫非,留着周岐阳,是在等着借周岐阳的口,供出一些人,从而了结江北贪腐一案? 然而倘若如此,他就算不来这里也不影响,为何还特意带他来呢? 难不成就等着他从陛下那里得到的名单? 不,不会的。 九殿下只是个草包,白明微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承明殿去,绝不可能知晓先前在承明殿发生了什么。 更妄论料到他手中会有一份名单。 九殿下究竟要干什么? 秦丰业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不论如何,他必须得完成任务。 圣意才是最重要的,他只需舍去一把万两,以及几个人,便能安然度过贡赋一事。 眼下解除困境要紧,万不能本末倒置,抓不到重点,最后困于贡赋亏空,翻身不能。 思及此处,秦丰业走向周岐阳,慢慢绕着周岐阳走了一圈。 忽然,他厉喝一声:“周岐阳!你可知罪?!” 周岐阳立即跪下,诚惶诚恐:“回太师,下官不知!” 那恐惧是真的,不解也是真的,乞怜更是真的。 仿佛秦丰业才是他的主子,他对秦丰业的恭敬与恐惧,远远高过对刘尧的敬畏。 秦丰业也不兜弯子,只想尽快结束此事。 他一脚踹在周岐阳的腰上,疾言厉色:“周岐阳!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怎可亏空贡赋?” “你有何颜面面对浩荡皇恩?有何颜面面对高堂教诲?更有何颜面面对你身上的官服?” “六十三万两的巨额,你简直不配为官!也不配为人!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你罪无可恕!”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最好从实招来,究竟都有哪些人参与了此事?也好在死前弥补你犯下的过错!” 周岐阳的神色,在听到六十三万两的时候,先是大为震惊,紧接着如同被抽干了力气。 这个数额一出来,他就知道亏空贡赋一事彻底败露。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仔细品了品秦丰业的话。 转瞬间,他冷汗直流、心如死灰。 他知道,他求生无门,难逃此劫了。 而他的态度,则决定了他亲族存世的多寡,这是他踏出第一步时,就明白的道理。 只是这么多年的提心吊胆,他也安然无恙,有些时候,他甚至忘了利从何来。 如今事到临头,他恐惧到极致,却也有些不真切感,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他颤着身抬头。 先是一抹紫褐色的衣摆。 紧接着是那嵌着黑曜石的腰带。 再接着是一绺精心打理过的胡须。 然后才是那双没有任何人性的眼眸。 他的心也因此坠落到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从未体会过的绝望,在他胸口滋长,生根发芽,将他彻底湮没。 而就在这时,一张纸条在他眼前晃过。 那上面写着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但无一例外,都是朝中官员。 他瞬间就明白了,秦太师出现在此,又给他看这几个人名,说明贡赋亏空一事,得他与名单上的人来扛。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绝望闭眼的同时,他正准备踏上既定的命运。 可就在那些名字即将宣之于口时,他忽然哽住了喉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接着他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刘尧猛然起身:“秦太师,怎么回事!?” 从秦丰业的反应来看,明显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尧声音凌厉:“好端端的人,给你审成这样,要是父皇怪罪下来,你担当得起么?” 秦丰业先是一骇,很快便冷静下来。 他伸手去摸周岐阳的脉搏,发现周岐阳只是昏死过去,他暗自松了口气。 再应对刘尧时,他游刃有余:“殿下,昏过去了,想必是罪行被揭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所以吓晕了。” 刘尧蹙了蹙眉:“是晕是死,也不是你张口说了算,传大夫来看看,可别叫他死了,否则你我无法交差。” “是。”秦丰业应下,却也对刘尧的举止,疑心大作。 九殿下究竟什么目的? 难道说…… 第1562章 没有以德报怨的说法! “九殿下,您这是何意?” 秦丰业终于忍不住,用压着怒意的嗓音质问刘尧。 刘尧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秦太师,你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不满本王传大夫?” 秦丰业满脸冷意,便是态度,也不如先前那般恭敬:“九殿下,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好处?” 是的。 他怀疑刘尧在拖延时间,把他耗在这里。 是他太心急了,迫切解决陛下旨意,所以才不设防地来到这地牢之中。 倘若他被拖在这里,外边无人主持大局,岂非翻了天? 刘尧闻言,唇角高高挑起:“本王拖延时间?秦太师,你的想象力是否太过丰富了些?本王只有两日的时间来了结此案,你帮本王说说,拖延时间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说话间,刘尧一撩衣摆坐下去:“既然秦太师认为本王在浪费你的时间,那么你走便是。”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丰业将信将疑,他想从刘尧的神色之中找出半点破绽,但刘尧坦然的目光,甚至使得他怀疑是自己多思。 便是这份不确定,最终歇了他离开的心思。 他决定等大夫来了之后,确认一下周岐阳的情况再说,免得周岐阳死了,传到陛下耳里,陛下会疑心他杀人灭口。 刘尧漫不经心地坐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此时此刻,谁能透过他闲适的外表,去窥探他一星半点真实的心思? …… 而就在这时。 白府的书房里,一份名单被递到白明微手中。 白明微看了名单一眼,随即递给身旁的阿一:“这是元贞帝给秦丰业的名单,你看看上头的人。” 原来周岐阳的昏死,与影卫脱不了干系。 这份名单也是影卫在秦丰业展示给周岐阳看时所得。 一般的高手难以在那种情况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对于影卫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阿一接过名单,轻轻掀开覆眼的白绸。 目光轻轻扫过,他用着与萧重渊如出一辙的神态和语气开口:“都是些小鱼小虾,其中这礼部员外郎还算有点肉,其他的都影响不了大局。” 白明微颔首:“所以,我们要找出与这些小鱼小虾有关联的大鱼,从而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丰业必然很快就能回过味来,时间不多了,要在他有所应对之前,让事情板上钉钉,无从更改。” 阿一想了想,随即道:“名单上一共五人,属下大概能捋出七条线,这七条线牵连出来的官员,至少十名。” 白明微亲自拿了纸笔递过去,示意他:“写下来,我看看都有哪些人。” 阿一接过纸笔,先将那五人的名字写下。 紧接着,他如织网一般,很快就牵出数条线。 每一条线之间互相交汇的点,都有一个人名。 正是这些核心人物,连接秦丰业的利益线,织就一张利益网。 落笔后,他把纸张恭敬地呈了上去:“姑娘,您看看,这是属下在京中的日子与同伴一起所获得的信息。” 白明微接过纸张,随即又拿起笔在纸张上删减、添补、更改……不多时,她便完善了这一份名单。 她把名单递给阿一:“这是秦丰业这些年来最为重要的利益脉络,文武百官何止数百人,整个东陵朝野不知多少人是秦丰业的走狗。” “有些藏在暗中的,我也不得而知;把他们赶尽杀绝,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们只能抽去大厦的脊梁,让大厦失去支撑的栋材,如此才能一点点将他们击垮。” “而这名单上圈出的人,便是这一次可以除去的人,你去通知殿下,可以动手了。” 阿一接过完整的名单,不由得叹息一声:“这上头的人都该死,可惜有的人,我们暂时啃不动。” 白明微摇头:“不是啃不动,而是不能啃。这些人虽与秦丰业沆瀣一气,荼毒东陵。可他们并非都是酒囊饭袋。” “其中有好些人,当秦丰业想要讨好元贞帝时,他们就会做出政绩交给秦丰业,让秦丰业拿去拍元贞帝的马屁。” “抛去利益熏心不谈,他们许多都有真才实干。就算是元贞帝开口,有些人也不能杀,否则该东陵这座大厦倾覆了。” “而我圈出这部分,有的也罪不至死,然而要是不除去他们,我们就无法动及秦丰业的根本。” 说到此处,白明微敛住嘴角: “这乱世哪有什么一笑泯恩仇?哪有什么以德报怨?我并非祖父,做不到他老人家那般仁善。” “我只知道,一杀泯恩仇,死了才一了百了,铺路的累累白骨,注定少不了无辜之人。” 阿一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姑娘能够这般想就对了,主子一直都担心您太过仁善,最后伤及自身。” 提及萧重渊,白明微的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不必担心。去办事吧,今夜注定天翻地覆,早去早回。” 第1563章 接口他都找好了 八宝琉璃宫灯的光线透过鲛纱,投下细碎的光影。 引了地龙的地板上,一双饱满光洁的玉足未着鞋履,莲步款款轻易,每一步都叫人神魂颠倒,勾魂摄魄。 那是红衣的蒹葭,这天下仿佛没有人能将妩媚动人展现得如她这般恰到好处。 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一举一动都没有刻意讨好,却叫人欲罢不能,神魂颠倒。 “爱妃……” 如此柔媚婉约的温柔乡,元贞帝眼神迷离,三魂七魄早已随着蒹葭的身姿而舞动。 他就是一个贪恋美色的人,否则也不会宠了韦贵妃那么多年。 更何况,蒹葭年轻,新鲜。 又少了几分韦贵妃的刻意奉迎,直爽的性子犹如一匹烈性野马,激起男人征服欲的同时,那美貌又叫男人不由自主生出怜爱。 蒹葭听闻他的呼唤,噙着笑容走向他。 只是那双眸底,空空如已,仿佛早已抛却七情六欲。 “泓郎。” 一声低吟,她的手轻轻攀上元贞帝的肩,顺着肩而下,直到勾住玉带。 而她的眼神,也带着侵略性,仿佛霎时就要吞下眼前之人。 元贞帝情难自禁,猛然将她搂入怀中。 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外面忽然响起王公公的声音:“陛下,九殿下派人送来急件。” 此一声,未能将元贞帝从蒹葭的温柔乡之中唤出来,却引得他龙颜大怒:“天塌下来,也要明日再说!” 外头的王公公略微迟疑,继续开口:“陛下,是关于江北贪腐一案……” “江北江北!朕不是交给他全权处理了么?!”一声怒喝,元贞帝蕴着怒声低头,看向怀中的美人。 蒹葭什么都没说,依然是那动人心魄的面庞,依旧是那炽热如火眼神。 元贞帝怒意消散,再度沦陷其中…… …… 宫内一片岁月静好。 可宫外却掀翻了天,有官员陆续被巡城御史司的人马直接从被窝里押走。 一家。 两家。 …… 直到第八家时,消息才传出。 已经熄了的夜灯纷纷亮起,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太子府。 “殿下,不好了,巡城御史司的人正在到处抓人,朝中已经有许多官员被带走。” 刘昱不慌不忙:“都是哪些被带走的?” 下属一一报来:“吏部郎中、礼部员外郎……各部都有!” 刘昱闻言,唇畔高高挑起:“带走就带走,又不是天塌了,你急什么?” 下属心急如焚:“殿下,这些人可都是秦太师……” 刘昱打断了他:“既是外祖父的,那本宫就更不能插手,否则本宫就落下一个勾结朝臣之嫌。” “再说外祖父能力高,天塌下来他也能撑着,万事有他操心,向来都是如此,哪里有需要本宫的地方?” 下属小心翼翼:“秦太师还在巡城御史司,没有回来,他府中的管事把信递进去好几次,但都没有回应,现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求到太子府这里。” 刘昱漫不经心地摸了摸眉毛,不由冷哼一声: “真是蠢货,九弟现在正在大张旗鼓地办理江北贪腐一案,朝中有官员被抓,又不是太师府的人被抓,太师府管事这么急,是恨不得告诉九弟,太师府不干净么?” 下属一怔,随即又道:“殿下,若是我们不做任何反应,唯恐秦太师将来会怪罪。” 刘昱抚摸眉毛的手一顿,随即露出微笑:“你说的也是,你先去把管事打发了,随即递个消息去母后那里,让母后想想办法。” 下属又迟疑:“可是,皇后娘娘尚在禁……” 刘昱已经不耐烦道极致:“那么多废话,不若这个储君你来当?” 下属不敢再多言,连忙请罪:“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刘昱挥挥手:“算了,去吧。” 下属立即退了出去。 刘昱靠在椅子上,双手枕头,好不惬意。 他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落下:“外祖父呀外祖父,这叫什么?这叫报应……谁让你想爬到本宫头上,做本宫的主子呢?” “不让你掉几块肉,你怕是骄纵过了头,忘记谁才是主子。九弟这把火,烧得真不赖呀。哈哈哈哈……” 他自是快意。 一直以来,秦丰业仗着年老,又是他的外祖,少不了对他指手画脚。 他要仰仗秦丰业,自然不敢违拗,这口气不知道憋了多久。 憋屈得他夜不能寐。 更何况上次他的人手折损,有秦丰业一份功劳,这笔账他记着呢! 如今看着秦丰业吃瘪,他心底除了畅快,并无半分焦急。 明眼人一定能够看得出,刘尧这是把秦丰业困在了巡城御史司,他身为旁观者,自然也能看出。 只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袖手旁观,连借口都想好了—— 九弟在办江北大案,别人被抓,只要火烧不到他头上,他就不能乱,否则父皇怕是要疑心他参与其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母后帮助。 可是母后还在禁足,也无能为力。 思及此处,刘昱再度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有好戏看了!” 第1564章 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皇后的确无能为力。 并非是因为她在禁足,而是因为她的宿敌韦贵妃,把送进来的信给拦截了。 韦贵妃扣下了送信的人,连人带信押到太后宫中。 “太后,您看看,皇后娘娘与朝堂联系密切啊……”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把信递向太后。 那模样,不用分辨,也知她因为拿捏到皇后的把柄,心底究竟有多高兴。 本来她也不需要装,她与皇后不和,已是人尽皆知,此时收敛住敌对之心,反而叫人怀疑了。 太后原本刚要歇下,并不想管这种事。 然而事关储君,她不得不强打着精神,面对韦贵妃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这下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只是披了件大氅靠坐在床榻上。 如今又听闻此事,她更是头痛到极致,连带着也没有立即接韦贵妃的话。 韦贵妃也不急,就那么跪着,保持着呈递东西的姿势。 过了许久,太后终是叹了口气,给身侧的梅公公使了个眼色。 梅公公接了信,把信恭恭敬敬地递给太后:“娘娘,奴才给您打开。” 太后耷着脸,默不作声。 直到那封信的内容呈现在眼前,她的神色这才有了变化。 原来信上的内容,的确是向皇后求救。 但并非只是求救,还隐晦地提及那些被抓之人,乃是秦丰业的爪牙。 信上请求皇后想办法把皇帝从李美人的宫里喊出来,让皇帝来制止刘尧。 否则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殃及更多的人。 “滚!” 太后一声怒喝。 那声音有些虚弱,但却威严不减。 韦贵妃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清宁宫。 然而她恐惧的面上,是一双得逞的眼眸——因为她知晓,太后怒了。 怒的不是她,而是外边的人与皇后有勾结这事。 就这样,韦贵妃心满意足地离开。 可年迈的太后,却因怒火攻心,险些晕了过去。 “娘娘!” “娘娘!” 韩公公与梅公公两人照顾太后多年,面对这样的情况已有经验,他们连忙为太后施针,这才让太后把那口气给喘出来。 梅公公眼眶微红:“太后,您这又是何必?韦贵妃她不该这么晚打搅您,您再生气,也别气着自个儿的身子。” 太后喘着粗气,那喉咙就像是风箱一样:“去,把皇帝叫来。他要是不来,哀家就赐李蒹葭一条白绫!” 梅公公连忙去办。 韩公公捡起信件,想要去烧了。 但这次,却被太后拦下:“不必,留着吧,等会儿给皇帝看。” 韩公公不解:“太后,陛下要是知道这事,只怕会对太子不满。” 太后缓缓闭上双眼:“哀家为了国祚安宁,屡次包庇太子,可他是非不分,对秦丰业处处听从。” “如今更是罔顾储君的身份,帮助秦丰业包庇罪臣。要是不让他及早醒悟,等他登基后,这江山怕是要拱手让人了。” 韩公公会意:“所以太后您要借此事,给太子一个教训,让太子明白,外戚终究是外戚,不是刘家的人?” 太后长叹一声:“但愿他能明白吧。” 皇子依赖母妃的娘家人,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过分依赖,以及外戚权势过大,都不是什么好事。 太后看着那风中摇晃的烛火,越发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终究是下了决心,想要在闭眼之前,为江山社稷,也为国祚安宁,尽可能地想办法除去秦丰业这颗毒瘤。 她当然明白,秦丰业的得势,是因为圣意,是因为秦丰业是太子的外祖父。 所以要解决问题,还得从根源上出发。 正想着,元贞帝急冲冲赶来。 他的仪容仪表勉强整齐,神色之间也带着几丝不耐烦:“给母后请安。” 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韩公公把信递给元贞帝。 元贞帝接过信一看,不以为然:“母后,就因为这事,您把儿臣从睡梦中叫起来?” 皇帝能说出这话,太后已经见怪不怪。 她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皇帝,此事哀家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你来做决断。” 一句话,元贞帝怔住了。 他简直难以置信。 活了这数十年,他做什么都不合母后的心意,不管做什么都能让母后说教、否定。 在母后面前,他始终要为人子,一国之君也要俯首帖耳,毕恭毕敬。 而母后仿佛什么都懂,和白惟墉一样,似乎这天下大事,只有他们才懂,还要教他这个皇帝做事。 刚刚母后说什么来着? 母后说这事做不了,必须他来做! 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哄得他心花怒放,却也忍不住冷嘲热讽:“母后,您说什么呢?这天下还有您做不了主的事情么?” 太后叹息一声,露出为难之色:“哀家老糊涂了,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瞧,这信是从太子府递出来的,被韦贵妃给截了,人证物证齐全,太子赖不掉。” “你说这太子也是,他可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只要他不失德,谁还能抢了他的位置?” “但他都做了什么?一会儿想要私底下取得江北水文图,一会儿又帮助他外祖父包庇罪臣。” 顿了顿,太后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姑且算他年轻不懂事。但是秦太师已经不年轻了,做事还是这般,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皇帝你的名义,最后坏的也是皇帝你的名声。” “哀家知道,皇帝你自幼比寻常人要承担得多,无法正常地交友,过一般公子哥的日子,所以你把秦丰业当知己,当好友。” “哀家瞧着,那秦丰业也是唯你马首是瞻,所以你依赖他、宠信他,哀家都能理解。” “只是他现在终究年富力强,又这般得势,将来要是太子即位,哀家唯恐太子镇不住他啊……” 元贞帝笑了笑:“母后,您多虑了,这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活不过秦丰业呢? 母后还是这般扫兴。 太后摇摇头,假装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继续苦口婆心地开口:“皇帝,就算他对你的忠心不变,也懂得感恩,将来会好好辅佐太子。” “但是太子对他言听计从,处处为他考虑打算,要是登基了还是这个样子,只怕天下人要我们没教好太子啊。” “一边是哀家的孙子,一边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哀家不论怎么处置,都无法周全。” 说到这里,太后抬眸凝着元贞帝:“皇帝,你拿主意吧,这件事究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敲打敲打,给他们一个警醒,让秦丰业不要逾越自己的本分,也叫太子清楚自己刘姓子孙的身份。” 第1565章 你不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吧? 刘姓子孙。 短短的几个字,踩中了元贞帝的心思。 他是刘氏血脉,东陵的九五之尊,却一直受制于白惟墉。 他不在乎将来谁继承这个江山,但刘氏子孙不能在仰人鼻息。 思及此处,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朕的确是太给秦丰业脸了。不仅娶了他女儿,尊为皇后母仪天下,还让他成为朕的嫡长子之外祖父。” “要是朕不稍加抑制,将来朕的儿子,也会如同朕一般,分明身居高位,却还要看朝臣脸色。”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后一眼,可见他在隐晦地提及白惟墉。 太后装聋作哑,假意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那么皇帝的意思是……” 元贞帝起身,丢下几句话:“那就让小九好好办一办,除了秦丰业,其他人只要证据确凿,朕都不会干涉。” 太后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灾难去,降祥瑞,吏治清,这于东陵是个好兆头。” 然而元贞帝并没有回应,缓缓走出了清宁宫。 太后坐在床榻之上,久久不曾言语。 待韩公公把安神茶端过来时,见到太后这副模样,却又不动声色地把安神茶放下:“太后娘娘……” 太后抬眸,眼底已是泪花点点:“当年要不是哀家只顾着随还是储君的先帝东奔西走,赈济灾民、安抚边疆,哀家的润儿就不会因为没有母亲的照料,早早就夭折了。” “那孩子聪慧啊,路都走不稳,就已经开始认字了;最难得的是,他还有一颗仁善之心。要是他还活着,必定与先帝的情操一般无二。” “终究是哀家对不住他,没能让他好好长大。先帝念及与哀家的夫妻情谊,哪怕明知泓儿不适合做皇帝,还是把皇位传给了他。如今见他这般糊涂,哀家心痛却毫无办法。” 韩公公垂头不语。 当年大殿下走的时候,他在身边。 梅公公赶紧出言安慰:“太后娘娘,身子要紧,您别太忧心了。” 太后叹了口气,挥挥手:“这些药还端来做什么?哀家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哀家那早夭的润儿,想到先帝,想到这祖宗留下来的基业。” “原本哀家觉得,只要昱儿不犯大错,将来做个守成之君,至少不会败了江山社稷。可现在哀家愈发觉得,昱儿的胸襟,装不下这偌大的帝业。” “小九好哇,但立下嫡长,是祖宗的规矩,小九他非嫡非长……”说到这里,太后的声音低如呓语。 原来她早已噙着满眼泪水,沉沉睡了过去。 两位公公对视一眼,心疼溢于言表。 当年大殿下夭折,并非太后的错。 只是身为母亲,孩子离世之时未能在身边,又怎会不心痛自责? 大殿下这笔心债,太后揽在身上多年了,所以身体状况才会一直这么糟糕。 要不是放心不下东陵江山,只怕太后不会拖着这么一副残躯,苦苦熬着一日复一日的时光。 …… 没有元贞帝的阻止,刘尧的人一鼓作气,接连抓了十数名朝中官员。 等到秦丰业从巡城御史司的地牢出来,接到消息之时,所有的证据已经摆在皇帝的案头。 他有心想救,却已无力回天。 一时之间,他因承受不住这个消息,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巡城御史司的屋里。 待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刘尧的背影。 恍然间,他仿佛见到了先帝,情不自禁呢喃一声:“陛下。” 刘尧转身,噙着一抹笑意:“秦太师,你醒了。大夫说你怒火攻心,一时之间气晕了过去。这可把本王吓了一跳。” 秦丰业揉了揉太阳穴,拧眉看向刘尧。 思索半响,他冷声道:“九殿下,你使阴招。” 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确认,自己中计了。 中了如此简单的计。 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咽下这一次的亏。 刘尧面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眸底不见半点笑意:“秦太师,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丰业咬牙切齿:“九殿下,您就不用装了,您利用周岐阳把老臣困在巡城御史司,不就是为了调虎离山,好让您的狗在外面施展拳脚,予老臣重创么?” 刘尧轻笑一声:“秦太师,你果然糊涂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依本王看,你还是回家好好将养着吧。” 说完,刘尧准备离开。 “九殿下!”秦丰业叫住刘尧。 刘尧回眸,笑容依旧:“秦太师还有事?” 秦丰业凝着刘尧,幽幽说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吧?” 第1566章 你充其量不过是一条狗! 刘尧看着秦丰业,那双眼眸干净清透,不裹挟任何怯弱与隐忧,也不掺杂半分得意与骄傲。 平常到就像在看门前的一棵草、一朵花,或者是天边的那片云。 他道:“本王实在不知秦太师在说些什么。” 淡淡的一句回应,刘尧转身便走。 秦丰业靠在那栖身的小榻之上,脑海中闪过的都是刘尧从容站定的身影,以及应对他时那双看似清明,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从一开始,他始终无法接受白明微以女子之身跻身这风起云涌的朝堂,并占有一席之地。 后来他接受了,这女人并非池中之物。 紧接着,他始终不看好刘尧这花枝招展的纨绔,同样认定刘尧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刘尧,重新审视这曾经花团锦簇,如今一身淡薄的皇子。 最后,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九殿下,没想到你竟然藏得这么深,但是那又如何?只要你露出马脚,就势必不能活了。” 他这边狠话刚放完,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地送到面前。 回府的轿子上。 秦丰业浑身都绷得直直的,似乎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 他整个人就好像那被霜雪沉沉积压下的老木,随时都会倾倒,最后支离破碎。 长随跟在轿子旁边,战战兢兢地开口: “太师,这些年我们好不容易在朝中布下的多处阵营,都被他们如抽龙骨一般,把最核心的人抽走了!” “人是昨夜抓的,管事来巡城御史司候了一晚上,消息递进去一个又一个,可是您都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管事迫不得已去寻求太子殿下的帮助,但是却……”说到这里,长随莫敢再说下去。 秦丰业满脸都在抽搐,面目变得阴森狰狞:“但是太子殿下却袖手旁观,不做任何反应。” 长随摇头:“太子殿下的确说过他也无能为力,但还是想办法送消息给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通知陛下。” 秦丰业破口大骂:“这个蠢货!他阻止不了九殿下也就算了,怎么还把皇后娘娘牵扯进来?!” 长随诚惶诚恐:“宫里递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送给皇后娘娘的信,被韦贵妃截了。” “韦贵妃直接把送信的人和信件带去见了太后,太后知晓此事,立即就把陛下从李美人那里给唤了过去。” “也不知道太后说了些什么,陛下从清宁宫回来后,就对九殿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句话也不过问。” 说到这里,长随默了片刻,继续开口: “大人,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被拔去的钉子可以再安插,损失的势力也可以再培养。” “但是太子殿下因朝事向皇后娘娘通风报信,依陛下的性子,只怕会就此对太子殿下起疑心。” “太子殿下本来就因为水文图一事身陷囹圄,小的真的不敢想象,现在陛下怎么看待太子殿下。” 轿子里的秦丰业始终一言不发,但是他拽住膝盖的手,却格外紧。 青筋毕露的手臂,脸红筋涨的面容,以及高低起伏的胸膛,无不暗示着他此时情绪的剧烈波动。 “去太子府。” 秦丰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不高,但是长随却骇得双膝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连忙催促轿夫:“快,去太子府!” 轿夫铆足劲,以快而稳的速度赶往太子府。 刘昱在书房接见了他。 比起他的状态,刘昱显得神采奕奕:“外祖父从巡城御史司出来了?您这一去就是一晚上,外边都翻天了。” 秦丰业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怒声诘问:“太子殿下!还请您解释清楚,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昱一脸无辜:“外祖父,什么怎么回事?你什么都没说,就对本宫撒这么大的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外祖父不守君臣之礼,以下犯上呢!” 秦丰业盯着刘昱,许久,目眦欲裂地开口:“你是不是蠢?!昨夜那种情况,你怎么能给皇后娘娘递信!你是不是巴不得陛下废黜娘娘,撸了你的储君之位,再治我们大家一个结党谋反之罪?!” 面对诘问,刘昱的面容悄然冷漠。 他开口,声音同样蕴着怒意与冰冷:“外祖父,您说的什么话,您这是把自己的无能,怪罪到本宫头上么?” “被困巡城御史司的是你,羽翼被剪的是你,如今被九弟和白明微步步紧逼,打得落花流水的也是你!” “你自己的失败,与本宫何干?本宫好心想帮你,你却不识好歹,在这里质问本宫,请问你有什么资格?又站在什么立场?” 说到这里,刘昱猛然起身,面目狰狞:“是不是父皇给你太大的狗脸了!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充其量不过是我们刘家养的一条狗!” 第1567章 这次真的栽了个大跟头 刘昱的声音如洪水倾泄而出。 他没有任何克制,所有的不满排山倒海般劈头盖脸袭来。 也正是这样强硬的态度,使得秦丰业怔住了。 半响,秦丰业这才自嘲般笑出口:“一条狗……太子殿下便是这样看待老臣的?” 既然已经撕破脸,刘昱也就毫无顾忌。 他站在秦丰业面前,与秦丰业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不是一条狗,那是什么?你别忘了,整个东陵的江山属于刘家,满朝文武只不过是我刘家养的狗!” “外祖父,你姓什么?你姓秦啊!你也只不过是跪地臣服,只配俯首帖耳的狗!” “也是我刘家人看得起你,才会赏你几根骨头,几碗残羹。你别以为捡了一点刘家人的施舍,就可以骑在主子头上颐指气使,指手画脚!” “你醒醒吧!回去翻翻你的族谱!回去你父亲的牌位前好好问问,你秦氏一族,究竟是不是我刘家的狗?!” 说到此处,刘昱坐了下来。 他一改往日谦逊温和的模样,大刀阔斧地坐在秦丰业面前,居高临下: “所以,注意你的态度,对本宫说话时要谨记自己的本分,懂?” 秦丰业看着眼前陌生的外孙。 他惊怒交加。 惊的是他从未想到,这个看似听话顺从的外孙,竟然藏着这份心思,他居然未曾看透。 怒的是他苦心孤诣、掏心掏肺,只为捧这个外孙登上大宝,却不曾想,这么多年的努力却换来一句他只是一条狗。 这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他怎能接受得了! 他压根就不会想到君臣尊卑本就有别,太子刘昱就算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也是他的主子。 他心底想的只是太子刘昱有什么资格如此对待他?! 于是,他怒意横生,愤怒占据了理智,他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打得十二万分响亮。 刘昱捧着脸,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血色很快就布满了眼白。 他目眦欲裂,面目扭曲可怖:“秦丰业!你敢对本宫动手?!你找死!” “铿!” 一声清越的鸣动,刘昱猛然抽出佩剑。 这一巴掌打下去,秦丰业也有些后悔了。 只是错也铸成,他无力回天。 更何况他早已习惯在这外孙面前颐指气使,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低下头颅? 所以他将错就错,怒声呵斥:“刘昱!你若是还想坐上那个位置,你就给我冷静下来!” 他话音落下,刘昱的剑也别住了他的颈项。 只差分毫,他便一击毙命。 秦丰业看着脖颈上横着的剑,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是自嘲,也是无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状若疯癫:“殿下,咱们闹成这样,您说谁最称心如意呢?” 刘昱的剑没有收回,他看向秦丰业的目光,依旧蕴着怒意。 秦丰业缓缓拨开颈边的剑,而后力竭般坐到椅子上。 他垂着脑袋,露出疲态,仿佛精疲力尽一般:“这一次,我们栽了,栽了个大跟斗。” 刘昱握着剑,却没有收回剑鞘之中。 他开口,神情讥讽:“外祖父不是一直都栽跟斗么?何止这一次?” 秦丰业自顾自地说着:“他们必然早就知道,沈自安就是下一个白惟墉,所以他们早早就想了破局之法。” “贡赋账册没有任何问题,本官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就发现那六十多万两的坏账?” “事情败露,本官一点都不带怕的,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本官实在太清楚了。他最多会小惩大诫,而结果也正如本官所料。” “可他们不仅了解陛下,还了解本官,所以区区一个周岐阳,就把本官给困住了。” “短短几个时辰,本官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说到这里,秦丰业缓缓抬头,声音冰冷: “而你,与本官同在一条船,大浪来袭之时非但不出手干涉,反而弄巧成拙。” “你知不知道,原本只是舍弃几个人就能摆平的事情,现在却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说到这里,秦丰业恨铁不成钢: “太子殿下,你知不知道你为何被立为储君?因为你是嫡子!更是陛下的嫡长子!你的母后,是东陵母仪天下的皇后?” “现在被你这么一弄,原本没有涉及进来的皇后娘娘被你拖下水,一旦她后位被废,你的储位还能坐得稳么?” “要是韦贵妃那女人当上皇后,九皇子可就是嫡子,如今他风头正盛,又有白明微的兵权相助,你拿什么去和他争?” “说你几句你还不乐意,你好好扪心自问,倘若你不是皇后所生,你现在又会是什么地位?!” “本官事事为你,你与本官离心不说,还搞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本官真想问问,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如何?!” 一番话,把刘昱说得哑口无言。 昨夜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确存了坏心思,在外祖父遇事时非但不帮忙,反而落井下石,给外祖父添乱。 而他的这份心思,根本就瞒不过眼前这精明的老人。 所以他像是被剪了舌头,无话可说。 然而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诡计被揭穿的尴尬,也无认识到错误的反思,有的只是对眼下处境的担惊受怕。 最后,他收回了剑,也敛住一切怒意,变回曾经那听话的模样:“外祖父教训的是,请外祖父帮我。” 他不是认输了。 他只是暂时低头而已。 秦丰业也没有继续指责刘昱,重点很快就放到了解决困境之上。 他说:“臣所有的荣辱,都是陛下给的,臣一直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在贡赋亏空一事之上,才会故步自封,一心只想着完成陛下的任务,却忽略了对手的虎视眈眈。” “审理周岐阳之时,那周岐阳频频出现异样,现在仔细想想,可以明确的是,九殿下正是在用周岐阳来拖住臣,从而让他的人在外面施展拳脚。” “被抓的那些人,都与陛下给臣的名单有关,可那份名单臣只给周岐阳悄悄看过,周岐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昏死过去,折腾了一宿才捡回一条命。” “臣完全可以肯定,当时并无他人看过那份名单。除非有一种可能性。” 刘昱问:“什么?” 第1568章 你胆子大得很呐! 秦丰业淡淡吐出两个字:“影卫。” 此言一出,刘昱大惊:“影卫?传说中一日为影,终身为卫的影卫?这怎么可能?父皇都没有的护卫,九弟怎么会有?” 秦丰业摇摇头:“没有其他解释了。那份名单出自陛下之手,从承明殿出来后,本官只给周岐阳看了一眼。” “名单不可能从承明殿泄露!而从进入巡城御史司开始,周岐阳的一举一动都在本官的眼皮底下,他也不可能泄露。”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本官无法察觉的影卫,潜伏在本官的身边,妄图把本官玩弄于股掌之中。” 刘昱后退几步,缓缓跌坐在椅子上。 他喃喃开口:“我们的对手,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么?” 秦丰业吐出一口浊气:“倘若不强,我们也不会节节败退,被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接着,他话锋一转:“所以,你我决不能再起内讧,否则根本没有对敌之力。你必须清楚,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昱双眼眯了起来,很显然他非常不喜欢秦丰业强势的态度。 但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收敛起他所有的棱角,继续和秦丰业虚与委蛇:“大敌当前,本宫也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只要外祖父始终与本宫一条心,那么外祖父就是本宫的人,本宫又岂会伤了与外祖父之间的和气?” 秦丰业看着刘昱听话顺从的态度,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道:“既然殿下清楚了状况,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即破局,否则一旦令他们得逞,我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昱态度谦卑:“外祖父以为,我们应当怎么办呢?” 秦丰业道:“从现在起,必须收敛一切锋芒。” 刘昱不解:“怎么收敛?” 秦丰业解释:“总而言之,示弱。这一次交锋我们败局已定,没有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认清现实,接受这次的失败,并把自己摆在手下败将的位置。” “陛下生性多疑,原本就忌惮九殿下的崛起。我们越示弱,陛下就越觉得九殿下功高盖主。” 说话间,秦丰业拽起拳头: “我们的仰仗,从来都是陛下。他们利用陛下的心意胜我们一局,我们同样也能利用圣心,屡战屡胜!” 刘昱冷笑:“本宫明白了。” 秦丰业凝着刘昱:“殿下最好是真的明白。还请殿下记住本官的话,暂且示弱。只要殿下不节外生枝,破局也是迟早的事情。” “到时候不论是皇后娘娘的困境,还是你我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昨夜的情况,本官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说完,他甩甩袖子离开。 刘尧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最后一脚踹翻了椅子。 “老货,你别得意!” …… 太子府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传到白明微耳里。 彼时白明微坐着轿子正在前往上朝的路上,而影卫阿五,就跟在轿子的一侧,用密室传音向她汇报情况。 白明微听完,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淡声道:“小人因利而聚,只要秦丰业和刘昱的利益一致,他们就不会彻底决裂。” “然而因为这件事,彼此都曾露出真面目,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打碎的玉瓶,再好的修补技术,也不可能让裂痕消失,恢复如初。” 阿五的声音低低响起:“姑娘,他们接下来会示弱,一旦他们卸去和九皇子较量的力道,九皇子势必更显得锋芒毕露。” “树大招风,一旦元贞帝起了杀心,只怕会不择手段地除去九皇子,我们得想些应对的方式才是。” 白明微掀开眼眸,眸底一片雪亮:“无需应对,因为这正中我的下怀。”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九殿下在江北的功绩会被夸大,那些人会不停地为九殿下造势,营造九殿下功高盖主的假象,从而为九殿下引来杀身之祸。 这件事的终点是元贞帝痛下杀手,然而过程并非没有半点益处。 不让朝臣看到九殿下有胜算,他们又怎会下定决心,从而死心塌地地拥趸九殿下? 如今他们再怎么掩藏锋芒,已是无济于事。 倒不如锋芒毕露,借此机会拉拢势力,丰满羽翼。 从而积蓄到足够的力量,在元贞帝下死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解决元贞帝这个大麻烦,坐上东陵的宝座。 那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几个月,她就满十七岁了。 总要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定下局势才行。 否则一旦她发生任何意外,没了她的回护,她所在意的一切,或许会因敌人的报复而灰飞烟灭。 所以她必须加快速度,为此就必须剑走偏锋,利用一切可以达到目的的条件,就算风险大一些,也不得不承受。 阿五的声音再度响起:“属下明白了。既然他们要示弱,那么属下就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 白明微复又阖上双眸:“嗯,去吧。” 阿五道:“今日是姑娘回京后第一次上朝,还请姑娘万事小心。” …… 承明殿里,元贞帝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此时距离朝会还有小半个时辰,按照以往惯例,如若有军国大事,他则会与军机重臣于朝会之前先开个小会,商量即将放到朝会之上去谈的事情。 白惟墉担任相国之时,只要白惟墉在京中,这样的早会基本都会有,自从白惟墉离开中枢后,这小半个时辰时间,元贞帝都用来睡觉了。 如今再被迫早起,他多少有些不悦。 更何况昨夜寻欢作乐过后,还被太后叫去清宁宫一趟,他的精力明显不济。 刘尧假意没有在意元贞帝的疲态,他把一堆证据摆在元贞帝面前:“多谢父皇出手相助,江北贪腐一案,以及贡赋亏空一事,皆可了结了。” 元贞帝又打了个哈欠,随意翻看了桌面上的册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朕听闻昨夜京中发生了不少事情,有很多官员被抓。小九,你拿着朕的鸡毛当令箭,胆子大得很呐……” 第1569章 越王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反应。 刘尧见怪不怪。 他心底清楚,父皇此时憋着一口气呢! 依照父皇的性子,秦丰业亏空贡赋一事,未必能引得父皇大动肝火。 但是昨夜从太子皇兄府邸送去皇后宫中的那封信,势必会让父皇怒不可遏。 更何况,那封信他们还动了手脚,稍加改动了上面的内容。 这封信最终也没有送到皇后手中,送信的人也被皇祖母处置了。 太子皇兄和秦丰业永远也没有和皇后对证的机会,更不用说知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同时他也明白,父皇心底憋着的这口气,会在各种条件共同的作用下,变成能够帮助他们扶摇直上的东风。 思及此处,他缓缓开口:“在秦太师的帮助下,儿臣从周岐阳入手,查到这些官员都与贡赋亏空一案有关。” “他们的犯罪证据儿臣已收集俱全,如今就摆在父皇的案桌上。因为事关重大,儿臣不敢擅作主张,该如何处置,还请父皇定夺。” 元贞帝冷笑连连:“你不敢擅作主张?短短一夜时间,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十数名官员,并且收集了他们的犯罪证据。” “如此快速高效,便是朕的刑部都比不上,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早有准备,只是借机发作。” “你现在却说你没有那个胆子擅作主张,是不是太谦虚了?要是你都没有这胆子,谁才有呢?” 他这么说,倒不是真的要在此事上为难刘尧,而是想要通过这番言语,显示出他洞若观火的睿智。 他想告诫刘尧,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招。 他的眼睛,雪亮着呢! 刘尧听出言外之意,他从容应对:“回父皇,儿臣的动作再快,也是父皇教导有方。儿臣不敢因此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父皇是一国之君,更是天子,国法是父皇握在手中的剑,父皇怎么挥这把剑,儿臣不敢置喙。” 元贞帝阖上桌面的册子,一锤定音:“杀头、抄家、流放……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点小事,就不必过问朕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因为父皇此刻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些人、以及这件事之上。 刘尧拱手,跪伏在地上:“是。” 他知晓,父皇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是因为父皇真的在意其中的公理与正义。 父皇连证据都不愿意看一眼,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根本不管事情的真相。 父皇只在乎这些人的落网,能够给秦丰业一个警醒,狠狠地敲秦丰业一棒子,让秦丰业明白自己的位子,从此不敢再起异心。 面对这样的情况,刘尧没有时间发出任何感叹。 他只知晓,务必要趁热打铁,趁父皇还在恼秦丰业时,把这些人正法。 否则一旦父皇回过味来,先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功败垂成。 思及此处,他继续补充道:“儿臣会依国法尽快拟出处置方案,交由父皇审阅。” 元贞帝淡淡地“嗯”了一声。 原本他只不过想敲打一下秦丰业,所以才会给秦丰业一份名单,让秦丰业把这几人抓来背锅,了结贡赋亏空一事。 小九所抓的人,比他列出的名单还多了许多。 换做寻常,他绝对会出手干涉。 然而太子竟然为此与皇后暗通款曲,这难免惹怒了他。 所以对于小九的“过分”,他也不打算追究。 “该上朝了。” 末了,他缓缓起身,向太极殿走去。 刘尧恭恭敬敬地跟随其后,待朝堂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时,他已在下跪的朝臣之列。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倚,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之上,居高临下:“都起来吧。” 众臣起身,元贞帝目光轻轻扫了一圈,再度开口:“就在刚刚,朕与九皇子刘尧有过讨论,事关江北贪腐一案,以及牵扯出来的贡赋亏空一案,此事就交给小九处理,朕信得过他。” 众臣连忙行礼:“陛下英明!” 元贞帝也不耐烦多说,憋着气的他,此刻疲乏得紧。 于是他继续开口,但这一次的目光,却放在秦丰业身上,警示之意尤为明显: “朝中竟然出现这么多蠹虫,朕很恼火,没想到我东陵的吏治脏污至此!江北贪腐以及贡赋亏空一案,希望众卿家引以为戒,若是有人明知故犯,朕必定严惩不贷!” 众臣连忙应下:“臣等遵旨!” 整个过程,秦丰业都低垂着头,态度恭敬谦卑,把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他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师,而只是一只认识到错误的家犬。 元贞帝收回目光,挪了挪身子,又一次启齿: “当然了,方才说的都是坏消息,朕也应该说点好消息,以慰藉天下臣民之心,以彰显朕赏罚分明的仁德之治。” 他心底的气,总得有个由头宣泄。 而他出气的方式,也相当具有特色。 他想打击秦丰业和太子的势力,那就抬举他们的对手。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下所有人的生死荣辱,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说话间,他扬高声音:“九皇子刘尧!” 刘尧越众而出:“儿臣在。” 元贞帝看向刘尧,面带微笑:“江北一行,你居功至伟,朕要好好赏你。” 刘尧连忙行礼:“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元贞帝笑意未变,他朗声开口:“着封九皇子刘尧为越王,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奴仆二十。” 越王? 此言一出,朝臣瞬间沸腾。 不仅是因为刘尧乃皇子之中第一个封王的皇子,而是这越王,它有着特殊的意义。 越乃古国之名,九皇子封号为“越”,这是无上尊荣,要比寻常的亲王还要尊贵几分。 如此怎能不彰显圣心所在? 便是一直装鹌鹑的秦丰业,也在此时震惊地抬起头。 可他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仿佛不曾有过任何反应。 在最先的诧异后,刘尧立即谢恩:“多谢父皇!” 一阵虚伪的恭喜以及寒暄过后,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放到白明微身上。 既然奖励了九殿下,身为同行大臣的白明微,自是少不了。 那么,陛下又会赏白明微什么呢? 第1570章 摆弄他人命运的感觉,真爽! 可长久的沉默,并未等来元贞帝的继续封赏。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目之所及处,依然是被众星拱月般簇拥起来的刘尧。 他犹记得这个儿子最喜夸张艳丽的颜色,行事张扬不羁,甚至还有些嚣张跋扈。 招猫逗狗,喝酒打架,简直顽劣到极致。 但那又如何? 因为是他的儿子,所以就算劣迹斑斑,臣民也敢怒不敢言。 后来他这个儿子变了,北疆一行后褪去锦衣华服,开始变得务实能干。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 他双眼看到的是,这声名鹊起的儿子,如今又因为他的一句话,当即就成为文武百官的争先恐后吹捧的对象。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仅仅只需一句话,便可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这种感觉,简直叫他兴奋得指尖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宋成章忽然走到刘尧面前,用足以让元贞帝也可听见的声音开口: “越王殿下,恭喜了。” 刘尧微微颔首:“多谢太傅大人。” 宋成章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殿下之荣辱,皆是君恩。只需陛下一句话,越王您可一飞冲天,万人之上。” “将来也会因陛下一句话,越王您亦可一无所有,万劫不复。所以还请越王殿下谨记肩上的责任,尽好为臣的本分。” 刘尧认真回应:“本王必定谨记,断不会忘了臣子之责。” 宋成章又退了回去,继续袖手站着。 外人只当他说几句场面话,可从他开口的刹那,秦丰业藏在阴影里的面色已然巨变。 只因秦丰业清楚,这番话是说给陛下听的。 而依照陛下的性子,必定被这番话所左右,做出难以估量的事情。 果然,元贞帝捋了捋胡须,眉毛高高扬起。 他分外享受这种高高在上,可以掌握别人命运的感觉。 而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白明微身上:“江北一事,非越王一人之功,钦差一行人皆立下汗马功劳,值得褒奖。” 众臣立即躬身,毕恭毕敬地等待他说下去。 元贞帝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用那种看待蝼蚁的目光傲视群臣。 接着,他朗声开口:“镇北大将军白明微。” “末将在。” 来了。 白明微唇畔挑起几不可查地弧度。 从头至尾,她都随波逐流,该恭维的时候恭维,该附和的时候附和,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她的随和,使得她被群臣湮没,就如同溪水汇入洪流,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尽管如此,她的丝毫没有松懈,一直观察着朝堂局势。 从元贞帝的反应来看,她知道从前潜移默化埋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蒹葭在她的授意下,从不插手朝事,也不会主动开口去影响元贞帝的判断。 然而蒹葭总能不经意地说出一些,足以烙印在元贞帝心坎上的话。 比如说蒹葭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这天下都是元贞帝的,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元贞帝手里。 是让一个人飞黄腾达,还是让一个人跌落泥污,皆是元贞帝说了算;官职位份而已,给得出去就收得回来,那还不是九五至尊一句话的事? 而这些话,便在此事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这次太子刘昱往皇后那里递一封信,彻底惹恼了元贞帝;在这些话的作用下,元贞帝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证明他的权威。 至于如何证明他的权威,当然是让世人看到,他如何摆弄别人的命运。 加上刚刚太傅宋成章的推波助澜,此时的元贞帝,已经把所有应当考虑的因素都抛到九霄云外,便是对白家人的恨意,他也顾不得了。 他只想再一次享受那种决定别人命运的感觉。 所以他要赏白明微,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如何摆弄别人的命运,更要让秦丰业知道,秦丰业是宠臣又如何?只要他乐意,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也赏得! 不仅赏得,还可以大大地赏! “镇北大将军白明微!” 元贞帝又唤了一声。 “末将在。” 白明微又回了一句。 元贞帝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回到白明微的身上。 他目光一闪,声如洪钟:“在随葬品被盗一事之中,你存在御下不严的严重错误,但总体而言功大于过,朕不能因为区区一个错误,就抹杀你的功绩。” “这一次你随越王北上,赈济灾民、解决水患、防治疫病以及肃清吏治,这些事你都做得很好。” “当初朕曾在朝臣面前承诺过你,只要赈灾一事你办得好,便允了宋太傅为你请封的折子。” “如今,朕便实现诺言,擢升你为正三品柱国大将军,为我东陵四名正三品大将军之一,与兵马大元帅同尊,享与抚远大将军霍世勋、平西大将军陆战廷以及镇南侯梁捷同等尊荣。” 此言一出,在众又是一片哗然。 秦丰业怔住了。 他表面还算镇定,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陛下脑袋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柱国大将军!柱国大将军啊! 虽为四大将军之一,但唯有柱国大将军与兵马元帅同尊! 这么一来,白明微的地位水涨船高,朝中无人可撼动,到时候要想对付她,可谓是难上加难! 陛下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简直是…… 思及此处,秦丰业简直咬碎一口银牙。 而这时的他,更恨太子刘昱的无能! 要不是太子自作聪明,怎会触碰到陛下的逆鳞,如今陛下赏白明微,不就是赏给他看的么? 果然是父子,蠢也蠢到一处去! 都是蠢货! 比猪还蠢! 一旁的宋成章见他攥紧拳头,缓缓阖上眼睛,唇角却勾了起来。 然而不论谁如何反应,白明微都宠辱不惊。 她从容跪下:“末将谢主隆恩!” 元贞帝抬手:“平身吧。望尔再接再励,再为我东陵立下功劳,如今我东陵兵马大元帅一职空悬,朕期待你再创佳绩。” 白明微朗声应下:“末将遵旨!” 元贞帝收回目光,继续开口:“至于其余随行属官,朝中在经历江北贪腐案、以及贡赋亏空案过后,有许多职位空悬。” “宋太傅,你和越王接洽一下,根据众属官的功绩,为他们安排合适的职位去填补空缺,务必要尽心尽力,不能寒了功臣的心,明白么?” 宋成章应下:“是,陛下。” 一直憋着的秦丰业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越众而出,情绪是难以抑制地激动:“陛下,臣认为此举不妥!” 第1571章 山不转水转,会有你倒霉的一天 元贞帝正在兴头上,秦丰业这一开口,不可谓不扫兴。 所以元贞帝连话都不想听他说,当即就怒斥:“有何不妥?莫非此事交给你来办才算妥当?!” “你要是有那点闲工夫,赶紧把朕的一百万两入库,别整天无所事事,尽关心一些和你不相干也不该你插手的事情!” “退朝!”说完,元贞帝起身,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到这一幕,且元贞帝提到一百万两,又联系上那并没有摆在明面的贡赋亏空一案。 明眼人都能推断出贡赋亏空与太师脱不了干系。 然而众臣跪送元贞帝离开后,立即就围到刘尧与白明微身边。 他们也顾不得去深究元贞帝对秦太师的态度,拜高踩低,从来都是他们的强项,甚至是本能。 此刻最重要的,是巴结朝中新贵。 所以大家都在卖力恭维: “恭喜越王殿下。” “恭喜柱国大将军。” “您二位可谓是实至名归。” “……” 白明微与刘尧对视一眼,便又移开了目光,二人噙着淡淡的笑意应付着朝臣恭维。 便是排在队伍后端的白瑜,也有人与他攀瓜葛。 而一旁的秦丰业,则气得浑身僵直,拳头紧攥。 太傅宋成章走到他身边,不着痕迹地补刀:“秦太师,陛下的话你听到了么?赶紧把一百万两入库呀!” 秦丰业七窍生烟,面目狰狞扭曲:“老光棍!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山不转水转,总有一天会轮到你!” 宋成章两手一摊:“我只是个老光棍而已。” 有何畏惧? 说完,宋成章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唇边挟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秦丰业恶狠狠地盯着他,目眦欲裂。 但很快的,秦丰业又恢复如常。 是的,老光棍而已。 老光棍有什么可怕的呢? 要不是因为这宋成章孤家寡人一个,陛下也不会明知他是太后的心腹,还把填补职位空缺这种要事交给他。 这就是光棍的好处了,无欲无求,一旦死了便如灯灭,所有的荣华富贵,滔天权柄,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什么都带不走! 什么都留不下! 宋成章。 也该死了! …… 白明微尚未归家,便已有官员将恭贺之礼送到白府。 沈氏还没接到消息,却也很小心地处理这些礼品。 待白明微兄妹散值归来之时,家中的所有人便已知晓白明微擢升为柱国大将军的消息。 阖家都在为她高兴,便是沈氏,也抽空去祠堂烧了一炷香,把这一喜讯告诉亡人。 唯有白惟墉,从头到尾不见任何欢颜。 “老爷,大姑娘成器,您怎么不高兴呀?” 林氏见他满面愁云,很是不解。 但更多的是担忧。 白惟墉听到林氏的话,微微抬眸:“明微升职是喜事,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盛极必衰是必然的走向。” 林氏没有读过什么书,也志不在此书理。 她自是不懂白惟墉的言下之意。 但是她看得出,老爷忧心忡忡。 于是她柔声宽慰:“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妾身听闻前边收到了满仓库的恭贺之礼。” “以往大姑娘拜镇北大将军,且还有着安宁郡主的封号,别人都不敢与我们家挨边。” “但是这一次,大姑娘还没归家,礼物就已经来了,这说明我们白府四面楚歌的局势有所改变。” “大姑娘成器,荫蔽家中众人,我们总算不用再过战战兢兢的日子。不管怎么说,妾身都为大姑娘自豪,为我们的处境改变而高兴。” 白惟墉看着眼前陪伴了自己半生的女人。 虽然林氏没有发妻那般满腹学识,也不如发妻通晓道理。 但是这一心为家的满腔柔情,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于是他露出一抹笑意,微微颔首:“好,依你所言,我高兴便是。” 林氏用火钳拨了拨炭火,又往白惟墉的茶盏里添上热茶,这才笑着说: “老爷高兴,妾身也高兴,大姑娘他们更是会高兴。所以还请老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白惟墉含笑:“如你所说,日子应当高高兴兴地过。如今明微得势,家中的姑娘也该议亲了,此事你上点心,和几个儿媳妇也说一说,要是有什么好的人选,就让她们去和婉吟商量。” 林氏点点头,随即又道:“老爷,姑娘们的亲事该妾身和几个儿媳妇操心,然姑娘们的母亲都在,阿珺的媳妇怕是不方便参与。” 白惟墉道:“咱们府里这么多的姑娘,且这些姑娘们的母亲眼见难免受限,这事要是交给她们做主,怕是会出问题,到时候若姑娘们所嫁非人,岂非误了终身?” “婉吟这孩子虽为女子,却有学识有手腕,她的胸襟和目光不输于长辈,与她商量错不了。” “你要是担心因为辈分问题会让她为难,到时候先告诉我,我来和她商量。” 林氏闻言,不再有任何疑虑。 她道:“姑娘们的夫婿理应好好择选,可不能像我们晨霜那样,嫁给赵襄那混账玩意儿,差点性命不保。” 白惟墉长叹一声:“我这辈子育有四子三女,你姐姐生的两个嫡女远嫁他乡,唯有咱们俩的晨霜近在跟前。” “明明那么近,却还是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愧对于她,这些亏欠,怎么也弥补不了。” 林氏有些哽咽:“老爷,您别说这些,如今晨霜能够承欢膝下,就已经足够了。” 白惟墉道:“她终究还年轻,你也留意留意,要是有合适的,就帮她议亲。” 林氏连忙开口:“老爷……” 白惟墉打断林氏:“非是我不愿意晨霜住在跟前,而是要为她一生考虑,她才二十出头,大好的年华就守了寡,日后要是我们俩先走一步,孙辈们又都各自有家室,谁来照顾她呢?身为父亲,我不想她以后孤苦无依,你明白吗?” 林氏点点头:“妾身明白。妾身会帮她留意着,有合适的人再嫁未尝不可,要是没有合适的,以后策荣会是她的依靠。” 白惟墉应了一声:“好。” 两人正说着,青柏走了进来:“老爷,七公子和大姑娘来了。” 林氏行礼:“妾身下去给您煎养身汤药,稍后给您端来。” 白惟墉颔首,随即告诉青柏:“去,把小七和明微请进来。” 第1572章 你不再是你自己,你别无选择! 白明微与白瑜联袂走进白惟墉的居所,他们解下披风,抖了抖上头的寒气,随即把披风递给候在身侧的青柏。 “多谢柏叔。” 白明微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与白瑜在屋门处站了会儿,这才走向白惟墉。 天寒地冻,寒风凛冽。 白惟墉靠在躺椅上,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旁边放了好几个火盆。 红彤彤的火光映得他苍老的脸,让那面庞都覆上一层红光。 “小七,明微,过来向火。” 他招呼着二人,唇畔也蕴着淡淡的笑意。 白明微与白瑜一同行礼: “孙女拜见祖父。” “孙儿拜见祖父。” 白惟墉的目光,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都不见二人身上有长子的影子,他不由唏嘘:“还是阿珺多像伯远些,你们二人啊,像你们的母亲。” 兄妹二人落座于白惟墉身边,对视一眼,随即噙着笑意。 祖父老迈,时常忆起从前的人与从前的事,这些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白惟墉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此时提及故人,于是赶忙转移话题:“明微,你现在已经是柱国大将军了,是么?” 白明微颔首:“是,祖父,擢升圣令今儿早朝才刚刚下达。” 白惟墉挪了挪身子,把手伸向火盆。 不知为何,若是离了这火,不仅他的手,便是他的身子,也会浑身冰凉。 他搓了搓手,慢声细语:“我们白家从东陵开国伊始,就一直以文臣身份侍君,我、你们的曾祖父,还有许许多多的祖辈,都曾官拜丞相,宰执天下。” “却不曾想,到了元贞帝这一位君主在位后,我们家却弃笔从戎,以武将的身份保家卫国。” “你们的父亲,追封忠义定北大将军;你们的二叔,追封忠勇平远将军;你们的三叔,追封忠正安远将军;而你们的四叔,则追封忠节襄远将军。” “而你们殉职的兄长,也都各有武职追封。我们满门文弱书生,却是满门忠烈,忠勇之家。” “将来青史留名,我白氏一族必占东陵史书厚厚几页。祖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兄妹二人起身,跪到白惟墉面前:“祖父……” 白惟墉伸手去扶兄妹俩,那手向了那么久的火,也才有些许温度。 他拉着兄妹二人的手:“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跪下。尤其是你,明微,你如今是东陵股肱脊梁,更不能动辄下跪。” 白瑜坐了回去:“是,祖父。” 白明微膝行到白惟墉面前,双手捧着他枯槁的手掌:“祖父有话要对孙女和七哥说,但说无妨,孙女和七哥听着。” 白惟墉的神色,也在此时变得尤为凝重。 他盯着白明微,一字一句:“明微,你知道柱国大将军意味着什么么?” 白明微不语。 白惟墉继续开口:“抚远大将军霍世勋是北边的脊梁,平西大将军陆战廷是西边的天堑;镇南侯梁捷是南边的鸿沟。” “而你柱国大将军,四大将军之一,东南西北疆域,只要有需要,你都必须毫不犹豫地化作一堵城墙,戍卫山河。” “所以柱国大将军意味着,你肩负着更多的责任。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必须带着这满门的灵位挺身而出。” “国难时,你是脊梁也是天堑;平安时,你是股肱也是屏障。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我东陵的守护武将,你的性命与前途,是东陵山河的,也是苍生黎庶的,你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白惟墉看着眼前的孙女,一时之间竟哽咽了。 明微若身高八尺,是孔武有力的男儿,那么他此时此刻,必定是自豪的。 可明微只是个少女,他的发妻和明微同岁时,还在闺中摆弄琴棋书画。 明微她,肩上担子太重了! 所以即便是怀着万般沉重的心情,他也必须要说。 白氏一族侍奉东陵江山,从开国伊始。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训示,他曾不止一次听到过。 如今他更是要传承下去,不能在这里断了啊!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随即放开白惟墉的手。 她膝行后退几步,毕恭毕敬地拜下:“白氏子孙明微,承继祖宗遗训,聆听祖辈训示,此生铭记于心,莫敢有片刻忘怀。” 白惟墉缓缓合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快起来,地上凉。” 白明微起身,坐到白瑜身边。 白惟墉长吐几口气,神色这才轻松不少。 他道:“明微,家国天下,人间世道,终究是难为你了。” 白明微摇摇头:“孙女不觉得为难。” 白惟墉唇畔噙上一抹笑意:“好孩子。” 接着,他看向白瑜:“小七,这一次江北之行,你也立下功劳,升迁是必然的事情,祖父想知道你对未来可有什么规划?” 白瑜不假思索:“祖父,武职终究非孙儿所擅长,孙儿欲沿袭家风,走文官之路。” 白惟墉颔首:“我们白家,终究是文官出身。虽然时局所迫,走上了武职道路。但是祖宗风骨不能断了,你愿意继续走文职,祖父很是欣慰。” “当年祖父初入仕途,是从礼部开始。你若是已经打定主意,可从礼部入手。” “你别看礼部表面上是清高的虚职,但要是你能在礼部混出名堂,那么将来不论你身居何位,你都能得心应手。” 白瑜闻言,笑着开口:“是,祖父,孙儿会从这方面发展。” 说起来,他欲进礼部,还是九殿下的意思。 却不曾想九殿下的想法与祖父不谋而合。 当初明微尚未站稳脚跟,他入职兵部,是想要给明微方便。 如今明微已经不需要他在兵部做什么,他也可放心把目标转移到礼部。 况且,他在职兵部这几个月,基本上已经把兵部中低层那些门门道道都捋得一清二楚,并且还在这次九殿下反击秦丰业一事之上帮了不少忙。 再高的层次他够不上,中低层次他不需要浪费精力。 确实没有理由再呆下去了。 白惟墉含笑:“好孩子。”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打定了主意,那么祖父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给你听。” 第1573章 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白瑜露出极为郑重的神色,他认真聆听。 “祖父,请讲。” 白惟墉道:“祖父想让你继承祖父的衣钵,匡扶东陵,兼济天下。你,意下如何?” 白瑜并未露出震惊的反应,他问:“祖父,孙儿该如何做?” 白惟墉欣慰地点点头,而后细细说来:“首先第一步,你要学会如何做官,所以你需得在礼部打磨自己。” “这第二步,那便是学会如何升职,所以你在打通各层关卡的同时,要积累政绩,如此上峰赏识你,给你加官进爵也有理有据。” “这第三步,在其位谋其事,当你还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时,你的满腔热忱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所以你需要脚踏实地,做好本职。” “这第四步,也是最后一步,更是最难的一步,那就是坚守本心,谨记祖训。很多人在飞黄腾达后总是会扭曲心灵,忘记初心,祖父希望当你一步步往上走,终于拥有兼济天下的能力时,还是当初那个胸襟能装得了家国天下的少年。” 白瑜听了,露出无比认真的神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祖父的教诲,孙儿明白了。” 白惟墉含笑:“正是如此,步骤不可搞混了,也不能本末倒置。祖父希望你是个好人,但也希望你是个好官。” “然而好人并不等于好官,好官并不等于好人。只要你先修己身、齐己家,再来谈治国和平天下,那么你会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官。” 白瑜点头应下:“是,祖父。” 白惟墉叹息一声:“你父亲虽然是个七尺男儿,但他的斗志和热血,在你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就凉了。” “如果你大哥还活着,那么这个责任,祖父会交给你大哥。你大哥少年扬名,有着京城璧玉的美誉,这么好的基础在身,倘若他为官,必定仕途亨通,如鱼得水。” “只可惜他英年早逝……而你,小七,你不一样,你没有你大哥那么优秀的积累,也没有你妹妹这么高的天赋,且时局变了,所以你的路途会难上百倍、千倍。” “长辈家族无法荫蔽你,同僚好友帮衬不了你,况且上头还会打压你,在这种情况下,等你能够宰执天下时,或许已经头发花白,两鬓染霜。” “你必须耐得住寂寞,拥有常人没有的坚韧,方能完成这一壮举。祖父不求你青史留名,也不要求你名扬天下,祖父只希望你不忘初心。” 白瑜再次认真应下:“祖父的话,孙儿都记下了。” 白惟墉点点头:“如此,祖父也就没有什么要和你们兄妹二人交代的。你们且安心奔前程,祖父只管颐养天年。” 白明微与白瑜齐声应下:“是,祖父。” …… 从白惟墉的房里出来之时,天色已经擦黑。 兄妹二人额上都冒出一层薄汗,只因那屋里被炭火烘得闷热异常。 白瑜欲言又止:“明微,你有没有发现祖父他老人家……” 第1574章 可她不后悔! 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屋里明明已经引了地龙,但还放那么多盆炭火。 他们兄妹仅穿薄衣,就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然而祖父就算已经裹得那样厚,他的手却还是那么冰凉。 以往祖父操持政务时,尽管寒冬腊月熬至凌晨,没有暖意洋洋的地龙,亦无燃烧正旺的火盆,但祖父依然能坚持,便是那握笔的手,也是热乎的。 可是现在,就好像那风中残烛,经不起半点风浪。 思及此处,白明微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她轻喟一声,刚要开口,林氏却急匆匆赶来,压低声音焦急开口:“七公子,大姑娘,出事了,你们快去祠堂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白明微问:“怎么了?” 林氏低声回应:“是五公子,你们快去,老爷这边我会照顾。” 兄妹二人点点头,白明微道:“姨奶奶,祖父就交给您了。” 林氏郑重应下:“哎。去吧!” 兄妹二人紧赶慢赶,很快就来到了祠堂。 此时祠堂的门紧闭,沈氏已经带着仆从站在那里,而里边的情况,尚且无从得知。 沈氏见到二人,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嘘,别发出动静,且听听里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兄妹二人止住脚步,站到沈氏的身边。 只听得里面隐隐传出白璟的说话声。 “白叔,我对不住您!我没能把小斌带回来,您就罚我吧!” 沈氏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白明微和白瑜却同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原本就未曾说话,但是白璟话音刚落的瞬间,两人就像是被抽去了力气,整个人的气势莫名其妙变得低靡而悲伤。 沈氏也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就那么默默地站着。 而里边,白璟赤膊负荆,跪在祖宗的牌位前,手中高举着荆条。 他的身旁,是眼眶通红的白平川。 小斌的死讯,他早早就收到的。 小斌的死,不是五公子的错,他没有任何责备之意。 更何况,护卫的职责,便是保护主子不受到任何危险,小斌死得其所,他何来怨言? 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小斌的死,五公子没有任何错,五公子也会因此备受良心的折磨。 只因无儿无女的他,把唯一的侄子小斌当作亲生儿子对待,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小斌身上。 而小斌自幼与几位公子一同长大,情谊自是不同的。 思及此处,白平川伸出手,接过白璟捧着的荆条。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扬起那荆条,毫不犹豫地抽在白璟身上。 “唔!” 一声闷哼,白璟的背上很快就显出一道血痕。 那痕迹最初是淡淡的,停顿一会儿后,鲜血猛然溢出,皮开肉绽。 而白璟也痛得额上渗出冷汗。 可他的表情,是轻松,也是释然。 “啪!” “啪啪!” 白平川狠狠抽了几次,而后扔下荆条。 他单膝跪下:“五公子,这几下是属下替小斌抽的,属下不怪五公子没能把小斌带回来,而是怪五公子对此耿耿于怀,愧疚于心。” “小斌为主而死,死得其所!属下相信他闭眼的最后一刻,也一定以此为荣。但小斌一定不想看到,五公子因此抱歉终身。” “此事就此揭过,请五公子放过自己,让小斌安安心心地走吧。况且,他于九泉之下也不孤单,可以继续守护几位爷和几位公子。” 白璟听完,愧疚得无地自容。 最开始,他不敢看白平川的脸。 可是这一刻,他就这么看着白平川。 这位护卫统领的眼泪没有作假,白叔是真真切切地承受着“丧子之痛”。 同时他也明白,这抽在他背上的荆条,白叔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手—— 白叔清楚他的愧疚从何而来,因为他失去了那么多亲人,那种切肤之痛,他深有体会。 正因为以己度人,他才会理解白叔失去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究竟有多难过。 所以他心底亏欠着,愧疚着。 而白叔知晓他的心情,为了让他好受,这才握着荆条,抽去他心底的愧疚。 也正因为明白这前因后果,他霎时间就豁然开朗。 逝去之人不可挽回,尚有活着的人可被珍惜。 他又何必对往事耿耿于怀? 最后伤人,伤己。 想到这里,白璟卸去身上的荆条,弯腰将白平川扶起:“白叔的苦心,我明白了。我必带着小斌的祝福好好活下去,也请你珍重节哀。” 白平川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溢出。 他哑着声音开口:“好好活着,都要好好活着。” 也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 白瑜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后背皮开肉绽的白璟。 可白璟却握着他的手,脸上尽是释然的笑意:“小七,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白瑜扶着白璟:“我送你去书房,你这个样子,会吓到五嫂的。” 沈氏见到这一幕,不由花容失色。 可当她看清楚白璟面上的轻松时,她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因为鉴于对五弟的了解,她大抵能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道:“七弟,你送五弟去书房,我来安排大夫给七弟疗伤。” 白瑜恭敬应下:“是,大嫂。” 于是,所有人都离开了。 祠堂里只剩下捂着脸哭泣的白平川。 还有缓缓走进祠堂的白明微。 白明微没有急着安抚白平川,而是取了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她看了满屋子的灵位一眼,随后走到白平川身边,拍了拍白平川的肩膀:“白叔,小斌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白平川泣不成声:“属下知道,属下一直都知道。” 白明微声音平缓,像是在述说遥远的故事:“您知道吗?小斌护住的不仅是五哥,他还间接救下了许多人。” “这一次对手想害沈大人的命,是五哥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我们才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倘若当初不是小斌护着五哥,就不会有这一次的逢凶化吉,小斌护的不仅是主,还有千千万万人。”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您,小斌死得值。任何死亡都是应该惋惜的,因为我们对死亡无力回天,所以才赋予死亡意义。” “我只想告诉白叔,现在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无法让小斌回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愧对于他舍命护住的生命。” “不仅是小斌,还有白府牺牲的众多兄弟,他们的亲眷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他们所珍爱的一切,也会有人传承。” “至于我们,白叔,余下的岁月里,我们努力过好每一天,不虚度光阴,不浪费才华,就已经很好了。” 白平川闻言,泪流满面:“属下明白,多谢主子。”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多言。 她离开了祠堂,走在冬日的寒风之中。 小灰貂跃到她的肩上,她反手拍拍小灰貂的脑袋。 这府中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与从前无异。 只是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观花赏月的闺阁女子,而是这府里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要护住的家主,更是身居高位、责任重大的柱国大将军。 她有许许多多的身份,唯独不是她自己。 但她并不后悔。 也就在这时,斜刺里猛然刺出一柄剑。 只见剑光一闪,她抬手夹住了剑身。 她蓦地回眸,那剑尖离她的脖颈,仅仅只有寸许。 她唇角挑起:“好身手!” 第1575章 你已经很棒了! 持剑的人正是白琇莹。 此时的她握剑站定,下盘稳健,纤细而充满张力的身子,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她撇撇嘴:“真没意思,竟然这么轻松就被长姐挡下了。” 白明微松开夹在指间的剑身,轻轻一弹,那剑便不受控制地被弹偏,远离她的脖颈。 她含笑:“我从三岁起,苦练了十数年,名师加上天赋,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六妹你练功不过短短一载,就已经能近我的身,这么大的进步,你还不满意么?” 白琇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而后把剑收入剑鞘。 她不免有些疑惑:“我基础不扎实,但技术方面占优势,风军师也夸我进步神速。” “我本以为能在长姐这里讨得半点好处,没想到全力一击,在长姐面前也只不过是蚍蜉撼树,力量云泥之别。” “所以阿姐,我很好奇,我明明没有任何杀意,为什么阿姐还是轻松应对?” 白明微没有解释,只是迅速抽出白琇莹手中的剑,反手一划。 剑尖贴着白琇莹的脖颈而过,削断了几缕青丝。 “铿!” 一声清越的鸣动,剑又被她干脆利落地收回剑鞘之中。 整个过程,仅仅只在瞬息之间发生。 白琇莹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后,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那种刀锋过体的战栗,犹如毒蛇冰冷的鳞片缓缓爬过肌肤,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白明微颔首:“感知危险,是每一个人的本能,适才你虽收敛杀意,但还是被我及时发现。” 白琇莹问:“那该怎么办?要是高手过招,我不扎实的基础肯定会落下风,唯有突袭才能扭转局势。” “但要是突袭失败,我必死无疑。我该如何才能做到一击必中?从强者手下活下来?” 白明微伸手捻起一张叶子,反手一掷。 破空的呼啸声响起,一只聒噪的鸟儿应声坠落。 可无人看到她如何出手。 那动作太快,竟留下了重影。 她告诉白琇莹:“快,出手必须要快。只有快到哪怕对手能感知,也无法反应过来的速度,你才能在与强者过招之时取胜。” “想象一下,你的对手是卫大哥那样的人,他力大无穷,手持重剑,倘若挨他一击,你必定粉身碎骨。” “但他的防护又是如此的密不透风,你该怎么突破他强大的壁障,从而取胜呢?” 白琇莹认真思考,最后得出结论:“正如长姐所说,我必须要快!”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如此。但是想要练速度,只是独自苦练是没用的,从明日起,每日去上朝之前,我都会陪你练小半个时辰。” “我们练的也不复杂,只要你能追上我,并抢走我腰间的子衿,你便出师了。” 白琇莹激动得跳了起来:“多谢长姐!” 可紧接着,她却又有些担忧:“但是那样的话,长姐就要早起,长姐本身就已经很忙了……” 白明微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开口:“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妹妹练功。” 白琇莹霎时喜笑颜开,猛然挽住白明微的手臂,整个人依偎上去:“长姐最最最好了!” 白明微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离我远些,一身的汗臭味。” 白琇莹嘟着嘴撒娇:“不要,我就想和我最最最最亲爱的长姐黏在一起。” 白明微无奈:“你怎么变得这么赖皮了?” 白琇莹佯怒:“什么赖皮?哪家的好姐姐这么埋汰妹妹的?” 白明微摇摇头,只能任由她挂在自己的身上。 姐妹俩一同往花厅走去。 路上,白琇莹低声开口:“长姐,其实我有点担心五哥。你也知道的,五哥这个人呢,他重感情,所以很容易被感情之事左右心情。” “其实刚刚我看到他背着荆条去祠堂了,我嘴笨,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所以只能通知大嫂。” 白明微轻声安抚:“五哥没事的,你别担心。” 白琇莹长叹一声:“我怎么能不担心呀?五哥虽然是男儿,但是性子绵柔,一点都不果断,相比之下,我更像男孩子多一点。” 说话间,白琇莹的长睫缓缓垂下,便是面庞也变得悲伤起来:“这一次我们又失去不少的兄弟,尤其是小斌,五哥必定会耿耿于怀。” “有时候他自己庸人自扰,我还真懒得管他,是他自己不够坚强。但是我担心他的情绪会影响五嫂,你也知道五嫂怀孕辛苦,要是五哥整天在她面前愁容满面,可不就影响五嫂的心情了吗?” 白明微柔声细语:“六妹,五哥并非当初的五哥,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很努力变得更好呢!” “他有自己表达歉意的方式,也有自己解开心结的方式,要多给他一些信心。更何况,五哥怎舍得把坏情绪带到五嫂面前呢?” “你们在说我的坏坏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白明微和白琇莹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五嫂崔氏披着玉色的大氅,手中抱着暖炉,正被三嫂高氏扶着走过来。 她大腹便便,肚子高高隆起,走路都有些费劲。 白明微笑着唤了一声:“三嫂,五嫂。” 白琇莹应道:“我们在谈五哥呢!” 崔氏问道:“夫君怎么了么?” 白琇莹连忙摇头,而后解释:“我们唯恐五哥对五嫂的陪伴不到位,也不够体贴,正想着怎么让他对五嫂更好一些。” 崔氏闻言,笑意蕴在脸上:“夫君极好,让你们费心了,我很感激。” 白明微顺势把话题引到高氏身上:“我听闻三嫂正在和府里的大夫学习医理,还顺利吗?” 高氏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可比琴棋书画有意思多了!虽然我现在还在认识草药,学习基础的药理,但是一想到我将来可以悬壶济世,救治病人,我就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前段时间我才和母亲通信,母亲现在挺好的;还有弟弟,他现在正在卫将军的麾下听令,有卫将军在,他也不敢造次,渐渐被磨去棱角,收敛性子,相信将来必有成长。” 说话间,她看向白琇莹:“这一切都亏了六姑娘和大家,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白琇莹又趁机靠在白明微身上:“长姐最最最最好!我也对长姐很满意!” 白明微抖了抖肩,可是身上的狗皮膏药,怎么也抖不下去。 她叹了口气,再次说道:“你倒是真的越来越赖皮了。” 崔氏掩唇:“可不是么?” 白琇莹嘟嘴:“你们不许埋汰我!” 在众都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管事匆匆走来。 他向白明微行了个礼,随即看向崔氏:“五少夫人在这呢,老奴一直在找您,有您的拜帖。” 崔氏蹙眉:“我的拜帖?谁送来的?” 管事略带为难,但还是开口了:“崔家送来的拜帖,而且是崔二少夫人送来的拜帖。” 众人眉头不由蹙起。 崔二少夫人。 崔氏的二哥,崔志晖的妻子? 她又想做什么? 第1576章 来者不善啊! 白琇莹从管事的手里抢过拜帖,不满地瞪了管事一眼:“你先下去吧。” 照理来说,这种拜帖理应先送到沈氏那里,由沈氏决定是否要告诉崔氏,以及如何告诉。 毕竟崔氏现在身怀有孕,根本经不起任何的打击。 所有可能会引起崔氏情绪波动的东西,理应先由沈氏过目。 但是管事却把拜帖直接递到崔氏这里,白琇莹自然有些不满。 然而她也不想当着五嫂的面教训管事的,只得先把管事遣退,才与崔氏好好说道说道。 谁知管事的非但没走,反而露出为难的神色:“那崔二少夫人就在门口等着,还带着孩子。要是不让她进,只怕她会闹起来。” 白明微闻言,当即就明白了管事直接找到崔氏这里的原因。 此时大嫂正在忙五哥的伤势,那崔志晖的遗孀韩氏来势冲冲,自然也就没有让管事先去请示沈氏的时间。 这时,白琇莹开口,语气颇冲:“这崔家二嫂怎么回事?长姐前脚刚升迁,她后脚就来拜访。” “外人只当亲家之间的走动恭贺,一旦我们不予理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飞黄腾达后,不理会亲戚了呢!” “可偏偏她这个时候上门,也不等明日或者过些日子,一点都不顾及我们这边是否忙碌无法招待。” “如此不讲礼数,什么来看五嫂都是假的,她明显不怀好意,五嫂,你和三嫂先回去,我去接她进来。” 说到这里,白琇莹握紧手中的剑:“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掀起什么风浪!” 崔氏摇摇头:“总归是我娘家那边的人,我不见不大好。现在白府不比从前,相信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白琇莹很是担忧:“五嫂,有一句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要是破罐子破摔,吃亏的还是咱们。” 高氏的声音柔柔响起:“六姑娘,先别急,大姑娘就在这里,咱们也听听大姑娘的意见。” 白明微唇畔挑起:“三嫂,公中厨房里正在做着今晚的团圆饭,大嫂现在忙着,你和五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我们一家人许久没有聚在一起,菜饭兼具大家的口味,才能让所有人都享受这顿和和乐乐的团圆饭。” 高氏点点头:“嗯,我们去看看。” 因为是白明微开口,崔氏也没有任何意见。 她笑着看向高氏:“我走得慢,三嫂可要耐心些。” 高氏扶着她:“我只管搀着你,让你走得稳稳当当的就行。” 两人有说有笑,一同折身去了厨房。 白明微看向管事:“请韩氏进来,我在花厅见她。” 管事领命退下。 白明微目光落在摩拳擦掌的白琇莹身上:“你去换衣裳,等会儿的团圆饭若是还穿这一身,那就失礼了。” 白琇莹满脸失落:“长姐,我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你不让我去会会崔家二嫂,我一身本领无处施展。” 白明微噙着淡淡的笑意:“六妹,你学这一身本领,就是为了和妇人一般见识的么?” 白琇莹咬牙:“可我看不惯她落井下石的嘴脸!你不知道,上次五哥秘密前往江北后,她来了府里一趟。” “这崔家二嫂指不定是谁的走狗,她上次来白府,一定是为了打探消息!五哥路上遇刺、小斌的牺牲,兴许就是她泄露消息惹来的祸端!” 白明微含笑:“正因为我知道此事,所以我才要亲自去见她。你先去换衣裳吧。” 此事的前因后果她已从沈氏的家书里得知。 若韩氏只是耍点小心机,想怄一怄五嫂,她还不至于亲自出马。 然而韩氏的行为已经涉及到白府成员的安危,那么她就容不得这韩氏再放肆。 白琇莹深吸一口气,随即便打消了前去和崔氏一战的念头。 她认真地点点头:“是,长姐。” 打发走了白琇莹,白明微继续向花厅走去。 而此时,崔氏已经领着孩子,被引到了花厅之中落座。 下人端来茶点招待她。 管事站在一旁陪着笑脸:“二少夫人,请慢用,我们主子马上就来。” 韩氏笑了笑:“是不是因为你们大姑娘升迁了,你们府里的规矩也变得多了起来?” “素冰是我夫君的亲妹妹,怎么我来看望亲妹妹,也要守这么多的繁文缛节?” 言下之意,就是变相地在讽刺白明微升迁后,白府做事派头大。 管事目光一闪,随即这般回应:“二少夫人说笑了,咱们都是体面人家,最在乎的就是规矩和体统。” “也正因为您守着这些约定成俗的体统,所以才会事先递上拜帖,要是您守着规矩,而我们不守,那就是我们的失礼和不是了。” 这府中能做上管事的,谁没有几分迎来送往的本领? 韩氏这般说话,管事的也不惯着她。 一句“规矩体统”,就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 韩氏要是再说什么,倒是显得韩氏不讲理了。 于是韩氏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她身边的孩子盯着糕点,想要伸手去拿。 “啪!” 韩氏打掉他的手,放下茶盏,疾言厉色地骂道: “你个没眼见的东西!糕点自家没有么?怎么别人家的就是宝贝?是因为这糕点沾了富贵味还是怎么着?” 她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明显就是借批评孩子的名头,阴阳怪气地说给管事听。 这一次管事倒是没有说话。 别人教育孩子,他不好插手。 也就在这时,管事地忽然躬身,默默地退开。 韩氏以为来人是崔氏,她继续咒骂:“没眼见的东西!你父亲一走,你倒是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 “既然你这么稀罕别人家的东西,那么等会儿你姑姑来的时候,你好好跟你姑姑说说,你爹死了后你的日子过得有多惨,兴许还能让你姑姑赏你几块带回去!” 她越骂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来人迟迟没有叫停她。 于是她趁批评孩子的间隙,缓缓回头看一眼。 这一看,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怎么是你?!” 第1577章 小蚊子不处理的话,有时也很烦人 白明微没有理会韩氏,只是默默地走向噙着泪花的男孩。 她从茶几上拿了一块糕点,轻轻送入男孩手中,而后摸了摸男孩的脑袋,颊边带了笑意:“慢慢吃,好好长大。” 男孩握着糕点,含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母亲。 可见他长期被母亲威慑控制,不敢未经母亲的允许,把这令他口水直流的糕点吃下。 他的乞求引来韩氏一阵厌恶。 韩氏的手,已经缓缓伸到他的腰际,准备狠狠掐下。 可不知为何,一股冷意霎时袭来,令韩氏浑身汗毛倒立。 她艰难地抬头,只见白明微正在默默地看着她。 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不敢有半分动作。 白明微看向她身边的近身侍女:“把小公子抱出去,本将军有话和崔二少夫人说。” 那侍女莫敢违抗,抱着已经吓呆的男孩匆匆出去。 管事的也退了出去。 只留下韩氏形单影只,独自一人面对白明微。 韩氏双手握着椅子扶手,紧紧攥住,仿佛只要松开,她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明微见她浑身僵硬,露出恐惧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本将军以为多厉害呢!不过是个草包而已。就你这样,也敢在本将军的府上造次。” 韩氏强装镇定,可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妾身不明白。” 白明微笑意未变,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问:“崔二少夫人,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么?” 韩氏抬眸,正要与白明微视线交汇。 她不由得“啊”的一声,霎时花容失色。 那种战场之上厮杀出来的血性,韩氏只是一名妇人,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压力? 她骇得心房紧收,拽住衣襟忘了呼吸,眼神也恐惧到极致。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厌恶崔志晖,所以哪怕崔志晖死了,你也不打算放过他。于是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甘愿继续被人驱使。” “你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白府挑衅,意图伤害五嫂,而且还对你与崔志晖的孩子百般苛待,只为满足你那已经扭曲的心。” 韩氏的真面目被揭穿,霎时令她有种遮羞布被揭下的感觉。 她恼羞成怒,用尖锐的声音掩饰她的心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接着,她收了声音,露出又气又恼的模样:“没想到自诩为国为民的大将军,也会欺负孤儿寡母!真想让天下人都看到你这副嘴脸!” 白明微笑了。 她笑得极为讽刺。 笑容收敛的同时,她一针见血:“当初崔志晖奉命去北疆支援,有人跟你说,只要你配合,他们就有办法弄死崔志晖,于是你照做了,结局也如你所愿。” “后来,他们又跟你说,只要你一有机会就来白府闹事,给白府添堵,那么等过段时间,就想办法成全你,让你改嫁,脱离崔家,你动心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露出惋惜的神情: “只可惜崔志晖以为你和孩子陷入危险之中,只能受人挟制,最后丢了性命。” “他一心为你,连命都豁得出去,他一定没想到送他去死的,竟是你这个蛇蝎妇人。” “以往你来白府闹事,崔家睁只眼闭只眼,但是现在白府今非昔比,你说要是崔家知晓崔志晖的死有你一份,那么他们会和从前那样袖手旁观,还是用你的命来向本将军赔罪呢?” 白明微每说一句,韩氏的面容便白一分。 直到最后,她已面无人色。 剧烈颤抖的唇,昭示着她所承受的心里压力。 对白明微的本能恐惧是一方面。 而白明微阐述了事实,又是另一方面。 她没想到自己的隐秘就这样摊在白明微面前,无所遁形。 一时之间,那种阴私被揭穿的恐惧占据理智,她的心理防线一点点崩塌。 白明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逐渐崩溃,不发一言。 韩氏终究承受不住,她从椅子上跌落,瘫坐在地。 她抬眸,泪流满面,豁出去一般怒骂:“你懂什么?少在那里高高在上地教训人!” “在你扮作圣母,露出你那伪善的嘴脸时,你有想过我遭受过什么么?崔志晖她就是个畜生!他不把我当人看!每天动辄打骂!” “我也曾试图求救,也曾想过和离,可谁又站在我这边?外人只说我矫情,说我无理取闹!” “根本没有一个人看到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也没有人关心他每天落在我身上的拳脚有多少!” 说话间,韩氏目眦欲裂:“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我不想被他打有错么?我为了保护自己奋起反抗有错么?!” 白明微闻言,缓缓开口:“这么说来,你承认了。” 韩氏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卑鄙!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做了这些!你诈我!” 白明微依旧用那一双冷静的眸子看着她,眼底没有喜怒,亦无波澜:“本将军并没说过有什么证据,你还不值得本将军浪费人力去查。” 是的,她没有查过韩氏。 因为不用查也知道韩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她之所以让韩氏亲口承认,也并非想从韩氏口中听到什么真相。 韩氏这个小角色,还不至于令她费神。 只不过要是不处理,有时一只小蚊子也令人心烦。 韩氏恐极生怒。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嚣张地看向白明微:“我承认了,那又如何?难道柱国大将军你,还能动用私刑,杀了我不成?” “而且,我也不怕你说出去,到时候我只说是你逼着我承认的,逼着我这样说的,没有人会相信你,崔家也不会!” “只要我还是崔家二少夫人,是崔志晖的遗孀,你就不能奈我何!而今日之辱,我也会记住!” “既然不能从你身上讨回来,那我就从崔素冰那贱人身上讨回来!从崔志晖的儿子身上讨回来!” “你说得对!我憎恶崔志晖!所有与他有关的一切,我都要毁去!哪怕是我和他生下的孽种!” 白明微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崔志晖打你不对,但是你因怨生恨去伤害无辜的人,也不对。” “你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吧?并非是本将军不记仇,而是因为本将军看在五嫂的面上,留你一条性命。” “但是你死性不改,那么本将军也就没有多说的必要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这叫自食恶果。” 韩氏冷笑:“少唬人!你能奈我何!” 白明微没有言语,花厅的门陡然被打开。 韩氏回眸,大惊失色。 第1578章 此事算是彻底解决了 “妾身拜见柱国大将军。” 一道声音响起,直接把韩氏吓得跌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志晖的母亲,也就是崔家如今的当家主母。 而刚刚韩氏那番话,她自然尽收耳里。 她毕恭毕敬地向白明微请安,态度小心而谨慎,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白明微轻轻颔首,并不言语。 就在她准备处理韩氏的事情时,便命人快速去崔家通风报信,让崔家的人过来接韩氏。 崔夫人亲自到此,可见崔家一点都不敢怠慢。 以往白府式微,又被今上所不喜。 墙倒众人推,崔家恨不得于白府之间划下楚河汉界,深渊天堑,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与白府没有干系,以求明哲保身。 韩氏那些小动作,崔家未必不知晓。 只是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有韩氏来白府搅局,更能展现出他崔家与白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今日擢升的圣令一下,她一跃成为朝堂中流砥柱。 就算圣心难测,他们依旧怀疑今上是捧杀,他们也不敢再对白府表现出任何不敬。 因为她完全有实力在今上处置白府前,把他们给灭了。 有了这一层缘由,崔家怎还能放任崔氏给白府找不痛快? 这不,消息刚送到崔家,崔夫人便紧赶慢赶来了。 从崔夫人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她来得有多着急。 崔夫人站直身子的刹那,目光倏然攫住韩氏。 那眼波如刀,利剑般刺向韩氏。 令韩氏如芒在背,惊恐万状。 崔夫人再度行礼,这一福身她便没有起来:“妾身管教约束不当,在这里向柱国大将军赔罪。” “还请柱国大将军容妾身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带回去处置,妾身必定给您一个交代。” 白明微再怎么样,也不能在白府处置别人家的儿媳妇。 但是白明微随时可以给崔家当官的男人们穿小鞋。 崔夫人正是知晓这一点,所以很快就表明态度,提出会给白明微一个交代。 如此事情就止于韩氏身上,不会殃及崔家在朝为官的男人们。 很明显,这是个聪明人。 白明微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崔夫人,崔校尉以身殉职,换来哀荣荫蔽崔家,外人提及催校尉,无不赞叹一声英勇。” “然而福荫只蔽有福之人,若是行差踏错,不懂惜福,亡者用命积下的福气,可就作践没了。” 这一番语言看似敲打,实则还有着另一层深意—— 不管崔志晖因何而死,明面上他都是以身殉国,为崔家挣得荣光,荫蔽崔家兴旺发达。 要是崔家现在揪着崔志晖的死不放,到时候真相大白,崔家因崔志晖的死所得到的好处,还能保住么? 崔夫人也是个明白人,虽然她尚且未能参透其中原委,但她听了白明微的话,立即表示:“崔家未亡之人,不会践踏逝者名声。” 白明微知道崔夫人听进去了。 如此,她便不再多说。 世家大族,朝中勋贵,谁家不是枝繁叶茂、子孙满堂? 崔志晖的死,或许于母亲而言是锥心之痛,但是于整个家族而言,只不过失去了一个前途光明的男丁而已。 没了崔志晖,还有其他人。 远远达不到动及顶梁柱的地步,更算不上影响根基。 只要崔志晖的死给崔家带来好处,人都已经死了,谁会追究什么?若是追究不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从崔夫人的选择上看,便是崔夫人也明白,此事只能深埋于过去,再翻出来不是好事,崔家族里的人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崔夫人很快就表明了态度。 而在这样的情势下,就算崔夫人把韩氏带回去,审出了崔志晖的真实死因,崔家不仅不会掀起风浪,反而第一个就把这件事按下去! 韩氏一事,崔志晖一事,不会再对白府有任何影响。 最后,崔夫人又行了个礼:“妾身不打扰柱国大将军了,妾身告辞。” 白明微“嗯”了一声,态度根本说不上热情,甚至算得上极为冷淡。 就算如此,崔夫人也不敢计较。 她看向韩氏:“还不走,难道要我背你么?” 说完,她退了出去。 韩氏看着她走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追着她跑出去:“母亲,母亲……” 小小的男孩尚且拽着糕点。 他不敢吃,因为母亲没有准允。 见到祖母气冲冲地走出来,他下意识地缩到丫鬟怀里。 紧接着,他又看到自己的母亲。 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娘亲……” 然而韩氏根本没有时间理他,继续追在崔夫人身后。 她知道自己完了,也彻底地怕了起来。 她如今哪里还有空管自己的孩子,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命。 男孩很是委屈:“为什么娘亲不理我?娘亲是不是讨厌我?” 侍女毕竟是韩氏的人,她还能说什么呢? 况且她从刚才的情形已经看出,自家主子遇到麻烦了。 她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前途安危,她自然也没空管小主子。 尽管男孩噙满泪水,也无人给予他半点关心和安慰。 他捏着糕点,泪水一颗颗落下来,把手中的糕点打湿,渐渐化为黏腻的面泥。 再也无法下口。 在屋里的白明微看见了,她没有插手。 因为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个男孩的命运。 这时,高氏扶着崔氏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崔氏很是心疼,刚想上前安慰,却被高氏拦住:“五弟妹,这是他的命运,他必须要学会习惯。” “大姑娘亲自出马解决此事,崔家二嫂怕是再也不能来白府闹事了,他已经没了父亲,将来是否还有母亲的关爱都很难说。” “你今日给予他一点温暖,明日他又会陷入这种境地,那时候没有人来管他,他只会更伤心。” 崔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只是看着这孩子很可怜。 最后她也没有上前安慰,眼睁睁地看着丫鬟把孩子抱着离开。 她声音发涩:“稚子何辜?” 高氏闻言,低声安慰: “你也不必太担心他,他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就冲着这点,崔家人不会太为难他,因为外人的眼睛盯着呢!将来他也能凭借英烈之后的身份,比别人多几条出路。” 崔氏点点头:“好。” 两人一同走向花厅,白明微看到二人,笑容噙在脸上:“三嫂、五嫂,厨房那边的事这么快就办好了?” 崔氏接话,言语间不乏失落之意:“我们也就过去看了一眼,听闻母亲上门,我想着来给她请安,结果没能赶上。” 白明微眼睫动了动,随即开口:“五嫂,你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第1579章 因为,我要成为母亲了呀! 崔氏被高氏扶着,缓缓落座。 她大腹便便,身体笨重,行动已有些不便。 见白明微这般郑重,她凝神倾听:“大姑娘,你说吧。” 白明微道:“相信五嫂也察觉今日府中的变化。白府忽然间就热络了起来,以前划清界限的那些人,也开始陆续来往。” 崔氏颔首:“嗯,只是今日,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白明微继续道:“有巴结的,就有眼红的。而崔家二嫂就被那些敌对的人利用,意图在白府最忙之际从你入手,以此给白府找不痛快。”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自是不允许的,所以我在见崔家二嫂前,把崔夫人给请了过来。” “咱们不论人情冷暖,只论趋利避害与朝中的拜高踩低、暗潮汹涌,我如今的身份,足以令崔家不敢小觑,更不敢与我为敌。” “所以崔夫人第一时间就来府上,将崔家二嫂带走。因为崔家二嫂与五嫂的二哥崔志晖被挟制一事有关,她大抵会成为泄愤的对象,结局好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白明微并未继续说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崔氏,等待崔氏的反应。 而崔氏本身就与崔志晖感情不好,更妄论崔志晖的妻子。 加上韩氏自作孽,她当然不会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慈悲之心,为韩氏的结局感到悲悯与惋惜。 她当以为白明微担心自己记恨处置她二嫂一事,连忙表示:“大姑娘,二嫂她自作自受,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些。” 白明微摇摇头:“我知道五嫂是个明理懂事之人,特意与五嫂说这番话,目的自然不局限于崔家二嫂的事。” 崔氏很是不解:“那么大姑娘,你想说的是什么呢?” 白明微缓缓道:“往后崔家对白府的态度会改善,连同着对五嫂也会继续恢复往来。” “五嫂当初坚定地选择与白府共存亡,为此不惜与崔家变得生疏,甚至承受崔家的冷漠与疏离。” “如今能与崔家继续往来,相信五嫂一定很高兴。但是有些话,我得提前与五嫂说,以免到时候五嫂猝不及防。” 崔氏看着白明微,神色认真:“大姑娘,你说。” 白明微道:“当初白府式微,各方势力选择明哲保身;现在随着我位高权重,他们自然也会讨好亲善。” “然而不论是冷漠疏离,还是友好亲善,都不过是各方势力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选择。其本质还是权力倾轧,明争暗斗。” “一旦哪一天我倒下,他们趋利避害的本质还是会显露无疑。所以五嫂,哪怕崔家今后会与你交好亲善,你也不可寄太大的希望于他们,以免伤身伤心。” 崔氏闻言,感动不已。 她红着眼眶表示:“大姑娘,多谢你为我思虑周全的这份心。就算你不说,我心里也是明白的。” “当初白府刚出事,崔家就立即与白府划清界限,当初如此,今后必然也会如此。所以他们一时的示好,我不会彻底就相信了的。” “往后的日子,倘若崔家愿意与我往来,我便与他们正常交往,尽我曾经身为崔家女儿的本分。” “除此之外,我只是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什么呢?所以我不会让她们通过我得到什么好处,也不会让她们通过我伤害到白府。” 白明微看着崔氏,不由叹了口气:“五嫂,难为你了。” 是的,怎会不为难呢? 哪怕已嫁做人妇,她依然是崔家出来的女儿。 一旦两家关系恶化,她总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那一个。 所以白明微才会提前告诉崔氏,暂时的亲善不等于往后也这般,只有心理准备,将来若再次发生与曾经同样的事情,才不至于难过。 崔氏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平头百姓尚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大家族的子女。” “不论是否为难,总要做出选择的。我无法左右局势,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明确自己的立场。” “大姑娘,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说着,她含笑抚着自己的肚子,“因为,我要成为母亲了啊!” “我必须坚强,才能保护我的孩子;而我也必须有我自己的立场和信念,才不至于让我的孩子,像二哥的孩子那般可怜。” 白明微轻轻点点头,便不再多说。 也就在此时,换了衣裳的白琇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咦?这么快就结束了?” 高氏连忙给白琇莹使了个眼色,示意崔氏在此,方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白琇莹心领神会,当即就转移了话题:“大家都在哪里呢?怎么一个二个的动作那么慢!早就该来花厅准备吃饭了呀!难得的团圆饭。” 高氏也很疑惑:“说起来,刚刚大嫂就把大夫叫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琇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懊悔不已。 只是她想再蒙混过关,已是来不及。 崔氏早就察觉了什么,她眉头蹙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大姑娘和六姑娘应当知晓,你们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呢?” 第1580章 团圆饭 既然已经被察觉,就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 再者,五哥五嫂乃是夫妻,五哥身上发生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五嫂。 只要不让五嫂见到五哥背上血肉模糊的模样,便算是保护五嫂不受刺激。 岂料白明微尚未开口,崔氏便说出了答案:“是夫君负荆请罪一事吧?” 白明微唇畔微微挑起,原来五嫂早已知晓此事。 白琇莹却相当疑惑:“五嫂,你知道了吗?谁告诉你的?” 崔氏含笑:“傻丫头,我与你们的五哥是夫妻。夫妻之间,是至亲关系,也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你五哥的事情,怎会瞒得住我?” “在他去找白叔请罪前,早就把心中的烦恼向我倾吐,他要去做的事情,我自是赞成的。” “况且,他面对的人是白叔。白叔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么?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所以你们不必瞒着我。” 白明微笑了笑,没有言语。 白琇莹撇撇嘴:“早知道五嫂知晓此事,我们也就不用瞒着那么辛苦了。” 崔氏道:“我没有阻止夫君,是因为我知晓他去做的事情,能够帮助他减轻心理的压力,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我才是。” 白琇莹笑盈盈地开口:“五嫂多虑了。我们虽是一家人,但除了希望你们平安顺遂意外,其他的事情只要是你们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商量出的结果,我们当然不会干涉。” 白明微噙着笑意点点头。 便是高氏,也含笑赞同:“正是如此。” 崔氏见状,心头一暖。 她没有再多言。 也就在这时,家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婶婶们有说有笑。 四婶说:“我瞧着这小晏安又壮实了许多。” 三婶回她:“二嫂养得好,加上老爷子疼爱这孩子,府里的人都可小心了,孩子自然和从前在旁支的境况不同。” 二婶瞪了三婶一眼:“张口闭口就是旁支,现在晏安已经进了我们二房的族谱,以后可不兴这么说,免得孩子长大了,心理有想法。” 三婶撇撇嘴:“我的二嫂子,你得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孙子,还不兴我酸呀!加上现在小五家的崔氏也要生了,只有我膝下空荡荡的,我失落都不行吗?” 二婶和四婶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也就在这时,小晏安从四婶的膝上跳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三婶,脆生生地开口: “三叔奶奶,小晏安也是您的孙子呀?三叔奶奶这么疼爱小晏安,难道三叔奶奶没把小晏安当成孙儿看待吗?” 三婶一怔,低头便是那双无限清透的眼眸。 她心底缺失的那一块,霎时就被一种别样的情绪填补。 她拍了拍小晏安的脑袋,一脸慈蔼:“叔奶奶怎会这么想?小晏安是叔奶奶的乖孙儿。” 嫂嫂们聊着家常。 “大嫂怎么还没来?” “肯定在忙家里的事,开席前能到的。” “每天都这么忙,要是我们能帮大嫂就好了。” “现在府里的事情大嫂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贸然插手,不仅比不上大嫂手下那些得力的人有用,反而给大嫂添麻烦呢!” “所以我们照顾好自己,对大嫂来说,就是帮大忙了。” “……” 姑娘们簇拥着白明微,一脸钦佩。 “长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长姐,你怎么在家里都还带着剑,不重么?” “长姐……” “长姐……” 屋内欢声笑语。 而这时,沈氏和俞皎也走了进来。 两人一到,众人连忙止住声音。 突然的安静并不刻意,而是下意识为之,足以见得沈氏在这个家的地位以及分量。 俞皎走到白明微身边,顺势挽住白明微的手臂,悄悄捏了捏白明微。 白明微瞪了她一眼,神色间带着几分嗔怒:“下手这么狠,等会有你好看的。” 俞皎连忙松手,做投降状:“不敢了,我可打不过你。” 白明微笑了笑。 俞皎又轻轻撞了下白明微,两人相视一笑。 白琇莹一脸羡慕:“长姐和七嫂的感情可真好,看得我都嫉妒了。” 沈氏含笑:“她们本来就是闺中密友,感情好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的白明微似乎高不可攀,然而此前她也有着正常的生活。 俞皎是她形影不离的密友,沈氏则是她相互依赖的伙伴。 虽说俞皎成亲后,与白瑜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少了,但感情不曾消减。 白琇莹一脸失落:“我也想和长姐做朋友。” 沈氏摇摇头:“傻丫头,你以往那些好友多来往来往,你依然也有相互交好的同伴。” 白琇莹摇头:“才不要,她们每天不是琴棋书画,就是谈论胭脂水粉,时兴衣裳,太没意思了。” 沈氏没有多言。 这不是正常的闺中女子会做的事情么? 白琇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捶拳头:“我记得平西将军府的陆小姐也喜欢舞枪弄棒,我明儿就给她下拜帖,兴许我两也能交好呢!” 沈氏点头:“你喜欢便好,不能总是在家里练功,也要有一些往来才行,免得以后有什么你必须要去的茶会,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琇莹笑着点头:“嗯!” 正说着,白晨霜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众人看过去,三个穿着狐裘的孩子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尤其是玉衡,年纪较长的他个子拔高不少,青松似的神骨秀致,引得在众都忍不住看了又看。 “给各位长辈请安。” 小传义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玉衡与小策荣紧随其后。 白明微招手,小传义便走了过去,牵住白明微的手。 小小的手指尖微凉,白明微伸手将他的小手包住:“多穿点,别着凉了。” 小传义点点头,没有多言。 也就在这时,白璟与白瑜联袂而来。 白璟面色有些白,步子也有些虚浮。 白瑜为了配合他的速度,两人走得极慢。 “五郎,小七。” “五哥,七哥。” “……” 众人连忙打招呼,两人也紧跟着回应。 一家人很快就把花厅塞得满满当当的。 沈氏开口:“祖父先前说他会来,现在就等着祖父来了。” 众人点头。 可他们并未等到白惟墉,等来的却是林氏。 林氏看似镇定,面色却有些不大好。 她道:“老爷说今儿个他就不来了,请你们好好团聚。” 白明微眉头一蹙:“姨奶奶,祖父他……” 第1581章 该考虑娶妃的事情了 林氏缓缓摇头,神色间满是忧虑。 但她还是轻声安抚:“大姑娘,老爷子他只是累了,请大姑娘不用担心。” “今日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老爷子本该与大家共享天伦之乐,但老爷子他年事已高,扛不住这么冷的天气。” 沈氏拍了拍白明微的手,以示安抚。 她噙着笑意:“姨奶奶,烦请您转告祖父,叫他安心休息。” 林氏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花厅。 沈氏告诉白明微:“祖父没事,入冬后他一直如此,有大夫帮他细心调养,他会没事的。” 听了沈氏的话,白明微稍稍放下心。 白琇莹挽住她的手腕:“长姐,饭马上得了,快落座吧!” 白明微目光扫视一眼,只见大家都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她立即强打起精神,让自己融入到这份欢乐之中。 …… 与此同时,林氏已回到白惟墉的居所,正给白惟墉洗脚。 她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灯光下如同染了霜尘。 白惟墉看着她忙前忙后,声音也不免温柔许多:“别忙了,这些事就让下人做吧,你已不再年轻,需要休息。” 林氏没有立即说话,待白惟墉的双脚稍显红色,散发着些许暖意后,她才拿来帕子,轻拭脚上的水汽。 最后,她为白惟墉小心地套上鞋袜。 “老爷,您四肢僵冷,用这中药调制的热汤浸泡,能改善四肢冰冷的症状。” 顿了顿,她笑着抬头:“只要老爷您的身体能强健起来,不管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高兴。” 说完,林氏端着洗脚水出去了。 白惟墉把目光放在烛火上,蜡烛已经燃烧过半,长长的灯芯使得烛火并不那么亮堂。 但尽管烛光再微弱,也散着令人温暖的橘芒。 在这支烛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末了,白惟墉笑了笑,不由得又回想起发妻。 时过经年,他已经记不得发妻的面容了,但每每只要看到林氏,仿佛妻子还在身边。 因为林氏是发妻留给他的,最宝贵的珍宝。 正此时,林氏拿着洗干净的空盆进来,把盆放到架子上之后,她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走向白惟墉。 “老爷,这下可暖些了?” 白惟墉看向她,却见她曾经湿了的手冻得红红的。 白惟墉伸出手。 林氏下意识地把手放到白惟墉的手心,却又像是冒犯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抽回。 她满脸愧疚:“老爷……” 白惟墉却把她的手握住:“外边冷,你的手都冻红了,快来向火。” 林氏受宠若惊:“老爷……” 白惟墉没有多言,把她拉到身边。 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 林氏看着地上烛光映下的两道影子,仿佛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那绝世无双的男子,还有美丽善良的夫人时。 她唇畔微微挑起。 她一直不敢承认,从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老爷起。 只是一眼,她便搭进了自己的一生。 她一直爱着两个人,救下她性命的夫人,以及给了她一个家的老爷。 始终卑微的爱着。 而她也清楚地知晓,尽管夫人离世多年,她依旧无法走进老爷的心底。 但是能够陪伴老爷,一起白头偕老,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藏于心底从未开口的,卑微的钦慕,她心甘情愿地为这个家奉献一辈子。 如今回过头来,她没有什么后悔的。 “这便够了。” 林氏低低呢喃一声。 “嗯?” 白惟墉没有听清。 林氏含笑:“就要过年了呢,大姑娘在家,五公子和七公子也在,真好。” 白惟墉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拉了身上的大氅,盖在林氏的膝上。 两人就着炭盆,互相依偎在一起。 …… 韦贵妃所住的惊华殿,宫灯早早就点上了。 金碧辉煌的殿宇,奢靡精致的装饰,这一砖一瓦、一物一什,无不彰显着她曾经的受到的无上恩宠。 然而堆得再满的奇珍异宝,也填补不了她此时空虚的内心。 她搓了搓手臂:“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格外难熬。明明生了那么多盆火,依旧暖不起来。” 刘尧就坐在她的身后,垂眸不语。 韦贵妃关上窗户:“这丝竹声,真是难听,明明离得那么远,还是能从李美人的宫里飘过来,挡也挡不住。想必李美人和陛下,又在纵情欢乐了吧。” 刘尧依旧沉默。 韦贵妃蹙了蹙眉,而后坐到刘尧身边:“怎么?尧儿不爱听?” 刘尧漫不经心地否认:“母妃多虑了,并非如此。” 韦贵妃看着眼前的儿子,笑容愈加深了:“你不爱听就能选择不听,可是母妃这数十年,一直都活在这吃人的环境中,别无选择。” “为了养活你,母妃摸爬滚打,终于挣下这偌大的华美宫殿,作为我们母子的栖身之所。” 说到这里,韦贵妃忽然面目狰狞:“可如今这一切,很快就要被李蒹葭那贱人给抢走了!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尧儿难道不知道,倘若母妃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连同你这个刚封的越王,也会跌落云端么?” 刘尧深吸一口气:“那么母妃,您需要儿子做什么呢?” 他是无奈,而且很无奈。 母妃生育他是事实,养育他也是事实。 他并非禽兽,自然还顾及着母子亲缘。 但因为这母子情分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况,他也没办法纯粹地敬爱着母妃。 毕竟他于母妃而言,是母凭子贵的棋子,是稳固地位的工具,也是给韦家带来荣华富贵的可用之物。 更是将来能让母妃和韦家身份地位水涨船高的筹码。 母妃对他究竟有几分母子亲情,他甚至都不敢去想。 他也不会傻到,真的信了母妃的话,认为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分开数月,生离死别,倘若真的在乎,为何重逢的喜悦他感受不到半分,反而他的越王身份,眼看着就要被利用了呢? 韦贵妃见他终于开口应声,唇畔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当然是,早日娶一名背景雄厚的贤内助,以稳固你的地位。” “至于人选,母妃已经定下了。只要你娶了她,强强联合,我们何惧一个来历不明的李美人?她就是……” 第1582章 我拒绝。 韦贵妃话未说完,便停下了。 只因此时,刘尧的已经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刘尧的那双眸底,情绪全无。 烛火辉映生光,犹如冰雪落在他的不可见底的眸子最深处。 他的声音极淡,不带任何情绪:“我拒绝。” 韦贵妃怔了怔,随即语气放得更柔。 她便是想用这种柔情,去克制刘尧的强硬态度。 “尧儿,不要任性。你好好看看现在的局势?皇后虽然软禁在凤藻宫,但是她不吵不闹,明显在积蓄力量,准备一击必中。” “太子的位置一直稳稳当当的,这些年也没有做出什么失德之事引得天怒人怨,加上秦丰业全心全力支持,他的地位稳如泰山。” “如今你父皇的新宠李美人,她来路不明。要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还好,但要是有什么背景,一旦她诞下子嗣,必成大患。” “除此之外,你是幼子,朝臣的对你从未寄予厚望,哪怕你现在成为第一个受封亲王的皇子,但是之前你的口碑并不好,很难让他们支持你。” 说到这里,韦贵妃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你需要与一个背景实力雄厚的世家小姐联姻,才能巩固你的地位。只有你手握权势,我们母子才不至于被皇后、太子、李美人他们置于死地。” “所以母妃给你选了平西将军陆战廷的嫡女,陆昀华。母妃已经约过陆夫人了,看得出来陆夫人也是愿意的。” “平西将军乃东陵四将之一,戍守西边扼要,手握兵权,是东陵举足轻重的人物。” “加上陆家积淀深厚,世代簪缨,陆家的嫡女嫁你为妃,佳偶天成。更何况陆昀华你该认识的,他是陆云枫的胞妹。” “本宫瞧着陆云枫也是个出类拔萃的青年才彦,将来必定能成为你的助力,这是一桩挑不出错的婚事。” 刘尧闻言,唇畔挑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当初他准备前往江北时,母妃还中意文官家的闺秀,想借文官的口碑与风气,改善他在朝臣心中的印象。 那时候他还不够资格直接参与夺嫡,所以母妃的手段也是委婉的。 如今他才刚封越王,母妃就立即转变行事风格,变得简单而直接,野心毫不掩饰。 如此急不可耐,着急和武将家联姻。 母妃这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 这哪里是什么好婚事? 这简直是催命符。 更何况,不管是陆昀华还是柒昀华,他都没有兴趣。 面对韦贵妃的情真意切,以及苦口婆心。 刘尧再度开口,淡淡地重复那三个字:“我拒绝。”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韦贵妃被他的态度激怒,狠狠地攥紧拳头,语气也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别无选择!因为你是本宫的儿子,身上流着本宫的血脉。本宫肩上的责任,你有义务承继!” 刘尧依旧沉默。 这叫韦贵妃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她心知不能逼得太紧,便竭力克制那股满肚子乱窜的怒火。 冷静了片刻,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你不答应,可还是因为那白琇莹?” 刘尧一言不发。 韦贵妃面色一僵,深吸几口气,才又开口。 只是言语间对白琇莹的嫌弃,简直无法掩饰: “白琇莹有什么好的?!那又黑又野的丫头!一点教养都没有!况且现在已经声名狼藉,还是个克夫的命!” “她拿什么配你?拿她那一无所有的家世,还是拿她那丢人现眼的教养?亦或是拿她那干瘦黑黢的姿容?” 刘尧本不准备回应。 因为这样只能给六姑娘带来麻烦。 但听闻母妃言语如此粗鄙,且极具侮辱。 他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内心的情绪挣扎,如同他攥紧的双手一样剧烈。 然而最后,他也只是报以一抹笑意,重复着那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语:“我拒绝。” 六姑娘哪里不好? 六姑娘深明大义,胸襟不止胭脂水粉那么狭隘。 六姑娘哪里没有教养? 正因为有教养,所以才会用她那小小的身躯,去为男儿可为之事。 六姑娘哪里不好看? 她就像沙漠中绽放的花一般明艳,似天边流霞一般光彩夺目。 她的生命力,就好比青松翠竹般顽强,纵使没有花里胡哨的表象,也充满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六姑娘哪里都好! 只是这些好,他自己知晓就行,没必要宣之于口。 要是母妃的这几句话都忍不了,他怎配心仪这样的好姑娘! 所以他没有反驳母妃,只是始终坚定者他的态度。 韦贵妃闻言,憋着的怒火终是忍不住如浪涛般倾倒: “冥顽不灵!蠢钝如猪!白明微已经是你麾下的人,你何必再用王妃之位去巩固她的忠诚?” “再者,陛下厌弃白府,那是事实!现在陛下抬举白明微,捧得多高,将来就会把她摔得多重!” “你要是和白府没有姻亲关系,将来你还可以尽快撇清关系,但要是你娶了白琇莹,她死的时候你必定绑在一起!” 刘尧没有选择和韦贵妃争论,他只是行了个礼:“母妃情绪不佳,理应多加休息,儿子就不打扰母妃了。” 说完,他毕恭毕敬地退下。 “尧儿!” “小九!” “越王!” “刘尧!” “……” 任凭韦贵妃如何呼唤,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韦贵妃气急败坏,猛然拿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下去! 她面目扭曲:“这个忘本忤逆的不孝子!本宫好心好意为他筹谋,他竟这般对待本宫!” 外边宫人伏了一地,瑟瑟发抖。 只有近身姑姑敢走进来,轻声劝慰:“娘娘息怒,九殿下刚受封为越王,要是您对他生气的事传到陛下耳里,只怕陛下会认为您在打陛下的脸,龙颜震怒呀……” 韦贵妃忍了又忍,竭尽全力。 那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她才把这股怒火憋下去。 她跌坐在椅子上,一拍茶几:“不识好歹的东西!哪里像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近身姑姑没有言语,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韦贵妃阖上双目,无人知晓她滔天的怒火之下,是怎样的心思。 …… 与此同时。 西楚。 萧重渊整装待发。 他的眉宇间尽是疲惫,而启程却是刻不容缓。 就在他即将翻身上马时,皇帝身边的老公公出现在不远处。 他停下动作,身旁的人立即回应: “主子,是陛下的人。” 萧重渊默默站定,直到年老的公公跪在他面前:“拜见摄政王。” 萧重渊没有多言,淡声回应:“说。” 老公公从袖底取出一封信,递到萧重渊身边护卫装扮的零手中:“陛下的信奴才已经带到,奴才告退。” 老公公走后,零立即拆开信件。 看到上面的内容,零的神色十分古怪:“主子,这……” 第1583章 那封信,是他回报恩情的方式 “陛下,您交代老奴办的事情,老奴已经办好了。” 西楚的宫里,远没有玉京城的那么寒冷。 但年轻的皇帝还是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他面窝深陷,瘦可见骨,劫后余生的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年老的近身内侍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皇帝听到内侍的声音,将目光放到远处黛色的山脊上。 他的眸眼如同被那黑影染黑,不见半点光亮。 他开口,嗓音有些喑哑:“他果然如消息所称,爱江山不爱美人。” “明明朕的身子这般羸弱,他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把朕这个他从来不满意的皇帝换了。” “但是他连换都懒得换,稳定局势后便迫不及待动身飞奔去那女人身边。朕真的越来越不懂他了。” 近身内侍躬身,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既然摄政王无心政事,您是西楚的九五之尊,您就安心地做好西楚的皇帝,如何?” 年轻的皇帝轻嗤一声,那满是讽刺的言语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朕从被选中那日起,就是傀儡,身不由己。” “他虽无心政事,但只要他愿意,朕随时都会被废黜,你叫朕怎么了安心?只要他还活着,朕怎么能安心呢?” 近身内侍还想说什么,但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长期活在摄政王阴影之下的陛下,是没办法见到阳光的。 陛下的内心已被这道令人不见天日的阴影侵蚀,变成得扭曲狰狞,哪怕有光照进来,陛下也只会因为长期处于黑暗中而对这光明不适应。 陛下笃定自己与摄政王只能活一个,那么他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皇帝缓缓开口:“朕说过,要是他会再次离开,那么朕便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 “如今他已带着这个消息奔向那个女人,那么他救下朕这条性命的恩情,朕也就不欠他了。” …… 与此同时。 暮霭沉沉,夜色愈发深重。 但也掩不住萧重渊急切的神色。 他将马鞭高高扬起,黑色的骏马风驰电掣,远远把随行队伍甩在身后。 一切的起因,皆因那封来自皇帝的信。 就在刚刚,零握着信件,神色十分古怪:“主子,这……” 接着,零念出了信上的内容:“北燕正在研制一种武器,有毁天灭地之能。若是成功,狭长高耸的山脉,将再也不是北燕挥兵南下的阻碍。” 萧重渊听完,便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他知道皇帝不会说谎,心思缜密敏感的皇帝,在长期与北燕的接触中,察觉出北燕的秘密不足为奇。 之所以告知他,怕是为了报他千里赶来救命的恩情。 如此,皇帝与他才能两不相欠,皇帝要是再针对他,也就心安理得。 是什么样的武器,他并不知晓。 前世他走得太早,后面的信息他一无所知。 小姑娘现在手握兵权,又得民心,元贞帝那废物很难将小姑娘除去。 那么小姑娘的命格谶言若是应验,必定与北燕脱不了干系。 如此更能确信,皇帝的信中所言,是真的。 思及此处,萧重渊加快速度,片刻都不敢耽搁。 身后的队伍早已力不从心:“零大人,主子速度太快了,我等跟不上!” 零下令:“我等尽全力即可,万不能因此乱了方寸。” “是!” 一声整齐的应答,马蹄声再次哒哒响起,踏破这寂静的冬夜。 …… 白明微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随即又收回目光。 她裹着披风,缓缓登上前往承天观的阶梯。 长长的石阶看不到尽头,犹如通往天界的道路。 承天观在东陵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它雄踞山巅,道路坎坷难行,却还是香火鼎盛,与东陵真人的盛名脱不了干系。 白明微就这样缓缓的走着,方才席间她喝了点小酒,冷冽的山风刚好能吹散她微醺的酒意。 小灰貂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洒下的清辉在地上落了他们的身影。 这一幕,很是温馨。 走了一会儿,小灰貂便不走了。 就那么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白明微停下脚步,冲它伸手:“不想走的话就跳上来,我来背你走。” 小灰貂站起来,纵身一跃便跳到白明微的手臂上,顺着白明微的手臂,爬到白明微的肩上。 它就那么坐着,目光看向远处。 那是酒僧曾经的居所之处,也是小灰灰的家。 白明微拍拍它的脑袋:“想那酒蒙子了,是么?” 小灰貂呲了呲牙,表示不满。 白明微含笑:“好,那不是酒蒙子,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得道高僧。” 小灰貂把脸别到一旁,看得出来还在闹别扭。 白明微又拍了拍它的脑袋,继续往山上走:“我知道你想念他,我也很想他呢!那小老头治好了我身上的问题,还帮重渊稳定眼睛的情况,又把那偌大的家财留给我。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恩人。” 小灰貂呜咽一声,把脑袋搁在白明微的颈窝。 白明微轻声细语:“但是没办法呀,生死有命,他已经到了他该离开的时间了。”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悼念他的最好方式,就是照顾好自己,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小灰貂慢吞吞地伸出小爪爪,就那样搂着白明微的脖颈,舍不得放开。 说起酒僧,白明微难免想到那月色之下,她与重渊拜下天地的情景。 当初只为圆酒僧的心愿,并不曾多想。 如今回想起来,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很快就充溢心间。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月,低声呢喃:“重渊,你要是能看到这美丽的月色,该多好……” 然而她知道,纵使重渊的眼里一片黑暗,这动人的月光,依旧能洒在重渊的身上。 无法欣赏,却还是能被美丽的事物眷顾,何尝不算是幸运呢? 不知过了多久,白明微总算爬到山头。 承天观近在眼前,她转身看了一眼。 玉京城在月色之下,显得格外明朗。 这拥有美丽名称的城市,如同琅琊仙乡,令人迷恋向往。 “师妹。” 白明微回头,玉清就站在不远处,冲她微笑:“师父她老人家正在等着你呢!她有话跟你说,快来吧。” 第1584章 那也是为师喜爱的珍宝 白明微见到师父时,东极真人正在品茶。 她姿态闲适地趺坐在小几前,身边的红泥小炉燃烧得正旺。 陶罐里的水咕噜咕噜滚着,冒起阵阵水汽。 而她的面上,也覆了遮目的白绸。 可这丝毫并未影响她的心胸,仿佛这双观世之眼,只是身上可有可无的器物。 失明对她的影响,仅限于无法视物。 “师父,明微师妹来了,徒儿告退。” 玉清把白明微带过来,便合上门退了出去。 白明微看了师父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到师父面前,端起刚为她沏好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唇边漾出一抹笑意:“师父神机妙算,知晓我会来,早早就准备好茶水。” 她没有痛哭流涕地请罪,对师父遭受反噬盲了双目一事无地自容;她亦没有声泪俱下地感恩,谢师父救下重渊一命。 她和平时并无区别。 因为她知晓,师父要的不是请罪,也不是感恩,而是她平安无事。 东极真人道:“年纪大了,你又漏液而来,要不是靠这茶水提神,为师怕早就已经睡下。” 事实上,不用掐算,她也知晓白明微会来。 白明微刚刚回京,自是应当拜见师父。 但她事务繁忙,白日根本没有时间,而且昨夜又是关键时候,更是抽不开身。 如今诸事落定,她也能松口气,今夜到访完全在情理之中。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开口:“师父,我很好,您别担心。” 东极真人也放下茶盏,把手伸向白明微。 待白明微将手放于她的掌心,她轻轻握住白明微的手,这才开口说话:“你平安无虞,为师就很高兴。” 白明微眼角有些氤氲潮湿:“师父……” 东极真人含笑:“为师也很好,你别担心。现在不能观星了,也失去窥探别人命运的能力,但有时候无知也是福。” “为师再也不用承受那种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落败,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也算因祸得福。” 白明微没有多言。 有些深厚的感情,非言语可以表达。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之所以没有因为失去母亲而内心缺失,皆因面前的师父。 默了默,她问:“师父,玉清师姐说您找徒儿有事,师父想与徒儿说什么呢?” 东极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明微,你知道为何北燕如此执着于东陵么?” 白明微道:“因为龙脉。” 东极真人颔首:“正是如此。天下龙脉,汇于东陵。而龙兴之处,福汇玉京。” 说到这里,东极真人面上露钦佩的神色: “一个国家都城的选址,关系到一个王朝的格局与眼界,玉京城北扼雄关,南面沃野,东接长河,西邻河湟。” “城周高山环绕易守难攻,城内却土地平阔宽旷,这样的条件坐一城而观天下。” “历朝历代的君王将国都定于此地,可见他们格局与眼见定是不俗,所以才择选了此处。” “这样的福地,倘若帝王皇家有着胸怀四境海纳百川的气度,那么天下归一,盛世昌明,指日可待。然而……” 白明微闻言,她很快就明白了师父的话中之意。 因为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于是她接过话茬:“然而元贞帝德不配位,不受这龙脉福地庇佑,所以东陵才会江河日下,千疮百孔。” 东极真人再次点点头,接着她道:“北燕一直有着雄踞天下的野心,他们不会放弃侵吞东陵。” “因为他们相信,只有拿下东陵,稳坐这天下福地,他们才能扫清四合,一统天下。” “元询在就在玉京,看似混日子,但为师相信北燕即将有大动作,所以他留在玉京,最后来个里应外合。” “为师有理由怀疑,元询还有着后招,元贞帝的九名皇子之中,必定有着他的傀儡,而那个人,不会是太子刘昱。” 对于东极真人的猜想,白明微表示赞同: “师父,元五的目标在徒儿,徒儿是知晓的。而元五有傀儡这事,徒儿也曾怀疑过,但是至今没有发现,元五和除刘昱之外的人接触。” “然而徒儿相信师父所言,这个人很可能不会是刘昱,刘昱或许只是他的幌子。” 东极真人又一次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接下来你需得防范北燕的大动作,并且找到元五真正扶持的对象,也许才能化解天下危机。” 以及,活不过十七岁的谶言。 白明微认真应下:“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不会让北燕和元五得逞!” 东极真人叹息一声:“明微,接下来为师帮不到你了,你务必要小心谨慎,好生珍重。” 说完,东极真人再度伸出手。 只是这一次,白明微把面颊凑过去。 她就这么轻轻地触着白明微的面颊,就好像在爱抚稀世珍宝。 白明微握住她的手,柔声细语,那是鲜见的温柔:“师父,我变黑了,皮肤也糙了不少,没有以前好看了。” 东极真人唇边蕴着笑意:“那也还是为师的珍宝。” 白明微笑了,眼底却星星点点。 就像有光落进去,把她的眸子点亮。 这时,东极真人抽出手,神色缓缓变得严肃:“明微,让为师看看你的剑。” 白明微把片刻不离身的剑取下,递到东极真人手中。 东极真人接过剑放于膝上,另一只手从剑柄抚到剑尖,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白明微没有打扰,静静地等着师父开口。 第1585章 这便是生命意义所在 东陵真人反反复复抚了几遍,这才把剑递还给白明微。 烛光轻轻晃动,照见她神色复杂的脸。 她心中翻腾的情绪,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复杂难言。 “师父。” 白明微轻唤一声。 东陵又默了片刻,艰难开口:“明微……这把剑要折了。” 白明微难以置信,她轻轻抽出剑。 一声清越的鸣动响起,只见那剑身在烛光的映照下,犹如阳光洒入清泉。 粼粼波光仿佛能沁入心底。 白明微直言:“师父,徒儿并未看出任何不妥之处。” 东极真人道:“相信你拿到这把剑的最初时间,曾感受到缠绕着这把剑的血腥之气。” 白明微颔首:“的确如此,徒儿最初握着它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寒意。后来重渊也曾说过,这把剑是杀剑,煞气很重。” 东极真人点点头:“正是如此,这把剑曾是杀神之剑,也是不详之剑,供奉于祖师爷前时逾千年,依旧煞气未退。” “而剑是神兵还是魔器,取决于使用者。明微,你心怀善意,与剑本身的性质背道而驰。” “当你成为这柄剑的主人后,这柄剑便慢慢被净化,成为守护之剑。然而它之所以千年不朽,是因为饮饱人血和怨气。” “如今骤然失去了滋养,它的时间,也即将走到尽头了。明微,这把剑和你的命运息息相关,别让它轻易折断。” 说到这里,东极真人没有再说下去。 还有些话她未说出口。 神兵折断之时,也是握剑之人命丧之时。 然而依白明微的心智,她早已明白师父的言外之意。 她问:“师父,是不是让它饮饱鲜血和怨气,它便能持续不朽,光华依旧?” 东极真人颔首:“正是。明微,你若用它荡灭刘氏江山,那么这柄剑不仅不会折断,怕是再逾千年也不朽。” “但你若继续让它成为守护之剑,它就不得不继续收敛本性,维持善良,那么剑锋也会越来越钝,直到折断。” 白明微轻轻把剑收回剑鞘,徐徐开口:“千年之前,它与主人并肩作战,可血肉之躯不比陨铁之力,它的主人粉身碎骨。” “它就这么被封印在神像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等到我才令它重见天日。” “我们一起御敌,一起奋战,犹如千年之前它与主人一样。它拥有滔天力量却从未反噬过我,我想它也享受着与我并肩作战的日子。” “我想它不在乎成为守护之剑,还是饮血魔器,它在意的是能被配得上它的人挥动,继续向世人展现它的力量。” “如若我为了保它不折,让它继续成为杀人魔器,那么等我百年之后,它又要孤独地经历千年的岁月,等有人再次握紧它。” 说到这里,白明微握紧剑: “这何其孤独?何其可怜……所以我不会让它再踏上老路,它依旧会是守护之剑,守护着它的主人,以及她的主人所在意的一切。” 东极真人闻言,也明白了白明微的选择。 她不由得叹息一声:“怪为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教你心怀天下,泽被苍生。” 白明微摇摇头:“师父忧虑的,也并非全部的事实所在。我不愿意荡灭刘氏,并非是我忠君报国,拥趸如今的统治,承认这黑暗混乱的一切。” “我只是单纯地不愿意因此牺牲太多无辜的性命。我会权衡,何种方式才是对天下局势最有利的,在荡灭刘氏的弊大于利前,我不会有任何行动。” “至于我的生死,其实我不想置之度外,倘若能活着,谁不愿意好好活下去?正如这天下苍生疾苦如此,却依旧顽强地活着一样。” “可这世间,总要有些人去牺牲。我被将士们信任着,被百姓崇敬着;我是柱国大将军,有些责任我不能弃之不顾。纵使非要舍身就义,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里,东极真人已经明白了徒弟的决心。 她今日本想最后一次劝明微,让明微去破除那命定之死。 然而到了现在,她已经无法再劝了。 于是她叹息一声,轻轻开口:“明微,一定要小心北燕,小心北燕与东陵里应外合,对你不利。” 白明微起身走过去,坐到东陵真人身边。 她轻轻地依偎在东陵真人肩上,柔声低语:“师父,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 “徒儿认为,如若活着的每一刻都能问心无愧,没有任何遗恨,那么就算生命随时消逝,也不可怕。” “徒儿自幼失怙,却有师父待徒儿如亲生。徒儿身为女子,却拥有一身不凡本领,无需承受世道的偏见与苛待。” “在徒儿需要亲情时,师父与亲人环绕身边;在徒儿方慕少艾之际,有人与徒儿心意相通。” “徒儿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被呵护,被给予。那么徒儿也该尽己所能,去守护更多人的幸福,去守护徒儿所珍视的一切。” “这便是徒儿所认为的生命意义所在,如此,生死于徒儿而言,便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白明微伸手把东陵真人拥住: “师父,您身上好温暖,这便是娘亲所特有的感觉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止住。 原来,她已疲倦不堪,放松下来时便情不自禁地想要睡去。 东极真人深吸几口气,把白明微搂住。 她一边拍着白明微的背,一边哼着曲子。 就像对待当初那年幼体弱又失了母亲的孩子。 白明微听着东极真人的曲音,因着酒意慢慢进入梦乡。 她是很多人的依靠,可在师父面前,她还只是个要糖吃的孩子。 东极真人伸手摩挲着她的睡颜,声音有些沉哑:“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让为师怎么放心得下?” 嘴上这么说,可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吵醒依偎在她身上的爱徒。 外边的玉清默默地矗立在寒风之中,听着东极真人轻柔慈蔼的声音。 她看了看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屋里透出来的暖光,一抹落寞且复杂的笑意,浮现在她的唇边。 第1586章 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呢?! 玉清缓缓闭上眼,敛住面上那抹异样。 接着,她轻轻推开门,低声开口:“师父,徒儿来照顾师妹,您去休息吧。” 东极真人摇摇头:“不用,她怕是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为师陪陪她,你先去休息吧。” 玉清咬了咬唇,不敢违抗师命。 甚至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她的余光落在师父身上。 师父的手依旧轻轻拍着师妹的背。 屋外的寒风,仿佛一下子吹入了她的眸底,连同那颗跳动的心,霎时冰冻三尺。 …… 白明微醒来时,已是下半夜。 师父以打坐的姿势进入梦乡,她适才就枕着师父的肩膀熟睡。 看到师父身上被自己靠得发皱的衣裳,她唇边漾出一抹温暖的笑意,随后起身取来毯子,轻轻盖在师父身上。 接着,她又往盆里添了些炭火。 在确保冷风从掀开缝隙的窗户灌进来通风时,不会吹到师父的身子后,她轻轻离开了师父的居所。 走到山门前,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明月。 月下一道身影,令她微微有些吃惊:“师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玉清回眸,月色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下一刹那,她单膝跪到白明微面前:“师妹……不,大将军,贫道有事相求。” 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白明微在最初时有些怔忪。 可她很快恢复平静,弯腰去扶玉清:“师姐,你起来,别这样。” 玉清固执地跪在地上:“大将军若是不应,贫道就不起来!” 白明微大抵清楚玉清师姐想说什么,她默然片刻,随即开口:“师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玉清垂下头,说出的话语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将军,烦请您以后离师父远些!” 白明微面色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玉清的情绪更加激动,她抬眸,噙着泪花愤恨地盯着白明微:“你就是给师父带来一切灾厄的源头,你就是祸星!” “师父为了你,十数年如一日地为着你,因此荒废了道行,还瞎了一双眼睛!你要是真为师父着想,就请你离她远远的!” “否则,你会害死她!”玉清说到这里,几乎是歇斯底里,“你会害死她的!你这个祸星!” 她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 像是积压多年的情绪,忽然从那裂缝之中倾泄出来,再也收不住。 说完这番话,她已是泪流满面。 但她盯着白明微的眼眸,愤恨依旧不减。 白明微依旧没有多言,只是蹲下身半跪着,把玉清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多久,她便松开了玉清,继续往山下走。 “站住!” 玉清声嘶力竭,双目猩红:“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明微顿住脚步,没有回答玉清的问题,只是道:“夜里风大,师姐仔细凉风扑了身子。” 玉清怒极反笑:“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这般铁石心肠!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为什么还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态度!你就没有为你的罪孽反省半分么?!你就没有一点忏悔的心么?!”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声音缓缓响起,如涓涓细流:“师姐,在师父心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玉清仿佛被戳中了心思,忽然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我在寒风中等你这么久,就是为了向你宣泄对师父更疼爱你的不满么?!” “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我是师父钦点的传承衣钵的弟子!我的心没有你想的那么狭隘!” 说话间,玉清站起身子,狠狠地盯着白明微: “我只是不愿意再看到师父为你受伤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师父受伤了……而你,你这祸害,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师父的付出呢?” “你就是个扫把星!谁在乎你都会因你倒霉!师父为你逆天改命!为你甚至不惜付出一切,你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一字字,一句句,犹如毒刺一般,毫不留情地刺入白明微的心底。 然而这些话,却没有在白明微的面上激起任何波澜。 她的态度依旧那般沉静从容:“师姐,我上朝要迟到了,请你保重。” 说罢,白明微继续往前走。 玉清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最后将脸捂住。 她的声音透过指间,随着寒风一起送入白明微的耳里:“小心元询,他这个人很可怕。” 白明微回眸:“师姐,多谢。” 玉清声嘶力竭:“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白明微没有再多说,默默地离开了。 走到山腰,小灰灰伸出爪子,轻轻地抱住白明微的脖颈。 白明微挤出一抹笑意,摸摸小灰灰的脑袋:“我没事,你别担心。” 师姐的那番话,并非没有动摇她的心。 只是此时的她,哪怕滔天的情绪也能克制,所以从始至终,她从未露出被这些话刺痛的任何神情。 然而她不是一点都不在意,被这些话激起的负面情绪,她正在慢慢消化。 小灰灰便是感受到她的内心苦闷,才会搂住她的脖颈以示安慰。 可很快的,这抹苦涩已然被她抛开。 不是因为她铁石心肠,而是因为师父为她如此,她不能自艾自怜,让师父的心思白费。 付出的人心甘情愿,而她接受了好处,若是单方面因此愧疚难当,那才是对不起付出的人。 欣然接受、心怀感激,在别人用好意铺就的道路上走得更顺、更远,才是最好的报答。 思及此处,白明微面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明月偏西,清辉依旧。 小灰灰蹲在她的肩上,望着山间酒僧曾经的居所发呆。 顺着小灰灰的目光望去,她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灰灰,你说重渊和小白他们还好么?” 这么久的时日,仅有一封书信送来。 她相信重渊的能力,但终究有些人之常情的思念在心中难以纾解。 小灰灰吱吱两声。 白明微唇畔挑起:“你已经感应到小白越来越近了,是么?” 小灰灰又吱吱两声。 白明微面上的笑意漾开:“如此说来,很快就能见到重渊了呢……” 第1587章 你放肆! 小白貂似有感应,它在萧重渊的怀里嘤咛一声。 萧重渊勒住缰绳,轻轻托住它的臀:“是吗?你说她想我了啊……” 那疲倦不堪的面容,也在这一刻绽放光辉。 仿佛枯木逢春,被注入生机盎然的绿意。 他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脖颈,柔声询问:“玄骊,你还能坚持吗?” 黑马仰头嘶鸣,尥了尥蹄子,如黑色闪电般再度窜了出去。 思念的加护,使得这寒风不再刺骨。 他就是如此地卑微,如此地容易满足,只要一声呼唤,些许想念,他就能从世界的这头,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心爱的姑娘身边。 …… 白明微与白瑜刚入宫,便看到刘尧被许多人簇拥着。 他被搞搞捧起,如同众星拱月。 他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任何自满之色,反倒是多了几分左右逢源的内敛圆滑。 白明微只是看了一眼,便径直地越过刘尧与群臣,同白瑜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白瑜不免有些唏嘘:“这越王殿下,愈发不一样了。” 白明微反问:“七哥,除了言行举止,你还注意到越王殿下有何不同?” 白瑜含笑:“发簪,绶带,衣着……都不一样了。” 白明微道:“今上如今宠爱李美人,身上的金冠,腰间的玉带,脚上的祥云龙纹靴都出自李美人之手,甚至时常见他穿戴。” “有眼力见的人已经开始模仿陛下的穿着了,很显然,越王殿下是其中最用心的。” 白瑜闻言,意味深长:“当初今上宠爱韦贵妃,连同幼子也万般骄纵;现如今陛下宠爱李美人,哪怕越王殿下与李美人没有关系,但只要看到越王殿下这身打扮,也会令他联想到李美人,爱屋及乌。” 白明微接话:“不仅如此,越王殿下此举等于告诉今上,他没有恃宠而骄,因第一位受封亲王的特例而得意忘形,他时刻把今上放在心中崇敬着,如此才会模仿今上。” 白瑜道:“越王殿下倒是很会做皇子。只是如此一来,韦贵妃怕是不高兴,她的度量也许容不下自己的儿子去模仿与情敌有关的事物。” 白明微道:“她容不下也得容,因为就凭她自己,是当不了太后的。” 两兄妹有一搭没一搭,很快就到了太极殿前。 此处已经等着许多参加朝会的官员,被簇拥的第二人则是宋太傅,因为他如今掌握着提议任命官员填补相应空缺的权力。 反之,当初那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秦太师,则被人孤立在一旁,显得形单影只。 但是他的反常,还是引起了白明微的注意。 白瑜低声询问:“明微,怎么了?” 白明微收回视线,压低声音:“秦丰业像是故意收敛锋芒,营造出一种弱势的样子。” 白瑜冷哼:“果然是根难啃的骨头,他再这样下去,只怕很快就能引得今上心疼,继续重用于他。” 白明微很是赞同白瑜的话,正要说什么,却有几名朝臣向她搭讪。 “柱国大将军,您今日的气色真好。” “边防安定,山河无恙,本将军气色自然好。” “……“ “大将军深受重用,如今为我东陵四大将之一,真是年少有为,下官佩服。” “建功立业谁都可以,把脑袋系在脖子上去战场厮杀就行了。” “……” “大将军和越王殿下亲厚,越王殿下有您这样的得力干将,简直如虎添翼。” “那你也去亲厚亲厚。” “……” 几番恭维下来,这些人倒是被白明微弄得尴尬不已,脸面有些挂不住。 白明微也没有再理会他们,用不了多久,几人便悻悻离开,不敢再靠近。 宋成章瞥了她一眼:“嚣张。” 白明微拱了拱手,没有解释。 她这样做,并非恣意妄为,而是深谋远虑。 越王殿下的阵营,有越王一人长袖善舞就行了。 要是她也如此,外人更要说他们结党营私,迫不及待拉拢朝臣、积蓄力量,为上位做准备。 这时,殿内挤满了文武百官。 可见大家已经到齐了。 白明微看了一眼漏刻,发现早朝时间已过。 然而今上却迟迟不来,这究竟怎么回事? 果然,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件事,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陛下身体不适么?为什么还没来?” “以往陛下未曾迟到过,这也太奇怪了。” “内务大总管王公公也没有来,真是罕见呢!按理来说他应当来告知群臣朝会是否正常进行才对。” “……” 而这时,白明微也注意到秦丰业正在给其中一名官员使眼色。 那名官员心领神会,转身就朝着刘尧的方向走去。 他高声开口:“越王殿下,朝会时辰已过,陛下却尚未临朝,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朝会不可不举,而太子殿下并无参与朝政的权力,未在此处,越王殿下是陛下的子嗣,又是唯一的皇子亲王,也是在场唯一有资格主持朝会之人,还请九殿下上座,主持朝会!” 他话音刚落,在众皆噤住了声息,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这事并非没有先例,先帝未登基前,就经常主持朝会。 所以这名官员的话,也并非什么杀头死罪。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越王殿下如何应对此事。 秦丰业若无其事地袖手站着,宋成章则抱着玉圭默默地注视着局势,各位重臣也是神色各异,却无人贸然开口。 白明微甚至都没有看向刘尧,仿佛事不关己。 也就在这时,刘尧于目光汇聚下朗声开口:“放肆!父皇尚未临朝,我等皆不知缘由,你贸然请本王前去主持朝会,究竟是何居心?!” 那名官员解释:“殿下,本朝有先例在,殿下主持朝会,合情合理。” “先例?”刘尧面容严肃而冰冷,“本王知晓本朝有先例,然凡是先例发生,皆有特殊事由!” “况且,就算该有人代行父皇之责,也应由父皇钦定,怎容得你一名臣子在此越俎代庖?!” “尤其是你提及太子皇兄一事,更是居心叵测!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乃东陵国祚大事!哪怕他不参与朝会,也轮不到本王主持朝会!” “你仅用简单的‘先例’二字,就想混淆视听,搅乱朝纲!无视父皇的权威,也不将太子放在眼里,更是罪加一等!” 说到这里,刘尧凝着他:“本王无权处置你,然而你罪不可赦,稍后自己去向父皇请罪吧!你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 在众闻言,目光交汇间,露出会心的笑意。 秦丰业眼睛一眯,可见其藏于心间的怒意。 宋成章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抱着玉圭站定。 而白明微则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别看这名朝臣的话愚蠢至极,但也歹毒至极。 倘若越王殿下得意忘形,当真主持今晨的朝会,那么越王殿下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不过越王也不傻,清楚自己的本分,没有踏入陷阱。 这倒是在白明微的意料之中。 也就在刘尧的话音刚落下不久,王公公抱着拂尘走了进来。 不见元贞帝的身影,可见王公公有事要宣布。 第1588章 陆家嫡女 “陛下今儿个身子不适,早朝取消。诸位大人,请各自散去吧。” 意料之内的通知,众人并未露出诧异的神色。 王公公转身离去,不在这太极殿做任何的逗留。 其实元贞帝哪里是龙体抱恙,不过是因为天儿冷,沉迷在蒹葭的温柔乡里不愿意起身罢了。 随着群臣散去,适才提议刘尧主持朝会的官员一脸无措地看向秦丰业,然而秦丰业并不理会他,将他直接丢在太极殿内。 他咬咬牙,竟跟随朝臣一同离开,并未前去找今上请罪。 刘尧回眸时,正好看到他心虚地汇入人群中。 见此情景,刘尧唇边挑起一抹冷笑。 因为不必上朝,也无军务要处理,白明微无需当值,便告别白瑜,出宫离去。 谁知经过各部官员当值的区域时,以陆云枫和杜钦彧为首的官员,霎时围了上来。 “给大将军请安。” 陆云枫装模作样地问好,随即自来熟似的开始与白明微攀谈起来。 “末将听闻大将军在江北力战贼匪,以一当千,末将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将军若是有空,给末将讲讲您当时的英姿雄风。” 因为之前酒水交易一事,与他们有着些许交情,白明微对他们的态度没有特别冷淡,然而却绝对说不上热情。 “陆少将军想听的话,日后有空本将军再讲给你听,本将军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白明微便要离开。 陆云枫追上来:“大将军,反正今日无事,去喝一杯如何?” 白明微淡淡瞥了几人一眼,没有多言,径直便越过陆云枫离开了。 待同伴追上来后,陆云枫两手一摊:“看吧,我就说大将军不可能去的。” 几人也很是无奈,便自己约着去打发时间了。 这些氏族子弟的背后,都有着一股强大的势力。 这些贵公子的示好,当然也有着家里的关系。 目前白明微不准备和阵营摇摆不定的势力有任何牵扯,自然也不会随意搭理陆云枫等人。 更何况,杜钦彧背后的杜家,现在还姓秦。 她不会轻易牵涉进这些复杂的关系当中。 天边晨曦乍起,洒落在这座古老的都城。 白明微刚出宫门时,阳光刚照在正阳门顶上。 迎面驶来一辆马车,她定眼一看,竟是陆家的族徽。 陆家的马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随即走下来一名明艳动人的少女。 少女锦衣华服,云鬓花颜,狭长的凤眼,高挺精致的鼻梁,以及一张恰到好处丰唇。 整个人显得明丽而张扬,就像万花丛中令人不可忽视的牡丹,有着国色天香的美丽。 陆家的马车,美丽的少女。 想必这就是陆云枫的胞妹,平西大将军陆战廷的嫡女陆昀华了。 据说她在平西大将军身边长大,从小就在边关历练,一路从普通士兵摸爬滚打,如今已有校尉职衔。 然而两年前被召回来,从此京中多了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不难理解,这位陆小姐是因为婚配原因被陆家召了回来,而此番入宫,定是被除了皇后以外的妃子所召见。 而最有可能的人,便是韦贵妃。 思及此处,白明微继续若无其事地往马车方向走。 路过陆昀华时,陆昀华领着侍女恭敬行礼,直到白明微走远,她才起身,领着侍女往宫里走去。 …… 与此同时。 刘尧跪在太后面前:“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正式拜见太后。 太后露出一抹慈蔼的笑意:“尧儿来了,坐到哀家身边。” 刘尧走了过去,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与太后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的拘谨被太后看在眼里。 太后叹了口气:“以往你来给哀家请安,都坐在哀家的脚边,可如今怎么离那么远了?” 刘尧毕恭毕敬:“回皇祖母,以往是孙儿不懂事,坏了规矩。如今孙儿已是亲王,理应守礼自持,免得让人议论。” 太后上下打量了刘尧一眼,只见如今的刘尧,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稳重。 便是那身衣裳,也褪去当年的艳丽,如同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端庄而内敛。 太后意识到,当初那与她亲近的孙儿,已经不复存在了。 些许落寞后,是对儿孙成长的欣慰。 可欣慰过后,又伴随着隐忧。 种种复杂的情绪,使得她看向刘尧的双眸,如同蒙了雾。 她轻声开口:“正好你来了,和哀家讲讲,江北发生的事情。” 刘尧点点头,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 从刚入江北的景象,到曹县令为了守护一袋米粮而惨死;又从庐泉城的故事,讲述到洪水褪去的宏伟景观。 接着,他讲述了疫病的可怕,百姓的绝望,以及他们如何一步步脚踏实地地解决所有面临的问题。 最后,他说到了贡田的神迹。 他把民间疾苦描述得绘声绘色,把官员的勤奋以及相关人员舍身就义的精神描摹得入木三分。 听得太后忽而泪如雨下,忽而心情绝处逢生。 终了,太后的心中被种下希望的种子,一种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 也就在这时,太后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孙儿当真长大了。 若非亲身经历、脚踏实地,绝对不可能把过程描述得如此真实。 她忍不住向刘尧伸手。 直到刘尧跪在她面前,把手放到她的掌心,她才哽咽着开口:“好孩子,你辛苦了。” 刘尧垂首:“孙儿身为刘氏子孙,恩养百姓,是孙儿的责任,孙儿不辛苦。” 太后一怔,随即笑容满面:“你是个好孩子,皇祖母要好好奖励你。你想要什么奖励,告诉皇祖母。” 顿了顿,她又开始补充:“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看上谁家的姑娘,皇祖母一定为你做主。” 第1589章 为何不求哀家给你赐婚? 这番看似寻常的祖孙对话,却暗藏着玄机。 往小来说便是让刘尧在前途和终身大事之上求其一,往大了说,便是江山和美人,刘尧究竟如何抉择。 若说刘尧对这番话没有任何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皇祖母允诺的瞬间,他感觉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清楚地知晓,若要将那姑娘娶回家,究竟需费多大的心思,只怕穷其一生也未能如愿。 然而只要他求到皇祖母面前,懿旨今日就能传达下去。 他没有忘记,自己要做出改变的初衷。 他不会忘记,这份初心所在。 然而当江北的故事从他的口中阐述出来,他已经没办法无视肩上的那份责任。 于是稍作沉吟,他跪伏下去,诚挚开口:“请皇祖母赏孙儿一个恩典,任命孙儿所举荐之人为江北知州。” 听到这个诉求,太后的眼神倏然隼利。 很显然,这个愿望在太后的意料之外。 当初韦贵妃那么一闹,刘尧和白琇莹之间的关系,瞒不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也知道韦贵妃最近的小动作,生怕韦贵妃因为选皇子妃一事惹恼了皇帝,从而连累刘尧,所以才想着出手干预。 然而此事得当事人自己开口,她才能做得师出有名,让韦贵妃无法反驳。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刘尧会选择求婚懿旨。 却不曾想…… 她一寸寸审视着刘尧,但那语气却一如适才那般温和:“尧儿认为何人堪当大任?” 刘尧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名字:“韦氏家族,韦塬。” 太后眉头轻轻蹙起:“韦塬?哀家不曾听说这人的名字。” 刘尧解释:“此人出身韦家旁支,如今只是一名普通的县官。然其品格与能力,孙儿早有观察,孙儿认为他能当大任。” 太后闻言,陷入了沉思。 世家门阀内斗时有常事,旁支有能力者被嫡系排挤打压也很正常。 如此就能解释为何韦家一位被认为有能力的人,如今却只是个小小的县官。 默然片刻,太后说出自己的疑惑:“尧儿,你的母妃乃韦家嫡系所出,按理来说你应当与嫡系亲厚,你为何要扶持旁支?” 刘尧不卑不亢地回答:“孙儿这样考量,有两个必要的原因。其一,江北若是不交给品质高尚的有能之士,只会走以往的老路,何谈复兴与未来?” “其二,孙儿忝居楚王之位,倘若韦氏嫡系的势力不加以抑制,怕是会仗着孙儿的地位惹出乱子。扶持旁支可以制衡嫡系,维持局势稳定。” 太后不言不语,依旧默默地看着刘尧。 刘尧顿了片刻,继续开口:“以上是公理道义,而现在孙儿要说的,却是孙儿自己的私心。” “嫡系本家无需孙儿为他们的权势添砖加瓦,自然不会对孙儿死心塌地。旁支不一样,他们想要出头,就必须依附孙儿。” “皇祖母,孙儿需要自己的势力供孙儿驱使,不论是履行职责,还是……自保,孙儿都需要自己的势力。” 太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意味深长,令人感受到莫大的威压。 她道:“你倒是很坦白。” 刘尧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跪在地上。 太后淡声开口:“哀家记得先前你给哀家递过一封信,信上就已经为江北新知州一事做了铺垫。” “如今你直言不讳,倒也有始有终。也罢,哀家不能食言,说过要赏你,便会赏你。” “然而事关国事,以及江北的民生大计,倘若韦塬德不配位,哀家也不介意做那食言之人。” “你把韦塬的背景信息交给哀家,哀家会判断韦塬的能力以及品性,如若哀家认为他能胜任,便会应了你。” 刘尧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多谢皇祖母。” 太后点点头:“起来吧,地上凉,不要一直跪着。” 刘尧起身,依言坐回原来的位置。 太后又打量他几眼,若有所思:“哀家听闻你心悦白府的六姑娘,但是六姑娘为你母妃不喜,适才你为何不求哀家,让哀家下旨赐婚六姑娘与你?” 刘尧笑了笑,却是打了个马虎眼:“孙儿还年轻,暂且不想把精力放在儿女私情之上。” “哈哈哈……”他的话,却逗得太后笑了起来,忍不住揶揄他,“是白家六姑娘看不上你吧?” 刘尧垂头,无地自容:“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的眼睛。” 太后笑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男儿的确应当以建功立业为重,但儿女情长,也是人之常情。你若有喜欢的女子,那便去追求。” “当初你皇祖父也是这般做的。只要你能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便没有所谓的红颜祸水,只会留下传世佳话。” “你要明白,鱼和熊掌虽然不可兼得,然而追求喜欢的姑娘,与你建功立业不冲突。” “然而你身为男子,需得有责任和担当。这责任和担当,不仅体现在大事临头之时,还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 “待人接物,对亲人有情,对朋友有义,对陌生人有礼;家国大事,对国家忠义,对百姓恩养,对职责尽心;自身休养,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说到这里,太后笑容慈蔼:“如此,你便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刘尧郑重点头:“是,皇祖母的教诲,孙儿都记下了。” 太后打了个哈欠,面露疲色:“时辰也不早了,哀家想要午睡,你先退下吧。” 刘尧起身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退下。 太后的看着那燃得正旺的火盆,目光却像是穿越了时间,回溯到遥远的过去: “这孩子,有几分先帝的影子。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长成了这番模样。” 给太后添茶饮的梅公公缓缓开口:“太后,九皇子如此,您应当欣慰才是。” 太后叹息一声:“哀家应当欣慰,只是他的崛起,意味着平衡被打破,这朝野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梅公公低声问:“太后,您可是想要干预?” 太后摇摇头:“暂且不用,得让他们先除去秦丰业才是。然后再观察观察,是否需要打压抑制。” 梅公公含笑:“最近他们和秦丰业斗得天翻地覆,而秦丰业节节败退,只是不知,这秦丰业是否还有反手乾坤的能力。” 太后的神色变得阴森:“他想要从阴沟里爬起来,哀家可不许,必要时推一把,让他万劫不复!” 梅公公道:“秦丰业横行那么多年,曾经有老白相制约,加上他有实干能力,所以太后您留着他。” “可老白相退出中枢后,他变本加厉,行事愈发张狂乖戾,的确不该留着了,否则必成大患。” 太后端起茶盏,遮住眸底那片雪亮。 …… 与此同时,刘尧刚出清宁宫,便碰到惊华殿的宫人。 那内侍恭敬行礼:“九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第1590章 越王殿下,臣女献丑了 “九殿下”这个称呼,使得刘尧的近身很是不满。 他欲要提醒,却被刘尧抬手制止。 他只好按捺住这份不悦,躬身退到刘尧身后。 这时,刘尧开口:“母妃找本王?” 那内侍也显然是得了吩咐,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重复:“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岂料他遮遮掩掩的态度,使得刘尧满心狐疑。 而刘尧的近身也适时凑到刘尧耳边解释:“殿下,贵妃娘娘今日请了平西大将军府的嫡小姐入宫。” 刘尧闻言,当即就明白了母妃的打算。 他道:“本王还有要务处理,待处理完毕后,再去给母妃请罪。” 说完,不等那内侍有所反应,他便转身欲走。 可他刚走出去没有多远,又有一名内侍拦住他的去路: “越王殿下,贵妃娘娘有请。您要是不去,只怕会让人以为您与贵妃娘娘母子不和,以此做文章。” 刘尧看着阵仗,很明显他今日非见那陆家姑娘不可。 为大局考虑,他也不能就这么拂袖离开。 于是他思索片刻,便负手走向韦贵妃的惊华殿。 两名内侍对视一眼,皆不由自主擦了擦额头,仿似额上早已冷汗涔涔。 刘尧来到惊华殿时,一阵奇异的淡香袭来。 他抬眸看去,只见院中一名锦绣华服的女子正在舞剑,寒光洌洌的刀刃,于她手中变化万千。 她的每一个招式,优雅中带着力道,刚柔并济,分外美观。 而她窈窕美丽的身影,也成为这寒冬腊月的枯朽中,最具生命张力的一笔。 刘尧顿住脚步,静静地看着。 女子如九天仙女般灵肌玉骨的身影落入他的眸底,可是并未掀起任何涟漪。 他就那么看着,如同看路边的花草树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寒光一闪,而那剑尖,也对准了他的脖颈。 距离甚远,可他却感受到彻骨寒意。 “越王殿下,臣女献丑了。” 女子收剑,微微福身,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仪。 显而易见的是,那对准他脖颈的剑,是结束的招式,也是不动声色能与他谈话的动作。 刘尧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越过女子,走到坐在一旁还在鼓掌的韦贵妃面前。 他俯身行礼:“儿子给母妃请安。” 韦贵妃的目光依旧落在女子身上,她含笑问:“尧儿看了这许久,不知陆家姑娘的剑舞如何?” 她的神色极为自然,仿佛之前刘尧严词拒绝她乱点鸳鸯谱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刘尧礼貌性地回了一句:“甚好。” 韦贵妃笑意更浓,冲陆昀华招手:“陆姑娘,舞剑累了吧,快来坐下歇会儿。” 陆昀华把擦拭汗水用的绢帕和剑递给了宫人,而后轻移莲步,走到属于她的位置落座。 她静静的不说话,大家闺秀的风范尽显,与方才剑招大开大合的女侠,简直判若两人。 韦贵妃再度开口,目的很明显:“尧儿,陆姑娘文武双全,而且也有行军的经历,看来你们之间,应当有不少共同话题。” 刘尧闻言,也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回应。 韦贵妃忽然打了个哈欠,她笑道:“坐了这许久,竟有些困了呢!尧儿,你帮母妃好好招待陆小姐,母妃得去睡会儿。” 说完,她把手伸向近身姑姑,就着近身姑姑的手起身,施施然离开了。 陆昀华起身行礼:“恭送贵妃娘娘。” 然而韦贵妃一走,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惊华殿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极致的沉默中,落座后的陆昀华主动开口:“越王殿下,臣女适才的剑术如何?” 刘尧依旧惜字如金:“极好。” 陆昀华收回看向刘尧的目光,她笑了笑:“殿下不必刻意与臣女保持距离,臣女知晓殿下身不由己,臣女亦然。” “何不让我们放下警惕与疏离,好好说说话?如此也不算荒废了这宝贵的时间。” 刘尧眸色微惊,他显然没有料到陆昀华会坦诚布公地说出这番话。 然而这样的诚实,却无法敲开他封闭的内心。 他唇角挑了挑,道:“陆小姐说笑了,本王不善应付女子。” 陆昀华更是直接:“越王殿下与柱国大将军共事日久,莫非越王殿下没有将柱国大将军当作女子么?” 刘尧笑了笑:“本王若是说陆小姐无法与大将军相提并论,陆小姐怕是会不高兴。” “但事实如此,本王与大将军共事,如何能与此时的情况放在一起比较?” “再者,本王认识大将军已有一段时日,但本王却与陆小姐并不熟识。更不能作比。” 陆昀华面色未变,依旧是那副进退从容有度的模样:“看来大将军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很不一般。” 刘尧的回答,也很圆滑:“柱国大将军是国之股肱,力镇一方,本王敬重她,正如本王敬重令尊平西大将军一样。” 陆昀华再次巧妙地绕过这个话题,她说:“真希望有朝一日,臣女也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可这一次,刘尧的语气却分外认真: “陆小姐可不能这么想。虽说女子也是东陵重要的子民,和男儿一样,但本王却希望,不会有更多的女子上阵杀敌那一日。” “女子受上天赋予柔情,力气和体格却不比男子拥有得天独厚的眷顾。本王认为,女子属于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让越来越多的女子,用写字绣花的手握剑上阵杀敌,这是一种无法用‘巾帼不让须眉’来粉饰的残忍,同时也意味着这个国家走到了尽头。” 面对刘尧的话,陆昀华那犹如闺秀典范的神色中掺杂了一抹深思。 最后,她挑唇一笑:“殿下,您说女子想要绣花就可绣花,想要戎装战马便可远赴沙场,男子也可自由读书作画,选择是否戍卫疆土,那样的世道是一个怎样的世道呢?” 刘尧一字一句:“必定是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两人之间的气氛刚有所热络,陆昀华却忽然提出告辞:“多谢殿下解惑,臣女收获甚多,殿下事务繁忙,臣女就不打扰殿下了,臣女告辞。” 刘尧起身,却向陆昀华行了个平辈礼:“陆小姐见谅,请慢走。” 陆昀华闻言微微一怔,很显然是因为刘尧的这一句“见谅”。 她知道越王殿下为何说出这样的话,这也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 可很快,她露出释然的笑意,福身退下。 刘尧并未在惊华殿逗留,径直离开了。 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的韦贵妃很是惋惜: “本宫打点好一切,却没想到他们草草收场,尧儿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既然他如此固执,那本宫就再推他一把。” 说着,她唤来近身宫女:“你去送送陆小姐,顺便……” …… 陆昀华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唇畔微微挑起。 “陆小姐。” 那名宫人叫住了她。 陆昀华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她没有说话,等待宫人主动开口。 果然,下一刻那名宫人便把一个食盒递给她的近身侍女,而后恭敬开口: “这是我们贵妃娘娘午睡前命奴婢准备的,她说今日和陆小姐聊得很开心,希望陆小姐有空时可以再入宫陪伴她。” 陆昀华没有多说,只是福了福身:“多谢贵妃娘娘。” 那名宫人欲言又止,见陆昀华没有问的意思,她便直接开口了: “如果越王殿下有招待不周的,还请陆小姐见谅。只因我们越王殿下下他与白家六姑娘……” 说到这里,那名宫人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而后笑着道:“相信认识陆姑娘后,越王殿下会有所改变。” 陆昀华笑得意味深长,她道:“你提及白府六姑娘,莫非六姑娘与越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第1591章 一封密信 那名宫人自然不会再说下去,偏生要留给陆昀华这个悬念,让陆昀华自己去解开。 她笑着打马虎眼:“适才是奴婢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还请陆小姐不要见怪。” 陆昀华露出一抹极为得体的笑意,随即不再多言。 那名宫人见目的已然达成,便离开了。 待四下无人时,陆昀华的近身侍女低声询问:“小姐,贵妃娘娘的宫人好端端的提什么越王殿下和白府六姑娘?” 陆昀华淡声回应:“谁知道呢……” 近身侍女知道主子不愿意多谈,于是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巧不巧的是,陆昀华刚回到家里,管事的便拿着拜帖来找她:“姑娘,白府六姑娘给您递上拜帖。” 陆昀华端起茶水的手一顿,神色有些讶异:“这么快?” 管事不解:“姑娘,您说什么?” 陆昀华打开拜帖,含着笑意开口:“无事,给六姑娘回贴,就说我期待她的到来。” 今晨她刚被韦贵妃召入宫中,白家六姑娘的拜帖便上门了。 究竟是有意挑衅,还是无意巧合,届时自有分晓。 …… 白明微回府不久,便收到北疆的来信。 第一封是军务汇报,军中诸事顺利,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这第二封则是卫骁的问候信,字迹歪八扯扭,但却比当初的棍棍人好多了。 当然,也并无长篇大论,只是写了简短的两句:我很好,你好吗? 白明微放下信件,颇为无奈:“每次都是这两句话,他也不嫌烦。” 成碧正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忙活,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必然是卫将军的信吧?否则小姐您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应。要是卫将军的,那也可以理解,说不定卫将军只会写这些字。” 对于成碧的定论,白明微不置可否。 她又捡起江辞的信,比起卫骁的少言寡语,江辞能说会道,恨不得每天如厕几次,都向白明微汇报。 最后,依旧是简短却饱含诚挚的结束语。 “天冷加衣,擅自珍重。” 白明微轻声念出这句话,而后又把信放下。 因为她注意到,还有一封来自莺莺姑娘的信。 这莺莺姑娘向来不与她直接沟通,这一次竟然有莺莺姑娘的来信。 这让她难免有些诧异,同时也意识到必定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才会直接找她。 既然如此的话,她更要仔细对待这封信才是。 成碧在一旁笑道:“江大人的信,每次您都要读很久。” 白明微含笑:“他写也是要很久的。” 说完,她拆开了莺莺姑娘的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 待她把内容看完,神色也不由得凝重许多。 成碧察觉异样,轻声询问:“小姐,怎么了?” 白明微摇了摇头,却是把莺莺姑娘的信直接扔进火盆。 信上说莺莺姑娘曾在客人口中听到一个笑话,那便是北燕某个大人物沉迷于术士炼丹术,结果出了问题,炼丹炉轰然炸开,连人带房子夷为平地。 此事大家都觉得玄乎,炼丹炉怎会有那般力量?因此反而没有多少人议论。 然而却被一名商人拿来当成谈资,与楼里的姑娘开玩笑。 莺莺姑娘觉得事情值得注意,但又怕告知江辞,江辞也只会当成笑话来处理。 再者,若真有这样的事情,越多的人知晓,也就越容易泄露消息,于是她打算写一封信,将这件事告知白明微。 白明微闻言,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 她也曾听师父说,炼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屋倾人亡。 但也仅仅只是听闻,现实中她未曾见过实例。 保险起见,她还是有必要找个时间和师父确认一下为好。 打定主意,她决定先不声张,便是成碧,她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随口敷衍:“没事,别担心。” 成碧见主子不愿提,便也没有追问。 也就在这时,外边伺候的小丫头告知沈氏的大嫂领着孩子上门拜会的消息。 “成碧姐姐,消息是青荇姐姐带来的,她正在外边等候,说是大少夫人令她来请大姑娘过去。” 原本沈家与白府从未断绝来往,像这样的往来很是寻常,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然而沈氏却特意命近身侍女青荇来请白明微前去相聚。 白明微知晓,定是沈家大嫂有事要说,于是便放下公务:“成碧,你把这里收拾收拾,我先去见沈家大嫂。” 成碧恭敬应下:“是,小姐。” 白明微和青荇来到沈氏的居所时,沈家大嫂的女儿已经被沈氏带去玩了,此处只有沈家大嫂一人。 见到白明微,沈家大嫂连忙行礼:“拜见柱国大将军。” 白明微伸手扶住她:“大嫂何须对我这般客气,您见外了。” 沈家大嫂跪地不起,也道出上门的目的:“大将军,今日本该祖父她老人家亲自走一趟,向大将军亲口道谢。” “然而事从权宜,祖父便吩咐我前来拜会大将军,他叮嘱我,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把他的感激之情带到。”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沈家逃过一劫,的确有她的原因。 更有九殿下的功劳。 但既然沈家大嫂带着任务来,她也没必要谦虚令沈家大嫂难做。 于是她再度扶住沈家大嫂,把沈家大嫂给扶起来后,这才开口: “于情,我们白沈两家是亲家,白府落难时,沈家未曾表现过疏离,甚至多次伸出援手。” “于理,沈大人乃是尽职尽力的父母官,无论如何,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管。” “请沈家大嫂向沈大人带句话,请他不要放在心上,更要请他日后多加小心。” 很显然,这位沈家大嫂早已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 虽然她在沈家不当家,但从她仅生一女且身子不大好、子嗣艰难,沈清辞也没有纳偏房妾室可以看出,她在沈家颇受尊重与重视。 白明微只是提了两句,她便领会了。 于是她后退一步,再度拜下:“多谢大将军,您的话我会转告祖父。” 白明微招呼她坐下,而后问道:“今日你过来,并非只是道谢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沈大人那边有什么事,所以你必须见我?” 沈家大嫂闻言,抬眸与白明微四目相对。 从她严肃的神情,可以看出的确有其他缘由。 第1592章 新的计划 片刻过后,沈家大嫂缓缓点头。 她神色凝重:“大将军果然神机妙算。事实的确如此,祖父还让我带话给大将军。” 白明微道:“大嫂直言便是。” 沈家大嫂一字一句复述沈自安的话,言辞间不像是个旁观者,倒像是了解其中关窍的局中人: “祖父说,陛下似乎已经定下了下一任户部尚书人选。” 下一任,那就是沈大人卸任后,替补户部尚书这一职位的人。 也就是说,如果沈大人真被除去,那么元贞帝就会立即把这个人提上来。 白明微很快就明白其中深意,她问:“沈大人推测是谁?” 沈家大嫂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杜家,杜元康。” “杜元康?”白明微惊诧这个名字的出现,不仅是因为杜元康乃杜钦彧的祖父,年事已高,而且这个杜元康可与户部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会是这一个人呢? 她目前唯一知晓的便是,杜元康与秦家亲厚,但对杜元康这人,她未曾重点关注。 就在她陷入沉思时,沈家大嫂再次开口:“祖父说,他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是综合了各个迹象和依据才得出的结论。” 白明微闻言,便又豁然开朗。 首先,朝中位列一品、二品的大员,基本上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 一个人进入仕途,就算有强大的家族背景支持,倘若没有足够的才能,亦或是无法左右逢源,就很难保证仕途顺遂。 像祖父这样三十出头就宰执天下的凤毛麟角。 假如各种条件满足,又有特别大的功绩,如勤王有功、亦或是如她这般直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才能一步登天。 所以从七品官员做起,若是十八岁入仕,那么在仕途极为顺遂的情况下,熬到四十五岁往上,便可以跻身要臣之列。 如果身强体健,为国效力到古稀之年,基本上便会致士离朝。 而杜元康如今也只有五十多岁,对于国家股肱而言,还属于较为年轻的年纪。 思及此处,白明微思忖片刻,复又开口:“如果我没记错,杜元康是秦丰业的同窗,他们师承同一西席。” “秦丰业要捧他上位,去哄元贞帝答应也无可厚非,不过若是今上肯答应他坐这个位置,那么他必然也有今上看中的地方。” 提及秦丰业,白明微不由得回顾秦丰业的上位历程。 秦丰业也属于“勤王”有功,他的上位也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在有极其深厚的前人荫蔽下,靠做元贞帝的走狗平步青云。 某种程度上来说,秦丰业其实能力很强。 对上,他能阿谀奉承,哄得元贞帝龙颜大悦;对下,他能收拢人心,以至朝中爪牙盘根错节;对于本职工作,他更是能做得干脆利落,分毫不差;更不用提他凭本事几乎蛀空东陵。 很多祖父办不了的事情,他一句话便能办妥。 就比如说五年前漕运出现了大问题,若是无法完成,国家将会损失当年税收的三之有二。 祖父周旋半月,未曾有任何进展。 朝中诸公也束手无策,而秦丰业只是传达了一句话,停滞不前的漕运便霍然疏通,不用多久便顺利完成。 只因东陵时政积弊已久,小人因利而聚,那些占了大半数的贪官污吏闻腥而来,聚到秦丰业身边,唯秦丰业马首是瞻。 这种种条件,决定了秦丰业不会是个吃闲饭的人。 以至于就算当年太后余威尚在,却没有对秦丰业出手,因为秦丰业的作用,也是无可替代的。 这时,沈家大嫂回应:“更多的内幕我不清楚,毕竟我只是一介妇人,不怎么接触政事。” “但祖父透露一个信息,那便是今上想要建行宫,要是杜元康当了户部尚书,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从国库拨款给陛下,而不是会像祖父那样非要陛下从自己的私库拿。” 白明微含笑:“大嫂您这么一说,我便都明白了。” 沈家大嫂点点头:“我的话已经传达,叨扰大将军,实在抱歉。” 白明微道:“无碍。今日是大嫂与亲人的相聚时光,我在这里大嫂怕是有些拘谨,如此我便先离开了,希望大嫂在白府玩得愉快。” 说完,白明微转身离去。 沈家大嫂行了个礼,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沈氏也走了进来:“大嫂,正事办完了吗?” 沈家大嫂颔首:“嗯,大将军很好说话,很快就聊完了。” 沈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把我支开,定是不想让我知晓这些事情,我知道大嫂的苦心,但大嫂这样做,我就更担心沈家的处境了。” 沈家大嫂露出轻松惬意的微笑,与方才的严肃郑重截然不同。 世家大族挑选未来公中掌权人,要么看中显赫家世,要么看中不俗的才干。 沈家大嫂的出身并不显赫,所以她属于后者。 自然有什么事想要瞒着沈氏,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只见她上前握住沈氏的手:“不告诉你,也是母亲的吩咐。上次你回沈家,母亲看到你的白发,伤心了很久。” “她知晓你在白府不轻松,所以不想让你为娘家的事情烦恼,这才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一定不要让你知晓。” “但是不告诉你,你必然会担心吧。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是父亲在任遇到的一些难题。” “倘若让父亲亲自来与大将军谈,怕是会叫人说闲话,落人口实,所以我才担起传话的任务。” 沈氏闻言,虽有些狐疑,但并不觉得这番话有任何问题。 合情又合理。 所以她暂且放下了心,满怀歉意地开口:“是我不孝,让母亲担心了。大嫂,母亲就劳烦你了。” 沈家大嫂笑吟吟地开口:“婉吟,侍奉公婆是我应该的,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呢?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如今我在这里,一定要让你知晓,母亲她很好,家里一切都好。你呀,就好好忙自己的事情,娘家那边有我们呢,你别担心。” 沈氏点点头:“是,大嫂。” …… 与此同时,白明微通过与沈家大嫂交谈后,也有了新的计划。 第1593章 影卫是没有名誉的战士 越王府。 阿六躺在床上,嘴唇覆着一层白沫,而他面无血色,呼吸急促,可见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勉力的迹象。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轻轻打开。 他本以为是送药的大夫,也就没有理会,继续躺着恢复力量。 “好些了吗?”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阿六猛然一惊,连忙从床上坐起。 撕扯伤口的剧烈疼痛,使得他面色难看。 他捂着伤口,诧异不已:“姑娘,您怎么在这……” 白明微走到他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躺下,别这么大动作,小心伤口崩开了,到时候有你受的。” 阿六诚惶诚恐:“姑娘,属下不敢。” 白明微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你躺下你便躺下,怎么那么多废话?” 阿六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小心翼翼地躺下。 但他又不敢在白明微面前躺平,于是便拉了旁边的被子,费力地垫到后颈处,维持一个躺得没那么平的姿势。 但他的身子是僵硬的,可见很是拘谨。 白明微见他如此促狭,也没有说什么,复又问道:“好些了吗?” 阿六忙不迭点头:“回姑娘,属下好些了,越王给属下用的药,都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宫廷秘药,也就是当初成碧用的那种,属下没有大碍,再给属下几日,便能恢复。” 白明微再问:“这屋里冷成这样,怎么也不点些炭火?” 阿六连忙解释:“属下自幼在冰天雪地里训练,已经习惯了,不觉得冷。而且屋内太过温暖,包裹着的伤口容易发炎,所以属下让他们把炭火撤了,如此也能恢复快些。” 白明微闻言,轻轻点点头:“让你受苦了,实在抱歉。” 阿六像是受到了惊吓,连忙摆手:“姑娘的吩咐便是主子的吩咐,姑娘的命令便是主子的命令,属下听命行事,是属下的职责所在,请姑娘别这么说,实在折煞属下了。” 白明微又看了他一会儿,接着道:“这一次,我也要多谢你,若不是你的帮助,越王殿下就不会得到确切的消息,最后拯救沈大人于危难之际,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这一次阿六没有惶恐之色,反而露出欣慰的笑意:“能为姑娘排忧解难,属下高兴。” 白明微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就吩咐越王府的人,只有你的伤势好了,我才能放下心。” 阿六连忙应下:“是,姑娘。” 如此,白明微也就没有多说,起身离开。 阿六却不放心地叫住了她:“姑娘……” 白明微顿住脚步,回眸:“你说。” 阿六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姑娘,如果非必要,请不要去招惹长公主,她府上至少有两名身手可与影卫媲美的高手。” 白明微问:“不是影卫?” 阿六摇头:“不是影卫,影卫是特别的,他们还算不上影卫,但却是以一敌百的一流高手。” “那日属下与其中一人交手,不到十招便败了,而且那人还没有用尽全力。” “更让属下较为留意的是,越王的两名心腹护卫,身手与和属下对战的那人很像,但绝对比不上那人厉害。” 白明微颔首:“越王殿下的心腹护卫,乃是太后送给他的人。长公主身边的护卫,怕也是太后送过去的,他们身手相似并不奇怪。” “如过我猜得没错,这些人都师承太后身边的两大总管,梅公公与韩公公,那两人的身手,怕是不在我之下。” 阿六很快就明白了,但他还是再次叮嘱:“属下一时半会儿无法护在姑娘身边,请姑娘万事小心。” 白明微含笑:“嗯,我会的。” 说完,她便离去了。 她来此看望阿六,并非是收买人心,而是真诚来探望一位朋友。 阿六虽为卖命之人,身份更是永远都见不得光,而阿六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见证,只有主子以及几名伙伴。 要是这些人死了,那么阿六这个人就相当于不存在这个世上,因为没人知道,也不被记住。 连同那些挣扎求生的过往,浴血奋战的故事,都随着认识之人埋于黄土。 就算死,也只会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从此不会在这世上留下只言片语,更不会有后人祭奠缅怀。 影卫是没有名誉的战士,也是没有名誉的英雄。 对于这类人,她一直都心怀怜悯,更何况她本就是惜才之人。 于情于理,她都理应来看望受伤的同伴。 待她走后,阿六望着桌上摆着的慰问品,最后把手覆在面上。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的指尖溢出来。 影卫再厉害也是人,像他这样算不得存在于世的影子,能被人关心,真的太好了…… …… 书房。 刘尧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坐于一旁的白明微见状,开口询问:“殿下可是为了贵妃娘娘所做的事情烦恼?” 刘尧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白明微笑道:“今日臣出宫时,恰巧遇到平西将军府的嫡小姐陆昀华,不难猜出背后的原因。” 刘尧捏了捏眉心,随即道:“母妃想让本王娶陆昀华为皇子妃。去江北之前,她看上的还是清贵文官家的大家闺秀,如今四大将军之一的嫡女,她都敢想了。” 白明微并不觉得奇怪:“父母望子成龙是人之常情,您刚受封越王,这更加给了贵妃娘娘希望,她当然会改变策略。” “从她的角度来说,韦家已经在文官之列占据重要位置,而臣又是您麾下派系,此时若是能有平西大将军支持,那简直如虎添翼,和太子打擂台不在话下。” 刘尧复又叹息:“她也太着急了,本王这越王之位还没有坐热呢,她就迫不及待前后奔走,也不担心父皇扣本王一个谋反大罪。” 白明微道:“贵妃娘娘困于深宫,连同她的思想和眼见也被限制,她未必能想那么远,她这么做是想着给殿下找帮手。” 刘尧无奈到极致:“偏偏她还一意孤行,说都说不听。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陆家小姐像是也不满意这桩婚事。” 白明微挑唇:“莫非殿下觉得失落了?” 第1594章 根本就不想娶她 白明微的话,就像清风拂过耳畔,并未在刘尧的面上掀起波澜。 刘尧分外淡定,没有露出被戳中心思的促狭,更未连忙去否认。 他只是继续分析他的推测:“陆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不需要攀附皇子来牟利。” “况且陆大将军身经百战,他不会看不出来父皇的心胸容不得他有半点行差踏错。” “母妃的邀约意图如此明显,为何那陆昀华还是应邀了呢?或许是不想得罪母妃,又或许是知晓母妃这是在引火烧身,所以便火上浇油。” 白明微见殿下如此认真,她也就收了打趣的心思,顺着刘尧的话继续分析: “目前还不清楚,倘若真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与你为敌;你如今势头正盛,料想陆家不会如此莽撞。” 刘尧问:“所以你认为,陆家只是单纯地不想得罪母妃?” 白明微摇摇头:“京中的这池子水,怎么会生出单纯的鱼儿?他们或许有着其它考量,但那都不是重点。” 说到这里,白明微咬重字眼:“重点是,殿下您如何应对。” 刘尧思忖片刻:“若是本王断然拒绝,表示出对这场婚事的抗拒,下了陆小姐的面子,只怕平西大将军会心生怨怼。” “但要是本王拖泥带水,态度暧昧,最后拖累了陆小姐,那就是没有道德,最后也会惹怒陆家。” 说到这里,刘尧终于郑重表示:“本王绝对不会娶陆昀华。” 白明微接过他的话:“殿下的推测是一方面,而现实中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则可能更严重。” 刘尧眉头锁紧:“怎么说?” 白明微缓缓解释:“昔日贵妃娘娘那么一闹,九殿下与舍妹有牵扯一事闹得人尽皆知,那么大的动静,怎会瞒得过陛下?” 经白明微这么一提醒,刘尧登时恍然大悟:“你说父皇很可能会把陆昀华赐给本王,借此离间白府与本王,更让平西大将军府和柱国大将军府生出嫌隙?” 白明微颔首:“正是。贵妃娘娘迫不及待想要陆家嫡女成为越王妃一事,最初会引起陛下的不满以及忌惮。” “可当这把火烧到一定的程度后,陛下就会生出其他想法,就算一时之间意识不到这点,也有人会这般建议。” “因为许多人以为,臣是因为六妹与您的‘关系’才会支持您,但您扭头就娶了陆家姑娘,那么臣就会不高兴。” “而白府也因陆家抢了这桩婚事,从而对陆家心生不满。如此北疆和西域的镇守大将便会不和。所以将陆小姐赐婚于您,‘一箭双雕’。” 刘尧一拳砸在桌面上:“大将军说的没错,此事极有可能会发生。还有一点,要是本王抗旨,父皇正好就能找到借口除去本王。母妃这是给本王挖了一个大坑啊……” 白明微道:“今日殿下去见了太后,太后是否提及您的婚事?” 刘尧点头:“皇祖母让本王在前途和终身大事之上求一个恩典,但本王选择的恩典是韦塬任职江北知州。” 白明微问他:“倘若当时殿下您求了终身大事,那么适才我们的推测,便都可能不复存在,殿下可有悔意?” 刘尧凝着白明微,面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在诉说着他的认真和坚决: “大将军,若是换作数月前,本王定当肠子都悔青了。不想做某人眼里一无是处的废物,便是本王的初心。” “然而江北一趟,本王这双眼睛看到了太多民间疾苦;本王身为天家之人,肩负恩养子民的责任,本王怎还能把个人的荣辱和欲望置身于家国天下的大事之上?” “本王娶不到心爱的女子,本王死不了;就算会遗憾终身,一颗心也会支离破碎,但本王死不了。” “然而要是本王对深陷水深火热的百姓视而不见,那么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刘尧掷地有声:“所以就算此时皇祖母再给本王选一次,本王的选择依然不会变。” 况且,他也不想强人所难。 他想要的是两情相悦,同舟共济。 而不是一段姻缘,束缚彼此的一生,令人生不如死。 白明微抱拳行礼:“臣替六妹多谢殿下。倘若殿下当真选了六妹,不仅有很多人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且还会剪断六妹的翅膀,使她失去翱翔蓝天的机会。” “臣从不干涉妹妹们的姻缘,但臣会守护她们每一个人,殿下的选择,暂且保护了六妹的安全,也让六妹继续拥有她的自由。” 刘尧挑唇:“你不该道歉么?” 白明微默然:“……” 刘尧冷哼一声:“说了这么多,没有半个字提到你因怀疑本王的决心而感到愧疚。大将军,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刘尧难得说笑,白明微却一本正经:“臣知错。” 刘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摇摇头:“本王以为你至少能笑一笑,别整天都板着个脸。” “我们虽选择了一条坎坷崎岖的道路,但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又不是每天都在承受酷刑,该笑的时候为什么不笑呢?” 白明微唇角抿起,却依然是那副清冷严肃的模样。 其实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她也有着俏皮可爱的一面。 累了会叫苦连天;痛了会哭爹喊娘;高兴就捧腹大笑;伤心就声泪俱下。 但是那些日子,就像清晨照在眼前的阳光一样,令人目眩,似乎眼前的一切情景都是虚幻而不真实的梦境。 这时,她也把话题继续引到了重点:“殿下,适才我们推测的困境可解,但需要您与臣的紧密配合。” 刘尧的表情很是认真:“你说说,该怎么配合你?”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而白明微的声音也如那清风一般低柔。 “殿下只需按兵不动,令贵妃娘娘邀请陆昀华入宫的消息扩散,待殿下迎娶王妃的流言四起时,便是臣行动之日。” 第1595章 风军师究竟是不是萧重渊? 可具体怎么做,白明微却没有细说。 刘尧虽好奇,却没有究根问到底。 因为情势会变,他们需要做的是掌握大方向,而后随机应变。 于是他毫不犹豫应下:“好。都依大将军所言。” 白明微点点头,提起了今日来越王府的另一个目的:“殿下,臣这边收到消息,陛下有意让杜家的家主杜元康来做户部尚书。” 听到这个消息,刘尧的第一反应也是诧异。 因为这杜元康领着清贵的虚职十数年了,若是提拔为户部尚书,他资历怎么说也不够。 “怎会是他?” 刘尧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白明微道:“此事臣尚未亲自去验证,且具体的原因也尚未查明。但臣听闻陛下想要建行宫。” 刘尧更是疑惑:“行宫?玉京城外不是有三座行宫么?皇祖母之前养病那座行宫的规模仅次于皇城,甚至还有天然汤泉,父皇要是想休养,可择此处,没必要再劳民伤财去建新的行宫。” 白明微道:“陛下要建的,怕不是供休养的行宫。倘若此事为真,臣推测陛下想效仿古例,建可与天沟通的宫阙,以求谒见神仙,求得永生,从而逍遥快活。” 刘尧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他觉得此事实属荒唐。 但话到嘴边,兜兜转转又被他咽了下去。 因为他清楚地知晓,依父皇的脾性,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他心头涌起一股极为无奈之感:“这与杜元康何干?” 白明微道:“杜元康这些年潜心修道,所以才心甘情愿领着清贵的虚职,倘若他做了户部尚书,殿下认为他会不会支持陛下建造通天宫阙的想法?” “可是东陵国库空虚,没有银子怎么办?杜元康会不会为了帮助陛下建成这所谓的天宫,从而克扣军饷、收刮民脂民膏,从一切可以榨出银子的地方,省下银子来添补呢?” 刘尧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原来如此。父皇容不下沈大人的原因,除了沈大人为了江北的赈灾银惹恼了父皇外,怕是也因为他精打细算,不会浪费一个铜子儿的处事风格吧。” 白明微道:“臣会尽快确认此事的真实性,同时也搜取更多的信息。但同时我们也得做好准备。” 刘尧目光倏然锐利:“若这件事为真,那么杜元康不能留了。虽然除去他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至少能暂且阻止父皇疯狂的举动,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去想办法彻底断了父皇的念头。” 刘尧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随意决定一个人生死那般轻浮。 反之,他的语气是艰涩的。 因为杜元康之孙杜钦彧与他有交情,顾及这点情分,他也为这个决定感到为难。 同时杜元康为东陵贡献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无论以何种方式解决杜元康,都必定要越过一道艰难的坎。 白明微自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却没有用什么好听的话去安慰他。 因为这是一个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乱世灾年,倾国之力勉强维持的平稳随时都会倾塌。 这种局势要的不是活菩萨,想做淳朴且宅心仁厚的上位者,只有盛世才能实现。 而那之前,是踏着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才能成就宏图霸业。 他可以坚守原则,但当原则坚守不了时,就必须要有牺牲少部分群体的利益,去实现大群体利益的觉悟。 思及此,白明微也只是道:“请给臣一点时间,若是臣核实此事,那么针对杜元康的计划,可与解决立越王妃一事同时进行。” 刘尧有个好处,那就是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的脑袋瓜不够聪明,所以他很能听劝。 对白明微的意见他不会盲目听从,但绝对能听得进去。 于是他没有任何异议:“一切就有劳大将军了。” 白明微点点头:“臣定当竭尽全力。” 说到这里,两人也算把要事商讨完毕。 所以刘尧的思绪,很快便放到另一件事之上。 他说:“现在北方道路大雪封山,元询回不去北燕。待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际,想必也就是他回国之时。” “已经不剩几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他必定无所不用其极,搅乱京中的局势。” “我们需得提防他,同时也要提防令宜皇姐,令宜皇姐并不是省油的灯,她高贵的皇女身份背后,是睚眦必报的狭窄心胸。” 白明微应下:“臣会注意的。” 刘尧看了她一会儿,不由的笑了出声。 “朝臣都在恭贺本王封王之喜,唯有你明明见证了本王一路走来的过程,却从未提及任何恭贺之语。” 白明微扬唇:“值得恭喜。” 说罢,她拱手道贺:“恭喜殿下受封亲王!” 刘尧叹了口气:“算了吧,假惺惺的。” 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毕竟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肥差,而是四面楚歌的位子。 其实他们都明白,否则见面的第一件事,就该恭贺彼此了。 片刻的静默,刘尧起身,认真地鞠了个躬:“往后的日子,还请大将军继续指导。有大将军在,本王心安。” 白明微回礼:“臣必定为我们共同的目标战斗到最后一刻!” 两人相似一笑。 以往单方面威慑与被恐吓的局面不复存在。 两人是君臣,也是志同道合的人。 正事办完,白明微开口告辞离去:“殿下,臣应当告退了。” 刘尧点头:“大将军慢走。” 白明微准备退下,刘尧欲言又止,却还是叫住了她:“大将军。” 白明微躬身:“殿下请吩咐。” 刘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问:“风轻尘究竟是谁?” 白明微回答得很自然:“他是臣的军师。” 刘尧否定了这个答案:“本王当然知道他是大将军的军师,本王想知道的是,他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白明微依旧没有说实话,她镇定且从容地开口:“他是一个永远不会伤害臣,也不会伤害臣所珍视的一切之人。” 刘尧依旧不依不饶:“风轻尘究竟是不是萧重渊?!” 第1596章 天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面对这个问题,白明微的第一个反应是诧异。 因为她没想到,越王殿下竟然能猜到这一点。 她惊于越王殿下的敏锐,也讶于越王殿下的直接。 可到了最后,她依旧没有透露有关萧重渊身份的只言片语。 她抬眸,与刘尧四目相对,语气平稳地说出了她的答案:“不是。” 刘尧立即反驳:“怎么可能?分明他们两人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本王不会错认,风轻尘就是……” 说到这里,刘尧的声音忽然顿住。 他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既然大将军说不是,那么本王日后不会再做这般猜想。” 他用态度表明了他对白明微的信任,以及他应该对白明微绝对信任。 他的言行没有任何虚伪,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仿佛就算他已经确认风轻尘就是萧重渊,只要大将军说不是,那必然不是。 白明微对此没有再解释,她躬身行礼:“殿下,臣告退。” 刘尧点头:“大将军慢走。” 于是,白明微便离开了。 面对“风轻尘”的身份,刘尧心中尚且存疑。 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感觉不会错,他在“风轻尘”和“萧重渊”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气场。 但令他不解的是,有时的“风轻尘”像是真的风轻尘,有时的萧重渊也是真的萧重渊,可有些时候,他们又都像是假的。 然而既然他说了相信大将军,那么他便不会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于是抛开心中的疑惑,继续翻开公文,伏案处理公事。 …… 白明微刚回到白府,准备径直前往书房。 结果她在后院又看到了白琇莹。 此时的白琇莹没有握剑,额上亦无大滴大滴的汗水,手中反常地捧着一件新衣裳,光看颜色就知道不属于她的。 “长姐!” 见到白明微,白琇莹一如往常笑着打招呼。 待她跑到面前,白明微看着衣裳,问道:“这是要去做什么么?” 白琇莹解释:“从北疆回来后,我一直在家里练功,以前来往走动的朋友都不再往来了。” “大嫂心疼我,她说女孩子还是需要朋友的,哪怕长姐这么厉害,也还是有七嫂这个好友。” “就算你们不时常腻在一起,可是你们之间的联结,还是让你们觉得不会孤单。” “所以大嫂鼓励我去外面交朋友,我这衣裳是为了交朋友而向二姐借的。二姐人真好,我一开口就把她新做的衣裳送给我了。” 白明微闻言也没有多想,只是道:“大嫂说的没错,你的确需要朋友。你肯放下剑,去和同龄人往来,长姐也很高兴。” 白琇莹叹了口气:“可是她在京中很有名气哎,我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得上我,不过她把我的拜帖接了,那说明至少她也想见我的。” 白明微来了兴趣:“很有名气?这京中闺秀如云,有人因琴棋书画等技艺闻名,有人因才情而为人熟知,有人又因美貌而艳名远播……有名气的千金多了,不知你递拜帖的,是哪一家的小姐?” 白琇莹笑吟吟地开口:“长姐你应该也认识,是平西大将军家的嫡女,陆昀华。” “她在西域边关长大,而且还在军中历练过,我想我们一定有许多共同的话题。” 这个名字,使得白明微长睫颤了颤。 怎么会是陆昀华? 今日韦贵妃才把陆昀华请入宫中,六妹的拜帖就送了过去。 这样的巧合,也不知道陆昀华怎么想。 然而不论如何,确实挺尴尬的。 她默然片刻,还是决定告诉白琇莹:“六妹,你知道么?韦贵妃今日刚把陆昀华召入宫中聊天。” 白琇莹也是实心眼,听了白明微的话,她并未觉得任何不妥,当即就表达了她的看法: “召就召呗,韦贵妃讨厌我,总不至于连我和谁做朋友都干涉,她又不能只手遮天,她的手还伸不到朝臣的后院来。”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白琇莹觉得奇怪:“长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白明微依旧沉默。 白琇莹紧皱的眉头渐渐拧得更紧,她恍然大悟:“长姐,你说韦贵妃想让陆昀华嫁给越王?!” 白明微点点头:“正是。” 这时,白琇莹彻底回过味来。 她神色很是复杂:“我这拜帖递的绝对不是时候,陆昀华一定认为我要和她抢越王!” “我这个时间上门算什么,算兴师问罪吗?天下怎么有这么巧的事?长姐,我该怎么办?这下去还是不去呢?” 第1597章 什么?!他出事了! 看着白琇莹怀中抱着的衣裳,白明微心底也不是滋味。 从白府遭难后,六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完全与过去脱节。 好不容易六妹下定决心要出去走动,交几个闺中好友,可刚踏出第一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委实有些糟心。 想到这里,白明微没有回答白琇莹的问题,而是反问: “明知这种情况,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想去拜会陆昀华的心,是否还和去向二妹借衣裳时的一样?” 白琇莹默了片刻,随即点点头:“嗯,我依然想去见见她,因为我认为她和长姐很像,我认为我们会成为朋友。” “我也想听听她在军中的经历,想知道武艺和过往是否令她感到自豪,想知道她握着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还想知道她的手为什么既可以握刀剑,又可以执纸笔……好奇催使我去解决这些疑问……” 白明微闻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是如此,那你去赴约便是,倘若她因为曾经那些传闻而与你针锋相对,那么她就算不得一个可以深交的人。” “如若她待你以诚、以礼,过往的谣言又岂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将来的发展亦不是你们无法往来的隐患。” “我的妹妹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既然巧合已成,那我们便大大方方应对便是,不论是何种情况,我们都承受得住。” 白琇莹抱紧怀中美丽的衣裳,她凝着长姐,感激不已: “长姐,我知道此时不去掺和这些事,才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却不曾想面对如此情况,你还是无条件地支持我,包容我。多谢你的成全。” 白明微笑道:“傻丫头,从私心上讲,我当然不舍得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而去见陆昀华,无疑会带来许多不确定的情况。” “但我不想你永远躲在羽翼之下,将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的去体验人生百味。” “只有这样,你的心性才会磨炼得越来越坚韧、成熟,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一颗坚强的心去接受、去面对,更有丰富的经验去解决。” 白琇莹笑了,她面上的笑容,比衣裳上精美的绣样还要美丽几分。 她认真应下:“长姐,别担心,我不是小孩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从容应对。” 白明微含笑:“去准备吧,别在人家面前失仪。” “哎!”白琇莹应了一声,捧着衣裳离开了。 白明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小灰灰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跳到了她的肩上,举着两只小爪爪不停比划着。 白明微眉头紧锁:“什么?你说小白他们出事了?!” …… 就在刚刚,骏马疾驰于道上。 突然,萧重渊从马上栽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终于被马路边厚厚的枯草丛给挡了下来。 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狼狈地躺着,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玄骊霎时停下奔跑,高扬起前蹄,不安地嘶叫着。 骑在玄骊脖子上的小白貂松开玄骊的鬃毛,一跃而下,撒腿跑向摔在地上的主人。 它叫得撕心裂肺:吱吱…… 一边叫,一边用尾巴不停地扫向萧重渊的面庞。 可萧重渊却依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护卫早已被甩开很远的距离,彼时四下空无一人。 一貂一马都慌张到了极致,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这时,那一块覆眼的白绸,也渐渐被染得殷红。 原来萧重渊感染疫病后身体本就虚弱,片刻不停息地处理事务更是让他的情况百上加斤,而凛冬赶路则令他的精力灯枯油尽。 长久的消耗,即便是他也无法避免身体透支,更何况他只是肉体凡胎。 所以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以至于旧疾复发,这才从马上摔下来,失去了意识。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下雪花,一片片搓绵扯絮般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而小白貂的叫喊依然持续不断。 它一边抓着萧重渊的领子,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渐晚的天色,隐约传来的狼嚎,昭示着这里绝对不安全。 “吱吱!” 小白貂急坏了,护卫被甩得那么远,再怎么说也要一两日才能赶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何谈找人支援? 要是主子醒不过来,早晚要被雪埋没,最后冻僵在这荒无人烟的角落。 可任凭它怎么叫唤,地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一块覆眼的白绸被染得越来越红,而落在主人身体上的雪花,也很快就铺满衣裳。 “吱吱!” 小白貂又唤了几声,地上还是毫无动静。 这时,随着暴风雪飘来的,是周遭蠢蠢欲动的危险气息。 警觉的小貂儿已经察觉到有野兽靠近,而黑马也在不安地尥着蹄子。 一时之间,暴风雪割过山林带来的响声,仿佛歇止了。 渐暗的天色下,十数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好像下一刻就会冲出来将他们拆骨入腹。 “嘎吱。” “嘎吱。” “……” 地上的雪与枯枝被踩破时发出声声轻响,每一声都如同厉鬼在追魂索命。 小白貂放下萧重渊的衣襟。 它站在萧重渊的胸口,浑身的毛发霎时炸起,尾巴也绷得直直的! 它龇牙咧嘴,警告着环伺的狼群。 然而空气中那未被大雪掩盖的血腥味,每时每刻都在挑动着饿狼的味蕾。 它们越逼越近,已将一人一马一貂合围。 那包围圈慢慢缩小,再缩小。 直到饿狼近在咫尺,甚至可以闻到它们口涎的腥臭味。 “嘶!” 小白貂依旧龇牙咧嘴地警告对方,四只小爪爪屈着,蓄势待发。 而玄骊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尥蹶子。 不安的气氛到达顶点。 也就在这时,为首的白狼动了,凝着小白貂,身子左右小幅度的移动。 它在观察,寻找小白貂的破绽。 一旦等它判断眼前的情况,那么它就会发起要命的进攻。 它脸上的疤痕,以及结实的身体,无不昭示着它身经百战,是一匹凶狠无比的头狼。 “嘶!” 小白貂依旧冲它发出警告,想要用这种方法吓退敌人。 然而小小的它在在狼群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所以头狼没用多久时间,便认定了它没有威胁性。 忽然,头狼发出一声属于兽物的恐怖嘶吼,猛地纵身扑向小白貂。 而与此同时,其它几头狼也分别扑向玄骊以及躺着的萧重渊…… 第1598章 咦?好像还有个人 从小灰貂那感知到这个消息,白明微再冷静的性子,也不由得有刹那乱了方寸。 她的心就好像倏然坠入无尽深渊,冰冷,黑暗,以及恐惧。 但很快的,她便稳住了心神:“可知道它们遇到了什么危险?” 小灰貂偏着脑袋看向她,黑曜石般的眼眸,也含着疑惑与懵懂。 可见小灰貂并不明白,只是感知到小白貂他们有危险。 在小灰貂这里得不到信息,白明微只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重渊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重渊有危险…… 重渊究竟身陷何种危险? 可越想她的心越沉,千万种可怕的设想在她脑海里掠过。 她握紧拳头,而掌心早已满是汗水。 “明微,明微,你怎么了?” 白明微回过神,才发现是散值归家的七哥正在唤她。 “明微,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 白明微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自然,她道:“七哥,我在想事情呢!” 白瑜很是疑惑:“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 白明微没有回应,而是道:“七哥,我有事先去忙了,等会儿见。” 说完,她便快步离开,径直去找扮作“风轻尘”的阿一。 再担心也无济于事,需得立即向阿一了解一些情况,才能决定接下来的计划。 …… 与此同时。 “嚓!” 一道如奔雷般迅捷的白影倏然掠过又掠回。 微光下,只见小白貂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而那头凶恶的头狼,身体僵直于张嘴攻击的姿势片刻,便轰然倒地,失去了声息。 与此同时,黑马扬蹄猛然踩踏,便听“咔嚓”两声,扑向它的两匹狼就这样被它踩断了腰椎,丢了性命。 可它并未停息,后腿猛然一踢,在它身后准备偷袭的狼,就这样飞了出去,撞到树上跌落下来。 血,染红了刚落下的薄雪。 星星点点殷红,如梅花绽放于枝头。 而那温热越铺越远,越染越红,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死亡的气息,充斥着这条僻静的小道。 可是这只不过发生在短短的瞬息之间。 也就在失去了许多同伴后,狼群才后知后觉,意识这不是他们能捕获的猎物。 眼看头领已死,大势已去,方才还龇牙咧嘴的狼,此刻纷纷夹着尾巴,缓缓后退。 直到退至安全的范围,它们才呜咽几声,四下溃散。 黑马还想再追。 “吱吱!” 却被小白貂叫了回来。 眼看风雪越来越大,可主人却不见醒来,小白貂急得不成样子。 因为它知晓,在这万物萧杀的凛冬,食物少得可怜。 地上的野狼尸体,终究会引来更大的野兽。 要是引来老虎,那便是灭顶之灾。 它的毒可没办法在一瞬间毒倒老虎,就算合它与黑马之力,也绝对不能保证主人的周全。 更何况风雪越来越大,就算主人不被吃了,也会冻僵在寒冷的夜里。 小白貂一边呼喊主人,一边揪着主人的衣襟,另一只小爪爪更是不停地拍打着主人的面颊。 可主人依旧毫无反应。 它绝望了。 也就在这时,黑马忽然竖起耳朵。 那是察觉到危险的反应,它用鼻孔吹了吹小白貂,而后咬住主人的衣裳,拖着主人走向路旁的灌木丛。 小白貂嘶吼着,连忙阻止,生怕主人因此受伤。 而且拖拽也会让主人的衣裳更快被冰雪浸湿。 但见黑马如此急切的神色,它连忙跃到黑马的背上,警惕地看向四周。 就在它们刚躲进灌木林时,路边的小树往两边分开。 忽然,一颗脑袋探出来。 紧接着,它的身形随着向前移动的动作也渐渐显露在暮色下。 赫然是一头强壮的老虎,浑身肌肉纠结,毛发油光水滑。 它每踩一下,仿佛大地都为之震颤。 整个山林群鸟绝迹,寂静无声。 老虎嗅了嗅地上的群狼尸首,而后仰天长啸。 似惊雷炸响于头顶,但又不似旱天雷般脆响,仿佛一阵低沉的威压,自其口中荡向四周。 黑马和小白貂纷纷瘫软了身子,无不惊慌失措。 就在那声虎啸连绵不绝的最后,小白貂甚至用脑袋去撞地面,仿佛痛苦到了极致。 直到虎啸声歇止,它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唯有小肚皮轻轻起伏,昭示着它尚且活着。 黑马想要逃跑,可它还是控制住欲飞奔的四肢,守在主人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但它的身子剧烈发抖,以及每一根毛发都透着恐惧。 所幸老虎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踩住头狼的尸首大快朵颐,山林里除了风声,也只有老虎咀嚼的声音。 骨头于口中碎裂成渣的声响,显得如此的清晰。 这更让黑马和小白貂陷入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但尽管如此,它们也没有丢弃主人奔逃。 一马一貂,颤着身子坚持到了最后,守着主人直到老虎吃饱,拖着巨大的身躯离去。 黑马像是松了口气,再也坚持不住,“砰”地跪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时,火光在不远处亮起,一声娇俏的女声传来:“阿爹,这儿竟然有一匹漂亮的黑马,咦?地上好像还有个人。” 第1599章 怕我让你以身相许吗? 萧重渊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温暖的炕上。 这种不应该出现的感觉,使得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片刻不离身的竹竿,以及那只小团子。 当他的手触及到温暖柔滑皮毛,以及那冰冷的竹竿时,他高度紧张的心情,也在此时稍稍放松。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感知外界的最主要途径,便是挚友小白貂。 也正因为看不见,那可以为他指路的竹竿下,藏着他护身的神兵利器。 小白貂与竹竿,都是他的倚仗。 而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他发现,他的感官不如之前灵敏,他更需要借助外物,才能令他尽可能与常人无异。 他缓缓阖上双目,让自己的身体放松,想要通过这种方式,验证他的发现是否正确。 反复试了几次,他真正确认,原来他的听觉和嗅觉,的确不如之前灵敏。 头痛欲裂的感觉,依旧折磨着他。 而那痛苦的根源,便是已经瞎了的双目,就好像有人拿着勺子,生生剜去他的眼睛。 一遍又一遍,疼痛也是一阵又一阵,如同千军万马踏过他的理智与神经。 但他面上却是不显,仿佛早已习惯这钻心的痛楚。 想必是旧疾复发,才影响他的感官吧…… 得出这一结论,他便不再纠结,而是拍醒小白貂,想要知晓此刻身处的环境。 小白貂挪了挪身子,却没有理会他。 也就在这时,门“知啦”一声被推开,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仿佛黄莺初啭般动听:“公子,你醒了。” 萧重渊微微颔首示意,开口询问:“请问姑娘,我此刻身在何处?” 少女盈盈一笑,一对小梨涡在唇边漾开。 她并非一眼美人,但那水汪汪的杏眼,以及精致小巧的鼻子,还有那樱桃似的小口,组合在一起便是如此的耐看。 就像一坛陈酿,越品越有味道。 她回答:“我和阿爹在林子里采药,被虎啸声和血腥味吸引,想着兴许能捡些剩下的肉,便循着血腥味的方向赶去,结果看到了公子的马儿守着公子藏身于灌木丛中。” “我阿爹呢,他是悬壶济世的郎中,做不到见死不救,所以就把公子给带了回来。此处是猎人和药郎采药歇脚的地方。” “我们现在还在山里呢,不过我和阿爹准备充足,食物倒也够我们撑过大雪封山的日子。” 萧重渊闻言,很快就明白了一切,他点头致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心中急切,不忘赶路初衷,却从少女的口中很快捋清了现在的情况。 想要立即离开,怕是有些难,所以他也只能按捺忧心如焚的心绪。 纵使心中千回百转,他也并未显露分毫。 更没有表露出任何能叫人联想到他真实身份的迹象。 这时,少女放下手中的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也算不得全是我们救了公子,我和阿爹发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想来是公子的马儿察觉到有危险,所以连忙带着公子躲避。” “阿爹他呀,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通灵性的马,稀罕得不行,现在正在喂马呢!” 说罢,少女便直接把手伸向萧重渊。 “你干什么?!” 下一刹那,她的手被萧重渊勇气劲拍开。 少女吃痛,她捂着手腕皱紧眉头,可下一刹那她便说不出半个字,仿佛失了声音。 只因眼前的男子,实在叫人恐惧。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片刻,萧重渊开口解释:“姑娘,实在抱歉,在下不习惯被除妻子以外的女子触碰。” 随着他开口,压在少女心口的大石头霎时卸去。 少女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公子适才的气势委实吓人,想必公子身居高位,才会有这般盛气凌人的气势。” 言语之间,透露着些许不满,所以用词也有些许阴阳怪气。 萧重渊不介意,也不解释。 他对少女的救命之恩很是感激,然而他并未因此就改变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 少女见他不语,主动开口:“我本意是为公子把脉,既然公子不习惯被夫人以外的女子触碰,稍后我阿爹回来了,便让阿爹给你瞧瞧吧。” 说完,少女把放在一旁的碗递过去:“诺,给你补体的,现在温度刚刚好,你不会不喝除了令夫人以外的人熬的药吧?” 萧重渊伸出手,可是那手却没有准确地触碰到药碗,反而偏离了些许位置。 这个发现使得他不由得微微屈了屈手指。 少女见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发现感官没有之前灵敏了?” 萧重渊终于摸到了药碗,他接到手中,轻轻“嗯”了一声。 少女摇摇头:“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用施针的方式提高感官的灵敏度,稍有不慎便会令你五感全无。” “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你的情况很危急,劳累过度以及身体亏虚,得亏你是武者,所以还能活着,要是一般人早就翘脚了。” “阿爹说,不能放任你继续这样下去,否则不仅你的眼睛再也没有复明的机会,便是你的听觉和嗅觉,也可能会失去。” 说到这,少女不以为然地道出结果:“所以阿爹给你施了一针,让你的感觉恢复到常人的状态,等到你调养好身体再说。” 萧重渊一边听着少女的话,一边观察小白貂的反应。 见小白貂并未对这碗药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他这才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多谢。” 他惜字如金,多余的话不想多说。 少女像是并未察觉他的冷淡与疏离,继续开口:“咦?你这人也是真的很奇怪!” 萧重渊把碗递过去:“劳烦。” 少女接过碗,疑惑之心更甚:“我刚刚话中的意思,分明暗示你的双目有复明的机会,你竟半点不激动?” 萧重渊配合地问一句:“哦?我的眼睛有复明的机会吗?”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以及满不在乎。 少女下意识地就把所知道的一切情况说出来:“阿爹说,你的眼睛伤势虽重,但这些年始终积极控制情况,幸运的话还是有复明的可能。” 说到这里,少女也不再多言,更是没有言明她的阿爹是否能解决这个问题。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萧重渊的手指动了动,却并未露出任何失望的神情。 只是少女的话他听进了心里。 复明? 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个污浊不堪的世界,他不看也罢。 所以他不在乎一直身处黑暗! 但是现在,他多想看一看小姑娘的英姿与笑靥,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这个世上有他想要通过眼睛烙印进心底的美好事物,那么复明也挺好。 少女见萧重渊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字,不免觉得无趣。 她眼睛一转,一抹狡黠的笑容漾在唇边: “公子除了表露自己有妻子以外,其他的一切信息都藏得小心又谨慎,可见公子是个警惕性很强之人。” “然而公子却张口就吐露自己已有妻子的事实,是生怕我以救命之恩挟恩图报,让公子以身相许么?” 第1600章 他不想做一无是处的废人 面对少女看似玩笑的话语,萧重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坐在榻上,靠着冰冷的墙壁,以缓解虚弱的身体带来的不便。 少女讨了个没趣儿,撇撇嘴便端着碗离开了。 屋外很快就响起她的抱怨声:“阿爹,那个人就是个怪胎,奇奇怪怪的!不像正常人。” 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必然是忍冬你的话太多了,吓着了人家。” 少女原来唤作忍冬。 只是简单的名字,便让人想起俏立于枝头,迎风摇曳的黄白色小花儿。 父女俩说话间,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萧重渊默默地坐在榻上,他走到榻边坐下:“公子,让老夫给你看看你的脉象。” 萧重渊捞起袖子,把手腕递了过去:“有劳。” 洁白的手腕,可见清晰的脉络。 只是那肌肤之上,数道浅浅的疤痕清晰可见。 男人见了,也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反应,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萧重渊的脉搏之上。 凝神片刻,他不由得紧皱眉头:“公子的五脏六腑曾有衰竭之症,想必是得了好药,才堪堪把病情控制住。” “损伤的身体需要时间才能恢复,可公子不仅没有好好静养,甚至还过度劳累,更甚者昼夜不息。” 说到这里,他把手收回:“公子何故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 萧重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碍,只是想尽早赶到那人身边,着急了些,便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 男人一捋胡须,会心一笑:“作为过来人,老夫明白公子的感受,想我三十年华,也才遇到忍冬的母亲,遇见了方知情之一字的厉害。” 面对父女俩的自来熟,萧重渊有些无奈。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男人笑道:“贱民恐污尊耳,唤老夫黄大夫便好。” “黄大夫?”萧重渊有些讶异。 面对他异样的反应,黄大夫颇觉奇怪:“莫非公子对黄这个姓氏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么?” 萧重渊微微摇头:“倒是没有,您的话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也姓黄,也是一名大夫。” 黄大夫稍显惊色,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 “鄙人倒是有一名至亲兄长,原本在玉京城里还有间医馆,可他放着好好的坐堂大夫不做,带着我那嫂子游历天下。” “后来嫂子的身子不太好,他们便寻了一处世外桃源定居。据说那里远在深山,与世隔绝,不受纷纭战火的波及。” “就这样又过去多年,他忽然给老夫捎了一封信,说是现在正在边关当一名军医,为国效力,你说他是不是很奇怪?” 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莫非这位黄大夫,便是当初在遁世村遇到的黄大夫之弟? 所有的信息都对得上,若非早已得到有关军中那名黄大夫的所有背景,那么的确是黄大夫的弟弟无疑了。 尽管如此,萧重渊却没有透露更多。 他只是说:“我非令兄,不好评价。” 黄大夫面上掠过一抹失望:“老夫见公子是武人,适才又提及老夫令公子想到一位故人,还以为巧事发生,公子认识老夫那兄长。” 萧重渊沉默,没有言语,亦不打算用什么说辞去敷衍。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黄大夫反而什么信息都未从他这里获得。 室内又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之中。 过了片刻,黄大夫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公子的眼睛,耽搁不得了,从一名医者的角度出发,老夫建议公子不管天大的事情也要暂且放着,先想办法治疗眼睛要紧。” 听到这话,萧重渊淡声问了一句:“我的问题,您能治吗?” 黄大夫直摇头:“公子的双目失明已久,而病因更是毒辣,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不过老夫听闻南齐有神医,我瞧公子举止不俗,理应出身显赫,既是没有银钱方面的烦恼,何不去南齐寻医问药?” 萧重渊并不觉得失望。 这个答案他已经听过千遍、万遍。 他本就未对复明一事抱有任何希望,自然也就不会在寻求救治无果时,感到怅然。 于是,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答案:“我于黑暗中不知行走了多少年,如今已经习惯了。只要我的感官能够恢复,便足矣。” 黄大夫闻言,也没有多言。 他是大夫不假,然而治病不治心。 病人自己的选择,他无从干涉。 不过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老夫医术不及兄长,这些年也只是带着女儿在镇子上开间药铺讨生活,铺子里连个伙计都没有,全靠女儿帮衬着,所需的药物还得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采,公子的难题老夫无能为力。” “不过公子的身体情况老夫还是有把握的,您需要好好静养,用汤药膳食弥补亏虚的身体,再加以针灸治疗稳定双目的情况,等一切调理好后,才能再度施针,令公子的感官异于常人。” 萧重渊波澜不惊地问:“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黄大夫给出了他的建议:“少则半年,多则数年,甚至更久。” 萧重渊道:“我的同伴很快就会找来,等他们来的时候,还请大夫立即为我施针。” 黄大夫第一个不同意:“你疯了!老夫和丫头说了那么多话,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在你的身体情况不稳定时强行施针,你很可能会失去五感,到时候你不仅看不到,还听不到、闻不到,便是对外界的感知,也会一并消失!” “那时候你除了活着,其他就和死人无异,即便如此,你也要坚持施针么?” 萧重渊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无碍,届时就劳烦大夫了。” 原来他本就饱受眼疾的折磨,因酒僧的药酒而轻松了一段时日。 后来感染疫病,身体虚亏劳累,双目的情况比之以前,甚至更加糟糕。 这些话零已经和他说了很多遍,他的情况他是清楚的。 然而尽管如此,他也想恢复感官的灵敏度,如此才不至于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人。 黄大夫长叹一声,摇摇头起身出去。 外边又响起忍冬的声音:“阿爹,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黄大夫很是赞同:“和疯子无异!我把好丑给他说清楚,他竟然还要坚持施针,让他的听觉和嗅觉恢复之前的灵敏度。” 忍冬冷哼一声:“他自己自寻死路,又不听劝,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阿爹不要管他,平白让自己生闲气!” 听着父女俩的对话,萧重渊面无表情。 他必须尽快回到小姑娘身边,陪着小姑娘度过这一劫。 纵使用他的五感去换,他也心甘情愿。 这不是作践生命与健康,只是他对生的意义解读不一样。 无论小姑娘是否能平安渡劫,倘若他能陪在小姑娘身边,那么他失去什么都没有遗恨。 要是他为了调养身体,而没能伴在小姑娘身边,那么就算他日后复明,世界也是一片黑暗。 人啊,只有在没有悔恨的时候,日子才不至于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想到这里,萧重渊拍了拍熟睡的小白貂,语气相当温和,一如平日里那般:“被虎啸吓着了吧?” 岁月静好的模样,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仿佛对自己即将可能面临的风险毫不在意。 第1601章 你真正的盟友是谁? 与此同时。 白明微现身今朝醉。 看到白明微的到来,封掌柜显得十分震惊。 他连忙上前行礼:“拜见东家。不知东家漏液而来,所为何事?” 就在此前,白明微早已召来阿一和阿五。 一番商量,才知两人也无法确定主子此时的方位。 更不清楚主子何时从西楚出发,途径哪条路线,又在何时才能抵达东陵境内。 也就是说,完全不知道重渊所处的位置。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有人带着小灰貂去接应,凭着小灰貂与小白貂之间的联结,便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重渊的身边。 然而她此刻万众瞩目,由她去做这件事不大现实。 到时候能不能帮助重渊还不一定,若是重渊身份因此曝光,只怕还会连累所有与她有关的人。 所以她命阿五先一步带着小灰灰动身。 而阿五虽然以一敌百,是万中无一的好手。 但是也有寡不敌众的时候,所以她必须动用今朝醉的势力,前去协助阿五。 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方式。 见到封掌柜,她弯腰将封掌柜扶起,开门见山地问:“现在立刻调动多少人手?” 封掌柜有些为难:“东家,我们的资产正在往北疆转移,这需要人手;另一方面,江北的事情得看着,这也需要人手。” “我们手里立即能用的人,约莫只有一百人。东家要做什么?这一百人可能解决东家的问题?” 白明微颔首:“一百人,足够了。你立即挑出五十名稳重可靠些的,让他们去这个地方,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说完,白明微给了封掌柜一张线路图。 这个地方乃是西楚细作的据点,阿五会在据点留消息,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前往哪个地方。 如此他们就能沿着阿五的足迹,尽可能快地赶到阿五身边协助。 封掌柜闻言,愁眉不展:“东家,这些暗卫刚被选拔出来,尚未出过任务,属下担心……” 说到这里,封掌柜主动请缨:“请准允属下亲自率领他们前去完成任务。” 白明微看了封掌柜一眼,有些话她欲言又止。 只因她知晓,封掌柜最近身子不是很好。 然而此时最为可靠的,也只有封掌柜,所以她权衡过后,并未拒绝这个提议。 她面露感激之色:“劳烦您了。” 封掌柜连忙道:“东家言重了,为东家分忧解难,是小的分内之事。” 尽管代理东家已经是白璟,然而封掌柜对白明微的态度,依旧毕恭毕敬,像是除了白明微是真正的主子外,还有其他的原因在里头。 白明微早就发现了,然而此刻却不是解答这些疑问的好时机。 她道:“封掌柜,此次任务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比之性命,恳求您务必办妥。也请您注意身体。” 封掌柜深深拜下:“是,请东家放心。” …… 白明微从今朝醉坐着轿子往白府走的路上,又遇到了元五。 他轻裘绶带,一身东陵的服饰打扮。 不知其身份的人,必然以为这是京城里的哪位才俊。 他拱手,冲小轿含笑行礼:“柱国大将军,半夜三更还未睡下,可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见到白明微的人,却知轿子里坐在白明微。 可想而知,他一直关注着白明微的动向,甚至知晓白明微夜访今朝醉。 如此说来,这便不是巧遇,而是有意为之。 白明微掀开轿帘,挑唇反问:“元大人不也没睡,你又因什么烦恼呢?” 元五抱着手,摸了摸下巴:“要说烦恼,那可多了,在下忧国忧民忧天下苍生,烦恼如乞丐头上的虱子,数不甚数。” 白明微淡声道:“不曾想元大人的烦恼这般多,但是本将军没有为元大人排忧解难的能力,告辞了。” 说完,白明微便吩咐轿夫继续走。 元五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大将军有意等在下,此刻又何必故作矜持呢?” 说到这里,元五深吸一口气:“今朝醉酒香扑鼻,大将军有兴趣饮一杯么?” 白明微闻言,吩咐轿夫:“去今朝醉。” 正如元五所说,她的确在等元五。 她来今朝醉,大可秘密前来,也秘密回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却坐轿回府,如此引人注目,无非是知晓元五必然在意她的动向,所以才故意引元五出来。 而元五也如她所想那般,早早在这里等着了。 自然要趁此机会聊聊,获取彼此所需的信息。 两人一同进入今朝醉。 元五一路轻车熟路来到雅间,而后又点了一壶流霞醉。 元五把玩着酒杯,略带玩味地开口:“看来掌柜的不在,否则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 这所谓的疏忽,自然是能进入雅间与点上流霞醉。 白明微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五给自己斟了一杯,漫不经心地开口: “今朝醉不是很难预定么?怎么我俩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到了这最精致的雅间呢?” “说明啊,我俩其中一人被今朝醉奉为上宾,与这今朝醉关系匪浅,不过我却不记得我与这今朝醉有什么关系,只能说明他们敬重的是大将军。” 面对元五这一番带着试探意味的结论,白明微也只是笑了笑:“东陵敬重本将军的人挺多。” 元五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由衷赞叹:“不愧是镇店之宝流霞醉,竟是这般清冽可口,叫人回味无穷。” 白明微依旧是那副表情,仿佛不论元五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无法在她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元五似乎也觉得没有意思,于是便直奔主题:“大将军,我们来玩个游戏,你我各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如何?” 白明微颔首:“元大人请先提问。” 元五也不着急,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而后举杯一饮而尽。 他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根本就不用思索便可回答。 他的问题也很奇怪,奇怪到根本就毫无询问的意义。 他问:“大将军,你开心吗?” 白明微目光落在眼前精美的酒杯上,面对香醇的美酒,她滴酒未沾,如同面对极致的诱惑,她也无动于衷。 她道:“开心不开心,只不过是一种情绪,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开心与否。” 说到这里,白明微扬眸,神采奕奕:“但是我安心,踏实,因为我问心无愧。” 意料之内的回答,元五并未有任何诧异之色。 他道:“现在轮到大将军问了。” 白明微默然片刻,而后开口:“你的真正盟友是谁?!” 元五眼睛一眯:“在下本以为,大将军会关心萧重渊的动向。不曾想,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将军也依旧不舍得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半分。” 白明微没有理会元五的阴阳怪气,更并未被元五提到的信息所左右。 她一字一句重复:“你的真正盟友是谁?” 第1602章 多希望这句话可以安慰到自己 元五放下酒杯,单手支颐,凝着白明微的同时,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含笑,姿态神韵妖冶无双:“那个人你也认识。” 他的答案,算不上敷衍。 也没有说谎。 至于具体是谁,得需要白明微自己去猜。 白明微也没打算从他这里获取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并不感到失望。 而元五所提出的这个游戏,也并非是闲得发慌。 白明微已经通过她的问题,得到了她想要的真正答案——元五知晓重渊的动向,而重渊目前面临的问题,却可能与元五无关。 至于元五,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恐怕他并不是带着问题来的,还是想要把他知晓重渊的动向这个信息传达给自己,好让自己上钩,从而与他达成某种协议。 白明微不准备理会元五的意图,她站起身:“这顿酒就当我请元大人,时辰不早了,告辞。” 说完,她取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元五握着酒杯,笑着看向她:“在下略懂些许推演算命之术,大将军已登顶峰,只是高楼瞬间倾塌,而大将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走向崩坏毁灭,但却无能为力。” 白明微顿了顿脚步,回眸看了元五一眼,却是一言不发,迈步走了出去。 元五的笑容逐渐冰冷,如霜雪冻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还是不愿意抓住,那我只好把你一点点毁了。” “明明只要点头与我合作就能解决问题,分明只要归顺于我,可你偏偏这么犟,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沈家,萧重渊,白府,北疆……你所在意的一切,最终都会烟消云散。” 是的,他的目的从来都没有改变。 他想要白明微俯首称臣,想要白明微成为他的锋刃。 今夜这个谈话的机会,是双方共同促成的。 那所谓的提问题游戏,便是他们可以洽谈的一个契机。 只要白明微肯主动询问萧重渊的消息,那么他就会告诉白明微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甚至还会大发善心,告诉白明微破除命格谶言的办法。 他不信白明微听不懂他的暗示,可白明微还是选择了拒绝。 他有些不解,分明都是天下归一的心愿,白明微为什么宁愿冒险扶持刘尧,也不愿意帮助他?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白明微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不会让刘尧登上帝位,所以他会一个个清除朝中可能会成为刘尧派系的人。 而第一个,便是沈自安。 上次的失败,不过是秦丰业的失败,他还没有出手。 这份送给白明微的大礼,他一定要包装得分外精美,才能看到白明微震惊的表情。 思及此处,元五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见了元五后,白明微直接打道回府。 轿子踏破夜色的寂静,取道而归。 这时,轿帘轻轻掀起,一道声音如风似影飘忽传来:“姑娘,主子有难,可与元五有关?” 白明微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元五,倘若与元五有关,适才他必然会以此与我谈条件。” “他没有开口,说明他只知道你主子启程的时间与大致的路线,所以他没办法以此作为筹码,与我交换什么。” “至于他想拿你主子的动向为突破口,准备与我谈,想必是早已确定今朝醉与我有关。” “而一直密切注视我的他,看到我夜访今朝醉,因此推断出我想要借今朝醉的力量去帮你主子。” “因为除此之外,并未发生其他事情需要我立即动用今朝醉的力量。他认为我会不顾一切,为了得知你主子的动向而与他交易。” 外边的阿一,声音似风飘来:“他算盘落空,怕是会恼羞成怒,接下来有可能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白明微道:“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踏上元五那条船,这是就算丢掉性命,失去所有,付出一切,我也不会逾越的底线。” “既然他会愤怒,那么我们就应付他的愤怒,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总不会事事都让他处于上风。” “如今我们已经得知你主子的难题与他无关,那么我们就还有时间,抢在他之前找到你的主子。” 阿一的声音再度响起:“姑娘,请相信零大人和主子,不论遇到什么问题,一定都会迎刃而解。” “姑娘万不可乱了方寸,情急之下做出什么无法估量后果的事情,否则主子他归来之时,必定会因此自责。” 白明微的语气,不由带着安抚的力量:“放心,我不会的。” 阿一的话语间有思考,也有疑惑:“西楚尽在主子的掌握之中,一时半会儿不至于失控,我们完全可以排除是西楚的原因。” “既然不是西楚,也不是元五,那么主子面临的劫难,大概只有眼疾复发。” “倘若真是如此,零大人就在主子身边,他对此极有经验,姑娘更不必担心了。” 白明微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再无阿一的动静。 事实上,白明微推测出来的可能性,与阿一的别无二致。 然而她却多了一重担忧,那便是黑马玄骊的脚程要快很多,重渊可能为了尽早赶到自己身边,从而选择独自赶路。 那边的情况她并不知晓,担忧是必然的。 但是她除了担忧,又能给重渊带来什么呢?便是不顾一切前往重渊的身边,她都做不到。 情与义古难全,而她却必须择其一。 她从来没有这般无力过。 可分明无可奈何,她也必须坚定不移。 现在想想,她更加能明白祖父知晓她升迁时,为何脸上不见欢颜。 想来是明白地位与责任,都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被绑住了,被她的职责,还有她不愿意违抗职责,让任何人成为例外的心绑住了。 有时她会想,是否是因为重渊不够重要? 倘若急需帮助的人是亲人中的任何一个,她又会怎么抉择? 她找寻不到答案,只觉得愧对重渊。 或许她不该轻言情之一字,因为她对此事的付出,远不够她配得上一段真挚的感情。 思及此处,白明微鲜见的咬紧牙关。 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忧焚与愧疚之情中,她仿佛要被湮没到窒息。 “会没事的。” 最后,她也只是说出那句,曾经无数次用来安慰人的话。 多希望这句话可以安慰到自己。 第1603章 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一夜无眠。 白明微强打起精神,与白瑜一同前去参加朝会。 这是鲜少发生在她身上的失控。 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是眼下的黧黑还是让细心的白瑜注意到了。 他神色中的关切,比浅浅映照的灯火还要亮几分:“明微,可是没睡好?” 白明微点点头:“嗯,昨夜心里思绪多,一时之间没了睡意,待困意来袭时,成碧却已经唤我起身准备上朝。” 白瑜有些担忧,因为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在妹妹身上。 枕戈待旦的日子,妹妹尚且能合眼。 不知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妹妹彻夜无眠? 他问:“何事烦扰?七哥可能帮你?” 白明微摇摇头,轻声安抚:“七哥,无碍,我稍微调整调整就好,别担心。” 尽管她已经把声音尽量放低,自然而轻松。 但却瞒不过白瑜的眼睛。 白瑜深吸一口气,很是郑重地告诉她:“明微,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七哥都可以和你一起扛。” “七哥还是七哥,七哥的背甚至比儿时还要宽阔,你知道你尽可依靠七哥,偶尔依靠一下,不要紧的。” 白明微张了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薄情寡义,明知重渊有危险,却不能抽身赶去? 还是说她职责面前,必须舍弃儿女私情的苦衷? 这其中的内情,纵使她舌灿莲花,也没办法通过言语描述出来。 不仅重渊的身份见不得光,便是她这个柱国大将军的私情,也没办法搬上台面来。 最后,她只是问了白瑜一个问题:“七哥,倘若七嫂现在有难,你该作何处理?” 白瑜原本就对“风军师”的身份有疑虑,不止刘尧一人看出了阿一所扮的风轻尘有异样。 他也是很早很早就发现了的。 妹妹夜不能寐,眼下乌青。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聪慧如他,已经联想起一个他不敢有也不敢深想的念头。 急忙按捺下这个念头后,他给出了他的答案:“如果此刻你七嫂有危险,我会不顾一切去她身边,为此舍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如果我在柱国大将军的位置上,我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大局与无数人的性命,我会想其他方子周全。” 白明微知晓七哥在安慰自己,默然片刻,她低声呢喃:“世上果真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白瑜摇摇头:“人生有得必有失,如果你想得到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什么,家国天下、儿女私情之间的取舍,祖父早已给出了答案。” 不能见发妻最后一面,是祖父这辈子的心结。 如今午夜梦回,他有时还是会唤着祖母的闺名,醒来泪湿枕畔,撕心裂肺。 当年的才子佳人,如何算不上一段佳话? 可责任重担面前,他们也未曾奈何得了现实。 这个答案,祖父不是早就已经言传身教了吗? 思及此处,白明微攥紧拳头。 可很快的,她便又恢复如常,迎向白瑜担忧的目光:“七哥,我们上朝去。” 说完,她便准备上轿。 白瑜叫住她:“明微。” 白明微顿住掀轿帘的手,回眸看向白瑜:“七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的决定无法改变,元五要出手了,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殿下身边。” 否则一旦稍有不慎,不仅先前的努力功败垂成,甚至等待他们的,也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瑜见状,也不再多言。 原本他想说,倘若明微要离开几日,也不是不可。 京城里的事情,他会帮忙看着。 可他还没说出口,明微便知晓他心之所想,先一步给了答案。 既是如此,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兄妹俩各怀心思,乘着轿子去朝堂。 白明微一如既往,关乎切身利益时便会大杀四方,朝中莫敢有谁触其锋芒。 秦丰业依然装鹌鹑,不再似从前那样上蹿下跳,乖觉得分外异常。 至于刘尧,稳定发挥,没人能找出他的任何错漏。 他已经越来越会做皇子了。 大同小异的朝会日常,未曾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元贞帝却在散朝前,宣布了一个消息。 “除夕之夜,朕将会于宫中设宴,届时四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家眷入宫,与朕共迎新岁。退朝!”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除夕夜设宴款待群臣,原本有旧例在,然而时局不稳,此事便在多年前被取消了。 如今旧例重开,可见北疆大捷、江北灾祸平息,让陛下以为东陵国力展现出欣欣向荣之状。 身为臣子,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扫兴,于是朝臣莫不欢欣鼓舞,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这个消息却引起白明微的警觉。 因为此时离除夕夜还有一段时日,按理来说不至于这么早就宣布,事出反常必有妖,看来除夕夜有人要唱大戏了。 不过此事并不是燃眉之急,她在心底按轻重缓急为即将面临的事情排列了一下,便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在这期间事情有什么进展。 打定主意,白明微准备先向蒹葭探一探口风。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杜元康被预定为户部尚书、以及韦贵妃想要陆昀华做越王妃一事所产生的后果。 当然,重中之重还有重渊的困境。 朝会散去,刘尧走到白明微身边:“大将军,你还好吗?” 白明微行礼回话:“臣无碍,多谢殿下挂怀。” 刘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旋即点点头,越过她离开了。 韦贵妃依旧派人来堵,然而这一次刘尧并没有应邀,径直去了巡城御史司。 上次元贞帝把处置贡赋贪腐一案涉案官员的权力交给他,他还没有为此事做收场善后。 此乃当务之急,他自是要去处理。 白明微与刘尧分开后,韩公公直接找到了她:“大将军,太后有请。” 第1604章 这丫头,她不是惟墉呐! 白明微见到太后的时候,太后端坐着,面前放着一盘棋。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带来的温度,足以驱散任何寒冷。 然而落针可闻的殿内,却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冷意,那是威势带来的压迫,叫人喘不过气来。 白明微叩行大礼,毕恭毕敬:“微臣拜见太后千岁。” 太后掀起眸子,淡声道:“平身吧,来与哀家手谈一局。” “是,太后。”白明微起身,坐到太后的对面。 她保持着为人臣子该有的礼数与距离,也带着严肃与认真的态度。 太后没有多言,默默地落下一子。 白明微也跟着落子。 两人你来我往,于方寸之间酣战在一起。 太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守住城池,寸土不让。 她打的是保守战,进可攻,退可守。 而白明微的方式却与太后截然相反,她的动作一点都不温吞,而是单刀直入,如暴风般肆虐棋局。 两人战得酣畅淋漓,互不相让。 到了最后,棋盘上布满棋子,而棋盒里的棋子也即将见底,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直到太后以为她赢了,落下收尾的一子。 猛然间,她才惊觉,那是一个陷阱。 正是那一子,让她满盘皆输。 她看着空空如已的棋盒,不由得笑了出来:“哀家本以为这最后一子,乃是对你的致命一击。” “却不曾想,你早已步步引哀家进入陷阱,为的就是等哀家落下这自以为是的一枚棋子。” 说到这里,太后似笑非笑地看向白明微,问:“你很喜欢这种掌控全局,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对么?” 白明微连忙起身,跪了下去:“太后恕罪!” 太后的目光依旧凝在白明微身上,锐利老辣,仿佛从深渊投来,将灵魂的隐秘一览无余,叫人无处遁形。 她忽然笑了,笑容慈蔼,可是未达眼底:“柱国大将军,你做错了什么?你又因何错请罪?” 白明微态度恭敬,却没有胆怯:“臣不知,请太后明示。” 太后没有叫她站起身,就那么看着她,片刻过后,唇角开合:“这棋子,黑白分明,立场明确。” “它们在执棋人手中,该落哪里就落哪里,它们供人娱乐,而用它们的人也会爱惜保养。执棋人与棋子,保持着一种平衡。” “这是因为棋子清楚自己的位子,从未有逾越自己的本分,也从未想过要脱离掌控。” “这不是它们的命,而是它们身为棋子的职责。人不该逾越本分和职责,正如棋子就应该为执棋人所用。” 说到这里,太后眼眸倏然锐利:“柱国大将军,哀家说的有道理么?” 太后话里话外的敲打,几乎等于开诚布公。 白明微那哪里会不明白? 太后这是担心她在扶持越王殿下的过程中,失了为人臣子的分寸,利用越王殿下祸乱朝野。 所以才把她召来这里,借棋局提醒她。 她也能明白太后的立场,不论她忠心与否,对东陵又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太后的眼界,绝不止是对她个人评价和定位那么简单。 太后会从全局出发,寻求的是安稳和平衡。 而她加入越王殿下的阵营,无疑打破平衡。 太后这是害怕了。 害怕平衡打破后的乱象。 太后也很不安。 不安于若是储位有变,东陵又会面临怎样的动荡? 正因为理解,即便太后把她比作棋子,叫她安分守己,她也没办法对这垂暮老人生出半点怒意。 反而是觉得有些怜悯,有些悲凉。 这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岁,倘若元贞帝顶用,何须这老人家来操心国家大事? 思及此处,白明微再度拜下:“太后的教诲,臣记住了。请太后放心,臣必不叫太后失望。”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向身侧的韩公公伸手。 韩公公立即把太后搀住。 白明微先是看到一抹已经毛边的衣角,紧接着她便被扶了起来。 是太后亲自搀扶。 而她抬眸所对上的那双眼睛,眼神也和先前截然不同。 太后道:“大将军,你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孩子,想必是听明白了哀家方才的话。” “既然你懂了,那么哀家也就不藏着掖着。哀家知道你与小九走得近,也清楚你是个什么打算。” 说到这里,太后复又坐了回去,凝着棋盘上的棋局。 她语重心长:“但是你需得谨记初心,莫忘记你身为臣子的本分。家国,天下,不是这棋局任人摆布。”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背后,是无数人的性命与前途,哀家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谨记,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清楚你的力量。” “是守护,还是伤害?是利还是弊?你需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此才能衡量你所作所为可行与否。” 白明微一一应下:“是,太后。” 太后的神色之间,略带歉意:“大将军,你不要怪哀家;哀家是一国太后,所有事情的出发点,一定是东陵的利益。” 白明微忙道:“臣不敢。” 太后点点头:“去吧,哀家乏了。” 白明微毕恭毕敬地退下。 她走后,太后看着棋局,久久不曾言语。 韩公公低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 太后指着棋局:“你看看,有什么特别的?” 韩公公看了片刻,给出他的评价:“不骄不躁,不急不缓,却又能剑走偏锋,鲸吞蚕食,可见大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太后挑唇:“何止?她还能一步看十步,她与哀家对弈才不出十招,她便定下了这个绝地反击的计划。” “哀家小心又谨慎,忐忑不安地守着自己的疆域,但还是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韩公公笑道:“可见柱国大将军擅长手谈,而且极为聪颖。” 太后叹息一声:“棋局布控,很多时候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以及他的胸怀。” “柱国大将军棋艺高超是真,心思聪颖也是真,可是她的格局和胸怀,却是哀家都比不上的。” “哀家既希望她能与小九做出成绩,又害怕她与小九做出成绩,哀家老糊涂了,心里矛盾得紧。” 韩公公笑道:“太后没有阻止,便是想要看看结局。那我们看着便是,是福是祸,总会有个结果的。” 太后点点头:“这丫头,不是惟墉呐。罢了,且看着吧。” 第1605章 六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白明微离开清宁宫,好巧不巧撞见了令宜公主。 见白明微迎面而来,她立即高扬起头颅,趾高气昂地走向白明微。 白明微本不想与她有牵扯,但已经避不开,只好向其行礼:“拜见公主殿下。” 令宜公主淡淡地瞥了白明微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看路边的尘埃草芥。 她止住脚步,斜视白明微:“大将军,别来无恙。” 白明微没有言语,维持着拱手的姿势。 令宜公主轻哼一声,而后一甩袖子,转身面对白明微。 见白明微卑躬屈膝,她的头扬得愈发高。 仿佛已经把白明微踩在了脚下,这种得意的感觉,使得她不由得绕着白明微走,目光上下打量着,如同在看一个笑话。 末了,她道:“人人吹捧你天下第一,还不是要在本宫面前屈膝?柱国大将军又如何,只是我刘家的一条狗。” 面对她的刁难,白明微并未与之针锋相对,只是淡声开口:“殿下脸上的疤,好些了么?” 令宜公主一怔,随即睁大眼睛。 “没有几个人知晓这件事,你怎么会知晓?!” 适才的高傲荡然无存,她脸上闪过不解,震惊,以及恍然大悟后的愤怒:“是你?!” 白明微站直身子,静静地看着她。 令宜公主早已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扬手就要朝着白明微的脸打下。 白明微稍稍眯起眼睛。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轻叱,使得令宜公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令宜公主看过去,却是韦贵妃。 她只是顿了顿,便再度扬起手,竟是要当着韦贵妃的面,发泄她满肚子乱窜的恨怒。 白明微一动不动。 果然下一刹那,只听“啪”的一声,令宜公主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韦贵妃近身大宫女的脸上。 也就是这一巴掌,让韦贵妃占了礼。 她给左右使了个眼色,跟在她身边的宫人便把令宜公主的侍女钳住。 “韦贵妃,你干什么?!” 令宜公主怒不可遏,冲韦贵妃张牙舞爪:“本宫教训人,关你什么事?你一介庶妃,还管不到本宫头上!” 韦贵妃不急不缓地走到令宜公主身边,轻声开口:“公主,您失心疯又犯了?既然有病,那就好好将养着。” “公主毕竟是要联姻的人,若是传出去,只怕北燕使者对公主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令宜公主气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恶狠狠地盯着白明微,恨不得把白明微身上盯出一个血洞。 毁容之仇,夺西楚摄政王之恨。 几乎要烧毁她的理智! 可她不得不忍着,因为上次在元询面前失态,已经让北燕对此颇有微词。 她的脸毁了,后半生还要靠这场婚约反盘。 哪怕她恨不得喝白明微的血,她也不得不忍着。 深吸几口气,她的面色这才和缓些许。 “这个仇本宫不会忘,你最好等着!” 撂下一句话,她拂袖离去。 韦贵妃又使了个眼色,她的宫人立即把令宜公主的侍女放开。 韦贵妃笑着走向白明微,问道:“大将军,你没事吧?” 白明微没有心思应付这一个两个的疯子,然而韦贵妃明显冲着她来,看在越王殿下的面上,她不得不应付韦贵妃。 要是她与韦贵妃冲突,只怕会引得其他阵营的人笑话。 于是她拱手施礼:“多谢贵妃娘娘,微臣没事。” 韦贵妃笑容满面:“没事就好,本宫面前,无需多礼。” 顿了顿,韦贵妃继续道:“天色极好,本宫想走走,若是大将军无事,陪本宫走走如何?” 韦贵妃这是有话要说。 白明微点点头:“是。” 正好,她也有话要说。 韦贵妃折身走向御花园,白明微则落后她半步距离。 韦贵妃拢了拢披风,笑意依旧:“大将军,这天儿真冷,想必你们在江北的时候,比这还要冷吧?” 白明微颔首:“回娘娘,是稍微冷了些。” 韦贵妃忽然止住脚步,举目望向那枯败的池塘:“尧儿他瘦了,也黑了不少,一定在江北吃了不少苦。” 白明微没有言语。 韦贵妃继续道:“不论在北疆,还是在江北,大将军对尧儿颇多照顾,本宫铭记在心,却一直未能好好向大将军道谢。” 说到这里,韦贵妃竟要向白明微行礼。 白明微连忙扶住她,并顺势躬身:“娘娘,您折煞臣了。” 韦贵妃也没有坚持,想来那谢恩的礼,她也不是非要完成。 然而令高傲的她放下态度,已经极为难得。 但古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韦贵妃这般惺惺作态,自是有她的目的。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于是她便进入正题:“本宫看得出来,你与尧儿感情甚笃,是君臣也是朋友。” “本宫只是一介妇孺,不懂太多道理,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大将军多多担待。” 白明微道:“臣不敢怪罪娘娘。” 韦贵妃笑了笑,先前倨傲不可一世的模样,隐隐已经回来。 她看向白明微,缓声开口:“既然大将军是尧儿的朋友,本宫有个关于尧儿的喜讯,理应告诉你。” 白明微面无表情:“娘娘请说。” 韦贵妃不紧不慢地道:“尧儿年纪老大不小了,本宫最近正在为他物色妻子,相信再过不久,他便会定下亲事。” “但是本宫听说了不少闲言碎语,都是关于大将军的妹妹,白府六姑娘的。” “本宫知晓尧儿他凤子龙孙,是很多闺秀的梦中人,然而姻缘讲究的不仅是缘分,还有门当户对。” “尧儿他是天之骄子,理应与大家闺秀相配,那些个闲言碎语对尧儿议亲不好,既然大将军是尧儿的朋友,理应帮他清理。” 说到这里,韦贵妃笑意更加深了: “当然,要是让大将军去解释,想必会越描越黑吧,所以不如从源头上解决,便能一劳永逸。” 白明微似笑非笑:“贵妃娘娘,您有什么建议呢?” 韦贵妃一脸情真意切:“自然是赶紧为六姑娘定下亲事,如此就没有人再说她肖想越王妃的位子,而且本宫也有一个很好的人选,那人是……” 第1606章 真的是不知所谓! “贵妃娘娘。” 白明微截断了韦贵妃的话。 韦贵妃眉头一蹙,正要发怒,却撞入一双寒如冰魄的眼眸。 她不由得浑身重重一颤,那即将到嘴边的责骂话语,也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噎得她脖子都哽住了。 白明微站直身子,与她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君臣位份仿佛颠倒,居高临下的,是本该俯首称臣的白明微。 她凝着韦贵妃,一字一句:“贵妃娘娘,您知道令宜公主为何这般恼怒于臣么?” 说到这里,白明微轻轻指了指自己的面颊。 很快的,她便在韦贵妃的脸上,看到了震惊。 她满意地看着韦贵妃的反应,而后挑起唇角:“那您知道,为什么臣明知是您设计令宜公主与臣碰头,还愿意站在您的面前,听您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么?” 是的,令宜公主恰巧出现,与她遇个正着。 然后韦贵妃从天而降,化解令宜公主对她的刁难。 都是韦贵妃的手笔,根本就不难猜。 这种雕虫小技在这人人自危的深宫十分好使,所以韦贵妃还以为她会感恩戴德。 这才在她面前口无遮拦,如此过分。 韦贵妃从来就不理解,家人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以为略施小计,就能让她猪油蒙了心,俯首帖耳置亲情于不顾。 简直离谱! 不等韦贵妃有所反应,白明微继续开口:“从殿下被封王那一刻起,臣就知道,贵妃娘娘迫不及待要开始行动了。” “其实臣也可以理解,娘娘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始终屈居人下,好不容易有扬眉吐气的一日,您怎么能忍得住呢?” “联姻、拉拢朝臣,您恨不得一蹴而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越王捧到天上去。” 白明微说到这里,韦贵妃的面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她连忙挥退左右,生怕传出去半个字,都是杀头的大罪。 白明微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开口:“光做完这些,您还不满足,您还要扫清所有可能阻挡到您实施计划的障碍。” “尽管臣的六妹洁身自好,从未沾染过越王殿下,也并不想攀您这根高枝儿,但您还是不放心,甚至把臣叫到跟前,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敢问贵妃娘娘,”白明微眼神倏然锐利,“上次的话您是半句都没听到进耳里是么?臣是不是给您脸了!让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臣的妹妹。” 韦贵妃面色红一阵白一阵:“白明微,你以下犯上!” 白明微噙着笑意:“臣就是以下犯上,那又如何?贵妃娘娘,您又能奈我何?” “您不会以为,九殿下受封越王,您只要往前踏一步,就可以一步登天,成为清宁宫的第一人吧?” “贵妃娘娘是当陛下傻,还是当皇后与太子不堪一击?又或者是太后她老人家已经老眼昏花,看不出您的小把戏了!” “您上蹿下跳自寻死路是您的事,臣不在乎,但要是敢再牵扯到臣的妹妹。哼。” 说着,白明微的手抚过面颊,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韦贵妃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她浑身发抖,竟是气得哑口无言,说不出半个字! 等她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声音时,白明微已经走远。 她气得尖声:“啊——!” 侍从闻声赶来,却只看到面如猪肝的主子。 韦贵妃气得狠狠地抓起身旁的一个盆栽,猛然砸在地上。 她的指甲也因此撕裂,指尖鲜血淋漓。 但她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满肚子都是被冒犯的怒火。 近身姑姑被吓了一跳,连忙捧着韦贵妃的手,给她紧急处理:“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韦贵妃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白明微这混账!她怎么就油盐不进!本宫放下身段去哄她,没想到她竟然再次忤逆本宫!简直罪不可赦!” 近身姑姑开口劝慰:“娘娘,白明微她是外臣,食君之禄,自然不会对后宫的主子有多敬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韦贵妃狠狠咬住唇角,眼里渐渐萌生出扭曲的恨意。 仿佛淬了毒。 …… 与此同时,白明微对于韦贵妃的行径,也是感到十分无奈。 韦贵妃还不至于令她忌惮。 然而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为了大局着想,她也不想做得太绝。 若是韦贵妃再这般持续作妖,也的确让她头疼。 她也不认为一次两次的警告,能让韦贵妃幡然醒悟,从此改过自新,成为他们大业路上的助力。 然而态度她必须表明,只有与韦贵妃撕破脸,韦贵妃才不至于时不时跑到她面前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阴阳六妹的不是。 至于令宜公主的脸是她毁的,就算令宜公主本人和韦贵妃知晓,那又如何? 时过境迁,证据呢? 处理了这些糟心的小插曲,白明微离开皇宫。 她来到了菜市场门口,此时午时已过。 菜市场悬挂着数十颗人头,那是贡赋一案牵扯进来的官员,刚刚被依法处决,脑袋还热乎着。 地上洒落的,是他们身体里适才喷涌而出的鲜血。 这一幕触目惊心,然而却没有人在乎,只有一些百姓,对此拍手称快。 距离他们的结局被注定的那一刻起,才过去短短几日。 他们的势力已然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朝中的人都忙着巴结越王殿下这个新贵,无人在乎犯了事的旧交。 人情冷暖,往往如此。 然而却有人例外,那是亲自依法处决了他们的刘尧。 白明微抬眸望去,只见一袭官袍在身的刘尧正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他望向这边,神情悲悯。 恰巧刘尧也看过来,白明微冲着他的方向行了个礼。 刘尧就那么看着她,似有话要说。 白明微绕过鲜血淋漓的地方,向着刘尧走去。 “大将军。” 刘尧唤了她一声。 白明微拱手应下:“殿下。” 刘尧深吸一口气:“都处置完了,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数百号人,他们的命运皆在一道公文上被决定。” 对此,白明微没有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殿下并非迷茫,而只是感慨。 她做好一名听众,听着这番言语即可。 刘尧继续道:“所有的收尾事宜都已安排好,江北贪腐一案和贡赋一案,彻底了结了。” 白明微点头:“是的,了结了,因为所有人都翻篇了,我们不至于还留在原地。” 刘尧含笑:“新的征程,新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白明微再度点点头:“臣出现在此,便是想要站在殿下身边,与殿下一同开启新的篇章。” 刘尧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随即道:“大将军,休息几日吧,本王会打点好京中的一切,你若有想要去完成的事情,那便去吧。” 白明微侧脸,看到刘尧眼中的关切和认真。 她回想起被九殿下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事务,一时之间,也有了决定。 第1607章 要为重渊勇敢一次 是的,白明微的决定,便是要为萧重渊勇敢一次。 纵观局势,她此时的确不应该离开。 然而在见到刘尧后,她却改变了主意。 眼下还不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还没到家国天下与儿女私情必须择其一的那一刻。 越王殿下处理事情井井有条,她离开几日,天不会塌下来。 重渊也不一定非要她去救。 然而要是她明知重渊有危险,而不采取什么行动,那么她一定会抱憾终身,这件事必然成为她心底解不开的结,日后她该如何面对重渊? 真正对天下有担当的人,并不一定要把天下置于顶顶重要的位置,为此不惜舍弃很多重要的东西。 倘若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理应想办法做到两全。 不辜负任何人,也不辜负自己。 如此方才算得上一个真正有担当的人。 重渊肯为了她跨越千山万水,她为何不能在安排好一切后,也为重渊冲动一次? 所以,她决定离开京城几日,哪怕不能赶到重渊身边,也要为重渊做好接应。 而与此同时,她也有需要实施的新计划。 思及此处,她告诉刘尧:“殿下,臣有个想法。” 刘尧饶有兴致:“大将军,请说。” 白明微道:“臣的确需要离开京城几日。” 刘尧没有震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确定了?”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嗯,确定了。” 同时,她也做出解释:“臣离开,有臣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况且也只有臣离开了,有些人才会放松警惕,而那些暗处的刀剑也会浮出水面。” 刘尧思索片刻,随即会心一笑:“既是如此,那么大将军便安心去吧,玉京城本王会看好。不过不能太久,本王尚且还没有那么独立,还需要你的帮助。” 白明微点点头:“殿下,请容臣告退。” 刘尧颔首:“好。” 白明微辞别刘尧,转身快步离开。 刘尧负手目送她远去,并没有过多言语。 大将军不在身边,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然而他终究还是要学会独立,不能一直依靠着别人。 也不能把所有人绑在身边。 这便是他让大将军离开的初心。 然而大将军却告诉他,大将军的离开也可作为计划的一环,那么他自是要好好配合大将军,不给大将军拖后腿。 面对他的行为,心腹护卫提出疑问:“殿下,您这么宽容,是否恰当?” 心腹没有听到两人之间的具体谈话,却知晓刘尧原本是放白明微离开前去处理私事。 针对主子的行为,他也有着自己的疑虑。 他认为主子不应对大将军这般放纵,免得大将军日后变得骄横起来,便不好驾驭了。 面对心腹侍卫的问题,刘尧只是微微挑唇:“那么,你来告诉本王,什么才是恰当的方式?” 心腹侍卫立即躬身,莫敢再多言。 …… 白明微回到白府,便写下了一封告假的折子。 她把折子交给成碧:“帮我给七哥,七哥会替我安排好。” 成碧不解:“小姐,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白明微道:“处理一些私事,很快就会回来。” 成碧大惊:“啊?您要离开京城吗?要不要告诉老太爷和大少夫人?” 白明微摇摇头:“不必了,七哥会处理。” 她迅速换上私服,又收拾了些许暖衣,便背起包袱握着剑离开了。 成碧握着折子,心里感到很是不安。 小姐去哪里,她并不知晓。 但是小姐不在身边,她的心里是没有底的。 …… “白明微离京?”元五稍显有些诧异,“这可真是件稀奇事。她这会儿离开,要么是萧重渊的确遇到了大麻烦,要么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事实也正如白明微先前所料,元五并不知晓萧重渊的具体位置,萧重渊的出事,也的确与他无关。 他只是收到西楚传来的急信,告知萧重渊离开的消息,以及大致路线。 同时他也知晓萧重渊的身体并不好,再结合白明微的反应,他这才推测出萧重渊遇到了难题。 如今白明微忽然离京,他马上就察觉出蹊跷,并推测出能使得白明微丢下一切离开的两个可能性。 心腹闻言,也觉得疑惑:“眼下刘尧正处于关键时刻,沈自安又险些栽跟头,依白明微的性子,她不可能丢下京中的事情,就这么离开了。” 元五唇角高高挑起:“所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其中有诈。” 心腹问道:“主子,您打算怎么办呢?” 元五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高明的猎人总会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一击必中!” “在没有弄清楚白明微的意图之前,先静观其变,不过倒是可以把这个消息告知秦丰业和刘昱他们,让他们为我们打头阵。” 说到这里,元五摸了摸下巴,露出玩味的笑意: “对了,还有令宜公主,那个草包毕竟是一国嫡公主,只有身份没有脑子的她,可太适合做搅屎棍了!” 心腹很是不解:“令宜公主被白明微收拾得狼狈不堪,她能做些什么事?” 元五摇摇头:“不要小看女子作妖的能力,有白明微这个铜墙铁壁在,白府的后院我们没办法把手伸进去,但是令宜公主身为女子,她可以。” “趁白明微离京这段时间,就让令宜去给白明微的后院放一把火。成功了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失败了我们就坐山观虎斗,让他们掐个你死我活,不也是余兴节目?” 心腹当即会意:“主子言之有理。至于刘昱和秦丰业那边,只有好好推一把,他才会狗急跳墙,和白明微他们拼命。” 主仆俩谈到这里,皆笑出声。 忽然,元五笑容隐没:“宫中的李美人,始终是个隐患,得想办法把她解决才是。” 心腹道:“如今她正得圣宠,不好办呀。” 元五目光一闪,又萌生出新主意:“这不难,把她是白明微的人一事,告诉太子即可。” 心腹犯愁:“但是主子,李美人的身份背景过于干净,我们抓不到错漏。” 元五不悦地道:“谁说错漏一定要真实的?你就不能无中生有?刘昱本就与李美人有过节,孰真孰假他也不会去确认。” 心腹会意:“是,主子,属下明白了。” 元五颔首:“嗯,去办吧。” 心腹轻手轻脚退下,元五笑了,那眼神之中,隐隐有些疯狂的狰狞。 白明微去寻萧重渊? 去寻萧重渊…… 这倒是一个契机,理应抓牢了才是! …… 白明微出城后,直奔承天观。 待她来到东极真人面前之时,东极真人早已备好了茶水:“为师就知晓你会来。” 白明微开门见山:“师父,事出紧急,徒儿就不绕圈子了。徒儿来这里,是有一事相求,唯有师父您能帮徒儿这个忙。” 第1608章 阿爹,您不要死! “什么?你说灰灰正在向我们的方向赶来?” 荒山野岭,猎人小屋。 寒风从窗户灌入,带来几片零星冰冷的雪花。 萧重渊虚弱地半靠在床上,他摸了摸小灰貂的脑袋,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 灰灰来了,意味着小姑娘可能也正在向他们赶来。 这个时间点,只怕是需要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 这并非他喜闻乐见的。 是他让小姑娘为难了。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和阿爹两个大活人,你不假辞色,倒是和一只小东西说个不停。” 坐在一旁向火的忍冬眉头高高蹙起,很显然她对萧重渊很不满。 医者对病人或多或少有怜悯宽容之心,然而他们也很不待见那些不将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患者。 萧重渊冰冷的态度,以及对身体的不负责任,使得忍冬总是不禁暴跳如雷。 如今便是他与小白貂说几句话,也要受忍冬的白眼。 然而萧重渊并不在意,继续靠在墙上听雪花缓缓飘落在地。 按时间推算,阿零他们理应寻到这里,但现在全然没有动静,只怕是大雪封山,使得他们的行动变得艰难。 “唔!” 也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声闷哼。 忍冬疑惑地看过去,开口询问:“阿爹,怎么……” 却忽然,她的嘴被萧重渊捂住。 外面传来黑马的嘶鸣,而小白貂也早已从床上爬起来,浑身毛发炸起,蓄势待发。 忍冬想要挣扎,奈何萧重渊的力气极大,她根本无从使力。 “不想死就别出声。” 说话间,萧重渊另一只手已经去摸竹竿。 然而他的五感,已不似从前那么灵敏,试了好几次这才把竹竿握在手里。 血腥味传来,忍冬睁大眼睛。 就在萧重渊想要带着她藏到角落时,本就摇摇欲坠的门,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开。 轰然一声,砸毁了屋内简陋的陈设。 下一刹那,忍冬目眦欲裂,拼命挣脱萧重渊,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到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大声呼唤:“阿爹——!” 原来,被扔进来的人正是黄大夫。 他的脖颈已经被划开,鲜血染湿了御寒的毛领。 忍冬把黄大夫搂在怀里,一边捂住黄大夫的脖颈,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阿爹!阿爹!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阿爹……” 她的哭喊声,响彻冬日的山谷,凄厉而悲凉。 萧重渊对此,也只是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就没有与别人共情的能力,生死于他只是家常便饭。 即便是他在白明微面前那么栩栩如生,可他终究还是那个萧重渊,如同画上没有七情六欲的谪仙。 他没有安慰忍冬,也无法帮忙做任何急救措施,因为人已经围到了门口。 “上!” 外面一声令下,肃杀茕凉之气扑面而来。 萧重渊竭力从风雪声与忍冬的哭喊声中分辨敌人的方向。 可他被带走的五感,令他与常人别无二致。 失去了双目的视力,他变得处处备受掣肘。 “爹……您不要死,不要丢下我……我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忍冬一边沙哑着声音呼喊,一边紧紧捂住黄大夫脖颈的伤口。 她手足无措,惊慌不已。 脸上写满恐惧,还有悲痛。 她好害怕,就像落单的雏鸟,无助地呼唤着母亲。 然而黄大夫的生命,却如同那不断溢出的鲜血一样,渐渐流失殆尽:“冬……儿……不、不……哭……” 黄大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接着,他的双目便失去光泽,变得涣散。 而他的躯体,再也不能动弹。 只能渐渐冰凉,发硬。 “阿爹——!” 忍冬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声音喑哑。 可任凭她喊破天,她的阿爹再也不会回应。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 上一刻她还只是个和阿爹学习岐黄之术的少女,还是被阿爹捧在手心的姑娘。 可是阿爹忽然就没了。 鲜血染红了她的粗布衣裙,然红了她的小脸。 也带走了她的理智和思考的能力。 她伏在黄大夫的怀里,撕心裂肺。 “阿爹——!” “不要死!” “你不要死……” “你不要死!” 萧重渊眉头紧蹙,握紧手中的竹竿。 他扬手,陡然一挥,有气劲如刀,撕裂破旧的木头劈向外边的人。 小屋的一面轰然被破开,露出渐渐逼近的杀手身影。 风雪灌入,如冰刀刺来。 忍冬倏然抬眸,看清了敌人。 她的悲伤也化为愤怒,握紧拳头嘶喊着扑过去:“你们杀了我爹!我要你们的命!” 她就那么赤手空拳,挟着满心悲愤,如同一枚脆弱的卵,砸向对面的铜墙铁壁。 “忍冬姑娘!” 萧重渊伸手,却扑了个空。 忍冬的衣袖从他的指尖滑走。 此时的忍冬已经红了眼,不要命的扑过去。 对面一声冷笑,剑尖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她扑过来送死。 千钧一发之际,小白貂跃到萧重渊的肩膀上。 萧重渊手中的竹竿迅速掷出,挟雷霆之力砸向外边的杀手。 杀手连忙躲避,忍冬也因此逃过一劫。 萧重渊拉住她的后领,将她给拽了回来,放回了身后。 可当竹竿转了个圈,最后绕回萧重渊手中时,对面的黑衣人却笑了:“原来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上!” 十数名黑衣人一拥而来,萧重渊提住忍冬的后领,竹竿一点,便带着忍冬掠起。 与此同时,玄骊如黑电窜出,稳稳地接住了萧重渊。 一声骏马的嘶鸣,黑马带着两人窜出重围。 而小白貂,不知何时已经趴在黑马的脖颈,正在紧紧拽着黑马的鬃毛。 便是它带来了黑马,为主子争取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放开我!放开我!阿爹!阿爹!” 忍冬挣扎着,哭喊着。 她一遍遍捶打着身边所有能触碰的一切。 萧重渊把她按在马背上,任由她挣扎。 “咻!” 也就在这时,耳边有破空之声响起。 小白貂扬起头,而后又猛然伏在黑马的脖颈上。 原来黑衣人已经追来,正在用袖箭追击他们。 黑马疾速奔跑,躲避射来的袖箭。 萧重渊一把捏住忍冬的后颈,制住忍冬的动作。 他说:“忍冬姑娘,我们就要死了,但要是你能冷静下来帮我个忙,或许我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忍冬泪流满面,双目中又恨又怒,更是悲伤:“死就死吧!阿爹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你回去!你回去!我要和阿爹死在一起!” 萧重渊对此没有回答,他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要是也死了,黄大夫的衣钵谁来传承?”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戳中要害。 忍冬像是被按住了七寸,再也没有方才的失控崩溃。 萧重渊继续道:“我要你帮我的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并且,杀了他们为黄大夫报仇!” 忍冬咬着唇,她把唇都咬破了。 身为大夫,她见惯生死。 然而适才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她此刻就如同破碎了的琉璃,东一块西一块。 不管是思绪还是心,都没办法完整。 但是报仇二字她听清楚了。 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她,生死无惧。 但她要报仇! 为阿爹报仇! 思及此处,她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你说!我要怎么帮你!” 第1609章 我说能,便能 “徒儿来这里,是有一事相求,唯有师父您能帮徒儿这个忙。” 白明微的目的相当明确,便是求助来了。 面对白明微的请求,东极真人从来不会拒绝,相反她为自己被需要而感到高兴。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这个徒弟从来不会提出过分的请求,也不会给她惹出什么乱子,分寸掌握得很好。 所以不等白明微说出具体要求,东极真人便自然而然地点点头:“你说。” 白明微道:“师父,我想请您送给元贞帝一个卦象,告知她星象有异,主小人邪祟。” 东极真人眉头轻轻蹙起:“明微,你这是想做什么?” 白明微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稍微转移一下众人的注意力。” 东极真人问:“那你这一次的目的是谁?” 白明微淡声吐露一个人名:“令宜公主。” 东极真人恍然大悟:“你这是准备对元询主动出手了。” 白明微点头:“目标不止是元询,但也和他有关。” 顿了顿,白明微解释道:“前段时日,元询故意激怒令宜公主失态,虽然不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很显然,他也不想促成这桩婚事。” “那就只能帮他一把,在令宜公主身上做文章,兴许能知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同时,我也想利用令宜公主达成其他目的。” 原来她在宫中撞见令宜公主时,就已经萌生了这个计划。 因为令宜公主处于深宫,她反而不太好动手。 却不曾想,令宜公主自己送上门来。 于是她故意向令宜公主透露,令宜公主之所以毁容是她的手笔,目的就在于让令宜公主发疯。 与此同时,再以东极真人的名义送上一个不痛不痒的卦象,却不指名是谁。 到时候只需蒹葭不经意引导,那么小人邪祟自然会被套到失控的令宜公主头上。 和亲公主频频生事,只怕婚事会有变动,这并非太子一党所喜闻乐见的,他们自然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如此太子和秦丰业他们的注意力自然就会被暂时转移。 至于被认定为小人邪祟的令宜公主,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那么她也就不能兴风作浪了。 在此过程中,兴许元五对于和亲的真实看法以及想要达成的目的也会显露出来。 如此,方方面面便都能顾及到了。 而东极真人的卦象或许会被质疑,但不论如何,元贞帝都会信,元贞帝向来是此等昏庸之辈。 只要元贞帝信了,计划就能成功。 那么就算她离开京城些许时日,九殿下也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受到太多的针锋相对。 同时,她的离开也能让按捺不住的势力立即行动,只要对方行动,就能看清对手的招数,如此便更轻易化解。 这就是她的计划。 她行事向来稳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再者她绝对不能顾此失彼,为了帮助重渊,而不顾及大局, 要是那样的话,也不是重渊乐意见到的。 东极真人在听完白明微的解释,她很痛快地应下了这个请求:“你放心便是,为师会安排,略撒小谎,相信祖师爷会见谅。” 白明微端起师父准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千言万语也只凝成简短的道谢:“多谢师父。” 东极真人道:“既然都安排好了,那便去吧。” 白明微放下茶盏,准备离开。 可走了几步,她又折身回来,问:“师父……他频频出事,是否是为了替我挡灾的缘故?” 东极真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天机不可泄露,很多事她都不能与明微这个当事人说。 最后,她只是道:“明微,为师告诉了你又如何呢?命运一事,你知道了又如何呢?当下都没活好,过去与未来还重要么?” 最后,白明微也没有从东极真人这里得到答案。 或许,她早已知晓答案,只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便多此一问。 纠结矛盾不是她的性格,她很快就调整好心绪:“师父,徒儿走了,请您保重。” 东极真人点点头:“好。去吧。” 白明微离开了东极真人的房间,来到外边她又撞见了玉清。 从上次撕破脸后,玉清也不在她面前假装,见到她的时候,脸臭到极致:“又来给人添麻烦了?扫把星!” 白明微也不在意,只是道:“多谢师姐照顾师父她老人家,也请师姐多保重身体。” 玉清面色一僵,到嘴边那些挖苦讥讽的话,也就都噎了下去。 终究是师姐妹,她也不至于做得更难看,冷哼一声便越过白明微走了。 这个小插曲如柳絮般飘过无痕,白明微握着剑,直奔她的目的地。 …… 与此同时。 忍冬咬住唇,含泪问萧重渊:“你说!我要怎么帮你!” 萧重渊道:“为我施针,恢复我的五感,否则一旦到了更加崎岖难行的地方,小黑的速度就没办法快起来,我们必死无疑。” 忍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萧重渊:“你疯了!阿爹说过你现在还不能施针!” 萧重渊斩钉截铁:“我说能便能。” 忍冬心里有些没底:“我……我的医术不如阿爹。” 萧重渊再度开口:“我说能,便能。” 忍冬咬紧牙关:“罢了!失败了大不了一起死!那样我还能去见阿爹!” 她的身子抖得厉害,是恐惧也是紧张。 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接受不过来,更加搞不清楚状况。 然而此时此刻,报仇的欲望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她立即把手放到手腕处,那是一个奇怪的镯子,她从里面取出两根银针。 没有给萧重渊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就把针扎入相应的穴道。 随着银针被她缓缓扭动,萧重渊的面色越来越紧绷,很显然再承受常人所不能忍的痛楚。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住脑袋。 有鲜血从他的双目中溢出,很快就染红了白绸。 可即便是额上、脖颈与手背上,目之所及的地方青筋暴起,他也没有因此哼一声。 如此过了片刻,他猛然勒住缰绳。 黑马高扬起前蹄,嘶鸣一声便停了下来。 萧重渊把忍冬扔到地上,而后从马背上站起身。 他手中的竹竿直指地面,那是他蓄势待发的标志。 忽然间,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比风雪还要密集。 忍冬整个人已经吓傻了,根本不知如何反应。 可是那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等她回过神时,萧重渊已经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箭雨歇止了,风雪也仿佛歇止了。 唯有浓烈的血腥味,昭示着周围有人死状凄惨。 她甚至没有看到萧重渊有何动作。 “他们……他们是谁?!” 颤抖的声音起始,到得最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带着滔天恨怒。 第1610章 她怎么会这么像…… 面对忍冬的询问,萧重渊没有撒谎,更未对这少女说出什么善意的谎言。 他道:“这些人的目标是我。” 忍冬一听,霎时间愤恨交加。 她凝着萧重渊,眼泪簌簌而下的同时,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所以说,我阿爹是被你连累而死!要不是因为救了你,我阿爹根本就不会死?!” 萧重渊点点头:“是。” 忍冬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萧重渊,攥紧地上的石头,手好几次扬起,却都没有把石头掷在萧重渊的头上。 她气急败坏,狠狠地把石头扔到一旁,崩溃地大喊:“啊——!” 她何尝不知阿爹受了无妄之灾,可是真正的凶手已经躺在了地上,她该怪谁? 怪眼前的男人! 怪该挫骨扬灰的凶手! 还是怪他们就不该救人! 剧烈的矛盾与悲伤交织,使得她啐出一口鲜血。 她擦了擦嘴角,又看了看手掌。 此时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阿爹的血。 她声泪俱下,嚎啕大哭,绝望地呼唤着:“阿爹……” 萧重渊站在风雪之中,听着少女的哭声。 此时他的五感已经异于常人,少女的声音在他的耳里放大很多倍,就如同毒蛇,一条条钻入他的耳里。 最后,他道:“抱歉。” 忍冬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一遍遍绝望地哭嚎。 也就在这时,小白貂竖起耳朵。 萧重渊马上就意会:“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 忍冬噙着泪花,咬着牙问:“去哪儿?我阿爹没了,我们能去哪儿?能去哪儿?!” 萧重渊没有理会她,走过去拎着她的后领,直接把她提到马背上横搭着。 黑马继续冒雪前行,却是回小屋的方向。 这一路上,纵使眼前的少女因寒冷而冻得浑身发抖,他也未曾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少女的身上。 因为于他而言,他与忍冬之间唯一的瓜葛,就是一场救命之恩,以及黄大夫的一条命。 忍冬只顾着悲伤,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握住缰绳的手,早已没有先前稳当。 便是呼吸,也变得沉重。 风雪还在肆虐,黑马在雪中疾驰。 最后带着萧重渊和忍冬回到了猎人的小屋。 零率领下属正等在那里,他们的身上都染着血,可见刚经过一场酣战。 就在刚刚,他们扫清所有障碍,赶来了这里。 也正因为他们,萧重渊才没有遇到更多的杀手。 “主……” 零的声音尚且未完全落下,萧重渊便从忽然从马背之上栽下来,不省人事。 忍冬也没有理会他,从马背上滑下来后,便不管不顾地冲向小屋。 她的阿爹还躺在里面,可越走近,她的脚步越慢。 最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跪倒在阿爹早已冰凉的遗体旁,嚎声大哭。 零没有时间去询问具体情况,只是急忙把萧重渊扶进破烂不堪的屋里,躺在那已经沾了风雪的破床上。 他将手指搭在萧重渊的手腕,皱起的眉头昭示着主子的情况很不好。 零迅速给萧重渊喂下一颗药丸。 他起身,走向一直悲哭的忍冬,粗鲁地提起忍冬的胳膊,问:“你们对主子做了什么?是不是擅自为他治疗?!” 忍冬被他这么一捏,也来气了。 她反手甩向零,却被零握住了手腕。 如此,她双手也都被钳住。 可她并未因此停下,扑向零的肩膀,狠狠地就咬下去。 那一咬用尽全力,零吃痛,只好迅速在放开她的手的同时,点了她的穴道。 零又问一遍:“你们对对主子做了什么?是不是擅自为他治疗了?!” 忍冬别过脸,没有言语。 零似乎失去了耐性,眼睛一眯,也起了杀意。 也就在这时,忍冬啐了零一口血,而后破口大骂: “他倒在雪地里就要死了!我和阿爹救他还有错了?!要不是因为他,我的阿爹能丢了性命!”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然这般无耻!你们有没有人教?有没有人教!” 零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了怒火。 他把忍冬放下,语气也好了些许:“姑娘,主子的身份非同小可,要是主子有个万一,莫说姑娘,便是姑娘的九族,以及姑娘在这个世上相关的所有人,都会丢了性命。” “所以在下劝姑娘,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与你有关的人想想。还请姑娘告诉在下,你们究竟对主子做了什么?” 顿了顿,零继续开口,语气中不乏威胁之意:“你还想好好让自己的父亲入土为安吧?总不能和他一起曝尸荒野吧?” 忍冬噙着泪花,嘴角还带着血迹。 她恶狠狠地盯着零,眼里没有任何惧意。 可当她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父亲时,她的面上露出了矛盾的神色。 最后,她还是告诉了零经过:“也没什么,我和阿爹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快死了。眼疾复发,身体极度虚弱。” “为了保住他双眼复明的可能性,阿爹为他施针,让他的五感恢复到正常人的程度。想着等他调理好身体,再为他施针。” “可一群人忽然杀了过来,阿爹为此遭受无妄之灾,他带着我逃跑,情况很危急,接着他让我把他的五感恢复,我就照做了。” “他本来就虚弱,还动用武功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筋疲力竭有什么奇怪的?你应该会医术吧,你给他医不就好了!你凶我做什么?!” 零皱着眉头看了忍冬一眼,给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立即会意,走到忍冬身边,为她解开穴道,而后道:“让姑娘受惊了,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我等自会报答姑娘。” “对于令尊的事,我们深表歉意,不敢奢求姑娘原谅,只希望姑娘明白,我们无意让令尊卷入风波。” “也请姑娘见谅,我们大人他也是忧心主子的安危。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令尊入土为安,我等会协助姑娘办理令尊的后事。” 忍冬也终于冷静下来许多。 她在看向阿爹时,眼泪又一度不争气地落下。 默了片刻,她擦去脸上的血泪,哽着声道:“我阿爹一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救回娘亲。” “他说过,要是他百年之后,要把他化成灰撒于风中,这样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乘风去到娘亲身边。” “我们在附近没有什么亲人,就把阿爹在这里花化了吧。这小屋是他和娘亲初遇的地方,如此他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护卫连忙道:“请姑娘节哀,我等会协助姑娘。” 忍冬瞟向床上的萧重渊一眼,愤怒霎时浮现在她的脸上。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大家一同前去处理阿爹的后事。 零正在聚精会神地为主子治疗,目光不经意间撞见忍冬愤怒的神情。 他的眉头再度蹙起,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怎么会这么像……” 也就在这时,萧重渊咳了咳,缓缓清醒了过来。 第1611章 你害我孤苦无依,你要对我负责! “主子!” 零的神色满是急切,他紧张地唤了一声,而后又满脸歉意。 “属下等来晚了,请主子责罚!” 萧重渊却只是问:“我的情况如何?” 零垂下眼睫,满心忧虑:“主子,您眼疾复发,后又强行施针,眼下情况很是不好。” “属下只能先给您用药护住身体,却不能让您的身体迅速恢复,若想减轻痛苦,还需好生将养。” 萧重渊又问:“酒僧的药酒帮助多大?” 零摇摇头:“当时主子是在眼疾并未复发的情况下喝下的药酒,所以药效才会发挥作用。” “如今您的身体十分虚弱,承受不住药酒的药力,只会带来反噬。还请主子按捺住心情,循序渐进。” 萧重渊勉力从榻上撑起身,靠在破烂的被堆上静静地聆听风雪声。 片刻过后,他下达命令:“休息一晚,待处理好黄大夫的后事,就立即启程出发。” 零欲言又止:“主子……” 萧重渊的语气不容拒绝:“刚开始你护着我走,直到我的身体可以承受赶路的艰辛,我便先行一步,毕竟玄骊的速度比你们都快。” 零知晓此刻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只好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道:“此事过后,你好好安置一下忍冬姑娘,黄大夫是故人之弟,更是因我连累而死,他们父女还救了我一命,总归是我欠着他们。” “是,主子。”零郑重应下,随即又说出自己的发现,“主子,属下觉得这忍冬姑娘很面熟,是否要对她的身份背景做一个详细调查?” 萧重渊默了默:“也好,你安排便是。” 零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头。 此时小屋已被护卫修补得差不多,风雪被挡在外边,却挡不住忍冬的哭声。 萧重渊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生死他经历了太多,内心早已对这种死别无法产生任何波澜。 他反手摸了摸小白貂的头:“灰灰更近了,是么?” 小白貂精神萎靡,主子的痛苦它感受的到,先前被虎啸吓得不轻,刚刚又经历了一场逃亡,已经快累死貂了。 可它还是尽力去感应同类的位置,而后小爪爪端在胸前,点头表示肯定。 零恍然大悟:“主子一刻也不能等,是因为知晓姑娘正在赶来吗?” 萧重渊淡声道:“是,也不是。” 小白貂和小灰貂同属一类,它们能感应彼此的方位,以及大致情况,却不能做到精准的判断。 先前他眼疾复发被甩下马,小白貂情绪波动之下,必定把他们遇到危险的信号传达给小灰貂。 小姑娘无法判断他的情况,极有可能会放下一切赶来。 只有尽早与小姑娘汇合,才能让小姑娘尽快放下心。 所以他一刻也不能等。 至于他为何说“是,也不是”? 自然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小姑娘身边。 留给梨花树下那小小姑娘的时间不多了。 思及此处,萧重渊问道:“追杀我的人可是之前扫除的叛党之余孽?” 零颔首:“初步判断是的。” 先前皇帝忽然感染疫病,危在旦夕。 朝中的反叛势力趁他不在,想要一举拿下皇帝,令立新皇,从而架空他的势力,把他挤下西楚掌权者的位置。 他回去后便迅速展开了清扫,多年的布局加上铁血手段,很快就镇压了叛乱,并且清除反叛势力。 然而由于时间仓促,还有些许余孽未来得及清除,这才发生了先前的刺杀。 萧重渊再问:“倘若再来几拨刺杀,依我们目前的情况,可有实力应付?” 零立即意会主子的真正问题,并做出回答:“应付绰绰有余,然而反杀却有些冒险。” 萧重渊立即根据零的答案,下达命令:“那便传令给暗卫据点,由他们负责清扫余孽,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赶路。” 零一一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道:“如此,来给我运功疗伤吧。” 零立即准备好一切,而后开始为主子运功疗伤。 外头的护卫已经架好火堆,把黄大夫的尸首放上去。 木架子上倒了些许火油,而一柄火把也被递到忍冬手中:“姑娘,由您送令尊上路。” 忍冬泪流满面,每每看向屋子的方向,眼神都夹杂着愤怒。 她无法原谅这个被他们救下的男子,却也明白父亲的死与男子没有直接关系。 凶手已经伏诛,然而连累父亲的人却还好好活着。 她做不到去杀这个男人报仇,也说服不了自己原谅这个男人。 如此矛盾交织的心里,终究令她憋着一团怒火。 然而此时此刻,失去亲人的悲伤铺天盖地,大过所有的情绪,压得她纤细的身子有些站不稳。 她握紧火把,而后猛然往火堆里一扔,声泪俱下:“阿爹,娘亲在等着您,您一路走好。”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黄大夫的身体也渐渐化成灰烬。 可忍冬的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 她跪在风雪中,眼神里尽是悲伤和迷茫:“阿爹走了,日后我该怎么办?” 回答她的,只有风雪声。 她默默地注视着火势,最后一点点撷去脸上的泪。 接着,她把骨灰装进了药罐,抱着父亲的骨灰,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萧重渊的床前。 她凝着萧重渊,一字一句:“我和阿爹救你一命,却因此带来灭顶之灾,你害我孤苦伶仃,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要对我负责!” 萧重渊没有言语。 此时零刚为他疗完伤,配合着之前零喂他服下的药,他此刻的面色已经好了许多,不再是可怕的灰败。 一旁的零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主子心有所属,姑娘挟恩索要姻缘,决计不可能。” “除此之外,姑娘要金银,要财宝,还是要一辈子的安稳,主子都可以给姑娘。” “心有所属?”忍冬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挑起唇角,眼泪却还挂在睫毛上,“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到时候会跟你们说!” 零欲开口,却被忍冬抢先一步:“我不怕你们赖账,因为你要是细心一点,就可以发现我施针的方法与众不同,除了我之外,无人可继续为你主子施针!” 说到这里,忍冬扬眸,眼泪也一点点被逼回去:“所以,要么你们杀了我,要么就把我带在身边!直到有一天,你们还清欠我的债为止!” 第1612章 她有自己的考量 忍冬的话,听起来惊世骇俗。 然而却未能在萧重渊与零面上激起任何波澜。 她只是一介孤女,居住于普通小镇。 眼见与学识早就被限制住,她不会有太大的造化。 即便是她的施针方法再与众不同,难道拥有倾国之力的摄政王,连一个更好的大夫都找不到么? 皇城里的御医,谁不是一方杏林圣手? 他们还不至于让这么个小丫头攥住命脉。 所以即便是如此在意主子的零,也并未对忍冬的话感到威胁。 萧重渊只是淡声道:“忍冬姑娘,明日我的下属会好生安置你,必定让你的余生可以衣食无忧。” 忍冬还想再开口,却噤住了声息。 因为有一刹那,那男人须臾之间取十数人性命时的压迫感,仿佛攥住她的喉咙。 她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零开口把忍冬请出去:“姑娘,请到护卫搭好的帐篷里歇息,勿要打扰主子。” 迎着零冰冷的目光,忍冬明白,倘若她再胡搅蛮缠,那么即便曾经救下男子,有着恩情在。 她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意识到这点,她抱着父亲的骨灰退了出去。 可是看她的表情,并不想就此甘心。 待她走后,零拱手:“主子,属下会命人安置好忍冬姑娘,不让她再给主子增添烦恼。” 萧重渊没有言语。 忍冬的心情,他极为理解。 刚失去至亲,孤苦无依,这个时候自然是迷茫的。 所以会想方设法抓住身边的一切救命稻草,好给自己寻一条何去何从的明路。 但是明白归明白,他还不至于设身处地,去与他人感同身受。 这时,零又开口了:“主子,忍冬姑娘口中的施针……” 萧重渊平静地开口:“无碍,会有办法解决的。” 零郑重颔首:“主子言之有理,若是因此就被忍冬姑娘胁迫,那便是属下等的无能。” 萧重渊没有言语,躺下身后阖上了眼眸。 …… 与此同时,白明微已经离开了玉京城的范围。 此时玉京城外,无雪有风。 寒风撩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立即用内力御寒,防止寒风扑了身子。 与小灰貂之间的联结,正在为她指明方向。 刚入夜她便抵达了一个镇子,并在那里找到了西楚暗卫的据点。 表明身份后,据点的负责人告诉白明微:“姑娘,五爷前往的方向是这里。” 说着,他在舆图上指出阿五行动的路线。 “只要姑娘沿着这条路线走,便能很快与五爷相聚,从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五爷身边。” 白明微摇摇头:“不用,我已经安排好人手跟着阿五的足迹,前去接应你们主子。我另有计划。” 据点负责人不解:“姑娘,您的意思是?” 白明微道:“你们主子那里,有阿五他们前去接应即可,而我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据点负责人立即表态:“主子曾下达过命令,我等无条件受姑娘调遣,倘若姑娘需要我等的力量,还请姑娘示下。” 白明微道:“把西楚的舆图也铺开。” 据点负责人很是疑惑,但依然照做了。 两张舆图就铺陈在桌面上,白明微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上头轻轻划过。 她问:“这附近一带,你们共有多少势力可调动?” 据点负责人思索片刻,告知一个答案:“姑娘,只有两百人。” 白明微道:“足矣,立即向他们传令,让他们前往金阳,在那等候我的调遣。” 据点负责人万分疑惑:“姑娘,属下不明白。” 白明微没有过多解释:“听命行事即可,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说完,白明微取下披风披在身上,转身走了出去。 据点负责人连忙追上去:“姑娘,天色已晚,不如稍作休息,明日一早再启程出发?” 白明微道:“不用,我赶路。” 据点负责人拗不过白明微,便按照她的吩咐,下达一条命令,把附近的暗卫都调往金阳。 夜里风大,饮岚哒哒的马蹄声在呼啸的风中疾速前行。 她不直接去见重渊,自有她的考量。 只因这一次她离京,必定被人盯上。 若是她直接去找重渊,稍有不慎,暴露重渊的位置事小,被人抓住了实质证据,证明她与西楚摄政王有“勾结”事大。 所以她不能径直前往重渊身边。 另一方面,虽然西楚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一无所知,但重渊通过傀儡皇帝掌控西楚一事,她却一清二楚。 凭她敏锐的直觉,不难判断出西楚皇帝感染疫病时,西楚究竟会发生何种事情。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渊便处理完西楚的事情向她赶来,说明重渊一定来不及收尾。 这必然会有余孽未清。 倘若重渊眼疾复发,那么这些余孽便会对重渊造成威胁。 所以她对重渊最大的帮助,不是马上赶到重渊身边,并把盯着她的势力都往重渊身边引。 而是去把对重渊有威胁的余孽清扫干净,为重渊做好接应。 她也不是对西楚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从手头掌握的情报和线索,她能推断出那些余孽的逃亡方向便是金阳城。 她要带人去金阳为重渊清理门户! 这就是她的打算。 而果然也正如她所料,她一离开京城,京城中的各方势力,便都按捺不住了。 第1613章 地位都是巴结来的 太子府。 刘昱手握宝剑,额上大汗淋漓。 适才他正在练剑,收到亲信的消息,他立即停下动作。 “白明微不在京中?” 亲信面对刘昱的疑惑,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是,今日刚离开。” 刘昱眯起眼睛:“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何现在才告诉本宫?” 亲信小心翼翼:“太师交代过,最近的任何有关越王和白明微的消息,一定要延后让殿下知晓,以免殿下沉不住气。” “唰!” 刘昱的剑,抵在亲信的下巴,轻轻把亲信的下巴挑起。 这段时间,他已经压抑太久了。 练剑是他憋屈时光里宣泄怒火的唯一方法! 而此时又让他听到这番言语,他自是怒不可遏。 “你是本宫的人,不是他秦丰业的走狗!” 亲信面露惶恐,连忙解释: “殿下,因为水文图一事,太后和陛下盯得紧,要是殿下这个时候按捺不住,只怕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功败垂成!” “太后她一直都是维持正统的,可最近太后却召见了越王,很显然太后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殿下,我们的处境越来越糟糕,殿下更不能有任何冲动之举,否则一旦被别人扭曲事实,扣下一个失德的罪名,那么储位……” 刘昱深知亲信所言并无道理。 这些年他太顺了,以至于他难免轻视对手。 而这数月的伏小做低,也渐渐令他醒悟过来。 正是这稍许醒悟,使得他控制住手中的剑,没有一剑刺穿亲信的喉咙。 但他还是提醒亲信:“记住你的主子是本宫。” 亲信连忙跪下请罪:“殿下恕罪,属下所做的一切,全都为了殿下的大计,并无任何私心,更不关秦太师的事。” “不关我什么事啊?”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亲信跪着退下,刘昱把剑收回剑鞘:“外祖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秦丰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接过下人手中的大氅,温柔地为刘昱披上:“天凉,仔细寒风扑了您的贵体。” 刘昱顺势把大氅拢了拢,笑着招呼秦丰业:“外祖父,我们书房里谈。” 两人其乐融融地向书房走去,仿佛之前的针锋相对,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秦丰业深深叹了口气:“越王好本事,一个贡赋案差点把老臣的家底掏空,还让老臣不得不收敛锋芒。” “白惟墉在朝野的时候,老臣都未曾受过这么大的闲气,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刘昱把一封信递过去:“外祖父的烦恼,本宫已经知晓了。” 秦丰业深深地看了刘昱一眼,随即打开信件。 他皱眉:“竟然是他?!那个临阵脱逃的孬种!” 刘昱意味深长:“白惟墉不仅与外祖父作对厉害,便是生育子孙这方面,也是天下第一。” “一个白明微,硬生生力挽狂澜,保他白府荣华富贵不绝;还有那个白瑜,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本宫瞧着也是不省心的笑面虎。” “却不曾想,白璟竟也是术数方面的高手,江北那么完美的账册,他都能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抽丝剥茧,最后让九弟他们破了沈自安的死局,还反将外祖父一军。” 秦丰业显然有些难以置信:“消息可靠么?” 刘昱颔首:“必然可靠,白明微那里防得紧,这破绽还是本宫从沈自安那里找到的,顺藤摸瓜,确定了为白明微他们做账的人正是白璟。” 秦丰业把信件拍在桌面上:“还好这一家子几乎死绝了,要不然白惟墉四个儿子,七个孙子,人人都是人中龙凤,我们早晚要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刘昱道:“所以,这家人更不能留了!” 秦丰业反唇相讥:“这个老臣自然知晓,不用殿下提醒。” 刘昱冷笑:“外祖父,本宫可听闻白璟的妻子娘家二哥,崔志晖的遗孀已经被送去庵堂了,看来外祖父这招棋,也落空了。不知外祖父还有什么奇招?” 秦丰业道:“本官还不至于亲自安排一些妇人之间的家长里短,崔志晖的妻子,还轮不到本官亲自执棋。” “那都是本官手下的人处理的,要是本官亲自出手,不至于这个结局。” 两人的对话,很快就没了先前的客气。 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迫切地回到自以为是的位置。 刘昱忌惮秦丰业,但又不得不依靠秦丰业,那心底的不满也只能化作口舌之快,用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寻求些许快感。 而秦丰业从未把刘昱当主子,姿态也是摆得很高。 祖孙俩各怀心思,却又假装和睦。 这场面说不出的可笑。 刘昱听闻秦丰业的话,笑着问道:“外祖父既然这么厉害,那您吃了这么大的亏,可有逆风翻盘的计划?” 秦丰业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刘昱含笑:“外祖父今日的一切,都是巴结父皇巴结来的,外祖父想要翻盘,自然也要从父皇身上下手。” “今年父皇忽然宣布要举行什么除夕夜宴,料想着祖父是否能再出头,那一日便能分晓。” 秦丰业依旧不语,没有接刘昱的话茬。 他反而提及其它的事情:“老臣自是要翻盘,而殿下也要扬眉吐气,越王得意太久了,难道殿下坐得住?” 刘昱强装镇定:“本宫急什么,越王再得意,也只是本宫的臣子,本宫才是名正言顺,天命所归的储君,难道越王还能翻天不成?” 秦丰业笑了:“越王翻起的浪花还小么?如今太后都对他亲眼有加,要是此时殿下忽然暴毙,越王立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刘昱很快就破防:“本宫是太子!谁敢要本宫的命!” 秦丰业冰冷地指出:“太子殿下之所以稳坐宝座这么多年,是因为无人可以与您分庭抗礼。” “但要是有皇子的势力忽然超过太子殿下,只需除去太子殿下,就能取而代之,那么太子殿下的好运也就到头了。” 刘昱咬牙切齿:“刘尧他想杀本宫,做梦!” 秦丰业笑道:“不管是做梦还是什么,防患于未然却是必要的。” 刘昱反问:“外祖父忽然到访,应当不是带着问题来的,而是带着计划来的吧?” 秦丰业目光一闪,面色有些许狰狞扭曲:“那是自然,白明微不在京中,老臣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刘昱饶有兴致:“哦?外祖父想怎么做呢?” 第1614章 开门见山如何? “怎么做?” 秦丰业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刘昱却有些等不及:“外祖父,我俩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您这也要瞒着,是不把本宫当自己人了吧?” 秦丰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瞧太子殿下说的,蚂蚱多难听,这叫一条船上的人。” 顿了顿,秦丰业也不再吊刘昱的胃口: “从前我们太清高,没有把手伸到后院中去,但老臣思来想去,认为我等决不能把白明微当作后宅妇人看。” “既是如此,那白明微也有后宅失火的时候。这回趁白明微不在,我们便可捏其软肋,给她致命一击!” 刘昱有些不以为然:“软肋?致命一击?外祖父每次都这样说,结果如何了?我们不都被白明微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秦丰业笑道:“这次可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有人给我们送了一把刀,而这把刀可以一刀斩仨,一箭三雕。” 刘昱皱眉:“不知谁这么好心?” 秦丰业含笑:“自然是韦贵妃。越王与白府六姑娘之间有些许牵扯,可惜白府四房只剩一个白璟,前途暗淡。” “韦贵妃看不上那六姑娘,早早就因此表明了态度,这次她为了尽早捧越王上位,毫不避讳地召平西将军府的嫡女入宫。” “但本王听说,越王不太满意这陆家嫡女。我们可以在其中稍加运作,一来从白府六姑娘入手,给白明微后院烧一把火……” 说到这里,秦丰业放慢语速: “二来不管陆家是否想让嫡女攀附皇家,要是越王公开态度表明看不上陆家姑娘,陆战廷都会不高兴。” “三来白明微极为护短,要是韦贵妃太过分,她不见得能容忍韦贵妃的行为。” “只要我们处理得当,既可以伤及白府,又能离间白明微与越王,还能挑起平西大将军府、白府,以及越王三者间的矛盾。” 刘昱不解:“既然外祖父已经心有成算,为何还来找本宫商量?” 秦丰业捋了捋胡须:“后院的火,自然需要女子去放,我们大男人,不好动手。” 刘昱冷笑:“外祖父想从本宫这里借力量?比如说令宜。” 秦丰业点头:“正是。令宜公主可借韦贵妃的东风,好好搅浑这趟水。” 刘昱没有答应:“令宜马上要与北燕和亲,她不能动。否则和亲不成,本宫岂不是自断一臂。” 秦丰业耐心劝说:“老臣认为,殿下的胸襟要广阔得多。和亲,元询,那都是北燕的势力,一旦有事远水解不了近火,更何况元询又不是北燕皇子,不要把他看得太重要。” “况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知令宜上了花轿,还姓不姓刘?不如在她有用的时候,物尽其用,否则岂不白白浪费了她嫡公主的身份?” 刘昱有些心动。 自从他看到令宜那张脸过后,他并不觉得令宜能拴住元询的心。 所以当初他才动了其他念头,想要晋怀公主代替令宜去和亲。 秦丰业见刘昱的立场开始松动,他继续劝说:“殿下,您要是不想让令宜公主蹚这趟浑水,那么您还能找出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么?” 刘昱叹了口气:“本宫并非不乐意,只是父皇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令宜节外生枝,父皇只怕会迁怒本宫与母后。” 秦丰业又捋了捋胡须,胸有成竹:“殿下放心,陛下那里,老臣自有应对。” 刘昱挑唇:“原来外祖父还有后招?” 秦丰业含笑:“江北祥瑞,那可是大吉兆。” “殿下可能有所不知,陛下原本有修建仙宫的心思,这祥瑞一出,陛下就更坚定要修建仙宫。这便是我们翻盘的好机会。” 刘昱恍然大悟:“本宫之前就觉得奇怪,沈自安忤逆父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偏偏这一次父皇忍不了。原来是为了仙宫,所以打算撤换户部尚书,这才迫不及待要除去沈自安。” 秦丰业眯起眼睛:“沈自安不会答应陛下劳民伤财,所以他必死无疑,逃得过初一,也绝对逃不过十五。” “殿下且看着,陛下的下一步棋子即将落下。而老臣要做的,自然是无条件地支持陛下,只要陛下高兴,老臣就能屹立不倒!” 刘昱闻言,也彻底打消心底的疑虑:“怪不得外祖父最近收敛锋芒,原来是静待时机。仙宫,呵呵,果然是父皇能做出来的事。” “既然外祖父有翻盘的可能,那么本宫也不能落下,令宜那里本宫来处理,必定让她搅得白明微后宅不得安生。” 秦丰业点点头:“所以,沈自安必死;白明微必死,一切挡住太子殿下的绊脚石,都必死!只是或早或晚。” “老臣会哄好陛下,协助陛下除去沈自安,实现陛下建造仙宫的宏愿;而太子殿下您则把精力放在白明微和越王他们身上。” 说话间,秦丰业的表情有些狰狞:“你我分工合作,齐心协力,一定能笑到最后。” 刘昱哈哈大笑:“不愧是外祖父,姜果然是老的辣!接下来就让我们把曾经的屈辱加倍奉还!” 那笑容渐渐变为狞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宫终将会君临天下,成为世人所畏惧敬仰的万乘之尊!” …… 秦丰业他们这里谈得火热,可他们也没想到,令宜公主根本不需要他们教,就已经开始了她的报复。 为此,她不惜与韦贵妃联手。 此时她正在韦贵妃的惊华殿,原形毕露。 “贵妃娘娘,想你叱咤后宫风云数十年,连本宫母后都要避其锋芒,却不曾想,区区一个白明微,就敢在贵妃娘娘您的头上放肆。” “唉~不知是娘娘您手段退步了,还是那白明微气焰太嚣张,竟让您受此等闲气,本宫看着都心疼您。” 韦贵妃含笑:“无事不登三宝殿,公主有话不妨直说,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就不必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如何?” 第1615章 人人都笑你,偏偏你最好笑! 令宜公主一甩袖子,利落地坐到韦贵妃旁边。 她端坐着,眼眸轻轻地睨了韦贵妃一眼:“贵妃娘娘真是爽快人。” 韦贵妃唇畔挑起:“公主殿下凤仪万千,连本宫都着迷了,但殿下这么好的气度,怎么在白明微面前,就摆不起来呢?” 令宜公主藏在面纱底下的神色一僵,随即眼睛眯了起来:“彼此彼此。” 韦贵妃没有再和令宜公主逞口舌之快,她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着,等待令宜公主道出目的。 令宜公主也不再废话,她轻轻抚了抚厚厚面纱遮羞的脸颊,眼眸倏然锐利:“贵妃娘娘,本宫要出宫,相信贵妃娘娘能帮我办成这件事。” 韦贵妃放下茶盏,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公主殿下要出宫,去请示太后或者陛下即可,你来找本宫,这又是为何?” 令宜公主神情逐渐狰狞:“贵妃娘娘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宫因何找上您,您心里有数。” 韦贵妃把装傻充愣贯彻到底:“这个本宫还真不太明白。不过有一件事,本宫却能确定,那便是公主你的态度,委实让本宫如鲠在喉。” “照理来说,本宫是公主的长辈,本宫即便是陛下的妾室,却也是有位有份的,岂可按照寻常百姓家的尊卑规矩来论?” “公主在本宫面前,至少应该摆正晚辈的姿态,更何况公主有求于本宫,那就更应该放低姿态,公主你说是么?” 令宜公主冷笑不已,却还是能屈能伸。 她起身微微福礼:“令宜想要出宫,请贵妃娘娘成全。” 韦贵妃看了她半响,忽而笑了出声:“令宜啊令宜,你可真好笑。” 令宜公主站直身子,眼眸不由眯起:“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韦贵妃继续端起茶盏呷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公主殿下,本宫知道你找上本宫的原因,不就是因为皇后娘娘尚在禁足,太子殿下也惹恼了陛下,而你不受太后的重视么?” “陛下近来也不愿意看到你,你没有门路,所以只能在本宫面前低下你高贵的头颅,卑躬屈膝,摇尾哀求。” “但是很遗憾,本宫不愿意帮你,你回去吧,要是闲得发慌,不若多看几本书,陶冶一下情操。” 说到这里,韦贵妃看向身侧的侍从:“送客。” 令宜公主受此羞辱,顿时勃然大怒:“韦贵妃!你耍我!” 韦贵妃笑意深深:“耍你?公主说什么笑话?本宫犯得着和你一个小辈一般见识?” 令宜公主咬牙切齿:“你分明……” 韦贵妃截断了她的话:“分明什么?本宫只是教你一些基本的礼仪,谁说本宫答应帮你了?” “你该不会以为,你在本宫面前守礼,本宫就该还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吧?公主殿下,你别天真了。” “做了你本该做的事情,就厚着脸皮讨赏,这样的性格不好,得改一改,免得到时候被夫家嫌弃。” 说话间,韦贵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不对,你已经被嫌弃了。” 话音落下,韦贵妃掩唇笑了。 她笑得酣畅淋漓,仿佛把在白明微那生的闲气都发泄出来。 令宜公主绞紧手帕,额上青筋暴露,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她正要发作,却看到韦贵妃那双冰冷的眼神。 最后一丝理智,还是叫她按捺住怒火。 可越是忍耐,她越是怒不可遏。 到得最后,她死死地盯着韦贵妃,恨不得冲上去活撕了这令人厌恶的女人。 但她不能这样做。 她做不到。 咽不下这口气的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从嘴上功夫讨些便宜:“令宜以为,娘娘气度不凡,胸襟广阔,却不曾想是这样的狭隘。” “是令宜错了,本以为娘娘与令宜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们可以摒弃前嫌,达成合作。呵!” 韦贵妃根本不为所动。 她笑道:“本宫耍心眼的时候,你还是一块肉呢,想在本宫面前玩心眼,令宜你是真错得离谱。” “看在你已经认识到错误的份上,本宫再给你几句忠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是错的,敌人就是敌人。” “正如无论如何,本宫都看不上你,永远把你视作敌人一样。摒弃前嫌?呵,前嫌已生,你想摒弃就摒弃了?” “回吧,听本宫的劝,多读点书,继续端着你好教养的架子,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 说完,韦贵妃起身,拂袖走进内殿,留着令宜站在原地,面色难堪,浑身僵硬。 最后,令宜公主一甩袖子,揣着满腔怒意,气冲冲地离开了惊华殿。 内殿的韦贵妃冷哼一声:“这蠢货想去斗白明微却不敢,想把本宫拉下水,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本宫?” “去,把她来本宫这里请本宫帮她出宫却被本宫拒绝一事传出去,免得到时候她在外边闯了什么祸,本宫还得被她连累。” “这宫里呀,人人都是独行侠,与人结盟早晚会被背刺。想断了白家小六的念想,本宫一个人足矣,不需要这些居心叵测的帮手。” 另一边。 令宜公主气得眼前发黑,走路都几乎走不稳。 近身宫女扶住了她:“殿下,请小心。” 令宜公主反手就是一巴掌:“狗东西!” 近身宫女和所有的宫人,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令宜公主扫了他们一眼,双目猩红。 也就在这时,一名宫人悄悄经过,行礼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把一封信递到令宜公主手中,而后退了下去。 令宜公主握着信件,深吸几口气,竭力控制那滔天怒意,这才道:“都起来,回宫!” 待回到宫里,令宜公主立即查看了信件。 信上是太子皇兄的笔记,以及告知她一些计划。 她把信件拍在桌上,狞笑着道:“天助我也!有了太子皇兄的帮助,本宫也不用去和韦贵妃那贱人虚与委蛇了!” 可是近身宫女却心有疑虑:“殿下,若是这封信来自太子殿下,怎会草草率率地于外面交付给您?理应更隐蔽才是,会不会有诈……” “啪!”令宜公主又是一巴掌甩过去,“别以为你是母后的人,本宫就给你脸!要是你再这般多嘴,本宫要你的命!” 近身宫女跪了下去,莫敢言语。 令宜公主阴恻恻地笑了:“白明微,你夺本宫所爱,毁本宫最重要的容貌,那本宫也让你尝尝失去重要之物的滋味!” 第1616章 她是,故人之女。 大雪封山,萧重渊的启程计划终是搁置了两日。 而就在这一天清晨,纷飞的大雪终于歇止了,地上却铺了厚厚的一层,踩进去没过小腿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零正在猎人的小屋里伺候萧重渊服药。 通过零的调理以及适当的休息,萧重渊的面色总算好了许多。 外边护卫忙着拆除临时搭建的棚子,准备启程。 也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了进来,稳稳地搭在零的肩上,与零墨色的衣衫几乎融为一体。 “嘎嘎!” 它叫了几声。 零放下药碗,从乌鸦的腿上取下一张纸条,然后把乌鸦放走。 零看到纸条的内容,面色倏然大变。 萧重渊察觉零的反应,淡声询问:“怎么了?” 零默了片刻,随即开口:“关于忍冬姑娘的身份。” 萧重渊面色未变:“你说便是。” 零深吸几口气,情绪隐隐有些激动。 他道:“忍冬姑娘的母亲,恐是护国大将军的独生女。” 便是萧重渊,也在此时变了面色:“什么?” 零口中的护国大将军,正是西楚前朝的股肱之臣,也是萧重渊父亲的亲信。 当年前朝覆灭之时,护国大将军与叛军奋战到最后一刻,终因不敌,而死于萧重渊父亲的宫殿门口。 直到死前,他都率军守在萧重渊一家的门前,下属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即便如此,他也独自坚守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尸首成堆,血流成河。 已经年迈的将军浑身浴血,身中数剑,却依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犹如铜墙铁壁,迫使久攻不下敌人不得不采取烧宫策略。 护国大将军倒下后,叛军便以最快的速度踏破皇城,诛尽萧氏一族皇族,以及所有支持萧氏统治的人。 至于护国大将军,也没有逃过九族夷灭的下场。 当初他和姐姐便是因为护国大将军的浴血奋战,才有逃出皇城的机会。 护送他们一同逃离的,则是护国大将军的独女与其亲信护卫。 只是追杀的刺客实在太多,最后护国大将军的独女也因掩护他们姐弟继续逃亡而率领寥寥数名幸存护卫留下断后。 萧家以及他,都欠着护国大将军一家莫大的恩情。 而他的左膀右臂,亲信第一的零,也是护国大将军的同门师弟,与护国大将军有着很深的羁绊。 若说零是父母留给他最珍贵的遗产,那么零就是护国大将军举荐给父母的,最贵重的礼物。 这便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萧重渊一脸的难以置信:“琼姨当时为了掩护我和姐姐,负伤的她留下阻挡刺客,她不可能还活着,这其中应当有什么误会。” 零低声解释:“之前属下见忍冬姑娘的面容,便觉得神似故人,于是属下便命我们的人从这方面入手。” “忍冬姑娘的母亲,在忍冬父女落脚的镇子,没有任何出生记录。部分知情人说,她是忍冬姑娘的父亲采药时捡来的。” “昨日忍冬姑娘也提及,这间小屋便是她父母相遇的地方。从忍冬姑娘的父亲捡到忍冬姑娘的母亲,以及忍冬姑娘的年岁上看,时间上契合。” “而此处与当年阿琼主动留下断后的地点,相聚只有数十里,阿琼死里逃生最后逃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萧重渊没有言语。 事关重大,他并未立即相信。 零看着他的反应,最后又道出一个消息: “主子,据我们的人查到的消息称,忍冬姑娘的母亲是个残疾人,双目被挖,脚筋被断,还失了右臂……” 萧重渊又默了许久,最后吩咐零:“安顿忍冬姑娘的计划不变,此事也不必声张。” 零疑惑:“主子的意思是?” 萧重渊道:“倘若忍冬姑娘真为琼姨所生,那么忍冬姑娘更不能被卷入我深处其中的漩涡。” “世间的尔虞我诈,生死倾轧,都不用她面对,她继续做她的大夫,济世救人即可。” 零露出会意的神情,随即道:“待主子回到姑娘身边,属下会亲自去确认此事的真假。” 萧重渊道:“确认了又如何?是与不是,区别大么?我们总不能把忍冬姑娘接回西楚,把护国大将军与琼姨该有的哀荣都放到她身上。” “我们的身边,是龙潭虎穴,要是让人知晓忍冬姑娘与护国大将军的关系,那么所有想对付我的人,都会把她当成首要对象。这对她来说,真的好么?” 零闻言,默了半响,只是道:“主子,倘若确认了忍冬姑娘乃阿琼所生,那么您在这个世上,就还有一位亲人。” 是的,护国大将军不仅是忠臣。 还是他姨奶奶的丈夫。 倘若忍冬真是琼姨所生,那么忍冬就是他的远房表妹。 这个世上,他还有一位亲人尚且在世。 不再是孑然一人。 或许是零的话,动摇了他冰冷的心,在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些许涟漪。 他道:“也罢,你自己看着办吧。” 零深深鞠躬:“是,主子。” 外面。 忍冬正站在雪地里,捧着她父亲的骨灰罐。 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泪痕,但却流露着比落泪哭泣更为浓厚的悲伤。 站了半响,她才打开罐子的盖子,轻声低语: “阿爹,娘亲走的时候,你说娘亲没有眼睛,没有手,也不能走路,只怕到下面找不着您。” “所以等到您西去后,要化为灰烬飘散于风中。这样您就能被风带到娘亲的身边,然后把您的一只脚,一只眼睛给娘亲。” “娘亲有了脚,有了眼睛,她就能看见您,看见忍冬,看见我们生活过的家,看见这世间万物。” “现在雪停了,起风了,忍冬送您离开……等到了娘亲身边,记得告诉娘亲,忍冬会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忍冬抓起一把骨灰,趁风拂过面颊时,轻轻把骨灰扬起。 一把。 两把。 三把。 …… 直到陶罐见了底。 她就那么看着风把骨灰卷走,看着父亲随风而去。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擦了擦泪水,哽咽着解释:“忍冬没哭,只是被风迷了眼睛。是的,被风迷了眼睛。” 仿佛上天也不相信她的话,默默地把风停了。 她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终是跪到了雪地中,嚎啕大哭起来:“阿爹!娘亲……” 屋里的萧重渊默默地听着外头的哭声,面无表情。 只是双手,却拽紧了被子。 第1617章 我只是来杀几个人 玉京城不见雪色,而金阳城境域却是雪花纷飞,银装素裹。 白明微骑着饮岚日行千里,马不停蹄地赶赴金阳。 直到饮岚一声长嘶,前足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她及时反应,才没有被甩飞出去。 站稳身子后,她从袖底掏出一块白糖,递到饮岚嘴边:“这两日辛苦你了。” 饮岚鼻吐浊息,有气无力地伸嘴去取白明微手心的白糖,嚼了几口后,它又把脑袋埋进雪里,用最后一丝力气吃了几口雪。 它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身上大汗淋漓,显然已经累到极致。 白明微也不着急,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它。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饮岚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咬了咬白明微的披风,示意它可以继续赶路。 白明微又递给它一块糖果,而后拍拍它的脑袋: “前方就是金阳了,我可以自己走,你往林子里躲着,别叫人发现了。等到我需要你时,我再叫你。” 说完,白明微拍了一下饮岚的脖颈。 她的话或许饮岚不明白,但是她的指令,饮岚却接到了。 于是,饮岚打了个响鼻,缓缓离开道路,走进了森林当中。 此时大雪已经歇止,然而厚厚的积雪湿了脚下的泥土,使得步行变得尤为困难。 白明微拢了拢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金阳城方向走去。 金阳,坐落于东陵与西楚的交界处。 但是它既不属于东陵,也不属于西楚。 它是一个三不管地带,活跃着三教九流以及各色各样穷凶极恶之人。 不管在哪个国家犯了事,只要逃到金阳,便不再受到任何律法的约束,可谓是一个罪恶之城。 就是因为这样的特殊性,以至于不论是东陵还是西楚,都不想耗费兵力与时间,把如此难以管控的一座城市收入囊中。 一般人不会只身前往此地,不过白明微却无所畏惧。 她走了许久,才拖着满脚的泥泞来到金阳城门口。 守城的并非官兵,此地也没有武力把守。 唯有一名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淡声道:“入城凭证。” 白明微没有多言,只是把腰间的剑“啪”地放在男人身侧那破破烂烂的桌子上。 男人的衣襟下有什么东西在骚动。 他一手按住衣裳里的东西,一边睁开眼睛。 看到剑的瞬间,他眸色微惊:“这剑大有来头……你是柱国大将军白明微?!” 白明微没有言语,任由男人打量。 而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是挥挥手:“你的剑已完成万人斩,凭此剑你可以畅行无阻,进去吧。” 白明微颔首:“多谢。” 随即准备进入城中。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这座城中,不在乎金钱、权力,实力便是一切。” “它能容纳至高无上强者,也能接纳穷凶恶极的蝼蚁,一旦你前脚踏入这座城,那么身份地位皆是云烟。”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大将军,万事小心。” 白明微依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握着剑走了进去。 世人皆以为这里寸草不生,荒芜破败,充斥着邪恶与腥臭。 而眼前却是一座繁华整洁的城市,与传言中的罪恶之城毫无关系。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各种店铺林立于街道左右,屋宇节次鳞比。 这和那颓圮的城门形成强烈的反差。 来往行人更是对她视若无睹,没有半点对陌生人到来该有的新奇。 仿佛在这座城中,外人到来的情况屡见不鲜。 面对种种异象,白明微却对这一切没有任何讶异之色,似乎金阳的情况,她早已了若指掌。 而她也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岔入一道巷子后,在里面拐了几次,轻车熟路地来到一间酒馆。 酒馆不大,与今朝醉没有任何可比性。 然而里头却人满为患。 白明微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一枚印鉴放下。 “客官,您喝点什么?” 掌柜的原本还在热情招呼,却在看到那么印鉴时,面色陡然大变。 只是瞬刻,他便又恢复笑眯乐呵的神色:“客官,我知道什么酒适合您,您往后院请。” 说完,他给小二做了个手势。 小二意会,当即笑容满面地跑过来招呼:“客官,您这边请。” 白明微跟着小二来到后院,走过一条回廊,便见一座假山。 假山背后,掩映着一间屋室。 小二把白明微引了进去,反手一挥,房门便被阖上。 与此同时,这后院已被清场,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他立即单膝跪地:“属下拜见东家!” 白明微轻轻颔首:“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是的。 这座城里有今朝醉的产业。 若说今朝醉的资产集中于玉京城,现如今正源源不断地往北疆五城转移,那么这金阳城的酒馆,则是今朝醉的真正据点所在。 是核心,也是后路。 哪怕世人可见的今朝醉被一锅端了,也能因为这据点起死回生。 白明微接管今朝醉的时候,封焱掌柜就与她说了这个只有东家与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 然而她从未把此处所在告诉任何人,包括萧重渊,更不用说白璟。 此处的账本,一直是她亲自管理。 而金阳城的消息,都是由酒馆直达她手里。 她从一开始就对此处格外留意,自然也知晓这里的所有情况。 反之,金阳城的各方势力并非对天下事不闻不问,守城人能通过她的剑判断她的身份,也在情理之中。 她也不担心泄露身份,因为金阳城有着一条约定成俗的铁律——所有踏入金阳城的人,都会自动被抹去在俗世间的身份。 无论他在金阳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传出去一个字,违反者则会被群起攻之,必定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所以酒馆传出去的消息,也只有她知晓,她也没有泄露半个字。 就算有人发现酒馆与她互通消息,却因为她的保密,她也不至于招来杀生之祸。 至于在这酒馆的所有人,都是一流高手,包括眼前的小二。 小二毕恭毕敬:“东家忽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白明微抖了抖脚上的泥泞,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开门见山:“我来杀几个人,我要他们的消息。” 小二问:“不知东家想杀谁?” 第1618章 东陵,柱国大将军白明微! “我来杀几个人。” 白明微的话语,如此直接,又如此明了。 下属虽有诧异,却还是毕恭毕敬地配合。 因为那枚印鉴的主人,是他们用命效忠的对象。 面对小二的询问,白明微解释:“我想杀几个西楚人。” 小二蹙眉:“东家,这金阳城中,来自西楚的人很多。” 白明微道:“有没有最近才来的?看起来非富即贵,颇有派头。” 小二想了想,当即点点头:“回东家,说来也巧,正好有这么一批人。” 白明微问:“可知他们的入城凭证是什么?” 入城凭证,并非什么通关文牒。 只因金阳是罪恶之城,那么入城凭证,自然也是所犯罪孽。 她为东陵而战,某方面来说是正义的。 然而对于那些她所斩杀之人,何尝不是一种罪孽? 所以她凭佩剑可入此城。 小二如实回答:“回东家,也是一把剑,但这把剑似乎不属于他们,听我们打探消息的人说,那把剑属于西楚前朝的护国大将军。” 白明微眉头微蹙:“是西楚前朝护国大将军裴铮的?那位大将军为了守护萧氏一族独自力战叛军一夜,终是倒在了帝后面前。” “倘若是护国大将军的佩剑,那就意味着这是战利品。看来,这些人与当初西楚的叛军有关。” 顿了顿,白明微扬唇:“就是他们了。” 小二颔首:“东家,请您歇息片刻,属下立即准备,入夜后我等便去收割他们的性命。” 白明微摇头:“不用,现在就去。找一个可靠的人给我指路。” 小二十分诧异:“现在?是否太过急促?” 白明微目光如雪:“正因为急促,才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们派个人出城去,外边大概有与我合作的一批暗卫,告诉他们就在城外伏击,不要放走任何一个活口。” 小二立即领命:“是!主子!” 说完,小二便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待小二走后,房门又被打开,一名女仆端着一身干净的衣裳,恭恭敬敬地呈上来:“东家,请更衣。” 白明微颔首:“嗯,你出去吧。” 女仆退下后,白明微迅速换了干净的衣裳。 鹿皮的靴子护住她的脚不湿,可适才那身衣裳也沾了泥泞。 她立即把脏衣换下,握着剑离开了酒馆。 临走前,她特意往身上洒了些酒水,如此她的衣衫也就带了酒味,就像曾经饮过几杯。 巷子里一名衣着普通的人,在看到她出来后,默默地走在前边。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踩着积雪在城中七拐八拐,约莫半个时辰,她来到一座宅邸前。 带路的人单膝行了个礼,随即便不着痕迹地退下了。 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宅邸的牌匾,“陶然居”三字赫然醒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风流雅士,但里面却暗藏阴私与玄机,从她刚到这里,她就已经察觉,有人正在暗中观察着她。 她当即拔剑,然后把剑鞘抛起,在剑鞘落下的同时,旋身一踢。 剑鞘如雷电射出,轰然砸破陶然居紧闭的门扉。 她执剑,缓缓逼近陶然居:“我数到十,十声过后,便是见血之时。” “一。” “二。” “三。” …… “九。” 而这个时候,她已经迈入陶然居。 她的身边,早已围过来许多人,约莫有二十数人之多。 每个人都手持兵器,蓄势待发。 为首的人开口:“姑娘因何挑战,请道出你的理由。” 白明微剑尖直指为首之人,面带笑容:“我要取回护国大将军裴铮的剑。” 话音落下,为首之人面色巨变。 这样的反应正好印证了他们的确有护国大将军的剑。 他不再多说,直接吩咐手下:“杀!” 霎那间,所有人一拥而上。 白明微眉头都不皱一下。 第一波围上来时,她只是缓缓把剑放下,而后振臂发力。 “十。” 话音落下,高高束起的墨发霎时后扯如旗。 而逼近她的数人,就这样被震飞出去。 四下飞散,撞得口吐鲜血,绝了声息。 只是这一击,为首之人便看出他们并非对手。 他给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一名下属立即退下。 白明微仿佛没看到这名漏网之鱼,只是继续向首领逼近。 她踩着尸首,踏着鲜血,一步步,一字一句:“我来取护国大将军裴铮的佩剑。” 为首之人率领残部严阵以待,纵使他们还有十数人尚存,可首领禁不住发抖的双腿,已经昭示着眼前的情况。 他颤声道:“姑娘,留下你的姓名。” 白明微扬唇:“东陵,柱国大将军白明微。” 首领大惊:“你……为何……” 他话还没说完,白明微不知何时,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白明微甩了甩剑尖上的血迹,而他顿了片刻,便轰然倒地。 原来就在刚刚,白明微在瞬息之间向他出招。 他的脖颈,早已被白明微划开。 白明微笑了笑:“死人,是不会泄露本将军身份的。” 剩下的人怔了片刻,而后一拥而上。 白明微忽然动了,只见一片刀光剑影一闪而过,所有人便都缓缓倒地,绝了声息。 这一次,白明微使用了真正的实力。 而已经彻底吸收体内那股巨大功力的她,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再度甩了甩剑尖上的血,她继续往院子的更深处走去。 如意料中的那般,这座院子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名刀疤脸的凶恶男人断后。 看到她出现的刹那,刀疤男二话不说,扛着斧头便攻来。 那斧钺颇有重量,被身材魁梧的刀疤男挥得虎虎生风,甚至荡起一阵阵罡风,吹开周遭之物。 忽然,刀疤男对着白明微就砍下! 这一击有着千钧之力,白明微纤细的身子,仿佛只是倒地倾倒大树即将砸到的一株小草。 刀疤男狞笑着,以为胜券在握。 可下一刹那,他却傻眼了。 只见眼前身材高挑纤细的姑娘,单手捏住了斧钺的刀口。 姑娘的衣衫,被劲风荡起猎猎作响。 可姑娘却游刃有余,轻松接住。 而后,握剑的右手挽了个剑花,那剑便刺入刀疤男的胸口。 仅一招,刀疤男便败了。 一败涂地。 刀疤男口吐鲜血,用最后一丝力气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明微继续报出名号:“东陵,柱国大将军,白明微。” 刀疤男的脸色,定格在难以置信,而那双眸底,却像是理解与释然。 白明微推开已经没了劲的斧钺,抽出宝剑甩去剑身的血迹。 她转身就往外走,捡起插在门板上的剑鞘,把剑收了回去:“该收尾了呢……” 第1619章 她要去处理真正的目标了! 陶然居内,血花如红梅溅洒在地。 因为积雪,使得血迹更加触目惊心。 冷风更是带来阵阵腥臭的味道。 然而尽管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关注这里的动静。 仿佛生死倾轧在这座城里习以为常,人们没有律法的约束,也不被道德桎梏。 这座表面繁华的城,诡异得可怕。 灭了陶然居,白明微并不急着出城。 她于城中逛了一会儿,于是便找了间客栈:“掌柜的,要一间上房,把洗澡水和饭菜送进去给我。” 掌柜的漫不经心地说了价钱,并没有兴趣打量她这个陌生人:“房间十两银子一晚,洗澡水和饭菜各一两银子。” 十二两,一夜和一顿饭,以及一桶洗澡水。 要知道东陵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总花销也才数两银子。 这绝对算得上是非常贵的。 然而掌柜身后,赫然挂着一块写着价钱的牌子。 很显然,这样的收费不仅是针对她。 白明微摸了摸怀里,随即一脸为难:“掌柜的,我钱袋丢了,不知能否先赊账,明日我还你。” 掌柜的头也不抬,反手指了一下牌子的末端:“上面清楚写着,概不赊账!你要是没银子,就先去挣,否则免谈。” 白明微眉头蹙起:“十二两银子可不好挣,莫非这城里有来钱快的营生?” “出去左拐,走到头有一个赌场。”说到这里,掌柜地打量了白明微一眼,“不会赌的话,赌场对面就是花楼,可以去卖。” 掌柜的目光继续下移,来到白明微手中的剑之上。 他低头继续打着算盘,在账本上记账:“都不行的话,可以去打黑架,乌衣巷走到底有一家赌命的地方,赢了挣钱,输了丢命。”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告知。” 说完,她便握着剑走了。 掌柜地挑唇冷哼,表情意味不明。 银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绝对是硬通货。 这座城以实力为尊,不代表谁武功高就自然能享受资源,而是说有实力来钱快。 白明微握着剑顺着掌柜口中的地方走,约莫小半个时辰,她便来到了打黑架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道小门,一名伙计从小门旁边打开的一个小窗户里探出头问:“观战还是角斗?观战交入场银,押注另算。角斗不收费。” 白明微淡淡地报出两个字:“角斗。” 伙计并没有因为白明微是女子而有半分歧视或诧异,因为能够进入这座城里的,不论是谁,都有几把刷子。 他递给白明微一个号码牌,上头写着“十七”字样。 他解释:“这是你的号码,赢第一场一两银子,多赢一场,赏金就翻一番,若是夺魁的话,赏金千两纹银。” 白明微接过号码牌,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仅仅只是一个时辰,白明微右脚踩在一人身上,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接受在场观众的恭贺与欢呼。 很快的,有伙计直接端来千两纹银,放在白明微面前。 是的,她脚下的那人,便是与她争夺魁首之人。 毫无疑问,她在这一个时辰内,打败所有的对手,夺得今日魁首。 她一脚踢开脚下生死不知的对手,运功扬声高喊: “我找一把剑,那把剑属于西楚前朝护国大将军裴铮,如果谁能最先告诉我剑的位置所在,这一千两银子便归他,绝无虚言!” 是的,住宿是假的。 打探消息是真 她不想在与酒馆有牵扯,引人注目。 她正是通过客栈掌柜,查探出这么个好地方。 她的目的是拥有这把剑之人。 因为金阳城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件入城凭证,只能使用一次。 那些人为了进城,连护国大将军裴铮的剑都拿出来了。 说明仓促逃命,没有更多筹码在身上。 她不认为那个人会舍弃如此安全的地方,逃往外边的虎穴,到时候想再躲进城,可不就难了? 在她预想里,头目必然还在城中,但她会让下属逃出城去吸引注意力。 所以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在城内斩草除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话音刚落,在场的人便都沸腾起来。 很多人为了这一千两银子奔走。 而她则把装银子的箱子阖上,坐在上面一边擦剑,一边等待消息传来。 ……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从陶然居离开的人,有一部分则径直逃出城。 可好巧不巧,他们正好被酒馆的暗卫,率领萧重渊的暗卫堵了个正着。 双方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 由于两边都是高手,酣战在一起后很难分出胜负。 陶然居逃出去的人边打边质问:“尔等何人?为何堵截我等?” 隶属萧重渊的在场暗卫首领冷哼一声:“我们奉主子之命,来清剿尔等叛徒!” 陶然居的人一听,登时双目猩红:“摄……萧重渊?!没想到这么快就找来!” 双方再没有多话,继续鏖战在一起。 比起亡命之徒,萧重渊的暗卫显得更加训练有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占据上风。 越来越多的对手倒下,直到最后一个对手被斩杀,便已是傍晚时分。 受伤的人忙着处理伤口,皮外伤以及完好的人,则安置同伴的遗体,以及清理遍地的尸首。 这时,为首的暗卫询问酒馆的暗卫:“这边基本完事儿了,是否要入城接应姑娘?” 酒馆的暗卫摇摇头:“我们进不去金阳城。” 为首的暗卫很是疑惑:“你不是从金阳出来的么? 酒馆的暗卫颔首:“是,但是我已经没有进去的资格了。许多人一辈子只能进去一次。” “你看这满地的尸首,并没有真正的主子,那些人应该还躲在里边,我想主子至今还留在里边,便是为了斩草除根。” 为首的暗卫眯起眼睛:“好狡猾的手段,要不是姑娘聪慧,只怕已经追出来了。” “照你说的,这座城很难进去,倘若姑娘中计,那么他们便可继续躲在金阳城里苟且偷生!” 酒馆的暗卫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里耐心等待主子的消息。” …… 要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 城内的白明微,在动用一千两赏金后,很快就得到了那些人的位置所在。 在听闻确切消息后,她把这一千两纹银留下,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她抬手潇洒一挥:“银子你们自个儿分吧!” 银子不是她的目标,她要去处理真正的目标了! 第1620章 大将军怎会在这?大将军不该在这! “东陵的柱国大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赌场的后院,有着一间特别的屋子。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些许橘光从窗户漏进来,拉在坐着的男人面上。 半明半昧,看起来尤为狰狞。 但他的眼底,却透着绝望的光。 而他的身边,正搁着一柄剑。 剑身宽阔,剑柄粗壮,是一柄极具分量的重剑。 就在刚刚,他询问了白明微的身份。 在知道白明微的名号后,他脸上除了震惊,便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白明微反手阖上了门,赌场的热闹与糜烂,仿佛被隔绝在外。 她淡声回应了男人:“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 男人眯起眼睛:“听闻西楚摄政王迷恋上东陵的大将军,看来传闻为真,你们俩早就勾搭上了。” “也就怪不得皇帝快病死,那萧重渊才仓促赶回来。”男人面目狰狞,“萧重渊!前朝遗孤!上天真是不公平,竟让他复国成功!”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刀了结了他,而不是当着他的面,把她姐凌辱致死!” “一双眼睛,他只瞎了一双眼睛!但是我们合数十万人之力新建的政权,却被他用了短短数年捣毁!” 说到这里,男人原本仔细观察白明微的双目,缓缓阖上。 而他的手,也在不着痕迹地伸向旁边的剑。 “铿!” 两声清越的鸣动同时响起,可男人的剑尚未拔出,白明微的剑便已划破他的脖颈。 白明微伸手从他手中夺了护国大将军的剑,随后别入剑鞘。 在他脖颈鲜血溢出之前,白明微平静地说: “我想上天的唯一良善,就是在有的时候,让这世间的运转遵循邪不胜正的规则。” “你们夺了别人的国家,杀尽萧氏一族,甚至用卑劣下流的手段凌辱牵涉进来的妇孺,种种行迹禽兽不如!” “你们害死的人!比前朝末帝的还多!你们的罪孽,比萧氏一族还深!要以俗世善恶来论,不论何种立场,你们都罪恶滔天!” “你们守不住,也是天理昭昭。倘若你们就此安分守己,还能留有性命,可你们贼心不死,结局早就注定。” “更何况,萧重渊不算复国,现在坐在西楚九五之位上的,还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的子孙。他只能算是,报了血海深仇。” 说完,白明微站直身子。 男人用最后一丝力气,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目光却是落在护国大将军的剑上。 白明微借着幽暗的光看了一眼剑,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那以毒为食的小貂,我也有一只,你认为你以命设局,能与我拼个两败俱伤么?” 男人睁大眼睛,可是瞳孔却渐渐涣散。 最后轰然倒在地上,破了的动脉因为这动静而迅速溢出血液。 白明微握着两柄剑,离开了屋子。 而屋外,早已躺满横七竖八的尸首。 是的,男人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垂死挣扎,在剑柄上涂了剧毒。 适才他佯装要偷袭白明微,把剑抽出一半。 他想要引白明微去夺他的剑,从而染上毒药。 白明微从进入房门那一刻起,就估算男人的身手。 要是男人拼尽全力,在那须臾之间,那把剑不可能抽不出来。 所以白明微早就意识到剑上有猫腻,不过能在剑柄上用的毒,她无需顾忌。 因为和孟子昂的长期接触,她早就在萧重渊的建议下,请大夫借助小灰貂研制出适用很多毒的解毒药,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寻常的毒伤害不了她。 迅速服下随身携带的解毒药后,白明微准备离开赌场。 赌场的打手护卫围了上来,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意味。 “姑娘,在我们赌场杀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围着,白明微面不改色。 她从袖底摸出一叠银票扔给说话的打手:“够你们清理现场的辛苦费么?” 这还是酒馆的侍女给她换衣服时,放在衣裳下面的。 男人数了数,随即做了个手势。 他的属下立即推开,给白明微让了一条路。 那名打手立即露出谄媚的笑容:“姑娘,欢迎常来。” 白明微不再多言,握着两把剑离开,随后径直出城,没有在这里做任何逗留。 守城的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叮嘱:“夜黑风急,姑娘注意别冻着了。” 白明微点头道谢:“多谢您。” 守城的男人道:“出去后,就忘了这里吧,姑娘终究不属于这里。” 白明微又点点头:“保重。” 一声呼哨,马蹄声很快就响起。 养足精神的饮岚从不远处的林子里奔向她,口中还发出欢快的嘶鸣。 等到饮岚来到近前,不停地用大脑袋蹭着她时,她无奈地拍拍饮岚的鬃毛:“现在没有糖吃。” 饮岚似乎颇有些失望,但也乖乖站定,等待她的骑乘。 白明微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眸看了一眼这座不被世间法则约束的城池,最后扬鞭策马,向着更远处进发。 不一会儿,她便与下属及萧重渊的暗卫汇合。 酒馆的暗卫立即迎上来:“主子,您没事吧?” 白明微摇摇头:“我没事,你们这里情况如何?” 酒馆的暗卫恭敬回应:“回主子,都解决了,所有逃出城的人皆已伏诛。” 白明微笑道:“做得很好。” 接着,她看向暗卫的首领:“你们主子的敌人,大概还有更多,我们今日清除的,或许只是其中一小个核心部分。” “我不能离京太久,即刻便要赶回玉京城,接下来便由你们自己汇报,以及处理清剿余党及善后事务。” 举国叛乱,其中牵扯多少人多少势力。 萧重渊报仇成功,不意味着他对所有的人赶尽杀绝。 这次作乱的人,便是当年乱国的余孽。 还有更多蠢蠢欲动的势力需要清剿,镇压,这些暗卫自然不能闲下来。 那名暗卫首领单膝跪下,感恩中带着敬意:“是,姑娘。” 白明微道:“去吧。” 第1621章 我叫忍冬。 那名暗卫首领单膝跪下,感恩中带着敬意:“是,姑娘。” 白明微道:“去吧。” 暗卫首领一声令下,他们便化整为零,各自散去。 酒馆的暗卫提着一个灯笼,莹莹之光照亮一隅雪域。 白明微这时才仔细打量他,而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酒馆的暗卫恭敬回答:“姑娘,在下翎音。” 白明微问:“翎羽是你什么人?” 翎音回:“主子,他是在下的兄长。” 白明微颔首:“翎羽如今是我的亲信护卫之一,既然你已经出城,那便去你兄长身边,与他一同听命吧。” 翎音立即谢恩:“多谢主子!” 白明微叹了口气:“金阳城与外边不同,你在金阳多年,想必已经习惯了那里,没有询问你的意见,便让你出了金阳,难为你了。” 翎音立即开口:“主子言重了,属下只要能侍奉主子,无论在何处,都心满意足。” 白明微没有多说,只是道:“我的马脚程快,你自己想办法回玉京,到时候直接去找翎羽报到。” 翎音颔首:“是,主子。” 白明微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能下达命令追杀重渊的人已经解决,现在是她赶回京城的时候了。 而她,则与重渊京城再会。 …… 白明微日夜兼程,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准备折身去附近的镇子歇一歇脚。 她在马背上昏昏欲睡,便是饮岚,走路都有些打晃。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白明微并不准备搭理,想要骑着马径直经过。 但还没等她看清究竟发生了何事,便有几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有男有女,男人已经年迈,女的看起来瘦削又憔悴,想来是附近的民众,被生活逼得没办法,这才做出如此行径。 那男的握着一柄破旧的柴刀,说着白明微本来不可能听到的打劫话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儿过,留下……” 白明微眉头轻轻一蹙,眼眸也倏然睁开。 仅一个眼神,那男人便情不自禁跪地,瑟瑟发抖。 而身旁拿着棍子的女子,也失了声音。 白明微只是淡淡一瞥,便抖了抖缰绳准备离开。 可才走了几步,她看到一名少女被几人狠狠压在地上搜身。 那些人恶狼似的粗暴,硬是把少女的荷包从怀里扯了出来,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从里边掏出一大卷银票。 但是他们并不认识,反而把银票丢在雪地里,对着荷包里的一吊钱争抢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 “没想到这丫头油水还挺足!” “再搜搜看,有没有更多!” 接着,便是更为粗暴的搜身。 而少女一声不吭,不求饶也不反抗,只是不着痕迹地看着地上的银票。 见此情景,白明微不由得有些疑惑。 地上那一叠银票,少说有数百两。 少女面容昳丽,衣着却很普通。 粗糙的皮肤也昭示着她不像娇生惯养的富家姑娘。 她怎会拥有这么多钱财,又怎会只身出现在这里,被一些不入流的匪寇给劫了? 也就在这时,少女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双目之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有的只是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这眼神…… 叫她霎时想起了白琇莹。 然而少女没有求救,她也并未立即出手。 就那么待在一旁,准备静待事情的发展。 也就在这时,少女收回目光,忽然就挣扎起身,趁几人怔神之际,快而迅速地打在那几人身上。 “啊!” “死丫头!” “你做了什么?!” “疼死了!” “好疼……” 那几人瞬间痛得在地上翻滚,哇哇大叫。 而被白明微骇住的几人,则因为太过恐惧而没有出来帮忙。 白明微见状,瞬间就意会了。 这姑娘没有武功,但却懂得医理。 她的每一招,都快而准地打在对方的特殊穴道之上,令对方疼痛而失去威胁性。 忽然,白明微眼眸骤凝。 而她盯着的东西,正是少女手中握着的一把匕首。 这匕首…… 怎么会这么巧? 就在这时,少女准备捡起银票逃跑,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爬了起来,拿着棍子对着她的脑袋猛然打下。 “小心!” 白明微提醒一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中的剑也扔了出去。 少女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脑后的寒意还是令她本能地低头闪躲,因为动作太急,直接滚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白明微扔出的剑也砸中袭击少女的男人。 “啊!” 一声痛苦的呻吟响起。 男人狠狠摔在地上,棍子也飞了出去。 少女回过神来,看到坠地的棍子,脸都吓白了。 白明微松开马镫,一跃而起,轻飘飘地落在雪地里。 她没有立即说话,越过众人走过去,把剑捡起来,而后看向适才要动手的男人:“没杀过人吧?” “啊……好疼……” 那男人本来痛得大叫,但听到白明微的声音后,他立即就吓得噤了声。 白明微道:“世道艰难,但只要能咬牙坚持,总归还有活路,谋财害命这等事情不可取,害人害己。” 男人恐惧地看了白明微一眼,忽然连滚带爬地起身,拖着地上的同伴,相携逃跑。 “快!” “今儿遇到煞星了!” “快走快走!” “……” 连唯一的武器破柴刀都忘了拿。 便是寻常的江湖放狠话,他们也不敢,很快就一溜烟的跑得没影了。 “唰!”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抽剑抵住少女的脖颈。 少女惊魂未定,但没有被适才发生的事情吓得崩溃。 然而她在被白明微抵住脖子时,却有些慌乱: “你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吗?怎么黑白不分?放走劫匪不说,还把剑对准了我这个柔弱的女子?” 白明微没有理会她,只是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你的匕首哪里来的?” 少女立即把匕首护在怀里,而后警惕地盯着白明微:“地上的银票你拿走,这匕首是我娘亲的遗物,我死都不能给你!” 白明微眼眸一凝:“你娘亲的遗物?!给我看看!” 少女抵死不从,她克制住恐惧,不卑不亢地盯着白明微:“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我娘亲的遗物,绝对不可能与我分开!” “哼。”白明微一声轻哼,反手就点了少女的穴道,“你是通过我适才与劫匪说的话,判断出我不会杀你?” “我的确不会对你下手,但是你的匕首,要借我看看。”说完,白明微从少女的手中抢过匕首,在少女紧张的目光中,折身走向了饮岚。 饮岚身上,挂着护国大将军裴铮的剑。 她把包着剑的布袋掀开一点,仔细比对剑与匕首。 最后她得出结论,这柄剑和这把匕首是一套的。 不止是外形,懂剑的人都能看出,两者之间做工与材质一样。 也就是说,这少女的匕首与护国大将军裴铮有关,而少女又说匕首是她娘亲的遗物。 那么少女的身份,相当耐人寻味。 思及此处,白明微包好剑,随即走到少女身边,把匕首放回少女的手中:“还给你。” 少女握住匕首的那一刹那,她紧张的心也回落下来。 她问白明微:“你果真并不是想要抢我的匕首?” 白明微摇摇头,随即又捡起地上的银票,抖了抖银票上的雪:“我又不是强盗土匪,我抢你的东西做什么?” 说话间,她已把银票整理好,放回那个将要被撕烂的荷包,而后又塞入少女的衣襟,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而后移开目光:“我叫忍冬。” 第1622章 这人,忘恩负义! “忍冬?”白明微轻唤一声,而后笑道,“这个名字倒是挺特别的,让人想到藤蔓枝头随风摇曳的黄白小花。” 忍冬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悲伤:“我阿爹是大夫,娘亲生我的时候,他正好采了一箩忍冬花回来,娘亲说,不如就叫忍冬吧。” 她的嘴角分明在笑,可泪水却不经意滑落,连声音也哽咽不已。 白明微并非多事之人,她听得出忍冬有故事,但她并没有询问,只是道:“时年不好,民间一直不太平,你孤身一人赶路不安全。” 忍冬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但是我孑然一身,我别无选择。” 白明微给她出主意:“我见姑娘颇有财产,可以去雇护卫护送姑娘到达目的地。” 忍冬没有回答,她问:“能给我解开穴道么?” 白明微见忍冬自己有主意,也就不愿意多说。 她给忍冬解开穴道,而后道:“天色不早了,往前边走十几里地,有一个镇子,我建议姑娘到那里歇歇脚,而后换一身行头,再行启程。出门在外,姑娘若是没有防身本事,切记财不外露,低调行事。” 说完,白明微便准备离开。 她不能在此耽搁,想着这忍冬姑娘手中有和护国大将军裴铮佩剑一套的匕首,来历必定不凡,等她歇下后会派暗卫跟着。 是调查忍冬姑娘的底细,也是一种保护。 忍冬见她要离去,并未开口挽留,只是深深拜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忍冬定当报答姑娘。” 白明微淡声道:“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说了这么一句后,白明微走到饮岚身边,翻身上马。 忍冬连忙整理脏污的衣裳,以及被劫匪翻得乱七八糟的随身物品,却从她袖底掉落一条白绸。 忍冬连忙捡起来,在手上抖了抖,而后叠起来准备塞回袖子隐秘的隔层里。 “好险,幸好没丢。” 白明微原本已经催促饮岚离开,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那条白绸,她不着痕迹定睛一看。 只是一眼,她便认出白绸属于谁。 因为那极为特殊的料子,以及白绸末端绣着的梨花。 这白绸,属于重渊。 忍冬姑娘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且事关萧重渊。 白明微也改变了主意,决定抽出些时间亲自调查这忍冬姑娘的底细。 于是她拍了拍饮岚的马臀,问:“天就要黑了,还有十几里地,你一个人赶路不方便,还是让我捎你一程吧。” 忍冬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上因被按在雪地里而脏污浸湿的衣裳,最后还是点点头:“多谢姑娘。” 白明微向她伸出手,她把手搭了过去,却不由得蹙起眉头。 白明微将她拉上马,自己却下马走路。 因为饮岚精疲力倦,她不想让饮岚百上加斤。 忍冬忽然甩了甩袖子,有风扑到白明微脸上。 白明微唇畔轻挑,却并未有多余的反应。 她谈天似的问忍冬:“我的手怎么了?忍冬姑娘为何露出这番神情?” 忍冬摇摇头:“姑娘的手很好,只是我见姑娘谈吐优雅,身手不凡,想来姑娘应当是大家闺秀,却不曾想手心有薄茧。” 白明微含笑:“忍冬姑娘挺善于观察的嘛!这很正常,因为我时常握剑,手上自然也就长出了老茧。” 忍冬不解:“依姑娘的身份地位,想来有护卫跟随保护,姑娘为什么还去吃练功的苦?” 白明微笑了笑,只觉得这忍冬姑娘有意思得很。 分明好奇她的身份,却不直接询问,反而旁敲侧击。 看似勇敢坚韧,实则却冒冒失失,还没有能力自保。 说不清这是鲁莽,还是涉世未深。 简而言之就是心机不多,心思却不少。 闻言,她顺着忍冬的问题说下去,半真半假的内容,也不算透底: “我娘亲生我时因难产离世,前不久我父亲也去世了,我只好一个人扛起家业。时常在外奔走,抛头露面,自然要学习一些武艺防身。” 忍冬闻言,又被勾起伤心事。 她神色悲戚:“我阿爹也在前几日去世了。都怪我不该多管闲事,最后连累阿爹而死。” 她说到这里,白明微忽然停下脚步,痛苦地捂住心口。 饮岚也停了下来,忍冬就那么看着白明微,一脸平静。 过了片刻,白明微单膝跪地,表情极为痛苦。 眼看白明微渐渐失去行动能力,忍冬则弯腰伸手去握住缰绳,一点点把缰绳从白明微手中给攥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道:“你是个好人,不仅救了我,还饶过劫匪一命,更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坐骑,而不和我共乘一骑。” “我可不像你这么好心,那几名劫匪现在应该已经毒发了,我是大夫,但只救该救的人,那些作恶多端的就该去死!” 说到这里,忍冬淡淡一瞥,准备离去:“你的恩情我会记住,如果你能扛得过我的毒活下来,我日后一定报答你。” 话音落下,忍冬一抖缰绳。 然而饮岚却一动不动。 忍冬加重力道,饮岚忽然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忍冬根本就骑不稳,直接从马背上砸了下来。 就在她重重落地,狠狠地砸在雪与泥里时,白明微缓缓站起,面上并无任何痛苦的神色。 她走过来,重新握住缰绳,而后拍了拍饮岚的脖颈,随手喂了饮岚一块糖。 忍冬大惊失色,语无伦次:“你……你分明,我分明给你……” 白明微淡声道:“身为大夫,却随意夺取人命,是为失德;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下毒害我,还要抢我的马,是为忘恩负义;你无法估量我的身手,连我是否中毒你全然不知,是为学艺不精。” “忍冬姑娘,现实有现实的残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承受不了现实的残酷,又不懂江湖道义的规矩,你不适合走江湖。” 忍冬咬牙,把脸别开:“我棋差一着,算计不了你,逃是肯定逃不了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她:“我先前还觉得你像我妹妹,但现在我才发现,你一点都不像。” “人在产生害人的念头,并付诸行动,那就应该承受应有的代价,我不必报复你,但雪天路滑,我的马也累了,忍冬姑娘自个儿走吧。” 说完,白明微便牵着马离去。 忍冬盯着白明微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咬紧牙关。 第1623章 死瞎子,你早晚会找上我! 忍冬的小动作,一直都被白明微看在眼里。 她在发现忍冬下毒后,便及时趁忍冬不注意,悄悄服下了解药。 适才装作中毒,也是想看看忍冬的反应。 先前之所以放了那些劫匪,一来她没有理由杀那些劫匪,毕竟那些贼匪罪不至令她亲手诛杀。 二来,她也看到忍冬趁劫匪不注意,悄悄用了毒。 那些贼匪可不是什么好人,从他们的手段可以看得出来。 若是那些贼匪能逃过一劫,希望他们记住自己的忠告吧。 若是被毒死,也算是替天行道,避免更多的路人被打劫。 而从忍冬的所作所为来看,忍冬也绝非纯良之辈,大是大非面前,思想略有扭曲。 虽然这世道不好,人不能总是心怀善意。 必要的时候明哲保身,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未尝不可。 然而却不能没有原则。 忍冬恩将仇报,已是突破道德底线。 所以她毫不犹豫把忍冬丢下,这不算是略施小惩,而是她没必要为了调查而对向她下毒的忍冬手下留情。 更没有义务去教忍冬改过自新。 兼济天下是从大局出发尽最大可能性保证更多人的利益,这天下所有苍生,满天神佛也做不到每个人都去渡。 她亦然做不到。 要是忍冬活着就好好调查,倘若不能安全抵达镇上,也一样可以调查。 思及此处,白明微又抖了抖缰绳,刚得了糖块的饮岚,像是恢复了力气,跑起来风驰电骋,步步生风。 到了城镇,白明微寻了个客栈住下。 她刚换下干爽的衣衫,甚至未曾吃饭沐浴,便躺到了床上。 脑袋一沾枕头,她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 而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萧重渊留在这镇子里的暗卫便找了上来。 窗户被轻轻叩响:“姑娘,属下得到命令,前来协助您。” 白明微道:“你去镇子往西北的道路上找一个姑娘,她自称忍冬,小脸蛋,有着一对小酒窝,适才我见她的时候,她穿了一身藕色的衣裙,裹着灰色披风,头上簪着玫红色珠花。” “找到她后,盯紧她,看看她准备做什么。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你不必出手,即便是干涉,也要在暗中进行。” 暗卫应下:“是,姑娘。” 白明微不再言语,因为她已经进入梦乡。 饮岚就在马厩当中,一边嚼着草料,一边打瞌睡。 店小二早被吩咐不必打扰,于是也没有人前去打扰白明微的清净。 …… 另一边,忍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她一次次摔倒,浑身的衣裳早已脏污不堪。 雪水浸到皮肤,冻得她瑟瑟发抖。 加上原本接近入夜,山里更加天寒地冻,冷风彻骨,不多时她便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可一想到白明微离开前那番话,她不知又从哪里来了力气,继续踉踉跄跄地走着。 “伪善!” “卑鄙!” 她甚至还有力气骂白明微。 “分明不是什么好人!还在那里高高在上的教训人!你不是也点了我的穴道,拿剑顶着我的脖颈吗?怎么我对你下手就不成!” “是!我是学艺不精!你得感谢我学艺不精!否则你早就死了!摆什么臭脸!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 忍冬一边骂,一边走。 骂着骂着想到阿爹,她又哭了起来。 骂完白明微,她不免又想到那个间接害死她阿爹的男人。 于是,她又开始骂萧重渊: “死瞎子!臭瞎子!要不是为了你,我阿爹也不会死!你分明害死我爹,用几个臭钱就把我打发了!让我被人打劫,被那臭女人羞辱!” “你别忘了!除了我没有人给你施针!你早晚会找上我!到时候我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活活疼死!” “早知道就不学什么医术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好人!救人干嘛!到底救人干嘛!” 骂着骂着,忍冬又一次哭了起来: “阿爹,娘亲,大家都欺负我,欺负我是个没有爹娘的孤儿!忍冬好冷,好饿……” 忍冬就这么一边骂,一边走。 本来不可能在湿了衣裳的情况下走到的目的地,她竟然抵达了。 虽然狼狈到极致,却也活着来到镇上找客栈入住。 被打劫后,她也学乖了,把银票分开,藏在身上各个地方,唯留一张十两数额放在贴身的荷包里。 来到客栈,她把银票掏出来,递到掌柜手中:“热水,药,热粥……” 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几个词语,她便昏死过去。 掌柜见状,也是连忙去关心忍冬的情况。 然而确认忍冬彻底昏死过去,并且情况危在旦夕,他望着那十两数额的银票,不免起了歹念。 可就在掌柜把手缓缓伸向忍冬的口鼻,准备了结忍冬谋财时,一柄剑忽然抵在他脖颈:“她要是死了,你们全家也活不成。” 掌柜的大惊失色,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那人如何到得他的身后。 他就那么骇在当场,等到反应过来时,身后的人已不知去向。 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中坐着的几桌客人,大家自顾自地吃喝,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适才发生的事情。 他还以为是错觉,可是一摸脖子,竟让他摸到了血迹。 脖子被利刃划开肌肤的触感,以及手上触目惊心的鲜血,令他明白适才发生的一幕不是幻觉。 于是他再也不敢耽搁,大声呼唤:“阿才,阿才,快去请大夫,有客人晕倒了!” 小二的也不敢耽搁,立即去办。 掌柜收好那十两银票,又呼唤自己的妻子,两人一同把忍冬送上楼去急救。 “热水,快!” “热粥,里面放点姜!快!” “大夫呢?大夫来了没有?” “……” 这边手忙脚乱,另一边暗卫却是又找到了白明微。 因为镇上一共就两间客栈,忍冬好巧不巧,刚好与白明微入住同一家。 原本白明微在睡觉,暗卫只能决定先藏起来,等待白明微睡醒。 却不曾想,他的到来早已惊醒白明微:“什么时辰了?” 听着屋里的声音,暗卫连忙跪下:“属下该死!吵醒了姑娘。” “无碍,我睡眠浅,有功夫的人靠近我都会警觉。”白明微的声音如流水般淌出来: “你来找我,便是有事汇报,进来吧!让我听听你都得到什么消息。” 第1624章 你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荒唐可笑么? 暗卫把他听来的消息整合了一下,并且推敲出事情的大概。 他将所猜所想一五一十告诉白明微: “这位姑娘现已抵达这间客栈,并且入住下来,但因为冻伤了,掌柜的正在帮忙急救,且已吩咐小二前去请大夫。” “姑娘,属下以为这位姑娘与其父亲救下了主子,但其父却被连累致死。” “而这位姑娘与其父亲相依为命,主子念在她孤苦无依,便命人将她安置。” “但是不知为何,她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踏上路途,而后遇到了姑娘您。”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最后轻声回应:“我知道了。你可是还有其他的消息没有说?因为只是以上的消息,还不足以令你着急向我汇报。” 暗卫的声音再度响起:“姑娘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您。事实上的确如此,只是属下并不确定那个消息的真假,所以正在犹豫是否要告诉姑娘。” 白明微道:“你说便是。” 暗卫尽可能压低声音:“姑娘,据那姑娘无意中透露,她似乎曾为主子施过针,而且她的手法似乎比较特殊,主子若是需要再次施针,非她不可。” 暗卫说完,静静地等待吩咐。 里面传来穿衣的窸窣声,不一会儿,门便被打开。 衣着整齐的白明微映入眼帘:“你跟着她的时候,是否足够小心谨慎?” 暗卫郑重颔首:“属下可以确定,那位姑娘并未发现属下的存在。” 白明微闻言,略作沉吟:“你立即联系上峰,尽量确认此事的真假,至于这位姑娘,交给我亲自调查。” “是,姑娘。”暗卫领命,随后立即退下。 白明微拢了拢披风,转身回去拿了佩剑,便前往忍冬的房间。 客栈不大,忍冬的房间极为好找。 她到来时,大夫正在为忍冬诊脉,掌柜的脖颈尚且带着血迹,紧张地候在一旁。 只是一眼,白明微便知晓大概是这掌柜的起了歹念,所以暗卫才会出手,那脖颈上的刀伤,便出自暗卫。 她走进去:“大夫,这位姑娘如何?” 掌柜地连忙拱手:“客官,您到这里做什么?” 白明微解释:“我与这忍冬姑娘有一面之缘,适才路过时看到她正在被救治,所以进来看看情况。” 掌柜的一听,如遇救星。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客官,您与这姑娘相识,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姑娘雪天赶路,想来是冻伤了,内子已为她换衣沐浴,可是她依旧昏迷不醒,在下实在是担……” 白明微笑了笑:“多谢掌柜的相救,既然我与这姑娘相识,那便由我照顾她吧。” 掌柜的拱拱手,劫后余生般道:“多谢客官,那在下先告退了。” 把这个麻烦甩给白明微后,掌柜的便脚底抹油溜了。 白明微坐到一旁,等待大夫的回话。 不多时,大夫终于收回诊脉的手, 他一捋胡须,告诉白明微:“这位姑娘寒气侵体,且她又因饥饿而变得虚弱,所以身体无法承受而导致昏迷。” “好在掌柜夫妇及时给她用热水沐浴,驱散了些许体内的寒气,现在并无大碍。” “待这位姑娘醒来后,服食热食与姜汤,并且服用老夫开的药,调理个一两日便能痊愈。”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大夫。烦请您写下方子交给掌柜的取药煎煮,诊金也在掌柜那里支取。” 大夫收拾药箱,又叮嘱一些注意事项,随即便离开了。 等到大夫离开后,白明微让小二把吃食端上来,她直接在忍冬的房里用餐。 忍冬醒来时,便看到她坐在床边喝粥。 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馋得忍冬口水直流。 然而忍冬等了片刻,都没等到她理会自己,于是便自顾自地起床,直接把煲粥的陶罐抢过来,端着热粥大口大口地喝着。 白明微没说什么,待喝光碗里的粥后,便把碗放下,静静地看着她喝粥。 忍冬一口气喝完半锅,然后把陶罐砸在桌上,恶狠狠地盯着白明微:“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白明微抱着手,看着她一眼不发。 忍冬得不到回应,便开始自己猜测:“难不成你刚好看到我昏迷,主动来照顾我?你有这么好心?” 白明微闻言,唇角高挑: “我当然没有这么好心,我适才路过时,看到大夫给你诊脉,想着我们好歹也有一面之缘,于是便过来看看。” “掌柜夫妇很忙,只好委托我先帮忙看着你,毕竟小二都是男子,照顾你多有不便。” 忍冬咬牙切齿,愤恨地盯着白明微:“要不是你把我丢下,我能差点冻死了?” 白明微更是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姑娘好生奇怪,我先前好心救你,你却想毒害我,然后要将我的马抢走。” “现在甚至还振振有词地质问我为何把你丢下,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荒唐可笑么?” 忍冬闻言面色一僵,随即扬高声音解释:“那还不是因为你对我娘亲的遗物感兴趣,并且还拿去和你随身携带的东西做对比!”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知你是好是坏?倘若你是坏人,我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所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白明微依旧抱着手,笑着看向她:“承认自己恩将仇报很难么?若是我真有心害你,你认为你还能活得了么?” “忍冬姑娘,在你下毒的那一刻,你当真是怕我害你,还是单纯地看上我的马,想把它抢去代步?” 忍冬冷哼一声,把头别开。 很显然,白明微说中了,可是她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相反还在懊悔为什么没毒死白明微。 否则她也不用坐在这里被教训! 白明微也不再纠结,她拨开桌上的东西,把护国大将军的剑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到桌面上,复又推向忍冬: “拿出你的匕首,和我这把剑比对一下。” 忍冬皱着眉头,却还是从枕头边的包袱里翻出匕首放到剑的旁边作比较。 片刻过后,她的表情变为震惊:“这……这竟是一套的,你究竟是谁?” 白明微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白明微。” 忍冬大惊失色:“什么?!你是镇北大将军白明微?!” 第1625章 我要风军师以身相许! 从暗卫给的信息,白明微结合之前从忍冬口中听到的内容,心里便对事情的大致经过有了一个猜测。 她认为重渊遭难时,是忍冬父女救了重渊,可忍冬的父亲却被连累致死。 忍冬的性子,她大概也略知一二,想来忍冬是要跟着重渊,谋一个未来,但重渊并没有带上忍冬,反而选择把忍冬安置妥当。 故事大概是有了,但其中有几件事情,是她所不明白的。 首先,忍冬为何踏上旅程? 重渊要是安顿忍冬,必定保证忍冬余生有依靠,而不必为生活奔波。 忍冬即使作为孤女,面对安稳的余生,也不应当抛下一切踏上旅途,除非忍冬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 可很显然忍冬并没有江湖经验,难道她就不怕遭遇不测?还是她有着后招?亦或是她有着能豁出性命也要达到的目的? 其次,忍冬手里怎会有重渊的白绸? 依重渊谨慎的个性,忍冬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可能拥有重渊的白绸,除非是重渊主动给的。 倘若这个假设陈立,重渊为何把白绸送给忍冬? 再次,忍冬的身份背景是什么?为何忍冬会有与护国大将军佩剑配套的匕首? 最后,当然是忍冬口中所谓的施针是什么意思,她是否在重渊身上做了小动作? 四个疑惑,白明微都想弄清楚。 而搞清楚这些,她就要做到必要的坦诚。 所以坦露她的身份是第一步。 面对忍冬惊讶的表情,白明微继续纠正她:“是柱国大将军,而不是镇北大将军,你也可以称呼我的封号,安宁郡主。” 忍冬凝着她,上下审视打量。 忽然,忍冬抓起桌上的陶罐,猛然掷向白明微。 白明微轻轻抬手,便把陶罐接住,而后放回桌上:“不要破坏东西,这个习惯不好。” 即便是知晓白明微伸手了得,忍冬还是不太相信白明微的身份。 更何况“柱国大将军”是什么意思,她压根就不知道。 白明微知晓忍冬疑心重,于是便握着剑缓缓说道:“这把剑大有来历,与这把剑配套的匕首也有其故事。” “忍冬姑娘,你声称匕首是你亡母的,那也许令堂也有着身份之谜。既然忍冬姑娘孑然一身踏上旅途,说明你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你也想弄清楚这些事,对吧?” 忍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继续凝着她:“你真是大将军白明微?” 白明微笑了笑:“我不像么?” 半响过后,忍冬别开脸:“你果真如传言那般……” 白明微挑眉:“什么?” 忍冬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回过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咬着牙开口: “你的军师欠我阿爹一条命!这个人情都没有还清,他就想把我撇下,既然你是他上峰,那么你来替他还。” 这个说话,颇有新意。 也吐露出忍冬知晓重渊的其中一个身份。 然而白明微却不动声色,反问:“我的军师?欠你父亲一条命?这事从何说起?” 忍冬咬牙:“我和父亲采药时救下你的军师,结果我阿爹被追杀他的人害死!但他根本不在乎我无亲无故,丢下一些银钱就跑了!” 白明微面无波澜,继续问:“你如何确定那是我的军师?” 忍冬轻哼一声:“因为我大伯父是你军中的军医!是你从遁世村带去军中的黄大夫!” “我大伯父去到军中之后,曾与我父亲有家书往来,他在信中描绘了大将军你的英姿,以及风军师的才貌。言语之间满是对你们的崇拜和欣赏。” “这当今天下,我想不到还有谁能与我大伯父书信中对风军师的描述相契合,我可以肯定,他就是你的军师风轻尘!” 原来的推测,而并非亲口证实过。 也令白明微没想到的是,这忍冬还与那名黄大夫沾亲带故。 白明微坐直身体,没有接忍冬的话,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想让他怎么还这个人情?以身相许?” 忍冬看了白明微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有何不可呢?我就算挟恩图报,逼着他娶我,有何不可呢?那可是我阿爹一条命!” 她仔细地观察着白明微的反应。 可她越看越心惊。 她可以确信,她未曾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女子,她根本看不透。 就像一汪水流,明明澄澈分明,却什么都没有。 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可谁能说这究竟是喜是怒还是哀与乐? 白明微再问:“你准备去哪里找他?京城?边疆?” 忍冬双目灼灼:“我当然要去边疆!我要让边防战士评评理,他风军师能不能在把我父亲牵连致死后,拂袖离去?!” 白明微还问:“风轻尘不在边疆,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话?不怕边防战士把此事当笑话听么?” 她从来不正面接话。 而是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抛出。 原本谨慎的忍冬,也不由得因为这接连不断的提问而渐渐变得烦躁。 心绪不宁,自然思路也被打乱。 她已经彻底被白明微牵着走。 不胜其烦的她,索性直接取出那条白绸: “就凭这个!你下属的东西,你不会不认识吧?这可是我向他要来的信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以此让他还清欠下的人情!” 听到这里,白明微已经了解答了第一和第二个疑惑—— 明白了忍冬踏上旅途的原因,以及白绸为何在忍冬手里。 但白明微也有了新的思考。 她认为重渊一定是知晓了忍冬可能与护国大将军裴铮有渊源,否则他绝对不会把白绸留下。 因为这白绸于重渊而言,有着很大的意义。 就在她沉默期间,忍冬也冷静不少,进而渐渐回过味来。 她怒目圆瞪:“你!你套我话!” 白明微一脸平静:“忍冬姑娘,我分明是在问你话。” 忍冬哑口无言,地位与实力的差距,不允许她不赞同对方这个说法。 于是她立即转移话题:“我一直听闻大将军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既然前因后果大将军也听说了,我想大将军也能为我主持这个公道,对吧?” 说到这里,忍冬笑意更深:“不说让他以命相抵,就让他以身相许,如何?” 第1626章 我一定要个答案! 面对忍冬的要求,白明微依旧面无波澜。 仿佛忍冬的话,根本就没有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她抱着手,就这么噙着笑意看着忍冬。 她一言不发,胜过千言万语。 不多时,忍冬便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面对这样的结果,忍冬多少有些不服气:“是,我一介平头百姓,不配和东陵第一女将军谈条件。” 白明微还是沉默不语。 这在忍冬看来,就是默认了自己的话。 尽管事实如此,忍冬的确不配在白明微面前提出这种要求,但忍冬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有些恼羞成怒,不服气促使她不依不饶。 而不依不饶的方式,便是把自己把秘密抖了出来:“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条件,也有着重要的理由!” “我替你下属施过针,而我施针的手法与所有大夫都不一样,他要是想再次施针,非我不可!” “他求一个康健,我求后半生安稳,这是各取所需的办法,我也不算太过分吧?” 白明微闻言,多多少少有些明白重渊的无奈。 迄今为止,她并不觉得忍冬有多聪明。 还是那句话,忍冬心机不深,但是心思却不小。 简而言之就是想耍点小聪明,但又没那个本事。 倘若忍冬真的是护国大将军裴铮之后,那么面对这样一个丫头,够重渊头疼了。 打不得,骂不得,因为对其先人有愧。 甩不掉,丢不了,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那么粘着,不会造成多大影响,但总归是膈应的。 不过她也明白了第四个疑惑——确认了施针的真假。 事关重渊,此事还得谨慎处理。 沉默片刻,白明微开口:“忍冬姑娘,我想你误会了。首先,我不至于在你一个小姑娘面前摆架子。” “其次,即便你口中的人真的是我的军师,我也对你的要求无能为力,因为我不会干涉下属的婚丧嫁娶。” 说到这,白明微笑意更深:“忍冬姑娘若想要个交代,只怕是要亲自去向他要。” 忍冬眯起眼睛:“原来他是一厢情愿啊……亏得他为你守身如玉,都病成那样了,依旧坚持不让其他女子碰他。” “还说什么他不习惯被除了他妻子之外的女子触碰。要不是刺客来袭,只怕我连施针的机会都没有。” “我对你这般挑衅,你都无动于衷。他为你如此,你却只当他是个外人,你真狠心,而他也真是可怜。” 面对忍冬的挑衅,白明微依旧不为所动。 忍冬再张牙舞爪,在她面前也只是只发了狂的小虫子。 她还不至于和忍冬生气。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重渊的分寸以及判断,除非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否则外人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影响。 但她也不能容忍这小姑娘几次三番地放肆。 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忍冬:“你不必白费心思了,你怎么想的,我心里有数,无非就是悲伤父亲的离世,以及对将来的困惑和迷茫。” “你不甘心困于一隅,留在小镇上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地活着;你想要一个保证,来换取你的安心,可是你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你才会提出一些连你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条件,可当说出口后,别人不答应你心里又不是滋味,于是你自己和自己别扭上了。” 忍冬面色微变,可见白明微一针见血。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她,继续开口: “悲伤迷茫的你,就像被困在浩瀚的大海上,天要黑了,海面还起了风,你却迷了路,不知目的前进不得,不知路途后退无能,进退两难。” “所以你只能抓住记忆里让你觉得安心可靠的东西,于是你想到了那个男人,他曾经在你面前展现无穷之力,让你有瞬间地踏实。” “就是这些种种复杂的情绪,把你缠住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应该抓住哪一种可能性才是真的。” 忍冬低下了头,哑口无言。 被剥开了一览无余的滋味很难受,可她又不敢反驳,因为那垂死挣扎的反应,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笑。 白明微也不再多说,为自己的话做了个总结,并且明确态度: “忍冬姑娘,我之所以坐在你面前,是想要解开我心底的困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也感到很抱歉。” “但关于你提出的任何条件,皆属于你自己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也无法为你做主。” “所以我们何不开诚布公,专注于解开彼此的疑惑?而不是纠结于一些此时无解也寻求不到答案的问题。” 忍冬咬咬牙,最后还是同意了白明微的提议。 但她心底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 她道:“刚刚我说的那些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答案不可!” 第1627章 把我带去他身边 白明微没有回应。 忍冬见她表情严肃,很显然是要谈正事。 于是忍冬也不再浪费时间,把匕首往桌面上一推:“关于这匕首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白明微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所知道的?” 忍冬冷哼一声:“你莫不是担心向我说了实情后,我因为知晓这匕首来历不简单,所以赖上了这匕首可能带来的好处,从而对你说谎?” 白明微摇头,认真说道:“并非如此,有好多线索,我需要你的信息,才能把它串联起来。” 忍冬将信将疑,却也开始讲述关于匕首的来历:“我阿爹是一名大夫,年轻时四处游历,后来定居镇上,开了间小小的药堂。” “他没有娶亲,始终独身,直到有一日上山采药时,救下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子。” “那女子被剜去双眼,挑断脚筋,还失去一只手臂,也没了过往的记忆。但我阿爹还是被她的乐观坚强吸引了。” “后来他们相知相爱,很快就成亲生子。有了女儿,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那个女儿便是我。” “可好景不长,我娘亲她伤得太重,坚持生育我后,身体更是虚亏无法弥补,最后在我还小的时候,便油尽灯枯,死在了我阿爹的怀里。” 说到这里,忍冬眼眶通红。 她声音哽咽:“娘亲走后,我便和阿爹相依为命。阿爹教我习字,教我药理,对我倾尽一切疼爱。” “人人都说我娘亲是来历不明的野女人,我也曾向我阿爹求证过她的来历,但我阿爹也不知道。” “不过我娘亲举止谈吐十分优雅,不似一般的山野村姑,想来出身富贵人家,但不知为何遭了横祸。” “这把匕首是我阿爹捡到我娘亲时,随身携带的,也是唯一能证明我娘亲身份的东西。” 说到这里,忍冬别过脸擦眼泪: “我承认我有自己的私心!我之所以没有在风轻尘遇到刺杀时趁人之危,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是因为我知道,那时候除了他,没人可以保护我!” “阿爹教过我,仇恨没有活着重要,他也让我谨记,就算有一天知晓了娘亲的仇人,也不要去报仇!我们是普通人,为了生存,道德廉耻都可以不要!” “所以,”忍冬转过头,红着眼眶盯紧白明微,“你不要高高在上,自以为看透一切,把我当笑话一样拆穿!我们底层人的苦难,你不懂!” 白明微对此,没有什么解释。 她没有那么闲,以取笑忍冬为乐。 适才之所以拆穿忍冬,也是想让忍冬停止闹情绪,好好谈正事。 但很显然,这姑娘很在意被拆穿的事情。 然而她最终也没有解释。 她不认为解释了对方就会信,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她的沉默,恰恰安抚了忍冬越来越焦躁的情绪。 忍冬见她没说话,冷静下来后继续道:“我知道的信息就这些,你知道的呢?” 白明微依旧没有立即回答。 只因她正在思索忍冬话语的真实性。 从忍冬的叙述,大致可以判断出忍冬的母亲的确与护国大将军裴铮有关。 当然,前提是忍冬没有说谎。 若真是如此,她反而不太好办了。 本来护国大将军九族就是因为萧氏一族而被屠灭,倘若还有幸存者,却落到个剜去双目、断了脚筋、失去手臂的结局。 且忍冬的父亲又因重渊牵连而死。 重渊心里必然不是滋味,无法面对忍冬。 而忍冬又是这样的性子,若她非要重渊弥补,而条件又万分苛刻,那么重渊必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是全部瞒着忍冬,对忍冬必然不公平。 她并不想因为私心,而剥夺忍冬的知情权。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透露一部分内容,但此前她还是向忍冬确认: “你若知晓实情,必然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甚至会面临灭顶之灾,即便是如此,你也想知道么?” 忍冬抬眸,与白明微四目相对:“大将军,于我而言,事情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白明微得到忍冬的肯定回答,她也开始讲述这把剑的来历: “此剑是西楚前朝名将护国大将军裴铮的佩剑,但我不确定他把配套的匕首给了谁。” 这是她决定要透露的内容,至于重渊自己的真实身份,由重渊选择是否要告诉忍冬。 兴许让忍冬一直以为重渊只是她的风军师,也挺好。 不过这全凭重渊自己去抉择。 忍冬闻言,没有多吃惊。 相反的,她显得很平静。 片刻过后,她声音沙哑地开口:“那么娘亲曾经遭遇的那些,也就有了解释。” 如此,白明微的四个疑惑,也都有了答案。 白明微道:“这是我目前知道的全部了,至于具体真相,还需要去验证。” 是的,忍冬的一面之词,她不会就此信了,她必然需要去求证。 忍冬又默了片刻,她问白明微:“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不太清楚各国历史,你可知道护国大将军是一个怎样的人?” 白明微肃然起敬:“他是载入历史的传奇名将之一,尽管西楚前朝覆灭,乱臣贼子当道,也无法抹去他的英雄事迹。” 忍冬又问:“比之你,如何?” 白明微坦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坚持自己信仰,履行自身职责的普通人,如何能与裴大将军相提并论?” 忍冬笑了,她笑得很真诚。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再纠结此事。 好像于她而言,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过去了。 最后,她道:“大将军,之前我提到的那件事,并非玩笑。风轻尘想要控制眼疾复发的频率,他身边的护卫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我能为他施针,这是我们黄家的家传绝技,爷爷传给了我阿爹,我阿爹传给了我。” “现在阿爹没了,只有我一人能办到。你要是不信,可去信边关,向我大伯父黄道秋求证。”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她。 她像是豁出去一般,鼓起勇气:“所以,把我带去他身边。” 第1628章 你没事,真好! “我不方便带你。” 白明微果断回绝,而她这样的答案,却没有带着任何偏见与私心,而是事实。 忍冬难以置信:“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竟然拒绝我,难道你真的不顾属下的死活了?” 白明微并不在意忍冬的态度和话语,只是道:“我赶路,带着你不方便。” 忍冬冷哼一声:“不就是京城么?那我自己去!” 白明微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在京城?” 忍冬冷哼一声:“倘若你在京城,他能到哪里去?就算你对我之前的话没有反应,我也可以肯定,你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妻子’。” “这么痴心的男人,离了你身边他哪里都去不了!所以除了你身边,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的归处?” 白明微慢条斯理地收好护国大将军的剑,没有理会忍冬的话语。 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总能刺激到忍冬。 见她没有理会,忍冬强行为自己解释: “我适才之所以说出让风轻尘以身相许的话,最大的目的为了试探你,想从你这里得知,他在你心里占据什么位置,如此我才能和你谈条件!” “他那样无趣的人,我才看不上呢!然而就算我看不上他,我也要让他对我负责!他让我无家可归,就必须要还我一个家!” “无论你是否在意他,而他又有多在意你,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阿爹因他而死,这笔债他要背负一辈子。” 白明微淡声道:“你都说了与我无关,那何必与我说这些?” 忍冬冷笑一声: “日后我们若都入了门,那我们就是敌人;倘若只有我入了他的门,我们也不可能和睦相处。” “索性现在就挑明了,我也不想因为忌惮你的地位,从而对你阳奉阴违。而我的想法,总要让你知道的!” 白明微闻言,只是耸耸肩,提着剑离开了:“忍冬姑娘,你身子虚弱,好好休息吧!” 既然心中的疑惑已经解答,那么她也没必要在这里继续与忍冬玩这幼稚的口舌游戏。 现在离京还有一段距离,尚需赶路。 她得抓紧时间,尽快赶回京城,以免迟则生变。 在此之前,她和饮岚都需要一个很好的休息。 忍冬看着白明微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她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为何她使尽浑身解数,还是不能让这女子挑一挑眉头。 她就像一拳拳打在棉花之上,不但没有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自己处处不得劲。 她张牙舞爪蓄势待发,却换来对方的无动于衷,那种尴尬的感觉,简直令她怒火中烧! “啊——!” 她越想越气,最后气得发狂尖叫! 然而客栈小二早就得了掌柜的吩咐,不要接近这屋子,尽管她怎么闹,也没有引来任何关注。 最后,她捡起匕首,抱着匕首趴在床上,委屈地哭了起来:“阿爹,娘亲,所有人都欺负我……” 另一边,暗卫早就候在白明微屋里。 见到白明微归来,他跪下行礼:“姑娘。” 白明微道:“让你久等了,有什么消息就说吧。” 暗卫毕恭毕敬:“姑娘,刚刚得到黑鸦传信,主子他就在距离此处二十数里处落脚。” 说罢,暗卫把他画出的路线递过去。 白明微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拿起包袱,并披上披风:“我去追你们主子。” 暗卫见状,颇有些自责:“属下该死,不应这么冲动将主子的消息告知姑娘,雪夜风急,姑娘只身赶路怕是不妥……” 白明微不以为意:“无碍,我有饮岚,夜间赶路并非难事。” 暗卫问:“那么这忍冬姑娘该如何处置呢?” 白明微道:“这丫头就交给你先跟着,一来看住她别叫她乱跑,二来随行保护,别让人伤了她。等我和你主子见面沟通过后,会把新的命令传给你。” “值得注意的是,这忍冬姑娘鬼主意多,应付起来有些棘手,你务必要小心,别着了她的道。” 暗卫一一应下:“是,主子。” 白明微匆匆下楼,丢了银钱在掌柜的柜台上,便用披风的帽子盖住脑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忍冬自然也注意到白明微的离开。 她没想到白明微果真不带她走,气得她破口大骂:“这歹毒的女人,竟然真的丢下我走了!” 然而即便是她再生气,也不会有什么回应。 …… 夜寒风冷,白明微顶着风雪策马驰骋在夜色下。 马鞍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风灯,在风雪中左右飘摇,发出微弱的荧荧之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好在饮岚曾是野马,赶夜路对饮岚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短暂的休息,这匹良驹已经养足精神,跑起来虎虎生风。 二十数里的路程,它后半夜便带着白明微抵达了。 然而令白明微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这样的风雪夜里,依然有着为她亮起的灯。 只见风雪中影影绰绰有一间破败的小院,小院的门上挂着两只风灯。 暖橘色的光驱散黑夜,落在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上。 那人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风中,噙着笑意面朝她的方向。 在她靠近勒马之时,柔柔一声轻唤:“小姑娘。” 白明微丢下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毫不犹豫奔过去,奔到朝思暮想的人面前,凝着对方的脸。 忽然,她一头扎进萧重渊的怀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你没事,真好。” 萧重渊伸手为她擦了擦面上的露水,轻声细语:“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白明微没有言语,只是把脑袋靠在萧重渊的肩头,就那么靠着。 萧重渊解开她的披风,身上的大氅立即罩下去。 温暖无孔不入,将她包裹。 闻着熟悉的气息,她不由得贪婪地吸了几口。 最后,她的声音带着庆幸,挟着喑哑,又一次重复:“你没事,真好。” 萧重渊伸出大手将她冰冷的手包住:“外面风大,我们进屋。里面备了你爱喝的茶,也有热腾腾的粥。” 第1629章 我在。 风雪再大,也有归处。 寒夜再冷,也有人亮起一盏灯站在雪中等候。 白明微任由他牵着,偏着头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的侧脸,始终平静无波的双眸,也忍不住漾起浅浅的笑意。 他的披风很暖,发梢脑额却沾了些许露珠,想来已经等了许久。 而粥和茶却在小炉子上煨着,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他伸手推开门的刹那,屋里的温暖与食物的清香,就这么扑鼻而来,沁到人心底。 白明微没有说话,任由萧重渊牵着自己坐下。 萧重渊坐在白明微身后,用披风笼着白明微,而他的双臂,自然且有分寸地环住白明微的身子。 他手脚麻利地倒了茶,又舀了粥,可身上的大氅,却还是罩在白明微的身上。 直到白明微伸手捧住那碗茶,他才把手缩了回来,在白明微耳边轻轻低语:“身子暖些了么?” 白明微顺势靠着他的胸膛,捧着茶碗抿了一口,而后闭上眼眸:“暖了。” 以往见兄长与嫂嫂依偎在一起,她只觉得奇怪,两个人靠在一个有什么意思。 如今她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即便只是轻轻地挨着,心底也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枯涸的土地,忽然迎来了甘霖;严寒的冷夜,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有的人,仅仅只是靠近,当真能让人不由自主倍感愉悦与满足。 心里热了,身子怎会不暖呢? 她放下茶盏,把萧重渊的手握住。 那只好看的手,轻轻颤着。 每一下都像一根极细的线,来回抽扯她的心脏,整颗心都锐痛起来:“重渊,你不大好。” 是的,那样的颤抖她很熟悉。 除非身体难受到极致,亦或是承受着剧烈的痛楚,否则他们这种程度的身手,双手不至于控制不住地颤着。 萧重渊下巴抵在她的额顶,依旧是那温柔的语调:“见到你,便都好了。” 那声音,何其温柔。 就好像重一些,怀中的人都会受伤似的。 白明微依在萧重渊怀里,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若是可以,她真想替萧重渊受了。 可她什么都办不到,唯一能做的,便是满怀感激与欣喜,接受那一份无法估量的深厚情谊。 还是萧重渊主动打破沉默,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白明微的鼻子:“我没事,养养就好了。” 白明微并没有立即提及她早已见到忍冬,只是轻声与他聊着其他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是不是那小白貂告诉你的?” 萧重渊“嗯”了一声,而后解释:“阿五带着小灰貂接上了我,适才小灰貂感应到你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近,我便知晓你必然是奔着我来了。” 白明微挑唇:“你怎知我就是奔着你来的?而不是出来办事?” 萧重渊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痛得她捂着鼻子叫了一声:“你怎么突然下这么重的手?” 萧重渊狡黠一笑:“原来你会疼,那我便不是在做梦。我的小姑娘,是为我而来。” 白明微反手揪到他的耳朵,也报复性地捏了一下:“你若会疼,那便不是做梦。” 萧重渊咧嘴笑出声:“啊,疼。” 笑着笑着,他忽然将白明微拥住,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欣喜,就像那孩子得了梦寐以求的玩具般欣喜。 “你为我而来,我好高兴。” 白明微偏过头,枕着他的臂弯:“若无这肩上的责任,只要是为你,无论什么事,我总是愿意的。” 萧重渊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手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听说一个姑娘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好想看一看,你红着脸,弯着眉眼与我说这番话。” 白明微握住他的手,把脸贴了过去:“听说一个人脸红的时候,脸上是会热的,你感受一下,我的脸热么?” 萧重渊忽然低下头,在白明微额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像是担心碰疼了娇花,他一刻也不敢停留。 最后,他哑着声应了一声:“小姑娘的脸,是热的。” 白明微凝着他,忽然勾住他的脖颈,仰头把唇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在他怔神的时候,白明微笑着开口:“嘴是热的,说出来的话语是暖人的,我的心,自然也真诚得滚烫,这下你信了吧?” 萧重渊难以置信地捂着被白明微触碰过的脸颊,反应过来后,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那嘴角怎的也压不住:“你……” 白明微一字一句:“我想亲你,于是便亲了,没有那么多缘由,更没有什么借口,这只是我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不许追问,也不许贪心,更不许得寸进尺。” 萧重渊低笑出声:“不追问,不贪心,不得寸进尺,都依你还不成?” 白明微得到萧重渊的保证,却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她问:“重渊,你说我们怎么会这么幼稚呢?就好像两个小孩子在过家家。” 萧重渊道:“因为小孩子的心,是最赤诚无邪的。而我们对彼此的情谊,也是最真挚纯洁的。” 白明微忍俊不禁:“还能有这样的解释?” 萧重渊道:“要不然,我堂堂一国摄政之王,你威风凛凛一员虎将,怎在这里脸红心跳?” 白明微瞪了他一眼:“不许瞎说,越发没个正行。” 萧重渊立即正襟危坐:“得娘子令!” 白明微笑道:“让你别乱说,你怎的还乱叫上了?” 萧重渊道:“因为你提及了扮家家,正巧四下无人,我们玩一玩小孩子才玩的游戏,有何不可?” 白明微问:“那我是不是还得唤你一声‘夫君’?” “哎!”萧重渊立即回答,那叫一个干脆,生怕慢了这好事就轮不到他。 白明微高高挑起的唇角未曾有一刻落下。 她坐直身子,噙着笑意把手伸过去,捧住萧重渊的面颊。 可很快,她的笑容隐没,双目中的心疼溢出来:“重渊……” 萧重渊握住她的手,脸颊依依不舍地蹭着她的掌心:“我在。” 第1630章 两两珍宝,相得益彰 凝着眼前的男人,白明微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一句:“我希望你好好的。” 萧重渊拍拍她的脑袋,含着笑意:“你希望我好好的,我便会好好的,只要是小姑娘的心愿,我不论如何也会做到。” 白明微摇头:“不,我是认真的。” 萧重渊的嘴角缓缓压了下去,他的神色也渐渐变得极为认真:“我也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握住白明微的手,放到嘴边吹了吹:“又瘦了,先前明明还有些肉的,现在尽是骨头,搓不出半两肉来。” “你那么忙,那么累,还要抽出时间抛下一切来找我,我心疼你奔波劳累辛苦,也心疼你丢下一切时的为难。” “所以为了你,我日后定要好好的,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不操心我的事,我一定会比从前都要珍惜自己。”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萧重渊。 不知不觉,眼前有些朦胧,像是眸底溢出了什么东西,把视线都挡住了。 模模糊糊的景物中,唯有那张脸依旧清晰。 她情难自禁,伸手捧住了萧重渊的面庞,把额头凑过去。 两额相抵,眼前之人再也看不清楚,但心中的情谊,却是如此鲜明:“我们都要好好的,为了自己,也为了彼此。” “好好的。”萧重渊应了一句,终是振臂揽住白明微的背,把白明微勾了过来,紧紧拥住。 他的下巴,搁在白明微的额顶。 他没有言语,但那滚热跳动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最后,他轻轻放开白明微:“再不喝的话,粥该凉了。” 白明微端起桌上的碗,却是把第一勺递过去:“我们一起喝。” 萧重渊摇摇头:“我不饿。” 身为武者,从对方气息是否平稳,便能判断出对方的状态。 白明微却是知晓,重渊十分虚弱,没有胃口,亦没有多少精力。 于是她没有多说,把粥一口口喝下去。 末了,她放下碗,意犹未尽:“你的手艺,从来都是最好的。” 一抹笑容在萧重渊的唇边漾开。 他轻声细语地描绘着未来:“我想好了,等天下太平,我们就去温暖的南方,择一座青竹掩映的小院生活。” “你喜欢吃我做的饭,那我便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但这样一来,你少不得要抛头露面,去外边挣银钱养我。” “我别无所长,唯有照顾人一事最擅长;我别无长物,但却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烧水、做饭、打扫……” “我会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若是我们拥有孩子,我也会把他们教好,不让他们气你。” 说到这里,萧重渊灿然一笑:“我就像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吃你递来的一口软饭。” 这样的说法,并没有引得白明微不快。 倘若真有那一日,她解甲归田,归隐于俗世间,那么她也是没办法闲下来的。 总要动一动,总要闯一闯。 哪怕是种菜,她也要把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对萧重渊来说,这么多年朝不保夕的日子,复仇期间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早已让荣华富贵成为最不重要的东西。 唯有那一间小院,一个家人,才能让他安心踏实。 他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所以这样的状态,何尝不是满足了他们两人的期望? 白明微闻言,笑着揶揄:“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你吃软饭?” 萧重渊唇含笑意:“这一碗软饭,不是谁都能吃上的。他们该羡慕我,怎会笑话我?” 白明微挪了挪身子,坐到了旁边的小兀子上,靠着墙壁。 她伸手一搂,将萧重渊搂了过来,倚在她的身上。 她揽着萧重渊的肩膀,一边为萧重渊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一边慢声细语地为那未来做添补。 “我要在那院子里引一池清水,种上芙蓉与荷花;池边有青竹、有芭蕉,池中还游着几尾小红鱼。” “我要在院中,种上几株梨树,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树下,闻着风带来的梨香,让飞花落满我们的衣裳。” “我要在那廊下种藤萝,在廊边种槐树,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旁种桂花,还要在院角种柿子。藤萝下放着竹椅,槐树下置有石凳。” “春有繁花,夏有凉荫,秋有金桂,冬有红柿。而这一年四季里,我有你。” 萧重渊没有拒绝白明微为他运功疗伤。 他乖巧地靠在白明微身上,眼睛轻轻阖上。 他曾经不止一次思考,幸福究竟是什么。 他苦寻良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直到此时此刻,他感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即便是生命就此终结,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情之一字,当真叫人疯魔发狂。 待白明微一字字把话说完,他从袖底摸出一只镯子,亲手戴到白明微的另一只手上。 他说:“这是父皇和母后教我打的,那年我只有五岁,而这只镯子,我八岁时才做好。”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或许不足以把我满腔情谊倾注进去,但我想不出来,我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能与珍贵的你相得益彰。” 白明微低头看了一眼。 细碎温柔的光影下,镯子散发着浅浅的光芒。 那是一只银镯,也是一只机巧镯。 可藏暗器,也可藏药。 与她上战场时穿的盔甲,珠联璧合,仿佛为她量身打造。 她盈盈一笑:“我很喜欢。” 萧重渊已是累极,在内力的滋养下,更是昏昏欲睡。 听到那一声喜欢,他便满足地睡去。 白明微停止输送内力,把他搂在怀中,在他耳边轻语:“睡吧,我在。” 萧重渊没有回应,已是进入梦乡。 白明微把大氅拉了拉,将两人严严实实盖住。 屋内一支红烛,一盆炭火,一只热着水的小罐子。 还有装得满满的温馨气氛。 她揽住萧重渊,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与平和。 而萧重渊的眉宇,亦是许久都没这么放松了。 “嘘!” 就在这时,白明微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突然现身的“零”小声些。 “怎么了?” 零恭敬回禀:“姑娘,刚刚有消息传来,在您走后,忍冬姑娘一把火将客栈点了,趁乱逃离,暗卫们正在找她。” 第1631章 一切当以你主子为先! 听闻这个消息,白明微并没有露出意料之外的神色。 忍冬有几分机灵劲儿,必然能猜到她会派人盯着,所以趁乱逃跑,完全是忍冬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分外平静:“她为重渊施针一事,可是真的?你把所知晓的向我说清楚。” 零颔首:“确有此事。玄骊的脚程比较快,当时主子为了赶路,只身骑着玄骊走在前头,岂料过度奔波劳累,使得本就虚弱的他旧疾复发。” “紧急关头,主子被忍冬父女所救。主子原是通过施针,使得五感异于常人,这才令他的行动不受失明所限,最大程度地接近正常人。” “当时由于情况过于危急,忍冬的父亲只好立即为主子施针,恢复主子的五感,以免主子错失那一丝重建光明的希望。” “但后来主子遭遇追杀,忍冬的父亲被刺客所杀,而我等又不在主子身边。” “情急之下,主子让忍冬再度施针,令五感恢复到之前的敏锐度,这才反杀贼匪。” “事后忍冬提及她施针的手法异于常人,想要再度施针,非她不可,所以忍冬希望主子能把她带在身边。” “但主子拒绝了,命人将忍冬好生安置,却没想到忍冬竟会背井离乡……或许是她无亲无故,所以才无法安于故里。” 说到此间,零顿了顿,继续道: “姑娘,属下认为忍冬并未说谎,虽然属下并非大夫,但是可以判断出主子的情况有些特殊。” “倘若在后续治疗的过程中没有忍冬参与,属下唯恐一时之间找不到人能代替忍冬为主子施针。” 白明微闻言,当机立断:“我在她身上留了东西,她跑不掉的,让阿五带着小灰貂去找,找到她后直接带到玉京。” 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露出一抹欲言又止的神色:“姑娘,其实……” 白明微打断他的话:“个中缘由,我略知一二,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得上你主子的健康更重要。” “倘若只有忍冬能稳定他的病情,帮助他后续治疗,别说是忍冬,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也会求着她救你主子。” 零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单膝跪下:“属下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明微道:“去吧,你是重渊的心腹,不管何时何地,一切当以重渊为先。” “只要你坚定这个信念,你当能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妥当,而不会有任何顾虑和为难。” “是!姑娘!”零领命退下。 白明微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的萧重渊,一时心如刀绞,就像千军万马碾过那般疼痛。 从零的表述中,她不难听出,兴许重渊他们早已对忍冬的身份有所怀疑。 所以向来果断的零,在提及忍冬时,遣词用句不由带着不明显的维护之意。 在明知忍冬与护国大将军裴铮可能有关系,并且后续治疗必须忍冬施针的情况下,重渊还是选择把忍冬另做安置。 不管在作出这个决定时,重渊有着怎样的考量。 但顾忌到她,必定是主因。 这个傻子,为了她总是豁出性命在所不惜。 看到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如今却虚弱地靠在自己的身上。 她如何能不心疼? 怎能不心疼? 简直要心疼死了! 为了回应这份情谊,她又岂能自私自利,不把重渊的健康安危放到最主要的位置? 所以把忍冬带至京中暂且安置,是她当机立断的结果。 就在这时,萧重渊的一个动静,打断了她的沉思。 第1632章 慢慢来,不着急 白明微正要询问,却见萧重渊挪了挪身子,便靠到了破败的墙壁之上。 他伸手一捞,把白明微揽至身边:“你也睡会儿,明日还要赶路呢!” 白明微没有拒绝,坐在低矮的小兀子上,与萧重渊头挨着头依偎在一起。 外头冷风吹拂,无孔不入,却不能奈何两人。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待到破屋里的火堆即将熄灭时。 天亮了,白明微也醒了。 她轻手轻脚往火堆里添了柴禾,那干透的柴一点即燃,烧起的火苗很快又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火烟从茅草屋顶里透出来,融化屋顶那为数不多的积雪。 “你醒了?睡得如何?” 白明微轻声问了一句,却在话音刚落时,被萧重渊捞了回去。 温暖的大氅立即罩下,连同热乎乎的体温,一并将她包裹。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何这么快醒来?可是梦里无我,所以你没有半分沉沦留恋?” 白明微瞪了他一眼:“睡迷糊了?所以这一大早上的,才会胡说八道。” 萧重渊含笑:“未曾迷糊,也未曾睡傻,只是这张嘴巴在面对你时,开合之际,甜言蜜语就这么滚出来。” 白明微道:“好了,起来醒醒神,外头风雪停了,正是赶路的好时间,我们再歇会儿,吃点东西便启程。” 萧重渊拉住白明微的袖子,依依不舍:“你在身边伴着,触手可及。倘若这是梦,我真不愿醒。” 白明微含笑:“留你独行我不放心,所以我准备与你一道赶路。你我共乘一骑,换着玄骊与饮岚骑,即便脚程再慢,也能在数日内赶回京城。” 说到此处,白明微拍了拍他揪住袖子的手:“如此,你我便不用在承受奔波赶路之艰辛时,还要备受担忧与分别之苦。” 萧重渊不语,只是一味微笑。 白明微正要起身,去把那未吃完的粥罐子放到火堆旁,却被萧重渊按住:“我来,你再歇会儿。” 说罢,萧重渊起身,将装着清水的罐子与粥罐子放到火边烘着。 做完这一切,他吹响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那道因破败而未能阖上的门,便被什么东西拱开。 白明微看过去,却是那只一见到她就横眉竖目的小白貂儿,正吃力地拖着一个小布袋,拱开门吭哧吭哧地走进来。 它把布袋交给主子,接着雄赳赳气昂昂地睨了白明微一眼。 最后,它冲着白明微的脚来了个旋风腿,却只在白明微的墨色衣裳上,留下一只小小的脚印。 白明微见它一如往常不待见自己,并且行为愈加“猖狂”,并未与它计较,只是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它的脑袋,心疼地开口: “小白,你瘦了许多。” 是的,小白貂瘦了不少。 在这寒冷的冬日,它的毛发更为浓密,看起来本该大上一圈,可它却与往常差不多。 可见它瘦了,很明显这一路跟着主子风尘仆仆,它也没少受罪。 然而嘴硬的小白貂,可不在敌人面前示弱。 它一怒之下,跳到萧重渊的肩上,指着白明微便骂:“吱吱!” 你才瘦了! 你才变丑了! 它喋喋不休地骂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却是萧重渊觉得吵闹,伸手冲它脑袋弹了一指。 它直挺挺地从萧重渊的肩头砸下来,掉在柔软的大氅上,像是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动。 白明微看了一眼,却在它的面上,看到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仿佛主子这一弹,令它的天塌了,心也碎了。 萧重渊推了推它的臀部:“去一边玩去。” 小白貂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沮丧地离开。 它一步三回头,黑黝黝的眼眸之中,满是幽怨:“吱吱!” 可它并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却因为没有看路,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 “小心!” 白明微话音刚落,它就这么当着白明微的面,摔了个狗吭泥。 “吱吱!” 这叫它无地自容,尖叫着逃了! 白明微摇摇头:“这小白貂怎么和人似的?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它小小的身子里,困着一个人的灵魂。” 萧重渊含笑:“小白与小灰不同,我将小白当成挚友,与它以人和人的方式相处,它自是染了几分人的习性。” “而小灰灰被酒僧所养,大概也只是当成爱宠之类的灵兽,所以它还保留着灵貂儿的习性,与你之间的联结不比我与小白深。” 白明微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没办感应到它具体的方位,要不是暗卫告诉我你就在附近,我昨夜也没办法赶来见你。” “慢慢来,不着急,联结必会越来越深的。”萧重渊一边说着,一边捡起绊倒小白貂的物件。 可手下传来的触感,却叫他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是……” 白明微接过他握着的剑,把剑从布袋里取出来,神色也变得极为郑重: “我本想着等会儿再告诉你,然而现在也是好时机,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1633章 小姑娘,我很欢喜 白明微把她在金阳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向萧重渊道来。 萧重渊握着护国大将军的剑,久久不曾言语。 只是那剧烈滚动的喉结,却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 最后,他紧紧攥住手中的剑,哑声开口:“小姑娘,多谢你。” 白明微起身,走到他身边。 刚要伸手去触碰,腰却忽然被搂住。 萧重渊就这么搂着她,靠在她身上。 白明微揽住他的脑袋:“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忍着。” 可即便如此,萧重渊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声音,依旧喑哑:“让我再抱会儿,一会儿就好。” 白明微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而他说一会儿,便真的是一会儿。 很快,他便收拾好情绪,轻轻抚着那柄见证过历史的剑,缓缓开口:“这些年,我杀了太多人。仇人、敌人,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可依旧还有许多希望我死的人活着,我怎么也杀不尽。所以我累了,倦了,对收割他们的性命再也没有半点兴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是我已经饶他们一命,他们还是蛰伏在暗处,伺机给我致命一击。” “时间久了,我甚至曾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这几年我过得浑浑噩噩,就好像被泥淖裹着坠入迷雾之中。” “旧人、旧事,我从不提及,也鲜少回想,但并非是不在意,而是我不敢,不敢去想起他们如何死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萧重渊不再叙述那复杂难以的情绪,只是面对白明微的方向: “明微,裴大将军的遗物不该被贼子继续糟蹋,你把它带到我身边,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白明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到他的身边,伸手把他的脑袋勾过来,枕在自己的肩头。 一直以来,都是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依靠着重渊这座大山。 所以在重渊需要时,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抚平重渊心里的伤口。 所以她只能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重渊,只要重渊需要,她的肩头亦是可以倚靠。 默了片刻,她这才开口:“英雄之剑,不该为居心叵测之人所执,我想冥冥之中,有什么引导我把这柄剑送到你身边。” 萧重渊却是拉过白明微的手,把剑放到白明微手心: “明微,这是一柄极好的上古神兵,乃当初天下四分时,西楚开国皇帝,也就是我的先祖赐给裴家的至宝。” “这英雄之剑一身正气,以后你便用它,去执行你的心目中的正义,我想若是裴大将军在天有灵,他必然会庇佑你。” 白明微握着沉甸甸的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是护国大将军所用的剑,所以她才会费心思地从贼人手中抢回来,送给重渊,也算给重渊一个念想。 护国大将军虽是萧家的臣子,但在重渊心中,分量定是不同寻常,那么护国大将军生前使用的佩剑,于重渊而言自然也分外珍贵。 可重渊却将这把剑送给她,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她感动之余,心底难免生出些许潮湿的心绪。 萧重渊把她握住剑的手包住,柔声低语: “这把剑曾经与裴大将军血战到最后一刻,护的不仅是裴大将军肩头的职责,也是裴大将军心中最重要的所在。” “今后它若能守护你,亦是守护你的职责,以及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那么它的使命便不曾改变,它必定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再者,”萧重渊的笑容更加温柔,“你本来就擅长双剑,只是因为没有媲美你已有佩剑的另一把剑,所以你才一直使用单剑。” 白明微终是没有拒绝:“好,我亦会用这把守护之剑,去护住我所珍视的一切。”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但我原是想交给你,好叫你留个念想的。” 萧重渊把手放在胸膛之上:“我的念想,一直都存于这里。”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多言。 她把这柄剑放到佩剑身边,有了比较,便能清晰地看到这柄剑比她的佩剑要稍大一些,做右手执恰到好处。 但这并非一对的剑,放在一起却如此地相得益彰。 好似天生便该成为双剑。 萧重渊因这柄剑被勾起的情绪,仿佛在刹那间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我知你若来接应我,必定去为我扫清障碍,却不曾想,你竟为我入金阳。” “虽然我该担忧你多一点,怕你吃亏受伤,但我却还是会因为你为我以身犯险这个举动而愉悦。” 说到这里,萧重渊情难自禁:“明微,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白明微挨在他身边,与他一同靠着。 面前的火烧得正旺,烘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她说出口的话语,自然也挟着滚热的温度:“为了你入金阳城,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我只愿我能帮到你,希望你在我面前,就像我在你面前一样,喜怒哀乐都不必隐藏,可以放心依靠触手可及的肩膀。” 说到此处,白明微侧身凝着萧重渊: “重渊,虽然我是我,你是你,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在我心底深处,我却认为你我不分彼此。” 萧重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凑了过去,揽住白明微的后颈轻轻一捞,脑袋就这么抵着白明微的额头。 “这大抵是我此生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小姑娘,我很欢喜。” 白明微没有言语。 沉默之中,耳边是火苗窜起的轻响,罐子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而身侧之人的心跳声也清晰可闻,渐渐趋于一致。 可即便如此,气氛也并未变得暧昧。 心心相印的两人,在这种情况下本该发生点什么。 可他们仅仅只是额头抵着额头,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或许这一刻对于爱侣来说,实在平淡得索然无味。 可只有他们彼此心底清楚,此时此刻两颗心挨得有多近。 近到不需要伸手,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的真心掏出来一览无余。 最后,还是小白貂打破了这弥足珍贵的温馨。 它不知从哪里窜进来,指着盛粥的小罐子咿咿呀呀。 白明微先撤开,含笑着道:“粥要糊了。” 萧重渊取了帕子,放在小罐子的手柄上,把小罐子撤回来。 他一边把热水倒在杯盏里,一边道:“等会儿漱漱口,再喝点热水,粥也就能吃了。” 白明微笑容满面:“你先给小白盛些粥,我看它饿坏了,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小白貂倏然回眸,冲白明微凶狠地龇牙咧嘴。 可当萧重渊为它把粥盛好时,它又露出一副谄媚相。 白明微摇摇头,随即道:“重渊,说起来适才的话题还没结束呢。” 萧重渊一边忙活,一边回应:“你说便是,我听着。” 白明微目光移向那柄剑:“我在来找你之前,遇到忍冬姑娘了,关于忍冬姑娘的事情经过我略知一二,我还在忍冬姑娘那里,看到与裴大将军的剑配套的匕首,她说是母亲的遗物。” 萧重渊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说来,那东西你也瞧见了?” 白明微被萧重渊的反应弄得怔了怔:“什么东西?” 第1634章 互相需要与支持,更得长久 萧重渊对忍冬持有匕首一事,并未表现出任何讶异之色。 唯独把重点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之上。 可见他对忍冬的身份背景早有怀疑。 但是白明微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令重渊谈之色变呢? 略微思索片刻,白明微恍然大悟:“你指的是,那一条白绸?” 萧重渊点点头,神色尤为郑重:“覆眼白绸乃我贴身之物,于我意义非凡,不应给其他女子触碰,除了你不应有任何例外。” 白明微十分平静,这样的平静,却不像是无所谓的反应。 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但她还是问:“那么,那一条白绸是怎么到忍冬姑娘手里的呢?” 她曾有过猜想,认为这白绸是萧重渊主动给忍冬的,否则忍冬没可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拿到重渊的贴身之物。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与她所想有些不一样。 只听萧重渊分外认真地解释:“即便是忍冬挟恩于我,以我间接害死她父亲为由,让我把白绸给她,我也不会开这个先例。” “因为我知晓,一旦有了一次妥协,那么就会有无数次妥协,日后必定牵扯不断。” 白明微听到这里,一针见血说出了实情的真相:“零,其中有零参与。” 萧重渊颔首:“那白绸是在我被救之际,到了忍冬手里的,她在一开始,就藏下了这条白绸。” 白明微默然,因为这完全是忍冬做得出来的事情。 这年头,不能以常理去判断一个人的好恶。 料想当时忍冬父女救下重渊,不单纯是医者本心驱使。 重渊的衣着与骏马,多多少少占点原因。 忍冬从一开始就藏好这条白绸,极有可能是她在最初就想好,要用这白绸作为她救人的信物。 而接下来,萧重渊也解释了白绸没有被要回的原因。 “当我发现白绸丢失,便让小白去找,结果小白在忍冬身上找到了。于是我向忍冬取白绸,她却耍赖不给。” “其实强取也未尝不可,毕竟那不是她该拿之物。但是零却求我,让我不要为了这条白绸,给忍冬太难堪。” “零从侍奉父皇母后,以及助我复仇,这数十年从未向我提任何要求,唯此一次,所以我应了他。” 白明微闻言,也用同样认真的口吻,表达了她对此事的看法: “白绸本身没有意义,因为我们的赋予,所以才让它拥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若是你认为它只是白绸,那它便不是不允许外人轻易触碰的贴身之物。” “而我们细心保管,是为了不让居心叵测之人以此为由,败坏我们的名声。” “在我看来,忍冬姑娘持有你的白绸,我并不介意,因为我坚信即便是她拥有你全部的身外之物,你依然是那个肯为我豁出性命的重渊。” “就算她以你的覆眼白绸为证,宣称与你有什么牵扯,我也不会相信她。” “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与我解释那么多。我相信你有分寸,并且能处理好与其他女子之间的关系,不让这些事给我增添烦忧。” 说到这里,白明微话锋一转: “但是重渊,有些事我们不得不考虑。倘若日后零再度因为忍冬姑娘求你,你当如何?” “即便是零他有分寸,知进退,但若是忍冬姑娘不依不饶,逼着零向你开口,你又当如何?” “这个世界上最难让人理清的,便是人情的亏欠。你与忍冬姑娘之间,不仅有她父亲之死,还有她可能牵涉的护国大将军一家的恩情在。” “只要忍冬姑娘那里拎不清,你总归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若为难我亦不好受。” “所以我希望你日后进退维谷之时,不要以我为先去考虑,而是以道义去指引,凡事但求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萧重渊仔细品味着这番话。 最后,他粲然一笑:“你若是因此吃味,我必定欣喜,因为那是你在意我的证明。” “可当我仔细回想你说的话,我方知晓比起短暂的心里欢愉,这设身处地的理解与包容,才更叫我心底舒坦熨帖。” 说话间,萧重渊满脸愧色: “明微,但凡是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我都绝对不想去触碰半分,唯恐你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所以我会在意这白绸是否为别的女子所持,会因一时心软答应了零而心底抱愧。” “我终究没办法做得周全完美,不叫你有任何的委屈可受,让你不需要做任何迁就。对不住。” 白明微含笑:“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我皆非神明,何来的周全完美?” “比起这不可能实现的事,我认为冷静公允的处理事情,以及对对方的坦诚与尊重,还有信任,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更何况两个人的相处,理应是相互的,怎只有一人付出的道理?相互需要与支持,远比单方面索取更得长久。” “所以你能与我道明原委,我很开心。而对于你的真诚,我能回馈的便是我的信任,以及尽可能的理解与包容。” 萧重渊闻言,没有言语。 只是把白明微揽了过来,相互依偎之时,他如获至宝。 小白貂吃饱喝足,晾着肚皮躺在枯草堆里呼呼大睡,发出轻轻的打鼾声。 白明微动了动脑袋,在萧重渊的肩头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 她问:“忍冬姑娘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护国大将军裴铮的后人,对么?” 萧重渊颔首:“几乎已经可以证实,她的母亲便是护国大将军独女,而她很可能就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沾亲带故的亲人。” “不过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多方查验与证实。但与我的心有存疑不同,零已经笃定她就是裴大将军之后,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裴大将军之女。” 白明微道:“就算没有这层身份,依她是黄大夫侄女,也不算与我们毫无干系。” 萧重渊信誓旦旦地保证:“不管她是何身份,我都会处理好,绝不拖泥带水,牵扯甚多。” 白明微含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岂有不信的道理?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表现。” 萧重渊笑容满面:“总不会叫你失望。” 白明微说起正事:“我让阿五去找忍冬,而后先一步带回京城。我这样做的原因有几个,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第1635章 约定的日子 “你说。” 萧重渊低声说了一句,而后侧耳倾听。 白明微也把缘由慢慢道来。 她说:“这其一,自然是忍冬姑娘为你施针一事。不管她口中所说能为你再次施针非她不可,究竟有几分真假,我都无法视而不见。” “这其二,忍冬姑娘极有可能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都该保全她的性命,不叫你有任何遗恨。” “这其三,忍冬姑娘不是个安心过日子的人,她不会守着你为她创造的安逸条件生活。她这样闹腾,迟早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不能叫她成为隐患。” “综合这几方面的因素考虑,我认为她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可控。” 萧重渊闻言,轻轻一笑:“这种事情你拿主意即可,也不必与我解释。正如你信我那样,我相信你的判断与决定。” 心照不宣的默契,互不存疑的信任。 以及全心全意的依赖。 这是他们之间历经风雨后得来的情感,弥足珍贵。 白明微知晓,此时此刻她无需多言。 而与忍冬有关的事情,也沟通到这里为止。 没有再一五一十叙述的必要了。 最后,她捡起一根未烧完的柴火,拨了木灰与旁边的积土,把火堆盖住。 她站起身:“我们该启程了。” 萧重渊伸出手:“好。” 白明微把他拉起来,而后为他系好披风的系带。 萧重渊把小白貂捞起来,往怀里一揣:“你也把披风穿好了, 冬日风大,别着凉。” 白明微拢了拢披风:“一切妥当,别担心。” 两人一同走出破屋。 玄骊与饮岚正在院子里嚼着草料,见主人出来,踢了踢蹄子,又打了个响鼻,以示问好。 白明微走到饮岚身边,翻身上马,接着把手伸向萧重渊:“我们先骑饮岚,之后再换玄骊。” 萧重渊把手搭过去,就着白明微的力道上马,坐到了她身后,正好把她拥住:“我们走吧。” 白明微抖了抖缰绳,饮岚便破开那破烂的围篱,迈向外边的大道。 不用萧重渊呼唤,玄骊也很快就跟了上来。 在两人的身影刚刚远去,便有一行护卫从周围聚来,抹去他们歇脚的痕迹,接着动身跟在他们身后。 …… 与此同时,玉京城。 今日是白琇莹与陆昀华相约的日子。 刚用过些许早膳,白琇莹便迅速准备妥当,即将出发前往陆府。 临走前,她找到了沈氏:“大嫂,我准备出门去陆家了。” 沈氏没有急着开口,先是默默地打量了白琇莹一眼。 只见白琇莹身穿一身水蓝色常服,披着白玉色披风。 小巧精致簪子,点缀着简单梳理的墨发。 整个人打扮得没有太过素淡,也没有分外隆重。 有着去走亲访友该有的整洁,浓淡相宜,恰到好处。 沈氏不由暗自点头,并出言叮嘱:“去吧,我让马夫把马车给你套好了,坐府里的马车去。” “你的行头可以一切从简,但是出行还是要有应有的排场,也叫人家知晓我们府里的人今日去陆家拜访了。” 白琇莹点点头:“一切都听大嫂的。” 沈氏多少有些担忧,倒不是不相信六姑娘无法应付,而是她总觉得,此事已不是两个闺阁少女相约见面那么单纯。 就算那陆家姑娘心底没有憋着坏,谁又能知晓她其他人会不会在这件事里插足? 想了想,她还是道:“你带着青荇去,她比较稳重,要是有什么事,她也能应付一二。” 白琇莹婉拒了沈氏:“大嫂,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总归要学着长大呀。”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明白的,若没有韦贵妃召见陆姑娘这一层,今日不过是普通小聚。” “但不巧的是,我的拜帖递得有些不是时候。要是递了拜帖却不赴约,难免叫人说我心里有鬼,才不去和陆家姑娘见面。” “可我若是去了,便又会有人说我打上门去,且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话呢,总归没有人会说一句越王的不是,就算此事由他而起。” “不管怎么做,都是左右为难。即便是我选择本着一颗真诚的心去结交,也可能会有人从中作梗。” “可我不能因为知晓其中的厉害,就退却了。人总要经一些风雨,才能变得更成熟,这些事是我该面对的。” 说到这里,白琇莹的眼神变得尤为坚定: “所以大嫂放心,我会小心谨慎,但倘若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也请大嫂帮我瞒住家里,再做绸缪。” 沈氏见六姑娘并不是一味程勇,而是心底门清儿,便知晓六姑娘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于是她不再像呵护娇花一般,生怕白琇莹承受不住风雨,想要事事为白琇莹周全。 她决定放手,且尊重白琇莹的决定:“既然六姑娘心底有主意,那么我便不横加干涉,你且放心的去便是。” “不过要切记,遇事需得沉着冷静,不急躁;说话做事之前,也需思虑周全,不要逞口舌之快。” “也不要太过看重虚名,在不涉及根本原则的情况下,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以凡事要张弛有度,进退得宜。” 白琇莹一一应下:“大嫂的话,我都记下了,必然不会冲动徒惹是非。” 沈氏点点头:“去吧,马车都备好了,大嫂在家中等你回来。” 第1636章 实在是晦气得很! 年关将近,凛冬也到了末尾。 今日京中无雪,更是难得的艳阳天儿。 当空的金阳为这座沉寂已久的城增添了几分暖意,便是彻骨的凉风拂在面庞,也没有那刀刮的疼痛。 就在白琇莹前往陆府的途中时,令宜公主的鸾驾,也出了正阳门。 令宜公主打扮得分外雍容,锦衣华服与满头的珠翠,无不彰显她高贵的身份。 今日她仪仗全开,丰容靓饰,直奔陆府,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是的,她最终还是在太子的帮助下,得了这出宫的机会。 太子想搅得白明微的后宅不宁,令宜啃不动白明微想从白明微的亲人入手。 兄妹俩目标一致,自然一拍即合。 今日令宜公主奔着白琇莹去,也不完全是太子的吩咐,为她自己出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那架势明摆着不会善罢甘休,就算闹出人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白府六姑娘已经出门了,车架正往陆府走。” 这时,马车帘子外边响起宫人的声音。 令宜公主藏在面纱下的面孔,叫人捉摸不透她的神色。 然而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却透着森寒的冷意。 她淡声吩咐:“去,先给那白府的马车泼一桶粪水,本宫从这一刻起,就要开始找那白琇莹的不痛快了。” 车帘子外的宫人有些迟疑:“殿下,如若有此变故,只怕那白府六姑娘不上陆家的门了。” 令宜公主很是笃定:“她会去的,那白琇莹在白家众多姐妹当中,性子最为要强。” “在这档口,她要是不去,别人就会说她心里有鬼,不想和正在与楚王议亲的陆家姑娘有什么牵扯。” “她那么要强的性格,自诩光明磊落,怎能叫外人这般说她?所以就算今日路上下刀子,她爬也要爬去陆府。” “是。”外头的人应了一声。 令宜公主眼中的冷意更盛。 她紧紧绞住帕子,咬牙切齿:“白明微,毁容之仇,夺爱之恨,若是不报我枉为人!今日本宫就要从你妹妹身上讨些利息!好叫你知道刀子划在身上的痛楚!” …… 与此同时。 白府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闹市街头。 忽然有一名男子提着桶从人群中挤出来,拦在白府的马车前,不由分地便将桶里的东西向马车泼去。 片刻的静默后,便是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啊!什么玩意儿?” 有人摸了一下,又把沾满污秽的手凑到鼻端闻了闻:“呕!是粪水!哪个丧天良的混账!竟然泼粪水!” “呕!” “呕……” 不仅是白府的车夫与马车不能幸免,便是周围的人,也被粪水淋在身上,臭气熏天。 被泼中的人,直接原地崩溃。 呕吐声,咒骂声,响彻整条街,引起很大的骚动。 而泼粪的男子丢下桶,趁乱撒腿就跑。 就在这时, 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声,却不是白琇莹的声音:“去,务必抓住他。” 有数名护卫立即行动,朝着那名男子的方向追去。 待白府的护卫把马车上的污秽大致清理后,车帘便被掀开,一身红裳的俞皎从马车上走下来。 大家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不由自主看向她。 有的人皱着眉头,生怕那污秽沾了她。 有的人满脸疑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俞皎在一处尚且还算干净的地方站立,落落大方地向周围的百姓行礼道歉: “我乃柱国大将军府的七少夫人,今日乘车欲回定北侯府看望父母,岂料竟碰上这等污糟事,牵连了诸位,实在抱歉。” 她不说大家都不知道,原来这马车竟是白府的。 听闻苦主来自白府,大家都歇了被牵连的怒火,却又因为白府马车被泼粪一事义愤填膺。 人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哪个混账竟敢做出这种事情!要不是瞎了眼就是蓄意针对!” “要我说指不定是有人嫉妒柱国大将军升迁,所以才做这种卑鄙的事来恶心白府的人。” “不知道哪个没脑子的东西,竟然想出泼粪这一招?” “还能是因为什么?定然是对付不了大将军,亦或是身份卑贱不敢和大将军打对台,所以才做些猥琐的勾当,膈应一下人。” “……” 说什么的都有,俞皎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等到大家讨论得差不多,她才继续开口,却也是顺着大家的话说: “我已命得力下属前去追那泼粪的贼人,势必要问出他究竟受谁指使,怎会将我白府的人恨到这种地步,竟不惜做出当街泼粪这种下作的事情。” “大家受此无妄之灾,无辜被牵连,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会连同大家的份,把这公道给讨回来。” “另外,受到牵连的人,请到护卫那里领取些许银钱补偿,以让我聊表些许歉意。” 众人听完,更是坚信有人这样做,根本就是冲着白明微去的。 而俞皎的态度,也叫他们更为白府感到不平。 众人纷纷表示:“七少夫人,赔偿就算了,您又何尝不是苦主?要是抓到那贼人!可别轻易善罢甘休!” “今日他敢泼粪,说不定明日他就敢动刀子!只有给他一个教训,他下次才不敢动手。” 俞皎又行了个礼:“多谢大家的好意,此事一定会有个交代。银钱补偿还请大家不要客气,谁平白无故遇到这种事都晦气,就当我为大家去秽求吉祥了。” 说完,俞皎便上换上护卫雇来的小轿,折身回白府。 而与此同时,白琇莹乘坐的马车,从隔壁那条道缓缓路过。 白琇莹唇畔高挑:“大嫂真是神机妙算,知道我这一路不太顺利,所以让七嫂帮忙打头阵。” “听闻是令宜公主动手时,我还以为会多厉害,却不曾想这第一招,竟这么的不堪!好歹是一国公主,手段真是下作!” 近身低声侍女询问:“小姐,知道令宜公主要害我们,我们还去么?要不干脆打道回府算了,如此她也不好直接打上门,我们也不会吃亏……” 白琇莹摇摇头:“当然要去,这不是一时意气,我也没想着要和她硬碰硬,而是我有自己的考量。” 近身侍女不解:“小姐……” 白琇莹道:“长姐对我另有吩咐,至于是怎么回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1637章 爱妃,这是何意? 原来自白府知晓韦贵妃召见陆昀华后,沈氏便极为警惕。 她深知两个闺阁少女互相往来,已经成为权力角逐倾轧的由头,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就准备等待利用这一次机会,实现他们见不得人的目的。 因为白明微不在,沈氏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连夜罗列了一些可能会出手的人。 其中便有令宜公主。 所以今日府里的轿夫送白瑜去上朝时,她特意吩咐轿夫,一旦见令宜公主出宫,便迅速回来禀报。 白琇莹出府的时候,故意耽搁了一下,就是为了等消息。 这才刚上马车,轿夫的消息便递到沈氏跟前。 沈氏立即叫了俞皎,乘坐另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从最显眼的道路出发。 紧接着,白琇莹也收到了沈氏的预警。 原本她心底还有些紧张,毕竟对方是一国嫡公主,也不是她区区一介闺阁少女能直接动手的存在。 却不曾想,令宜公主的第一招,是给白府马车泼粪! 虽然恶心膈应人,但如此高贵的身份,能用这么下作的招数,还真的让她大开眼界。 同时也说明,令宜公主什么事的做得出,尽管显得有些无脑,但绝对难缠。 然而即便是如此,这一趟她也必须去。 因为长姐离开前,让成碧给她留了话——倘若遇到会与令宜公主争锋相对的情况,勿要回避。 她不知道长姐准备做什么,甚至她也没问。 但是她相信长姐这么做,自有长姐的理由。 所以陆家她去定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近身侍女小声开口:“小姐,奴婢早间见七少夫人穿着水红色的衣裙。白府现在尚值孝期,外人会不会嚼舌根?” 白琇莹诧异抬头,弱弱地说了一句:“你说当初我为什么会觉得你聪明呢?” 近身侍女一怔:“啊?” 白琇莹戳了一下她的脑瓜子:“你这傻丫头,知道为什么大嫂提出让我带青荇去么?那是因为你这脑袋不太灵光。” 近身侍女不解:“为什么?” 白琇莹耐着性子解释:“七嫂是谁?那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虽然没有什么封号在身,但也是无比尊贵的身份。” “白府孝期已过百日,就算七嫂穿得艳丽些,谁敢编排她的不是?那不是等于数落太后的亲戚么?” “再者,如今江北刚熬过天灾,又传来祥瑞喜事,要是我们白府的人出去还穿一身白,就有时刻提醒世人白府当初发生的惨剧,提醒大家阴山一难没有过去的意思。” “东陵近几年遭太多罪了,不论是官家,还是民间,都需要冲冲喜,也需要忘记那些惨痛的过去,尽快振作起来。” “加上现在现在还是年关,更需要喜喜庆庆的,所以七嫂那样的穿着,是为了不给别人找不痛快,更是不留人话柄,知道么?” 小丫头似懂非懂:“小姐这么说,奴婢好像明白了。七少夫人这身装扮,不懂的人最多说一句不应该,但也没有犯什么错,别人也奈何不了我们什么。” “但要是我们一身白,那就是在提醒上头,我们白府有多惨烈,很可能会惹得上头更不高兴,这上头一不高兴,狗腿子就先行动了,只怕我们反而惹来更多的麻烦。” 白琇莹一拍近身侍女的脑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知道就行了,别瞎说,小心隔墙有耳!” 小丫头抱着脑袋很是委屈:“小姐,明明是你先说……” 白琇莹又拍了她一下:“我这不是给你解释的吗?你这死丫头还顶嘴,你说我娘当时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笨蛋贴身伺候我。” 小丫头嘟嘟嘴:“那是因为四夫人说了,小姐你性子太冲动,要是身旁的丫头太聪明,指不定会撺掇您去做坏事,所以才选了奴婢这么个本分的。” “但小姐不是一直都觉得奴婢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开始嫌弃奴婢笨了?小姐你变了……” 白琇莹瞪了她一眼:“那还不是因为你只长个儿,不长脑子?” 小丫头快哭了:“小姐,你嘴毒,奴婢要告诉四夫人去!” “……” 主仆俩吵吵闹闹,很快就抵达陆府。 也正是因为这轻松嬉闹,反而把心底的紧张都驱散了。 …… 与此同时。 宫中。 “陛下,怎么了?” 元贞帝坐在椅子上,不时捏了捏眉心。 这时,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攀上他的肩膀,顺着他的颈部而上,停在他的太阳穴。 那娇声低语若黄莺初啭,软玉似的指头轻轻揉着太阳穴。 霎时间,元贞帝的头痛仿佛消失了。 “嗯”他舒服得不由轻哼一声。 片刻后又难免叹息:“也不是什么大事,承天观的东极真人递了一道消息进来,说是星象有异,主小人邪祟。” 蒹葭霎时停下为元贞帝按摩太阳穴的手,连忙跪到地上:“请陛下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元贞帝弄得一怔。 “爱妃,你这是何意?” 第1638章 臣妾有话说 蒹葭缓缓抬头,眼眸还没抬起,眼泪便泫然欲滴。 她就这么噙着泪花,楚楚可怜地开口: “泓郎雄韬武略,励精图治,东陵在您的治理下欣欣向荣,上天念您功劳,降下祥瑞以示奖励。” “臣妾不懂政事,只知泓郎辛苦,东陵上下更是繁荣昌盛,这井井有条的秩序,怎会有小人邪祟呢?” “臣妾思来想去,这小人邪祟怕是臣妾。只因臣妾出身卑贱,得泓郎隆恩垂怜。或许是臣妾福薄,受不得天恩,所以才会让星象有异。” 说到这里,蒹葭的眼泪顺着面颊而下。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臣妾孤苦无依,骤然被那摄政王掳去,摇身一变成为送到泓郎身边的美人。” “在遇到泓郎之前,臣妾从未感受过温暖。君恩深似海,泓郎给了臣妾天下女子都无法企及的宠爱。” “臣妾铭感于心,无以报答,只能祝祷泓郎能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即便是要了臣妾的命,也是值得的。” “所以请泓郎责罚臣妾,以解这灾厄。只要泓郎安好,东陵安好,臣妾死而无怨。” 一字字,一句句。 字里行间,都是深情款款。 元贞帝看着蒹葭梨花带雨,一时间心疼得不成样子。 他是天子,更是男人。 哪个男人受得了美人的痴情? 他也不例外。 即便是他爱的始终只有他自己,此刻他也忍不住动容。 他连忙把蒹葭扶起来,手忙脚乱地为蒹葭擦泪:“爱妃,你怎么会出此言?那东极真人只说星象有异,主小人邪祟,根本没有指名道姓,你实在多虑了。” 蒹葭揪着元贞帝的衣襟,泣不成声:“怎么不是臣妾呢?阖宫上下无不是天潢贵胄,只有臣妾粗鄙卑贱。” “臣妾好害怕,害怕会冲撞了泓郎的运势,若真如此,臣妾万死莫赎,万死莫赎……” 一句句忏悔,一声声自责。 惶恐的声音,滚烫的热泪,看似在主动领罚,实则却不断提醒元贞帝,这卦象不得不防。 而卦象所指的小人,一定会冲撞元贞帝的运势。 蒹葭只是略施小计,便牵住了这个男人的心神。 元贞帝面色阴鸷,伸手轻轻拍着蒹葭的背。 要说他不在乎卦象,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他定不允许那小人害到他的头上来。 可他思来想去,李美人自入宫起,从来都让他分外省心,即便是难以相处的韦贵妃,都不曾与李美人有冲突。 这样一个猫儿般乖的女子,怎么会是小人呢? 思及此处,元贞帝心旌大动。 他道:“爱妃,你真的多虑了,你是朕的开心果、解语花,怎么会是会影响朕运势的小人呢?” “即便真的是你,朕有真龙之运,岂会被影响?定是那东极真人小题大作了。” 蒹葭的泪缓缓止住,她小手捏着元贞帝的衣襟,噙着泪花抬眸深情地看着元贞帝:“真的么?泓郎没有骗蒹葭?” 元贞帝捧着她的面颊,为她轻轻拭泪:“真的,朕不骗你。” 蒹葭破涕为笑:“既然泓郎这么说,那蒹葭信泓郎。因为泓郎是蒹葭的天,是蒹葭的命。” 元贞帝刮了刮她的鼻子:“这就对了。” 蒹葭笑着钻进元贞帝的怀里:“定是臣妾太在乎陛下,所以才会如此患得患失。” 元贞帝低笑:“在乎朕不是应该的吗?你是朕的爱妃呀……” 蒹葭轻声细语:“无论如何,臣妾都不希望那小人邪祟对陛下有任何影响!” 元贞帝点头:“区区一个小人,还能害了朕不成?爱妃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 蒹葭藏在阴影处的唇角高高挑起。 她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 元贞帝问:“爱妃,想起了什么事?” 蒹葭略带为难:“是这样的,前两天韦贵妃向臣妾提及,令宜公主去向她要出宫的腰牌。” “臣妾忽然觉得令宜公主好可怜,明明她有母后,想要出宫却只能向其它妃子求腰牌。” “或许是因为臣妾也是背井离乡之人,一想到令宜公主即将和亲北燕,这一去大概便是一辈子,再不得见故国与亲人,臣妾就觉得心疼不已。” “臣妾多嘴一句,令宜公主和亲,是为东陵做贡献,在她出嫁之前,何不让她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蒹葭点到为止,没有去提议让元贞帝解了皇后的禁足,也没有提怎么给令宜公主留下美好回忆。 剩下的事,交给元贞帝自己去思考。 果真,元贞帝很快就顺着她的话说:“爱妃觉得,朕应该放了皇后?” 蒹葭连忙否认:“臣妾不敢,泓郎是一国之君,天下都是泓郎的,大事小事理应由泓郎做主,臣妾愚钝,哪里能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元贞帝就喜欢蒹葭这张嘴,每个字总能说到他心坎里去。 他叹息一声:“那令宜骄纵跋扈,免不了给你气受,爱妃竟然还能为她考虑,这份善良之心难能可贵。” “这样好了,朕特许令宜一块腰牌,让她想出宫的时候随时能出宫,如此一来她也能开心待嫁。” 蒹葭轻轻捶了一下元元贞帝的胸口:“泓郎说什么便是什么,泓郎的话就是天意圣旨。” 元贞帝搂住蒹葭腰际的手一用力,把蒹葭揽得更紧了:“你这磨人的小东西。” 蒹葭凝着她,笑意深深。 元贞帝俯身下去,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 可就在这时,王公公敲响了门:“陛下,白府七少夫人递来口信。” 元贞帝兴致被扫,颇为恼怒:“表妹那小辣椒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王公公很是为难:“七少夫人说,要是陛下不理她,她就去找太后。” 元贞帝蕴着怒意开口:“什么口信?”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七少夫人是来向陛下告状的,她说令宜公主命人向她的马车泼粪,动手的人被抓了个正着,正是令宜公主身边的宫人。她问陛下这事该怎么处置?” 元贞帝眯起眼睛:“这个令宜!怎么又给朕惹祸?她在哪里?让她滚来见朕!” 王公公小声开口:“令宜公主出宫去了。” 元贞帝正要吩咐人把令宜公主给揪回来,却被蒹葭拦住:“陛下,臣妾有话说。” 第1639章 陆姑娘,我来陪你练 元贞帝倏然回眸,愤怒地盯着蒹葭。 那一瞬间,仿佛对令宜公主所有的怒火,都倾泄在蒹葭身上。 用了好半响,元贞帝才克制住这股怒意。 他尽量放柔声音:“爱妃,你说便是。” 蒹葭诚惶诚恐:“臣妾这番话,也是为了东陵考虑,为陛下考虑,但难免有僭越失礼之处,还请陛下宽恕。” 元贞帝盯着蒹葭,默然不语,等待蒹葭开口。 蒹葭缓缓道:“陛下,要不是那白府的人太讨厌,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您是一国之君,也是公主的父亲,在事情尚未弄清楚的情况下,倘若您不由分地直接责备公主,不仅公主要伤心了,怕是也会让有些人痛快。” “依臣妾愚见,不若先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行定论。即便是公主一时冲动,那也得顾及旁人的看法。” 蒹葭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现在就罚了公主,即便真的是公主有错,也要顾及北燕那边的看法。 这一番深明大义的说辞,倒是提醒元贞帝,令宜公主之前当着元询的面发疯一事。 元贞帝无比看中这门亲事,倘若这元询当真有真龙之运,那么他日后可是国君的岳父,他怎么能让亲事毁于一旦呢? 也正是通过蒹葭的话,元贞帝又想起当初最先许婚元询的,是白明微。 怪不得令宜如此痛恨白府的人。 原来如此。 于是,就通过这么一想,元贞帝的怒火反而消失了。 他愈发觉得蒹葭就是个解语花,忍不住对蒹葭又是一阵喜爱:“爱妃如此贤良,朕心甚悦。” 一旁的王公公眉头却皱了起来。 作为旁观者的他,当然知晓李美人这一招捧杀有多厉害。 现在去把令宜公主揪回来,兴许还能保全名声,最多就是安抚一下白府的人。 毕竟泼粪这种事,听起来难听,到底没有伤人,白府也没办法不依不饶,揪着不放。 而且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跋扈些怎么了?哪个地主家没有个傻儿子?哪个富贵人家不出纨绔? 但要是放任令宜公主继续一错再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最重要的是,承天观怎么在这个时候送上卦象? 怎么看都像是有阴谋。 怕是那一头,还不知道卦象一事。 思及此处,王公公准备不动声色地退下。 “王公公。” 却被蒹葭叫住了。 王公公抬眸,便撞见蒹葭那双如深潭般的双眸。 他悚然一惊,这样的眼神怎会出现在李美人这种以色侍人的后妃身上? 不等他反应,蒹葭便已经为他安排了事情。 但听得蒹葭担忧地道:“近几日我有点睡不好,请了御医也没诊断出个结果。长此以往,怕是对身体有害。” “按照我老家的风俗,遇到这种情况的话,要在身边方圆几里的地方,找一株枯草堆里的嫩芽煮水喝,寓意着枯木逢春,时来运转。” “可是这寒冬腊月,想要找到这东西,实在是困难,我宫里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我想着你比较年长,对宫里的情况最为熟悉,既然现在陛下没有要紧事吩咐你,不若你陪着我身边的宫人去寻一寻吧。” 蒹葭的态度很好,没有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更没有宠妃特有的倨傲,反而像是在请求。 可王公公心底清楚,什么枯木逢春都是假的,目的就是牵住他,不让他去通风报信。 正是这犹豫的时间,元贞帝便不悦了:“怎么,也让朕求你不成?” 王公公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多谢娘娘信任,老奴这就去帮娘娘找,只盼着娘娘能早日安眠,身体康健。” 蒹葭盈盈一笑:“去吧,有劳了。” 王公公轻手轻脚退下。 此时此刻,他心底已经有了决定。 他真正的主子,说到底还是陛下,那边讨好,不过是想多些利益。 要是李美人不给他阻碍,他报一报信,换些好处有何不可? 但如今李美人显然在盯着他,他实在没必要去得罪皇帝的宠妃。 至于那边,这次索性装疯卖傻吧…… 但愿那边能从其他渠道收到消息,尽早做出防范。 这时,殿内传来今上低沉的声线,以及美人的笑声。 王公公一抖拂尘,主动找蒹葭的宫女:“娘娘要枯草堆里的嫩芽儿,别愣着了,我们去找吧!” …… 与此同时。 白琇莹领着近身侍女来到陆府。 因为事先递了拜帖,陆府的下人早就收到吩咐,直接把白琇莹领到了后院。 可接下来见到的场景,却叫她不免有些诧异。 只见一名身材窈窕的少女,身穿劲装,手持长枪,正在院子里练功。 长枪如游龙探出,卷起几片枯叶。 一招一式,柔中带刚,叫人赏心悦目。 是陆昀华没错。 白琇莹挑唇一笑,解下披风递给侍女。 她立即用飘带把袖子绑起,去旁边的武器架子上取了一把剑。 她持剑走过去,爽朗开口:“陆家姑娘,我来陪你练。” 不等陆昀华有所回应,她纵身一跃,迅速掠到陆昀华身边。 她的剑,没有眼花缭乱的姿势。 一招一式,既快而准。 直奔陆昀华而去。 陆昀华扬眉,很快就接了她的招式。 这可把旁边的下人惊得满头大汗:“两位小姐,你们……” 然而两人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长剑,利剑,一时间碰撞在一起。 两人难舍难分,激起劲风阵阵。 下人哪里看得出门道,只知道伤了谁都不好。 于是连忙想办法:“快去找人,快去找人统领来阻止。” 另一名下人惊慌失措:“统领哪敢阻止两位姑奶奶?” 其中一名下人连忙道:“少将军!少将军在府里,快去请少将军!” 第1640章 记忆中那一道挽弓的倩影 陆昀华原本漫不经心,她从小就在边关长大,由父亲亲自传授武艺,两军偶有冲突,她也不是没上过战场。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 可不过区区几招,她便被白琇莹打得几乎无法招架。 于是她立即调整心态,全力迎击白琇莹。 直到她的长枪挑飞白琇莹的剑,枪尖指着白琇莹的脖颈时,她已是满头大汗,心惊肉跳。 白琇莹输了也不恼,拍拍手起身,冲陆昀华抱拳行了个礼:“陆姑娘好身手,我输了。” 陆昀华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把长枪递到战战兢兢的近身丫鬟手中。 她抱拳回礼:“承让了。” 明明是赢家,可她没有半点赢了的感觉。 比起险胜,她更觉得是白琇莹在让着她。 这种感觉叫她有些不适,但见白琇莹如此洒脱作态,她又觉得这种不适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最后,她想了想,还是问出自己的疑惑:“六姑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功的?” 白琇莹接过近身的帕子,擦了一下脑门的汗。 这一场比试,她打得很是畅快。 在家里和七嫂对练,七嫂总是能轻而易举击败她,时间长了,一和七嫂对战,她心底就发虚,总觉得自己赢不了。 打来打去,乐趣自然也就没了。 可和陆昀华对练,她却可以竭尽全力,最后输了半招,她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还很佩服陆昀华干净利落的招式。 此刻听闻陆昀华的问话,她如实回答:“去年随长姐出征途中开始练的,起初连剑都不能握,但从相州一路跑到边关,体力就上来了,之后一直跟着将士们操练,回京后就自个儿练。” 陆昀华蹙起眉头:“从相州一路跑到北疆?那可有好几千里的距离。” 白琇莹撇撇嘴抱怨:“那可不,好几次跑得几乎断气,但我那师父很是严厉,根本就不让我停歇,咬紧牙关才坚持下来。” 陆昀华默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也就怪不得,短短时间,六姑娘竟有这般好的身手。” 白琇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的吗?” 陆昀华被她的态度弄得忍俊不禁:“六姑娘不信我的话?适才我可是拼尽全力,才险胜这一场对战。” “说起来我练功时间比你长,从五岁到西疆后,我父亲就亲自教授我武功,军中的叔叔伯伯们,也不吝赐教。” “我自认为颇有身手,却被你这新手打得惊心动魄,差点都拿不稳武器,所以我才会疑惑,六姑娘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白琇莹笑道:“其实很简单,咱两的练习方法不一样。大将军教你的,是武艺技巧;而我练的,是杀人手段。” “你有父亲护着,有军中的叔叔伯伯护着,哪里会让你遇到需拼命的时候?” “但我不一样,我们刚到北疆,我就被敌军掳了,我的四肢被钉在刑架上,浑身皮开肉绽。”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练武的目的不是强身健体,也不是为了习一门技艺,而是为了活下去。” “国仇家恨都要报,万里故国更是要戍卫,我也不能成为长姐的负担,不拼命怎么行呢?” 白琇莹的话,让陆昀华怔了许久。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光洁如玉。 父亲教她练功,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自保,所以对她要求并不高,一日也只练一两个时辰。 边境短兵相接时,即便真去打仗,身边也是簇拥着一大堆人。 后来回京议亲,母亲告诉她,女子是水,即便是握剑,也应该握得优美柔软。 同是练武,六姑娘是为了活下去,而她的归宿却是握剑在贵人面前表演。 这才是她输给六姑娘的原因。 是的,她不认为方才她赢了。 是六姑娘让她的。 思及此处,她忽然捡起地上的剑,扔向白琇莹。 在白琇莹把剑接住后,她转身抽了一把剑,剑指着白琇莹:“六姑娘,再来打一场如何?我要你全力以赴,不许让着我。” 白琇莹没想到适才她的小心思被看穿,于是也决定不再隐藏身手。 她可以胜陆昀华,但她故意输了半招。 这种故意,是心服口服的认输,而没有任何不悦裹挟其中。 她举起剑:“那么,就请陆姑娘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陆昀华便挽起一个剑花,直奔白琇莹。 白琇莹没有什么华丽的动作,她的剑从来都干脆利落。 举剑挡住陆昀华的攻击,她便立刻反击。 原本陆昀华就有多年练武的底子在,虽然惊诧于白琇莹招式之猛烈,却也能应付。 两个人就这么从后花园打到房顶上,又从房顶上打到走廊下。 短兵相接的声音不绝入耳。 这可把刚松了一口气的仆人吓得脸青唇白,纷纷叫喊: “小姐们,别打了,小心伤着人。” “是啊!两位小姐别打了!” “小姐!六姑娘,再打下去可要惊动府里的其他主子了。” “……” 两人打得正酣,可没管下人的劝说。 白琇莹难得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不用一出招就输。 陆昀华也从未遇到这么猛烈的攻势,她这才发觉,原来真正的对战,竟是这般惊心动魄,有趣极了。 陆云枫被下人急匆匆找来救场,刚步入花园,便看到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眸底落下的,尽是少女强劲有力的身姿,与柱国大将军压倒性的强大不同,这少女并非强者。 但不论是出招,挥剑都极为熟练。 简单的一个动作,同为学武者,他看得出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把并不复杂的招式运用得这么熟练。 恍惚间,那道充满力量的倩影,与长公主府后花园拉弓的少女身影相重合。 当时他没有认真看,只瞥见少女抬脚挽大弓的模样,很快又被同伴打断。 如今他站在这里,从头看到尾。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入眼底后,又钻到心底。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猛然拱着他内心的壁垒。 就像一颗倔强的种子,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努力破土而出。 直至枝繁叶茂,一发不可收拾。 他就那么怔在那里,只有眸底的刀光剑影在闪动。 而这时,下人急得不行,连忙提醒:“少将军!您倒是快劝啊!可别让两位小姐再打下去了,您怎么还呆住了呢?” 陆云枫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后,他向两人走了过去。 第1641章 意料之外的投契 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被请来救场的陆云枫,却没有阻止两人。 而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比试。 这可把一众下人急坏了。 “少将军,您怎么还不阻止两位小姐?” “要是伤着人,这可怎么办呀?” “白府六姑娘毕竟是客,哪有客人上门,主人就和她练功的道理?” “……” 陆云枫充耳不闻,只是抬手做出一个手势,阻止了絮絮叨叨的下人。 他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姑娘比试。 直到白琇莹的剑抵住了陆昀华的脖颈,而陆昀华尚且未来得及出招。 胜负已分,是白琇莹赢了。 但陆昀华并未失落,她输得心服口服。 于她而言,拼尽全力才是对她的尊重,她不需要别人让着她,那样的话,即便是赢了,她也不会感到高兴。 所以这一次,她很认真地向白琇莹见礼:“六姑娘,我输了。” 白琇莹把剑递给下人,直言不讳:“我东陵虽有女将军,而我也喜欢舞枪弄棒,但京中尚且没有闺阁女子比武会友的习惯。” “今日我上门叨扰,你并未请其他闺秀作陪,早早就摆好这练武场等我,无非就是想从我招式习惯,判断我这个人的性格好恶。” “我见你身边没有护卫,亦无暗卫,要么就是你信我不会伤你,要么就是你认为我伤不了你。” 说到这里,白琇莹扬唇:“现在交过手了,你能判断出我是个怎样的人了吗?” 陆昀华并无被拆穿的尴尬。 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坦荡:“我认为,六姑娘是个君子。你的招式虽然猛烈,但却光明磊落;正如你的为人一样,爽朗不羁。” 白琇莹笑道:“我也认为,陆姑娘是个君子。胸有深壑,目有山川。” 两人同时抱拳:“彼此彼此。”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昀华把剑递给近身,一边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询问: “适才你提及曾被敌人掳去,这事我怎么未听到任何消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白琇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个世道,女子名节大于天,要是让人知晓我曾被敌军俘虏,只怕光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我,所以长姐下令不让人外传。” “再者,两军交战之际,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我算不得特别,自然不需要特意拿出来说,也并不需要以此来领功。” “最重要的是,我被掳走,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越王殿下,为了维护越王殿下的名义,这事更不能拿出来说了。” “不过结局是好的,审问我的敌人,正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杀了他,亲手替我的父亲报了仇!” 说到这里,白琇莹的双眸熠熠生辉。 聪明的陆昀华很快就领悟其中的含义。 白琇莹是在与她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假,更是隐晦地告诉她,为何会与越王有纠葛。 从这番话中,她也算明白了,这六姑娘与越王之间的渊源。 于是她也很快表明态度:“世道有太多的规则束缚着世人,尤其是我们女子,更是举步维艰。” “身为儿女,孝道当先,我们无法左右自身的前景;身为族人,更得为家族门楣所考虑;而身为东陵臣民,则更知天意难违。” “我们都身不由己,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便是在那条条框框之中,尽量掌握自己前进的方向。” 白琇莹也明白了,陆昀华这是在表达——她并非有意争夺什么越王妃之位,只是父母之命难违,上头的意思更是不能忤逆。 两人点到为止,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两人之间的误会,也算是解开了。 陆昀华引着白琇莹向亭子里走去:“其实我不约别人,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我觉得和她们相处累得慌。” “不是比弄诗词歌赋,就是谈论琴棋书画。当然我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技能,相反我认为这是我们必修的涵养。” “但过犹不及,如果一样技艺拿出来卖弄,甚至把它当作标榜自身优越感的工具,那就失去其该有的风雅和意义了。” 白琇莹挠挠头:“我认为你说得对。我就不一样,我是因为性格不好,所以没什么朋友,白府出事前,大家也不太待见我。” “前些日子我家大嫂觉得我该交些朋友,我思来想去,便觉得将门之后的陆姑娘,兴许能与我聊得来,于是我就递上拜帖了。” 陆昀华有些意外:“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完,她不禁摇头笑了笑。 白琇莹毫不留情再次拆穿她:“你肯定起过什么不好的念头,对不对?” 陆昀华连忙转移话题:“走,我们得去个避风的地方,否则等会儿凉风扑了身子,怕是要感染风寒了。” 白琇莹也没有不依不饶,与陆昀华一同走向燃着火盆的亭子。 虽然那是个凉亭,但却不在风口,火盆羽垫备齐,倒也不会觉得冷。 毕竟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也算不得多熟,陆昀华自然不会在自己的闺房接待白琇莹。 原本以为大战一触即发,却没想到所有可能会上演的争锋相对,都因为真诚而避免。 两人意外的投契。 这可把一众下人看得一怔一怔的。 “这……刚刚不是打起来了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和谐了?” “亏我们还提心吊胆,没想到两位小姐都是好的。” “奇怪了,原本剑拔弩张的,这也能心平气和谈话?” “……” 下人窃窃私语,却被陆云枫打断:“不可背后议论主子和客人。”几名下人立即噤声,恭敬地退到一旁。 正此时,陆昀华领着白琇莹从回廊拐角处走出来,正好撞见陆云枫。 陆昀华蹙眉:“大哥,你怎么在这?” 陆云枫耸耸肩:“听说你们打起来了,我过来救场。” 说罢,他目光在白琇莹面上迅速瞟过。 少女的面颊因比试而潮红,那红晕未曾褪去,看起来犹如那三月的李子,娇艳欲滴。 他心头一颤,但碍于礼数,并不能直视。 但见他连忙抱拳行礼:“拜见白家六姑娘。” 陆昀华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连忙咳嗽提醒示意:“咳咳。” 但陆云枫却没反应过来,这礼数究竟哪里错了。 因为他的心早已如擂鼓,小鹿乱撞。 他的思绪更是乱七八糟,紧张得语无伦次。 白琇莹也不介意,笑着福身行礼,附和着他:“拜见陆家少将军。” 第1642章 公主来势冲冲 而就在这时,陆云枫才明白妹妹的提示。 他臊得脸一红,连忙更口:“在下陆云枫,见过白家姑娘。” 白琇莹也很认真地再次还了个礼:“陆少将军有礼。” 这算是正式见过了。 但陆云枫却傻愣愣的,并没有立即离开。 陆昀华见状,直接提醒:“兄长,这里只有我与六姑娘,闺阁女子之间有话要说,兄长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兄长就此离去。” 陆云枫又一次如梦初醒,他连忙表示:“多有打搅,还望妹妹和白家姑娘不要介意,那我先走了。” 说罢,陆云枫就要干脆利落地离开。 可他刚转身,下人便着急忙慌地前来禀报:“少将军,小姐,令宜公主驾到,指名要见小姐。” “夫人已经去应付,她让小的前来传信,请小姐做好接驾准备,万不可失礼于人前。” 令宜公主直接上门,指名要见陆昀华,此事无可更改。 接驾是必须的。 同时她到来的目的,也十分耐人寻味。 陆云枫忍不住蹙眉:“妹妹,据我所知,你从未与令宜公主有任何交集,怎么今日她竟忽然莅临?” 陆昀华不着痕迹地看了白琇莹一眼,随即摇摇头:“我也不知。” 白琇莹默不作声。 此刻她不好说什么,更不能说令宜公主冲着她来,如此的话就会有恶意揣度公主意图之嫌。 而她相信陆昀华也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她也想看看,这陆家姑娘会对此视而不见,袖手旁观,还是会做其他安排,防止即将到来的冲突。 当然她也不会要求陆昀华为了她去得罪嫡公主,毕竟这陆昀华背后代表的是平西大将军府的态度。 她不至于要求一个算是刚认识的人,为了她至陆家的立场不顾。 可默了片刻,陆昀华还是做出了选择。 但见她略带歉意地道:“六姑娘,真是抱歉,我需要去迎接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马上和亲北燕,此时她想在京中留下些许回忆,身为东陵的臣民,自当为此尽力。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言下之意,就是令宜公主即将和亲北燕,现在朝野上下,必定会尽力满足她的愿望。 或许公主出宫,也是得了今上应允的。 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忤逆公主,以免对接下来事关国事的和亲有影响,这个责任无人能担得起。 白琇莹虽然带着长姐的命令来,她不会在这个时候退缩,但陆昀华已经出言送客,她也不好强留,只是道: “今日一见,琇莹十分欣喜,希望下次还能再切磋比试。” 说完,她正要离去。 陆云枫却叫住了白琇莹:“白家姑娘,你现在和昀华立即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准备接见令宜公主。” 接着,他解释了原因:“公主驾到,你在府中,若是不去拜见,不合礼数。” 陆昀华也为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抱歉:“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公主点名见我,我便当去招待,却不曾考虑到你我会面乃是公开的,要是你不去拜见公主,的确不合礼数。” 而就在这时,下人匆忙来报:“公主驾到,马上就到花园!” 陆昀华眉头再次蹙起。 令宜公主来得如此匆匆,都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这明显是不想让白家姑娘有离开的机会,看来冲突无法避免。 思及此处,她担忧地看向白琇莹。 第1643章 求之不得 与此同时,白明微与萧重渊路过一座小城。 此时距离玉京城已经很近了,西北吹来的暴风雪,被一道天堑般的山脉阻挡。 此处少了严寒,亦无皑皑白雪。 只是那冬末的朔风拂在面上,依旧冰冷彻骨,犹如钢刀划割。 白明微毫不犹豫选择进城。 萧重渊却已知晓她的心思,这般说道:“不必在此耽搁,我能坚持。这几日你一直给我运功疗伤,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白明微却很坚持:“虽然零一直帮你调理眼睛,但他毕竟不是大夫,这座城不小,药铺坐堂大夫医术也有保证,我们去寻一座药堂,让大夫给你看看,万一你身体的情况有所恶化,耽搁了可不好。” 听着白明微字里行间的关心,萧重渊最终也只能妥协听从。 他知晓赶路之急迫,但明微选择进城,也是为了他着想,他自然不做过多的争论,否则又要耽搁些许时间。 城池距离玉京城不远,比起萧瑟破败的边境小城,这座城还算繁华。 自从去年白明微率军大败北燕后,北疆的边境没了北燕军三五日就进行一次的骚扰和进犯,也未再出现告急的情况,所以整个东陵,都平和了不少。 靠近京城的城镇,自然也最先复苏。 这座城明显焕发了生机,即便是这寒冷的冬日,街上也很热闹。 小贩商铺,熙攘人群。 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往来穿梭的男女老幼,节次鳞比的屋宇,都昭示着这座城的生命力。 白明微与萧重渊下马行走,各自牵着玄骊和饮岚。 白明微找到一个卖烧饼的摊位,买了两块烧饼。 付钱的时候,她顺道询问:“大哥,请问一下,这城中哪里有药堂?” 小贩看了她一眼,随即指了个方向:“直走到尽头,然后左拐,有一家回春堂,大夫医术精湛,为人厚道,姑娘可以去那里看看。” 白明微含笑道谢:“多谢大哥。” 两人一边吃着烧饼,一边往小贩所指的方向走。 路边有卖馄饨的铺子,白明微又买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汤,小贩用竹筒装着,递给了白明微:“多谢惠顾。” 白明微把握着竹筒吹了一会儿,这才递到萧重渊的手中:“可以喝了,烧饼子干,有汤喝才不会噎嗓子;喝下这热汤,也能暖暖身子。” 萧重渊接过竹筒,唇角高高挑起:“我已经柔弱不能自理了么?” 白明微含笑:“总算有机会照顾你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行么?” 萧重渊喝下馄饨汤,那暖意顺着舌尖一路向下,整个腹部都暖洋洋的:“求之不得。” 两人吃完手中的东西,刚好到了药堂。 白明微走进去,却见药堂里人来人往,往来者不乏饥寒交迫的贫穷之人。 白明微又看了看药堂的牌子,只见上头写着“义诊”两字。 怪不得烧饼摊贩会推荐这里。 这时,有伙计发现了两人,连忙殷勤地迎上来:“两位,看病还是买药?” 白明微道:“看病。” 伙计笑容满面:“十两银子,大夫马上就能为二位处理。” 这诊金都够豢养一位名医一个月了。 然而白明微还是毫不犹豫地取出银票,递到伙计手中:“这是二十两。” 伙计的态度变得更殷勤,连忙替两人引路,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大夫。 大夫是个发须皆白的老人,他年事已高,看起来却精神矍铄。 大夫看见两人,起身作揖:“多谢二位。” 白明微问:“谢从何来?” 大夫解释:“老夫在这里开这药堂,免费替穷苦百姓义诊,患者多了,自然能锻炼老夫的医术,帮老夫攻克不少疑难杂症。” “医术好了,也就有更多的富人找老夫就诊,老夫借此收取高价诊金,这些诊金又用来购买药材帮助穷苦百姓。” “二位付的诊费,足够帮助许多人,所以老夫向二位道谢,而老夫认为自己也有责任向二位解释高额诊金的原因。” 在这种地方,有这样的大夫。 两人都觉得很有意思。 白明微道:“大夫,请不必多礼。” 这时,大夫问道:“是这位公子要看病吧?请坐。” 萧重渊依言坐下,把手伸出去。 大夫也很快就进入状态,替萧重渊诊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公子是看眼疾,还是看内伤?” 白明微问:“大夫,这是什么意思?这两者不能一起看么?” 大夫回答:“公子情况复杂,眼疾是旧时所留,伤害公子的人下手狠辣,老夫无能为力,也只能为公子缓解症状。” “至于公子的内伤,应当是前段时日生了一场大病,那病伤及公子五脏六腑,虽有灵药及时救治,但公子没有好好修养,所以伤势未愈。” “而后来眼疾复发,又加重了未愈的伤势。这两处伤势用药不一样,得分开治疗。” “老夫听闻伙计说,两位牵着马来的,想必是旅人。若是急于赶路的话,只能选择其一。” 顿了顿,大夫继续道: “而有一件事,令老夫十分在意。” 第1644章 回春堂奇遇 大夫说完,眉头蹙得更深。 他继续按住萧重渊的手腕,仔细感受那脉搏的跳动。 紧接着,他把手伸向萧重渊的脑袋,却被萧重渊迅速攥住手腕。 感受到萧重渊的紧张,大夫连忙解释:“公子,让老夫看看您的眼睛。” 白明微却问:“大夫,何事令您介意?” 大夫收回被萧重渊钳制的手,继续解释:“老夫需要看看公子的眼睛,才能做定论。” 白明微笑了笑,道了句:“我来。” 说完,她把手放到那白绸之上,轻轻解开白绸。 随着薄如蝉翼的丝绸被取下,萧重渊那双美丽的眼眸,也缓缓睁开,就像金凤轻舒凤羽。 大夫的目光,透过美丽的外表,直接看向那腐败的深处。 只见萧重渊的双眸宛如覆上一层白色云翳,而那本该澄澈的瞳孔,却是一片污浊。 大夫那犹如神明般慈悲的神色,也在看到这双眼睛的刹那,不由得露出悲伤的表情。 他没有多说,只是道:“一个人若是后天失明,多少会对行动产生影响,但要是把其他感官锻炼到极致,也能勉强做到正常生活。” “公子行动与常人无异,并不仅仅是积年累月锻炼的结果,其中也有人为的干预因素。” “而最后一次替公子施针的手法,正是老夫在意的事情。若是公子选择认真调理身体,并且治疗眼疾,势必要再度施针。” “通过施针让公子的五感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然后再对公子的身体以及眼睛进行调理,否则药物会对眼睛产生影响,那么公子将再无复明可能。” “只是这施针的手法,与寻常的手法不一样,即便是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无法给公子施针。” 面对大夫的话,两人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白明微点点头:“怪不得您适才说过,得分开治。” 大夫一捋胡须:“正是,除非现在立即有人能为公子施针,否则必须分开治疗。要么先控制住眼疾复发带来的痛苦,要么先把身体调理好,治疗未痊愈的内伤。” 白明微道:“大夫,我们急于赶路,您有什么建议?” 大夫叹息一声:“先控制眼疾。这种程度的内伤,普通大夫都能进行处理。只要最近公子不要妄动内力,而眼疾带来的痛苦被控制住,那么公子的内伤就不会加重,待公子安顿下来后,再进行调养不迟。” 萧重渊听到这里,忽然倚到白明微身上:“这下要麻烦夫人保护为夫了。” 大夫一怔:“原来两位是夫妇,老夫眼拙,竟没有看出来。” 接着,大夫笑道:“既然夫人能保护这位小相公,那么更是要先控制眼疾复发的症状了。” 白明微把手伸到萧重渊头上,轻轻推开:“坐好了。” 萧重渊笑容满面,竟是半点都不在意白明微的嫌弃。 大夫则取了纸笔,写下药方一份,然后递给白明微: “夫人,去外面取药吧,因为这种病症的人少,店里没有做好的药丸,所以药得现煎,但是伙计会告诉你煎煮药物的方法。” 白明微知晓大夫应当是有话要和萧重渊单独说,道了声谢后便离开了房间。 屋里只有两人,大夫的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公子怕是不要命了,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 萧重渊没有言语。 大夫继续道:“上一位大夫把公子的五感恢复到正常水平,便是为了保护公子,可公子不仅在那等危急的情况下强行施针,还动用了内力。” “要不是公子有浑厚的内力护体,加上之前服下过灵药,公子怕是早已当场爆体而亡。”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用药期间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出现,否则神仙难救!” 萧重渊恭敬应下:“多谢大夫提醒,我会注意。” 然而这并不是大夫把萧重渊留下的原因。 顿了片刻,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本书。 那书本已经泛黄,可见时长日久。 他把书本推向萧重渊:“公子应当尝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复明眼睛,但是都没有希望,对么?” 萧重渊默然。 大夫对他的惜字如金并不在意,继续道: “南齐有神医,或许可治疗公子的病,但这神医也只是一个传言,无人知晓其真实姓名,年龄,以及长相。” “老夫这些年为了穷尽岐黄之术,也做了不少功课,但岁月催人老,老夫已经没有那精力和时间去完成生平夙愿,只能认清现实,在此安心治病救人。” “这是老夫追寻南齐神医时查询到的内容,或许对公子有帮助。但公子不必报太大希望,南齐神医是否存在,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年轻人,心怀希望也不是件坏事,对吧?” 萧重渊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大夫,大恩无以为报。” 大夫捋须一笑:“不必谢老夫,老夫这么做并非为了公子,而是想做些事情,帮助大将军罢了。” 说完,大夫的目光看向外边。 萧重渊笑了笑:“原来大夫早就知晓了我们的身份,怪不得适才大夫并未将我俩视作夫妇。” 大夫点头:“大将军大败北燕之时,坊间就出现了不少有关大将军的折子,上头画有大将军的画像。” “而公子盲眼,又是一袭白衣,与大将军身边的盲眼军师对得上,只要稍加留意,不难猜出二位的身份。” 萧重渊没有言语。 大夫对他挥挥手:“出去把大将军请进来,老夫也给她看看。” 萧重渊颔首:“多谢大夫。” 大夫捋须一笑:“有时候,保重自身也是对至亲至爱的一种负责,万望公子保重身体。” 萧重渊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白明微走了进来。 大夫笑呵呵地道:“姑娘,把手放到脉枕上,老夫给你瞧瞧。” 白明微依言照做。 大夫认真地给白明微把脉,随即又笑呵呵地收回手:“姑娘身体康健,无甚问题。” 说话间,大夫取出一只小瓶子,放到桌面上:“这是老夫研制的回春丸,危急关头能护住心脉,并且能解百毒,仅此一颗。” “原本是老夫给自己研制的,但是老夫已经这个年纪,多活少活一天,没有什么区别,送给姑娘了。” 白明微看着瓶子,一言不发。 大夫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解释道:“姑娘,老夫的母亲是平城人士。” 只是这么一句话,便打消了白明微所有的疑虑。 原来这大夫早已看出她的身份。 但这药物实在珍贵,她没有立即收下。 最后,她还是收好药瓶,起身行礼:“多谢大夫。” 大夫连忙虚扶住她的手臂:“使不得,使不得。” 如此,在回春堂的事情算是办完。 白明微把萧重渊的药收进饮岚背上的袋子里,而后又将身上的五百两银子放入义诊箱子,便与萧重渊离开了。 来到城外,白明微有些好奇:“大夫单独留你说话,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么?” 萧重渊也没有瞒着,把书本递给白明微。 白明微疑惑地接到手中翻看。 书中记载的是一些药物的新发现,以及一些治疗疑难杂症的新药方。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她翻到后半部分,神色这才一变:“这……” 第1645章 来势汹汹,来者不善 萧重渊把适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却掠过有关他身体的情况。 白明微握住书本分析:“根据俞世子提到的先定北侯的手札,以及这本手稿来看,南齐神医的存在,并非空穴来风。” “倘若真的能找到这位南齐神医,那么你的眼睛复明一事也将不是虚妄,没想到我们无心插柳柳成荫,竟在回春堂有这般奇遇。” 比起白明微的激动,萧重渊却表现得相当平静: “眼睛是看世界的工具,倘若我能通过其他的方法看到这个世界,那么眼睛于我而言也不是必须的。” “当然,倘若上苍眷顾,能让我有朝一日复明,也是幸事一件,至少我能通过眼睛,看到你。” 白明微道:“因为这残缺给你带来了多少苦楚,我心底都是清楚的,如若你能有机会复明,即便再难,也该抓住这个机会。” 萧重渊含笑:“不急,等一切平定后,我们可以先从公孙先生那位神医师父入手。” “兴许就算我们找不到传闻中的神医,公孙先生的师父也能解决我的问题。” 是的,公孙先生的师父,便是曾经救了五嫂性命的神医。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与传言中的南齐神医有关联,但既然他能把五嫂从濒死之中救回来,那么这眼疾或许他也有办法。 没有得到白明微的回应,萧重渊出言安抚: “你还记得之前疫病期间,我们派人去南齐求援么?从南齐带来了不少好消息,我会让部下好好去查探,抽丝剥茧,或许也能找到神医的踪迹。” 白明微道:“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有分寸,我不会因此耿耿于怀,乱了方寸的。” “好。” 萧重渊含笑应了一句,此事算是暂且掠过。 他停下来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而后向白明微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来,该骑玄骊了。” 白明微收好回春堂大夫留下的手稿,把手搭了过去。 却在下一刹那,她稳稳地落在萧重渊的后面。 萧重渊一怔:“你……” 白明微的双手,却从萧重渊的腰际环绕过去,接过萧重渊握住的缰绳。 她微微起身,凑到萧重渊耳边低语:“某人不是说要劳烦我保护么?我怎能骑你前面呢?自然是骑后面,护着你。” 这姿势,与从身后抱住萧重渊无异。 近距离的接触,无不散发着暧昧的气息。 她的话音落下,萧重渊的耳根已经彻底红了。 整个人呆若木鸡,全然忘了反应。 白明微低笑出声:“怎么这么不经逗?我骑后面方便给你运功疗伤,如此便能减轻不少你旅途中的辛苦和疲惫。” 萧重渊依旧没有反应。 白明微抖了抖缰绳:“驾!” 玄骊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萧重渊的唇角挑起,低语声如同拂过耳边的风在呢喃:“小姑娘,你没有反驳那句话,是答应了你将会是我的妻子么?” 白明微眉眼儿弯成月牙儿:“别发梦,小心从马背上掉下去。” 萧重渊不依不饶:“是与不是?” 白明微没有直面回答:“你猜。” 萧重渊给予肯定答案:“是!” 白明微顾左言他:“今儿天气真好。” 萧重渊侧脸,轻唤一声:“夫人。” 白明微瞪他:“夫你个头。” 萧重渊没有停下,不停地重复:“夫人夫人夫人……” 白明微没有理会,只是那眼眸,弯月般美丽。 藏在怀里的小白貂终于是听不下去了。 它爬到萧重渊的肩上,抬起小爪爪蓄势,冲着白明微就是一巴掌。 然而,它却被白明微一个头槌,直接撞飞出去。 “吱吱!” 凄厉的惨叫响在身后不远处,小白貂还没落地,玄骊就已经跑出老远的距离。 幸得饮岚把它接住。 它爬到饮岚的脑袋上,对着白明微比手画脚,张牙舞爪:“吱吱!” 白明微咳了咳:“它好像骂得很难听。” 萧重渊笑了:“没有,它在称赞你的美丽。” 白明微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男人的挚友,眼光不错!” “你男人……”萧重渊又是一怔。 反应过来,他整颗心已经被白明微撩拨得神魂颠倒。 最后,他忍不住摇摇头,满脸无奈与宠溺:“小姑娘,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回到定北侯府。 陆昀华一脸担忧地看向白琇莹。 然而白琇莹却一脸平静,仿佛不知暴风雨即将来临。 陆昀华见状,更是担忧。 就在这时,白琇莹的近身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小姐,您的衣裳破了,请移至一旁,让奴婢为您紧急处理,以免在公主面前失仪。” 陆昀华疑惑地看过去,只见白琇莹的衣袖,竟被划开一个口子。 那地方,就像是被利刃划开。 她更疑惑了,因为她可以确信,比试的时候她并未割破六姑娘的衣裳。 聪慧的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六姑娘怕是已经对令宜公主的到来做了准备。 时间紧急,她并未刁难白琇莹,连忙吩咐近身侍女:“阿越,快带六姑娘去厢房换衣。” 陆昀华的近身侍女立即上前:“白家六小姐,这边请。” 白琇莹施礼,跟着陆昀华的近身离开,到了拐角处默默地把适才悄悄取下的簪子别到乌发间。 是的,衣裳是她划破的。 至于为何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找借口换下身上的衣裳。 这时,陆昀华依旧十分紧张:“兄长,令宜公主怕是冲着六姑娘来的,需得请求支援才是,否则要是她们二人在我们府里发生什么事,陆家难辞其咎。” 陆云枫却摇摇头:“妹妹,今日我们只是台下的观众。说到底无论她们之间发生什么事,都是令宜公主与白府之间的事情。” “倘若我们插手,那陆家就被卷入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之中,我们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被视为站队。” “令宜公主代表太子的势力,又是天家的帝姬,我们能与这个势力为敌么?而六姑娘是武将的家眷,难道我们要与白府直接冲突么?我们陆家,不支持任何一方的阵营。” 陆昀华锁紧的眉头从未松开:“这情况真是进退维谷,无论怎么做都不对。” “但无论如何,六姑娘必定处于劣势,倘若不保护好她,柱国大将军这护短的主,同样会找我们清算。” 陆云枫有些意外:“妹妹处事向来圆滑,今日这种情况,妹妹应当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令宜公主这边才对,怎么妹妹这般为难?” 陆昀华很认真地道:“六姑娘不是坏人,我们不能连最基本的道义都不讲。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这事兄长是怎么想的?” 陆云枫叹了口气:“两全其美最好,不论是陆家,还是……都不能有事。但世事难两全,今日注定要有人惨淡收场。” 他掠过不提的对象,原本是要说白琇莹的名字。 陆昀华道:“毫无疑问,这个人很可能是六姑娘,对方可是嫡公主呀……所以我们应当请求外援。” 陆云枫摇头:“不,千万不能插手,否则会影响到陆府的态度。” 陆昀华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陆云枫道:“等。” 陆昀华不解:“等谁?” “公主驾到!” 内侍高亢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两兄妹的谈话。 兄妹俩不约而同循声看去,只见一抹咄咄逼人的红色,正仪仗全开地向这边走来。 来势汹汹,来者不善。 第1646章 白琇莹,你放肆! “拜见公主千岁!” 陆昀华兄妹连忙迎上去,跪到令宜公主面前,恭敬行礼。 令宜公主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这才落到陆昀华身上。 但她什么都没说,越过兄妹二人往里走。 看到亭子里摆了两个羽垫,以及两个茶盏,她漫不经心地问: “陆小姐是在会友么?不知陆小姐的友人是谁,怎么本宫到此,都不来迎接呢?” 陆昀华毕恭毕敬地解释:“回殿下,适才臣女正与柱国大将军府的六姑娘在一起,但臣女的兄长忽然找臣女有事,所以为了避嫌,六姑娘避开了。” 令宜公主闻言,忽然冷笑一声: “避嫌?真是稀奇。本宫听闻这柱国大将军府的六姑娘骚浪得很,在边关的时候不仅与十数万将士同吃同住,甚至还与九皇兄纠缠不清,现在倒是立贞洁牌坊了,真是笑话!” 此话说得实在难听。 即便是陆昀华再好的涵养,也险些破了功。 然而比起陆昀华的顾虑重重,陆云枫却直接回应。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女子从军,不与将士通吃同住,莫非要另搭一处闺阁么?” “六姑娘与越王殿下纠缠不清?这事臣从未听说,不知殿下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令宜公主面色一僵,而后盯着陆云枫。 她目光如刀:“本宫只是实话实说,把传入本宫耳里的事情说出来,少将军就急了。” 说到这里,令宜公主掩唇笑了,面上尽是嘲讽之色。 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轻蔑鄙薄: “如此护人心切,莫非少将军与那六姑娘也有着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关系?” 陆昀华见兄长被这般形容,她坐不住了。 正欲开口,却又被陆云枫抢在前头。 但见陆云枫的表情更为疑惑:“咦?这就是不清不楚不干不净?”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由疑惑变成一脸悲戚。 但见他伤心欲绝地扭头看向陆昀华:“妹妹,兄长脏了,名声毁了……没脸做人了。” 说完,他竟然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没脸做人了啊!” “丢死人了!” “愧对我陆家列祖列宗啊!” “无颜面对世人了啊!” 从低低的心碎,到哭天抢地的悲伤,仅仅只在几个瞬息之间。 陆昀华缓缓垂下头,一言不发。 她怎么就忘了,兄长也曾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 也就是这耍无赖似的举动,打断了令宜公主的施法。 她拧着眉看向悲痛万分的陆云枫:“陆少将军,你这是何意?!” 陆云枫一边抹眼角,一边抽抽噎噎:“臣不干净了,臣伤心,难过,悲痛,万念俱灰!” 令宜公主给气笑了:“那白府六姑娘自己不检点,与少将军不清不楚,该丢人的是她,少将军这番作态,未免难看。” 陆云枫情绪忽然变得十分激动: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臣若与那白府六姑娘不清不楚不干不净,岂非臣也是那等不清不楚不干不净之人?” “如若传出去,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肯看得上臣?臣的父母、亲族、上峰、同僚,以及下属好友,又会怎样唾弃臣?一想到这里,臣就羞愧难当!愧对祖宗!无颜见人!不想活……” “够了!”令宜公主打断了他,语气已是不悦到极致,“堂堂七尺男儿这般作态,本宫实在觉得闹心!” 陆云枫连忙磕头:“臣万死!万死!万死啊……” 令宜公主咬咬牙,却也没有再说他和白琇莹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不正当关系这种流言,之所以只伤害女子,那是因为世人对女子多苛求,用许许多多教条规矩去束缚女子,对男人却多有宽容。 更是因为被卷入其中的男子多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辈,放任流言继续去伤害与此相关的女子。 所以才会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把女子凌迟千万遍,甚至轻易就能毁去一名女子的一生。 如今陆云枫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而是表现出被流言伤害的模样,这让令宜公主意识到,她对白琇莹的攻击,已经牵涉到少将军了。 她只想往白琇莹身上泼脏水,与平西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对立,不仅朝臣不会站在她这边,即便是听风就是雨的世人,只怕也不会赞同她。 这无疑是没用的招数。 既是无用,那何必要用。 所以令宜公主直接转移了话题:“既然白琇莹在此,她为何不来见本宫?好歹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姑娘,忒没规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下披风,然后递给身旁的宫女。 当洒金落凤的红色大氅解开,露出那一身水蓝色的裙子时,陆昀华眼眸骤凝。 可不等她细想,令宜公主便坐了下去,捡起桌面上的茶盏轻轻一碰:“茶还这么热,看来人是刚离开的,与本宫前后脚吧。” 接着,令宜公主又是一声冷笑,把茶盏随手丢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茶盏便碎了。 在众跪了一地。 令宜公主手指挑过鬓边的头发,眼眸冷得吓人:“看来是有的人不愿意见到本宫,听闻本宫来这里,直接就躲了。” “躲得好啊!她要是不躲,本宫都不知道,原来还有人认为本宫即将和亲了,人走茶凉,所以不必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也不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了!” 这时,陆昀华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于是她缓缓道来:“殿下息怒,这其中有误会,六姑娘并非故意没有及时来拜见殿下,实在是因六陆姑娘她适才与臣女练武,臣女不小心……” 令宜公主恼怒地打断了陆昀华的话:“陆小姐,你糊弄本宫呢?” 陆昀华连忙表示:“臣女不敢,请殿下明鉴!” 令宜公主没有再理会陆昀华,而是挥挥手: “本宫实在好奇,这白府六姑娘究竟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你去把她好好地请到本宫面前,本宫倒是要亲自问问她!” 话音落下,她身边的宫女便领着几名宫人走了。 接着,令宜公主看向陆云枫:“少将军,本宫虽是主子,却也是女子,本宫在此,你不退下避嫌么?” 陆云枫闻言,只好行礼退下:“臣告退。”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 遣走陆云枫这绊脚石,令宜公主看向低眉顺眼的陆昀华,只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抖了抖袖子,那蓝色的锦缎如同水一样波光粼粼,映照在她冰冷的眼眸之中,仿佛利刃出鞘一般。 白琇莹穿什么,她已经知晓。 只要白琇莹来到她面前,她就能以一个冒犯之罪,好好让白琇莹挨一顿皮肉之苦! 毁容,都是轻的。 她的恨意与愤怒势必要千百倍奉还!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正说着,回廊处传来脚步声。 令宜公主一拍桌子,低喝:“白琇莹!你放肆!” 第1647章 恨不得吃了她! 但见白琇莹不紧不慢地向这边走来,盈盈跪了下去。 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臣女不知公主殿下驾到,拜见来迟,请殿下恕罪。” 白琇莹到底不是白明微,寻常大家闺秀见贵人,多少有些战战兢兢。 即便是陆昀华,也把姿态伏到最低。 然而白琇莹这般反应,反而让怒气冲冲,准备先发制人的令宜公主迟疑了。 而更叫令宜公主惊疑不定的,则是白琇莹的衣裳。 令宜公主不解。 明明得到消息,白琇莹穿蓝色衣裳出门,所以她才特地换了蓝色华服。 如此她就能以冒犯为由,好好把白琇莹整治一番。 然而适才没有听完陆昀华解释的她,根本就不知道白琇莹的蓝衣哪里去了? 什么时候换上这一身玉色的衣裙? 短暂的错愕过后,则是极致的愤怒。 只因一袭玉色衣裳,腰间缠了条葱绿色腰带的白琇莹,亭亭玉立在她面前。 少女婀娜的身姿,以及那光洁饱满的面庞,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无不在提醒着,她曾经是多么美好。 而这一切,都毁在了白明微手中! 思及此处,她的手不由得隔着面纱,抚摸上那张支离破碎的面颊。 现在那些蜈蚣般爬在面上的伤痕,依旧瘙痒难耐;每次沐浴,也是撕心裂肺般疼痛。 更不用提每每照镜子时,她那备受煎熬,仿佛遭受一遍遍凌迟的心情。 而毁了她面容的白明微,就是眼前少女的姐姐!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光鲜亮丽,而她却丑陋如魔鬼? 变得连自己都嫌弃! 她绝对不会放过白明微! 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生生活剥了白明微! 一联想到白明微与白琇莹的关系,那恨意霎时迁怒到白琇莹身上。 而面纱下的那双眼眸,也渐渐被杀意浸满。 忽然,她抓起手边的茶盏,高扬起手,想要把那茶盏掷向白琇莹。 最好砸烂白琇莹的脸! 可紧要关头,她止住动作。 那满面怒容,也变成了笑意。 她噙着笑,冲白琇莹勾勾手指:“过来本宫面前。” 令宜公主适才的动作,完全被白琇莹收入眼底。 白琇莹当然也知晓令宜公主的盘算。 但她丝毫不惧。 没有任何迟疑,她起身走到令宜公主面前,再次缓缓跪下:“臣女在。” 令宜公主放下茶盏,上下打量着白琇莹。 她甚至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抚过白琇莹的面颊。 白琇莹就那么平静地任由令宜公主触碰。 可正是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反而把陆昀华惊出一身冷汗。 她害怕极了,深怕令宜公主尖锐的长指甲,会戳破那张光洁的面庞。 而下一刹那,令宜公主猛然钳住白琇莹的下巴,冷笑连连:“本宫以为是多特别的女子,本宫来了都敢姗姗来迟,看来也不过如此。” 说完,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非是本宫不大度,而是本宫正好心里堵得慌,所以对你接驾来迟一事耿耿于怀,实在放不下。” “照理来说,本宫也不该同你计较,可一想到你的慢待,本宫便如鲠在喉!” 说到最后,面纱影影绰绰下,她面目狰狞。 “本宫要怎么罚你,才能一解本宫心头之恨呢?” 第1648章 你也不想沦为笑柄吧? 随着令宜公主话音落下,她掐住白琇莹面颊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那尖锐的指甲,缓缓嵌入白琇莹的面颊。 眼看就要狠狠戳破白琇莹的肌肤。 一股惊恐在陆昀华的眼底弥漫开来,向来冷静的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处理才能两边不得罪。 没有任何时间思考,她连忙冲过去,拉住令宜公主的小臂: “殿下息怒,六姑娘并非有意怠慢,而是她的衣裳在练武时被臣女划破,她不想在殿下面前失仪,这才连忙去换衣裳。” “冬日衣裳繁杂,实在是换衣需要时间,还请殿下饶恕,不要苛责于六姑娘。” “苛责?”令宜公主笑了,“所以陆小姐认为是本宫错了?” 陆昀华忙道:“臣女不敢。” 令宜公主冷哼一声,再不看陆昀华一眼。 她的手愈发用力,双目恶狠狠地盯着白琇莹,仿佛淬了毒。 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白琇莹并未表现出惊恐的神色。 北疆走一趟,生死边缘徘徊过的她,纵使金枝玉叶就在面前,也只不过是一只发狂的猫儿。 比起北疆茹毛饮血的彪悍敌人,根本不值一提。 也就在这时,陆昀华抓住令宜公主小臂的力度愈发大:“还请殿下冷静。” 白琇莹被钳住动弹不得,但她的余光落在陆昀华身上。 见陆昀华如此急切救她,她心底多少有几分过意不去。 然而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之路。 于是她奋力看向陆昀华,竭力示意陆昀华不要插手。 但即便是陆昀华理解了她的暗示,还是没有松开令宜公主的手: “殿下,请您息怒啊,若是您实在怒火难消,不如小惩大诫,随便罚些什么得了,您何必与她计较呢?以免伤了殿下您自个儿的凤体。” “滚!”一声尖锐的怒吼,令宜公主钳住白琇莹面颊的手松开,随即猛然把陆昀华甩到一旁。 “还轮不到你来对本宫指手画脚!” 接着,她给宫人一个眼神,宫人立即把陆昀华按住。 陆昀华正要反抗,令宜公主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小姐,你可想清楚了,你的态度代表着陆家的态度,你真的要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违逆本宫么?” “要是你再纠缠不休,本宫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受陆府指使,故意跟本宫作对?” 说到此处,令宜公主看向陆昀华的神色,充满威胁: “本宫和亲前来与你共进茶点,那是你光耀门楣的福气,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把福气给作践没了。” 陆昀华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涉及到陆家的态度,她终究是身不由己。 即便是她知晓白琇莹在劫难逃,她也无能为力,无法再为白琇莹做更多。 而自始至终沉默的白琇莹,终于开口了。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陆昀华,随即道:“不管因何种缘由,的确是我来迟,公主殿下生气,也情有可原。” 说罢,白琇莹跪伏下去:“请公主殿下责罚。” 也正因为陆昀华的插手,令宜公主胸中那滔天怒火,总算有所压制。 她看着互相帮助的两人,眼波流转之下,一抹诡计便涌上心头。 她向后轻轻倚靠,高挑起眉:“既是请罪,不端茶水怎么行?去给本宫沏一壶茶来。” 此言一出,随侍的宫人皆不约而同低下了头,屏声敛气,不敢有半点动作。 陆昀华也是一脸疑惑,因为适才令宜公主的架势,像是非要撕烂六姑娘的脸不可,然而现在怎么突然收敛了怒意? 是否有其他打算? 然而不管别人反应如何,白琇莹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是,殿下。” 她应了一声,便退下沏茶去了。 陆昀华使了个眼色,近身侍女立即道:“六小姐,奴婢带您去。” 一般情况下,主子会友,附近都会置有炉子,方便随时添加茶水,以免主子和宾客的茶凉了。 沏茶的地方自是不远,走过回廊,第一间厢房便是。 陆昀华的侍女战战兢兢,便是白琇莹自己的侍女,也提心吊胆。 然而白琇莹依然很镇定,认真地取水沏茶。 也就在这个间隙,令宜公主似笑非笑地看向陆昀华:“本宫没想到,陆小姐装模作样的本事,竟然这么高。” 陆昀华连忙道:“臣女惶恐,还请殿下明示。” 令宜公主扶了扶头上的凤钗,不紧不慢地道:“陆小姐别装了,本宫知道你是个什么心思。” “身为平西大将军府的唯一嫡女,良好的家世深得韦贵妃的青睐,有意让陆小姐成为越王妃。” “这桩婚事天作之合,依陆小姐的品貌身份,别说越王妃,即便是太子妃也能当得。” “可偏偏本宫那九皇兄,对天宫里的玉桂不动心,却看上路边畜生都不吃的一株杂草,陆小姐难道心底就不恨么?” 陆昀华一听,心底便清楚了个大概。 与其说令宜公主拿她来说事,不如说这是令宜公主的心结。 明明是一国嫡公主,可偏偏入不了西楚摄政王的眼睛,争不过一个柱国大将军。 甚至未婚夫都是与柱国大将军定过婚约的。 令宜公主必定因此耿耿于怀,恨死了柱国大将军,所以才会针对六姑娘。 而令宜公主说出这番话,怕也是以己度人,以为她就该恨死六姑娘吧。 更是认为她适才帮六姑娘说话,也是故意做给六姑娘看。 现如今六姑娘不在,令宜公主认为她也就不必继续装了,干脆坦诚布公,两人一起合力对付共同的敌人。 思及此处,陆昀华只好装傻:“殿下说什么,臣女听不懂。” 这也算一种委婉的拒绝,以装傻来表示自己并不想牵涉其中。 然而令宜公主却不准备放过她:“真是天真,莫非陆小姐觉得,如今你还能置身事外么?” “依陆小姐的聪明才智,怎么会不知道本宫的话中之意?但陆小姐的反应,真是让本宫失望呢!” “没想到陆小姐竟还能天真的觉得,只要摆出一副善意的姿态,别人就会领你的情。” “要是人家真的把陆小姐放在眼里,刚刚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陆小姐为了她触怒本宫而无动于衷了。” 陆昀华没有言语。 令宜公主当以为她已经动摇,又加了一把火: “陆小姐,本宫听闻你从小在边关长大,在军中一刀一剑站稳脚跟,甚至还有军衔在身。” “也正因此,陆小姐在京中的闺秀堆里,才会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凡提到陆小姐,无不是赞不绝口。” “大将军如此培养你,定然是想让你前途无量,却没想到,即便是陆小姐千辛万苦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是有绊脚石横在面前。” “现在韦贵妃召见陆小姐一事,人尽皆知,倘若九皇兄为了那白琇莹拒了陆小姐的婚事,只怕陆小姐要沦为笑柄,京城不知多少人看陆小姐的笑话呢!” “只是陆小姐一个人被群嘲不要紧,大将军的心血,陆家的名声,以及族里希望,都会一一破灭,而到时候陆小姐就是罪人,不可饶恕!” 陆昀华依旧默不作声。 她的手紧紧地攥住衣袖。 令宜公主上下打量一眼,眸底冷意更甚:“本宫若是陆小姐,定不做家族的罪人,更不会叫父母失望。” “比起输给一根烂草,从此成为笑话,倒不如斩草除根,干脆利落地踢开那颗绊脚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成为笑话,还是笑到最后的赢家,陆小姐,你怎么选?” 第1649章 杀了你!杀了你! 令宜公主的话刚说完,白琇莹便端着沏好的茶水来了。 令宜公主单手支颐,目光冰冷地看着白琇莹。 白琇莹把茶壶放到桌上,而后倒了一杯茶水,毕恭毕敬地递向令宜公主。 她说道:“臣女来迟,请公主喝下这杯道歉茶。” 令宜公主却不急着回应,只是看向陆昀华,却见陆昀华默不作声,并未急吼吼地冲上来,成为刺向白琇莹的刀。 想象中两人反目,在她面前疯狗似的闹得不可开交的一幕并未出现。 看来是她失算了!白费那么多唇舌! 她不由得暗自咬牙,倘若目光能成为刀剑,只怕陆昀华已经被凌迟千万遍。 最后,她不再对陆昀华有任何期待,决定自己动手。 只见她把杯盏接到手中,凑到鼻端嗅了一口,忽然把茶水冲着白琇莹的面颊泼去。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腾起一阵白烟。 倘若落到面颊上,必定把白嫩的肌肤烫得稀巴烂。 陆昀华大惊失色。 在众的宫人无不低下头,不敢去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琇莹举起袖子挡住了滚烫的茶水。 热水泼在厚衣上,未曾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她抖了抖袖子,不理会在众的惊讶的神色,不慌不忙地道:“殿下不喜欢这茶水,想必是因为茶水太烫的缘故,臣女再斟一盏。” 令宜公主微怔。 她本以为白明微敢在她头上放肆,是仗着手中的兵权以及大将军的身份,而眼前这六姑娘,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闺阁少女。 京中哪个闺秀不在她面前伏小做低,哪个不是软柿子一捏就烂。 她白琇莹怎么敢不乖乖地任她拿捏! 正想着,第二杯茶水便递了上来:“殿下,请用茶。” 令宜公主一边死死地盯着白琇莹,一边接过茶水。 下一瞬间,她直接连杯带水砸向白琇莹的脑袋。 这一动作猝不及防。 本以为白琇莹反应不及时,却不曾想白琇莹已经稳稳接住茶盏,把那滚烫的茶盏放到桌上,又一次不理会令宜公主的吃惊,再倒一盏。 “看来殿下还是不满意,臣女惶恐,这次定当好好为殿下斟一盏,免得太烫了,让殿下拿不稳。” 白琇莹说完,年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递给令宜公主,而是捧着茶盏,盈盈跪到令宜公主面前: “臣女不想在殿下面前失仪,所以才在知晓殿下莅临时立即前去换衣,衣裳繁复,难免耽搁了些许时间,并非有意来迟。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臣女这一次,臣女在这给你斟茶赔罪了。” 说完,白琇莹恭恭敬敬地把茶水递向令宜公主。 倘若此时令宜公主接下茶水,并饮了这杯茶,那么此事也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令宜公主又怎会善罢甘休? 她一边盯着白琇莹,一边思索着如何才能让白琇莹乖乖任她拿捏。 当她把手伸向茶盏时,她向身侧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心领神会,就在她握稳茶盏后,气势汹汹地冲上前钳住白琇莹的肩膀。 而这一次,白琇莹再也没能挡住茶盏,脑门狠狠地被砸了一下,额角磕出的血,顺着面颊蜿蜒而下。 看到鲜血的瞬间,令宜公主仿佛被触及什么穴道,整个人霎时兴奋起来。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待那笑意一收,她咬牙切齿: “怠慢就是怠慢,还找不想失仪的借口!本宫就算要和亲,也是这东陵独一无二的嫡公主,白琇莹你不要肖想人走茶凉那一套,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令宜公主的话语,愈发癫狂。 “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掌嘴!把她那牙尖嘴利的嘴巴给打烂!叫她无法再本宫面前言语敷衍!为自己的怠慢找借口!” 是的,令宜公主还是抓住白琇莹来迟这一点。 因为她挖空心思,也就只能捏住这一个借口! 正当她一声令下,一群宫人气势汹汹地涌上来,恶狠狠地抡圆胳膊,扬手就朝着白琇莹的脸颊甩下! 陆昀华欲要阻止,却分明看到白琇莹制止的眼神。 也就在她犹豫的瞬间,白琇莹已经挣脱宫人扑向令宜公主,嘴里还喊着:“殿下饶命,臣女知错!” 令宜公主下意识后撤,于是扑向她的双手,就这么擦着她的面纱往下,待伏在她的鞋子之上时,那面纱已然被拽落。 但是令宜公主浑然不知,她只想活撕了白琇莹的皮,指着白琇莹便尖叫: “胆敢用你的脏手触碰本宫!给本宫撕烂她的嘴!剁了她的手!” 可是宫人却一动不动,纷纷震惊地看向她,而后又迅速垂下了头。 令宜公主怒了:“愣着干什么!动手!” 可依然没有人动弹。 便是一旁的陆昀华,都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令宜公主见状,便要亲自动手,今日不论如何,她都要把白琇莹废了! 可就在这时,她感受到脸上一阵凉意。 她连忙摸了摸脸,却发现面纱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低头一看,才发现被白琇莹攥住。 霎时间,她犹如被扒光了,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啊——!” 一声尖叫响起,她手忙脚乱,一时不知该先剁了白琇莹,还是先遮住脸。 怒急攻心的她,已经被羞愤彻底占据理智。 她抓起桌子上的茶壶,狠狠砸向白琇莹:“本宫杀了你!杀了你!” “殿下饶命!” 白琇莹怯生生地求饶,慌忙躲避令宜公主发狠的攻击。 看似狼狈不堪,可偏偏令宜公主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 令宜公主愈发恼怒,她已经彻底失去理智。 不管手边抓到什么,她都发疯似的,朝着白琇莹砸去。 可她还是碰不到白琇莹。 她甚至忘了可以命令仆从先把白琇莹控制住。 就在这时,她抱起一旁的花盆,朝着白琇莹的脑袋砸去。 “住手!” 一声急切的怒吼传来,可已然迟了。 那花盆直接狠狠地砸在白琇莹的后背,白琇莹倒地,一动也不动。 可令宜公主还不解气。 又抓起另一个花盆,朝着不省人事的白琇莹脑袋,再次砸下。 她嘴里嘶吼着:“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第1650章 怕是要倒霉了! 然而,想要看到的脑袋被砸烂的情景她看到了! 但砸烂的脑袋,却不是白琇莹的。 只见刘尧已经不知何时挡在白琇莹身前,他脑袋上还有挂着泥土和花盆破碎的陶片。 鲜血混着泥土,沿着他的面颊滑下。 他抓着令宜公主的手,目光如刀地盯着令宜公主。 那被鲜血浸湿的双眸,犹如修罗般可怖:“你给本王适可而止!” 令宜公主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满脸血污的刘尧,有一瞬间的顿住。 可紧接着,她拼命挣扎:“刘尧!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刘尧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地罩在令宜公主身上,拽着令宜公主就往外走:“回宫!” 挟着怒意的力气暴涨不少,令宜公主根本无法挣脱,只能任由他拖着走。 而周遭的侍从也不敢上前阻拦,连忙跟在两人身后。 陆昀华缓缓抬眸,便看到回廊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人。 她都不认识,但兄长就在其中。 越王殿下在此,只怕这些人都是与兄长相识的,和越王殿下一同到此的同伴。 此刻她也明白了,兄长那一句“等”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此说来,令宜公主那张可怖的面容,岂非暴露于人前了? 陆昀华只觉得脑袋一团乱麻。 “小姐,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奴婢!” 白琇莹侍女惊恐的唤声,打断了她并未来得及得到答案的沉思。 她连忙起身,走过去用帕子按住白琇莹流血的脑袋,而后吩咐:“快!请大夫!” 说完,她抱起白琇莹。 虽然这样的重量压得她腰一弯,但会武功的她,还是能抱起白琇莹。 她抱着白琇莹向附近的厢房跑去。 这时,陆云枫也连忙向面无人色的同伴道歉:“发生这样的事情,今日怕是不能陪伴诸位了。” “还请诸位先行回去,并且把适才看到的情景烂在肚子里,以免引火上身。来日我定当备下酒席,向各位致歉。” 众人神思各异。 他们在越王殿下尚未封王时,便是经常玩在一起的好友。 原本今日越王殿下休息,几人约到一处,想着来找少将军。 岂料少将军说公主殿下在府中,欲要约他们去外边吃席,但他们其中有人来了兴趣,撺掇着同伴去窥一窥公主芳容。 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做过。 九殿下和少将军都阻止了的,但他们却一意孤行。 结果尚未靠近,他们便听到混乱声,跑过来一看,没想到却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芳容没看到,鬼脸却有一张。 一想到那面目全非的脸,他们就忍不住作呕。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要是让上头知晓是他们互相撺掇着去偷窥令宜公主,最后还真见着了,然而却是不堪入目的一幕,他们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众人也都不作停留,纷纷回家求救,打算把这事告诉一直给他们擦屁股的父母亲长,好作筹谋。 “云枫,日后再见,告辞。” “云枫保重,告辞。” “告辞了。” “……” 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很快就没影儿了。 陆云枫收敛住一切神色,而后吩咐:“来人,备轿,我要去柱国大将军府一趟。” …… 与此同时,大夫已经匆匆赶来,正在给白琇莹做紧急处理。 趁这会儿的功夫,陆昀华继续思索着整件事情。 令宜公主冲着六姑娘来的不假,而六姑娘似乎也在故意激怒令宜公主,仿佛这整件事情的走向,都在六姑娘的掌握之中。 思及此处,她悚然一惊。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与其说令宜公主在狩猎,倒不如说六姑娘才是真正的猎人。 而陆府也成为了她们角力的舞台。 正当她还在沉思时,大将军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匆匆赶来。 那是一个美丽精致的妇人,她看了一眼白琇莹后,便拉着陆昀华走到外屋,屏退左右:“昀华,怎么回事?” 陆昀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母亲,为何不阻止令宜公主?” 大将军夫人闻言,叹息一声:“那是东陵唯一的嫡公主,我们身为臣民,哪有阻止她的能力?” 陆昀华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将军夫人: “倘若母亲阻止,公主殿下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后院。那么六姑娘也有时间离开陆府,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大将军夫人还在狡辩:“昀华,你不知道母亲的为难,公主和亲在即,最忌讳的便是有人认为公主这一去不会回来,所以不需要再把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执意要见你,母亲哪里敢阻拦?就怕她一状告到御前,到时候一旦陛下为了给公主撑腰,就得拿陆家杀鸡儆猴,警告臣民不要慢待公主。母亲也是有着这个顾虑,所以才不敢阻止啊……” 陆昀华闻言,颇为无奈:“那么母亲您有没有想过,现在六姑娘受伤,白府会怎么看待我们陆家?” “到时候他们只会认为,正在和越王殿下议亲的我们,蓄意针对与越王殿下传出过流言的六姑娘,所以才放任公主伤害六姑娘。” 大将军夫人急了:“母亲完全没有想过这一茬,这可如何是好?我听闻柱国大将军护短得很啊!当时那赵家覆灭,也是因为欺辱了其姑姑。” 急归急,她很快就有了其他理由:“陛下最忌讳武将之间来往过密,如果因为此事与白府对立,也是好事一桩。” “这样吧,既然错误已经铸成,那就没有回转的余地,索性将错就错!一条道走到黑!干脆就站在公主那方,拥护皇室总没错。” “然而经此一事,白府怕是不会咽下这口气,势必要讨个说法,伤害六姑娘的人终归是公主,我们也不会承受最汹涌的怒火。” 说到这里,她严肃叮嘱陆昀华: “你作为旁观者,知晓整件事情的发展,到时候上头要是问起,你不可乱说话,知道么?” 陆昀华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根本没办法把令宜公主其实才是踏进陷阱之人一事宣之于口。 一则她没有证据,谁会信她的话? 二则自己的母亲在不知晓这个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了对六姑娘不利的选择,所作所为终究是对六姑娘不住。 她根本没办法怀着愧疚的心情,再做出不利于六姑娘的事情。 她更是没办法怪六姑娘在陆府中故意激怒令宜公主,分明是他们放任令宜公主对六姑娘发疯。 她实在没脸认为六姑娘受欺负了,也应该顾及陆府的立场与为难,不该在陆府里进行反击。 所以最终,陆昀华也没有把她的发现说出来。 因为这已经没意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陆府不因此事受到波及。 于是她反过来叮嘱母亲:“母亲,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女儿的脑袋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 “女儿虽在一旁,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女儿实在无能,没有阻止事情的发生。” “这种情况下,我们既愧对于六姑娘,身为主人家却让宾客受伤,所以我们需得向白府道歉。” “我们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公主殿下莅临鄙府,却没有招待好,这是我们的责任。” 大将军夫人很快就明白了女儿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此时站队,为时过早。 而陆府的责任,也不能想着推脱。 倘若负起该负的责任,那么兴许还不至于面临必须择选阵营的境地。 于是她道:“昀华言之有理,我们陆家向来恪尽职守,你父亲乃是东陵西边的壁障,我们有自己的立场和位置,绝不是那随波逐流的浮萍。” “你兄长已经去白府报信了,而母亲也会准备好应付宫里的问责,你只管照顾好六姑娘,其他事情有我们呢。” 陆昀华知晓母亲已经与她达成一致,于是便认真保证:“是,母亲,女儿明白了。” 大将军夫人点点头,随即便离去。 陆昀华不禁长喟一声——此事涉及到九殿下,且还不知会有着什么样的走向。 但她隐隐觉得,令宜公主怕是要倒霉了。 第1651章 本宫要去干仗!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萧重渊把下巴搁在白明微的肩上,轻声问道。 白明微抽回思绪,这般回答:“我离京的时候,布了一场针对令宜公主的局,而其中涉及到六妹。” “那傻丫头得了我的吩咐,必定会拼了命也要完成任务,我担心她会吃亏受伤。” 萧重渊问:“可是后悔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了?” 白明微摇头:“倒是没有,我只是担心她。” 萧重渊闻言,轻声细语地开解:“你心底也清楚,比起让六姑娘当温室里的娇花,她更想要成为你的助力,只要能帮上你的忙,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会开心,为此心甘情愿全力以赴。” “既然她想要与你一起承担风雨,那就势必会面临被风吹雨打的境地,受伤是不可避免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带给她的风雨,所以就算她吃点亏,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愧疚不已。” “更何况,你也一直在受伤,在受苦,你并非是把责任交给了她们,自己偷偷躲起来享福。最后,既然是你布的局,就一定会保全她的后招,她一定不会有大问题的。” 白明微闻言,点点头:“放心,我没事的。” 萧重渊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对令宜出手,你是想要引出元五的真实目的么?” 白明微颔首:“嗯,元五实在琢磨不透,我不想一直被动防守,偶尔也要主动出击。最重要的是,现在秦丰业和刘昱式微,我想要趁热打铁。” “一来对他们鲸吞蚕食,一步步解决他们;二来我总归放心不下越王殿下独自在京中面对一切,所以想要利用令宜分散一下敌人的注意力。” 萧重渊颔首:“要对付刘昱,还是得先除去秦丰业。没了刘昱秦丰业不会完了,但是没了秦丰业,刘昱就等于没有翅膀的鹰,空有一身本领也无计可施。” 白明微含笑:“正是如此,所以要从令宜公主入手,因为这位嫡公主,满身都是破绽,是他们之中最薄弱的地方。” 萧重渊直起身,摸摸下巴:“其实有一件事我很在意,那就是皇后,她自从被禁足后,就安静得过分。” “作为秦丰业精挑细选培养出来成为国母的人,不像是容易对付的角色,怎么她只承受了一击,便就此消沉了呢?” 白明微点点头:“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我也一直密切关注着她,但都没有任何收获。” 萧重渊沉吟片刻:“越是如此,则越要防备。看来要想办法探出皇后的底才是。” 白明微笑道:“我也这么想,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秦丰业和太子,还有应付元贞帝。” “我总感觉,元贞帝在接下来的除夕夜宴时会憋一招大的,然而目前蒹葭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足以见得元贞帝是押上了他所有的才智,这才准备了这么一个让人猜不透的局。” 萧重渊忍俊不禁:“刘泓要是知道你这般埋汰他,怕是死了也要气得诈尸。” 白明微叹了口气:“他这么愚昧自负的人,本就不配坐那个位置。要是改天换地,史书工笔必定令他遗臭万年,我只是说他蠢,已经很留情了。” 萧重渊含笑:“既是如此,我们便换了他。” 白明微无奈摇头:“你这嘴巴,平日少言寡语的,说起刻薄话来,也与我不遑多让呀。” 萧重渊面带笑容,声音轻柔:“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灶,我两绝配。” 白明微更是无奈:“亏你学富五车,饱读诗书,怎么把佳偶天成、珠联璧合这种词语,说得如此通俗?” 萧重渊笑道:“因为我就是这俗人,有着七情六欲的俗人,才会难过你这美人关。” 白明微坐直身子:“别油嘴滑舌,说正事呢!” 萧重渊复又把下巴搭在她肩头:“我也在干正事呀。” 白明微手掌向后一拍,却被他大手包住。 白明微摇摇头:“罢了,不急这一时,慢点说也无妨。” …… 与此同时。 刘尧带着令宜公主前脚才刚进宫,韦贵妃那里便炸开锅:“娘娘,娘娘,不好了!” 韦贵妃正低头刺绣,闻言手一顿,不能错半点的女红绣艺,竟不小心被扎了个无法修补的孔。 然而面对这凝聚了她数日心血的刺绣被毁,她并未动怒,只是慢慢地看向近身大宫女:“什么事?” 近身宫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娘娘,不好了,越王殿下被打了!” 韦贵妃双眸骤然冰冷:“谁这么大胆,竟敢打本宫的儿子?!” 近身宫女一字一句:“是令宜公主在平西大将军府伤的,但具体详情奴婢还不知晓,只知道令宜公主将殿下打得头破血流。” 韦贵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本宫就知道,令宜那个蠢货,早晚会给本宫送一阵东风。” “来,帮本宫把那身素色的衣裳拿来,再将本宫的妆容化得憔悴些,最好有那种悲痛欲绝的效果,本宫要打一场大仗。” 近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殿下受伤了,是否先传御医给殿下就诊?” 韦贵妃笑了笑:“不用,尧儿既然还能把令宜带回宫,就说明他伤得不重,再者不让陛下看到尧儿头破血流的样子,他怎么能直观感受到令宜的疯魔呢?” “另外,秘密将此事透露给秦丰业和太子知晓,还有皇后那里,也要把消息悄悄递进去。” 近身宫女不解:“娘娘,如此不就给他们时间来救令宜公主了么?” 韦贵妃含笑:“还怕他们不来呢!缺少了这么重要的角色,这场戏怎么热闹得起来呢?” 近身宫女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接着,她又问:“太后那边……” 韦贵妃不假思索:“太后向来注重国祚,且坚决维护朝局稳固,为此她干了不少和稀泥的事情,为了令宜公主能顺利和亲,她必定也想要息事宁人。” “但只要我们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她也只能选择弃卒保车,尧儿便不用受这份委屈,所以先不管她,我们先去见陛下。” 近身宫女笑了:“娘娘,是否要传信未来驸马?” 韦贵妃摇头:“北燕的人我们一个都不能沾,哪怕能给我们带来利益,敌国的人就是敌国的人,通敌叛国的事情我们可不能做。” 近身宫女深深弓腰:“奴婢晓得怎么做了。” 韦贵妃不再言语,她张开双臂,任亲信为她换上一袭皎月白的华服。 为了不那么素淡,发髻则点缀了蓝宝石与金凤钗。 而她的面颊,也薄薄施了一层粉黛,未染色的唇映着洁白的肌肤,当真令她多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她刚一踏出惊华殿,便已是泪盈于睫,直至跪倒在元贞帝脚边,那眼泪才算真正落下。 她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地控诉:“陛下,请您为尧儿做主啊……” 第1652章 要为六姑姑讨回公道 白府。 沈氏难得没有忙得脚不沾地。 她就坐在花厅,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门仆前来汇报消息:“大少夫人,陆府的少将军求见。” 沈氏攥紧帕子。 少将军亲自来见,说明六姑娘出事了。 但她还是按捺住忧焚的心情,吩咐管事:“一刻钟后,再去把他请进来。” 是的,马上见少将军,不就等于在告诉少将军,她早已等候多时了么? 就算不像是从后院来前厅接见那样,需要等从后院走到前厅所需的时间过去,至少也不能操之过急。 门仆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但也很听话地照办。 一刻钟后,陆云枫被门仆引了进来。 沈氏就在花厅等他,见到他时,沈氏噙着笑意盈盈行礼:“妾身见过少将军。” 她仿佛一切都不知情,若无其事的态度不露任何端倪。 陆云枫连忙还礼:“大少夫人有品级在身,对我一个将军府世子行礼,实在折煞我了。” 平西大将军、镇南侯以及抚远大将军的职衔皆为世袭,陆云枫是下一任平西大将军,这也是陆云枫被称为少将军的原因。 虽然陆云枫目前只是在朝中领了个散职,然而他将来的所能站到的高度,还是令其得到应有的尊重。 沈氏行礼,乃是以一介妇人的身份向他表示尊重,这与诰命品级无关。 然而陆云枫的快速反应,还是令沈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沈氏站直身子,招呼陆云枫坐下:“少将军,请坐。” 陆云枫道:“在下突然造访,也是有急事通知。” 沈氏心一沉,但还是强装镇定:“不知您莅临鄙府所为何事?” 陆云枫深深鞠躬:“六姑娘被令宜公主打伤,具体的详情在下也不清楚,但终归是我们陆府没有招待好六姑娘,待此事了结,陆府必定登门赔礼道歉。而在下此时在这,则是为了前来报信。” 沈氏终于不用克制情绪,担忧溢于言表,然而她的言语却十分镇定,并未乱了方寸:“六妹伤着哪儿了?她现在人还好么?” 陆云枫回应:“六姑娘伤了额角以及后背,大夫正在为她治疗,具体伤势在下也不清楚,抱歉。” 沈氏默了片刻,而后吩咐丫鬟青荇:“去请七弟妹与小传义。” 青荇没有多问,迅速去办。 沈氏目光移向陆云枫:“多谢少将军,我稍后便上陆府接六姑娘。” 陆云枫知晓白府要商量对策,于是便不做停留:“在下先回去看看,若有紧急情况,也能来回奔走。” 说完,陆云枫行了个礼,便先一步离开。 不一会儿,俞皎牵着小传义来了。 她面色凝重:“大嫂,六姑娘那……” 沈氏看了俞皎一眼,随即蹲下,牵起小传义的手: “传义,你六姑姑刚刚被公主殿下欺负了,可怜你六姑娘没了父亲,竟被人在别人家的府邸打伤,娘亲需要你帮忙讨个公道。” 小传义表情严肃:“娘亲请吩咐。” 沈氏柔声道:“你和七婶婶入一趟宫,向陛下要一个说法。” 小传义甚至没问为什么,立即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传义晓得怎么做了,请娘亲放心。” 沈氏起身,认真地看向俞皎:“七弟妹,只有你才方便入宫,一切就劳烦你了。” 俞皎点头:“大嫂,我明白该怎么做。” 沈氏点头:“去吧,六姑娘那里有我呢。” 俞皎牵着小传义上了已经备好的马车,直奔皇宫。 沈氏吩咐青荇:“先把消息瞒住,尤其是祖父和四婶,吩咐下去后,你随我一同去陆府。” 青荇立即应下:“是,小姐。” …… 与此同时。 蒹葭宫里。 韦贵妃声泪俱下:“陛下,您一定要为尧儿做主啊……” 元贞帝眉头一皱,带着疑惑探究的神色,可见他还没有收到消息。 也就在这时,王公公面色难看地走进来。 看了一眼韦贵妃,他便又准备退下去。 元贞帝却没有立即回应韦贵妃,而是问:“什么事,你说。” 王公公略带为难地开口:“陛下,公主殿下在平西大将军府和白府六姑娘起了冲突,六姑娘受伤,生死不明。” “而越王殿下在阻止公主殿下时被误伤,如今公主殿下已被越王殿下带回,御医正在为越王殿下治疗。” 蒹葭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她默默地坐着,没有插手。 元贞帝一脸的不以为然:“令宜什么身份,白家六姑娘什么身份,一根烂草还敢以下犯上,惹怒金枝玉叶!别说受伤,就算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这种事情别拿来烦朕。” 王公公没有说什么,躬身退下。 韦贵妃听闻此事与白琇莹有关,心底笃定儿子一定是为了那小蹄子受伤,不免暗自恨得牙痒痒。 然而恨归恨,她并未忘记来此的目的。 只见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陛下,尧儿堂堂七尺男儿,他若为保家卫国,脑袋掉了也只是碗大的疤;他若为江山社稷,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若为苍生黎庶,粉身碎骨亦不足惜。” “可他是令宜的亲兄长,陛下您亲封的越王,令宜她怎么敢,怎么敢对兄长动手?怎么能把尧儿打得头破血流?尧儿因这种原因受伤,臣妾实在难过。” 元贞帝见韦贵妃哭,不免觉得头疼。 但他审视了韦贵妃一眼,意味深长地问:“爱妃,你怎么比朕先一步知晓消息?” 的确不太合理。 韦贵妃久居深宫,消息怎么还比今上便捷? 此问题稍微回答错误,便是满盘皆输。 然而韦贵妃根本就不慌,她坦然开口:“陛下,臣妾觉得陆家姑娘陆昀华品貌俱佳,便有意撮合她与尧儿。但……” 她原本想提及白琇莹,之所以这么快收到消息,也是因为她在观望白琇莹和陆昀华见面一事。 然而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 现在的敌人是皇后一党,和白府拧成一股绳未尝不可。 白琇莹以后再收拾,不着急。 于是,她很快就衔接了另一种说法: “但臣妾看中的不仅是门第人品,还有孩子们的想法,所以臣妾便密切注视他们之间的动静,想知道他们是否对彼此有意。” “臣妾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尧儿终身大事有望的消息,而是尧儿被打得头破血流,满脸是血……” 元贞帝对这个说法并不生疑。 毕竟韦贵妃有意陆昀华为越王妃的消息已经传开,元贞帝早有耳闻。 而且早就不满韦贵妃自作主张,为越王拉拢势力的举动了。 涉及到刘尧受伤,他没有在此时追究韦贵妃不经过他的同意,擅自决定皇子的婚事,只想着赶紧解决此事,以免韦贵妃吵得他头疼。 于是他随口敷衍:“此事朕自然会罚令宜,你也别太生气了,先去看尧儿的伤势要紧。” 韦贵妃一听,便知晓元贞帝敷衍的态度。 她眉目流转,便心生另一计。 第1653章 好一招以退为进 韦贵妃没有胡搅蛮缠,她深知陛下并不是很想处罚令宜,若是再哭哭啼啼,只会起反效果。 于是她拭去面颊上的泪花,委屈而又大度地开口:“陛下向来英明公允,臣妾信陛下。” 说完,她便行了个礼,准备退出去。 这番以退为进,没有让元贞帝不胜其烦,反而令元贞帝多了几分愧疚。 在她摇摇晃晃起身时,元贞帝目光刚好落在她美丽的面孔上。 到底是宠了数十年的女人,看到她噙着泪水,不免觉得心疼。 情动之下,元贞帝唤了一声:“爱妃。” 韦贵妃抬眸,与元贞帝四目相对。 她没有受宠若惊,只是露出一抹委屈但又不得不大度的神情:“陛下,臣妾在。” 元贞帝最后也没有妥协,毕竟令宜公主涉及到两国和亲。 元询的命批,使得他起了利用元询这个女婿控制北燕的念头。 比起这些利益,妃子与儿子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别说只是破了皮,即便是丢了命,也不妨碍他的大局。 最后,他柔声叮嘱:“替朕好好安抚小九。” 韦贵妃盈盈行礼,深明大义:“臣妾明白,请陛下放心。适才之所以如此失态,也是母子连心之缘故。” “然而臣妾冷静下来后,仔细分析了一下局势,公主即将和亲,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此事如此重要,臣妾的心胸眼见,不该拘泥于尧儿的安危,以及越王殿下的面子之上。” “臣妾已然知晓错误,陛下不仅不责怪臣妾,甚至还怜惜尧儿,臣妾多谢陛下宽宏大量,也敬重陛下明君慈父的风采。” 这番善解人意的说辞,元贞帝自是爱听。 这天下人,都该如贵妃这般乖巧,如此才能彰显他天子之威。 但他反复咀嚼了一下,便又生出了其他的看法——令宜是否因为即将和亲,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令宜折腾白府的人,自己当然乐见其成。 但小九乃是他亲封的越王,地位仅次于太子,且小九又是令宜的兄长,小九这点面子,令宜怎能不给? 也就在这时,一直缄默不语的蒹葭开口了:“陛下,臣妾认为,令宜公主忽然动手,必定有着她无法容忍的原因。” “料想是那六姑娘无礼在先,否则公主好端端地与她一般见识作甚,看似她委屈了,实则说不定受委屈的人反而是公主。” “否则臣妾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让公主连劝架的越王都能误伤,所以臣妾斗胆说一句,公主那边也要好好安抚才是。” 元贞帝当即表示赞同:“爱妃言之有理,朕的令宜好歹是金枝玉叶,能叫她与一介臣子之女一般见识,必定是那六姑娘的错。” 蒹葭笑着应声:“陛下英明。” 在看到元贞帝龙颜大悦后,她继续开口:“就像上次令宜公主当着北燕使者元大人的面失控一样,事后不也了解到,是元大人不小心刺激到她么?” 不提还好,这一提元贞帝登时拉下脸。 只因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最近令宜的确是有些疯癫。 背后闹点脾气也就罢了,一次次丢人现眼,实在是没有一国公主的样子。 韦贵妃也懂得揣摩圣意,当然也听得出李美人正在捧杀令宜。 她有些诧异蒹葭的立场,然而有利于自己的机会,她自是不会放过。 于是她开口附和:“陛下,说起来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那便是公主最近的行为举止有些怪异。” “且不说公主的性情变化不少,便是公主的处事风格也与以往的人贞静温柔截然不同。” “臣妾以为,兴许是公主要离开母国的缘故,她紧张不安,所以才如此反常。” “前几日她还向臣妾要出宫腰牌呢,臣妾担心她出宫遇到意外,所以没给,不曾想她并未歇了出宫的心思,找了别人拿腰牌出去了。” 元贞帝一听,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这些消息他已经知晓,然而此刻从贵妃口中说出,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更是疑心令宜别有居心。 然而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王公公便又进来了。 “陛下,太子殿下与秦太师求见。” 韦贵妃唇角几不可查地挑起,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同时她也疑惑,皇后那边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元贞帝尚未回应王公公,蒹葭便站起身: “陛下,太子殿下与秦太师怕是为了令宜公主的事情前来,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且即将和亲,接来下的要讨论的事情势必关乎国家大事,请容臣妾回避。” 元贞帝很喜欢蒹葭的懂事。 又想到适才蒹葭提及公主怕是受了委屈,于是他道:“也好,你代朕去看看公主。” 韦贵妃几乎要笑出声,然而蒹葭始终神情自若:“是,陛下。” 见蒹葭退了出去,韦贵妃却这样说:“陛下,既然太子与秦太师都来了,想必白府的人也很快就到。” “若是太子与秦太师铁了心地要给公主撑腰,而白府非要讨个公道,那么这件事绝不会马上结束。” “且此事又涉及到公主、尧儿、白府,以及陆府,臣妾认为自己有必要留下来,在合适的时候代表尧儿表个态。” 元贞帝略微思索,便答应了:“爱妃言之有理,那你便随朕一同去承明殿吧。” 韦贵妃目光一闪,恭敬应下:“是。” 她当然能猜出,陛下移驾承明殿的原因。 料想是方才李美人的暗示起了作用,陛下认定是那白琇莹的错。 若只是听两方发发牢骚,在哪里都行。 而把台子搬到承明殿,意味着陛下要借这件事,以白琇莹为火索,狠狠问白府的罪。 只是不知,究竟是谁笑到最后。 思及此处,韦贵妃不由在心中冷笑一声。 第1654章 吵什么呀? 陆府。 大夫总算替白琇莹处理完伤口,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来到一直等候的陆昀华身边:“小姐,都处理好了。” 陆昀华问:“六姑娘情况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头上的伤口没有大碍,背上的比较重,骨头裂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将养一阵子才能痊愈。” 陆昀华点点头:“若是有人问起,还请您什么都别说。” 大夫是陆府豢养的,自然知晓这豪门大院水深。 于是他很快会意,行礼退下:“老夫先去给六姑娘配药。” 陆昀华没有说什么,屋内只有她和白琇莹的近身侍女。 她走过去时,白琇莹的近身正在替白琇莹整理衣裳。 她道:“我来帮你吧。” 白琇莹的近身侍女十分警惕:“不劳烦陆家小姐,奴婢自己来。” 说完,她手脚麻利地给白琇莹整理好衣裳。 但陆昀华还是看到了白琇莹身上的伤。 那样的伤痕,又长又细,可见期间有细心地用药,才恢复到这种程度。 然而在边关长大的陆昀华一眼就看出,当初白琇莹伤得有多重—— 只有带着倒刺且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才会留下这种又深又长的疤。 即便是后来小心翼翼呵护,用了最上等的药,也抹不去当初疼痛的痕迹。 想到当初六姑娘谈及过去时,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陆昀华忽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一度自诩巾帼,以将军之女为豪。 便是边关的经历,支撑她傲视京城闺秀圈子。 可现在她才知晓,自己当初究竟受了多好的保护,才能保持这一身光滑的肌肤。 正想着,白琇莹的近身已经帮白琇莹处理好,但床边也留下一盆带着血污的血。 她刚端起盆,却又放下,依然警惕地看着陆昀华。 陆昀华无奈:“我又不会对你们小姐怎样,你何必这么防着我?” 白琇莹的近身冷哼一声:“我们小姐信你,但我才不信!你明明有保护小姐的身手,但刚刚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小姐受伤。” “我想上去救小姐,却被你的下人拦着!你敢说你没有半点坏心思吗?你分明就是想嫁给越王,所以才恨上我们小姐!” “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小姐对越王从未有非分之想!她也真是无辜,受你们一个二个的针对!” 陆昀华看着这无甚脑子的丫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从何解释,非是她不想阻止,而是六姑娘不让她掺和。 她也不见得说出来这丫头能理解。 可她的沉默,反而让这小丫头觉得她默认了,于是说得更起劲: “我们小姐也是真冤,分明她是仰慕陆小姐的风采,真心与陆小姐结交,所以才下了拜帖。” “她哪里知道会那么巧,偏偏宫里的贵人把您给召了进去,本来她可以就此作罢,不来的。” “可她偏认为即便是有这层微妙的关系在,志同道合的人依旧能成为朋友,她也想借此机会,让陆小姐您明白,她并非您的竞争对手。” “却不曾想,不曾想……”小丫头泣不成声,心疼得无以复加,“不曾想这是一桩鸿门宴,您早就想好了对付她的招数!” “好一招借刀杀人!现在小姐伤成这样,您的手还能干干净净,您可真是好盘算,就不怕遭报应么?!” 眼见这丫头越说越过分,陆昀华也不打算继续沉默。 她必须要表达她的立场:“你误会了,事实并非如此。” 小丫头十分激动:“我怎么可能误会!你才是罪魁祸首!” 陆昀华也不恼,只是道:“等你主子醒了,我自会与她解释,你也先别着急,六姑娘的身子要紧。” 小丫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也不再指责。 也就在这时,白琇莹幽幽转醒:“吵什么呀,迷迷糊糊中净是你的声音。” 第1655章 告御状! 白琇莹的近身立即扑上去,一遍遍问:“小姐,您疼吗?好些了没有?奴婢在这里,您要是疼就咬奴婢。” 白琇莹越过侍女,看向陆昀华。 见陆昀华似有话说的样子,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和陆姑娘说。” 近身侍女不愿,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好慢吞吞地离开,然后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里边的动静。 待屋里只有两人,陆昀华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问:“你们要做什么,好歹给我个准信,不然我拿不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问得很直白了。 倘若交心,理应透个底。 就算有所顾虑,也该委婉提醒。 然而白琇莹却笑道:“陆姑娘,你看我像是会耍什么手段、布控什么阴谋诡计的人吗?” 这个反问,使得陆昀华微怔。 她并没有立即回应白琇莹。 也正是抓住这一点,白琇莹笑着开口:“你看,我们虽然见过面,但今日算是第一次正式认识。” “我知你姓名家底,你知我长相亲族,我们分明都很了解对方的情况,但都不怎么了解对方的为人。” “你既问我,必定是心里有了答案,带着答案问问题,我说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陆昀华有了大致的猜想,所以才会提出疑问。 而白琇莹却隐晦地回答,陆昀华心中的猜想是正确的。 话到这里,其实白琇莹已经向陆昀华坦诚。 她与令宜公主之间的冲突,并非单纯的巧合。 陆昀华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琇莹。 最后她没再继续究根问到底,而是转移了话题:“疼吗?” 白琇莹不解:“什么?” 陆昀华问:“刚刚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疤,疼吗?” 本来是想问新伤,因为她知晓骨裂究竟有多疼。 可她内心却自然而然地认为,在那些旧伤面前,新伤简直不值一提。 所以说出口的话,自然也就变了。 白琇莹云淡风轻地开口,一如她即使承受着痛楚,也没有表露出来一样: “疼当然是疼的了,浑身被打得没有一块好地儿,十根脚指头被掰断,他们用针从我的指甲缝里扎进去,直到我的手指甲整块整块脱落。” “但长姐说了,这世上所有的伤痛都能愈合。所以不管是我的身体,还是我那记着疼痛的心理,也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治愈。” 说到这里,白琇莹露出笑意:“今日所受的伤,也会很快愈合。” 陆昀华没有多说,只是道:“六姑娘好好休息,兄长已经去白府报信,料想很快就有人来了。” 白琇莹笑着道谢:“多谢你,陆姑娘。” 陆昀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她拉开门,白琇莹的近身几乎站不稳。 原是刚才贴在门上听对话,猝不及防地开门,让她一时没能稳住身子。 她生硬地行了个礼,随即冲进去看自家小姐。 陆昀华也没有走开,她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梳理着所有所有事情。 从韦贵妃召见她,到此时此刻。 太多事情,思绪太多,一时间头脑思绪难免有些混乱。 可她在惊华殿舞剑的场景,以及白琇莹身上的伤,始终占据她脑海最鲜活醒目的位置。 她看了看光洁的手背,以及微微带着薄茧的手心,忽然笑了出来。 那是释然的笑。 是的,她也只是普通人,纵使越王殿下没有把她迷得神魂颠倒、非君不嫁,但她也有着傲气和尊严。 她不是没有产生过疑问,越王殿下怎能为了一个样样不如她的人,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她! 不甘心是假的! 她与六姑娘之间的相处,一切看似和善,但她并非没有包藏半点阴私。 所以被六姑娘的侍女质问时,她美其名曰是不想和丫头计较,其实不过是内心深处的被戳中痛点与哑口无言罢了。 要是真的不想让令宜公主与六姑娘碰面,难道她没有任何办法么? 她只不过说服了自己,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无法阻拦。 在如此可怕的伪善面前,六姑娘坦荡干净的笑容,真挚诚实的言语,简直令她无地自容。 也就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和六姑娘的差距在哪里。 一个自诩身傍技艺,在贵人面前谄媚拍马,虚伪且自大的她,怎比得上一个有血有肉,又铁骨铮铮的六姑娘? 她输了,这一次是真的心服口服。 “昀华。” 一声呼唤,把她从沉思中唤醒。 陆昀华起身抬眸,看到母亲领着一名美丽的妇人走过来。 她立即迎上去。 大将军夫人介绍道:“这是白府大少夫人。” 陆昀华盈盈行礼:“大少夫人。” 沈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陆昀华一眼,随即露出浅浅的笑意:“陆姑娘安好。” 大将军夫人解释道:“大少夫人是来接六姑娘的。” 陆昀华道:“六姑娘就在屋里。” 沈氏点点头,随即走了进去。 看到白琇莹额上缠着绷带,手臂也缠着,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道:“嫂嫂带着软轿来的,你能坚持么?” 白琇莹笑得一脸灿烂:“我没问题,大嫂安排便是。”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情绪激动地兴师问罪。 沈氏就像来接小孩子回家吃饭一样,那么自然简单。 两人告别陆昀华母女后,便直接坐着陆府安排的软轿离开,准备出了陆家的门后再换上白府的软轿。 她二人离开后,大将军夫人一脸不解: “都说沈氏是白府的镇宅夫人,手腕了得,我还以为少不了一顿胡搅蛮缠、兴师问罪,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只说来接小姑子回家。” 陆昀华道:“女儿这里也差不多,六姑娘醒来后,不哼疼,也不喊痛,仿佛没事人一样。” 大将军夫人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昀华,你说她们现在表现得若无其事,会不会一回到白府,就翻脸不认账了?” “到时候讹上我们白府,岂不是得不偿失?早知道就不让那沈氏轻易接走六姑娘,而是把一切都说清楚,立个字据什么的。” “不行!不能让她们给害了陆府,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让她白府没有构陷陆府的余地!” 陆昀华蹙眉:“娘亲打算怎么办呢?” 大将军夫人一脸严肃:“先去陛下面前告御状!” 第1656章 这就是她白明微的不臣之心! 承明殿内。 太子和秦丰业早已候在里头。 元贞帝与韦贵妃走进来,两人立即行礼。 “拜见父皇,见过贵妃。” “拜见陛下、贵妃娘娘。” 元贞帝一拂袖子坐下,韦贵妃站到了他的身边。 太子刘昱抬头,目光在掠过韦贵妃时露出一丝愤恨与不屑。 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无视韦贵妃,然后与元贞帝对话:“父皇,儿臣听闻令宜出事了。”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倚,若有所思地问:“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太子就算是在家修身养性,也对世事了若指掌。” 刘昱诚惶诚恐:“父皇,令宜是儿臣的妹妹,儿臣关心她,也是人之常情。” 元贞帝目光如炬,扫在跪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英明神武的他,很快就有了结论——令宜出宫的腰牌是太子给的,那么令宜去陆府的事情,只怕也在太子的计划当中。 而小九也出现在陆府,指不定也是太子的猎物。 太子和秦太师最近屡屡不顺,而小九与白府又顺得可怕,两人这是坐不住了,所以不惜把令宜当刀使。 思及此处,元贞帝露出冷笑。 但他并未责怪太子与秦丰业利用令宜。 因为此刻他心底权衡利弊的称,已经有了定论。 储君和臣子被私心裹挟,随意利用一个即将和亲的公主,把国家大事当儿戏。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丝毫不影响他也想借这个机会,问罪白府的念头。 于是他顺水推舟,询问太子的意见:“既然事情你都知晓了, 那你向朕说说,你怎么想的?” 刘昱半点都不装了,直接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柱国大将军府白琇莹以下犯上,对令宜不敬,故意惹得令宜在陆府发怒,其心可诛。” 在父皇面前,一言一行他都要小心翼翼。 唯有针对白府一事,他可以火力全开!毫无顾忌! 秦丰业立即附和:“陛下,一旦公主在陆府的举动被传出,臣民定当觉得公主恐怕无法承担和亲的重任,就会质疑和亲的可行性。” 刘昱又把话接了过去:“东陵与北燕打了那么多年,总算迎来休战的机会。” “如若和亲事情谈崩,两国再起战火,于东陵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而言就是灾难。” “即便此事并未影响到和亲的结局,但当众失控的公主,到了北燕之后能服众么?” “纵观历史,公主和亲是对属国与各路诸侯的安抚之策,亦或是势均力敌的秦晋之好。北燕不是东陵属国,和亲不作安抚用途。” “有了污点的令宜必定矮上一头,一开始就呈弱势,那么我们通过和亲换来的两国交好,能维持多久?” 他振振有词,甚至引经据典。 每开口一句话,就是给白琇莹扣上一项重罪。 韦贵妃听着,几乎要笑出声。 嘲讽过后,她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倘若尧儿也有这项能力,太子之位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然而她反常地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旁观。 只因她知晓,陛下想动白府。 偏偏陛下又好面子,生怕直接处置白府会为人诟病,而且也忌惮白明微手中的兵权。 因此陛下需要找个理由给自己壮胆,以为只要师出有名便是天下人都拥趸的正义,所有人都会站在他这边,成为他的力量和盾牌。 他一直以来都缺一个理由。 而太子现在正在递上这一个理由,即便太子说的再离谱,陛下都会认同。 她自然不会自寻死路,去搅了陛下的兴致。 而就在韦贵妃沉吟之际,秦丰业立即接上太子的话:“陛下,太子殿下言之有理,那白府六姑娘如此行事,其心可诛!” 太子又把话接过去:“那白琇莹本身也不检点,儿臣听闻她缠着九弟不放,贵妃才刚召见陆家姑娘,那母狗就闻着味上门了!” “不曾想竟给她碰了巧,不仅在陆府见到了令宜,还把九弟也牵涉其中!简直罪不可赦!” 秦丰业道:“臣不认为这是碰巧!而是蓄意安排,至于白琇莹一人,也没有这样的能力。臣认为白明微才是主谋,白琇莹只是执行者!” “只因就在前几日,白明微入宫时曾故意挑衅公主,并说出公主之前意外,也是她的手笔!” “公主念及对方是东陵大将军,不想与她一般见识,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陛下,接着就发生了后边一系列事情。” 秦丰业激动得有些接不上气。 顿了顿,他继续掷地有声: “白明微对和亲人选变为公主一事未必没有想法;而且她与越王亲近,贵妃娘娘却召见陆家小姐,她唯恐六妹当不了越王妃,她也因此怀恨在心。” “所以就是她白明微故意设局,引公主出宫,然后构陷公主,意在破坏联姻,以解她失去姻缘的愤怒!更是为了她的妹妹出气!” 太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太师言之有理!这手段!绝不是白琇莹能想出来的,背后一定有白明微主使!” “父皇,这一箭双雕的歹毒计谋,伤害的不止是令宜和六弟,还意图破坏东陵与北燕的邦交。” “九弟也是父皇亲封的亲王,令宜是唯一的嫡公主啊,她都敢肆意玩弄,这就是藐视皇权!藐视父皇!” 秦丰业马上添盐加醋:“此女居心,实在恐怖至极!两国邦交、亲王权贵她都敢玩弄于股掌!可见北疆边军以及柱国大将军这个职衔究竟给了她多大的底气!” 刘昱面目狰狞:“父皇!此事看似只是令宜和那白琇莹之间的事情,实则关乎到国本大事,倘若不从重处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秦丰业义愤填膺:“功高盖主!奴大背主!陛下好吃好喝地养着这条狗!没想到她竟然想要反咬陛下!” “臣斗胆推测,她现在只是投石问路,接下来必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只怕封疆裂土都满足不了她的野心!她怕是有更大的谋划!” 刘昱五官都因情绪激动扭曲到一切:“白明微这几日告假,一定是为了有更多时间在暗中操控一切!” “父皇,星星之火如若不扑灭,必定有燎原之势!毒草若是不尽快除根,将会疯长!堤坝溃败前修补还来得及!” 说到这里,刘昱音高拔调:“为了东陵百姓的福祉,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 “请父皇立即下令处置白琇莹,以她为突破口,迅速取得能证明白府有不臣之心的证据,把这些个乱臣贼子斩草除根!” 秦丰业也跟着帮腔:“请陛下明辨忠奸!铲除奸佞!” 一句句义正言辞的话,说得元贞帝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拿这些罪名去治白府的罪了。 可最后的关头,他甚至还顾及颜面,不想留一丝瑕疵。 于是他看向身侧的韦贵妃,目光冰冷地问:“爱妃,太子和秦爱卿的观点,你赞同么?” 贵妃赞同,那便是韦家赞同。 也只有在场的第三方势力贵妃不持反对意见,那他就是顺应民心,众望所归! 太子也在此时开口提醒韦贵妃:“贵妃,虽然你只是一介后妃,不懂国家大事,但也该知道,九弟也是受害者,对么?” “受害者”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威胁之意不甚明显,这是在提醒韦贵妃,越王若不是受害者,那么就只能是帮凶了! 第1657章 哀家打烂你的嘴! 韦贵妃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小的问题难倒。 她没有做选择,而是顺着劲儿拍元贞帝的马屁。 她说:“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正是,臣妾只是一介后妃,哪里懂得国家大事?而这件事属于国家大事的范畴,臣妾不敢胡言乱语。” “不过有一件事臣妾可以肯定,那就是陛下乃是天子,陛下的话便是天意圣旨。” 分明没有表态,元贞帝却听不出来。 此刻他对拿下白府的自信心,已经膨胀到无法抑制的地步。 于是他趁机下令:“来人!” 王公公立即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陛下,老奴在。” 元贞帝面容扭曲,语气冰冷:“传令下去,着御林军统领吴勤率一千御林军迅速将白府困住,金吾卫统领申岳率两百金吾卫支援。” “务必互相配合,将柱国大将军府满门上下打入天牢候审!御林军和金吾卫皆有先斩后奏之权,若有违抗者,杀无……” 整道命令,他念得没有半点磕绊,仿佛在心中演练了千遍、万遍。 字里行间,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声音都颤了起来。 便是那身子,也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着。 他不知等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似乎已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 终于,终于,他就要成功了。 为此他甚至不惜动用拱卫京畿的御林军,以及戍卫皇城的金吾卫。 两方势力都是他的亲卫,他已经做好不给白府留任何后路的打算。 然而他一整道命令尚未说完,他的话语便被打断。 “陛下,不好了!” 小太监跑进来,因为站不稳甚至还摔了一跤。 他爬起身膝行至元贞帝面前,语无伦次地禀报:“陛……陛下,出事了!” 王公公立即用拂尘砸他的后脑勺:“小兔崽子!话都说不利索,好好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 “令宜公主出事了,她不知何时悄悄溜出宫,带人当街拦住了白府的轿子,并打伤白府的数名护卫。” “若非巡城御史司的当值队伍经过,只怕轿子里的白府大少夫人,以及受伤的六姑娘会被公主殿下当街刺死。” 元贞帝面色大变:“什么?!” 太子和秦丰业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的神情。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紧接着,两人都恨铁不成钢! 令宜这没脑子的东西,怎么多此一举? 原本顺顺利利的事情,现在只怕要弄巧成拙了! 始终不怎么说话的韦贵妃启齿: “李美人是怎么办事的?陛下吩咐她去安慰公主,怎么公主出宫了都不来报?!还有宫门守卫,他们是瞎了还是怎么了?公主出宫也不阻止!” 韦贵妃话音刚落,蒹葭便慌慌张张地走进来:“陛下,公主不见了,臣妾翻遍整个后宫,都没有瞧见公主的身影。” “现唯独皇后娘娘的凤藻宫臣妾未敢惊扰,公主情绪不稳,臣妾担心她会出什么事,还请陛下尽快派人寻找公主。” 韦贵妃立即接话:“李美人,就算去了凤藻宫也无济于事,公主被越王带进宫后,又偷偷溜出宫,还在街上闹了事。” 蒹葭大惊失色,连忙诚惶诚恐地解释:“臣妾到公主的冬藏宫时,便没看到公主及其近身伺候的宫女与内侍。” “臣妾还以为公主心情不好,所以去花园散心,或者去某位后妃或公主那里,却从未想过,公主竟然会再度出宫……” 太子来不及多想,连忙谏言:“父皇,得立即动手才是,以免夜长梦多!” 秦丰业也连忙附和:“陛下,太子言之有理,趁现在消息尚未传出去,须得立即动手才是,迟则生变啊陛下!” 韦贵妃没有说什么,蒹葭则露出疑惑的神情,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讲何事。 而王公公,也在等待元贞帝的命令。 没有过多思考,元贞帝决定孤注一掷,他立即示意王公公:“听到了么?还不快去传令!” 王公公刚要退下,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太后驾到!” 元贞帝暗自握拳。 紧接着,俞皎便扶着太后走进来,小小的传义则跟在太后身侧。 待三人的身影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只见韩公公与梅公公押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也向殿内走来。 太后沉声下令:“闲杂人等皆退下!” 这时,殿内的伺候的宫人,全都退了出去,唯留下韩公公与梅公公两名宫人。 而蒹葭也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后妃便只剩下韦贵妃。 元贞帝满脸不悦:“母后,您怎么来了?” 太后不冷不热:“哀家给皇帝送个人。” 韩公公与梅公公立即按住女子的肩膀,迫使女子跪下。 元贞帝一脸疑惑:“母后,此人是……” 韦贵妃不由冷笑,她敛住嘴角的嘲讽后,柔声提醒:“陛下,这是令宜公主。” 元贞帝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这时,女子缓缓偷抬头,那张可怖的脸也呈现在元贞帝面前。 一览无余。 “父皇,救救儿臣……” “啊!”元贞帝吓了一跳,“你个丑八怪!怎会是朕的令宜?!” 女子没有放弃,甩开韩公公与梅公公的钳制,爬向元贞帝: “父皇,是那白明微,是白明微把儿臣害成这样的!请父皇为儿臣做主!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韦贵妃适时开口:“司药房不是说公主的脸已经好了么?怎么还是这般模样?不怪陛下惊讶,便是臣妾见了,也觉得难以置信。” 令宜公主立即冲韦贵妃大吼大叫:“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韦贵妃委屈地看了面沉如水的元贞帝一眼,没有说话。 太子眼珠一转,正要开口:“父……” 太后严厉呵斥:“你也闭嘴!你们都闭嘴!” 太后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皇帝,你也由着大家胡闹!” 秦丰业偷偷看了元贞帝一眼,随即开口回应太后:“太后娘娘,这不是胡闹,而是涉及国本的大事……” 太后看向秦丰业:“涉及国本?什么大事?是你和太子帮着隐瞒令宜毁容的事实,还是你和太子撺掇令宜去平西大将军府丢人现眼?” 秦丰业立即喊冤:“太后,此事并非……” 太后目光如刀:“哀家说话,你听着就是,再多嘴一句,哀家打烂你的嘴!” 第1658章 被这蠢货气得又少活几年! 秦丰业垂下头,不敢多言。 元贞帝握着拳,骨节咯咯作响。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呢? 太后为什么每次都搅他的好事? 就在他即将开口时,太后把一块腰牌掷到太子面前:“太子,收好你的东西。” 太子跪在地上,哑口无言。 因为先帝驾崩前,曾立下遗诏,太后拥有废立君主的权力。 皇帝都能废黜,更何况他这个太子。 他的兄弟那么多,他可不想得罪太后,最后便宜他人。 令宜公主还想说话,但这里没有她插嘴的余地,还未说出口,就被韩公公给堵住了嘴巴。 至于她口中对白明微的指控,无凭无据,此刻谁又会为她追究到底? 紧接着,太后坐了下去,缓缓开口:“皇帝,我来给你捋一捋,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前段时间,哀家召柱国大将军入宫说话,柱国大将军在出宫途中遇到令宜,令宜故意找茬却占不到便宜,因此怀恨在心。” “事后令宜就找贵妃借腰牌,甚至还想说服贵妃与她合作,对付柱国大将军,此事贵妃事先曾禀报哀家。” 韦贵妃立即开口证明: “陛下,确有此事。当日令宜公主与柱国大将军碰面时,臣妾也在场,还是臣妾阻止了她责打柱国大将军。” “后来令宜公主不知道在哪里听闻臣妾不满柱国大将军,还来臣妾的宫中,欲要与臣妾合谋对付柱国大将军,臣妾没有应。” 太后继续道:“原本哀家曾下令宫中所有后妃,不许给令宜出宫的腰牌,却不曾想太子命人把腰牌递入宫中。” “不仅给令宜创造出宫的机会,甚至还把白府六姑娘与陆府姑娘今日见面的消息递给令宜。” “传信的人哀家已经拘了,皇帝想要审的话,可以让人去传来当面对峙。” 元贞帝看向太子。 太子那躲闪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元贞帝难掩内心的失望。 这时,太后继续开口:“令宜今日去陆府,就是冲着白府六姑娘去的,在见到六姑娘前,甚至还叫人去给白府的马车泼粪,结果误泼了皎皎的马车。” “那宫人也是废物,连这种小事都办不明白,最后还被逮着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争议的,连再审对峙的必要都没有。” 元贞帝忍着恶心,看向面目全非的令宜公主。 但见令宜公主虽然愤怒,神情间却透着做贼心虚,元贞帝大失所望,不由得叹了口气。 太后长喟一声,继续开口:“令宜到了陆府后,便直接对白府六姑娘发难,那发作的借口是六姑娘没有立即前来拜见。” “即使六姑娘解释是因换衣来迟,她也没有听进去,用公主的威严逼着六姑娘斟茶道歉,后来演变到动手。” “先是用茶盏伤了人,紧接着又用花盆持续殴打,甚至就算越王出来阻止,也没能让她停手。” “最后六姑娘被打伤,头破血流,后背骨头都裂了,可见令宜是奔着要人性命的目的下的手,连出手阻止的越王也顶着满脑袋的血回来。” 听到这里,韦贵妃适时开口:“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臣妾就说,公主好端端的,怎么会对尧儿动手。” 太后没有理会韦贵妃,继续娓娓道来: “就在刚刚,哀家已经召来旁观者陆姑娘,以及与越王同行,一起去陆府,并看到令宜动手的人来问话。” “所有人对事件的描述,都没有任何不同,由于目击者皆是身份贵重的王公贵族,不存在被人收买,一起串供的可能性。” “在这期间,皎皎带着白府幼子入宫,欲向皇帝为白府六姑娘讨要说法,被哀家拦住,请到了清宁宫中。” “岂料就在哀家忙着避免此事继续扩大时,令宜被越王带回宫后,又乔装打扮,悄悄利用太子给的腰牌外出寻仇。” “当街伤人,犹如泼妇!遇到反抗,则又报出名号,丝毫不顾及皇家颜面,更忘了即将和亲的要务!”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有人证物证,即便是有的人长了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能颠倒是非黑白!” 话到此间,太后痛心疾首: “哀家真的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人是东陵储君,一人是嫡公主,一人则是朝廷股肱,竟然合起伙来做出这等下作行径!” “个人恩怨与私欲比天都大,国家大事却犹如儿戏,皇帝啊皇帝,东陵江山莫非要葬送了……” 太子和秦丰业还想辩解,太后的命令却抢先一步:“皇帝,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向你说明,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来决定吧!” 元贞帝没有立即开口,他阴沉着脸,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看气氛僵持,殿内寂静得可怕,韦贵妃主动开口: “事关重大,陛下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裁决,臣妾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请恕臣妾先告退。” 说完,韦贵妃便退下了。 其实看好戏谁不喜欢? 只是她知晓,尽管太后娘娘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但陛下怕是还没有歇了灭了白府的心思。 只有太后,才能陛下推一把。 很多话当着众多人的面不能说,那么只能给陛下和太后腾出空间,才能方便不太后操作。 就在她前脚刚退下,太后也随之屏退了众人:“除了皇帝以外,你们都去外边候着!” 刘昱和秦丰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担忧。 然而事已至此,他们根本无法违逆,只得乖乖退下。 令宜公主则毫无尊严,被两位公公拖了出去。 “母后,您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屋内只有母子二人,元贞帝不再掩饰内心的不满。 “皇帝!”岂料太后的声音更加严厉,“你这个皇帝还想不想做了?!” 元贞帝难以置信:“母后,令宜是朕的女儿,朕也是人,是一名父亲,难道就因为朕偏帮自己的女儿,您就要废了朕吗?” 太后被元贞帝气得哑口无言。 什么牛头不对马嘴?! 缓了半响,她声色俱厉:“眼下的情况,是哀家要废了你么?!” 第1659章 太子还不能废! 太后向来和颜悦色,不管什么话都是轻声细语地说。 皇帝鲜少见到她这般恼怒,一时间不敢再多说。 太后又缓了许久,这才耐着性子开口:“白明微不在京中,你知道么?” 元贞帝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他怔怔回应:“朕知晓。” 太后一字一句:“既是知晓,你还想着把白府一锅端了?只怕你前脚刚围了白府,白明微后脚就领着北疆兵马直接打到你面前,逼着你退位!” “霍家世代忠良不假,可凉城关隘也只有仅仅五万人马,白明微领着几千人就敢北上御敌,你认为霍世勋能挡得住她么?” “这些后果你是半点不计,被太子和秦丰业进了几句谗言,你就认为自己可以杀光白府之人了是吧?” “即便是你真能以令宜和白琇莹的事情为切入点,给白府栽上罪名后杀光白府的人。” “但你怎么也就不想想,令宜做事破绽百出,事情又发生在陆府。焉知那平西大将军不会感到兔死狐悲,西疆也不守了,举家就投奔西楚去?”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只要白明微手中还握着兵权,这白府你就啃不动!即便是你搜罗出白府谋逆不臣的罪名,你也灭不了白府!” “倘若你还想做你的九五之尊,就不要轻信谗言,兔子急了还咬人,那白明微可不是兔子,她要真反了,你也无可奈何!” “更何况北燕还在虎视眈眈,眼下你也必须依赖白明微帮你守北疆!孰轻孰重,掂量掂量!” 太后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可元贞帝却说不出半个字。 只因太后说的,句句在理。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脑袋,这才惊觉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然而即便是恐惧如此,他心底依旧不甘心。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母后,令宜出了这事,脸还毁了,这还怎么去和亲?总要有人来担责任,让此事有个体面的说法,否则……” 言下之意,就是让白琇莹来背黑锅,把令宜的毁容,以及性情大变,都归结于白琇莹身上。 兴许让北燕知晓事出有因,就不会对这桩婚事有任何影响。 太后严厉地打断他:“皇帝,北燕是战败国,我们送谁去和亲,与谁和亲,由得他们挑么?” “令宜合不合适,是我们东陵说的算,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提要求?何必为他们考虑?” “不过和亲人选,的确要仔细斟酌,令宜这个样子,只会给东陵丢脸,别到时候毁了和亲盟约。” 元贞帝默然,可他并不赞同太后的话。 只因在北燕人面前伏小做低,任人宰割,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这时,太后也开口说起另一件正事: “皇帝,自从你亲政后,哀家向来不掺和国事,即便是太子能力不足,哀家也没有说他半句不好。但是这一次,哀家再也无法容忍。” “把国事当儿戏,甚至把手伸向臣子的后院,想通过这样的手段达到打击臣子的目的,这样的人,当真有一国储君的胸襟么?” “今日若非哀家对令宜早有提防,没有及时把前因后果弄清楚,你是不是就已经受太子和秦丰业的撺掇,派兵去把白府给处置了?” 说话间,太后叹了口气: “太子一出生,就被你立储。他已经二十多岁,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难免生出别的想法,更何况他的外祖父是秦丰业。” “哀家知道你宠信秦丰业,但太子和秦丰业只能留其一,否则今日的事还会再发生,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水文图一事,皇帝你还记得吗?” 元贞帝悚然一惊,紧接着脱口而出:“太子此刻还不能废!” 惊的自然是太后的说法。 他很赞同。 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未尝不会有任何想法! 然而即便如此,太子也不能废,这关乎到帝王之术,权衡之要。 当然了,如果秦丰业先前没有搞出贡赋贪污一事,元贞帝现在也不会立即就有了选择。 真是应了那句“百因必有果”。 太后很快就明白了元贞帝的想法,她问:“是因为越王吧?越王和白明微走得近,一旦太子废了,就无人与之争锋。” 元贞帝默认。 太后道:“韦贵妃的心也不安分呀,她忙前忙后想要给越王积攒势力,哀家都看在眼里。” “但是哀家没有阻止,你知道为什么么?那是因为她拉拢的对象,是陆家。” “越王心悦六姑娘白琇莹,此事哀家一清二楚,可韦贵妃却想着让陆家姑娘做儿媳妇,这无疑是把白府推得更远,而白府与陆家也因此难以和平相处。” “武将不抱团,主子才能睡得踏实。这其中的帝王之术,权力制衡,你打小就学,相信你得心应手。” “所以今日的事情,你需得拿出态度,不管你心底怎么想,至少要做得公正,只有这样,臣民才能无话可说。” 元贞帝阖上双眼,骨节因为攥紧的拳头而变得发白。 胸膛的起伏,以及急促的气息,都昭示着此时此刻他内心情绪的波动。 最后,他总算说服了自己。 与其是说服,倒不如说是害怕。 一直以来,他都忌惮白明微的兵权,不是么? 只是今日热血上头,他一时糊涂。 经过太后的提醒,那熟悉的恐惧感再度来袭,他也因这份恐惧,忽然变得“英明”。 他冲外边喊:“都进来吧!” 适才出去的众人缓缓进来,唯独少了韦贵妃。 元贞帝目光隼利地在众人身上游走,最后落在小传义身上。 他依稀记得,这黄口小儿曾经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记忆中的身影已经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高了许多的个子。 他问:“小子,你几岁了?” 传义拱手,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传义五岁了。” 元贞帝又问:“你入宫做什么?” 小传义不紧不慢地回应:“传义听闻六姑姑被公主殿下打了,于是便想着入宫问问情况。” “如果是六姑姑的错,传义便会替六姑姑领罚;如果不是六姑姑的错,那传义便替六姑姑说理。” 元贞帝轻笑一声,眼眸忽然锐利:“那你准备领罚,还是说理呢?” 第1660章 这样的结果,传义很满意 一般的小儿,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更妄论回答这样的问题。 而传义知晓,他既不能说领罚,也不能回答说理。 领罚就意味着她承认六姑姑错了,说理就代表着他向公主问责。 于是他这般说道:“入宫前,传义曾问娘亲,为何要让传义与七婶婶入宫?分明在朝为官的七叔叔更合适。” “那时候娘亲的回答是,传义只是孩子,七婶婶只是内宅妇人,传义与七婶婶入宫,无论结果如何,也都是公主与传义和七婶婶,还有六姑姑之间的小事。” “倘若是七叔叔入宫,不管是说理,还是领罚,都变成了君臣之间的大事。如此一来,难免会有人恶意揣测,认为君臣不合。这于东陵,并非幸事。” “传义认为,是非对错陛下心底早已有了定论,传义虽小,却能替六姑姑接受任何结果。” 俞皎暗自松了口气。 这孩子,竟能做这般巧妙的回答,既绕开皇帝的陷阱,又表示讨要说法的决心。 太后看小传义的眼神,愈发慈祥。 而一番话,令元贞帝眼眸眯起。 恍惚间,他在传义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白惟墉,他不认识这个年纪的白惟墉。 他的思绪在记忆的深处不断搜寻,最后定格在一道身影之上。 他情不自禁喃喃:“皇、皇兄。” 是的,眼前这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像极了父皇母后的遗憾,他那早夭的胞兄。 他不敢深想,只能草草拉回思绪。 最后,他把目光移向秦丰业:“秦爱卿,你几岁了?” 秦丰业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陛下,老臣马上就花甲年岁了。” 元贞帝轻轻颔首:“时间过得真快,秦爱卿都这般年纪了。仔细想想,爱卿已为东陵奉献了数十年。” 秦丰业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但他很快就赔着笑脸附和:“这是臣的福气。” 元贞帝道:“为了奖励秦爱卿的功劳,朕特许你提前致士。” 秦丰业大惊失色,“砰”地跪了下去:“陛下,老臣还想继续为东陵肝脑涂地!” 然而元贞帝却是下定了决心,丝毫不理会老臣子眼底的哀求,继续道: “太师只是你的加衔,你就保留着吧。至于你领的所有要职,朕都会尽快找合适的人选顶替,你安心在家养老便是。” 秦丰业看了元贞帝一眼,顿时心如死灰。 他揣摩了一辈子的圣意,如何不知晓陛下心意已决。 他没想到,没想到叱咤了朝堂半辈子,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撸了! 他一时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太子,惊得连他的外祖父都忘了扶。 太后给韩公公使了个眼色,韩公公立即上前查看。 韩公公摸了摸秦丰业的脉搏,恭敬回禀:“陛下,太后,只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太后面无波澜:“看来是太激动了,一时承受不住,可见太师的的确身子不适,还是皇帝体恤臣子,提前让秦太师致士养老。” 说完,太后又使了个眼色。 秦丰业直接被韩公公拖了出去。 如此,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太子还想求情,却发现皇帝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 他为即将到来的命运担忧,立即就把替外祖父求情一事抛之脑后。 “父……父皇。” 元贞帝明里暗里,都是警告:“太子,朕让你在府里好好修身养性,你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接下来你就好好静养,不要再上蹿下跳的,于你休养不利。再者,你年纪也大了,朕会尽快替你物色太子妃,身边有个人规劝着,你也能懂点事。” 太子霎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跪在地上。 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外祖父刚被撸了官,而水文图一事依旧困着他。 他即便是想翻身,都害怕翻进阴沟里。 他悔不当初,怎么就轻而易举入了宫了? 怎么就操之过急? 否则也不会吃不下这块热豆腐! 元贞帝见他不吵不闹,也没再为难,挥了挥手:“回去吧!” 太子无动于衷,最后还是王公公扶起他:“殿下,老奴扶您。” 待太子被带走后,元贞帝看向令宜公主。 却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看到了脏东西:“命司药房所有御医会诊,看看这脸还有没有的救。” “在出嫁前,公主就在自己的宫里好好待嫁,其余的事情都不要去操心。” 令宜公主急得双目猩红,咬牙切齿。 但穴道被点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那可怖的面容,也因愤怒添了几分恐怖。 更是让元贞帝厌恶。 他看都不想再看这个丑陋的女儿一眼,挥苍蝇似的驱赶:“带公主下去。” 就这样,三人已被处罚完毕。 元贞帝复又看向小传义:“朕允许你带走这殿里的一样东西,回去给你六姑姑,告诉朕,你想带走什么?” 这是一个交代,也是一个考验。 身旁的俞皎手心捏了一把汗。 太后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小传义先行谢恩:“多谢陛下隆恩。” 接着,他有模有样地在殿内找了起来,可找了许久,都没有心仪的东西。 太后见他苦恼,语气不由得放柔:“莫非这殿内的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 小传义连忙否认:“回太后,传义不敢做此想,传义不懂奇珍异宝,只是觉得这殿内的一切,都透着王者之气与天家富贵。” “不论带哪一样回去,白府都无法承受这样的瑰宝。所以传义看了半天,都不知道要带什么回去。” 太后含笑:“不若再瞧瞧,兴许就有了呢?” 小传义摸摸下巴,作思考状。 接着,他跪到元贞帝面前:“传义听闻陛下的字天下无双,便是传义的先生,也对此赞不绝口,还请陛下赐一副墨宝,传义感激不尽。” 元贞帝有些诧异这样的要求,但既然许诺出去,便没有失言的道理。 于是他立即召来笔墨,执笔于纸上落下“平安”二字。 宫人把墨宝递给小传义。 小传义一看,分明该是顺滑的笔画,却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祝福,也是警告。 祝福六姑姑早日痊愈,也警告白府若要平安,那就必须安分守己,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然而小传义却不露半点真实情绪。 他高举起墨宝谢恩:“传义替六姑姑,多谢陛下赐宝!” 元贞帝问他:“可满意了?” 小传义笑得天真无邪:“满意。” 元贞帝面色一冷:“既然满意,那便回吧!” 小传义小心翼翼地卷好已经干透的墨宝,交到俞皎手中:“七婶婶,帮拿。” 俞皎收好墨宝后,拉着小传义跪安:“妾身携侄儿告退。” 承明殿又恢复适才的宁静,只剩下太后与元贞帝。 太后什么都没说,就要起身离开。 元贞帝叫住太后:“母后,朕这般处置,可好?” 一瞬间,太后以为皇帝在向她讨夸奖。 可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捻灭。 皇帝怎会如此? 第1661章 你怕白琇莹死了不成?! 于是太后这般回答:“皇帝是九五之尊,好与不好该由皇帝你自己判断。” 元贞帝眼底划过一抹失望,很快又被嘲讽代替。 是啊,母后何时对他满意过。 他永远都比不过一个生命永远定格在幼时的死人! 思及此处,他立即换了话题:“小九不能娶陆家嫡女,母后以为呢?” 太后默了片刻,随即道:“且先观望吧。” 元贞帝立即反驳:“母后,太子没了秦丰业,若是让小九娶了陆家嫡女,只怕平衡会被打破。” 太后含笑:“依韦贵妃的性子,不是陆家姑娘,就是镇南侯家的姑娘,除非你废了韦贵妃,否则她一定不会歇了这份心思。” “与其让她东挑西拣,最后惹得臣子不高兴,倒不如让她先盯着陆家姑娘,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元贞帝有些不赞同,万一小九和那陆家姑娘日久生情,到了非成亲不可的地步,怎么办? 但眼下他也不好多说,因为太后已经十分疲倦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见状,立即行礼:“母后,请您先去休息吧,” 太后伸出手,梅公公立即搀扶着她离开。 在太后离开后,元贞帝一拳砸在桌子上:“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不甘过后,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后,又是恼怒。 但凡令宜不是这么没用,也不至于是这个结果! 这个令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于是乎,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东极真人的卦象。 果真有小人害朕!诸事不顺! 但他此刻还没有把令宜公主和卦象联系起来。 最后,他愤怒地朝外边吼:“传李美人!” 不一会儿,蒹葭便被请来了。 元贞帝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蒹葭美目流转,微微福礼后,她走到元贞帝身边,伸手把元贞帝拥入怀中。 她轻轻拍着元贞帝的后背,犹如哄小儿:“泓郎,蒹葭在。” 元贞帝忽然搂紧蒹葭的腰:“蒹葭,朕好累。” 蒹葭柔声细语:“不管发生何事,臣妾都在陛下身边。” 元贞帝猛地吸着,好像在汲取蒹葭身上的温暖。 然而蒹葭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仿佛置身事外。 “臣妾在,臣妾就在陛下身边……” 这般温柔且善解人意的蒹葭,简直让元贞帝爱怜得不行。 元贞帝根本不会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着蒹葭的一大笔功劳。 其实整件事情和太后说的大差不差,无非白明微故意激怒令宜公主一事未被提及。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白明微布下的一个局。 但是其中有两个意料之外的助力——陆昀华决定陈述事实,没有偏袒和包庇令宜公主;以及令宜公主乔装打扮偷偷溜出宫。 前者是陆昀华的选择,后者则是蒹葭的手笔。 是蒹葭安排在令宜公主身边的钉子,让令宜公主觉得丑陋容貌被人看到后一切都完了。 以此刺激令宜公主发狂,疯了似的也要杀了白琇莹,为此不惜再度出宫。 太后向来不怎么干涉这些事情,为了朝局的安定,多数情况下她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正是这两道助力,使得太后清楚地知晓,令宜公主无可救药,令太后无法在坐视不管,这才有了秦丰业被拉下这个意外之喜。 否则少不了一番纠缠,才能达到针对令宜公主的目的。 每每想到秦丰业被抬出宫,蒹葭便觉得快意。 好似满身的毛孔,都情不自禁张开,一呼一吸都充斥着快感。 可她知道,秦丰业不死,事情就没有结束。 所以她并未得意忘形,继续哄着令她作呕的老男人。 思及此处,蒹葭吟唱起小曲儿: “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这时候唱起思乡曲,多么不应景。 可她真的想念惨死的家人亲族,以至于她情不自禁就唱起来。 然而元贞帝却没有因此责怪,反而觉得这样的曲子,唱入了心底。 好似他也思念着,藏在内心深处的某处“故乡”。 是潜龙府邸吧…… 那时兄长未逝去,他也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 惊华殿。 缠着纱布的刘尧坐在韦贵妃身边。 韦贵妃哈哈大笑,快意至极:“太子和秦丰业没有入宫前,本宫就知道他们败局已定!因为此事李美人也掺和进来。” “陛下当初如此宠爱本宫时,也是事事依从,李美人出手,加上令宜本身就自寻死路,任他们再厉害,也掀不起浪花儿!” 字里行间,都是得意。 却未曾关心刘尧半句。 刘尧却是一言不发。 他似乎没有多高兴。 韦贵妃见状,敛住了笑容,颇为不悦地开口:“尧儿,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这般扫兴?” 刘尧漫不经心地敷衍:“儿臣没有,母妃多心了。” 韦贵妃冷笑一声:“怕是在想着那白琇莹吧?怎么?你害怕白琇莹死了不成?” 刘尧没有回应。 韦贵妃继续絮絮叨叨:“本宫早就说过,那白琇莹是个祸害,你瞧你的脑袋,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为了她,你能受这皮肉之苦?” 刘尧淡声道:“母妃多虑了,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儿臣都会出手。” 韦贵妃忽然又笑了起来。 她挥退殿内的宫人,别有深意地开口:“你是本宫的儿子,你想什么怎么能瞒得过本宫?” “此事你也有参与了吧,否则你怎会好巧不巧去陆府,又怎会带了那么一群人。” “适才本宫可听说,太后的人才到那些个公子哥的面前,他们便都竹筒倒豆子地说了。” “要不是你精挑细选出这些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起带入陆府,也不能让太后很快就下定决心,处理令宜公主的事情。” “还有巡城御史司的值班队伍,也太及时了,早不来晚不来,令宜快要打到白琇莹和沈婉吟的时候正好出现。” 刘尧没有反驳,权当是默认了。 原本他还只是观望,但当令宜公主做出当街泼粪的举动,他便知晓令宜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他约了几个以往结交的纨绔,谎称去找陆云枫。 这些纨绔正事不干,平日最怕担责。 太后的人问到跟前,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去考虑什么阵营位置,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处境。 为了不担责,干脆说了实话。 而他们的言词,又和陆昀华的相辅相成,太后再精明,也不能在真相里挑出错,自然会相信。 至于巡城御史司的人马,也是他着意安排。 令宜乔装打扮出宫,他早有发现,但没有声张。 所以韦贵妃所言,一字不差。 见刘尧半天憋不出句话,韦贵妃直言:“下去吧,免得本宫一看到你就心烦。” 刘尧半点都没有犹豫,立即起身行礼:“儿子告退。” 韦贵妃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吩咐走进来的宫人:“看好越王,他要是去见白府那小蹄子,就来告诉本宫!” 第1662章 只盼着明微平安顺利 白府。 白琇莹被抬回来的时候,可吓坏了一众女眷。 待大家手忙脚乱地招呼大夫来看时,却从大夫那里得知,白琇莹的伤势处理得很好,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和调理即可。 但那些护卫,可吃罪了,大夫少不了一顿忙活。 四婶把女儿看了又看,泪盈于睫:“傻丫头,这纱布里怎么还渗出血呢?伤口一定很深,疼坏了吧?” 白琇莹露出委屈巴巴的样子:“疼,可疼了。但一看到娘亲,就不疼了!” 四婶被她搞得哭笑不得,既心疼又无奈。 但即便是如此,她也没有开口骂令宜公主。 府中诸人,向来谨言慎行。 她只心疼女儿受委屈,却并不会因此当众说天家公主的半句不是。 崔氏临产期将近,肚子已经非常大了。 她拖着笨重的身子来到白琇莹床边,轻声细语地关心:“六姑娘,伤口疼不疼?头晕不晕?” 白琇莹连忙摇头:“不疼,不晕,一切都很好,五嫂别担心。” 二婶看着这么可怜的娃儿,也忍不住眼眶泛湿:“可怜的孩子,早知道就不出门了,也不会受这样的苦楚。” 三婶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早知道就在家待着了,这外边都是吃人的老虎,这一出去就带伤回来。” 几位姑娘也跟着出言附和:“可不是嘛,六妹受委屈了。” 沈氏既心疼又愧疚,心疼白琇莹受伤,愧疚没有拦着白琇莹出门。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关心白琇莹的伤势,她忍不住偏过头抹眼泪。 白琇莹柔声唤她:“大嫂,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沈氏擦擦泪水,急忙否认:“没有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 三嫂高氏出言安慰:“大嫂,你别担心,接下来就由我照顾六姑娘,我配合着大夫,六姑娘一定很快就痊愈。” 沈氏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 四婶感激地看向高氏:“多谢你。” 高氏含笑:“四婶言重了,我最近不是在学习医理么?照顾六姑娘属于实操,正好也能帮助我精进。” 几位嫂嫂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表示赞成。 “四婶,我敢说三嫂能照顾六姑娘,她一定高兴着呢!” “是的,要不然天天只顾着看医书,人都看傻了。” “三嫂本来也想跟着问诊的,但是抹不开面子,生怕大夫说她医术不精,还不能问脉开药。” “可不是么?现在六姑娘受伤,给三嫂照顾最合适不过。” 白琇莹笑了:“三嫂,大家这么信任你,你可要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啊。” 高氏掩唇:“那是自然。” 不知不觉,沉重的气氛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其乐融融。 这时,四婶正准备给白琇莹挪一挪被堆,好让她舒服些。 结果却不小心碰到了白琇莹后背的伤,痛得白琇莹忍不住“啊”的一声。 四婶看着女儿痛苦不堪的样子,吓得语无伦次:“小六,你别吓娘亲,你没事吧?啊?” 白琇莹强忍着疼痛摇摇头,但是那面庞都白了:“娘亲,我没事,背上的伤有点疼。” 四婶心疼坏了,一双手不知道该帮白琇莹擦汗,还是先收回来。 白琇莹见状,又一次耐心地安慰她:“娘亲,我真没事。” 好说歹说,这个小插曲才算过。 但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背上的伤是真的疼。 原本她也能不带半点伤回来,但她要是不受伤,怎么能显得令宜公主下死手了呢? 这招苦肉计是她选择的,她怎么也得受着。 这时,有人问:“怎么不见七嫂?” 沈氏低声回答:“她和小传义出门办事了,很快就回来。” 此事算是揭过。 众人继续围着白琇莹说话。 白瑜听闻白琇莹被打了,急匆匆跑回家。 刚踏入白琇莹的院子,便看到白琇莹被一大堆人围着。 而白琇莹虽然绑着绷带,不怎么动弹,精神却很好。 大嫂沈氏也没有伤着,正陪在身边。 都是些女眷,而俞皎不在,他也不好停留,问候了几句便离开了,正好与白璟迎面撞上。 白璟见白瑜从六妹那里出来,连忙把白瑜拉到一旁,满脸疑惑:“小七,我听闻六妹出事了,怎么回事儿呀?” 白瑜面色端凝:“令宜公主给打的。” 白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令宜公主疯了吧!” 白瑜摇摇头:“也不知道她发的哪门子疯,先是向白府的马车泼粪,紧接着又在陆府打了六妹。” “甚至都被带进宫了还又出来再闹一次,把府里的护卫都伤了好几个!最终被巡城御史司的人给逮了送回宫里去。”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这才匆匆赶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府里并没有着人传信与我,我还是从同僚那里知晓。” 白璟嗅到一丝不寻常:“我还听闻秦丰业被抬出宫,紧接着就有圣旨传下,说他提前致士回家养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瑜连忙阻止他:“五哥,暂且不要议论此事。” 白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琇莹的院子,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起因都是令宜公主。 莫非六妹故意和令宜公主…… 思及此处,他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嗯,具体怎么回事,兴许等明微回来就知晓了。” 白瑜有些担忧:“明微的归期未知,也不知是否一切顺利。” 白璟道:“这个你且放宽心,明微一定会没事的。” 白瑜点点头:“嗯,五哥所言甚是。” 白璟把白瑜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人去信你我,说明这是大嫂的吩咐。” “大嫂觉得不便告知我们,亦或是不想我们参与,所以我们才没有得到消息。” “依明微的脾性,此事必定在她的掌握之中。但我总觉得,秦丰业此时的处境,并不在明微的预料之内。” “京城天变了,朝中的三公,如今只剩宋太傅一人。所以小七,明微未归家这段时日,你得想个周全的办法,告诉白府的人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还有就是,谁也不知道令宜公主和秦丰业等人,会不会狗急跳墙,抱着和白府同归于尽的决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这些都要防范。” 白瑜认真地应下:“五哥所言极是,我会仔细安排好。” 白璟还是不太放心:“前段时日,沈大人差点就替秦丰业那狗官背了黑锅,要不是明微有所防范,只怕沈大人一家已经……” “小七,沈大人虽然不比祖父那么认死理,但他也是个很正直的人,我怕他一时转不过弯,你也得帮忙提醒着。” 白瑜颔首:“明微回来之前,我会守好这个家,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会落下,五哥别太担心。” 白璟叹了口气:“我当然担心了,你五嫂要生了,我就怕这期间出个什么岔子。” 白瑜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五嫂,其余的事情有我们,别因此疏忽了对五嫂的关心和照料。” 白璟点头:“现在只盼着明微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第1663章 为什么会怅然呢? “秦丰业那蠢货!” 驿馆。 元五听闻下属的禀报,不由得蕴了怒火。 他竭力克制,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究竟怎么一回事?本官不是让你去提醒他们,承天观递了卦象入宫,令宜那边恐怕会出事,叫他们小心为上,怎么秦丰业还被罢黜了呢?” 亲信也是恨铁不成钢:“主子,这一次绝对是刘昱和秦丰业自寻死路!自秦丰业掏出一百万两给刘泓后,便沉寂下来。” “属下以为他憋着什么大招,没想到憋了一大泡屎。也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竟然挑唆令宜去白明微的后院放火。”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到现如今的境地。这一次刘泓铁了心,只怕秦丰业很难翻身。” 他不敢说,他也不确定递出去的消息是否被秦丰业和刘昱收到。 元五冷笑:“这必定是白明微早就挖好的陷阱,之前本官就猜想白明微离京后会有所行动,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到决胜千里之外。” “秦丰业这老家伙和白惟墉斗了一辈子,把白惟墉斗趴下,却栽在了一个小丫头身上,只怕死了也不瞑目。” 亲信有些担忧:“主子,秦丰业这搅屎棍完了,太子估计也没多大能耐,只怕不能再为我们做挡箭牌了。” 元五露出惋惜的神色: “本官经营多年,终于选中了这两颗棋子,他们虽然蠢,但是帮了本官不少忙,就这么被人灭了,本官也觉得可惜。”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技不如人呢?这种背主忘义的东西,为了利益连母国都能卖,死不足惜!” “既然他们的势力已经没办法做挡箭牌,帮我们遮掩,那就用他们的尸体来挡箭,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亲信点点头,随即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主子,属下去看了,那令宜公主丑得像只母大虫,属下见了头皮发麻,您果真要娶那丑八怪么?” 元五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自然是要娶的,本官岂是食言而肥之人。但她既没脑子,又没有美貌,想嫁给本官,就得证明自己的本事。” 亲信疑惑:“主子莫非有什么计划,需要那丑东西去实施?” 元五含笑:“有时候蠢人灵机一动,可比千军万马都好使,且先不表态,让令宜主动向我们证明她的价值。” 亲信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 “属下着实想不到,这一次陆昀华竟然没有站在令宜公主这一边。属下总觉得有些蹊跷,事情绝非什么‘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么简单。” 元五沉吟片刻,道: “陆昀华不傻,陆云枫更不傻,他们陆家从来不站队,而这一次又是令宜做出此等蠢事,他们要是帮了令宜,那其他武将怎么看待陆家?” “这些武将,你别看他们各抱地势,不像文臣结党营私,搞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他们骨子里是踏着一条船的。” “也只能说刘昱和秦丰业黔驴技穷,竟然耍泼妇手段,就那么点心胸,如果不够幸运,吃粪都赶不上热乎的。” 亲信笑了:“主子言之有理,这两人的确不怎么聪明。不过这一次太后竟然出手,和她以往和稀泥的态度截然不同。” 元五并无意外之色:“令宜已经彻底完了,而太子又这般愚蠢,她不生气才怪。” “自从白明微和刘尧勾搭在一起后,这老太太对白明微已不再那么放心,此次选择用强硬的态度主持公道,只怕是忌惮白明微的兵权。” 说到这里,元五捏了捏眉心:“这白明微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有那么多心眼子?” “只怕这一次离京,也是她计划的一环,她不在京中,太后只会更忌惮,可不就得牟足劲地稳住局势了么?” 亲信也感叹:“这女子,要是成为我们的锋刃,那主子必定如虎添翼,只可惜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元五眸底的怅然稍纵即逝。 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道:“元贞帝不知道在憋着什么招,除夕夜宴必定出事,本来还寄希望于秦丰业,想着从他那里问出点消息,现在干脆别想了!” 亲信小心翼翼地猜测:“主子,属下以为还是和沈自安有关,但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元五摸摸下巴:“兴许是我们多想了,也不一定。他不像是能布下什么大局之人,先盯着。” 亲信向其确认:“那我们针对沈自安的计划……” 元五挑唇:“当然要按照原计划进行,沈自安必须要死!否则他把户部防得严丝合缝,我们很难对东陵的财政下手。” 亲信会意一笑:“属下明白了,必定按照原计划进行。” 元五漫不经心地问:“有白明微的消息么?” 亲信照实回答:“白明微和萧重渊正在回京的路上,两人这一路并没有藏着掖着,行踪很容易探查,最多两日,便能进入京畿地界。” 元五喉结滚了滚,一抹苦涩漫在口中:“两人难得有机会卿卿我我,自然不会急着回京。” 亲信感觉到主子不高兴,但又不清楚缘由。 他试着转移话题:“主子,刘尧和陆昀华议亲一事,可要干涉?” 元五摇头:“不必干涉,他们成亲最好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三人不得所爱,这份情感,会成为刺在他们心口的刀,也会成为我们可以利用的有利条件。” 亲信应下:“是,主子。” 元五看向杯中的茶盏,里面有两片茶叶纠缠在一起,于茶水中荡来荡去。 他忽然觉得很刺眼,把茶杯猛地扔了。 亲信立即跪下,莫敢言语。 最后,他也只是挥挥手:“下去吧,本官静一静。” 越是想要冷静,心里越是烦躁。 他索性躺下,迫使自己不要多想。 第1664章 山神庙和萱草 自秦丰业“致士”已经过去一夜。 这个消息自然在京中传开,引起轩然大波。 各路权贵与各个派系连夜密会,以至于上朝之时,过半数人无精打采,没有精神。 与此同时。 白明微和萧重渊已经进入青州地界。 两人故意绕了趟远路,来到青州的州城。 青州原本就被玉衡的父亲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也相对富庶。 现任青州不说比拟赵清远的能力,却也因为赵清远打下的基础而如鱼得水,青州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 两人并未惊动知州,在州城里买了些药,并补充了些食水便出城了。 来到青州地界,风雪便被绵长的山脉挡住。 西北方向,是朔风呼啸,冰天雪地。 高山怀抱里的青州,尚还能看到绿叶成荫。 两人来到城外的山神庙,白明微取出糕点摆在香案前。 她拿出之前早已买好的香烛,用火折子点燃。 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白明微便准备离开。 萧重渊鼻头翕动:“空气中一股香火味,可见这里时常有人踏足。” 白明微看了一眼泥塑的人像,还有这狭小却干净的庙宇,随即点点头:“这里定期会有人来打扫,每逢佳节更是供奉不绝。” “对于尚未沉冤得雪的他们,这是百姓缅怀他们的唯一方式。赵叔叔生于青州,逝于青州,故去后还能护佑这方水土,想必他也能开心吧。” 是的,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庙里供奉的山神不是别人,而是玉衡的父母——赵清远夫妇。 他们枉死后,百姓自发从乱葬岗捡回他们的尸骨,择选了这个地方安葬,并在他们的墓地建了这座山神庙供奉。 白明微一边与萧重渊说着,一边用准备好的小锄头在山神庙周边挖了一排排小坑,而后埋下种子。 萧重渊道:“这附近有牧童放牛,即便是来年你种下的东西生根发芽,只怕也会被耕牛踩踏。” 白明微没有停下埋种子的动作,她笑着回应萧重渊:“你知道我种的是什么吗?” 萧重渊给出了一个答案:“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你种的是萱草。而萱草又称忘忧草,有着思念的寓意。” 白明微颔首:“是的,萱草。玉衡在闲暇时会去后院帮忙园丁侍弄花草,所以今年白府的后花园里多了几株萱草。” “我离京的时候,跟他要了些种子,想着如果有空来青州,便过来拜祭一下赵叔叔夫妇。” “不管这些种子明年长成什么样子,玉衡对父母的思念,我都带到了。倘若真的能有一朵半朵,玉衡一定会高兴吧。” 萧重渊噙着笑意,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白明微把种子都埋入土里,他才拉过白明微的手,用帕子擦拭上头的泥土。 然而帕子见黄,手上的泥却没有清理干净。 白明微笑了笑:“你个傻子,这土擦不干净,需得用水洗才行。” 萧重渊讪讪一笑:“着急了,想着溪水冻手,只顾着避免你挨冻,却忘了这帕子擦不净泥土。” 白明微从他手中接过帕子,走到附近的溪边洗手,连同那帕子也洗干净。 她拎着拧干的帕子走过来,甩去帕子上的水后,把帕子搭在马鞍上。 萧重渊怕她着凉,解了围脖递过去:“暖暖手,可别长冻疮了,到时候疼。” 白明微接过围脖,毛领子上余留着体温。 白明微把围脖团起来捂着手,汲取上头源源不断的暖意。 她看向萧重渊,眼睛不由得弯起。 萧重渊将马牵过来:“走么?” 白明微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嗯,走了。” 萧重渊牵着马跟在她身边,两人离开山神庙,朝着官道走去。 从北疆回来时,这条路艰难险阻。 但现在他们一人一马,这条路也并不走得艰难。 晚间时分,两人便抵达下一座小镇。 不过两人并没有进入小镇歇息,而是在镇子外的破庙升起一堆篝火,烤着青州城买来的饼子,简单休整。 白明微握着烤饼,有些心不在焉。 萧重渊把热好的水递给她,问:“可是在想玉京城里的事情?” 白明微颔首:“嗯,在想六妹现在怎么样了,第一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总归有些不放心。” 萧重渊表示理解:“你牵挂着她也很正常,不过也别太担心了,接下来的路比较好走,我们稍作休息再接着赶路,很快就能抵达玉京,到时候你也就能知晓大家的情况。” 白明微咬了一口饼子,再用水渡下去:“嗯,你说的对,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萧重渊道:“我们的消息渠道传递消息还算迅速,兴许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正说着,原本捧着饼啃的小白貂忽然变得警觉,嘴里塞了满满的饼也都忘了嚼。 这时,一只寒鸦从破烂的窗户中飞进来,落到萧重渊的手上。 萧重渊含笑:“瞧,刚说着很快就有消息,这不传来了?“ 白明微目光落在乌鸦身上,漆黑的鸦羽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美丽的玄光。 她说:“都说乌鸦聪明,但却很少有人能够驯服它们,不曾想你们却用上了。” 萧重渊道:“统共也就那么几只,只有紧急消息的传递才会用上,而且这鸟儿不比鸽子,放飞后就能找到路,它还需要大量人手配合,才能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达。” “不过也正因为没有人使用,所以用它来传递消息,被拦截的可能性很低。”说话间,萧重渊把取下来的信筒递向白明微,“你看看。” 乌鸦扑棱了一下翅膀,便从窗户飞出去。 白明微接过小竹筒,从里面取出长长的纸条阅览。 第1665章 另一个可能性 片刻后,白明微已经看完信上的第一条重要信息。 她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讶异:“重渊,阿一传来消息,秦丰业被元贞帝强迫“致士”归家养老。” 萧重渊沉吟片刻,问:“可是太后参与了其中?” 白明微点头:“不止太后,越王和蒹葭都参与进去了。我原本只是设了个针对令宜的局,没想到结果竟是秦丰业被撸了官职,只保留太师加衔;连同太子,也被训了一顿。” 萧重渊道:“既有太后参与,那么得到这个结果并不奇怪。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的行为触及元贞帝的逆鳞。所以元贞帝才狠得下心处置秦丰业。” 白明微道:“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贡赋一案做铺垫,秦丰业的荣华富贵都是巴结元贞帝巴结来的,失去圣心后,自然也就失去以往的风光。” “只不过整件事我觉得有两个地方有些奇怪,这其一便是陆昀华在此局中的所作所为,皆没有偏帮令宜公主。” “这其二则是太子和秦丰业在整件事情表现得很大意,但凡他们小心谨慎一点,都不至于牵连到他们。” 萧重渊道:“陆昀华的选择可以理解,陆家从来不是谁的派系党羽,她不必偏帮任何人。” “至于秦丰业和太子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或许可以理解为他们急功近利,不想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所以即便是风险很高,他们也选择孤注一掷。万一赌赢了,他们就能达到所有的目的。” 白明微思忖片刻:“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但我总觉得幕后有个推手,推动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 萧重渊道:“倘若阿一没有提及我们所熟知的人,那就意味着另有其人,既然你怀疑其中有人参与,那么得好好查一查才行。” 白明微颔首:“嗯。” 应了一声后,她握着纸条啃了几口烤饼,接着慢慢说出她的分析:“秦丰业虽然卸去要职,但还有太师的加衔。” “稍微不注意,他就能死灰复燃,所以在将他斩草除根前,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萧重渊很是赞同,随即说道:“其实可以趁热打铁,要了他的命,这样就再也不必担心他还能东山再起。只是……” 白明微把话接了过去:“只是要的他的命容易,他曾经犯下的罪将无法得到审判,而那些枉死在他手中的人,也将无法真正沉冤昭雪。” 萧重渊叹了口气:“正是这么个道理。” 是的,审判死人的意义在哪里? 人若死了,一切都化为尘土,不过是土包一个。 纵使把他生前做的所有坏事翻出来,泄愤的方式无非就是挫骨扬灰。 就像导致萧氏一族覆灭的叛军,萧重渊夺回一切后开始对他们进行清算。 活着的那些人,尚且还能迎来报应。 可是死去的那些人,无非是牵连在世的亲族,然后留下骂名,遗臭千古。 可对于那些坏透的人来说,不论是牵连亲族,还是遗臭千古,都不是对他们的惩罚。 因为他们只在乎自己! 只有在他们尚且还活着的时候,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在天下人面前审判他们! 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处心积虑得到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最后只能带着遗恨和不甘死去。 这样才算得上惩罚! 所以对于秦丰业,还是那句话,死了太便宜他。 他就像一颗毒瘤,在他周遭的肌肤已经溃烂,只是挤出他这坨脓血,那些溃烂的肌肤早晚会再生出另一个秦丰业。 只有把他连同溃烂的肌肤一同挖出,才算得上斩草除根! 想起早间种下的萱草,白明微的内心愈发坚定。 不着急,还有时间。 她还有时间完成这一切! 白明微继续看完纸条的后半部分,她的神色也愈发阴沉:“重渊,阿一还说,太后的身体不太好,前几日还咳血了。” 萧重渊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太后一直在温泉行宫养病,但去年阴山一事后,她便搬回了清宁宫。” “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昏庸无道;野心勃勃的皇子们正茁壮成长;朝中的局势也不让她省心。” “再健康的老人也会因殚精竭虑而油尽灯枯,更何况太后的身子本身就不好。” 白明微双眸雪亮:“得在她乘鸾之前解决秦丰业,并让太子无翻身之地才是,否则国丧期间,必有大事发生!” 萧重渊点点头:“嗯,再也没有比国丧期间发生宫变更好的时机,要是不一举除去太子,卸去他的力量,他很可能狗急跳墙,索性发动宫变。” 白明微继续道:“信上还说,皇帝有意册立太子妃。” 萧重渊丢下树枝,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太子已经及冠,早就该册立太子妃,只是耽搁了这么多年,皇帝现在才说要册立,醉翁之意不在酒。” 白明微笑着解释:“当时祖父还在权力中枢,许多人都认为,我便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皇帝不想让白家人做他的儿媳妇,更不想让白家人有成为皇后的可能,所以太子的婚事一再耽搁。” “太子尚未册立正妃,其他皇子也不好抢在前头,以免有笼络势力之嫌,这么一来,皇子们的婚事也耽搁了。” 萧重渊轻笑一声:“皇帝一共九个儿子,抛开当初被秦桑蔓利用的三皇子,还剩下八个正妃的位置。” “一旦太子定下婚盟,那么其余几名皇子也会陆续定亲,通过姻亲关系绑定朝臣势力。” “而这个节骨眼,秦丰业又被皇帝打发在家里,原本亲近秦丰业以及太子的人,只怕也会有摇摆不定的,接下来可要忙乱一阵子了。” 白明微摸着下巴,陷入深深的沉思。 半响过后,她说:“原本越王殿下请我帮忙挡下可能与陆家定下的婚约,我梳理了一下我们的处境后,便有了计划。” “我还想着借此机会假意与其离心,然后主动靠近太子刘昱,让刘昱以为有把我拉拢的可能性,从而离间他与秦丰业。” “因为太子和秦丰业其实面和心不和,他早就不想忍对他颐指气使的外祖父,无奈还需要秦丰业的支持,所以一再忍让。” “然而现在的情况,我需要认真地考虑一下,是否还需要继续这个计划。” 萧重渊挑唇:“为何不继续?人性是很凉薄的,只要有更好的换,那就一定舍得。” “秦丰业式微,如若没有更好的去代替,刘昱只怕会想方设法扶持他东山再起。” 白明微点点头:“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我只是在想,这个计划的实施,需要越王与陆姑娘的关系更亲近,这样才能让太子相信,我与越王因此离心。” “越王殿下心系六妹,这事我一直都清楚,让他与陆姑娘传出谣言,不仅是对陆姑娘的伤害,也是对他的伤害。” 萧重渊道:“大丈夫自然不能通过骗女子的手段达成目的,如此实在有失风度。但是我却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第1666章 破庙中,遍体鳞伤的男子 白明微饶有兴致:“哦?什么可能性?” 萧重渊一字一句:“陆家的态度。” 白明微恍然大悟:“陆家不卷入这些纷争,只是安分地守着西边关隘,若是陆昀华不想做皇子妃,越王殿下可是一个很好的幌子,那么陆家与越王殿下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萧重渊颔首:“正是如此。” 白明微把纸条扔进火堆,看着纸条付诸一炬。 她道:“这信上的最后一道消息,便是忍冬已经到玉京城,现安置在白府的别院当中。” 萧重渊默然不语。 白明微伸了个懒腰:“在我离京后,阿一便不再以你的身份出现,以免让人发觉有两个风军师。” “日后恐怕也得减少阿一代替你的次数,否则忍冬一定能够发觉。等她给你施针过后,或许可以送她去北疆投奔黄大夫,那毕竟是她的亲伯父。” “黄大夫无儿无女,他一定会待忍冬好。而且他有一身本领,传给忍冬也正合适。” 萧重渊没有立即言语。 白明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呢?” 萧重渊很认真地开口:“明微,我认为应该直接把忍冬送到北疆,她性格乖戾,与她产生过多的交集不太好。” “又或者可以把她送回西楚,寻个由头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我总觉得留在身边,早晚会出事。” 白明微认真考虑了片刻,随即开口:“不着急,回到玉京城后,先让大夫看看你的眼睛,如若不急着施针,便直接送走。” 萧重渊点点头:“都依你。我只是……” 白明微含笑:“你只不过是担心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但碍于护国大将军一家的恩情,你无法对她狠心处置。” 萧重渊面露忧色:“我担心的是你,担心她伤害你。” 白明微捏着他的袖子拉了拉:“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也担心你呀……如若你有复明的机会,我不想你失去。” “倘若有一天,你能用眼睛看世界,而不是通过去听、去摸、去闻感知一切,你的生活一定比现在方便很多。” “所以当时我才会让阿五带着忍冬回玉京,就是为了让她在必要的时候为你施针。” 萧重渊哪里架得住白明微这样的小动作,严肃的面庞很快就变得温柔。 他无奈摇头:“真是服了你了,我听你的便是。” 白明微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萧重渊。 气氛渐浓。 “嘎吱!” 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小白貂迅速掠出去,可很快便传来“吱吱”的声音。 白明微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萧重渊拉住白明微的袖子:“小白说外头有一名重伤的男子,小心些。” 白明微随手捡起一把剑,握着走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扛着一名男子的手臂,搀扶着男子进来。 她把男子放在火堆旁,向萧重渊伸出手:“药酒。” 萧重渊把皮囊酒袋递给她:“少灌点,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白明微点点头,拔了木塞。 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溢满破庙。 小白貂很是陶醉,抢了木塞抱在怀里不放。 这时,白明微才有时间打量伤者。 约莫及冠年纪的男人,浑身伤痕累累,一双脚更是已经腐烂,蓄满浓疮,想来是寒冷以及长途跋涉,令他的双足变成这副模样。 再看他的手臂和膝盖,以及那脏得辩不出颜色的衣裳,可知走不动的时候,他也曾时常在地上爬行。 白明微眉头蹙起:“他伤得很重,甚至比七哥当时伤得还要重,即便是逃亡,也不至于落到这副模样。” 萧重渊问:“在他身上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么?” 白明微摇头:“身无长物,唯有薄衣一件,破布似的披在身上,勉强能够遮羞。” 萧重渊闻言,没有再问。 他从布袋里翻出小碗,把饼撕碎放入碗中,再倒了温水进去泡着。 白明微道:“不用这么麻烦,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在这看着他,我进城去请大夫来看看。” 萧重渊摇摇头:“不用去了。” 白明微疑惑地看向他:“什么?” 小白貂正挨在男人的胸膛,倾听男人的脉搏。 它抱着酒塞,摇着小脑袋。 萧重渊解释:“他已经在弥留之际,或许会有回光返照的些许时间,让他吃饱了再走吧。” 白明微闻言,落在男子身上的目光,有几分怜悯。 她应了一声:“好。” 也就在这时,男子竟真的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白明微和萧重渊,一脸茫然:“你们是谁?我在哪里?” 白明微轻声回答:“我们只是路人,你刚刚昏倒在外边,我把你扶了进来。至于这里是京畿和青州的地界,过了前边的镇子,就是京畿地界了。” 男子闻言,浑身颤抖。 那不是寒冷,而是激动。 他张了张口,沙哑的声音挤出来,如同破烂的风箱:“京……京畿地界,那我……那我很快就能见到兰花儿了。” 白明微不解:“什么兰花?” 男子喉咙哽了哽,分明濒死状态,却依旧礼数周全: “回恩公的话,兰花儿是我的妻子。对不住了恩公,我……我的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了,不知道你们的样子。” “你们要是有什么指示,就用声音告诉我,如此我就不会失礼于恩公。” 白明微默了默,问:“你家在京畿地界的什么地方?” 京畿地界。 男子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不管是京畿地界的什么地方,只怕也没办法活着回去了。 明知这个结局,白明微却还是问了他的故乡。 男子从破碎的喉咙中挤出地名:“槐……槐树村。淇水县杨柳镇槐……槐树村。” 白明微眼眸骤凝,盯着男子:“你几岁了?” 男子磕磕绊绊地回答:“二……二十一。” 白明微不假思索,握住男子脏污的肩膀,把真气输进去。 她一边输,一边说:“据我所知,淇水县三年前有过几次征兵,但凡十四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必须应征入伍,你是从北边逃回来的,是么?” 第1667章 对不起,我尽力了 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一道由西至东的山脉区分南北。 崇山峻岭的地方,没有布控兵防,边疆的兵力主要集中于能使千军万马经过的区域。 所以东陵北边一共有两个重要的关隘。 一个是白明微现在所戍守的北疆地界,位于北边稍微偏西的方位。 另一个则是窖子口,则位于北方更偏西的位置,与西楚和北燕接壤。 此地易守难攻,兵力布控约莫只有五千。 尽管如此,北燕从未攻下过窖子口这个地方。 而今可能属于窖子口关隘的士兵,竟然出现在这里。 必然有着极为重要的原因。 她必须要问清楚。 男子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逃跑。 却被白明微按住:“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举报你,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依旧挣扎:“我……我不相信你。” 他的反应十分激烈,但他却没有任何力气。 好似落了水已久的蛾子,用仅剩的声息扑棱着翅膀。 白明微直接报出名号:“我乃柱国大将军白明微,绝不食言而肥!” 男子如遭雷劈,呆怔在当场。 这个名字扬名天下,曾为战士的他,更是对此如雷贯耳。 他并非不信,天下谁人会打着女武神的名号招摇撞骗,更何况是对他这样的将死之人。 但是他大为震惊,从未想过能与传闻中的大将军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交流。 可转念一想,他的身份。 一股恐惧传遍全身,好似被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白明微继续输送内力:“窖子口是不是出事了?!请你告诉我。” 听到这个地名,萧重渊的反应很奇怪。 像是意料之外,又好似情理之中。 男子依旧不敢言语,似未从震惊当中走出来。 “我……我……” 萧重渊走了过来,拍拍白明微的肩膀:“明微,别着急,吓着他了。” 男子面色惊恐,他拼命地揉着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可是面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 越是看不清,他越是紧张。 好在,白明微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为他续命。 他的情绪这才稳定不少。 “兰花儿……” 男子唤了一下妻子的名字,深吸几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竟然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和九天玄女一样美丽的女子,还有白衣如雪的仙人。 他深深地看了萧重渊一眼,喃喃开口:“你们果真是镇北大将军和盲眼军师么?” 是的,她升职一事,男子现在还不清楚。 白明微点点头:“我现在是柱国大将军。别害怕,你慢慢说,我不会逼你。” 男子挣扎起身,想要给白明微行礼。 白明微又一次按住他:“别动,你伤的不轻。” 男子这才歇了心思,缓缓开口:“我……我叫林书意,是槐树村教书先生的儿子,三年前应征入伍,赶赴窖子口关隘驻守。” 因为白明微给他输送内力,他说话都顺畅许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现在是几月几了?” 白明微轻声开口:“腊月初七。” 林书意喃喃:“已经年腊月了呀……” 白明微问他:“窖子口可是出事了?” 林书意强打起精神,继续回答:“今年的五月初八,窖子口忽然遭遇敌袭,我们利用地势挡住敌人攻击,并打得敌人节节败退。” “校尉却不想放过灭杀敌人的机会,领着一队人马,约莫五百人出去追击,我便是其中之一。” “可没想到经过一处悬崖时,我们遭遇伏击,我被滚落的树木砸中,和树木一起掉落悬崖,又被山间河流冲走。” “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被冲了很远的距离。原本我打算回到队伍中,但是我那时已经伤重。” “我唯恐自己活不了多久,一想到家中的妻子,便退缩了,索性丢盔弃甲,成了逃兵。” 说到这里,男子泣不成声。 “我离开的时候,兰花儿还大着肚子,那时我的父亲已经应征入伍,家里只有兰花儿一人。”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照顾好自己?我放心不下啊!即便是被抓回去处死,亦或是病死在路上,我也想见她一面。” “于是我一路走,一路走,从夏日走到了冬日,从北边走到了这里。” “因为不认识路,而且受了伤,又要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所以走了这么久。” “我走了这么久,才走到青州地界,槐树村在京畿,兰花儿在槐树村,可我还在青州……” 似乎意识到自己将要离世,男子流下不甘的泪水。 他忽然变得愤怒,啼血张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革泽,头路僵仆……” 这这些字句,出自《战国策》。 林书意是先生的儿子,知晓也不奇怪。 那他为什么会念出来呢? 是控诉老天的残酷,还是战火的无情,亦或是乱世下生存的艰辛?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接过萧重渊泡好的面饼。 她递到林书意手中,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去见嫂子。” 林书意捧着碗,快要饿死的他,却没有半点胃口。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极为缓慢缥缈:“多谢你了,大将军。我这懦夫守不了边疆,你一定要争气啊……” 白明微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林书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复,捧着碗用尽全力唤了一声:“兰花儿,对不起,我尽力了……” 语落,命绝。 随着两行热泪滚落。 手中捧着的碗摔在地上,泡软的面饼溅洒四处。 到了最后,他都没能吃上一口。 分明槐树村就在不远处,但他走了六个月,还是没能走到。 分明心爱的妻子就在家中,可他却迈不过这一段距离,与妻子团聚。 白明微伸出手,轻轻为他阖上眼睛:“我答应你,一定会争气。”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大火燃烧木材发出的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貂从林书意的身上翻出一个鹿皮袋。 白明微拿起来,打开袋子口翻看里面的东西,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那鹿皮袋表面脏污不堪,里面的东西却洁净如新。 一个荷包,上头绣着鸳鸯。 一根新木簪,像是做好后未曾用过。 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手艺很粗糙。 还有一叠信笺。 白明微收好其余的东西,拿起信笺仔细翻看。 第1668章 十封,与妻书 第一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为夫成了逃兵,再也不是你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为夫很害怕,也很懊恼。 但是为夫不想再回到队伍中,不是为夫怕吃苦,而是……为夫只想回家。 即便是跨过万水千山,为夫也要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二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今日遇到了强盗,他们把为夫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 幸好为夫及时藏好你送的荷包,还有给你和孩子准备的礼物。 我一定会回到你和孩子的身边。 夫,书意。 第三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近几日为夫伤势愈重,行路途中数次昏迷,高热不止。 每每昏迷,总能梦到你。 我一定要活下去,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四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为夫被好心人救下了。恩人是烈士的遗孀,丈夫死于阴山一战,她独自一人带着幼子过活。 她也过得很难,生活在失去亲人的无尽痛苦之中,孩子生下来便没了父亲,生病啼哭却无处寻医。 我们曾为迎接孩子到来所学的知识没有浪费,我教她怎么治疗发热的婴孩,还教她寻来治伤的药草为我救治。 看到她我就想到你,回到你和孩子身边的心情愈发急切。 夫,书意。 第五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为夫迷路了,在莽林中走了很久,遇到了熊,也遇到了老虎。 他们没有吃为夫,闻了闻便走了。 肯定是因为他们不喜欢腐肉的味道。 我一定会活下去,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六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这些树皮草根可能有毒,我肚子痛了好几天,路都走不稳。 但我一定会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七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北疆迎来了第一场雪,天气很冷呢,毕竟我只有一件单衣。 昨夜火熄灭了,差点冻僵。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你给我盖被子。 多谢你,我醒过来了。 我一定会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八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我的双脚烂了,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因此速度慢了许多。 别担心,我一定能够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第九封: 吾妻兰花,见字如晤。 雪很大。 我一定会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夫,书意。 最后一封,第十封: 为夫怕是要食言了。 寥寥数字,以血书成。 那没有说出来的话,以及无尽的思念,不知朔风有没有帮忙传达? 白明微看完,向来冷静的她,竟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十封信,并没有什么稀奇。 她没有在里面看到关于窖子口有用的线索。 可是这些寥寥数语背后,是无数次的险象环生。 这个叫做林书意的男子,为了见到心爱的妻子,做到了常人所不能及之事。 一封封信看完,念完,她仿佛见证了这个男子的艰辛。 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帮不了。 她也不明白满天神佛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人间疾苦。 最后,她把所有的信笺收回鹿皮袋里,缓缓阖上眼:“这半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萧重渊站在白明微身边,伸手把她揽入怀里: “他就留在这里,等零他们到来后再带回槐树村让他入土为安,我们再绕一段路,把这些东西送到他妻子手里。” “至少要亲口告诉他妻子,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让他的妻子有个心理准备。” “因为路途较远,需得现在出发,否则无法尽快赶到京城。至于他提及的战役,等我们下一次歇脚时再做分析。” 白明微声音喑哑:“好。” 萧重渊松开她:“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接着,他拍了拍小白貂的脑袋:“你守在这里,别叫他被野狼给吃了。” 小白貂把小爪爪举在胸前,忙不迭点点头。 两人迅速整理行囊,而后骑着马趁夜赶路。 如今萧重渊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两人分开骑行,速度也比以往都要快。 两匹马风驰电骋,在夜色下犹如黑白两道闪电。 寒冷的风刮在白明微面庞之上,却依旧吹不散她的心绪。 脑海中回荡着的,皆是林书意那破败不堪的身体。 那怎么能是人的身体呢? 分明是一具架子,随时都会散了。 她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一路从窖子口走到这里。 而那十封家书,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每一次落笔,林书意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却被迫征兵入伍。 独留孕妻一人在家。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在边关坚守了两年多? 像他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矗立在边疆不动如松,护住身后的锦绣山河? 这些白明微统统都不知道。 怀着这些复杂的心情,两人就这样不要命地赶路。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终于在翌日黄昏时分,抵达了槐树村。 村口坐着一名老者,他在寒风中瞭望着路的那头。 白明微顾不得劳累,连忙上前询问:“老人家,请问一下林书意家在哪里?” 老人见有人来,面上大喜。 可当看清楚白明微与萧重渊,他的笑容又立即消失,继续坐着,也不搭理两人。 白明微又问:“老人家,请问林书意家怎么走?” 老人依旧没有回应。 这时,有挑柴的农夫经过,老人依旧是面色一喜,紧接着便转为失望,继续坐着。 农夫打量了白明微和萧重渊一眼,道:“这老李头得了失心疯,根本就不认人了,只知道他出征的儿子是从这条路走的,所以天天守在这里,等着儿子回来呢。要不是有个媳妇照顾着,人早就没了!” 白明微这才发现,说话的农夫没了一只手臂,怪不得征兵没有把他征走。 白明微恭恭敬敬地开口:“多谢大叔告知。请问您知道林书意家怎么走么?” 农夫听到林书意的名字,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也没问白明微找林书意家做什么,最后还是为二人指了路: “沿着这条进村的路走,村子尽头有着院子的人家,便是林夫子的家,只是……” 白明微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但不等她询问详情,农夫的妻子便在门口呼唤:“怎么这么慢?还不快点回来!” “来咯!”农夫扛着柴快步走过去,他走得一瘸一拐的,原来他的腿脚行动也不方便。 白明微取出一块饼,塞进老人的手里,随即便牵着马与萧重渊一同向林书意家走去。 刚走到院子外,白明微便停下了脚步。 只因那院墙颓圮,不似有人住的样子。 萧重渊拉住白明微的手,摇摇头:“明微,不必进去了。” 第1669章 那朵兰花,数年前已经枯萎了 借着落日的余晖,白明微看到了萧重渊面上的悲伤。 其实白明微心底早有准备,只是她还是要亲眼确认。 于是她把缰绳递给萧重渊:“我进去看看。” 说完,她向院子走近。 来到那门前,她才发现门早已腐朽,伸手轻轻一推,掉落一大片带着霉味的木屑。 她缓缓走进去,才发现院子里早已荒草丛生,那干枯的茅草,遮蔽了原本的道路。 而主屋早已破烂不堪,四处遍布蛛网,比他们歇脚的破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拨开荒草,来到主屋门前。 歪倒的门,令其可见屋内情景。 但见屋内摆设依旧,只是落满厚厚的积灰,而地板上拖曳着一条长长的殷红,直接蔓延到门前。 即便是那么厚的灰尘,都无法掩盖如此触目惊心的颜色。 而屋宇的窗户、墙壁以及横梁上,四处可见黄色符咒。 白明微握紧鹿皮袋,闭上双眼。 “你们是谁?来这里找谁?” 就在这时,外边响起声音。 白明微转身走了出去,便听到萧重渊正在向那名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解释:“我们来找林书意的妻子,兰花。” 那妇人一脸疑惑:“兰花?兰花都死了快三年了,怎么还会有人来找她?” 白明微走过去,问:“大婶,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深吸一口气,神色间尽是唏嘘: “书意那孩子自幼丧母,跟着教书的父亲生活,后来娶了隔壁村的兰花,兰花嫁过来几个月,便有了身孕,一家人都很开心。” “不料日子才刚刚好起来,林先生就被征兵了。过了不久,书意那孩子也被征了去,留下兰花大着肚子,孤苦伶仃。” “因为林先生父子待人友善,所以他们父子入伍后,村里的人也都帮着照顾兰花。” 说到这里,妇人抹了抹眼角: “可是有天晚上大雨倾盆,兰花的肚子忽然发动,因为暴雨声太大,谁也没有听到她的呼喊声。” “小妇人第一次生孩子,身边没有个人照顾,也没人帮忙请稳婆,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不知道怎么做。” “所以兰花一定是痛得不行,这才从床上爬下来,想要爬到外面请求帮助,但最后没了力气,一命呜呼。” 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那天空就跟漏了似的,下了四五天,等雨停后我们去看兰花时,兰花就倒在门那里,身子甚至都发臭了。” “义庄的伙计前来收拾时告诉大家伙,那孩子已经冒了头,没有胎位不正,也没有难产,再加把劲一定能生下来。” “只可怜兰花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用力,又惊又怕的情况下没能挺过来,一尸两命。” 妇人擦了擦脸上的泪花,继续开口: “因为她走得惨,村里请了道士来做法事,希望能超度她和孩子,那符咒就是当时留下的。” “后来每到下雨天,都有人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大家便把这奉为凶宅,很少有人靠近。” “刚刚我看到这里有人,觉得奇怪,所以过来瞧瞧,没想到你们连人家死了都不知道。” 白明微和萧重渊没面上没有多大反应,心底却满是悲凉。 这一路走来,他们早已料到这个结局。 乱世之中,没有丈夫和亲人庇佑的弱女子怎么能生存下来,更何况还怀着个孩子。 他们更是可以想象,兰花走的时候究竟有多绝望害怕。 妇人见两人这种反应,更加狐疑: “兰花的弟弟也都应征入伍了,娘家并没有什么至亲之人。你们是兰花的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白明微解释:“我们来给兰花送林书意的遗物。” 妇人大吃一惊:“书意那孩子也……” 白明微点点头:“他也走了。” 妇人冷笑一声,开口便骂:“这狗屁的世道!尽磨锉苦命人!” 骂完后她又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否则就算他能活着回来,没有兰花的家,只怕他也活不下去。” “你是不知道,书意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兰花那孩子和她名字一样,长得像朵花儿。” “两口子沾亲带故,打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好着呢!谁也离不开谁!就像书里写的什么子什么人。” 白明微淡淡吐出几个字:“才子佳人。” 妇人摆摆手:“我不识字,也听不懂。总之兰花已经没了,你们要是带来遗物,就烧给兰花吧。” 白明微默了默,认真道谢:“多谢大婶,请问兰花的墓地在何处?” 妇人道:“我们这枉死横死的人,按习俗是不能下葬的,所以只能拜托义庄的人给烧了,存在骨灰坛里。” “但因为兰花是女子,不能放到山神庙里供奉,所以她的骨灰就存在屋里的神龛上,刚刚你没瞧见么?” 白明微脑海中闪过一只陶罐。 她点点头:“适才我看到了。” 妇人叮嘱他们:“想要处理的话,早点去烧,要不然到了晚上乌漆墨黑的,你们可能会害怕。” 白明微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布袋,递给妇人:“多谢大婶,这是给您的谢礼。” 那妇人见是面饼,面上大喜。 但她也没有收:“你们是旅人,少不了干粮盘缠,留着自己吃吧。” 白明微直接把布袋放到妇人的菜篮子里,再次道谢:“多谢大婶。” 妇人见拗不过,也就收了。 她又叮嘱几句,这才离开。 妇人刚走,萧重渊便握住白明微的手以示安抚:“明微,大婶说得对,要是林书意能活着回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知道有多难过。” “至少他走的时候是安详的,就好像兰花来接他一样。他没看到兰花的惨状,兰花也不知道他面目全非的身子。” “如此他们在下面相遇时,一定还会是方慕少艾的年纪,就像第一次正式约会那般,带着喜悦与些许羞涩,笑着与对方相认。” 白明微拍拍他的手:“放心,我没事。” 接着她拉过缰绳:“左右赶路也累了,今夜我们就在这里休整,等零他们把林书意带回来与兰花合葬,我们送他们最后一程,再启程回京。” 第1670章 闹鬼? 白明微把马栓在院子里,又拿出马吃的敷料饼喂了马后,走进那破败的屋宇。 此时天已经擦黑,屋内几乎不可视物,只能看见家具物什朦胧的轮廓。 白明微先在屋内燃起一个火堆,借着光亮打扫了一下神龛,然后取出照明用的三支蜡烛,点燃后放到兰花的骨灰坛前。 接着,她又拿出鹿皮袋,取出里面的荷包、簪子,以及拨浪鼓摆着,唯有十封家书,却还装在鹿皮袋里。 萧重渊也帮忙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两人并没有忙活多久,便已经能坐下休息,只因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 可以看出,即便是丈夫不在,兰花生前也把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 她离开后,这个曾经为她与丈夫遮风避雨的家,并未遭受过破坏,反而维持了原来的摆设与模样。 只是年久失修,加上尘土堆积,才让这房屋看起来破败不堪。 收拾好后,白明微坐在火堆旁,疲倦地靠着柱子。 萧重渊却并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手脚麻利地准备吃食。 白明微唤他:“重渊,别忙活了,歇会儿吧,我们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一定也很累。” 萧重渊柔声开口:“再累也要吃东西,你歇着,一会儿就好。” 白明微知道他不会停止,也就没有阻拦。 看着萧重渊忙上忙下,她轻声细语地和萧重渊说话: “重渊,那大婶说这院子每逢雨夜都会传来女子和婴儿的哭声,适才我看天空有些阴霾,或许会有雨,你怕不怕呀?” 萧重渊一边忙活,一边回复:“我想着,就算今夜没有雨,我们也很可能会听到女子和婴孩的哭声。” 白明微笑而不语。 萧重渊反问:“你来说说,这奇怪的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明微看了一眼四周,从屋内的陈设可见林家相较于村民算得上富庶。 而且这宅子也比较大,不仅有一间主屋和左右两间瓦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边的空地可以种菜,靠着右边屋子的一隅还种了几棵柿子。 简直就是极好的居住之所。 只看一眼,她也就明白了。 于是她道:“想必是方才那位婶子弄出来的动静吧。” 萧重渊唇畔挑起,可见他也赞成这个观点。 他说:“我也这么认为,原因有三。其一,这么晚了,大婶却提着个菜篮子,而菜篮子里没有食物的味道。” “说明她发现有陌生人来找林家,这才急匆匆地提着个篮子佯装经过,目的是过来看个究竟。” “其二,大婶在提及林书意时,她用‘那孩子’这种亲近慈蔼的称呼,说明她很疼林书意,亦或者是林书意的什么亲戚。” “其三,一般百姓都对神鬼一事敬而远之,但那位大婶却把兰花的离世描述得仔仔细细,言辞中只有惋惜和怜悯,并无任何恐惧之意。” 白明微道出结语:“兰花这一走,宅子便空了,馋这宅子的人自是不少。” “定然是那位大婶不想宅子被霸占,林书意回来时连个家都没有。所以大婶便装神弄鬼,吓唬村里人,这样一来就能保住宅子了。” “只是她也不知道林书意什么时候能回来,更不敢贸然修葺打理这宅子,否则闹鬼传闻不攻自破,最后这宅子就荒废了。” 萧重渊颔首:“正是如此。” 说话间,他把烤熟的饼递给白明微,并从陶罐里倒了些热水放入杯中冷却。 白明微没有立即吃,而是把饼掰成好几块,放到帕子上,供奉在兰花的骨灰前。 她朝神龛拘三个躬,这才准备回火堆旁坐下。 “啪!”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神龛上的饼被打翻。 白明微转身一看,却是老鼠来偷食物,在叼走食物时,不小心咬到垫着饼的帕子。 白明微弯腰收拾:“这馋鼠,这回兰花母子没得吃了。” 萧重渊又递了一块过来,白明微如法炮制,又供奉到神龛上。 刚把饼摆好,便听到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哭声。 “呜呜……” “我好惨啊……” “呜呜……” 那声音异常幽怨凄厉,隐隐约约。 像是在屋子里,又像是在屋子外。 仿佛在身边,又仿佛在头顶,瘆人得很。 大晚上的,倘若身旁无人,必定让这哭声吓得不寒而栗,惊恐万状。 但既然已经知晓哭声的由来,两人并无多大的反应。 当白明微坐下时,哭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恐怖的婴孩啼哭。 “我好惨啊……” “嗷呜……嗷呜……” “呜呜……” 只是哭声也就罢了,窗外还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在飘来飘去。 眼看这些声音没有停歇。 白明微起身走到窗边,迅速破开窗户伸手一拉,准备结束这场闹剧。 然而下一刹那,她不由得悚然一惊。 只因她抓在手中的东西,有着极为奇怪的触感。 像水里轻轻摇曳的水藻,冰凉湿滑,带着些许黏腻。 抓住这东西的刹那,白明微脑海中霎时飘过一道影子—— 长长逶迤在地的黑发,遮住了面庞,若隐若现的五官渗着触目惊心的血,幽绿色的肌肤,在夜色中透着可怖的微芒。 只是片刻的惊悚,她并未收回目光,猛力一拉,将那东西给拉入了屋里。 火光照耀,她看清了手中的东西。 “啊!” 即便是她,也被吓了一跳。 只因那真的是长长乌黑的青丝,只不过稍粗了些。 而那青丝覆盖下,则是一张被涂绿的人脸面具,上头还画着流血的五官。 竟是一个披着白布的逼真纸人。 “怎么了?” 萧重渊关切地问。 白明微摇摇头:“没事,抓到鬼了,但因为太可怕,所以被吓了一跳。” 萧重渊侧耳倾听,他告诉白明微:“人在后阴沟。” 白明微正准备掠出去,却被萧重渊叫住:“不必去追,一共有五人,只怕不止刚刚遇见的那位大婶。” 白明微闻言,顿时就想到一种可能。 第1671章 月夜薄纱下的小白花 坐回火堆旁。 白明微缓缓开口:“看来帮林家守宅子的,有很多人。” 萧重渊点头,同时他也想起一件事。 他说:“官府每年都会进行查访,如遇空屋,他们会登记在册,然后用来安置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亦或者迁居的百姓,如此就能省下一笔安置费。” 白明微默了默:“我怎么把这茬给忘记了,这分明是祖父制定的政策。” 萧重渊把用枝条叉着的饼递过去,细心的他早已注意到白明微触碰到“鬼”时可能脏污的手。 他接过白明微的话:“政策是好的,但是实行过程中有多种阻碍和变数。很多官员为了政绩,会强行霸占有人住的屋子。” “亦或者把住户赶出去,把抢来的房屋用来安置流民,再做一笔假账,他们就可以贪污安置费。” 白明微点头:“是的,因为问题层出不穷,祖父为了寻找周全的方法而费了许多精力,但最后也没有得到解决之策。” “那些屋少人多、供不应求的地方,已经废除了这个政策,但是京畿地界还保留着。” “林先生并未传来战死沙场的消息,所以即便是他们知晓林书意已经不在人世,他们也要守着这间屋子等林先生归来。” 萧重渊长喟一声:“多年的战火纷纭,导致民间几乎没有青壮,遍地的老弱妇孺与流离失所的百姓,万里江山支离破碎,林书意一路走来,一定看到很多。” 白明微接话:“所以他才会在临死前发出那样的感叹。” 说着,白明微默默念出那一整段文章: “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革泽,头路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狐祥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旌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 萧重渊又把晾好的水递过去:“要解决这个问题,少不得安稳的局势,如此才能把青壮劳动力留下来,种田种地、经商贩卖。” “等有了食物,有了余钱,大家自然也想着创造人口,人变多了,再继续为国家提供劳动力,随之而来的便是发展壮大与需求变多。” “稳定快速的发展与高需求又带来更大的创造,之后才会有国富民强、河清海晏的那一日。” “但是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需要一代甚至数代人的积累,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平定乱世,为后世的繁荣昌盛奠定基础。” 白明微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喝水。 她感叹:“真希望我能活个五百岁,亲眼见证国家中最贫困的人,都不用忍饥挨饿的那一天到来。” 萧重渊笑而不语。 白明微感叹:“东陵真的积贫积弱太久了,长期的贫弱导致一大堆问题,国力甚至都不如经历朝代更迭的西楚强大。” 萧重渊道:“萧氏一族当权的时候,举族枝繁叶茂,就连孩子最少的那一房,都有五六个孩子。” “国民像是受到了感染,拼命生孩子,所以西楚人口多,即便是当年朝代更迭时死了那么多人,我们都不需要把每一个适龄的男丁都送上战场。”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倘若林书意和兰花生于西楚,兴许就不用别离。只可惜造化弄人,这个贫弱的东陵,连他们的爱情都护不住。” 萧重渊道:“希望来生他们不必再这么苦。” 白明微咬了一口饼:“真的有来生吗?” 萧重渊很认真地回答:“有的。” 白明微噙着笑意看向他:“那我希望还能再次遇到你。” 萧重渊一怔,面上忽然漾起一抹笑意,耀眼的火光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半响过后,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你这张嘴,时不时就抹蜜,怪让人猝不及防的。” 白明微主动走到萧重渊身边,把脑袋靠在萧重渊的身上。 她说:“我很庆幸,及时剖白自己的心迹,能够与你相知,互相珍视,即便是生离死别,我也没有遗憾了。” 萧重渊面色一僵,许久过后,他才颤着声开口:“不许说这些。” 白明微便不再多说。 她疲惫地舒了一口气:“重渊,我累了。” 萧重渊振臂将她揽入怀中,用披风罩住:“睡吧,我在。” 他的话音才刚落,便听到白明微均匀的呼吸。 这段时日,小姑娘一直为他运功疗伤,昨日又给林书意输送那么多内力,接着还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自是疲惫不堪。 萧重渊只觉得心疼,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以消除小姑娘的这份疲倦。 他只能轻轻搂着白明微,轻轻哼唱记忆里的歌谣。 “一朵、两朵,绽放在何方,绽放在熟睡孩子旁的窗户下,月夜薄纱下的小白花。” “三朵、四朵,绽放在何方,娘亲的铜镜的花边旁,一朵蓝色的小花静静地绽放。” “五朵、六朵,绽放在何方,深厚的积雪下,花蕾正静待春来。” “一起数一数,一起找一找,找到那一朵朵小花……” 这首曲子很陌生,不似这时代所有。 那是母后哄他们入睡的歌曲,只有父皇和他们兄弟姐妹听到过。 萧重渊轻声哼唱着,到了最后,他也靠在柱子上睡了过去。 缩在阴沟不敢动的几人,见屋里没有动静,这才悄悄猫着身子绕到前院。 他们用来吓人的马尾已经被白明微扯了去,他们也不敢去要回,于是便盯上小黑的尾巴。 其中一个妇人拿着刀子一点点靠近,准备把马尾毛给割了。 谁知还没靠近五步之内,小黑斜眼一扫,竟让她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之气。 她吓得双腿发软,落荒而逃。 外面的同伴拉住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连马尾你都不敢割!出息!” 那名妇人连忙道:“那黑马邪性得很,只怕我还没碰到它的马尾,它就能踢死我,要不今晚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一名夫人不信邪,准备去一探究竟,却被紧紧抱住了手臂: “别去,这两人一看就不简单,还带着刀剑,要是被发现了,怕是会杀了我们。” 几人想了想,也只好作罢。 即便是他们想守住这宅子,但也不至于拿命去拼呀! 于是几人便鬼鬼祟祟地撤了。 外边回归寂静,萧重渊也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觉醒来,便是翌日破晓之际。 小白貂蹦蹦跳跳进来找主子时,便看到两人共用一件披风,相依偎在一起熟睡。 它顿时气得小眼睛都变大了,冲上前便要对着白明微的脑袋踹去。 岂料它的脚还没碰到白明微,就被萧重渊捏在了手里:“再胡闹,罚你做小太监。” 小白貂想起它皮毛油光水滑的梦中情貂,霎时就吓得惊声尖叫:“吱吱!” 萧重渊把它放在地上,拍拍它的小肥臀:“别吵。” 可白明微还是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伸懒腰。 见小白貂已站在面前,便知阿零他们已经带着林书意的遗体抵达。 她刚起身,萧重渊便道:“你先去安排,我来生火烧水洗漱。” 白明微点点头,便离开了主屋,借着尚未退尽的夜色来到耳房。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 好在饮岚和玄骊聪明,自己挤进了旧厨房内躲雨,这才不至于受冻。 耳房之中,林书意的尸身已被包裹好,静静地放在地上。 零站在一旁,躬身行礼:“姑娘。” 白明微道:“辛苦了。” 零把腰弯得更低。 白明微问:“你们带着林书意的遗体来的时候,可有人看到?” 零摇头:“我等很小心,未曾有人发现。” 白明微颔首:“嗯,那就好。你让人在这个村子外围守着,安排下去后我有事要吩咐你。” 第1672章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零身形一闪,便没有踪迹。 白明微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林书意,不由得一阵叹息。 只因把林书意的遗体运回槐树村与兰花合葬,办好此事并不简单。 林书意乃是逃兵,犯了大罪,她身为大将军却把逃兵送回家安葬,本身也算犯了事。 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以此做文章,她降职处分都是轻的。 所以此事需得好好安排,才能杜绝不良的后果。 否则就是埋下祸根,他日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零忽然出现:“姑娘,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村中有人一直留意着这里的动静。”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从破烂的窗户看出去,落在了堆着许多柴禾的厨房。 她道:“趁现在天还没有大亮,把林书意的遗体烧了,多倒些火油,得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在那个位置掘个坑,”白明微伸手指向院子背靠的小坡,“就在那棵桃树下,到时候把林书意和其妻兰花合葬在一起。” 零一一应下:“姑娘放心,属下会安排好。” 白明微点点头:“嗯。” 说完,她便又回到了主屋。 这时,萧重渊已经烧了热水,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他将热帕子递过去:“擦擦脸。” 白明微仔细洗去脸上的尘土污垢,然后把帕子递回去。 很快的,萧重渊又递来竹筒,里面是淡盐水:“漱漱口。” 白明微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她笑道:“你动作倒是快,这就已经完事了。” 萧重渊笑道:“可不能慢呀,不够周全,不够速度的话,你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白明微笑了笑,用温盐水认真地漱了口。 两人简单地处理过后,便相约出门。 左右现在肚子还不饿,他们正好可以走走,顺便谈谈有关林书意的事情。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走到后山的坡上。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但这阴霾的天,未见晨曦照耀。 白明微看着村子默然不语。 萧重渊问:“后悔把林书意带回来了?” 白明微摇摇头:“虽然林书意是逃兵,站在大将军的立场,不应该这样做。但是看了那十封家书过后,我没办法对他与兰花的遭遇视而不见。” “我没那么死板,人都死了,还谈什么规矩体统。大家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去战斗,不就是为了减少更多像林书意和兰花这样的悲剧么?” “况且,我现在是白明微,不是什么大将军。我只是做了一个寻常人的选择罢了。” 萧重渊挑唇,偏头面对她的方向:“那你在烦恼什么呢?莫非我想错了,并非林书意的事?” 白明微叹了口气:“我在烦恼自己冲动了。我一直谨慎小心,任何决定都三思而后行,可在林书意这件事之上,我冲动了。” “这一点都不像我,所以我在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同时我也在思索,怎么把冲动所带来的麻烦降到最低。” 是的,的确冲动了。 也正是这份冲动,让白明微很不安。 萧重渊轻声开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无可更改,我们只需要去弥补过失即可,若是因此烦恼,倒是大可不必。” 白明微吐出一口浊气,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你说的对,比起懊悔与自责,善后和弥补更重要。” 萧重渊点点头:“想通就好,那我们就来把这件事捋一捋。” 白明微的神色,已无半分烦恼。 她已经进入一种极为认真的状态,开始与萧重渊分析整件事: “林书意弥留之际提及窖子口发生过摩擦,这种情况常有发生,一年也要有个几次,多的时候则有几十次,放在以往没什么特别的。” “但北燕战败之后便选择与东陵议和,在此期间北燕不应有所动作。然而今年的五月初八他们竟然举兵侵扰窖子口,事有反常。”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道: “就算是北燕对某个部族约束不到位,导致他们有侵犯窖子口关隘之举,在窖子口发生了不可避免的摩擦。然而为何此事并无军报传来?这也很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窖子口那种地方,历来都只守不攻,那校尉不可能不知道以往的惯例,以及穷寇莫追的道理,怎么就带着人出去追呢?” “倘若林书意的话语没有半点虚假,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窖子口一定出事了!” 萧重渊抱着手,沉吟片刻: “这个时候,倘若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来找兰花,且在得知兰花早已离世后,又悄悄把林书意和兰花合葬在一起。” “那么事情就不容易走漏风声,我们也可悄悄探查窖子口的情况。一旦发现情况有异,那就可以及早做应对准备。” 白明微把话接过去: “但是我们并没有考虑周全,不仅光明正大地来找兰花,而且还让村里的人知晓了林书意已经去世的消息。” “倘若窖子口的事件是阴谋,不论我们在把二人合葬时做得有多隐秘,就算不留下任何可以让人做文章对付我的把柄,我们也打草惊蛇了。” 萧重渊表示赞同:“正如你所言,如果窖子口的事件是阴谋,那么主使者必定想方设法做到万无一失。” “一旦他们发现林书意的事情,顺藤摸瓜就会查到我们头上,毕竟我们这一路都没有特意隐藏行踪,很容易被查清楚。” “如此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从林书意处得知了窖子口发生的事情,他们要么会提前发动计划,要么就会做得更隐蔽。” 说到这里,萧重渊摸摸下巴:“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的确打草惊蛇了。” 白明微点头:“这正是我之前烦恼的事情,也是我没有三思而后行,冲动行事的代价。不管怎么说,在此事件中,我们都失去了先机。” 话音落下,白明微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知晓会有这样的结局?为何你没有提醒我?” 萧重渊面对她的方向,很认真地开口:“明微,很抱歉,我也是刚刚才捋清头绪。在此之前,我也并未考虑那么多。” 白明微一怔,随即向萧重渊道歉:“该是我说抱歉,我不该怀疑你早就知晓情况,但是故意没有告诉我。” 萧重渊面对她的方向,没有言语。 但是面庞之上,是掩饰不了的担忧。 白明微垂下眼睫:“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我……” 第1673章 明微,你是想和我成亲吗? 话到嘴边,但白明微却像是被剪了舌头,忽然就失声了。 萧重渊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她整理好心绪。 只是片刻时间,白明微的目光由心虚愧疚,变为坦然:“当然,该说抱歉的不止这一件事。” 萧重渊噙着笑意拍拍她的脑袋:“傻丫头,在我面前你不必觉得抱歉。” 白明微却坚持要说清楚:“但至少让我们坦诚布公,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不经意间伤害到你。” 萧重渊收回手:“好,那你说便是。” 白明微缓缓开口:“当我一心一意把注意力集中在私情之外的事情之上,我总是冷静的,谨慎的,就生怕有一个疏忽错漏。” “但是最近这些日子,我松懈了。在你的身边,我好像没了任何烦恼,也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就好似什么都岁月静好,什么都不必去烦恼忧愁。所以林书意的事情,我被情感裹挟住理智,只想着他和兰花之间的遗憾,没有把大局放在第一位。” 顿了顿,白明微艰涩开口: “就在刚刚,有一瞬间我认为自己之所以变得迟钝,也不够谨慎,是因为沉溺于儿女私情的缘故。” “我甚至在反思,是不是应该回到以前的状态,如此我又可以变得无坚不摧。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抱歉,对不……”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重渊揽入了怀中。 萧重渊一手搂着她,一手放到她的后脑。 动作轻而柔,语气一如既往:“你不必说抱歉,我很高兴成为你的软肋。” “软肋?”白明微愈发自责,“你把我刺向你的刀,美化为对你的情谊,你让我更愧疚了。” 萧重渊慢慢开口:“明微,在我真正倾心于你的那一刻过后,我也变得迟钝,变得憨傻,一下子就变笨了。” “不仅如此,我还多出了许多曾经被摒弃的情感。比如说我会感恩,会反思,也会愧疚,更会怜悯。” “我也曾想过这是为什么,长久的时间里,我好像找到了答案。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动了情,所以心肠变得柔软。” “一个人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冷静,保持理智,那是因为他压制住了多余的情绪,让自己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所以无往不利。”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终究是人,是人就应该有七情六欲。如若这些人性都被我们抛弃了,那我们和庙里的菩萨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萧重渊的声音变得更柔: “我知道你在困惑,但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来说,有些情感非我们可以随意操控的。” “它在心底扎根后,只要你给了点阳光和水分,它就会茁壮成长。这时候你要是生生挖去,那就是千疮百孔。所以……” 白明微伸手环住萧重渊的腰际,并把话接过来:“所以,与其灭人欲,此生再无欢愉,不如想办法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 她总是这样,不论多大的情绪波动,都能很快稳住。 也不管问题再难,总能很快就想通,然后以积极的态度面对。 萧重渊忍不住笑了。 因为这就是他认识的小姑娘,纵使越走越高,本质上也没有改变。 最后,他加大手中的力度:“不愧是我的小家伙,一点既透。” 白明微唇角挑起,却把手指抵在他的胸膛,将他缓缓往后推,直到松开怀抱: “纵使你这张巧嘴再能说,约定就是约定,骗我现在就和你成亲,那是不可能的。” 萧重渊失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是在骗你成亲?” 说话间,萧重渊猛然靠近:“莫非,适才你生出了与我成亲的念头?” 然而白明微根本不吃他这套,手指抵住他的鼻尖:“油腔滑调这一招,对我已经没用了。” 萧重渊笑意未变:“哦?是么?那你为何脸红了呢?” 白明微立即反驳:“脸红?我怎么可能脸红?” 萧重渊笑而不语。 白明微这才反应过来,手指用力一弹:“戏耍我!” 可不是戏耍么? 他又看不见,怎么知晓自己脸红了呢? 萧重渊连忙捂住鼻头:“谋杀亲夫啊你!” 白明微瞪了他一眼:“你看!又胡说八道!” 萧重渊连忙求饶:“好娘子,我不敢了,你就饶过我吧!”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虚假的笑容:“我不想饶过你,你觉得我会怎么对待你呢?” 萧重渊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胡闹:“好了,不逗你了。” 白明微无奈摇头:“总算玩累了?可以继续说正事了吧?” 萧重渊点点头:“自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坏笑:“不过你还想玩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迁就你。” 白明微没有理会他的无赖,继续适才的话题:“言归正传,你对适才我们谈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萧重渊的神色霎时变得很认真,他说:“既然我们的做法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将错就错。” 白明微笑了:“和我想到一处去,所以我才让零把林书意火化,如此就找不到遗体了。” 萧重渊轻轻颔首:“窖子口不是你的辖区,也并非你的职责范围。你之所以想着防范,是因为你对整个东陵局势的考虑。” “既然这是东陵的事情,那自然要让东陵来解决,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他们都有责任去处理这件事。” 白明微表示赞同:“所以待我回京后,就把林书意的事情上报。”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燃起大火的院子。 “不过,林书意的结局需要稍作改动。” 萧重渊道:“林书意的结局很好办,就说他被扔在破庙里,至于尸首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奇怪,大概是被野狼吃了。” “我们在槐树村现身也很好解释,就说我们借归还遗物的名义来到槐树村核实情况。” 白明微点点头:“嗯,至于我们遇到的人是否是林书意,且他的话是真是假,那就需要朝廷去窖子口核实了。” 两人很快就讨论结束。 计划如此,至于实施过程中是否会遇到突发情况,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也就在这时,昨日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又提着菜篮子从他们身边经过。 白明微正好也有事情要问,于是叫住了她:“大婶!” 第1674章 这个故事将会永远留在他们心中 妇人没想到白明微竟会主动与她搭话,很显然事先没有什么准备,以至于言行举止,都透着心虚。 “哎?姑娘,好巧啊!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的手已经抖得不行,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心里想着,该不会是昨夜装神弄鬼被发现了吧…… 这两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白明微可不在意他们昨夜的小打小闹,并未提及任何与之有关的的事情。 她神态自若地与妇人搭话:“大婶,您这一早就提着菜篮子出门,是去做什么呀?” 妇人支支吾吾:“我去山上瞧瞧,能不能找些野菜。” 白明微看破不说破:“对了,大婶,您和林书意是什么关系呀?” 妇人也不知道白明微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但因为心虚,她也只能有问必答:“哦,这村子原本叫林家村,但后来逃难迁了几户人家进来就改名槐树村了。” “林先生一家是外来的,与村里的人都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但乡里乡亲的,大家也都处得好。” “更何况林先生是这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为人和善。他不仅收很少的束脩,遇到灾年还会出银钱去买粮,帮大家度过饥荒。” “所以村里的人,都很尊敬林先生。有一次村里办喜事,林先生喝多了,无意间说出他是从京城来的。” 不知道是为了掩饰紧张,还是大婶本身就喜欢谈论家长里短。 白明微只是随口一个问题,这大婶倒是把林先生的家底都说出来了。 不过白明微并未露出异样,依然不急不缓地与妇人交谈:“林先生京城来的?怪不得林书意长了一副好样貌。” 大婶闻言,笑呵呵地表示赞同:“书意那孩子的确长得好看,要不是他早就和兰花订下婚约,十里八乡的姑娘,只怕都抢着嫁给他。” 白明微摸了摸鼻头:“大婶你夸张了,林书意的确长得好看,但是他右边下颌这里有一大颗痣,我就不喜欢。” 大婶连忙道:“米粒大的痣你都嫌弃?那你身旁这位小相公的脖子上还有一颗豆大的痣呢,你怎么也看得上?” 林书意下颌果然有痣。 这么说来,可以初步判断他们在破庙遇到的人,就是大婶口中的林书意。 白明微笑了笑,继续道:“那林书意右手的小手指还少了一截呢,不好看。” 大婶连忙纠正:“不是右手的小指,左手的。” 接着,她有些不悦地开口:“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是书意为了救人被蛇咬了,伤口迟迟不见好,不得已才截了小手指。” 白明微道:“原来是这样,如此说来,林书意是个不错的人。” 妇人见她不再挑刺,这才满意。 聊了这么些时候,妇人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白明微:“林家院子里怎么起了这么大的火,你们烧了什么?” 白明微道:“收罗了些旧物烧给他们夫妇,以免他们泉下什么都没有。” 妇人闻言,并没有生疑。 她有意无意地问:“昨夜你们留宿林家,就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白明微笑了笑:“能有什么奇怪的事,无非是窗边飘着个纸人而已。” 妇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以为白明微并未发现他们昨夜的举动,于是也大胆了起来,继续吓唬白明微和萧重渊:“姑娘,你胆子可真大。” “婶子昨天就跟你说过了,那个地方闹鬼,就算你不信鬼神之说,也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阴气缠身是会生病的。” 白明微笑着回应:“嗯,大婶的话我记下了,今日便离开。” 妇人见白明微不像撒谎的样子,找了个借口便要离开:“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去找野菜,姑娘你保重。” 白明微应她:“大婶,您也保重。” 大婶别过白明微,提着菜篮子就回村,连装都不装一下。 不过大婶也是个聪明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们的身份究根问到底。 这个世道,有权有势的人向来都不好惹,普通民众一直都敬而远之,很显然大婶和村里的人对他们也如此。 待大婶走后,白明微告诉萧重渊: “刚刚提到的下颌痣以及断指的特征,倒是都对得上,基本能确定我们遇到的人和大婶口中的人是同一人。” “如此我们把他的骨灰与兰花合葬,也就不会有错。只是还得再细查,林书意的经历,是否真的如他所说。” 萧重渊表示赞同:“朝廷接到这个消息后,选择如何处理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论如何,此事我们需得弄清楚。” 白明微轻喟一声:“希望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蕴含着一场大阴谋。” “这种预感很强烈,强烈到我甚至怀疑林书意之所以能活着走到青州,并让我们知晓了窖子口出事的消息,其实是这场局之中的一环。” 萧重渊安抚她:“不管什么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待葬下林书意与兰花,回京后便让今朝醉的暗卫好好探查一番。” 白明微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至此,这件事情接下来的安排算是商量完成。 正在这时,萧重渊鼻头翕动,他问:“零他们可是已经处理结束了?” 白明微放眼望去,只见林家小院里的火已经熄灭。 她点点头:“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萧重渊道:“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同往回走,待回到林家小院时,零已经把林书意的骨灰装入罐子里。 他办事很细心,不仅从厨房里找了个一模一样的陶罐装了些木灰放到神龛上,代替了原本兰花的骨灰坛。 如此一来,村里的人也不会发现兰花的骨灰被拿去埋了。 除此之外,他还烧了几样林书意和兰花的旧物。 而村里的人不知道林书意的遗体被带回,就算觉得那大火可疑,也只能接受这大火只是在烧遗物的事实。 “啊……!” “什么东西!” “鬼?” “鬼啊!” 不远处传来适才遇到的那名妇人的尖叫声。 白明微看向零,零立即解释: “回主子,姑娘,适才有些村民一直好奇这边发生的事情,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这里的真相,属下让小白去吓唬他们。” “结果小白玩得很起劲,甚至又回来叼走屋里的纸人继续去吓唬人。刚刚有名妇人鬼鬼祟祟往这边看,想必是被小白吓唬了。” 白明微无奈摇头:“分明是他们用来装神弄鬼的东西,这会儿反而不认识了。趁现在这个机会,赶紧把两人的骨灰下葬。” 零立即去办。 细致周到的他,一共葬下三个罐子。 一个罐子里装的是兰花母子的骨灰,一个罐子里装的是林书意,而另一个罐子里装的,则是鹿皮包与里面所有的东西。 桃花树下很快就多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土包前竖起一块小小的木牌充作墓碑。 碑上无字。 细心的零还在上面盖了草皮,不注意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多出一座小小的坟冢。 没有多余的告别,亦无哀婉的缅怀。 在那棵桃花树下多了个小土包时,林书意与兰花的故事就已经结束。 最后,白明微朝着桃树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完事后她牵来两匹马,把缰绳递到萧重渊手中:“走吧,前边就是杨柳镇,我们的早饭就在那儿吃吧。” 萧重渊接过缰绳,打了个口哨。 不多时,一团白影不知从何处冲出来,跳到萧重渊的肩上。 萧重渊问:“纸人丢哪儿了?” 小白貂手忙脚乱地比划:“吱吱!” 萧重渊无奈:“丢人家房梁上,你不怕把人吓死?” 小白貂把脸别到一边,不理会萧重渊。 萧重渊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权当是对它顽皮的惩罚,接着便与白明微翻身上马。 他吩咐零:“做好善后,我们先走一步。玉京城不远,到时候你们直接前往玉京。” 零躬身应下:“是!” 两人骑着马离去。 打马前,白明微问:“重渊,你说土包旁的那棵桃树,明年春天会开花吗?” 萧重渊答:“不止会开花,还会结出累累硕果。” 白明微没有多说,抖了抖缰绳,饮岚便闪电般窜出去。 玄骊不甘示弱,很快就跟上饮岚。 槐树村离他们越来越远。 但是槐树村有林书意,林书意的妻子叫兰花。 没有送出去的木钗,妻子收不到的十封家书,战火纷纭下的生离死别。 这个故事将会永远留在他们的心中。 第1675章 看谁都觉得像小人 翌日清晨。 白明微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文武百官之列,一同参加朝会。 她回到玉京,换了身衣裳就来了,甚至来不及与家人说句话。 朝堂的气氛极为凝重,空缺的那个位置,就像被斩断的苍蝇头,党羽跟班,就如同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到方向。 元贞帝面色很差,心情更差。 这时的他,被那有关“小人作祟”的卦象困住。 在蒹葭有意无意地引导下,他早已认定令宜就是卦象上所指的小人。 但因为心情不好,诸事不顺,他觉得小人并非令宜一人。 这种猜想一产生,如今的他看谁都觉得像小人。 每当他的目光落到白明微身上时,心底的杀意总会不自觉地被怒火拱出来,拱得他心口深疼。 这股怒意裹挟之下,他愈发觉得白明微刺眼。 于是他挪了挪身子,目光阴沉地看向白明微:“柱国大将军。” 白明微越众而出:“臣在。” 元贞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朕好些日子都不见你了,这是去了哪里?” 白明微也没遮掩,如实回答:“臣去了趟西疆。”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眼神极为耐人寻味。 元贞帝眯起眼睛,眸底有冷光划过:“西疆?这倒是稀奇,朕驻守北疆的大将军,离京去西疆做什么?” 白明微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的话,臣去西疆为下属寻药治病。” “只因臣的军师在江北不幸染上疫病,尽管已经治好,但那疫病还是伤了其根本。” “臣听闻西疆有神医,于是便与军师一同去寻药,可惜一无所获,抱憾而归。” 元贞帝冷哼一声,阴阳怪气:“你对下属倒是挺好,只是为下属寻药这种小事,何须你柱国大将军亲自出马,杀鸡焉用牛刀,实在是小题大做,轻重不分!” 面对元贞帝的责备,白明微并未请罪。 她避重就轻,适时提及林书意:“虽然求医问药未果,但臣归来途中经过青州地界时,遇到一件特别的事情。” 元贞帝不悦地问:“什么事情?” 白明微朗声开口:“臣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一名濒死的男子,那男子自称在西北关隘窖子口服役。但今年的五月初八,北燕举兵侵扰窖子口不敌,仓皇而逃。”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 元贞帝也露出嘲讽的笑意:“亏你还是大将军,窖子口从未被攻下这种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回应:“回陛下,臣之所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提及此事,只因此人还声称当时校尉点了五百将士前去追击,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元贞帝笑意隐没:“什么?!” 白明微继续开口:“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青州,是因为他们的小队遭遇了北燕的埋伏,他被击下悬崖跌进河流之中,捡回一条性命后索性当了逃兵。” “臣根据其临死前提到的户籍地名,亲自前往查探,的确在那个村子里查到同名之人,且家庭情况也与其提到的一致,于是快马加鞭赶回玉京向陛下禀报此事。” 元贞帝闻言,眉头蹙起。 可他依然不觉得,这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这时,太傅宋成章看向兵部尚书:“兵部可曾接到战报?” 兵部尚书越众而出,慌忙解释:“陛下,兵部的确接过战报,但是邸报之上未曾提及校尉率兵追击,而且中了埋伏一事。” “因为窖子口常年一直受到北燕的侵扰,这种邸报时常送来,所以臣也就未曾上报陛下,请陛下恕罪。” 元贞帝还没说什么,宋成章开口便是责备:“尚书大人,你的确失职!那北燕去年被我军打得屁滚尿流,遣使前来议和。” “在这期间,北燕竟然还敢举兵来犯,你不觉得奇怪么?倘若你在接到战报时能思虑周全些,早早上报给陛下,兴许现在已经弄清楚窖子口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激动处,宋成章指着他恨铁不成钢:“你!你简直怠慢!糊涂!” 兵部尚书连忙解释:“太傅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北燕虽然有统一的皇权,但皇权治下,有很多部族。” “这些小部族有时也不会听命行事,也许是他们私自侵扰呢?所以……” 宋成章声色俱厉:“所以你就不当回事?若是窖子口被破,北燕再与西楚组成联军南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兵部尚书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的确是只收到窖子口被侵扰的邸报,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从未想过还曾出现校尉率兵追击这种情况。 如今被宋太傅说得当众下不来台,他便把这股火撒白明微头上。 于是他盯着白明微,问:“柱国大将军,这其中会不会出现误会?你确定那人的确是窖子口的逃兵?” 白明微含笑:“尚书大人,末将只是叙述经历,并未发表任何个人的臆断以及结论。那人所陈述的内容是否属实,需要兵部去核实。” 兵部尚书还想说什么,却被元贞帝打断:“兵部尽快核实,把结果报给朕知晓,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没有什么好争议的。” 兵部尚书闻言,他收回看向白明微的目光,恭敬应下:“是,陛下。” 元贞帝莫名烦躁,他抖了抖袖子:“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殿内一片静默。 元贞帝起身,拂袖离开。 内侍的高亢的声音响起:“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各自散去,回到当值的外庭处理事务。 白明微与白瑜一同往外走,宋成章把白明微叫住:“柱国大将军。” 白明微告诉白瑜:“七哥,你先走吧,晚上回家再说。” 白瑜点点头:“好。” 在白瑜离开后,白明微走向宋成章:“太傅大人。” 宋成章含笑:“柱国大将军有空么?一起走走?” 白明微拱手:“是,大人。” 宋成章一捋胡须,举步向外庭走。 白明微跟在身侧,落后半步距离。 这时,宋成章正要开口:“柱国……” 兵部尚书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开口就向白明微发难:“白明微,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676章 少将军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白明微停下步伐,向宋成章行了个礼,而后等着兵部尚书走近。 见兵部尚书怒气冲冲,白明微面色平静,弯腰行礼:“大人。” 兵部尚书开门见山:“白明微,有你这样做事情的么?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拿出来说事!你是不是该事先与本官商量,再决定上报与否?!” 面对兵部尚书的刁难,白明微并未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态度。 她平静地反问:“尚书大人,您除了气恼末将并未事先与您商量,而是直接禀报陛下以外,您认为末将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兵部尚书气急:“白明微,你的意思是本官还要感谢你,是么?” 白明微依旧气定神闲:“尚书大人消消气,非是末将不敬,不懂得尊重大人,所以才在朝堂之上直接汇报此事。” “末将这样做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大人试想一下,如若这件事情是个阴谋,末将与那名逃兵的相遇乃是计划一环,那么这件事情可就大了去了。” “倘若这件事情并非阴谋,而只是两国之间的正常摩擦,但按照那名逃兵的说法,当时校尉带着人出去追了。那么窖子口没有上报这一战事,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不论是以上何种情况,都是很大的事件,后果不是末将和兵部担得起的。要是我们私下先行处理,一旦事态严重,我们要担的,可就并非一个不知情的失职之责。” “只有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到事情的发展,相关之人的责任,也就没有波动的空间。末将也是仔细斟酌后才选择如此行事,还请大人见谅。”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情实在事关重大,我俩小胳膊小腿,根本背不动黑锅。 与其悄悄谋划,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其中内情,到时候一旦事态不可控被抓来背锅,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此一来,该是谁的责任就让谁来担,他们不至于天降黑锅! 兵部尚书怒目圆瞪:“别以为事出有因,本官就没有半点意见。白明微,凡事都讲究一个章程,你做事如此不计后果,不留后路,那就怪不得别人心生不满!” 嘴上虽这么说,但很显然怒气已经消了。 不过因为放不下面子,所以嘴上依旧不饶人。 白明微连忙拱手:“大人教训的是,末将知错了。” 兵部尚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白明微笑了笑,快步跟上前边等着的宋成章。 似乎方才的一幕并未发生,两人谁都没提及。 宋成章问白明微:“窖子口一事,你怎么看?” 白明微道:“回大人,末将此时并无任何头绪。” 宋成章抱着玉圭缓缓走着,他默了半响,这才开口: “只是兵部去查,本官觉得不够保险,毕竟兵部行事讲规矩走流程,等他们查出点什么,只怕已经晚了。” “柱国大将军,国防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窖子口虽易守难攻,然而一旦被攻下,后果比北疆五城破了还要严重。” “当然,老夫相信你能明白老夫在说什么,所以如果老夫希望你能留意一下,倘若真的有什么异动,也好尽早预防。” 白明微拱手:“大人的话,末将明白了。” 宋成章闻言,便也不再多说。 告别宋成章,白明微便回了白府。 归来时比较仓促,她并未来得及探望六妹,听闻成碧提及六妹的伤,她总归有些担心。 匆匆回府,她便直奔白琇莹的院子。 还没见到白琇莹,她倒是先撞见高氏。 “三嫂。” 白明微打了声招呼。 高氏立即迎上来:“大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问完这个问题后,她不由得失笑:“必然是放心不下六姑娘,我也是糊涂了。” 白明微笑了笑:“三嫂你忙着,我先进去看六妹。” “哎!”高氏点点头,折身进了小厨房。 白明微走进去,便看到白琇莹正准备下床,丫鬟怎么都劝不住。 “小姐,大夫说您要卧床休息,可别乱动了。” “我要小解也不行?” “小姐,奴婢扶您。” “不用,你一边去,我自己来。” “小姐,您别耍脾气了,到时候牵动伤口,您可别喊疼。” 近身侍女正劝着,白琇莹就已经走下床。 结果就在伸手扶住床边时牵动了伤口,痛得她哇哇大叫:“疼死了!” 近身侍女十分无奈:“奴婢早和您说了。” “我来吧。”白明微边说着,便走过去。 白琇莹的侍女连忙行礼:“大姑娘!” 白明微开口吩咐:“你先出去。” 侍女立即退了下去。 白琇莹皱起眉头:“长姐,我这丫鬟好像很怕你。” 白明微含笑:“这不是怕,是尊敬。要小解是么?我扶你。” 白琇莹笑着摇摇头:“长姐,我没有要小解,她们一直逼我在卧床,我实在憋得慌,所以找了个借口下床。” 白明微无奈:“她们让你卧床,也是为了你你的健康着想,希望你尽早恢复。” 白琇莹叹了口气:“长姐,你知道我闲不住的。” 白明微把她扶到临窗的椅子上。 白琇莹又发出叹息:“长姐,我腿脚又没事,你不用扶我。” 白明微没有多说,只是一脸心疼地看着白琇莹:“成碧说你不仅伤了额头,后背的骨头都裂了。” “那些大夫又不是专攻跌打损伤的大夫,他们能判断出你骨头裂了,可想而知你伤得很严重,你不要逞强。” 白琇莹拗不过白明微,只好乖乖听话:“长姐,我依你便是。但是你别太担心,我真的没事。” “这点小伤比起北疆时的伤算什么,只不过是行动时扯着疼而已,所以阿姐你别担心我。” 白明微轻喟:“怎么能不担心呢?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必然不会选择毫发无伤的方式,这几日我都心神不宁,一直挂心着你。” “即便是现在已经见着你,而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你没事,我依然担惊受怕,我只盼着你好好的,不伤不痛,无病无灾。” 白琇莹闻言低下了头。 她伸出没有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放在白明微的手上:“阿姐,你向来矜持,很少说这样的话。” 她的声音略微哽咽,可见感动得哭了。 白明微含笑:“语言是有力量的,话要说出来才能传情达意,我在乎六妹你,自然一定要说给你听。” 白琇莹默了片刻,她这才抬起头,红着眼眶说:“长姐,这两下我完全可以避开的,是我故意不躲着。” “因为那个时候令宜公主疯了似的,倘若我没有受伤,就算她追着我打,到最后说不定错的还是我。” “所以紧要关头,我没有躲开,硬生生地挨了这两下。只有我伤了,才能让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且我也估量过结果,知道她使用的‘武器’对我不会造成致命伤,我这才硬扛着。” 白明微点点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白琇莹连忙赔笑:“我当时也是急了,没有太多时间思考,长姐莫要怪我,我下次一定会顾全自己。” 白明微颔首,正要继续叮嘱几句,外边的丫鬟却通报:“大小姐,六小姐,平西大将军府的少将军和大小姐前来看望。” 寻常走亲访友,递上拜帖以示礼貌。 然而看望伤者病人,却不需要讲究那么多。 白明微问白琇莹:“可要拒了?” 白琇莹摇摇头:“长姐,我喜欢陆姑娘。” 白明微意味深长地道:“既然你想见那便见吧,只是少将军也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1677章 你觉得我兄长如何? 见白琇莹兴致勃勃,甚至还有些期待。 白明微开口吩咐丫鬟: “请他们来吧。另外,去请五哥前来会客。” “是,大姑娘。” 丫鬟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白琇莹抬手理了理头发,笑着接受白明微披到身上的衣裳外披。 她看向白明微的眼眸,眼底星星点点,仿佛有愉悦和幸福从其中溢出来。 “长姐,为何你会觉得事情不简单?” 白明微看着白琇莹,一时间不知是否应当做出解释。 六妹作为女眷,如若只是单纯地问候,只需陆昀华独自一人前来,或者与家中女眷一同前来即可,没必要兄妹俩都来看望。 这只能说明,有人打着看望的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最终,白明微也没有说什么。 待白琇莹整理好,白璟先一步来到白琇莹的院子。 见白明微也在,他露出意料之内的笑意:“明微。” 白明微笑着应他:“五哥。” 白璟道:“你昨儿回来晚,这里有我和三嫂,你先回去休息吧。” “劳烦五哥了。”白明微闻言,并没有推辞。 她扭头叮嘱白琇莹:“如果觉得累了,别强撑着,让五哥和三嫂陪着他们。” 白琇莹乖巧应下:“嗯,长姐放心。” 白明微冲白璟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白琇莹的院子。 在她走后不久,陆昀华兄妹便被下人领到白琇莹的院子里。 “少将军,陆小姐,里边请,我们主子在里头候着了。” 白琇莹才刚听到丫鬟的声音,陆昀华便走了进来。 见白璟在里边,她只是微微一怔,便笑着见礼:“想必这位便是白家五公子,有礼了。” 接着,她笑吟吟地看向白琇莹:“六姑娘可好?” 白璟起身见礼:“陆家姑娘有礼。” 白琇莹笑着向她打招呼:“陆姑娘。” 她看了看四周:“我听闻少将军随六姑娘一起来,怎么不见少将军?” 陆昀华笑着解释:“兄长并不知晓五公子在这里,碍于礼数,他便在外边等候,如此也算亲自前来问候六姑娘。” 白璟闻言,他把话接过去:“既然少将军在外边,那我便去招呼少将军,六妹,陆姑娘,失陪了。” 说完,他便往外走去。 陆昀华眼眸流转,眼底难免露出些许惋惜之情。 似在替自己的兄长惋惜。 行礼送白璟离去后,她笑吟吟地走向白琇莹:“六姑娘今天可好些了?” 白琇莹也不跟她说客套话,笑着回应:“自然是好些了,不过很疼,我都不敢有大动作。” 接着,她连忙招呼陆昀华:“你快坐下。” 陆昀华坐到了她的身边,下人立即奉上茶点。 她端起茶盏,先是抿了一口茶水,这才开口和白琇莹搭话: “原本我那五妹妹也要跟着来的,但天气太冷怕她着凉,我母亲勒令她在家待着,她哭了好一会儿呢!” 白琇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你五妹妹?是不是才五岁?” 陆昀华点点头:“才刚满五岁,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琇莹笑着回应她:“因为我家传义,也刚满五岁,我记得当时大嫂提到过,互相认识的人当中,那一年出生的孩子较少,所以我印象比较深。” 陆昀华看着手中的茶盏,像是在回忆久远的事情:“当年母亲去边关看望我和父亲,回京后生下五妹妹。” “因为怀着身孕赶路,母亲十分辛苦,所以五妹妹出生后,对五妹妹也格外疼爱,养成了五妹妹骄纵的性子。” “你都不知道她多难搞,现如今整个家里,怕是只有我才能约束她,因为我是真动手,她很怕我。” 东陵以嫡长为贵。 武将的妻子与继承人,基本都要留在京中做质子。 若无特许,一生难见夫君与父亲几次。 但是他们的妾室,以及庶出的子女,却不受此限制,可与随武将驻守边关,住在边关的宅子里。 平西大将军陆战廷的夫人,共诞育二女一子。 陆昀华和陆云枫兄妹是陆战廷赴任前所生,赴任时只带了妾室和陆昀华。 所以陆昀华在边关长大,陆云枫则一直留在京中。 这五妹妹,便是陆家的另一位嫡女。 白琇莹明白,陆姑娘提及五妹妹,自然是带着感慨的。 她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去安慰陆昀华,反而顺着陆昀华的话说下去:“所以我们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武将。” “嫁过去生了儿子过后,就要留在京中镇宅子,这一守就是一辈子,其中的苦闷乏累,和谁去说呀?” “好不容易得了恩典,可以赴边关探亲,到了边关少不了要面临着自己的夫君美人在侧,而自己才像那个外人的境况。” 说到这里,她连忙顿住,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这张嘴,真是一点儿都没把门的。” 岂料陆昀华根本就不生气:“你说的本就是事实,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父亲带着我去赴任时,原本还和我母亲感情甚笃。” “但自从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带我,纳了位姨娘来照顾我之后,似乎就尝到了甜头,西疆那个家里,共有十一名姨娘呢!” “不过因为他很疼我,所以姨娘们倒也不敢对我不好,只是可怜了我母亲,占着妻子的名分,和我兄长守着京中的宅子相依为命。” “不像你们家,男子都只有一个妻子,不纳偏房妾室,即便是相隔两地,除了分离和思念的苦楚,倒也不必再承受其他辛苦。” 白琇莹叹息一声:“谁让他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呢?不像我们女子,还要守妇道。” 陆昀华掩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趣事儿。” 白琇莹很是好奇:“什么趣事儿?” 陆昀华凑近白琇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边城男子多,女子少,所以女子就成了香饽饽。” “有一位花娘子,他有十几个夫君,那些个夫君经常因为争风吃醋而打架,好多次闹到官府。” 白琇莹睁大眼睛:“什么?竟有这等奇事?” 陆昀华笑着揶揄:“你怎么好似眼前一亮的样子?莫非你对有很多夫君这事感兴趣?” 白琇莹连忙摆手:“不不不,万一后院‘起火’吃不消啊!所以夫君贵不在多而在于精,一个就够了。” 陆昀华敛住笑意,忽然很认真地问:“那你觉得我兄长如何?” 第1678章 你想做我嫂子吗? 因为之前的玩笑,白琇莹并不把这个问题当真。 自然也没有想到它处去。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开口:“少将军当然是极好的,他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才俊。” 陆昀华闻言,露出一抹极为愉悦的笑容:“没想到你对我兄长的评价这么高,他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白琇莹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般认为少将军的人,一定很多才对,少将军定然早就听习惯了,怎么你说得好像少将军第一次受到夸赞似的?” 陆昀华则更是奇怪:“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白琇莹疑惑:“我应该懂什么吗?” 陆昀华盯着她看了许久,她本以为是六姑娘矜持,故意假装不懂,以免挑明了尴尬。 但她仔仔细细地反复审视好几遍,她都没有看出六姑娘有半分假装的迹象。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直接说清楚,她又怕唐突了六姑娘。 不说清楚,以后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思来想去,她选择了既不明说,又带着浅显易懂的暗示的方式。 她笑着说道:“我也觉得我兄长很好,他对女子没有半点偏见,若是谁做了我的嫂子,必然得到兄长全心全意的敬重与呵护。” 白琇莹点点头:“我想也是。我五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很疼我五嫂,把我五嫂当眼珠子看待。” “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我却觉得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倘若遇人不淑,以后可有的哭。” “所以我们女子如果有得选,还是好好挑一个良人,如此才不必把眼泪当成调味料,和着三餐与血泪一起吞。” 陆昀华再度哑然。 她没想到自己都说得这么明白,就差直接问对方想不想做她嫂子。 结果六姑娘倒好,似乎压根就听不懂她的暗示。 想到兄长拜托自己的事情,她只能在心底一声叹息。 最后,她歇了帮兄长当媒人的心思,一心一意地和白琇莹闲话家常:“听你这么说,我认为很有道理。” “只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出身,哪里由得自己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方面,天家的命令又是一方面。” “纵使无人强迫干涉,也得考虑到家族利益。所以可以这么说,我们今后的人身,早就已经注定好了的。” 白琇莹托着下巴,看着陆昀华的表情若有所思: “先前你说那么多,我都不觉得你深有感触。但是你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就好像透着许多无奈与心酸,那是只有切身体会过后,才能发出的感悟。” 说话间,她的神情也由思索变为关心:“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 陆昀华轻轻摇摇头:“只是稍微感慨罢了,却惹得你担心,抱歉。” 白琇莹笑了笑:“教我练功的师父告诉我一个妙招,那就是如果打不过的话就投降。” “倘若我们真的无法决定嫁给谁,那我们就听从安排,无论嫁给谁,也要把日子过明白。” “要是我们嫁的人不行,那我们就把他调教到行为止,这样才算得上真本事!” 陆昀华看着白琇莹,半响过后,忽然笑出声。 白琇莹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说得太糙了吗?” 陆昀华点头:“糙是糙了点,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话糙理不糙。” 白琇莹一怔:“啊?” 陆昀华笑得愈发大声了。 这让白琇莹感到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笑什么呀?” 陆昀华笑了好半响,这才停下来。 她说:“我是觉得你有趣,和你一起相处,简直快意极了。你都不知道自我回京后,究竟憋得有多慌。” “每次和那些个闺秀见面,不是琴棋书画,就是插花品茶,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老实说,我不是对那些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除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其他享受,那也太枯燥乏味了些。” “你也知道我在边关长大,边关的军纪严明与京城的条条框框不一样,我受得了军纪的约束,但我受不了这些一成不变的活动。” “也是在遇见你,我才发现其实姑娘间的交流,也可以这么轻松简单。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 “无需三思而后行,也不用怕得罪人,更不必把对方的话来回揣摩几遍,才能知晓其中意思。” 白琇莹撇撇嘴:“也只有你才不嫌弃我这个粗人!” 陆昀华笑呵呵地道:“我也同是粗人,好不到哪里去。” 白琇莹也跟着笑了:“那我们这算什么?” 陆昀华摸摸下巴,笑吟吟地道:“莫非,我们这就叫做‘臭味相投’?” 白琇莹连忙摆手表示:“不不不,臭味相投这个词用得不好。” 陆昀华面露为难:“那该叫什么么?” 白琇莹跟着哈哈大笑:“我们这种一般称为‘一丘之貉’,哈哈哈……” 陆昀华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 屋里尽是两人豪放的笑声。 两人眼泪都笑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停下。 白琇莹用没有绑着绷带的手,捏着帕子,故作扭捏姿态: “臭味相投、一丘之貉,多么粗鄙的形容!大家闺秀可不兴这么说话。被人听了是会笑掉大牙的。” “何不用些文雅的词,比如说‘志同道合’、‘道同契合’之类的,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 陆昀华一怔:“你在学谁呢?” 当然是学那些自诩闺秀典范,不仅自己酸腐得要死,还逼着别人同她一样酸腐的人。 白琇莹继续扭扭捏捏:“我在学谁陆姑娘你不知道吗?大抵是我学得不像,所以陆姑娘根本理解不了。” “罢了,罢了,我本意是想为六姑娘举个例子的,没想到如此直白浅显,陆姑娘还来问我,到底是我白费功夫了。” 陆昀华看着她,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有一说一,你这学得还真像,有些人说话可不就这么阴阳怪气的么?” 白琇莹一抖帕子:“见笑,见笑了。” 两人又开始笑了起来,就连高氏端着吃食进来,放到两人面前,都没能让她们停下。 高氏见白琇莹高兴,也就没有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白琇莹一边笑,一边说:“刚刚那是我三嫂。” 陆昀华的笑声戛然而止:“啊?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这不问安夜不打招呼,多失礼呀!” 白琇莹摆摆手:“我三嫂人很好的,你别介意。若实在过意不去,稍后你再与她说就好了。” 陆昀华闻言点点头。 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种新鲜事,好笑的事情。 就像两个妇人,东家长西家短,说个不停。 …… 与此同时。 白璟正在招待陆云枫。 原本两人有些交集,倒也避免了尴尬。 然而这一次的见面,却让白璟有些无奈。 只因陆云枫心不在焉,不管白璟主动和他谈些什么,他都有办法扯开话题,然后把话题引到白琇莹身上。 就在刚刚,白璟向陆云枫介绍院子里的梅花。 陆云枫赞叹几句,忽然问道:“五公子,你说如果把这些美丽的梅花采下来,插入玉瓶之中置于寝室,是否能令六姑娘安睡?” 白璟听了这半天,可算明白陆云枫的意图。 他忽然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陆兄,你这几次三番地提及六妹,究竟是何意?” 第1679章 越王殿下怎么办啊? 陆云枫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原本他还有所顾虑,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而今白璟直白地问他,他自然没有任何隐瞒。 他开口,话语间没有讨好,也不是玩笑,而是发自肺腑的诚挚:“白兄,我大抵是喜欢上六姑娘了。” 这样的言语,直白到就算是白璟,也无法怀疑其真实性。 白璟先是震惊,紧接着有些恼怒,最后是怅然若失。 他的心情,跌宕起伏,就好比有人把他的心捏着,松松紧紧地捏着。 好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可最终他都没有表示出个人的立场的态度,完全从大局角度出发,来谈论这件事。 但见他拱手:“作为六妹的胞兄,我替她感谢少将军这份青睐。但是少将军,你应当知晓,白陆两家是不可能联姻的。” “我们府里,已经有了一位柱国大将军,为东陵戍守北疆;而令尊则同样镇守一方。” “若白府的顶梁柱还是文臣,这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眼下你我两家的立场,就注定你们之间绝不可能。” 说到这里,白璟顿了片刻。 他没有因为陆云枫失落的神情而停止。 而是继续说道:“刚才是站在旁人的角度来劝少将军,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便是站在一个兄长的角度。” “首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对舍妹有意,理应先禀父母,由父母出面探口风。” “如果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便会互换庚帖,为你们定下鸳盟,如此才算顺理成章,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白璟的面上蕴了些许怒意。 他的神色愈发严肃: “这几步但凡少其一,都不成体统!少将军不按规矩办事,直接说到我面前。” “理解的人,则明白这是少将军的偏爱,不理解的人,则认为是我六妹不检点,把少将军迷得神魂颠倒,竟然罔顾礼数。”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诸多苛责与要求,少将军这样做,无非是给我六妹惹来一身麻烦,没有任何好处。” “倘若少将军真的对我六妹有意,还请少将军为六妹多些考虑,我在这里替六妹谢过少将军。” 陆云枫挨了白璟这一顿训,他并无半点恼怒。 相反,他把所有的话都听了进去,最后认真地向白璟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我要多谢白兄提醒。” “日后我定当谨慎小心,断然不会做出任何有碍六姑娘名声之事。适才的话,在下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直到在下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那一日。” 白璟眉头蹙起:“依少将军的意思,是不准备放弃了?” 陆云枫笑了笑:“白兄应当懂,那种看了一眼过后便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感觉。” “若为大局考虑,我当把这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足与任何人道;但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拿得起放得下对我来说太难。” “再者,我若真的那么洒脱,想抽身便能抽身,说明我其实也只是色令智昏,短暂的迷失而已。” 白璟默了许久,他分外认真地开口:“少将军,我有一问,但必定会得罪于你。” 陆云枫含笑:“白兄问便是。” 白璟一瞬不瞬地看向他:“少将军,你是否听说过我六妹和当今越王殿下的流言?” 陆云枫先是不解,紧接着便是一阵恼怒。 他不悦地反问:“五公子可是认为,我为了自己的妹妹能嫁越王殿下所以才故意以身入局,哄骗六姑娘,从而断了越王殿下的念想,如此一来昀华和越王殿下的婚事,便能万事顺遂?” 白璟凝着他:“难道不是么?” 陆云枫怒意更甚:“五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且先不说昀华和越王殿下的事情也只是外间传言,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 “就说你这个猜想的本身,你认为它合理么?我是会做出那种下作之事的人么?你怎么能作如此想,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面对陆云枫的怒火,白璟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 他淡声道:“我只不过说出了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会做的猜想罢了。少将军也觉得这样的想法下作,对吧?” “可事实就是一旦少将军心悦我六妹的消息传开,那么大家都会认为少将军是这个意思。” “这么点恶心的念头少将军就已经承受不住,倘若因为少将军的坚持,最后引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对此报以恶意,那么少将军又当如何?” “去挨个解释?还是声嘶力竭地辩解?亦或是一边安慰自己清者自清、流言止于智者,一边躲起来?” 说到这里,白璟也做出了总结: “少将军若无承担最坏后果的觉悟和力量,那就不要轻易去触碰不合适的东西,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陆云枫刚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他被白璟说得哑口无言。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深吸一口气:“我姑且认为你所说的没错,日后我当格外小心。” 话语中有些不服,但他又别无应对招数。 白瑜见他似乎已经大彻大悟,于是便主动掠过这个话题:“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少将军难得来一次,不若去我那里,我们沏一壶好茶,手谈几局,在棋盘之上较个高低如何?” 陆云枫原本是为了来看白琇莹。 可经过刚才的事情,他若是拒绝显然不大好。 于是他勉为其难应下,跟着白璟去了白璟的书房。 …… 白明微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成碧把陆家兄妹二人的消息一一向她汇报: “小姐,陆姑娘和六姑娘当真处得来,两人不知道谈论什么,可高兴了,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不过五公子和少将军显然没有那么顺利,他们适才在花园中起了争执,五公子的情绪有些激动,两人就差一点吵起来了。” 白明微闻言,并未放下手中的本子。 她淡声回应:“不用在意,随他们去吧。” 成碧欲言又止。 白明微抬眸:“什么话不能说?” 成碧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少将军和咱们白府向来没什么瓜葛,他上白府来,不是为了看望六姑娘那么简单吧?” 白明微失笑:“你管人家什么心思呢。” 成碧垂下头,片刻后猛然抬起,激动地问:“要是六姑娘嫁给少将军,那越王殿下怎么办啊?” 第1680章 更阴狠恶毒的另一个可能性 白明微把手中的公文扔下,抬眸盯着成碧。 成碧立即跪下请罪:“奴婢知错了,请小姐责罚。” 白明微鲜少对成碧如此严肃,但成碧这一次的表现,已经到了她不得不约束的地步。 所以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和颜悦色,而是冷冷地询问:“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成碧跪在地上,她自是明白主子生气了。 但叫她懊恼的还是方才的失言。 她诚惶诚恐地解释:“小姐,奴婢知晓越王殿下的心里是有六姑娘的,越王殿下救过奴婢的命,所以奴婢不自觉地就向着他说话。” 战战兢兢地解释过后,成碧认真请罪:“奴婢知错了,请小姐责罚。” 白明微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这种话日后断不可说,六妹的将来无需你关心,也不是谁来决定的。” “至于越王殿下当初在江北毫不犹豫拿了药给你救命,也是看在我面上的缘故,你也不必对这恩情念念不忘。” 说完,白明微继续捡起公文,仔细翻看了起来。 成碧眼眶微红,很显然是难过了。 但整个过程,白明微都没有开口安慰半句。 直到成碧自己想通,认认真真地给白明微磕头:“小姐,奴婢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以后不会再犯,请小姐放心。” 白明微轻轻颔首:“嗯,去给我端了一碗安神汤来,我想睡一觉。” “是,小姐。”成碧退了出去。 在成碧走后,白明微取出信笺,三两句概括了窖子口的情况,然后把信件交给专门送信的暗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大哥手中。” 暗卫接过信,立即退下。 成碧刚好端来安神汤,白明微端起碗便喝,接着吩咐成碧:“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成碧应下,为她脱去外披与鞋袜,拉下帐帘。 小灰貂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帘子拉下的最后一刻,钻到了白明微的床上,挨着白明微的枕头蜷缩着睡下。 半开窗口那里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眼巴巴地往里边看。 就那么干看着,也不敢进来。 最后也没等到小灰貂的理会,小白貂灰溜溜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 “风军师”的房间,萧重渊也正准备睡下。 他的面前站着零与阿五。 萧重渊先是关心阿六的情况:“阿六的伤好些了么?” 阿五恭敬回禀:“主子,阿六的伤尚未痊愈,长公主府的人下手太狠,只怕还要再养上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白明微点点头:“嗯,时常走动些,需要什么伤药尽管供上。” 阿五应下,随即开口:“主子,阿六痊愈后,可还要守着那刘尧?” 萧重渊不假思索:“小姑娘安排你们做什么,你们听命就是。她的命令即是我的命令。” 阿五未敢再说些什么。 萧重渊又问:“别院的忍冬如何了?” 阿五认真回答:“目前在别院之中,一直很安分,属下抽调了姑娘的十名得力暗卫在那守着,并且别院的人都得了交代,会看好她。” 萧重渊道:“别院关不了她多久,她早晚会想办法出来,你盯紧点,别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阿五一一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挥挥手:“下去吧。” 阿五退了出去,屋里只余零一人。 “西楚情况如何?” 萧重渊问。 零拱手,恭敬回应:“主子,西楚传来消息,称皇帝近来很是乖觉,并未起什么心思,日常皆围绕着朝会和政务,不时去一趟后宫,仅此而已。” 萧重渊轻笑:“想来是上一次的病以及叛乱,让他清醒过来了,不过还是要小心,依我看他不会就此痛改前非,从此安分地做他的皇帝。” 零很是赞成:“皇帝对主子的执着,就像是酒蒙子对酒的喜爱,或许生活中会发生一些事情,令他们短暂地从酒瘾中清醒过来,可他们还是会再去喝的,早晚而已。属下定会小心留意。” 萧重渊颔首:“接下来几个月,是最关键的时期,我必然分身乏术,所以西楚那边务必要更加小心谨慎。” 零应下:“主子放心,属下定会安排好。只是西楚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说皇后身怀有孕,已经三个月了。不知这是否会是个变数。” 萧重渊笑了:“小皇帝长进了啊!皇后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本王这才知晓,他竟然还有事情能瞒得过本王的眼睛,可见当真应当对他刮目相看了。” 零小心翼翼地请示:“主子,皇帝把此事瞒得这么紧,很显然是当真对此上心,皇后这胎若是有个万一,只怕会成为压死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小皇子的月份大了,消息一定瞒不住,只怕会有人从中作梗,对皇后的胎不利,然后嫁祸给您。” “到时候皇帝积压多年的情绪,必然会因这个孩子而到达顶峰,直至疯狂倾泄。” “一旦皇帝无所顾忌,破罐子破摔,那么您若不在西楚坐镇,就没人控制得住他了。” 萧重渊道:“稚子无辜,本王不至于去残害一个孩子的性命。吩咐下去,务必保护好这个孩子。” 零默然不语,似有顾虑。 萧重渊问他:“有什么话你就说,你我不比别人,怎的还在我面前有所顾忌?” 零徐徐开口:“主子,适才属下提及的担忧只是一方面。那些都可以防范,属下担心的,其实是更为阴狠恶毒的另一个可能性。” 第1681章 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很正常。 萧重渊沉默,若有所思。 零继续说道: “皇帝若要反抗您,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既可以说服他,也可以当作反抗您的由头。” “不一定得是其他想要您二位起内讧的人欲害皇后肚子里的胎,说不定还是皇帝自个儿,亦或是皇后自个儿。” “升米恩斗米仇,属下不认为皇帝会记住您的救命之恩,或许他那哪天想不通了,杀了自己的孩子嫁祸给您,如此就能名正言顺夺权。” “皇后是皇帝的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或许她早已看出皇帝所想,为了皇帝,她会亲手把刺向您的刀递给皇帝。” 萧重渊把零的话语,很认真地听了进去。 沉吟片刻,他重新下达命令:“传令下去,保护好皇后的龙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如若伤害无法避免,那便先发制人。” 零会意,当即应下:“是主子。” 默了片刻,萧重渊转移了话题:“小姑娘在金阳城找到了你师兄的剑,持有那把剑的人,已经被她赶尽杀绝。” “但是那把剑,目前在小姑娘手中。阿零,我知道此事理应事先与你商量,由你来处置这把剑,是我自作主张,我向你道歉。” 零连忙跪下:“主子折煞属下了。” 顿了片刻,他很认真地道:“倘若师兄知晓,他的佩剑辗转到了姑娘手中,想必他会很欣慰。” 人都走了,还纠结于一把剑做什么。 虽说是遗物,但神兵不该被供起来。 有人使用,方能称得上是宝剑。 零并未对此有任何意见。 萧重渊闻言,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他道:“近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零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萧重渊伸手抚向隐隐作痛的双眸,他的拳头握紧、放松,如此反复几次,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些许。 小白貂从窗户钻进来,失魂落魄地跳上桌子。 正要寻求安慰的它,在看到主子明显不适后,先跳到主子的肩上,伸出小鼻子往主子的眼睛凑过去,不停地嗅吸着。 “我没事。” 萧重渊拍了拍它的后颈,捧着它和衣躺到了床上。 …… 白琇莹与陆昀华促膝长谈,不知不觉竟已到了下午。 惊觉时间早已流逝,陆昀华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六姑娘,我该走了。” 白琇莹也很是不舍:“时间过得真快,要不用过晚饭再走?” 陆昀华拒绝了这个提议:“等你身体好了,我再留下来吃饭,否则你一个伤者还得招呼我,岂不是更劳累?” 白琇莹也不过多挽留:“嗯,等我好些了,我再留你。” 陆昀华叮嘱她:“最近饮食上要多注意,可别留下伤疤和后遗症,你也别太强撑,受伤了就好好好休息。” 白琇莹一一应下:“我都记得了,你放心便是。” 陆昀华又特地去向高氏告别,然后便离去了。 高氏进来给白琇莹换药时,见白琇莹心情愉悦,她也跟着高兴:“许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白琇莹笑吟吟地开口:“这都是陆姑娘的功劳,和她在一起谈天很愉快。” “她的想法总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们有同样的爱好,也有同样憎恶的东西。” 说到这里,白琇莹感慨:“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相见恨晚吧。” 高氏一边温柔地为她换药,一边轻声细语: “闺中密友,也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好的朋友,就如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白琇莹望着堆在一旁的礼盒,都是陆昀华带来的慰问品。 她不由得感叹:“真希望我们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 高氏没有言语。 白琇莹问她:“三嫂,你有这样的朋友么?” 高氏点点头:“有的。” 白琇莹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上次我们去南方时,没有看到她前来见你,是因为她也远嫁,不在南方吗?” 高氏摇摇头:“倒也不是,她就嫁在江南。” 白琇莹问:“那为何现在……” 高氏含笑:“当初她的父亲想让她嫁入白府,可祖父看中的是我,所以我们便默契地没有再来往了。” 白琇莹垂眸:“倒也和我们的情况很像,只是我必然不会为了一个男子,断了珍贵的朋友情谊。” 高氏道:“傻丫头,这其中的情况,复杂程度岂是你一人能左右的?虽说我们是因为你三哥而断交,但其实是两家人因这件事而不合。” “我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儿女,总是身不由己的,若是双方立场不一样,也无法继续做朋友。” 白琇莹叹了口气:“说的也是,现在白府和陆府没有什么矛盾,但以后谁说的准呢?” 谈话间,高氏已经为她换好药,收拾药瓶时,很认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六姑娘,你的心里当真没有任何芥蒂么?” 白琇莹不解:“三嫂为何这么问?” 高氏慢慢道来:“我指的是越王殿下的事情。你看看他们之间议亲也传出来有些日子了,但是今上却没有阻止,这桩亲事大概率是成了的。” “就算你和越王没有关系,但总归传出过流言,将来陆姑娘要是成了越王妃,只要你们之间来往,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提及这桩往事。” 说到这里,高氏问:“你心底当真不介意么?” 白琇莹没有直接回应,她动了动肩膀,却疼得龇牙咧嘴。 高氏一眼就看出白琇莹在回避。 她笑道:“你可以骗过大姑娘,骗过其他人,但是你骗不过我。六姑娘,你若介意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白琇莹连忙否认:“三嫂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介意呢?要是我真和那九笨蛋有什么,确实可能会膈应,但我与他清清白白,又怎会介意他娶了谁?更何况陆姑娘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朋友。” 高氏闻言,也就不再说什么。 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也很正常。 有时候就算清楚了,也会口是心非,逼着自己逞强。 被点破了兴许无法纾解心结,反而会适得其反。 高氏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可高氏的话,还是让白琇莹不由得晃神。 然而仅仅只是刹那,白琇莹便恢复如常,看不出有任何心事的样子。 与此同时。 陆昀华和熊掌陆云枫同乘马车回府。 马车里,陆云枫迫不及待询问:“昀华,请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昀华蹙眉:“什么事情啊?你有请我办事么?” 陆云枫急了:“我不是让你帮我探六姑娘的口风么?你还从我这拿走了我三年的积蓄,一百两银子!你怎么能赖账呢?” 陆昀华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啊!” 紧接着,她很认真地看向陆云枫:“哥,你希望我探出什么答案呢?” 第1682章 她对你可有情谊? 陆云枫双目炯炯,如同夏夜的星子。 不等他有所回应,陆昀华便又继续说道:“哥,忘了这件事吧!” 陆云枫俊逸的面庞之上失落一闪而过,他问:“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六姑娘亲口说的?” 陆昀华摇摇头:“没有,六姑娘没说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志不在此。比起相夫教子,安于后宅,她向往更广阔的天地。” 陆云枫不甘心:“做我的妻子,就一定要相夫教子,困于后宅么?” 陆昀华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陆云枫原本挺起的胸膛,也渐渐伏低。 见他这样的反应,陆昀华这才开始回答: “哥,咱们的母亲,祖母,曾祖母……还有镇南侯府的侯夫人,老侯夫人,谁不是带着儿女在京中守一辈子?” “自父亲承袭大将军之位后,母亲能和父亲见上几面呢?陆府偌大的家业,以及这么大的家族,什么不是母亲在打理?” “你喜欢六姑娘英姿飒爽,喜欢她潇洒不羁,更喜欢她握剑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你忍心把这样的她,困在你的后宅中么?” 陆云枫哑口无言,却还在做垂死挣扎:“我……” 陆昀华继续追问:“你什么?将来你想说要把她带去边关么?你的意思是,想让她做妾?” 陆云枫再也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陆昀华叹了口气:“来之前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和六姑娘之间不可能的,天家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武将强强联合?” 陆云枫失魂落魄地靠在马车上:“你说的话,怎么和五公子一样?” 陆昀华道:“这说明,五公子是个明白人。哥,咱们得亲事由不得我们自己,心悦一个人这种事情,于我们而言是奢侈的。” “我们的亲事,父母会帮我们安排,不论对方是谁,都要过一辈子。若是有感情更好,倘若没有,那就各尽己责、相敬如宾吧。” 陆云枫惊讶地抬起头,审视近在咫尺的妹妹。 他不解:“昀华,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陆昀华默不作声。 陆云枫道:“昀华,一辈子啊!人的一生至少有一大半的时间要和伴侣度过,倘若没有悦爱,那这后半生还有什么欢愉可言?” 陆昀华看着比自己还要大几岁的兄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张了张口:“哥……”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比起儿女私情,他们兄妹的肩上还负着重担。 真心悦爱这种事情,可望而不可求。 但兄长身上还挟着一身骄纵与浮华,长久以来的富贵滋养,早已麻木兄长的思绪,此时你和他咬文嚼字地剖析,又有什么用呢? 人的成长需要过程,而她必定不是兄长成长必须的助力。 说多了兄长听不进去不说,或许还会影响感情,索性就不说了。 而陆云枫也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主动询问:“有什么话你不能说?你知道兄长向来疼你,断不会因为你说话不中听而生气的。” 陆昀华笑了笑:“你都说出‘说话不中听’这种话了,我还能说什么?是逼着你认清现实,还是鼓励你继续活在梦里。” 陆云枫靠在马车上,态度忽然变得很认真: “昀华,人总要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去争取,尽管最后的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努力过了。” 陆昀华眉头皱起:“与你说了这半天,你告诉我你反而更坚定自己的内心了?” 陆云枫挑唇:“我又不是傻子,你说的话怎么可能不明白?事实上我早就已经想过了,今日所为乃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并非冲动。” “我从生下来,便是长子、世子,将来陆家的顶梁柱,活到这么大,都没有做过自己,这一次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昀华,希望我的勇敢,也能给你鼓励。” 说完,陆云枫便下了马车。 外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哟,少将军在这里呀?” “拜见越王殿下。” “走,有空喝两杯去?” “求之不得。” 声音渐行渐远,马车里的陆昀华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想到当时令宜公主发狂殴打六姑娘时,越王殿下不顾一切地挡在身前,她便知晓越王殿下对六姑娘的心有多真。 如今出现在这里,正好把自己的兄长截了。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就是人为。 思及此处,陆昀华缓缓阖上双眸。 …… 与此同时。 刘尧把陆云枫拉到酒馆里。 如今刘尧已经不再混迹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所,这酒馆自然也只有酒。 他显得格外热情,一杯杯地灌陆云枫:“少将军,咱们许久没有喝个痛快了,今日不醉不归啊!” 陆云枫心底本就郁闷,根本就不拒绝刘尧递来的酒。 半壶下肚,他看人都重影了:“越王殿下,您怎么多了一张脸?” 刘尧笑着,只是那双眼眸,睿智冷静,丝毫不似从前那样什么都蕴在其中。 他说:“怎么才几杯你就醉了?本来见你似乎有心事,还想和你谈谈心,为你开解开解,但你醉成这样,想来也没办法诉说烦恼。” 陆云枫闻言颇为感动:“多谢越王殿下关心,我没事!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些许自己觉得比天大,但是别人都不在意的事情罢了。” 刘尧眸光一闪,继续给陆云枫倒酒,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对啊少将军!你这一听就是感情受挫。你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也有这苦恼的时候?” 陆云枫又灌下一杯酒,举着空杯怅然: “怎么能不苦恼?我看上一个姑娘,但这感情还没萌芽,所有人就都劝我赶紧把火苗浇灭。”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情之一字,碰到了就很难解脱,他不像身外之物,随时可扔,更不是手一伸就能连根拔起的草芥。” 刘尧闻言,摸摸下巴,嘴角有些压不住。 但他还是竭力克制情绪,露出同情的神色:“这的确是够叫人苦恼的,不过万事开头难,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倘若那女子也对你有意,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但前提是那女子也要有意才行。” 说到这里,刘尧的声音都有些抖。 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云枫,一字一句问:“那么少将军,她对你可有情义?” 第1683章 他连承认自己的心都不敢 陆云枫双颊微红,他瞪着迷离的眼眸看向刘尧。 就这么看了半响,他才笑着询问:“越王殿下,这重要么?” 刘尧没有继续追问,亦未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给陆云枫斟酒:“来,难得聚在一起,再喝几杯。” 陆云枫一杯下肚,他打了个酒嗝,言语已经开始含糊不清:“只要她点头,就算与全天下为敌,我也要娶她!” 刘尧闻言,默不作声。 他看着陆云枫,眼底露出艳羡的神情。 他也想这般洒脱,可以做到不顾一切。 正想说什么,陆云枫已经醉倒在桌上。 刘尧默默地倒了杯酒,刚凑到嘴边,却被亲信制止:“殿下,您头上还有着伤呢!不宜喝酒。” 刘尧看了看杯中清冽的酒水,最后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把酒杯放了下去。 他道:“送少将军回府。” 亲信有些担忧:“殿下……” 刘尧轻轻摇头:“我没事,送少将军要紧。” 亲信不敢耽搁,立即扶着陆云枫离开。 刘尧看着陆云枫的步伐,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他知道陆云枫是装的,一起混迹玉京城多年,他怎么会不知少将军的酒量? 这一坛子下肚,最多也就微醺,如何能令少将军醉成这个样子? 假意醉酒,无非是为了从自己这里套话罢了。 思及此处,刘尧的笑意愈发苦涩。 只因陆云枫敢直接剖白心迹,可他却不能。 陆云枫是在逼他,逼他动手,逼他去争。 当所有的手段都摆在明面上时,如此他才没有在暗地里使手段去截胡的机会。 可他连在陆云枫面前承认他的心思都不敢。 听说那小豹子伤得很重,他好想去看看,亲自去确认小豹子得到良好的救治与照顾。 他的怀里还揣着皇祖母赏的药,本来是要给那个小豹子的。 然而去探望的脚步没有迈出去,药自然也送不出去。 最后,刘尧伸到怀里的手,再一次缩回来。 他放下一锭碎银子,起身离开,却是回了巡城御史司。 …… 与此同时。 驿馆。 “主子,秦丰业的人又来了。” 元五的亲信跪在元五面前,低声回禀。 元五握着书卷,漫不经心地道:“这个时候他还敢找本官,怕是嫌自己活够了,别理他。” 亲信应下:“是,主子。” 元五挥挥手:“下去吧。” 亲信没有退下,继续恭敬禀报:“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元五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 亲信压低声音:“窖子口的事情,被白明微知晓了,就在今儿的朝会之上,她向元贞帝禀报了此事。” 元五抬眸:“这么快就知晓了?” 可他的神色,并无任何讶异。 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亲信颔首:“我们原本打算等军报送来,才让朝廷知晓此事,却不曾想当初那一战,有一个漏网之鱼。” “那人硬生生走了半年多,才从窖子口走到青州,好巧不巧遇上了白明微和萧重渊,把窖子口的事告诉了他们二人。” 元五默了片刻,唇畔挑起:“这也算殊途同归了。” 亲信小心翼翼询问:“主子,这会不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第1684章 江辞也有烦心事 亲信的话,元五并未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坐着,很显然这一细小的变故,并不值得他耗费精力在上头。 似乎林书意的于整个计划而言,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亲信似乎已然知晓他的回答,默默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 北疆,月城。 江辞一袭长袍,披风上坠着的毛领,愈发显得他丰神俊朗。 可此时此刻,他俊逸的面庞之上满面愁容。 站在他身旁的护卫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江辞不耐烦地把一沓东西扔到护卫手里:“这种事情,你就不能直接汇报给卫骁么?非得我来解决?” 护卫摸摸眉毛:“卫将军一直在军营里操练将士,他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次,这些事又得尽早解决,可不是只能找您了?” 江辞满脸的不耐烦:“要说卫骁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人给他送媳妇,他全都收着就好了,一个个去拒绝多麻烦!” 他口中的这些人,是一些文官乡绅之流。 当然也有富商。 自从北疆五城收回之后,就有不少商人闻风前来这几座急需复兴的城镇落脚。 因为北燕的求和,以及白明微为封地颁布的一系列利民政策,给商人创造了有利的环境。 短短一年时间,这贫瘠的数座城,还是滋生了一部分富商。 文官之流,因北疆数城被元贞帝赏给白明微做封地,连同他们也都成为了白明微封地内的属官,自然要争相讨好白明微的心腹,以谋更好的前程。 富商之类,也想有个倚靠,亦或是为将来的行商谋取更多的便利, 谄媚逢迎的人群中,当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所以这些人有女儿的想嫁女儿,有亲戚的想拉媒保纤,卖一个人情。 而卫骁便是他们争相讨好的对象。 偏偏卫骁又不擅长这些人情世故,什么事都不管,自己整天待在军营里,把这些事情都甩给江辞来处理。 一次两还行,但是次数多了,江辞也不胜其烦。 偏偏还未出现什么一劳永逸的由头,他圆滑的处事风格,决定了他就算有苦难言,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一件件地解决。 每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要咒骂卫骁几句: “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满身肌肉的笨蛋,他赶紧成亲了不就没这些事了?!老光棍一个!也不想着早日成亲生子!” 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护卫还是被江辞的反应弄得忍俊不禁,竭力憋住笑意的样子,少不得江辞一顿迁怒。 “还有你!明知今日我有要事处理,还把这种事情报上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当初我怎么就选了你做亲卫?” 护卫小声回嘴:“因为就我认识字。” 江辞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道:“我还忙着过年的事情,没空去处理这些与我无关的桃花债,你去把他们都打发了。” 护卫抿嘴:“江大人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拉纤的都奔着卫将军去,却没有人找您?” 江辞冷哼:“肤浅,我是在意这种事的人么?” 护卫几乎要忍不住了,憋得满脸通红。 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几封信,嬉皮笑脸地递过去:“是是是,江大人对成亲生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会对这种事有兴趣。” 江辞把信接到手里,看到信封上的落款,他霎时定在原地,没了适才那骂骂咧咧的模样,显得十分认真。 护卫见他态度大变,不由得好奇:“大人,谁的信让您有这般反应?” 第1685章 别让外人误会我们之间不清不楚 护卫的好奇心,江辞并未满足。 他很严肃地打发了护卫:“退下。” 护卫见他这般郑重,歇了玩笑的心思,立即退了下去。 待书房里仅有他一人,江辞连忙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就着窗棂拉进来的雪光,颤着手打开信封。 他激动得连嘴唇都在发抖。 当那薄薄的信笺呈现在眼前时,他紧张得呼吸都忘了。 “朝云,见字如晤……” 飘逸苍劲的字迹,婉如游龙般跃然于纸上。 江辞一字字地看,生怕遗漏任何内容。 所以仅是一张信笺,他竟然看了许久。 信中没有嘘寒问暖,亦无苦口婆心,只是简单地写着几句交代。 然而尽管如此,江辞已经很满足了。 只因这封信是白惟墉寄来的。 信上说他命人寄了几捆书过来,让江辞闲暇时不忘勤勉用功。 在这贫瘠的边城,书籍这类东西尤为珍贵,更何况江辞本就喜爱。 如何不叫江辞这般欣喜呢? 最后,江辞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准备向送信的人打听那几捆书大概寄到了哪里。 “哎,你一个人傻乐什么?” 可就在这时,卫骁的声音响在门口。 江辞不用看,也知道来人什么样子。 他只好把去找信使的事情搁置下来,准备向卫骁发泄一直以来积攒的怒火。 他没好气地问:“今儿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卫大将军也舍得回来?” 卫骁皱着眉头,很是不解:“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像个埋怨丈夫不归家的怨妇一样?我又怎么惹着你了?” 这番疑惑不解的说辞,一下子就把江辞给整不会了。 继续发作,就应了卫骁所言,他是个满嘴抱怨的怨妇。 不发作,满肚子火气乱窜,他肺都要炸了。 可卫骁根本就不理解他的难处,反而火上浇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江辞终于忍无可忍,向他发作:“卫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你,你别得寸进尺!” 卫骁更是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怎么了?为甚每次我回来,你都这么大的火气?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直说,你这样子莫名其妙地发火,一点都不男人!” 江辞怒目圆瞪:“你……!” 卫骁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我?我到底怎么了?让你说你又不说,发火也发不明白,你们读书人就是毛病多!” 江辞被气得哑口无言。 他在卫骁疑惑的注视下,脸色由红转青。 如此反复几次,方才恢复正常。 但那语气,依然有些僵硬:“要说你只管练兵,庶务全都丢给我,我也没有那么大的火气。” 卫骁依旧疑惑:“那么你的火气从哪里来的?” 江辞复又不耐烦到极致:“哪里来的?自然是因为给你说媒拉纤的人实在太多,我需得一个个为你去拒绝!你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么?” 卫骁摇摇头,随即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你看你,让你好好说话你不听,现在的语气真的就很像怨妇。” “我劝你以后别再用这副态度对我,免得外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江辞急了:“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第1686章 放屁!老子喜欢女人! 卫骁见江辞动不动就发火,莫名其妙之余,只觉得十分无奈。 他觉得愈发和江辞沟通不了,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在金鸣山做我军师的时候并不这样,怎么才短短一年多时间就性情大变到如此地步?” 江辞看着卫骁始终一脸疑惑的神情,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在对牛弹琴。 于是他不再奢求理解,而是直接和卫骁说结果:“自从你当了将军,替咱们大将军掌管边军将士,就一直有人与你攀亲。”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为你推脱拒绝,一则是不想你卷入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影响你练兵;二则是为了帮咱们大将军守住你,免得从你身上给大将军招惹什么祸端。” 卫骁摸摸后脑勺,这一次他显得十分上道:“你之前都不与我说,现在突然提及此事,可是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我亲自出马?” 江辞点点头:“江北有个叫做姚德旺的富商,咱们大将军留意他很久了。” 卫骁问:“这与攀亲的人有什么关系?” 江辞向他解释:“这一次前来攀亲的其中一名商人,与姚德旺有商事往来。从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他很可能是姚德旺的人。” 卫骁会意:“所以你打算让我去接近他,从他那里套出信息?” 江辞却是摇头:“姚德旺十分狡猾,连大将军都没办法彻底查清这人的底细,他做事必然十分谨慎,你去接近不可能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所以你不必做什么。” 卫骁不懂了:“既然无需我做,你跟我特意提及这件事作甚?” 江辞的神色之中带着些许担忧:“卫将军,姚德旺的手都伸到北疆数城了,你不觉得奇怪么?” 卫骁连忙安抚:“我说江辞,你别整天愁眉苦脸杞人忧天,商人逐利,哪里能赚银子就往哪里跑。” “咱们这里刚开始复兴,又和北燕接壤,两国议和必定开拓商路带来商机,江北的富商嗅到了赚银子的机会,从而把人手布置到这里,并不奇怪。” 江辞见卫骁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不由得长叹一声:“你还是专心练你的兵吧!” 卫骁问:“你不是有事需要我做,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江思来想去,还是交给卫骁一个任务:“你抽空去一趟凉城,与霍大将军见一面,回来告诉我你的所见所闻就行。” 卫骁眉头紧锁:“这种事情不应当是你去么?你向来善于交际,我去最多比划比划,再喝一顿酒,怕是办不成你交给的任务。” 江辞继续解释:“正因为我善于处理这些事,霍大将军必定对我有所提防,我去了才真的什么也办不了。” “但是你不一样,霍大将军不会对你防备得那么严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更不会避着你。” “你要是能带来些许消息,我兴许能从其中发现一些端倪,从而汇报给大将军知晓。” 卫骁闻言,回答得十分干脆:“也行,我抽空去一趟凉城。” 江辞神色分外凝重:“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卫骁闻言,笑话他:“你就是想太多。事情能有什么不对劲?你看自从北燕战败之后,就再也没有侵扰过北疆。” “百姓生活回归平静,今年还迎来大丰收,甚至有很多富商慕名而来,北疆数城正在有条不紊地复兴。” “军营也是一切顺利,有饱腹的粮草,还有御寒的冬衣,将士们每天都充满干劲地训练。” “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我,现在都学会用成语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江辞闻言,又是一阵叹息。 他很认真地向卫骁解释:“你在参军前,称呼北燕人什么?” 卫骁很自然地回答:“蛮子!” 江辞凝着他:“为什么我们叫北燕人蛮子?” 卫骁摆摆手:“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问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野蛮豪横,烧杀抢掠,常年侵扰东陵,使得东陵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么?” 江辞耸耸肩:“正是如此。他们不止侵扰东陵,也侵扰西楚,但西楚地大物博,兵力也远比东陵强盛,所以他们滋扰的对象,一直以东陵为主。” “没有过冬的食物,他们就来东陵抢;没有繁衍后代的女子,他们就来东陵掳。” “一直以来,他们都像是没有规矩约束的野兽一样四处觅食,风雨无阻,不受任何势力的干预,但为什么今年忽然就停止了?” 卫骁回答:“难道不是因为北燕惨败,没了滋扰的力量么?” 江辞摇头:“非也。卫将军有没有听说过,暴风雨前的宁静?” 卫骁笑容一收,神色也变得尤为凝重:“你是指北燕接下来可能会有大动作?” 江辞点头,神色间蕴着担忧:“一直猎食的狼群,就算是死得只剩下最后一只,它们也不会因此停止杀戮。” “突然停止动作,只能说明他们在伺机而动,寻找更适合的时机,然后一击必中。” 话音落下,江辞的声音也透着森森寒意。 卫骁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不代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仔细琢磨着江辞的话,随即伸手拍拍江辞的肩膀:“你放心,适才你说的,我会重视。” 江辞看着卫骁,方才的不满与抱怨,也在他面上尽数烟消云散。 只因卫骁在关键的时刻一直都靠得住,这便是他能够吸引万众好汉盘踞于金鸣山的最大原因。 得了卫骁这句话,江辞也就不再纠结于卫骁给他带来的麻烦。 但他也没有给卫骁好脸色,而是毫不犹豫地送客:“我忙着,你自便。” 卫骁也不恼,笑着说出了他今日回来住所的目的:“其实我回来,是想约你一起出去走走。” 江辞眉头霎时锁紧,眼底尽是警惕之色:“去哪?做什么?” 卫骁又是那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我能把你怎么样?” 江辞反问他:“你当真没听到外界的传言?” 卫骁问他:“什么传言?” 江辞皱眉看向卫骁,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也不好意思说外界究竟有什么样的传言。 直到卫骁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像个小媳妇似的,脸这么红?” 江辞见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这才告知缘由:“只因你年纪一大把,却迟迟没有娶亲。” “不仅拒绝外人送来的美人,甚至还拒绝别人给你说的亲事,而且每次出面拒绝的都是我,以至于外界都在传言,骁勇将军和江先生才是天生一对!” 卫骁怔了半响,忽然怒目圆瞪,暴跳如雷:“放屁!老子喜欢女人!” 江辞见他动怒不似作假,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岂料卫骁看到他的反应,愈发怒火中烧:“你什么意思?莫非你也怀疑老子不成?!” 不等江辞回答,卫骁直接咒骂起来:“捕风捉影!你与长舌妇无异!滚蛋!” 说完,卫骁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江辞笑了,只觉得心情舒畅。 很显然,他方才是在逗卫骁。 总不能他一直因卫骁的事情忙得像陀螺,忙出一肚子火,而卫骁这个当事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独留他自己生闷气吧? 见卫骁如此气急败坏,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笑了片刻后,连忙追了出去:“卫将军,卫将军,你约我去哪里来着?” 第1687章 可是出事了? 江辞追上卫骁时,卫骁还在气头上。 江辞打趣他:“卫将军,可别再生气了,免得让外人看到,还说我们小两口闹别扭。” 卫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 江辞嬉皮笑脸,不曾恼怒:“这你可不能赖我,外界的确有这样的传闻。” “我只是说与你听,你就这般生气,那我天天能听到,我是不是得气死了?” 卫骁面色冰冷:“外界真这么传?” 江辞双手一摊:“要是我什么都没听说,我也不至于和你开这种玩笑,谣言怎么来的,我基本已经查清楚。” “如今不发作,只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况且你我二人,又岂会被这些不三不四的谣言所影响?且让外界自己胡说八道去吧。” 卫骁瞪了他一眼:“我们二人不会被外界的谣言所影响?你这是在点我?” 江辞笑道:“自然是在点你。你如此气急败坏,要是让乱传谣言 的人看到,可要做好大一通文章。” 卫骁听闻,只好竭力把这份怒火憋住:“你说的有道理。” 江辞见状,心底则更加舒坦。 光叫卫骁生气,可不足以偿还他这些日子承受的苦楚。 卫骁见江辞隐隐有些幸灾乐祸,他不免疑惑:“你该不会在故意整我吧?” “岂敢、岂敢。”江辞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方才想约我去哪里来着?” 卫骁收回看向江辞的目光,而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府邸门口,护卫已经备好马匹。 卫骁翻身上马,随即看向江辞:“上马!” 江辞拢了拢披风的毛领子,随即也跟着上马。 卫骁没有多言,策马走在前头。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彻骨冰凉。 可卫骁速度不减。 江辞看着他单薄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由得又拢了拢衣领。 他的声音响起,又被朔风吹散:“哎,你这是要去哪儿?” 卫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打马往前走。 江辞见他这般着急,当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于是便催促马儿加快速度,赶上前边的卫骁。 两人策马奔腾,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到了与月城相邻的羌城。 黄大夫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他身旁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卫骁一看到少年,脸上的笑意立即堆了起来,一脸慈蔼:“你小子,一段时间没见,又高了许多!” 少年面上有些拘谨,可看向卫骁的神情,却透着憧憬与敬仰。 他拱手:“王巍拜见将军!见过大人。” 原来少年就是王巍,烈士王峰之子。 当初王峰于攻城之际自愿冒险入城,最后以性命换得破城的一线生机。 王巍至此无依无靠,白明微便让卫骁带着。 但卫骁就是个粗人,王巍跟在他身边只能学武艺,江辞平日事务繁忙,自然也没有时间教。 于是王巍便在卫骁十分忙碌的日子里,被送到黄大夫身边,跟着黄大夫先识字。 卫骁翻身下马,来到王巍的身边,伸手摸了摸王巍的脑袋。 黄大夫向两人见礼:“卫将军,江大人。” 卫骁问:“黄大夫,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黄大夫笑着回禀:“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可开始。” 这回轮到江辞懵了:“你们悄悄准备了什么?我竟到现在都不知晓?” 卫骁拍了拍王巍的背:“你来告诉江先生。” 王巍恭敬应下,随即向江辞解释:“回大人,我们正准备丰收节呢!” 江辞疑惑:“丰收节?” 王巍点点头:“嗯,庆祝丰收的节日。” 江辞不解:“丰收节不应该是秋天吗?现在冬天都快结束了,怎么还举办什么丰收节?” 王巍继续解释:“因为东陵人即将过年,而居住在这数座城中的异族则要过敬神节。” “大将军曾经说过,城中的居民都是东陵的子民,理应求同存异,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各过个的,否则永远都没办法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恰好今年迎来丰收,于是卫将军便提议把过年和敬神节合在一起办,这样一来,不管是什么民族,都可以一同庆祝了。” “卫将军得知黄大夫的曾经居住在一座平和的村落,于是便请黄大夫帮忙,准备这丰收节的一切事宜,以图与民同乐。” “可月城几乎都是异族,而其他城异族又相对较少,不比羌城几乎对半开。” “所以卫将军认为,可以在羌城先试一试,如果这丰收节的确有能够让各族尽欢的作用,那么北疆数城都可以陆续举办丰收节。” “既图个喜庆,也能鼓励一直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更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吸引更多的人过来定居,亦或是买卖。” 王巍娓娓道来,说话不曾有半点磕磕绊绊。 江辞确实不曾想过卫骁这个大老粗能有这么细致的时候,一时之间连带看向他的神色,都变了许多。 “卫将军深藏不露,这次不佩服都不行。” 在江辞诧异的目光中,卫骁拍拍王巍的肩膀,一脸自豪:“看来最近有和黄大夫好好学习。” 王巍垂下头,因被夸赞显得有些拘谨。 黄大夫笑容满面:“王巍很用功,时长日久,自然会发生不小的改变。” 其实改变的又何止王巍一人。 军营的历练,使得卫骁褪去了曾经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本就身材魁梧的他,身着甲胄显得愈发威风凛凛。 当初那占山为王的草寇,如今已是威武不屈的将军。 而曾经那靠骗术为生,略通文墨的读书人,这时俨然军中智囊。 时间的流逝,总能在努力之人的身上有所体现。 待简单说明情况后,黄大夫招呼两人,准备向二人介绍丰收节的章程。 正在这时,一匹马疾速驶来。 骑马的人身着差服,背负信筒。 他迅速来到卫骁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卫将军,京城有文书送达。” 说完,他取下背上的信筒,从其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文书,恭恭敬敬地递向卫骁。 卫骁打开文书,里面的内容霎时呈现眼前。 如今他已识得些字,文书的内容他看得清楚明白。 可他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江辞见状,关切询问:“可是出事了?” 第1688章 蒹葭,初心可还在? 卫骁没有言语,只是把函件呈现在江辞面前。 “柱国大将军”数字尤为醒目。 江辞一时也沉默了。 要说风光,当朝谁能有大将军风光? 四大将军之首,有实无名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除了这实打实的权力以外,还有着安宁郡主的封号,食邑北疆六城。 如此新贵,即便是朝中元老重臣,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可卫骁和江辞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不是他们轻贱女子,觉得女子不该比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而是他们心疼,这千钧重任压在一女子身上,实在太过于重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什么。 卫骁收了函件,看向渐渐走出被北燕人侵扰的阴影笼罩下的羌城,他难得丢了以往的随性,变得无比郑重: “那我们更要打起精神,好好经营大将军的心血才是。” 江辞难得没有反驳,而是以同样严肃的口吻,附和了卫骁的话:“边防稳固,封地繁荣,大将军才有归处。”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向城中走去。 尽管两人相处没那么默契,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那便是守好这北疆,经营好这数座城。 大将军一切安好,他们便岿然不动地抵御北疆。 但若是大将军有个万一,这便是他们的退路。 …… 白府。 白明微并不曾贪睡,只不过休息了两个时辰,便起来洗漱收拾,前去给白惟墉请安。 还没踏进房门,便听得里边传来欢声笑语。 白明微诧异地看了一眼青柏,却听得青柏笑吟吟地开口:“大姑娘,老太爷和林姨太太正在里边逗弄二小公子。” 这二小公子,自然就是小晏安。 策荣虽入了族谱,但与白明微行同辈,府里的人都称为八公子。 至于玉衡,虽然养在沈氏膝下,但却拜了公孙先生为义父,是以只被称作“玉衡公子”。 白明微听着里边不时传来的笑声,心底分外欣慰:“祖父好像很高兴。” 青柏恭敬回答:“大姑娘有所不知,二小公子每日都来陪伴老太爷,虽说他年纪很小,不过才走稳路,但却很有耐心。” “有时候在这老太爷这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有了二小公子常伴左右,老太爷精神了不少,连身体都比以往硬朗了。” 白明微闻言,唇畔轻轻牵起。 左右只是请安,她并没有打扰,而是告诉青柏:“晚些时候我再来。” 青柏拱手:“属下会告知老太爷大姑娘来过。” 白明微没有多言,折身走了出去。 现如今在陆府的事件过后,秦丰业和太子偃旗息鼓,暂且没了动静。 元五已许久未曾出手,想必在静待时机。 目前这两方势力只需仔细防备。 然而除夕夜宴,才是她最该留意的。 只因现在宫中都没有传来消息,除夕夜那日,元贞帝究竟有什么打算。 一直以来,元贞帝都以刚愎自用、昏庸无能,又极具好面子的形象现于人前。 照理来说,江北天降“祥瑞”,按照元贞帝的性子,免不了一场庆祝,以趁机听取臣民的一番称赞。 又为他的“贤明”添砖加瓦。 可尽管元贞帝再昏庸,也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 倘若他处心积虑要害谁,也是防不胜防。 但一点消息都没有传来,总归令她有些不踏实。 于是她不想坐以待毙,决定主动出击,亲自去谈探一探消息,以免到时候猝不及防。 天色渐晚。 当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西边的天际时,她出现在蒹葭的寝宫。 彼时蒹葭浑然不觉,正坐在铜镜前描眉画眼。 铜镜里清晰地映着她的云鬓花颜。 而她的身后,是十数名宫娥,分别端着托盘。 托盘里放着的,是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以及寻常人或许一辈子都不得见的绫罗绸缎。 “富贵泼天”,或许用在此时的蒹葭身上,再恰当不过。 昔日孤苦的少女,眉眼里也没了那一股子狠劲,平添几分妩媚动人的韵味。 其中一位宫娥捡起桌上的梳子,为蒹葭轻轻梳理着头发。 她一边小心地打理,一边轻声开口: “娘娘,您看这些都是陛下新赏的,您且挑一套穿戴上,等会儿陛下来了,见到娘娘您容光焕发,必然欣喜。” 说话的正是蒹葭的亲信。 蒹葭没有说话,她抬眸看了一眼,随即选了一套粉色的宫装并金碧头面。 在宫娥的打扮下,原本美丽的她,更是多了几分咄咄逼人、叫人不敢直视的艳丽。 那副艳绝人寰的模样,甚至隐隐盖过以美貌著称的韦贵妃。 亲信见状,不由得看呆了去:“娘娘,您就像那仙女儿下凡。” 蒹葭依旧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亲信挥退伺候的宫娥,又把口脂递过去:“娘娘,陛下很快就来了,奴婢给您上口脂。” 蒹葭把口脂接过来,却是挥挥手:“你也退下吧,我自个儿上。” 亲信闻言,恭恭敬敬地退下。 蒹葭看向镜中的自己,目光却仿佛越过倒影,望向那帐幔层叠之处:“出来吧。” 帐幔轻掀,白明微的身影呈现在光影之下。 看清了来人,蒹葭连忙起身,正要拜下,却又止住动作。 那言语之中,竟有几分探究:“怎的是大将军亲自来?” 白明微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来看看你。” 本是关切的话语,却听得蒹葭面色一僵。 她不悦地反问:“你怀疑我?” 白明微没有回答,更没有解释。 蒹葭只当她默认,于是说话的语气,更是恼怒:“你竟然怀疑我?” 说着这话,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你是该怀疑我。你看看这满宫的荣华富贵,哪一样不是帝王的宠爱堆砌而成?” “哪怕是我头上简简单单地一根发钗,都能买下良田千顷。我穿的是锦衣轻裘,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玲珑珍宝。” “宫里面还有谁比我更得意呢?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比我更享受?帝王的恩宠,泼天的富贵,你怀疑我早已迷失其中也不奇怪。” 白明微看着蒹葭满心的苦涩,这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蒹葭眉头皱得更深。 片刻过后,眉头舒展下来的同时,她也恢复了平静: “血海深仇尚未报,纵使在这富贵之地做了最得意的宠妃,又如何?多谢大将军的挂念了。” 白明微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准备离开。 蒹葭见状,终于收起了阴阳怪气,问她:“你来是为了查探皇帝除夕夜宴的打算吧?怎么这就要走?” 白明微回眸,静静地看着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第1689章 这个孩子实在是意料之外 白明微见蒹葭状态不对,知晓此时并非查探消息的好时机。 她原是要走,打算换个时间再来。 而蒹葭本就是个相当聪慧的女子,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洞悉了白明微的意图。 于是她一针见血,当即就用一句话让白明微停下脚步。 但见她抬眸,与白明微四目相对。 这时候的她,显得分外认真。 她摇摇头:“事实上,我也在探查这件事,但我却没有任何发现。这也就是我没有消息递出去的原因。” 没有得到所需的消息,白明微也不恼。 她将蒹葭寸寸审视,而后开口询问:“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心底其实清楚的,蒹葭方才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并不认为蒹葭早已被这泼天的富贵蒙了心。 方才那异样,不过是久困泥淖之人不甘的挣扎罢了。 自然,她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蒹葭没想到白明微竟会关心她的难处,一时之间只觉得羞愧难当。 她垂下头,无地自容::“大将军,对不住,请原谅我的失态。”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因蒹葭的低头道歉而变得正常。 白明微并非太过客套之人,本就沉静的性子,在成为大将军后,变得更加惜字如金。 她没有说好听的话宽慰蒹葭。 但她没有半点不耐,只是默默地站在哪里。 蒹葭想继续说,她便听着。 蒹葭若是不想,她也不会为难蒹葭。 沉默之中,蒹葭看向白明微。 那比寻常女子还要高挑的身子,如同山一样矗立在眼前。 莫名的,她觉得很是安心。 就像是有了依靠,无需再故作坚强。 而她的话语,也随之变得无比坦诚:“我并非有意浑身带刺,只是因为我、我……” 说着这话,蒹葭带着些许哭腔,美丽的双眸,也随之浸润在泛起的泪花之中: “大将军,我怀孕了。” 短短的几个字,仿佛玉碎般从她嘴里说出来。 每一个字的背后,无不是无措与迷茫。 其中复杂的心绪,更是溢于言表。 白明微闻言,并没有半点吃惊、慌乱,亦或是愤怒。 而是十分平静地问她:“多久了?” 蒹葭颤着声开口:“从月事来推断,约莫一个月左右。我的月信一向很准,加上我最近总是犯恶心,除了身怀有孕,我实在想不出为何会这样。” 白明微又问:“可有其他人知晓?” 蒹葭摇头:“并未有任何人知晓。从我的月事推迟开始,我便拒绝御医问平安脉,但终究是瞒不了多久。” “我心烦意乱,却只能故作镇定。”说话间,蒹葭苦笑着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我必须享受着身为宠妃该有的一切,言行举止也当符合宠妃的身份,如此才能让外人放心,不会对我生疑。” “外人看来我绫罗绸缎,金宝珠翠,可你看看这满身耀眼的荣华富贵,何尝不是我身上的枷锁?” 蒹葭满脸惆怅: “我这边自顾不暇,活得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皇帝那边又始终探不出消息。方才见是大将军亲自前来,且又瞧见我珠光宝气的一幕。”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以为是自己近来没送出去有用的消息而被大将军疑心,已经到了大将军必须亲自前来的地步,所以才会那般失态。” 说到这里,蒹葭有些忐忑地看着白明微:“我该怎么办?” 白明微依旧平静而从容: “蒹葭姑娘,你我是盟友而并非主仆。我没有权力去决定你腹中孩子的去留,也不能给你指明将来道路。” “孩子是你的,前途也是你的。是坚持心无旁骛地复仇到底,还是留下这牵挂,由你自己来决定。” 蒹葭缓缓坐了下去。 她露出迷茫的神色:“我一直小心避孕,偷偷服食避子汤药,却不曾想还是中招。这个孩子实在是意料之外。” 说着这些,蒹葭复又抬眸看向白明微:“大将军,若是说我此时不纠结,那必然是假的。” “我的父母亲族,他们都没了。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肚子:“倘若我腹中有了孩儿,那他将会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哽咽着,眼底噙满泪水:“但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仇人尚在人世,我又岂能把仇恨抛之脑后,安心养胎产子?” “我问大将军怎么办,并非是因为我把决定权交到大将军手中,而是实在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白明微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责备半句。 尽管蒹葭是她重要的盟友,也是她布在元贞帝身边最重要的棋子。 她当初寻到蒹葭,把蒹葭送到元贞帝身边,是花了很大的心思的。 倘若没了蒹葭在元贞帝身边里应外合,她将来行事必定诸多不便。 但她又怎会不理解蒹葭此刻的处境,以及内心矛盾的煎熬? “亲人”二字的重量,没有她更了解。 同样举目无亲的萧重渊,以及曾经失去过亲人的经历,都让她此刻能设身处地地思考。 于是她这般说道:“即使这个孩子的到来,于大局并无任何益处,不仅会让我们的结盟,生出许多变故,也会影响你的复仇大计。” “但我都尊重这个孩子的存在,也理解你现在的处境。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选择,皆在于你。” 蒹葭听了这番话,她不由得好奇地问白明微:“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为了给孩子博个好前程出卖了你么?” 白明微笑着反问:“那么,你会么?” 蒹葭没有说话。 白明微慢声细语地开口:“蒹葭姑娘,我知人心易变,但我却从不轻视血亲在一个人心中的分量。” “我相信蒹葭姑娘无论如何也迈不过满门冤魂那一道坎,为了利益会将我出卖,所以我并不担心。” “再者你没有任何根基,今上已经有九个儿子了,倘若你生儿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要是生个女儿,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所有因素加起来,就已经决定了你的前路一眼到头。你出卖我的好处,并不比依靠我多,你如何会出卖我?” 蒹葭定定地看着白明微,半响过后由衷地说了句:“多谢了。” 多谢理解,多谢信任,也多谢尊重。 更是多谢一直以来,给予她这尘埃草芥一个盟友的身份,未曾背弃。 白明微没有言语。 蒹葭吐了口浊气,神色也渐渐变得认真:“虽然说这番话得寸进尺,更是厚颜无耻,但求大将军怜惜我,为我指引一条路。” 白明微看着她,等待她的述求。 蒹葭凝着白明微,一字一句:“倘若我留下这个孩子,我该怎么做?倘若我不留这个孩子,我又该怎么做?” 第1690章 他想达成什么目的呢? 白明微看到蒹葭如此惊慌无措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给出了建议: “倘若要留下,你便全力以赴地保护他,为他博一个安稳的前程;倘若要割舍,那便让他的失去有价值。” 蒹葭仔细咀嚼白明微的话。 不等她有所反应,外边便传来内侍尖锐而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蒹葭刚起身,白明微便没了踪影。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情绪,只是短短刹那,她便已笑靥如花地迎上去。 她跪下,抬起的眸底含了春色般明媚的笑意:“泓郎……” 元贞帝弯腰亲自把蒹葭搀扶起来:“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蒹葭笑吟吟地应声:“得见泓郎,我心欢喜。” 元贞帝分外受用,伸手勾住她的腰肢。 再后来的事情,白明微便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至于蒹葭是否真的有孕,还是说只是蒹葭自己的臆想,她也没有去深究。 回到府里后,她径直去了白惟墉的院子,向白惟墉请安。 白惟墉见到她,并未问及她这些日子的行踪,只是面容慈蔼地招呼着白明微坐下: “明微,你来啦?快坐到祖父身边。” 白明微笑道:“祖父心情似乎不错。” 白惟墉笑容满面:“年纪大了,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自从小晏安时常过来陪伴,祖父这心情别提多愉悦。” 林氏也在一旁附和:“小晏安这孩子,可真是个开心果。连我也喜欢得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多,直到白惟墉困了,白明微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成碧备了洗澡水,见白明微回来,便把白明微往屏风后引:“小姐,水温刚好,奴婢先伺候您您先沐浴更衣,再给您端宵夜。” 白明微解了衣裳,便将自己浸泡在浴桶之中。 等到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从内屋走出来,端了宵夜过来等着的,却不是成碧。 那是一袭白衣的萧重渊,纤尘不染的衣衫静静地流淌在他身边,如同月光铺陈在地上。 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他的面上早早就蕴了笑意。 不自觉的柔情,以及柔声细语。 是他一如既往的样子。 “刚煨得的粥,暖胃易消化,快些坐下来吃吧。” 白明微的头发尚且还滴着水,大氅下也仅仅只有一件寝衣。 一时之间,她竟觉得有些难为情。 下意识地退进内屋,却又觉得自己矫情。 重渊看不见,她又何必臊得慌呢? 于是她走出来,趺坐在小几前。 萧重渊把盖子打开,扑鼻的香味霎时盈了满室。 “你的手真巧,不管是什么吃食,都能在你的手里化为神奇。即便是这本该清汤寡水的粥,味道竟也可以这般软糯可口。” 萧重渊听着白明微的称赞,心底不禁泛软。 他认真地舀了一碗,轻轻推到白明微面前:“快趁热喝,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一句她喜欢,一句她欣喜,也不枉他坐在小炉子前,一守就是几个时辰。 把鸡煲烂了,又把鸡汤与鸡丝用来熬这米粥。 白明微捧着碗喝了起来。 粥着实美味,而这份心意也确实珍贵。 她正想继续称赞几句,好叫重渊知晓,她究竟有多喜欢。 却见萧重渊早已取了帕子,来到她的身边,轻轻为她擦拭着湿发。 白明微一怔,抬头想看他,却听得他说:“别乱动,仔细水滴入衣裳冻着。” 白明微依言没有乱动,只是捧着碗喝下那可口的粥食。 待她喝光碗里的粥,不再传来进食的声音,萧重渊这才与她搭话:“可是入宫了?” 白明微含笑:“你怎知晓?” 萧重渊唇畔挑起,神色间尽是他对自己猜中的自豪与喜悦。 仿佛这一件小事,比他得到了天下更叫他欣喜。 他眉飞色舞,讲述了这样推测的原因:“就在白日间,我叫来阿一和阿五几人,大概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从他们几人那里,得知他们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夜宴之事上毫无进展,我便想着你可能会进宫探查。可有收获?” 关于宫中的见闻, 白明微并未把细枝末节都讲清楚,只是淡声开口:“蒹葭说她怀孕了。” 短短一句话,萧重渊便已然融会贯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得出结论:“如此说来,蒹葭那里,已经成为一处不确定的因素。” 白明微颔首:“是的。蒹葭是否真的有孕,并不是这整件事情的重点。重点是她已经因为自己的一个猜测,动摇了复仇的决心。” “她现在很迷茫,对于是否留下这个孩子的态度并没有很坚决,依旧在去和留之间犹豫不决。” “然而只要她的决心一动摇,她便无法继续向从前那样,一心扑在复仇之上。” “所以正如你所说,她是一个不确定因素,我们不能再依靠她从元贞帝那里查探消息,需得从长计议。” 萧重渊没有在这个时候提议,要处置蒹葭。 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必定会在蒹葭动摇之时将其斩草除根,断然不会埋下祸患。 但他心底清楚,既然小姑娘直接来告知他这个结果,就说明对于蒹葭的态度,小姑娘是容忍的。 他收了已经湿透的布巾,坐到白明微对面。 “依蒹葭的心性,断然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臆测,就断定自己身怀有孕。她之所以这么说,必定是有了很大的把握。” “我们不妨想想,蒹葭为什么会有孕?是那避子药没有效果,还是刘泓早就知晓她避子一事,从而暗地里使计令她有孕?” “亦或是另有其人?”他就这么一边说,一边捡起白明微用过的碗筷,然后递给了在外边候着的成碧。 白明微道:“这些也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如果蒹葭真的有孕,且在元贞帝的计划之中,那么元贞帝的计划,很可能与这有关。” 萧重渊直中要害: “对于刘泓这样的人来说,蒹葭只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喜欢的时候逗弄一下,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丢到一边。” “尽管蒹葭让他神魂颠倒,可是一个只在乎自己的人,又怎么会把别人的置于自己的利益之上?” “蒹葭没有根基,更没有母族回护,不管是蒹葭本身,还是蒹葭的子嗣,都任由他搓圆捏扁。所以……” 白明微眼眸骤凝:“所以元贞帝想要利用这个孩子达成什么目的呢?” 第1691章 要说大姑娘没私心我不信! 萧重渊抖了抖袖子,抱手沉吟片刻。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除夕夜宴,宠妃有孕。只怕这孩子,便是刘泓的武器。” 白明微眉头轻轻拧起:“兵权即是我的防盾,元贞帝若是想用孩子皇嗣做借口,对我不利,只怕有些难。” “而且元贞帝最近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他就算恨透了我,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所以我认为,这一场计谋,依旧是针对……” “沈自安沈大人。”萧重渊给予肯定的答案。 白明微扬唇:“如此,那便一切都说得通了。元贞帝让蒹葭有孕,然后又借祥瑞之名举办除夕夜宴,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都需要参加。” “到时候把蒹葭失去孩子栽赃到谁的头上,都是满门杀头掉脑袋的罪过。说起来,这的确是元贞帝能干出来的事情。” 萧重渊微微颔首:“正是如此,下作而阴毒,稍有不慎的确会引来杀身之祸。” 白明微再好的定力,也不免露出嫌恶的神色:“倘若我们的猜想一切都正确,却是有些不好避。” 萧重渊把话接过去:“正如你所言,并不好避开。刘泓指名四品以上携家眷参宴,即便是沈自安大人不去参加宫宴,那沈行知大人也不去参加么?” 白明微点点头:“所以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沈大人参加宫宴,就会有难以避免的陷阱等着他。” “沈大人不去,沈大人的家人也无法避免掉入陷阱,倘若这不去的理由找不好,甚至还会让元贞帝有借口把沈大人撤换下来。” 萧重渊语气寒凉:“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明微,若是沈大人现在提出致士,还有可能保全一命,但他要是坚守岗位,只怕难以保住他。” 白明微默了好半响,这才道:“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萧重渊颔首:“左右距离除夕夜宴还有几日时间,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做准备。” 白明微应下:“正是。既然蒹葭是否有孕关乎大局,那得先确认她怀孕一事的真假才行。” 萧重渊表示赞同:“嗯,我们再怎么推测,也不如亲自确认更有用。” …… 自白明微与萧重渊夜谈结束后,便着手准备参加宫宴的事宜。 白明微拟了参宴的名单给沈氏,沈氏便立即着手准备进宫事宜。 名单并不复杂,只有三位婶婶并沈氏,以及白瑜夫妇。 既满足了元贞帝带亲眷的要求,又简化了入宫的人员,以此减少遇到不必要麻烦的概率。 但二婶听闻自家女儿不能去,她不免嘀咕。 不过她也只敢在沈氏面前发牢骚。 于是她带着一直没什么主见和立场的三婶来找沈氏,开门见山地问: “卫珺媳妇,这是个什么意思?为什么姑娘们都没有在进宫的名单里面?” 沈氏见二婶来者不善,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氏不作声,自然已经给了二婶发作的胆量。 于是她一股脑地把不满说出来:“卫珺媳妇,虽说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但有的话婶子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沈氏面色平静:“二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得了沈氏这句话,二婶积攒已久的情绪,也在这时倾泄出来: “卫珺媳妇,你也不要怪婶子说话难听,胡搅蛮缠,实在是婶子怎么想的,也得叫你知晓才是。” 说到这里,二婶深吸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她的埋怨: “要说咱们府里现在的小子和姑娘们,小五和小七已经有了家室,但咱们六位姑娘的终身大事还没有个着落。” “大姑娘身份不同,自是不用我们操心,但是六位姑娘的亲事,却是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 “平日里咱们都怕给大姑娘添麻烦,所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便是日常的交际,也几乎没有。” “以往老爷子在位时,门生旧故遍布天下,就算是我们家的小子们不张扬,自然也有好亲事找上门。” “但是现在大姑娘撑起这个家,素来不与同僚往来,加上咱们又不出门,眼看姑娘们除了六姑娘以外都及笄了,难道要她们再耽搁下去吗?” “换作以往,婶子根本就看不上这些抛头露面的做法,但现在婶子心里急,也顾不得让姑娘们去抛头露面了。” “入宫是姑娘们出去结交机缘的一个好机会,可姑娘们却不在名单之上,这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沈氏不用听二婶说完,也知晓二婶大抵会说些什么。 但她还是认真听完,柔声安抚:“二婶,大姑娘说这次宫宴不比寻常,所以她还是希望几位姑娘能在家里。” “左右马上就开春了,等开春后我多安排几次踏青游会,如此姑娘们既不用面对复杂的情况,又有机会结交好友,您看呢?” 二婶闻言,也觉得沈氏说的有道理。 她刚准备就此作罢,可三婶一番话又把火给拱了起来。 “卫珺媳妇说得对,宫里的情况复杂,往来都是天潢贵胄和达官显贵,要是他们提及二姑娘之前那句糟心事,不是给二姑娘添堵么?几位姑娘也跟着难受,所以不去也正好。” 当时二姑娘白静姝在街上被唐突那事,委实也是二姑娘倒霉。 原本是秦桑蔓想报复,结果勾结南安侯府的黄萱茹,搞出那么一桩事。 虽说南安侯府得到了惩罚,但世俗的眼光还是给白静姝留下污点。 这是二婶一直以来不愿意提起的。 偏偏三婶此时说了这件事,二婶当场就炸了。 “莫非大姑娘觉得我们家二姑娘带出去给她和其他姑娘丢脸不成?所以才不让姑娘们入宫。” 其实话说出来,她也觉得过分,不免有些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沈氏已经听到了。 正当她以为会得到沈氏一番严厉训斥时,沈氏的回应,却还是那般沉着冷静:“二婶,大姑娘从不会这么想。” 可正是沈氏的态度,令她又羞又愧,一时间难以下台。 于是说出来的话,也更加口不择言:“要说大姑娘不这么想,我信,但要说大姑娘没有任何私心,我不信!” 三婶见她越说越不靠谱,连忙拉她的袖子阻止。 可这时沈氏却抬起头:“二婶,您认为大姑娘会有什么私心?” 第1692章 家事也是要事 事已至此,二婶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不顾三婶的制止,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知道六姑娘在北疆曾经与大姑娘共进退,大姑娘和六姑娘亲近也无可厚非。” “这一次六姑娘受伤,不能前去参加宫宴,大姑娘必定是顾及六姑娘,所以干脆哪位姑娘都不去好了!这样六姑娘也不会觉得失落了!” “我更知道大姑娘撑起这个家不容易,但她身为一家之主,怎么能厚此薄彼呢?五位妹妹都是大姑娘的妹妹,也不止六姑娘一人才是。” 二婶越说越委屈。 说到最后,她恨恨地攥紧帕子,红着眼眶抹眼泪。 三婶已经吓到不敢抬头,站在一旁暗自祈祷沈氏不要发现她才好。 岂料沈氏闻言,依旧十分平静。 她没有气急败坏,责备二婶不该私底下这么说大姑娘,更没有迁怒三婶好端端的说那么一番话来惹二婶不痛快做什么。 她更没有替白明微辩解半句,以维护白明微。 她只是平静地说:“二婶有这番想法,坦诚布公地说出来也好,我会去找大姑娘问入宫的名单是否可以改动,还请二婶先回去等消息,商量好后,我会立即让人去告诉二婶。” 听了沈氏这番话,二婶还想说什么,却被三婶拽走了。 走到一半,三嫂对着还在挣扎的二婶说:“我说二嫂,你适可而止吧!” “也就卫珺媳妇脾气好,没有当场和你发火,还说要帮你去问问,你要是再得寸进尺,不依不饶,让卫珺媳妇下不来台,这事恐怕就不能善了了呀!” 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所以才不吐不快。 现在被三婶这么一劝,二婶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虽说家里的人向来没有什么大矛盾,也没有明争暗斗,卫珺媳妇处事更是公允。 然而她却不能忘了,公中的钥匙在卫珺媳妇握着,大姑娘一句话更是能决定他们二房的命运。 她刚才这般不知收敛,要是卫珺媳妇和大姑娘计较,该如何收场? 思及此处,二婶更是惊慌不已。 三婶连忙打自己的嘴巴:“都怪我,原本好心劝你来着,却不曾想提及二姑娘那桩事,好端端的惹你不快,这才让你口不择言。” 二婶忽然狠狠盯着三婶:“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你故意激我,让我对卫珺媳妇说出你不敢说的话!” 三婶连忙喊冤:“二嫂,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我虽然没有什么主见,但我也没有什么心眼,怎么能做得出借刀杀人这种事。” 二婶疑心不减:“你都说出借刀杀人了,岂知你不是蓄意!老三家的,我瞧着你以往还算老实,所以才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包藏祸心,陷我于不义!亏得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 三婶越听越觉得过分,她也顾不得安抚了,连忙就反唇相讥:“二嫂,这些年你怎么对我,我还能不清楚?” “嘴上你和我多亲近似的,实则暗地里取笑我见风使舵,做不了主,所以老是挑唆我去惹事,这些我心里都明白着呢!” “尽管如此,我依然把你当成嫂子敬重,何曾与你撕破脸?刚刚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嘴,你怎么全赖在我头上,还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二婶冷哼一声:“孰是孰非,你心里明镜似的,不用在我面前瞎糊弄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敢指着天发誓,你不曾为了三姑娘和四姑娘做出什么昧良心的事情吗?” “你扪心自问,就算你不会去忌惮大姑娘,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六姑娘因为和大姑娘亲厚地位水涨船高,你心底没有半点嫉妒和不安吗?” “要是你直截了当,承认刚刚故意用话激怒我,我还高看你两眼,但是你现在的狡辩,让我看不起你!” 三婶一脸百口莫辩的委屈:“二嫂,你怎么说话这般难听?” 然而二婶根本没有理会她,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三婶站在原地,怔了片刻也只是一声叹息。 …… 这边白明微刚接到消息,说是蒹葭的确身怀有孕。 拿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准备出门一趟,沈氏却找了过来。 “明微。” 白明微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把时间都给了沈氏:“大嫂,你怎么来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若无急事,大嫂不会找上门来。 果然,沈氏刚坐下便开门见山:“其实是想跟你聊一聊家里的事情。” 两人私底下感情很好,并没有多余的客套。 白明微问她:“大嫂,在我面前无需顾忌,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沈氏叹息一声,随即告诉了白明微二婶来找过她一事,最后总结道: “明微,比起寻常钟鸣鼎食之家来说,我们家其实很团结,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 “你别看二婶平日有些掐尖要强,更是经常挑唆三婶在一些小事上面不依不饶,但在大局面前,她们的做法和反应挑不出任何错。” “如今竟有了这些抱怨之词,想来是在心底积压许久的。原本我不打算来找你,想着像之前那样用巧计解决便是。” “但我知道,如果不把症结消除,只怕这些小摩擦将来会发展为大隔阂,有碍一家人的团结。” 听了沈氏这番话,白明微也陷入反省之中。 其实仔细想想,她并非没有任何错误。 一直以来,她都一心扑在公务之上,鲜少关心家里的事情,想着有大嫂帮她镇宅,她没有后顾之忧。 只要她在外拼杀,给家人打下平稳的生活以及无人敢欺辱的地位,就算是对家人的回护和照顾。 但是百密一疏,她没有仔细考虑自己的身份对所有家庭成员的影响力。 倘若她只是普通的大姑娘,那么她平日和谁亲厚,又做出什么决定,也不会让家人生出过多的想法。 可她现在是家主,也是顶门立户的人。 这些日子她除了偶尔与六妹相处,家中其余的妹妹,何曾在私下与她照过面? 也难怪会让二婶有这样的想法,也就是其余的妹妹们脾气好,才没有对她这个长姐有半句抱怨。 要不是二婶把这番不满的话说出来,想必她还会一心扑在公务上,疏忽对家事的关心吧。 思及此处,白明微问沈氏:“大嫂,你是怎么想的?” 第1693章 婶婶们心不安呐 面对白明微的问题,沈氏略微沉吟,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她说:“明微,我从你尚未自承天观归来之时,便掌管这个家的钥匙,也就在你回来之后,我才有着说一不二的分量。” “这长久的管家经历,也让我明白了不少。要是长辈为家主,家里的人仗着这层关系,自会多些敬重和收敛。” “就好比祖父当家做主的时候,尽管祖父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情,孙辈当中这么多人,也只把你放在身边教导。” “但是尽管如此,谁也不敢埋怨半句,只因为祖父是长辈,晚辈们对他有着与生俱来的敬畏。” “然而你不一样,你是女子,还是晚辈,尽管大家都尊敬你,但当大家心底有怨气时,可不会像在祖父面前那么收敛。” “要我说,这件事得有个妥善的解决方法,否则时长日久的,终是百害而无一利。” 白明微点点头:“大嫂的是。” 沈氏默了默,再开口时,却是为二婶说好话。 她说:“明微,二婶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眼下二婶她们心不安呐。” “说起咱家姑娘们的亲事,我也只能说一句无可奈何,因为自从咱们家遭难之后,姑娘们的处境可不比从前了。” “祖父在朝为官,几位姑娘便是连皇子都配得,即便是你,其实也被当成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但现在,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的到了年龄,亲事却没了着落,以往最不济还能嫁给婶婶们的娘家亲族,亲上加亲。” “然而此时婶婶们的娘家亲族唯恐避之不及,便是几位嫂嫂家的亲族,也没人有意愿做亲,婶婶们可不就着急了吗?” “二婶也是没有办法,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所有能让姑娘们露面的场合,这一次宫中夜宴,她们定然是希望姑娘们去的。” 白明微点点头:“大嫂放心,其中的利害我明白的,原是我忽略了家人,又怎会因为二婶的话怀恨在心。” “眼下要紧的事情,自然是要消除误会,解决婶婶们的忧虑,只有让婶婶们无所顾虑,才能消除此事的症结。” 沈氏闻言,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事情得以解决的轻松表情。 相反的,她的双眸蕴满心疼。 她说:“明微,我知道你识大体,也不会计较这些事,但我难免会因为家里有人这么想而难过。” “分明你已经因为这个家而竭尽全力了,可是还是会受到一些误解;明明你每天都那么辛苦,却还要面对家里的小矛盾。” “真想替你分担,可一些事情非你不可,这让我更加觉得愧疚,也难免心疼你承受那么多。” 白明微笑着握住沈氏的手: “大嫂,你不必这么想。家人面前,我们无法去计较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不能凡事都讲公平、讲原则。” “我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是我心甘情愿,即便是艰难险阻,我也甘之如饴,我从未想过我做了这些,他们就一定要理解我,感激我。” “我更未想过,对家庭的付出,每个成员都应当平等地分摊下去,这样才算是公平。” “在我看来,只有我挣下的利益能够让每个家庭成员都分享到,方才是真正的公平。” “所以二婶的抱怨,我会重视,但绝对不会因此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更不会难过,大嫂放宽心才是。” 沈氏见她这么说,也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明微,无论如何,辛苦你了。” 白明微含笑:“大嫂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家,何尝没有半点辛苦?所以你也别只顾着心疼我,也要心疼你自己才是。” 沈氏也跟着笑了:“我与你一样,守住这个家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两人相视一笑间,沈氏问白明微: “既然你决定不让姑娘们入宫,说明你有着这样打算的考量,所以这名单是不能松口的。” “倘若这样的话,还得找个理由来安抚二婶她们才是,要不然二婶刚在我那里抱怨了一通,要是我们没反应,她反而惴惴不安,到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白明微也赞同这个说法:“大嫂说的是,小晏安毕竟养在二婶膝下,要是她不高兴了,估计对孩子也有影响。” “现在这孩子是祖父的开心果,为了让祖父每天都能享天伦之乐,咱们也得保证小晏安处于开心状态中才是。” 沈氏见她如此,便知晓了她早有计划。 于是沈氏起身:“既然你已经有了方法,那我就安心回去,继续准备入宫的事宜,以免到时候有什么差错,惹来笑话不说,还给你添麻烦。” 白明微道:“先别走,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还需要大嫂帮忙呢!” 就这样,沈氏又被留下来一会儿。 白明微详细地和她说了计划,这才送她离开。 在沈氏走后,白明微召来成碧:“去告诉二婶,就说我稍后会去找她。” 成碧问:“小姐,稍后是什么时候呀?” 白明微道:“你把我的话带到就行,要是二婶问你切确的时间,你就请她等着就是。” 成碧依言去办。 白明微则没有立即前去见二婶,而是披上披风出了门。 今朝醉的雅间里,一名男子在里边候着。 白明微推开门,单膝跪了下去:“越王殿下。” 刘尧一身官服,可见刚从巡城御史司回来。 他道:“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多礼,大将军快快请起。” 白明微起身,刘尧示意她坐下。 “大将军约见我,可是为了俞世子等人的事?” 当时刘尧解决贡赋一案后,朝中撤了很多官员,这些坑都要立即填上,而填坑的权力元贞帝给了宋成章。 不过已经过了些日子,宋成章那里还没有出具名单。 而当初前往江北赈灾的官员当中,除了白明微和白瑜,剩下的官员都没有论功行赏。 俞剑凌和属官们刚抵达玉京,想来封赏近在眼前。 所以刘尧以为白明微找他,是为了这事。 但白明微却给出否定答案:“殿下,我约见您并非为了这事,而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刘尧闻言,诧异的同时立即变得无比郑重:“大将军请说。” 第1694章 我希望这失去是值得的 雅间内酒香四溢,芬芳馥郁。 刘尧的眼眸炯炯有神,昭示着他此刻的认真。 面对进入状态的刘尧,白明微倾身向刘尧靠近些许,而后轻声说道:“殿下,是这样的,宫中的李美人……” 她把蒹葭有孕一事告知刘尧,并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不过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直言元贞帝打算用这孩子达成怎样的目的,只说元贞帝会利用这孩子。 话语之中,对元贞帝的描述更是三言两语带过。 即便如此,还是给了刘尧不小的震撼。 纵使刘尧对自己的父亲失望透顶,然而听着这些推测,他还是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 心底的善意与血缘关系,促使他下意识地想要替元贞帝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静片刻,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大将军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胡乱臆测。 于是他问:“大将军需要本王帮什么忙?” 可白明微却没有直接说出需要帮忙的内容,而是很认真地问刘尧:“殿下,您真的准备好了么?” 这里的准备,并不只有准备走得更高更远。 这里的准备,还包含着不惜一切代价,即便是众叛亲离也要往上爬的决心。 刘尧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事到如今,大将军怎么还问本王这样的问题?” 白明微看了刘尧一眼,随即拱手:“请殿下见谅。” 刘尧坐直身子,问:“要本王帮什么忙?” 白明微微微倾身凑过去:“请殿下……” 两人压低声音密谋了片刻,这才算是把这件事情谈清楚。 而话题则回到了俞剑凌等人身上。 白明微告诉刘尧:“殿下,依臣之见,此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妙。俞世子是太后的亲侄子,也是定北侯府下一任接班人。” “他的前途无需我二人奔走,自有人为此做安排和努力,过多插手他们的事情,只怕会弄巧成拙。” 刘尧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 于是,他说:“就依大将军说的办。” 两人难得私下密谈,白明微还是对刘尧一番叮嘱:“殿下,您的成长现在已经被太后娘娘看在眼里了。” “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虽然是个明理之人,但她向来志在维护时局稳定,如果我们太冒尖,太后必定出手干预。” “太后娘娘很少干预朝政,可她的影响力依然十分巨大。我们可以锋芒毕露,但不可以让太后娘娘觉得我们在祸乱朝纲。” 刘尧一点既透:“本王明白,大将军放心。” 白明微起身,躬身行礼:“殿下辛苦了。” 刘尧看了白明微一眼,欲言又止。 默了片刻,他轻轻启齿:“陆家小姐的事情,本王是否还要继续放任谣言的疯传?” 白明微道:“还请殿下继续听之任之,不管不顾。” 刘尧长喟一声,最后点点头:“本王晓得了。” 见他一脸痛苦,白明微终是问出口:“殿下可是受此流言困扰?” 刘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想说,他实在是在意这流言,不希望这流言传到小豹子的耳里,让小豹子有所误会。 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些话。 最终,他告诉白明微:“大将军,你曾与本王说过,人这一生有所得必定有所失,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要有失去的准备。” “本王希望,本王压抑着痛苦去接受的失去,是值得的。”说完,刘尧便起身离去了。 白明微望着刘尧离开的背影,目光沉静。 接着,她在今朝醉买了两壶酒,回家了。 家里,二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成碧刚去通报消息,告诉她大姑娘回来找她时,她有一瞬间觉得白明微是来认错的。 但左等右等,不见白明微来,她便开始觉得有些心虚。 时间越久,她的心悬得越高。 直到最后,她甚至坐立不安,因为惊惧过度而呼吸急促。 她是越想越害怕,担心因为自己之前的那番话而遭到针对和报复。 就在她不知所措,准备先去找白明微示好。 “二奶奶,大姑娘来了。” 外头的小丫头轻声禀报。 二婶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就说服自己。 想着白明微只不过是一个小辈,能拿她怎么样。 于是她很快就壮起了胆,于屋里坐定,等待白明微进来。 帘子刚被掀开,白明微便瞧见二婶正襟危坐。 于是她走到二婶面前,行了个晚辈礼:“明微给二婶请安。” 这一套动作下来,全了二婶的脸面。 二婶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她道:“大姑娘找婶子什么事?婶子为了等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白明微把从今朝醉买的酒递给丫头,笑吟吟地道: “我出去办了点事,想着二婶喜欢甜蜜的酒酿,路过今朝醉时便买了两壶,提来给二婶尝尝,若是二婶喜欢,下次再给二婶带。” 二婶瞥了一眼酒壶,心想明微果然是小辈,就算是家主,也要给她这个长辈几分薄面。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接了白明微的礼物:“让大姑娘破费了。” 白明微含笑:“不过是两壶酒,什么破费不破费的的,我挣下来的一切,不都是这个家的吗?二婶你说是不是?” 二婶总觉得白明微话里有话,但又不知道白明微是个什么意思。 左右揣度不了,她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大姑娘,有话你就直说,你知道二婶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 白明微面上的笑容悄然隐没。 第1695章 总不能叫姑娘们随便嫁了 见白明微忽然收了笑容,二婶像是冷水泼中,从头凉到了脚。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明微,也就在这时,她才意识到害怕。 然而白明微只是淡淡将她一瞥,随即便收回了目光。 “二婶,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话想说。但既然二婶已经想要谈谈心,那么我应当奉陪。” 二婶见白明微如此,却是心虚不已。 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大姑娘公务繁忙,其实也不必非要说……” 白明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二婶身上:“二婶,你觉得咱们家现在的处境如何?” 二婶被这个问题搞得不明所以:“大姑娘为何这么问?” 白明微却不理会她,继续询问:“二婶,你觉得大嫂平日里为人如何?对于这个家的管理,又如何?” 二婶自是不敢编排沈氏,也不能在白明微面前说沈氏的不是,她连忙道:“卫珺媳妇自是极好的。” 白明微追问:“好在哪里?” 二婶不假思索:“处事公允,性格稳重,更是打理庶务的一把好手,这个家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是的极好的当家夫人。” 白明微含笑:“二婶眼光独到,大嫂她的确有诸多好处。去年我们家那么难,但她还是刀枪不入地镇着咱们家。” “每封家书中,她都不忘叮嘱,让我们安心在北疆御敌,家里有她,定然不会叫人给欺辱了去。” “二婶您也是看到的,无论是小姑姑的事情,还是平日里对这个家的保护和打理,咱们就算是想个几天几夜,也找不到大嫂的半点错漏。” 二婶很赞同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大姑娘提及沈氏,到底叫她悬着的心缓缓回落不少,也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所以对沈氏的赞美之词,也都是由衷而发。 白明微见二婶也是打心眼里敬佩大嫂,便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将话锋一转。 于是她笑着说:“二婶,既然大嫂向来处事公允稳妥,那为何她迟迟没有给几位妹妹创造相看的条件,催促三位婶婶尽快安排妹妹们的亲事?” 二婶一怔:“这……” 白明微道:“这个家向来都是大嫂在管理,我的精力基本上都放在外边,因为我相信大嫂的能力,而且也需要专心经营外边的事情,好保住这个家经久不衰。” “这些日子,我的确有些忽略家中的大小事,然而这不代表我不关心大家,为了能让家里的人平安度日,就算豁出我的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顿了顿,能白明微继续开口: “可是没了父亲和几位叔叔,还有几位兄长,即便是我拼了老命,咱们家到底不如从前。” “你别看我如今我手握兵马,有着权势与地位,但我依然没有着急给妹妹们说亲,那是因为我知晓,还没到那个时候。” “大嫂她那么心细的一个人,自然也是看出时机未到,所以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要给几位妹妹安排终身大事。” 二婶听到这里,也总算明白了。 大姑娘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在解释为什么没有让几位姑娘去露面,以寻得机缘。 虽然大姑娘亲自来向她说明原因,却也无法安抚她内心的焦急。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出心中的想法:“大姑娘,婶子我也不是那种完全不识大体的愚妇,家里的处境我也不可能不知道。” “我更不会兴风作浪,让大家都觉得难堪。但婶子我心里着急呀,二姑娘和你同年,如今已经二八年岁,京中和她一样大的女子,哪个没有许了人家?” “你说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一辈子求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儿女幸福平安,二姑娘的终身大事一日没个着落,我这心就不安。” “你也别怪二婶子着急,姑娘们都比不得你,你的亲事自有陛下做主,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可姑娘们没了父亲的荫蔽,举步维艰。” “我们做长辈的要是不为她们筹谋,她们的生活可怎么过才好?将来年纪大了,又没有大姑娘你这样的本事,难道叫她们一辈子不嫁人吗?” “父母在至少还有依靠,可是父母不在了,没有夫婿子嗣的她们依靠谁?” 白明微闻言,认真地回应:“二婶,我也并非说不为几位妹妹做打算,但女子嫁人那是一等一的大事,要是所托非人,岂不是一辈子的悔恨?” “您也得给我们时间,慢慢帮几位妹妹寻着,总要为她们寻个靠得住的,这才能给她们备下嫁妆,送她们风光大嫁。” “倘若不是因着这个缘由,几位妹妹们的亲事还不简单吗?想要娶我们家姑娘的人多的是。” 二婶闻言,长喟一声:“说来说去,还是可怜姑娘们没有父亲,要是他们的父亲还在,想必也会为她们筹谋一二。” 白明微没有言语,静静地坐着。 二婶抬眸打量了白明微一眼,却发现眼前的姑娘,还是那么的年轻。 而大姑娘也是没了父亲的呀! 原本二婶也只是说气话,哪里不会心疼人。 此刻大姑娘如此好声好气地来和她谈这事,也是给足了她面子,她哪里舍得真的去为难大姑娘。 最后,二婶微微垂下头:“大姑娘,是二婶子想岔了,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白明微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二婶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也不介意。” “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总要拿出来说清楚,这样二婶心里舒坦,大家也不会有什么龃龉。” 二婶点点头,随即道:“大姑娘,其实婶子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第1696章 多少有些借题发挥的意味 这么多年,二婶出的主意,多半都是馊主意。 从未有过她拿对主意的时候。 否则当初就不会越过几位婶子,由沈氏来掌家。 但白明微并未说什么,而是很认真地准备聆听:“二婶,您说。” 二婶见白明微这般给她面子,心里不由得分外舒坦。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温柔了许多:“大姑娘,姑娘家确实应当矜持,抛头露面总归不好。” “但是婶子觉得,总是把她们藏在深闺里,再好的品貌都没人发现,那也是不中用的。” “近来京里头举办许许多多的活动,不若让姑娘们多去参加,如此就有露脸的机会。” 说到这里,二婶做出总结:“若是得些名声,也对他们的将来有好处,大姑娘你说是不是?” 白明微点点头:“您说的有道理。” 二婶不禁一喜,连语气都变得激动起来:“那么……” 白明微笑意未变:“几位妹妹想参加什么聚会,这都是妹妹们的自由,只需要禀报家里一声,让大嫂给备好车架和护卫即可。” “像闺秀间的诗会,亲朋故友的茶会,诸如此类的聚会,都可以去参加,妹妹们长久深居简出,也该出去走走。” 二婶面色有些僵硬:“大姑娘,其实……” 白明微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笑着问:“二婶,难道你说的出去露脸,并不是参加这些活动?那是什么样场合,竟让二婶这般难以启齿?” 二婶连忙解释,讪讪地笑着:“我并非难以启齿,大姑娘你误会了。” 白明微淡声开口,平静的语气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是前往这类的场合,二婶您不必特地与我说,让妹妹们去便是了。” 二婶小心翼翼地窥探着白明微的神色。 见白明微面色沉静,她也拿不准了,大姑娘究竟是知道了她想说什么,还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偏偏她不好去问,也不敢去问。 只得把话咽到肚子里,然后强颜欢笑:“大姑娘这么说,那当然是好的,只要有机会,婶子就安排姑娘们多出去走走。” 白明微含笑:“嗯,都是一家人,二婶费心是应当的。” 此话初觉有些不对,细细品来果真另有深意。 若是话说成“劳烦二婶费心了”,那就有着把姑娘们的婚事交给二婶筹划的意思。 一般人会觉得这是客气,可非要较真把它当成权柄的移交,也并非不会发生。 二婶也是用了些许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她有些不高兴,可依旧没法发作,因为先前大姑娘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此时发作,就是针对家主。 她如何敢以长辈的身份拿乔。 于是她僵着脸笑着应下:“大姑娘说的是。” 一顿软硬皆施,二婶没了脾气。 白明微知道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于是她笑着说道: “等妹妹们寻得了好人家,公中一定会备上丰厚的嫁妆,送她们风光大嫁。” “咱们府里拢共也就这么些姑娘,公中必定不会厚此薄彼,亏待了她们的。” 这番话,算是给了二婶一颗定心丸。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二婶这一次的闹别扭,其中还有有着这一层的担忧,但是白明微却能够清楚地猜出来。 几位妹妹当中,她的确与六妹走得较为近些。 怕是不止二婶,其他人也会觉得,她偏爱六妹,到时候给几位姑娘的嫁妆,怕是都比不上六妹的。 可即便是他们这么想,但也不能直白地说出来。 所以二婶这一次,多少有些借题发挥的意味。 如今得了白明微的话,她刚才的憋屈,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笑眯乐呵地回答:“大姑娘思虑周全。” 可见,白明微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又与二婶说了会儿话,离开了二婶的院子。 至于三婶那边,左右两妯娌拌嘴,还没闹到她和大嫂跟前,就说明没那么严重。 她也不好去掺和,索性就由着她们去了,左右过几日就能和好。 回到院子里,白明微一头扎进书房之中。 许多军报要看,还有封地的各项大事,也要她亲自过目。 她自是很忙。 …… 另一边。 刘尧从巡城御史司散值后,便到了宫中给太后请安。 太后留他喝了杯茶,便打发他走了。 可刚出太后的清宁宫,惊华殿那边又来了宫人,把他往韦贵妃那里请。 “越王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刘尧原本的目的,就是入宫见母妃。 他们的计划,还得母妃出力才行。 所以看着是给太后请安,实际上见太后只是顺带,见韦贵妃才是真的。 他并没有说什么,折身去了惊华殿。 韦贵妃一看到刘尧,就笑容满面:“尧儿来了,快坐到母妃身边,和母妃一同用膳,咱们许久都没一起吃饭了。” “拜见母妃。”刘尧礼数周全,这才款款落座。 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尊贵的气质不用刻意彰显,也如刻在他骨子里那般浑然天成。 韦贵妃使了个眼色,身边的近身嬷嬷便亲自来到刘尧身侧,为刘尧布菜:“殿下,您尝尝,这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 “娘娘知晓您入宫,便立即下厨烧了这道菜,所以娘娘是特意为您做的。” 刘尧心想,母妃对他的行踪倒是清楚。 下一刹那,韦贵妃拿起筷子,袖子轻轻滑落些许,露出了她红红的手背,像是受伤了,而且还是烫伤。 刘尧见状,歇了心底的那些念头,轻声问:“母妃的手,可是油烫溅的?” 韦贵妃收回手,拉了拉袖子:“不碍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利于要劝她:“以后还是别做了,免得又烫伤。” 韦贵妃温柔地笑着:“给尧儿做饭,母妃心底很是开心,这点痛算什么。” 刘尧也在这时,露出些许心疼的神色:“母妃,下次别做了。” 原本很温馨的气氛,岂料韦贵妃忽然提一嘴: “要是你和陆家姑娘的事能尽早定下,有王妃伺候着你,那么母妃也就不用亲手做了。” 第1697章 她怎么能怀呢?怎么能呢? 这个话题如此扫兴。 原本温馨的气氛,也一扫而空。 刘尧沉默着没有说话,只顾低头吃下宫人布的菜。 他的沉默,如同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压下来,众人渐渐觉得压力巨大,凝滞的气氛几乎叫他们喘不了气。 至于韦贵妃,她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直到最后消失无踪。 她有些愣住且错愕,因为她竟然被自己的儿子唬住了。 她揣度不了儿子的喜怒,这让她的心空落落的,甚至刹那的恐慌,那是面对上位者才有的恐惧。 可她毕竟已经在深宫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很快就稳定了心神。 她复又露出笑容:“尧儿不说话,可是最近公务繁重,压力过大的缘故,所以情致不佳?” 刘尧默默了吃下几口菜,他才顺着韦贵妃的话说,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亲事:“最近事情的确有些多,也遇到了比较棘手的问题。” 韦贵妃见儿子避重就轻,丝毫不想谈陆家姑娘的事情,她有些不悦,可一想到刚才那股寒意,她决定先不触儿子霉头。 于是她眼眸一转,又回到了慈母的状态,轻声细语地询问:“怎么了?外头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刘尧没有言语,继续默默地吃饭。 韦贵妃笑意未变,轻轻挥了挥手,左右便全都退了下去。 刘尧这才放下碗筷,愁眉不展地开口:“母妃,您猜我收到了什么消息?” 韦贵妃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尧儿,究竟是什么事呀?” 刘尧长叹一声:“儿子收到消息,宫中的李美人悄悄托人从宫外带安胎药,只怕李美人这是有了。” 此言一出,韦贵妃大惊:“这不可能!” 韦贵妃之所以这般笃定,自然有她的理由。 要不是她早就查出李美人偷偷服食避子药,她也不可能这么放心李美人。 没想到千防万防,竟然还是出了差错。 这也就怪不得她惊诧。 顿了片刻,她强装镇定,开口询问:“消息哪里得来的?可靠吗?” 刘尧颔首:“自然是可靠的,母妃,没有十足的把握,儿子不敢在您面前胡言乱语,李美人确实有了。” “咔嚓!” 一声轻响,韦贵妃竟掰断了指甲。 她美丽的眼眸之中,迸出一种不知名的光,在那美丽的外表之下,似乎藏着滔天怒火淬成的阴毒。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怎么能怀孕!” 刘尧见韦贵妃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开始火上浇油:“母妃,父皇已经有九个儿子了,要是再多一个……” 剩下的话何须他说完,韦贵妃自然知晓。 龙椅就一把,僧多粥少。 本来九个皇子在争,竞争已经很激烈了。 要是再来一个儿子,少不了头疼。 就算李美人没有后族倚仗那又如何?可架不住她受宠啊! 而且陛下生性多疑,说不定没有根基的李美人之子,才是他最放心的。 要是陛下已然老迈,她也不至于担心,主少国疑,李美人的孩子坐不上那个位置。 然而陛下看起来还有好多年可活,完全够李美人的儿子长大了。 她越想越生气,直到忍不住狠狠敲向桌面。 “砰!” 桌上的碗筷跳了起来,这才又落下。 “她怎么能怀上了呢?!她怎么怀了呢?!” 刘尧有意无意地道: “李美人无依无靠,她唯一的仰仗就是父皇的宠爱,然而正因为她无依无靠。” “所以在站稳脚跟前,她不能有孩子,否则原本因受宠而成为众矢之的的她,处境会更加艰难。” “适才母妃说,李美人一直吃避子药,可见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可如此聪明的她,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竟然让自己怀孕了?” 说到这里,刘尧不着痕迹地看了韦贵妃一眼:“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呀……” 后面的话,刘尧当然不必说得那般透彻,韦贵妃自会去推测揣摩。 当然,韦贵妃也没有令人失望,很快就领悟了要害:“尧儿是说,怕不是她自己想怀孕,而是有人想让她怀孕?” 刘尧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又给韦贵妃留下许多悬念。 韦贵妃也没有多说,只是又恢复了那副慈母的姿态,柔声说道: “你知道有危机感,这是好事。但你毕竟是男子,你的心思应当放在建功立业之上,这些个小事,母妃会处理。” 其实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李美人的孩子绝对不能留。 也许可能是女孩,但她不能冒险。 一旦这个孩子降生,那就糟糕了。 然而做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便是她的亲儿子,也不能完全信任。 所以她才用这番话去安抚刘尧。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倘若不是这李美人自己愿意怀孕,那么是谁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避子药都没有作用? 必须得查清楚才行,否则盲目除去李美人的孩子,极有可能会成为隐患。 刘尧见母妃虽然笑着,但那眼眸之中,不知名的光闪了又闪,便知母妃正在盘算。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把话题转移到这顿饭之上:“我吃饱了,很好吃。” 韦贵妃听到刘尧的称赞,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批评刘尧:“母妃之前是怎么教你的?不要轻易在人前显露你的喜好。” 倒不是她憋着火在迁怒,宫中霸宠多年,她不至于连这点情绪都藏不住。 而是普通人那种母慈子孝的场景,才不是她做这顿饭的原因。 儿子爬得更高,有更大的出息,她才能称心如意。 她做这顿饭,本意也是为了劝儿子对陆家姑娘多主动一点,几句夸奖,她怎么笑得出来? 刘尧挨了一顿批评,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韦贵妃又看到儿子这般捉摸不透的模样,她总觉得儿子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她的心又开始不安了。 于是,她把话题强行扯到陆昀华身上: “尧儿,母妃看中陆姑娘的意图很明显,陛下和太后都没有阻止,这说明你这桩婚事有很大概率是要成的。” “你和陆云枫不是交好么?多去陆家上门,争取让陆家认可你,如此我们就可以请旨赐婚了。” 第1698章 两瓶良药以及六妹的心意 刘尧没有言辞激烈地反驳,也没有表示出顺从。 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随即便起身行礼:“母妃,儿子公务繁忙,先告退了。” 说罢,他在韦贵妃惊怒交加的目光中,施礼退下。 韦贵妃又气又怒,但她没有发作。 近身嬷嬷生怕韦贵妃怀恨在心,因此母子间情分消亡,于是便凑上跟前轻声劝慰: “娘娘,殿下如今正得重用,他忙着呢,自然也就不比以前耐心……” 韦贵妃冷哼一声:“翅膀硬了的鸟儿,想离开母亲也不足为奇。不过他是本宫生的,他的命要是不属于本宫,那本宫就要了他的命!” 近身嬷嬷吓了一跳。 刚想说什么,韦贵妃却略过这个话题:“你悄悄给父亲送一封密信,让他帮本宫秘密办一件事。” …… 白府。 白明微的书房。 她刚看完北疆军报,一道人影便显现于身侧。 “你?” 白明微有些许吃惊。 阿六躬身递了两瓶药放在桌面上,而后退到适当的距离: “这是越王让属下带来的伤药,其中一瓶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尤其有益于骨伤。” “另一瓶则对治疗伤口有益,既能促进伤口的愈合,又能使并不是很深的伤口不留疤。” 白明微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小瓶子,她很快就明白药是给谁的。 越王殿下终究是放心不下六妹的伤势,所以才让阿六捎药过来。 比起殿下直接把药递到六妹那里,先交由她来决定是否把药给六妹,更显得尊重,且进退得宜。 她问阿六:“越王殿下可还带什么话?” 阿六低声说:“越王让属下转告姑娘,一切按计划进行。” 白明微颔首:“我知道了。” 阿六躬身退下。 待阿六走后,白明微继续专注于公务,直到完成了桌面上所有的文书,这才拿着药瓶去找六妹。 她来的时候,白琇莹正在喝汤。 看到长姐,白琇莹连忙放下汤勺,激动地唤了一声:“长姐!” 白琇莹看着桌上的汤,又看了看白琇莹的气色,不由打趣:“再这样喝下去,小心喝成小胖子。” 白琇莹叹了口气:“不喝不行呀,这是娘亲亲自下厨给我熬的,说是要给我补气血。” 白明微坐到白琇莹身边:“既是四婶亲自熬的,那你就好好喝完。” 白琇莹撇撇嘴:“长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改了口?” 白明微笑道:“因为那是四婶对你的一番母爱。” 白琇莹动手给白明微舀了一碗,然后递过去:“那长姐也来沾沾我的光,你还真别说,娘亲的手艺极好。” “五嫂有孕这些日子,她听从大夫的建议,每日都给五嫂做汤水,把五嫂和腹中的孩子养得好极了。” “你看五嫂的肚子虽然笨重,但精神头却很好,她也没有变得很胖,可见娘亲是真的上心的。” 白明微含笑:“我都听五嫂说了,五嫂呀,一直都夸四婶犹如生母。” 说完,她端起碗喝下白琇莹递来的汤。 白琇莹一脸期待:“怎么样?好喝吗?” 白明微眉头微蹙:“竟是药膳……” 白琇莹点点头:“我更宁愿是鸡汤鸭汤的,因为汤里放了药一起熬,我总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不过比寻常的药膳好喝。” 白明微满脸笑容:“我真羡慕你,有四婶这么疼着。” 白琇莹冷哼一声:“我才羡慕长姐呢,风军师何曾短过你什么?他既当爹又当娘,还当你仆人,恨不得把你当成仙女供起来。” 白明微清了清嗓子:“别胡说八道。” 白琇莹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长姐你也有经不住打趣的时候。” 白明微沉默不语。 白琇莹擦了擦嘴巴,问:“长姐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呀?” 白明微从袖底取出两瓶药,放到了桌上: “给你送药来了,一瓶是跌打损伤药,对你的骨伤有帮助;一瓶是治伤口的,对你额头上的伤有好处。” 白琇莹笑吟吟地拿在手里:“长姐真疼我,我很开心。” 白明微欲言又止。 白琇莹拔了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随即便垮了脸:“不是长姐送的呀……” 白明微点点头:“越王殿下托人送来的。” 白琇莹并没有任何诧异之色:“我就知道,这味道和我在北疆受伤时用的那些药味道一模一样。” 白明微解释:“我给你拿过来并没有其他意思,纯粹是因为这是好药,对你有帮助。” 白琇莹一脸坦荡地收下:“这自然是好药,我当时的伤恢复得那么快,全都仰仗这些宫廷秘药,我得好好用才是。” “反正我的伤都来自于他刘家的人,这就当是对我的补偿吧!不用白不用,可不能糟蹋了。” 白明微没有说什么。 越王殿下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 但比起所侍奉之人的想法,她更在意六妹的意愿。 虽然六妹嫁越王,能叫他们的联盟更稳固,但卖妹求荣这种事,她做不到。 她那么辛苦爬到今日的位置,就是为了换得家人更多的自由,让家人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最后,她说:“我把药带给你,也是这个想法。” 白琇莹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在知道这药来自刘尧时,她多少有些别扭。 可此时全然说服了自己,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她转移话题的同时,主动提及陆云枫:“长姐,先不提越王了,和你说说别的,我觉得那陆少将军好像对我有意思。” “上次陆姑娘来看我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试探我,问我对陆少将军的意思,但都被我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了。” “后来那陆姑娘给我送了些慰问品,其中有几样我觉得出自陆少将军的手,我想着这事得知会长姐,免得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 白明微见六妹这么懂事,一时心绪万千。 她最小的妹妹,也长大了呀。 但在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她还是先问过六妹的想法:“那么,你对这陆少将军是什么个意思?可有看中?” 第1699章 大嫂果真很贴心! 白琇莹不假思索,回答了白明微的问题。 她说:“长姐,你不要觉得我奇怪。其实我对儿女私情没有任何想法,一点都没有。” “我只想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强大到即使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实在想象不出,当我披上嫁衣成为谁的妻子,从此安于后宅相夫教子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也从白琇莹的回答当中,得知了六妹的答案。她笑着告诉白琇莹: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由你自己决定,长姐都支持你。” 白琇莹笑盈盈地开口:“我要学得一身本领,将来驰骋疆场,把欺辱我东陵百姓的人打得屁滚尿流!” 说话间,她还激动地手舞足蹈,以至于牵扯伤处,又叫她痛得龇牙咧嘴。 白明微摇摇头,颇为无奈:“毛毛躁躁,也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白琇莹笑了笑,没有辩解。 就在这时,侍女进来禀报:“六姑娘,公中的管事送来过年的衣裳和头面首饰。” 白琇莹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侍女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看到管事领着十数名丫鬟鱼贯而入。 丫鬟手里都端着托盘,盘中是琳琅满目的衣裳首饰。 府里的主子们,照例每一季都会添置新衣,过年时则会翻倍。 平日想买什么,也可以跟公中说,除此之外,每月都会有例银,能不能省下,全看自个儿。 沈氏在这些方面,做得尤为公平,大家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地方。 管事的没想到白明微在这,连忙行礼:“大姑娘。” 白明微含笑:“别这么客气,办你们的事要紧。” 管事的领着丫鬟起身,随即向白琇莹介绍:“六姑娘,大少夫人命小的送来过年的新衣以及首饰,请您过目。” 白琇莹原本兴致缺缺,想着大概又是些艳丽招摇的衣裳,以及繁复精美的首饰。 然而当她抬眼望去时,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劲装?!” 原来,这琳琅满目的托盘里,也只有一套浅蓝色的衣裙并一套淡绿色的衣裙,其余的都是深色劲装。 这对整日练武的白琇莹来说,更为实用。 她怎能不惊喜呢? 管事的笑着回禀:“六姑娘,这些都是大少夫人特意着人备下的,她知晓每位主子的喜好,新添的衣裳首饰,都按照各位主子的喜好在一定的预算内订制,小的见姑娘喜欢,大少夫人知晓了,必然很高兴。” 白琇莹连忙道:“当然是喜欢的,请帮我回大嫂,就说我很喜欢,她费心了。” “是,六姑娘。”管事的完成了差事,领着已经放好东西的丫鬟向两人行了礼,便轻手轻脚退下。 白琇莹盯着摆在桌上的托盘看,眼花缭乱: “大嫂真的太贴心了!竟然准备的全是我喜欢的,等我好些了,我一定要亲自去谢谢大嫂。” 白明微含笑:“你有这份心,极好,然而要保重自身,大家都好好的,才是对大嫂最大的帮助。” 白琇莹点点头:“嗯!我记下了!” 忽然,白琇莹又拉着白明微的袖子咬耳朵:“长姐,我听说二伯母和三伯母吵架了,二伯母把三伯母一顿凶呢!” 但没想到,一直宠溺妹妹的白明微,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很严肃地说:“六妹,既是道听途说,就不要去在意。” 白琇莹一怔:“长姐,我……我只是想知道,好端端的,两人怎么吵起来了,是因为着什么事,以及我是否能帮上忙。” 见到白琇莹委屈的模样,白明微有些心软,但她并未因此就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她依旧严肃:“六妹,虽说家长里短无可厚非,但那毕竟是长辈们自己的事情,没叫你知晓前因后果,说明还没有到你必须知晓的地步。” “此事长辈们自会解决,若是我们小辈胡乱掺和,那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再者,家中大事小事皆有大嫂做主,大嫂怎么做,我们只管支持她就好,明白吗?” 白琇莹垂下头,低声应了:“我知道了,长姐。” 白明微最后叮嘱她:“长姐也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你曾说过,要把精力放在刻苦练功之上。” “你有这个觉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断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劳神劳力,把劲儿使错了地方。” “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也要有边界感,给大家空间,如此才能长久相处融洽。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好好练功。” 这回白琇莹没有委屈,她已经听懂了长姐的苦口婆心。 于是她郑重保证:“我知晓了,长姐。” 白明微起身:“长姐事多,就先离开了,好好保重自身。” 白琇莹起身送她:“长姐慢走。” 白明微走后,白琇莹吸取教训,没有在侍女向她谈论哪位姑娘又分得什么过年的东西时接茬,甚至严厉批评了侍女一顿。 她和侍女一起清点刚送来的东西,却在目光落于那两瓶药之上时,停留了好半会儿。 侍女问她:“小姐,发什么呆呢?” 白琇莹摇摇头,把药递给侍女:“没什么,等会儿你将这两瓶药交给大夫,他会安排我怎么使用。” 侍女觉得主子有事瞒着,却因为刚才被训斥,并不敢多问。 …… 白明微回到居住的院子,便看到成碧忙碌的背影。 原来给她准备的过年衣裳已经送来,成碧正在清点收拾。 见白明微来了,成碧异常激动地道:“小姐,您快来看,这些衣裳可真好!” 说着,她取了一件递向白明微,示意白明微触摸。 原来她也得了劲装,但她平日要穿官服或者盔甲,所以整套的常服也只有三套,其余的都是里衣。 白明微接过成碧递来的里衣,手心立即感受到一种柔软的触感。 她仔细看了看,甚至还能看到细细密密的小孔。 成碧笑着问:“怎么样?是不是极好?” 白明微颔首:“很好。” 成碧继续滔滔不绝:“小姐,大少夫人真的很用心,这些里衣是棉和麻的混纺,不似纯麻那样粗硬易皱,也不似纯棉那样死板。” “混纺的料子既柔软又透气,不管是穿在盔甲里面,还是官服里面,都是极好的!保小姐您冬暖夏凉不闷汗!可比绫罗绸缎那些娇气的料子好多了!” 白明微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大嫂真的很贴心。” “我也很贴心呀!”却是萧重渊的声音响在门外。 第1700章 近期简直顺过头了! 见“风军师”到来,成碧正要退下去。 可刚退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 毕竟“风军师”是个外男,单独在小姐的房间里不符合规矩。 可白明微却摆摆手:“成碧,你先下去。” 成碧有些犹豫:“小姐……” 白明微道:“去吧。” 成碧不敢违抗,立即退了出去。 萧重渊打趣:“你这丫头,防我就如同防狼一样。” 白明微含笑:“你也别怪她,要不是我身份不同,别说外男,就算是我的兄长们,也不能随意出入我的院子。” “可偏偏你就没有这个规矩,想来就来,好在大嫂御下有方,没有人说闲话,否则我放浪形骸的名声,可要传遍玉京城了。” 萧重渊笑了笑,随即变戏法似的取出几个柿子。 这柿子并非摘下来便能吃的那种,需要放在干草里几日,直到整颗柿子变软,晶莹剔透,才有软糯香甜的口感。 不成熟的柿子,则是苦涩的,根本无法入口。 他把柿子递向白明微:“前几日从槐树村摘的,带回来后就一直放干草里,今儿成熟了,给你带过来。” 白明微接过柿子,那软糯的果实带着些许余温。 她忽然想起,之前北上行军之时,只因为听到她咳了几声,重渊便到深山中为她摘来野柿子。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份好意有些沉重,如今这带着温度的果实,仿佛对方捧来的一颗颗炙热之心。 她握在手心,那温暖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沁入心田。 她唇角不由挑起:“我等会儿吃。” 说话间,她反手倒了杯热茶:“外边冷,喝点热的暖身子,你的身体还未复元,不要大意了。” 萧重渊端着茶盏坐下,他没有如同去年缠在白明微身边时那么油腔滑调,也没有那般刻意花言巧语。 只是细细地品着茶,露出满足惬意的神情。 “好香。” 白明微道:“你是有口福的,这茶是成碧种在后山的,有时间就去精心侍弄,一年能产几斤,这是今年的春茶,大家都爱喝。” 萧重渊叹了口气:“成碧这小丫头心灵手巧,只可惜木讷了些,否则一定能够成为你得力的助手。” 白明微面上浮现些许笑意,眼神不自觉温柔: “成碧比我还小,可一直以来都是她照顾我,跟着我从承天观到白府,又去了北疆。” “纵使她有时候木讷了些,却一直兢兢业业,换个聪明的,不见得比她更心疼我。” 萧重渊颔首:“也是。之前我见你和范蕊娴走得近,那范蕊娴倒是个聪慧的,但她终究不会成为第二个成碧。” 白明微表示赞同:“不是一起长大,没有一路相携的情谊,总归是不一样的。” 说话间,白明微在桌上翻找,很快找到了一封书信。 她说:“不过范蕊娴也有她的好处,她和商人陆彦合作得很好,已经为我递来江北府上姚德旺的消息了。” 萧重渊放下茶盏:“怎么说?” 白明微复述了信上的内容: “范蕊娴说姚德旺的人有向北疆渗入的迹象,她把探查出的痕迹梳理出来,发现姚德旺集中了很大一部分力量在北疆。” “商人陆彦此时正在紧锣密鼓,跟踪这条轨迹顺腾摸瓜,希望能查出姚德旺准备做什么。” “我已经安排今朝醉的人去查了,商事方面,今朝醉会跟如鱼得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萧重渊默了片刻,没有对此有过多表示。 他问:“江北那边,那批土芝的情况如何?” 白明微道:“范蕊娴传来消息,说她已经把种植方法教授下去,张侍郎也命相关人员认真学习,目前一切顺利。” 萧重渊含笑:“那就好,如此你也能放心许多。” 白明微继续报喜:“不仅如此,与陆彦合作后,江北的商事基本上尽在掌握。” “我们占据了江北的市场,不仅能避免之前商人兴风作浪的情况再度发生,也能帮助江北复兴。” 萧重渊笑而不语,耐心地听着白明微说。 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这时,白明微却心有灵犀,把他的担忧一一道来:“重渊,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一切顺利,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近期的确很顺。 秦丰业被迫致士在家;太子龟缩不出;江北也熬过了天灾;而越王殿下越来越成熟,已经能够担负起责任。 至于她,也是手握权柄,有名无实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东陵第一的大将军。 一切都顺得可怕。 福兮祸之所倚,谁知道这顺遂的背后,又藏着什么可怕的暗潮? 萧重渊闻言,面上不知名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笑着抚慰:“不会的,别这么想。” 然而萧重渊面上的那抹情绪,还是被白明微敏锐地捕捉到。 她很认真地问萧重渊:“重渊,你心有顾虑,我看得出来。不若把你的顾虑和担忧说出来如何?” 第1701章 全被药翻了?! 萧重渊面对白明微的方向,露出轻松的笑意。 “别多想,没有的事。” 白明微见萧重渊不回答,也没有追根问到底。 她转移了话题:“大夫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稳定了不少,酒僧的药酒方子我已经和今朝醉的封掌柜确认过了,待你身体大好,便可考虑再服下药酒调养,如此你就不必承受眼疾复发的痛苦。” 萧重渊应得干脆:“好,一切有劳你安排。” 白明微深深地凝着萧重渊半响,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重渊有事故意瞒着她,但她相信重渊有自己的苦衷,所以适可而止,并未不依不饶。 两人心照不宣,此事算是揭过。 萧重渊想要主动找些话题,以打破此时此刻的沉默。 可就在这时,成碧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行动: “小姐,大事不妙,别院传来消息,说里面关着的人,把所有人都药倒了,她点名说要见风军师,否则就不给众人解药,要让众人活活受尽折磨而死。” 白明微一脸平静,忍冬的小手段她见识过,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 她挥挥手:“你先去找公孙先生,请他准备好与我出门一趟。” 成碧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萧重渊再度提议:“忍冬不好管束,事后还是送往边疆或者西楚吧。” 白明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和公孙先生先去看看再说。” 萧重渊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好。” 白明微披上披风,握着剑便离开了。 而零却迅速浮现在萧重渊身侧:“主子,姑娘她会不会下手太重……” 萧重渊没有回答,甩甩袖子便离开了白明微的院子。 零不敢多言,也不敢有任何行为,身影再度消失。 从头到尾,萧重渊都没有插手,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会干预的态度。 白明微和公孙先生很快就出了玉京城,来到京郊的别院。 在进入院子前,公孙先生忍不住问:“大将军,要办什么事情,您是不是得给老夫我透个底啊?” 白明微笑着开口:“请先生过来,是为了解毒。” 公孙先生没好气地开口:“老夫又不是大夫,解什么毒?你不去找大夫,你找我做什么!” 白明微也不恼,只是道:“因为这事寻常大夫解决不了,只有先生您才能做到,可不就得麻烦先生您了吗?” 她倒也没有说错。 虽然公孙先生并非什么杏林圣手,也没有多少行医经验,但不可否认,公孙先生得高人指点,自有奇巧心思与高超医术。 让公孙先生去治病救人,或许不行。 但遇到一些疑难杂症或者复杂的毒药,找他准没错。 公孙先生捋着胡须笑了:“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什么样的毒,非得我亲自出马。” 白明微也没有多说,只是带着公孙先生进入了别院。 此时忍冬已经被五花大绑,关在了房间内。 而中毒的人也全都集中在了另一边的院子。 白明微和公孙先生的到来,忍冬并不知晓。 即便是被限制了行动,她也仍旧有恃无恐,等着想要解毒的人求到她面前来。 “这么惨……” 看到众人的模样,公孙先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只因中毒的人,皆浑身长满脓包,有的脓包已经溃烂,每个人都面目全非。 任是谁看了都忍不住反胃。 然而白明微却面无波澜,目光沉静地看着正在遭受折磨的众人。 那眼眸的深处,有着些许心疼和痛心。 情况好些的暗卫,连忙劝说:“主子,请您回避,这实在是太污秽了,恐污您的眼。” 白明微淡声说:“没事,都会好的,我带着大夫来了。” 此时公孙先生也终于知晓,白明微非得请他过来的原因。 这种模样的中毒,别说寻常大夫了,就算是医术精湛的大夫,也未必有能耐解毒。 公孙先生把白明微拉到一旁:“大将军,你给老夫透个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下的手,用毒这么刁钻?” 白明微压低声音:“我刚把一个小丫头安置在别院,风军师在眼疾复发时,被那丫头的父亲给风军师用特殊的技法施了针。” “可那丫头的父亲刚去世,如今想要继续治疗风军师,就得依靠那丫头帮忙施针。说起来那丫头的出身和风军师还有些渊源。” “但这小丫头心思多,她为了见风军师,把我派来看守的暗卫和平日在别院打理院子的人都药翻了。” 公孙先生立即意会:“原来如此,怪不得惹出那么大的乱子你也能忍,原来是她有着你不得不忍耐的本事。” 白明微问:“先生,可知他们中了什么毒?您能解么?” 第1702章 看着可怕,其实不然 公孙先生没有立即回答白明微,他向已经抵达别院救急的大夫要来药箱,而后从药箱里取出竹片。 他用竹片拨了些脓液,凑到嘴边闻了闻。 然后又取了药箱里的其他东西一番捣鼓,可就是没有问脉。 中毒的人痛苦地呻吟着,而候在一旁的大夫等不及了: “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还不问脉?要是再耽搁下去,他们可就要浑身烂透而死了。” 公孙先生依旧没有理会。 白明微就静静地等着,对投来求救目光的大夫摆摆手,示意大夫稍安勿躁。 过了好半响,公孙先生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大将军,老夫知道这是什么毒了。” 白明微暗自松了口气:“还请先生立即为他们解毒。” 公孙先生拱手退了出去,不多时提来两桶水。 与其说是水,倒不如说是汁液。 他交给大夫:“擦到患处。” 大夫不敢耽搁,立即带着助手手忙脚乱地处理。 而被汁液擦过的人,则不再发出那痛苦的呻吟,状态也渐渐稳定下来。 大夫闻了闻汁液,很是惊奇:“这……这芭蕉的汁液,怎么还能解这么厉害的毒呢?” 公孙先生没有解释,只是道:“每日擦三次,再口服解毒药,戒辛辣之物,如此数日便能恢复。” 大夫也不敢问及原理,毕竟那是别人的秘技,如若人家不说,岂有究根问到底的道理。 于是只能应下:“是,先生。” 公孙先生告诉白明微:“毒已解了,大将军可还有什么事吩咐?” 白明微摇摇头:“先生,咱们回吧。” 最后,白明微又交代了大夫和新派过来的护卫几句,便与公孙先生一同离开。 院子里那丛芭蕉已经被公孙先生砍了,残枝胡乱扔在地上。 白明微终是忍不住:“那忍冬用的是什么毒?怎么芭蕉的汁液能解?” 公孙先生说道:“这老夫实在难以解释,别看他们中的毒刁钻而歹毒,且中毒后形容可怖,但其实普通清热解毒、且能消炎的药就能解决。” 白明微虽然读过些药理,但毕竟不精通。 公孙先生这么说,她依旧有些疑虑。 然而既然大家伙的毒已经解了,她自然也不再纠结,于是便与公孙先生上马,一同往京中赶。 而被绑在房间里的忍冬,还在等着萧重渊求到她面前。 可左等右等,等到入夜了,也不见有人来。 她不由得奇怪,甚至开始有些不安。 直到门被推开,一碗铺着些菜的饭放到她面前,她终究是忍不住了:“莫非那些人都死了?怎么换你来送饭?” 送餐的人又聋又哑,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只是用匕首把她的绳子解开,复又准备离去。 忍冬得不到答案,手里已经轻轻摸了针,猛然对着即将离开的聋哑暗卫出手。 可下一刹那,她的手腕便被捏住,指尖的针也被反扎入她的肩膀,霎时痛得她脸色都变了。 暗卫随手一推,便把她推得后退几步。 她痛苦地大喊:“混账!有本事放本姑娘出去!” “砰!”门被关上,暗卫毫不犹豫离开,并且带上了门,她的声音也被关在了里面。 忍冬又气又恼,但也毫无办法。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她下的毒肯定已经被解了。 于是她只好认栽,准备另找机会。 等到她终于停下折腾,外边才幽幽响起一道声音: “姑娘,您若安分守己,大家都会照顾好您。但您若是再这样折腾,到最后也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忍冬不服气地朝外边大喊:“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找到机会,我一定让你们好看!” 外边并没有回应。 忍冬处理了肩上的伤处,然后端起地上的碗,默默地埋头吃饭。 …… 另一边,往回赶的白明微却在入城之前,遇到了承天观的小师妹。 那道姑拦在两人面前,恭敬行了个礼:“师姐,师父请您入观。” 师父轻易不找自己,白明微立即向公孙先生拱手:“先生,您先回城。” 公孙先生也没有问什么,施了个礼后便打马离开。 白明微与小师妹一同踏上前往承天观的路。 这一路上,她一言不发,让本就有些怵她的小师妹分外紧张。 见气氛如此,白明微主动开口:“师妹,师父最近情况如何?” 小道姑恭敬回答:“师父挺好的,玉清师姐一直在跟前无微不至地照顾,请明微师姐放心。” 白明微点点头,便不再多说。 小道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继续跟在白明微身边。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时分来到了承天观。 迎接白明微的是玉清,经过上次的事情,她在白明微面前显得有些尴尬。 但她依旧冷着个脸:“师父在房里等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快去吧!” 白明微对玉清点点头:“多谢师姐。” 玉清冷哼一声,目送白明微进入东极真人的居所,眼底情绪莫名。 第1703章 为何没有说出口? “师父。” 光影之下,东极真人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听到脚步声,她轻唤一声:“明微,你来了。” 话音落下,她从窗边走向放着小几的炕,双手摸索着坐了下去。 白明微凝着师父,眼底溢出心疼。 可她还是十分冷静,认真地行了个礼:“徒儿拜见师父!” 才刚起身,东极真人便递来一碗大枣茶:“天气冷,喝下能暖和些,而且这茶也能补气血,适合咱们女子。” 白明微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小炉子,笑着接过了茶碗:“师父,炉子火太旺了,您亲自做这些事,小心烫手。” 东极真人含笑:“不碍事,为师我如今已经习惯了。” 白明微喝下枣茶,柔声询问:“师父,您请小师妹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东极真人问:“别院里的人是哪位?” 白明微把忍冬的身份一五一十地向东极真人说明。 东极真人默了片刻,随即问:“可知她的生辰八字?” 白明微摇头:“目前并不知晓。” 东极真人没有多说,只是开口叮嘱:“从你说的这些,为师觉得这小姑娘心思活泛,放在身边,只怕会埋下祸根。明微,送走吧。” 白明微如实回答:“重渊他也是这个意思,之前留着忍冬,也是为了重渊,但发生了这件事后,忍冬是不能再留于京城了。” 东极真人问:“你准备送哪里去?” 白明微道:“由重渊决定吧,毕竟忍冬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东极真人点点头,随即没有多说。 白明微放下那已经见底的杯盏,抬眸看向东极真人,眸底一片温软:“师父,您把我唤到这里,却特意提及忍冬,可是您推演出了什么?” 东极真人摇摇头:“为师如今尚且还不能观星,是你玉清师姐在观星时发现异样,特意秉了为师,所以为师才把你叫来问一问。” 白明微颔首:“徒儿明白了。” 话虽如此,她却感觉得到,忍冬的事并非是今日师父把自己唤来这里的唯一原因。 定还有着其他事情,只是师父似有顾虑,迟迟没有开口。 她也没有着急,动手为师父添了茶水,默默地等待师父决定开口的时刻。 果然过了半响,东极真人终于开口了:“明微,快十七岁了吧?” 白明微应声:“是,还有几个月就十七了。” 东极真人笑了笑,随即提及往事:“记得为师从白府把你抱走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小小的一个人儿,就像面团捏的。” “一转眼十数年过去,如今你已经长成了有责任有担当的大人,为师也老了。” 白明微听着这番话,面容渐渐柔软,带着浅浅的笑意:“若无师父,徒儿无以至今日,师父就是徒儿的再生父母。” 东极真人伸出手,白明微立即把脸贴过去:“师父。” 东极真人细细地摩挲着白明微的脸,最后也只是一声叹息:“夜深露重,小心着凉,回去吧。” 白明微也没有追问师父那未说出口的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随即退了出去。 “知啦。” 门被拉上,东极真人的双目中,映了些许烛火的光。 她的眼睛正在慢慢复元,似乎之前被天道反噬的警告已经过去。 就是这半盲半明的双眼,使得她视物十分模糊,只有朦朦胧胧的轮廓。 但她担忧的并非自己的双目,自始至终都是明微。 在她的眼中,明微的身影就像是缠绕了一层可怖的黑雾,黑雾隐隐透着不详的猩红。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也只能把明微遣走。 而已经离开师父居所的白明微,并不知晓短短时间里,师父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矛盾和煎熬。 在门口遇到玉清,她依旧认真地行礼:“师姐。” 玉清态度仍然十分冷漠,并不理会。 白明微向她道谢:“多谢师姐。” 看到她这番模样,玉清终究是没了脾气。 她叹了口气,问:“师父把我的卦象和你说了?” 白明微点头,态度平静,仿佛从前和玉清之间发生的那些龃龉从未存在:“嗯,刚刚说了,师父让我提防那个人。” 玉清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你也是在承天观长大的道门弟子,当知晓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微,从来没有什么趋利避祸的说法,想要消灾,就得肃源,从源头上解决祸根。” 她的话,白明微自然清楚。 话里话外,暗示着要对忍冬斩草除根。 很显然,能让师姐说出这番话,这忍冬必然是她前路的一个大劫。 她听懂了,却没有多说,只是很认真地道谢:“多谢师姐。” 玉清复又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欲言又止。 白明微主动开口:“师姐有话不妨直说。” 玉清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开口:“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也不用对我这副态度,我讨厌你的心不会改变。” “相信你也一样讨厌着我吧,与其摆出一副虚伪的模样,倒不如把爱恨都放在明面上。” 白明微却摇摇头:“明微从未讨厌过师姐,明微永远记得,师姐护在明微面前的那道身影。” 她的话,彻底让玉清强撑着的模样彻底破碎。 玉清看着眼前今非昔比的师妹,神色复杂:“如今你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以前的事索性就忘了吧。” “只要你不再伤害师父,我也没有记恨你的缘由,夜深了,小心城门下钥,你早些离去吧。” 白明微施礼:“师姐,明微告辞。” “明微。”玉清终是在白明微的身影即将消失时,忍不住唤了一声,待白明微回过头,她也只是远远地叮嘱了一句。 “保重。” 白明微应下:“哎!” 随即转身便走了。 玉清回到东极真人的居所,伺候东极真人躺下。 她收拾了两人方才喝枣茶时用过的器皿,放在托盘里端着:“师父,您为何没有告诉明微所有的事情,反而只是提及别院的那人?” 第1704章 把人送走了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她越是挣扎,就越是深感无力。 天命难违,说了真的有用吗? 无所不能的东极真人,也在这个时候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玉清没有说什么,只是拉下幔帐,又添了些许炭火,确保窗户通风,这才退了出去。 待玉清走后,东极真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临窗站立,复又翻出那尘封一段时日的八卦星盘。 点了烛火,她摆阵结印,那满是阴霾的星空,在她那双朦胧的眼底开始清晰起来。 她竭力看清星象,身体明显有些不支,但却没有放弃。 她围着白明微的命星看了又看,想把所有的劫数都推演出来。 可围绕着命星的那一团黑雾,依旧朦胧不清。 于是她又去看东陵的国运,却还不等她看清楚,便再也支撑不住。 “噗!” 一口血喷出,东极真人扶着桌子,似承受着剧烈的痛苦。 桌上的星盘摔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睡在隔壁的玉清外衫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破门而入,看到满地的狼藉,当即就明白了发生何事。 她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东极真人,眼眶霎时就红了:“师父!您这是何苦?好不容易才恢复些,怎的又迫不及待去窥天机?” 东极真人却握住玉清的手,缓缓摇头:“为师没事,别担心。” 玉清哭得更伤心了:“师父,您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执念?我们都是世外之人,当知这尘世的天命运数,我们无法干预。” “这些年您为了明微殚精竭虑,连一身修为都豁出去了!现在更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您这是在做什么?!在做什么呀?!” 东极真人握住玉清扶着她手臂的手,哑着声开口: “玉清,你是为师众弟子当中修为最高的,为师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倘若为师倒下了,你师妹她……救救你师妹她……” 玉清泪流满面,却是哽咽着应下:“师父,您别说这话,徒儿都应下,都应下。” …… 与此同时。 白明微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不多时她便感受到被她特意留在承天观的小灰貂,东极真人受伤一事,她很快便知晓。 她勒住缰绳,准备掉头往承天观回去。 却又再次感受到小灰貂的心意,得知师父暂且没有大碍。 握着缰绳的手紧紧攥住,最后她还是折身打马往玉京城的方向,赶在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回到了玉京城中。 书房里。 萧重渊已经候在里边。 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地没有笑着迎上来,再端来暖胃的汤水,笑吟吟地哄着白明微喝下。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白明微便知他有正事要谈。 于是,白明微解了披风放在屏风上,又披了件柔软的大氅,这才坐到萧重渊身边:“怎么了?” 萧重渊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明微,就在刚刚,我命人把忍冬带走了,送往西楚。” 白明微目光沉静地看着萧重渊。 此事实属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萧重渊继续开口,烛光细细碎碎洒落,浅浅映照在他面上,一寸寸编织成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明微,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忍冬不能留下来,我不想在你身边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倘若你因此受到伤害,那么就算我复明了,我也没有半点欢愉。比起这双早就已经盲了的眼睛,你的安危更重要。” 顿了顿,萧重渊继续开口: “如今忍冬惹出了这些事,你看着我的面子必定会容忍那一直兴风作浪的忍冬。”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你必定心里憋气,可又不得不为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长此以往,我们之间便竖起高墙隔阂。” “我不愿你受委屈,也不想和你之间因为任何人生出误会,与其将来一堆乱麻,倒不如我现在便解决了,一劳永逸。” 白明微闻言,静静地看着萧重渊。 她有满肚子话要说,想责怪重渊不该自作主张,想说要是忍冬不在身边,重渊旧疾复发,必须施针该如何是好? 她还想说,重渊把她当作命一样珍视,难道她就不珍视重渊了吗?她也是会担心重渊的安危,会牵挂重渊的健康。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挑起唇角:“你郑重其事,甚至胆战心惊,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件事?” 萧重渊有些意外白明微的反应,但很快便又释然了。 小姑娘便是这个性子,是他自己小心眼以为小姑娘会恼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谁胆战心惊了?” 白明微忍俊不禁:“没有胆战心惊?那么你正襟危坐作甚?” 萧重渊偏过头,抿唇不语。 白明微拉了拉他的袖子:“重渊,我还没吃晚饭,饿了。” 萧重渊没有回头,眉眼却是先软了下来。 他从袖底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白明微手中:“热乎的。” 就知道,味儿早就窜出来了。 白明微笑吟吟地打开油纸包,一时间有些黯然伤神。 因为以前二嫂还在的时候,这热腾腾的包子,二嫂总给她留。 现在给她留包子的人还有,但却不是二嫂了。 看着几乎要浸出皮儿的肉馅汁,她捡起一个送到嘴里,所有的悲伤也藏在了那双沉静的眸底。 白明微默默地吃着包子,想起二嫂,又想起师父,想起身边的人…… 心里没有半点压力和动摇,那是不可能的。 她也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眼看着身旁的人一个个为她死的死、伤的伤,她怎会没有半点愧疚? 可她知道,愧疚没用,不论是挂在嘴上还是放在心里,这份愧疚都没用。 只有背负着对他们的亏欠前行,把路走得更宽更远,才能不辜负那一番番深沉的情谊。 萧重渊问:“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难过了?” 白明微摇摇头,只是埋头吃着包子。 等把包子都吃完,她也收起了油纸,也收拾好潮湿的心绪,继续和萧重渊说起对忍冬的决定。 “重渊,既然你决定好,我不会多说。虽然忍冬目前没有让我感觉到任何威胁,但她要是一直折腾,我也的确怪头疼的。” “正如你所说,为了你我无法对她下狠手,要是她太过分,我的确会很为难。你为我解决这个隐患,我感激你。” “至于你的眼睛,总会有办法的,咱们也不能被忍冬以此挟制了你。况且忍冬在西楚,比在玉京城安全,你也能放心。” 萧重渊轻喟一声:“忍冬一事,终究是个意外,也是个例外。” 白明微含笑:“我都明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都没舍得让我为难,千万别因为忍冬的事,对我有什么愧疚。” 萧重渊唇泛笑意,两人心照不宣。 如此,忍冬的事情算是揭过。 最后,白明微道:“好了,我们来谈过两日除夕宫宴吧。” 第1705章 口水太多了,做娘子不成! 两人就着除夕宫宴的最新进展密谋许久,萧重渊这才离开白明微的书房。 翌日。 沈氏早早就给小传义换上棉衣,替小传义告了一日的假,牵着小传义便出门去了。 路上,沈氏叮嘱小传义:“你曾外祖父年纪大了,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等会儿到了曾外祖父面前,要乖乖的。” 小传义点点头,黑黝黝的大眼睛盯着母亲:“娘亲,曾外祖父怎么突然想见我们?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呀?” “要是有什么事,您可一定要告诉大姑姑,咱们是一家人,相信大姑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小传义的话,初一听就像个孩子天真的话语。 可细细品来,却是在提醒母亲沈家和白府唇齿相依,沈家要是出事,白府也会受影响。 不论沈家出了什么事,都应该让掌管白府的大姑姑知晓。 沈氏自是听懂的,她替小传义松了松颈部系紧的璎珞,抖了抖毛领子上的潮气,轻声细语: “你曾外祖父就是想念你了,所以让娘亲带着你回去看看。” 小传义垂着脑袋,没有言语。 他的手攥着衣摆,略有些不安。 两家住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一名妇人捧着个手炉早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两人从马车上下来,霎时就面带笑意,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这便是沈清辞的发妻,也是沈婉吟的大嫂。 李氏。 “婉吟,快些进来,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呢!” 沈氏牵着小传义走过去,笑着唤了一声:“大嫂。” 李氏把手炉递到沈氏手里,一脸关切:“怎的这么冷的天,也不带个手炉?可别冻着了。” 沈氏笑容满面地应她:“大嫂,我不冷,别担心。” 李氏嗔怪地看了沈氏一眼,随即蹲下和小传义打招呼:“我们家的传义哥儿长高了,也长俊了。” “这个子倒是不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七八岁的呢!以后必定是个身高八尺、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沈氏一脸慈爱地看着小传义:“他父亲个子高,所以他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还要大些。” 李氏牵着小传义的另一只手:“走,跟着舅妈去见你曾外祖父他们,大家一直念叨着你呢!” 小传义甜甜地应下:“是,舅妈。” 三人有说有笑,来到花厅之中,一大家子早就候在里面。 除了沈自安夫妇二人,还有沈行知夫妇二人,以及抱着孩子的沈清辞。 李氏行了个礼,便站到沈清辞身边。 母子二人走过去请安问好。 “婉吟给祖父、祖母,父亲、娘亲请安,向大哥问好。” “传义给曾外祖父、曾外祖母,曾祖父、曾祖母,还有大舅舅请安。” 沈自安一看到小传义,霎时笑眯乐呵地伸出手:“传义,快来给曾祖父抱抱。” 小传义应声走过去,却是挨在沈自安脚边的凳子上坐下,抬头笑吟吟地看向沈自安: “传义长胖了,不想让曾外祖父劳累。传义就这么挨着曾外祖父坐,也能和曾外祖父亲近亲近。” 沈自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妻,眼底的笑意更甚:“夫人,你瞧瞧这孩子懂得疼人。” 沈老夫人也是一脸慈爱:“婉吟是咱们带大的,这是婉吟的孩子,能不好吗?” 沈行知的夫人也连忙附和:“娘说得对,这孩子既长得像婉吟一样知书达理,也像卫珺那孩子一样气度不凡,将来必定有大造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夸小传义如何如何好。 小传义噙着淡淡的笑意听着,并未受宠若惊,十分沉得住气。 这宠辱不惊的模样,看得沈自安连连点头。 也就在这时,沈清辞怀中的孩子唤了一声:“哥、哥哥……” 沈清辞眼底霎时变得柔软,他含笑:“阿芷,你醒了?” 小丫头还不足两岁,话也说不全,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却朝着小传义伸过去:“哥哥,抱抱。” 说完,她挣扎着扑向小传义。 沈清辞无奈,只好把她放下。 她就这样,迈着小腿儿踉踉跄跄地向小传义过去:“哥哥,抱抱。” 沈自安捋着胡须,一脸慈爱地看着。 沈氏的母亲打趣:“这孩子跟小传义这么亲,长大后不若给传义当媳妇。” 此话一出,适才还处变不惊的小传义,看着迈向自己的小团子,脸色都白了。 他急中生智:“大舅妈,快拦住阿芷妹妹,摔倒了可不得了。” 然而李氏只顾着掩唇笑,并没有去阻止小家伙的“进攻”。 “抱抱!” 就这样,小传义被小家伙搂住了脖子,还蹭了一脸的口水。 他僵在原地,哀莫大于心死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沈氏终于开口:“你们可别逗他,他都快哭了!” 然而这样的“帮助”,实在是可有可无。 小传义的“困境”犹在。 沈氏的母亲弯腰去抱小家伙:“来,祖母抱你,别吓着哥哥。” 然而小家伙却不放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挂在小传义的脖子上:“要哥哥,抱抱。” 沈氏的母亲无奈:“传义,不是外祖母不帮你,而是外祖母爱莫能助。” 小传义真的要哭了。 他最怕应付孩子,怎么这小猴子劲儿那么大,挂在身上就不下来了呢? 终于,李氏不忍外甥那么凄惨,轻轻咳了一声:“沈沅芷,娘亲数到三……” 小家伙霎时惊恐万状,松开小传义,迈着小短腿玩命似的跑向沈清辞:“阿爹……娘亲凶,凶!” 沈清辞抱起小团子,柔声安慰:“没事,爹爹在。” 李氏瞥了夫君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沈自安夫妇和沈行知夫妇都笑了。 沈自安膝下儿孙众多,沈行知是长子,沈清辞是长孙。 但沈清辞膝下唯有这个小闺女,自然是千宠万爱,养得孩子有些骄纵,整个家里也只有李氏能降得住。 小传义这才长舒一口气,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这一幕被沈老夫人看到,又忍不住打趣: “传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姑娘投怀送抱,你怎的吓成这样?以后娶到家里,还是这么害怕的话怎么了得?” 小传义懵了,连忙表示拒绝:“我不要娶她啊……她口水多!” 第1706章 我觉得家里怕是出事了 小传义的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他像只无助的雏鸟,捏着沈自安的衣摆不松手。 眼看他这么可怜,众人歇了笑意后,也就舍不得再逗他。 也就在这时,李氏站了出来:“祖父、祖母,公公、婆母,料想厨房里的人已经把食材准备好,我先去厨房忙了。” 沈老夫人笑容满面:“去吧,清辞媳妇。” 沈氏连忙站出来:“大嫂,我来帮你。” 要是换做以往,李氏必然是拒绝的。 然而当她看了沈氏一眼,她便改了主意:“好。” 两人一同退下。 原本沈氏的母亲想要叫住女儿,难得回娘家一趟,就不要去忙,好好陪他们说会儿话。 不等她开口,小传义便打断了她的注意力:“外祖母,您穿这么单薄,凉不凉呀?” 沈氏的母亲见女儿已经走远,而小传义关切的眼神正盯着自己,她也歇了叫回沈氏的心思,含笑回应小传义:“外祖母不冷。” 小传义笑得乖巧,接着他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沈自安身上引,一老一少很快就聊了起来,气氛相当融洽。 而另一边,沈氏见左右无人,她忽然握住李氏的手:“大嫂,家中是否出事了?” 李氏笑意未变:“婉吟怎么说这样的话?” 沈氏慢慢分析:“祖父从未主动说过他想念谁,可这一次却说因为想念我和传义,让我带着传义回一趟娘家。” “今日父亲本该当值,可他却告假在家,很明显是祖父要求。我们一家团聚,却只有祖父祖母和爹娘,还有哥哥嫂嫂并小侄女,其他亲人都不在。” “所以我猜想家里可能遇着事儿了,而且是祖父都没有把握解决的大事,所以他才会让这一个小家聚在一起,尽情享受一次天伦之乐。” 李氏默然片刻,随即开口:“婉吟,你是个聪明的,嫂子没办法骗你,也不想敷衍你。不瞒你说,嫂子也觉得家中出事了。” 沈氏疑惑:“大嫂为何用‘觉得’这个词呢?” 李氏看了一眼左右,这才反握住沈氏的手,压低声音: “婉吟,其实我并不知道家里出什么事了,以下我与你说的,只是我的所见所闻,以及我自己的个人推测,你听了之后,也别全信,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仔细甄别。” 沈氏面色凝重,目光落在李氏的面上,无比真挚:“大嫂,你说。” 李氏缓缓道来:“是这样的,前几日祖父在很晚的时候见了个人,那人我不认识,你大哥也不认识。” “因为祖父也有自己的门客,当时我也只当是其中哪个门客,并未在意。” “但自那之后,祖父就有些不对劲,于是我便让你大哥去查查,祖父那晚上见的人是谁,怎么见了那人之后,祖父会有异样的反应。” “但你大哥那人你也是知晓的,有知识、有才华,就是少了几分忧患之心,他不仅没有去查,反而觉得是我多虑了。” “靠不上你大哥,我也只能靠自己。我曾旁敲侧击问过祖父,但都没有探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沈氏闻言,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她问:“大嫂,祖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氏默了许久,显得有些为难。 可最后,她也没有瞒着沈氏: “婉吟,这话实在是大不孝,但我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我总觉得,祖父像是在……在安排身后之事……” 沈氏心底“咯噔”一下。 朝局瞬息万变,可她居于后宅一隅。 朝中发生的事情,她并不清楚。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一时之间没有想到朝局上头去。 她以为是祖父的身体出了问题,当下便心急如焚地询问:“大嫂,可是祖父他的身体……” 李氏摇摇头:“婉吟,这些事我已经去问过大夫了,祖父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 沈氏当即就有了推测:“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那便是其它事情了,比如说朝中局势之类的。” “上次大姑娘突然叫我带着小传义来见祖父,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大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建议。” “不过我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大姑娘关心我,想让我多来娘家走动走动,放松心情。现在仔细想想,必然是出事了。” 说到这里,沈氏又陷入沉思之中: “可这两日大姑娘也没有在我面前提到关于祖父的事情,莫非这一次祖父遇到的问题,与朝中无关?” 李氏放开沈氏的手,这般说道:“刚刚我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推测,婉吟切莫太当真了。”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祖父,其实也可以去向大将军说明,大将军那么聪慧,想来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不过你行事不要张扬,如果真的有什么蹊跷,恐怕会打草惊蛇。没事最好,倘若真出事了,好歹叫嫂子知晓,也好提前筹谋。” 沈氏认真应下,却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大哥和夫君,他们……唉……” 沈氏原是想说,大哥和夫君是一类人。 满腔报国热血,也学了一身本领。 业精六艺,才备九能。 不论是哪一个优点,都是出类拔萃的。 可就是因为长得太正,太好,太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看待这世间百态,都是那般君子。 居安思危的心态他们有,但这人世的黑暗与下流伎俩,却是他们所看不见的、所不屑的。 所以卫珺有了沈家大姑娘,而沈清辞有了李家的智囊。 李氏也知晓沈氏想要说什么,她笑了笑:“婉吟,如果你大哥他们不是这个性子,也没有我们遇到他们的机会,你说是么?” 沈氏含笑:“正是如此。大嫂,大哥愚钝,你辛苦了。” 李氏举步往前走:“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就好像是一个人似的。每次和你在一块儿,我总觉得在看另一个自己。” 沈氏笑而不语,没有反驳,也没有客套。 她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李氏忽然又道:“阿芷那小丫头,这么喜欢她的传义哥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沈氏一怔:“大嫂你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李氏反问她:“你觉得呢?” 沈氏了然,知晓大嫂并未开玩笑。 但她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般说道:“大嫂,我们都盼着孩子们好,若是以后他们能两情相悦,成为佳偶,我自是高兴。” 李氏也知晓了沈氏话里的意思。 她明白小姑子这是要尊重儿女的选择,于是她也不再多说:“我也这般认为。” 接着,她笑吟吟地拉着沈氏往厨房走去: “今儿我们俩好好露一手,得让长辈们都吃得尽兴,一家人好好团聚,尽享天伦之乐,其他的事情,也得等过了今日再说。” 沈氏点头:“好。” 第1707章 婉吟,不若改嫁吧? 沈氏和大嫂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准备满桌子的菜肴。 一家人没有那么多拘束,围在桌前吃了顿美满的午饭。 饭后沈行知夫妇领着小传义玩,沈自安却把沈氏唤到了书房中,屏退了左右。 “婉吟,祖父有话与你说。” 沈氏盈盈跪下:“祖父请说,孙女听着。” 沈自安亲自把孙女扶起来,招呼着孙女坐下:“婉吟,在祖父面前,你就不要那么多礼,咱们爷孙俩说说话,你也坐下。” 沈氏落座,静静地看着坐在身边的祖父,等待祖父的教诲。 沈自安上下打量了孙女一眼,忽然说起了孙女小时候的事情:“祖父记得你最喜欢放纸鸢了,扎着两个小揪揪,握着绳线满地跑。” “祖父怕你摔着,带着一大群人跟着你,可是你跑得快呀,祖父怎么也跟不上。” “这一转眼,祖父捧在手心的明珠,如今已经成为母亲,颇具你祖母年轻时的风采。” 祖父提到往事,沈婉吟也笑了: “孙女自幼养在祖父母跟前,得祖父母疼爱,琴棋书画与女子之德,祖父祖母也是用心栽培。” “可比起这些,孙女更感激祖父母的疼爱,您二老从小把孙女呵护在手心,未曾让孙女受过半分委屈。” “只可惜孙女及笄后,便离了家成为人妇,祖父母的恩情,从未回报半分,孙女有愧。” 沈自安笑了:“傻孩子,祖父母稀罕你,心疼你,哪是为了想要你的回报?” 沈氏闻言轻轻一笑,眼底却泛起些许泪花儿:“祖父……” 沈自安挪了挪身子,深吸一口气,片刻后这才开口说话。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也很认真:“婉吟,卫珺那孩子走得早,你还年轻,要是守着卫珺的牌位蹉跎一生,祖父实在于心不忍。” “你是个好孩子,想必没有那种离开白府的心思,更不会主动提出要离开白府之类的话。” “但你终究是祖父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祖父不想你后半辈子无依无靠,辛苦支撑那个家。” “所以祖父想和你谈谈,不若就离开白府吧,只要你有这个想法,祖父立即去和那白惟墉说,让他亲自给你放妻书。” 沈氏闻言,不由得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祖父,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自安又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当初白府遭难,我们没有去接你回来,是因为祖父与卫珺的祖父是好友,也敬重他的气节,更知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所以做不出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但是现在,你和白府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不管白府对你有什么恩情,你也都还了。你更没有愧对和卫珺的那点夫妻情谊。” “你对白府仁至义尽,对谁都问心无愧,而且白府的日子如今也没有那么艰难。” “你若是抽身离开,他们也没有理由拦着你,而你也可以毫无顾虑地放心抽身离开。” 说到这里,沈自安情绪激动,竟是眼眶泛红:“婉吟啊,只要你开口,祖父一定帮你安排好。” “祖父有个门生,早年丧妻后就一直未娶,那个门生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虽然只是续弦,但他一定会替你遮风挡雨,不让你一介柔弱妇人如此辛苦操劳……” 沈氏听了祖父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她起身跪到沈自安面前,声泪俱下: “祖父,孙女是个有福气的,不仅生在这富贵之家,还有如此疼爱孙女的祖父,孙女觉得很幸福,也很知足。” “但是祖父的好意,孙女恐怕要拒绝了。孙女放不下传义那孩子,他还那么小……也放不下阿珺的兄弟姐妹与亲族。” “阿珺英年早逝,身为子孙,他没有尽到子孙的责任;身为兄长,他也没有托举过弟妹。” “孙女想替他完成未完成之事,照顾传义长大,守护本该阿珺守护的家,请祖父体谅孙女的一番决心。” 沈自安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他老泪纵横:“你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你让祖父怎么能放心得下你……” 沈氏一惊,可她很快就敛住了情绪。 眼看祖父对她百般担心,她便放缓了语气,慢慢说道:“祖父,我和大哥就差一岁,都是在您和祖母的跟前长大的。” “以往祖父觉得孙女是个女孩子,只要学好琴棋书画和女红,将来嫁人后相夫教子,尽好做妻子的责任,有着娘家的倚仗,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祖父对孙女的教育,和大哥多少有些区别。但孙女和大哥感情好,祖父对大哥的教诲,多少也潜移默化影响到孙女。” “祖父教过大哥,做人要顶天立地,当胸怀远志、肩负家国兴亡的重任。孙女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无法同男儿一样建功立业。” “但孙女却在很小的时候下定决心,将来要嫁个男子汉。长大后得知白府来给阿珺求亲,孙女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 “后来孙女如愿嫁给阿珺,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知他胸怀的坦荡与远大的志向。” 说到这里,沈氏眼底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孙女得嫁阿珺,是孙女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当孙女知晓他便是孙女从小立志要嫁的那种男子时,孙女就决定了这辈子非他不可。” “纵使他早早就走了,丢下孙女和传义孤儿寡母,可孙女对他的这份心,并不会因生死界限而有任何改变。” “祖父,孙女继续守着这个家,往小了说是为了与阿珺的情分,也是为了年幼的传义;往大了说,却也是为了阿珺生前的埋于心底日益滋长的宏愿。” 说话间,沈氏的眉眼之间尽是坚决: “只要孙女守好这个家,大姑娘就能全心全意去做阿珺和公爹他们未完成之事。”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么这一份安宁祥和,也有孙女的一番功业。” “这是孙女以一介女子之身,能为这天下尽一份力的方式,也是孙女能如男儿般顶天立地的一种方式。请祖父成全!” 沈自安看着眼前的孙女,良久,哑着声开口:“都怪祖父把你教的太好,太好……” 沈氏满脸诚挚:“祖父,孙女满心感激,若无祖父,便没有孙女与阿珺的缘分,更没有如今的小传义。” “是祖父对孙女的疼爱,给了孙女一段锦绣良缘;也是祖父对孙女的教导,让孙女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 沈自安摇头叹息:“此时此刻,祖父希望你没有学好,没有学祖父这一身乱世难容的凛然正气。” 沈氏掷地金声:“祖父,孙女认为比起苟活偷安,生若轰轰烈烈、问心无愧,死亦得其所、了无遗憾,方算得上不枉世间走一遭,请祖父勿要为孙女担心。” 沈自安敛住眼角的潮湿,他扶起沈氏:“好孩子,祖父不逼你,一切以你的心愿为主。但祖父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喜乐一生。” 沈氏郑重应下:“祖父的话,孙女记下了。” 沈自安拍拍她的肩膀,眼底带着些许不舍情绪,更多的是疼爱:“去把小传义叫来,祖父也和他说说话。” 沈氏轻手轻脚退下:“是,祖父。” 可她掩盖在平静外表下的心底,满是惊涛骇浪。 她忐忑难安,不知祖父怎与她说这些。 但她还是竭力稳定心绪,依言找到了小传义:“曾外祖父找你。” 第1708章 孙女辞别祖父 沈氏带着小传义来到沈自安这里,她却又被沈老夫人给叫了过去。 沈自安面前,只有小传义一人。 小传义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曾外祖父。 他的眼底,是超出年龄的沉静与从容,没有精明算计,亦无利弊权衡,就那么看着,带着一丝疑惑与探究。 沈自安迎上这孩子的眼眸,却不由得心下大惊。 惊于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可等他细细看去,分明只是一双无限清透的眼眸,干净澄澈,是孩童不染尘俗才有的纯真。 沈自安揉了揉太阳穴,再去看小传义。 小传义已经开口,童声稚语伴着孩童该有的懵懂:“曾外祖父,您怎么了?为何一直这般看着传义?” 沈自安只当起初看到的那抹乍现在黑曜石般眼瞳中的情绪是错觉,他抱着小传义,柔声询问:“传义喜欢娘亲吗?” 小传义万分郑重,把脑袋点成拨浪鼓:“喜欢。” 沈自安拉着小传义双手,把他的小手紧紧握住,用极为认真的语气叮嘱:“传义,曾外祖父知晓,你这么小就失去父亲很不容易。” “同你一样不容易的,还有你的娘亲,她也只是曾外祖父捧在手心的明珠,可她却不得不迫使自己担起责任。” “传义,现在你还小,尽可依赖你的娘亲,将来你长大了,你娘亲也会慢慢老去,答应曾外祖父,到时候一定要保护好她。” 小传义闻言,睫毛颤了颤。 他的面上,没有半分不解,有的只是接受了现实后的认真:“曾外祖父放心,传义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好娘亲。” 沈自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一定要好好长大。” 小传义听了,眼底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了然。 他忽然抱紧沈自安的手臂,脆生生地问:“曾外祖父,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曾祖父一直教育传义,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传义相信,只要曾外祖父不轻易放弃,一定会否极泰来。” 沈自安慈蔼地看着传义,声音不自觉放柔:“你真是个好孩子,你的娘亲把你教得很好。” 小传义还想说什么,沈自安却起身抱起了他:“走,外祖父送你去找你娘亲。” 把小传义送到沈氏面前后,沈自安便回了书房。 他说案头积压许多公务,所以谁也没有去打扰。 沈氏领着小传义和父母说话,却也满怀心思。 如此坐到下午,她便带着小传义辞别家人。 临走前,她牵着小传义来到沈自安的书房门外,向里边轻声开口:“婉吟辞别祖父,请祖父保重身体,年后婉吟再带着传义来看您。” 小传义脆生生地开口:“曾外祖父,年后传义来给您拜年。” 里边没有回复,母子俩说完告别的话后,便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沈府。 回白府的马车上,小传义拉着沈氏的衣袖,小声询问:“娘亲,曾外祖父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他今天的反应好奇怪呀!” 沈氏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听到小传义的疑惑,她没有立即回答,却是反问小传义:“你曾外祖父和你说什么了?” 小传义垂下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叮嘱传义要好好长大。” 说到这里,传义的小脸满是担忧:“娘亲,曾外祖父不会有事的,对吗?” 沈氏敛住内心的不安,握住小传义的肩膀:“没事的,别担心。” 传义点点头:“嗯。” 沈氏把小传义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传义没有说什么,就这样挨着沈氏的臂膀,母子二人一同回了白府。 把小传义送到申思阁后,沈氏便直接去找白明微。 成碧见到沈氏,很是吃惊:“大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氏攥紧手帕,柔声询问:“成碧,大姑娘还没回来么?” 成碧见沈氏平静的面容之下隐隐带着急切,她连忙说: “这个时间,小姐已经散值了的,想来在外边处理事情,奴婢这就去唤她回来。” 沈氏攥住帕子的手紧了又紧,随即叫住即将离去的成碧:“等等,先别去打扰大姑娘。” 这一次,成碧的心思转得快,她立即提议: “奴婢见风军师尚在府中,大少夫人不若去找风军师,如若有急事的话,奴婢认为不论是找小姐,还是找风军师都是一样的。” 沈氏没有推脱,她道:“如果明微回来,你告诉她我来找过她。” 成碧应下:“是。您慢走。” 离开了白明微的居所,沈氏径直来到“风军师”所居的前院客房。 此时萧重渊刚吃完药,面色透着些许虚弱的苍白。 听闻沈氏来访,他微感诧异:“大少夫人,您找在下所为何事?” 沈氏给青荇使了个眼色:“你去外边候着。” 青荇立即退了下去。 萧重渊知晓沈氏应有急事,在招呼沈氏落座的同时,放缓声音询问:“大少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萧重渊一个问题: “风军师,你是明微的心腹,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来是想问你,我娘家祖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亦或是处于某种困境当中?” 萧重渊闻言,对沈氏的来意霎时了然于心。 他波澜不惊,淡声回应:“大少夫人别着急,我们慢慢说。” 沈氏见“风军师”避重就轻,没有给她准确的答案。 她心下愈发不安,却依旧能保持镇定的态度,用肯定的口吻与萧重渊交谈。 她说:“风军师,今日我与传义回了趟娘家。娘家祖父有些反常,探究之后方才得知几日前有人悄悄探访,自那之后祖父便举止怪异,与寻常不同。” “今日他分别把我和传义叫到跟前,一番言语皆似交代遗言,我心乱如麻,却不明其由,原想着与明微商量,只是她不在家,所以只能找风军师。” “我一妇道人家,只懂得守住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不懂分析局势与应付灾祸。” 说着,沈氏盈盈拜下: “如若风军师知晓我娘家祖父深陷何种困境,还请出手相助;如若风军师不知晓,还请帮忙探查,祖父异常究竟为何。拜托了。” 第1709章 百密只怕会有一疏 沈氏说罢,便起身对着萧重渊深深拜下。 萧重渊将其扶起,不急不缓地开口: “大少夫人,请不要着急。倘若沈大人当真处于什么困境当中,我们若是不能沉住气,只怕无法查清楚沈大人的处境。” 沈氏闻言,她攥住帕子的手紧了又松,须臾之后便稳住心神。 内心与神态,皆如浪潮褪去,平静无波: “说来惭愧,我竟然自乱阵脚,这般沉不住气。” 萧重渊面色平静:“大少夫人这是关心则乱,事关至亲,再沉着冷静的人,也会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沈氏已然彻底冷静下来,语气也恢复如常,有条有理:“依风军师所言,您似乎对我娘家祖父的处境,并无太多头绪。” 萧重渊轻轻点头,他问:“大少夫人,可否把你知晓的,有关沈大人的情况告知我?” 沈氏垂下眼睫:“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娘家嫂子说祖父他老人家自几日前见了一名神秘人之后,便有些古怪……” 沈氏把大嫂李氏的话,以及在娘家发生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 她怕说得太复杂,所以捡着重点说。 又因担心有所遗漏,便在一些细节之上进行强调。 萧重渊认真听她说完,之后给出了一些看法。 既没有敷衍,也没有把所有的事情讲透,免得沈氏担忧。 他说:“大少夫人,你还记得先前江北遭灾,朝廷却迟迟没有拨款一事吧?” 沈氏点头:“嗯,记得。” 萧重渊继续开口:“当时明微他们已经远赴江北,可朝廷迟迟没有拨赈灾款,沈大人心系百姓,每日都在承明殿前恳切哀乞,希望早些拨得款项,拯救水深火热中的灾民。” “如今这朝野上下,不是每个人都如沈大人一般爱护百姓,他的做法自然也惹得有些人不快。” “这不马上就要到除夕夜宴了么?想必沈大人是担心除夕那日有什么祸端,所以才会有这般异样的表现。” 他的话合情合理,但沈氏却觉得有有些许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不认为祖父会因为担心被清算,从而如同交代遗言般对她和传义说出那样的话。 祖父必定是身陷极大的麻烦之中,以至于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察觉到“风军师”有所隐瞒,但也知道她问不出这隐瞒之事。 这样的结果,难免叫她有些担忧。 可很快的,她又打起精神。 “风军师,我知你和明微万事都有筹谋,如今见你这般镇定自若,想来事态没有到万分严重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下心来,只是劳烦风军师多多费心,如若我娘家祖父需要帮忙,万望风军师能伸出援手。” 萧重渊颔首:“大少夫人请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如此,沈氏也就不多加逗留。 她起身告辞:“多谢风军师,我先告辞了。” 萧重渊起身:“大少夫人慢走。” 沈氏摸了摸忽然跳动的眼皮,她离开了萧重渊的居所。 待沈氏走后,萧重渊轻唤一声:“零。”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弓着身子:“主子。” 萧重渊头也不回:“大少夫人的话,你都听见了?” 零点头,给予肯定的答案:“回主子,属下都听到了。” 萧重渊淡声询问:“沈大人会见的那个神秘人是谁,为何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零立即单膝跪下,连声请罪:“主子息怒,定是前几日主子与姑娘都不在京中,我们的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主子和姑娘身上,且阿六又值养伤期间,所以疏忽了,未曾发现有人密会沈大人,请主子治罪!” “现在把你们皆杀头斩首,又有什么用?”萧重渊负手而立,袍纹云蔚,: “大少夫人向来是个稳得住的,今日却因沈大人的事情乱了阵脚,可见沈大人当真在交代后事。” “去查,务必要查清楚沈大人究竟见了谁,否则哪怕我们筹谋再周密,只怕也会百密一疏,生出变故。” 零立即应下:“是,主子。” 萧重渊挥挥手:“去吧。” 转眼之间,零便消失在原来的位置。 萧重渊坐回小几前,取了帕子擦去额上渗出的汗水。 每次服药之后,他的眼睛都像是爬进了千万只蚂蚁,拼命往里钻、噬咬,仿佛两颗眼球要被啃食殆尽。 他强忍着双目的不适,细细思索着沈氏方才的话。 尚未等他把所有的事情在脑海中捋一遍,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便响在门外。 他停下思考,取了茶杯倒了杯茶水。 茶香刚扑鼻而来,白明微的声音便响在身侧:“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萧重渊把茶水推向白明微的方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不碍事,刚服了药,有些不适应。” 白明微取了帕子,手刚伸过去,便被萧重渊握住。 她想要缩回,萧重渊却更快地把帕子从她手中扯走:“汗味臭,我自己来。” 白明微顺势坐下,举起就被轻轻呷了一口: “俞世子升了官,随行的属官也各有奖赏,属官中秦丰业的眼线官职都被撸了,今日朝中好生热闹。” 萧重渊饶有兴致:“莫非是什么重要的官职?竟值得你特意拿出来说。” 白明微含笑点头:“正是如此,俞世子入兵部了,领了个从四品的职位。” 萧重渊眉头微微蹙起:“兵部?这倒是有些稀奇,定北侯府不是很低调么?怎么俞剑凌竟掌了实权?” 白明微笑了笑:“想来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身体每况日下,所以开始给俞府的今后铺路了。”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不用我们出手,秦丰业的那些眼线都没落得好下场。” 萧重渊摸摸下巴:“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手?” 白明微又呷了一口茶,慢慢说道:“不用猜也知道,极有可能是秦丰业的苦肉计。” “他可是元贞帝的脸面,现在他越是人人喊打,过得越惨,元贞帝就越容易觉得,秦丰业的今日就是自己的今后。” “如此元贞帝才会又起扶持他来制衡百官的心,只要元贞帝动了这个念头,一纸圣令把他召回来就顺理成章了。” 萧重渊露出会意的笑容:“的确不用想,也能预料到这种情况。不过这都是次要的,目前最紧要的另有其事。” 第1710章 夜访沈府 “什么重要的事?” 白明微扬眸,余晖顺着窗棂落入她的眼底,那平湖般的双眸,便多了细碎的星星点点,灵光辉映。 萧重渊看不见,只听那声音如三月细雨,绵绵入耳。 他疼燥的双目,仿佛浸入良药当中,冰冰凉凉好生舒坦。 他的语气不由轻柔低缓:“大少夫人今日带着传义回娘家省亲,回来之后便神色焦惶地找到我,只说沈大人……” 萧重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白明微的神色,却是越来越沉重。 待听得萧重渊说完,白明微当即就提出疑惑:“当时贡赋一案,沈大人稍有不慎,便是官位不保,牵累满门。” “可当时沈大人仍能镇定自若,丝毫无惧,但这一次却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之意。” 萧重渊把话接过去:“沈大人何等光明磊落之人,欲加之罪丝毫不惧,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叫他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白明微语气笃定:“沈大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即他必然不是怕死,而是不得不……” 萧重渊单手撑在小几上,身子轻轻倚着,姿态恣意却不失郑重: “明微,看来这次咱们遇到暗棋了,而且还是一招连沈大人都放弃求生的暗棋。” 白明微摸着下巴,思忖良久:“我现下好奇的是,那晚上见沈大人的是谁,以至于能挟制住沈大人。” “只要弄清楚他的身份,便不难推测出沈大人的处境,如此才有破局之机。” 萧重渊神色难见凝重:“那人的身份在查了,只是眼下除夕夜在即,唯恐生变。” 白明微当即下定决心:“我稍后亲自去沈大人那走一趟,否则大嫂也不能安心。” 萧重渊颔首:“嗯,为今之计,这是最好的办法。” 白明微与萧重渊商议后,简单用过晚饭,便又出了门。 …… 尚书府。 沈自安还在批阅公文。 案牍积重,足有首高。 他老迈的身影埋于其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这脑袋垂下去,便被压得再也抬不起来。 也就在这时,烛影微动,沈自安却没有半分察觉,依然点了墨汁,继续在公文上批注。 直到左手边的公文见了底,而右手边却累得摇摇欲坠,他这才揉了揉眼睛,放下笔杆。 抬眼时,看到一人矗立跟前。 初时他吓了一跳,须臾之后,那神色却又变得极为复杂。 他似一声轻喟,竟笑了出来:“柱国大将军上门,未递拜帖未禀报门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入本官书房,岂是君子所为?” 白明微含笑:“大人错了,我是女子而非君子。” 沈自安身子向后一倚:“言归正传,大将军漏液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案牍,状若不经意询问:“大人怎的一夜就把这半个月的公文全都批注了?” “正所为慢工细活,这般赶工,只怕会有所疏漏。大人为官数十载,倒是像新官上任,三把火热情。” 沈自安没有解释,他收回目光,默默整理案头的公文,分门别类,整整累了四五摞。 待把公文整理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回白明微:“柱国大将军非拖拉之人,怎的这般吞吞吐吐,遮遮掩掩?” 白明微笑了笑:“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末将大嫂与侄儿归家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而忧心如焚,惶惶难安。” “末将问及缘由,二人只说担忧大人,一片对至亲拳拳之心感人肺腑,所以末将代他们二人前来探望,回去以好安了大嫂侄儿的心。” 沈自安闻言,面无波澜。 他抖了抖袖子,笑着道:“近来本官身子有些不适,想起婉吟她年轻守寡,终身无依,实在是夜不能寐。” “所以见到婉吟母子,一时情难自抑,难免有些多愁善感,倒是让他们担心了。” 白明微笑而不语。 沈自安忽然正襟危坐,下了逐客令:“既然柱国大将军已经见着本官,夜深露重,早些回吧。” 白明微没有理会沈自安的送客之言,而是坐到了沈自安书桌下方的位置。 她把剑搁在茶几上,自顾自地开口:“大人,当日我父兄遇难,家中亲族岌岌可危,我亦没有放弃求生之路。” “只因家中还有老小,最后一口气没有咽下,都不敢认那命。靠着一把剑血雨腥风闯过来,一路艰难险阻细数不尽,但末将从未轻言算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凝着沈自安,一字一句:“沈大人,不到最后一刻,怎就先缴械投降了呢?” 从沈自安适才的回答,白明微就已经确定,沈大人必定受人胁迫,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只因沈大人这样的人物,竟用那夜不能寐、多愁善感来解释自己的异常举动,全然不符合常理。 她料想沈大人也没想到自己会上门来问,竟连个借口都找不好。 再者,这随口胡诌的借口,也是一种敷衍之举,明显是不想说明,只想早些把她打发了。 待确认了这点,白明微自是不能离去。 然而她知晓沈大人的决定多半是不能更改,所以究竟所遇何事都不愿对她透露分毫。 这决定的背后,何尝不是看不到希望后的放弃? 她也不期望三言两语就能唤醒沈大人的求生意志。 如此说了这么一番话,无非是想从沈大人这里寻得些蛛丝马迹,好顺藤摸瓜,去探清背后的隐情。 然而适才还在敷衍的沈自安,却在听到她这番言语之后,态度霎时大变。 他上下打量白明微一眼,最后捋须笑了:“柱国大将军,你真是莫名其妙,半夜三更不速前来,就是为了和老夫诉苦的?” “老夫念你是小辈同僚,又是婉吟婆家姑子,就不与你计较了,要是换做一般人,老夫定要打出去,再参你一本!” 说话间,他的态度变得极为强硬:“好了!夜深了,倘若柱国大将军没有什么要事,那便速速离开,本官批了许久的公文也乏了。” 说到这里,他还做了个手势,语气不容拒绝:“柱国大将军,请吧!” 第1711章 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见沈自安态度坚决,白明微也没有坚持,她行了个礼,退出书房。 可就在她转身的前一刻,那复杂的情绪再次出现在沈自安眼中。 她眉头轻轻蹙起,但也没有多说,默默地离开了沈府。 巷子尽头,萧重渊就站在那里。 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他把披风递了过去:“走得这么急,连披风都忘了带,冻着了吧?” 白明微拢了拢曾被揣在怀里带着体温的披风,默默地走上大街。 此时尚未到宵禁时间,街边的店铺都在亮着灯火。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寒风吹动着红色的灯笼不停飘摇。 萧重渊见她没说话,并未多问,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踏入白府宅邸。 白明微这才开口:“没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可以确定的是,沈大人的确有所顾虑。” 萧重渊会意:“所以你故意现了身,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密切关注着沈大人的动静?” 白明微点点头,神色中略带遗憾:“只可惜,咱们走了这一路,挨了这一路的冻,什么都没发现。” 萧重渊抱着手叹息一声:“看来,从沈大人这里入手是行不通了。” 白明微满心疑惑:“威胁到沈大人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为何沈大人不愿透露半个字,甚至在那人计划实施后,他们甚至有恃无恐到不需要跟进?” 萧重渊道:“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弄清个中缘由,眼下只能通过应付各方招数以尽可能地帮助到沈大人。” 萧重渊的提议,白明微表示赞成:“眼下只能如此了。” 正当两人说到这里,成碧匆匆跑来:“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大少夫人之前来找您,似乎遇到了急事。” 白明微点点头,看向萧重渊:“我去大嫂那里看看。” 萧重渊颔首,随即折身回了他的居所。 白明微吩咐成碧:“去准备些宵夜,我饿了,回去便要吃。” 成碧问:“小姐,您想吃什么呢?” 白明微淡声道:“看看厨房里有什么,随便准备些就行,也不拘什么。” “是。”成碧领命退下。 白明微径直去了沈氏的院子。 踏进院子,她有些感慨,只因这院子还和大哥生前所居时一模一样。 只是芭蕉丛多了几棵,紫煌竹更茂密了,还有大哥昔日亲手种下的玉兰花,长高了不少。 其余的摆设布局,没有任何变化。 沈氏正在灯下看账本,颇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大姑娘来了。” 听到青荇的禀报,她连忙抬起头。 白明微已解开披风,递到青荇的手中:“大嫂,这么晚了还看,仔细伤着眼睛。” 沈氏把账本阖上,堆起来放到一旁:“自从五弟接手家中产业之后,收入明显多了起来,这些账得尽快捋出来。” “只有清楚家资才好分配到每个人的身上,如此家中亲人日子也能过得更满足舒心。” 白明微坐到沈氏面前:“你还在为二婶前两天做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沈氏摇摇头:“说不上耿耿于怀,但我却很在意。说实在的,这家中的长辈与兄弟姊妹,其实并非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着雄心壮志,为此不爱钱也不逐利,一心扑在事业上。” “如今没了男人的回护与支撑,大家终日惶惶,寝食难安。唯有丰厚的银钱与家资才能给予他们安全感,仿佛握住了钱财,就能握住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二婶才会生出担忧,唯恐你因亲近六姑娘,从而在其他姑娘的择偶以及嫁妆上厚此薄彼,这才连面子都不顾了,也要在我们的面前把不满说出来。” 白明微笑了笑:“民间有句话,叫‘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见人活着这一遭,吃穿住行都是顶顶重要的。” “二婶她们看重吃穿与资财,倒不是她们眼里只有利益,而是人性本就如此,活着不就是为了好吃好穿么?” “既然她们看重这些,那以后便多给他们钱财,想来衣食富足与资财殷实,能叫她们过得更安心些。” 沈氏含笑:“这便是我整理这些账本,重新分配资财的原因了。若说男子,我还担心富足的生活会把他们养废了。” “可咱们家姑娘多,再奢靡不过花销在衣裳首饰与胭脂水粉上,自是不会如同男儿那般,吃喝嫖赌、纸醉金迷。” 提到这些,白明微问起白晨霜:“小姑如何?可有什么需求?” 沈氏叹了口气:“原本我怜小姑命运多舛,最后只能带着孩子回娘家投靠,所以对小姑也颇为照拂。” “可是姨奶奶教出来的孩子你也是知道的,不争不抢,唯恐给别人添麻烦,对我的特别照拂也是百般惶恐。” “无奈我只好比对婶子们和小传义的份例,给他们母子提供日常花销,她这才放下心来。” “除此之外,从未向我提过额外的要求,连衣裳首饰都只按公中份例,我倒是有心额外添置,又怕让他们日夜难安,只好作罢。” 白明微无奈:“姨奶奶从来如此,小姑也是如此,要不是她们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小姑当时也不用将就那赵家,落到这样的下场。” 沈氏点头:“要我说姨奶奶她们就是太安分了,即便是一手带大几个嫡出,为这个家尽心尽力,依然不敢忘了身份,时刻谨小慎微。” “倘若她们能明白我们的心,便会知晓我们看重她们,当她们是至亲家人,打心底希望她们可以不要如此客气。” 白明微轻喟一声:“姨奶奶在意的是祖父的态度,祖父一生思念发妻,姨奶奶自然也不敢肖想,小心翼翼地活着。” 沈氏也是无奈:“我尽量安排吧。” 说了这么多题外话,白明微终于把话题引到沈大人身上。 只不过她有些难以启齿:“大嫂,我过来是想和你说说沈大人的事情。” 沈氏蕙质兰心,自是明白了什么。 她面上的笑容悄然隐没,担忧染上眼角眉梢: “明微,你没有一来就和我谈祖父的事情,是因为事态不好,你不便直接与我说么?” 第1712章 原来如此,有头绪了 沈氏的目光那般平静,仿佛从遥远的山巅看进灵魂深处,把所有的心思和想法都一览无余。 白明微也知晓瞒不过大嫂,索性便实话实说:“适才,我悄悄去见了沈大人,只是沈大人什么都没说。”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沈大人有那般异样,我尚且还不清楚,但是大嫂,如若沈大人有难,我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沈氏又摸了摸跳动不休的眼皮,她说:“明微,不瞒你说,我这几日心神不宁,这眼皮也总是跳。” “上次这样的时候,还是阴山出事之时,我想祖父他老人家,怕是要遭遇大劫。” “但兴许他已做好了不牵扯沈家任何人的准备,不然他也不会问我,是否要归家再嫁。” 说到这里,沈氏抬眸,与白明微四目相对:“祖父同是长情之人,怎会不明白我对阿珺的心思。” “我决意守着与阿珺之间的情分过完这一辈子,这决心早已与祖父表意,他却想劝我离开白府。明微,你有没有觉得蹊跷?” 白明微面如平湖,心思却转得飞快。 片刻后,她问沈氏:“大嫂,你是觉得沈大人他……” 沈氏直抒胸臆:“明微,祖父他老人家要面临的劫数,似乎只针对他自己,可他意图要我改嫁远离白府,却像是知晓白府将有劫难。” 白明微被沈氏的话这么一点,当即就明白了前几日找上沈大人的黑衣人,究竟与沈大人说了些什么话—— 左右不过是泄露她的命格箴言,说她是天下第一祸星,命定之死无可更改,想要逆天改命必定要拿命来换。 沈大人一生勤恳,虽不及自家祖父那般把全部心血倾注于东陵社稷,却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现在她是扼守北疆的一条牢固防线,按照元贞帝和亲求盟的做事方式。 倘若她出了意外,边防军心必定不稳。 北燕难保会趁此机会卷土重来,破六城与凉城关,万千铁骑挥兵南下,直驱玉京城。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直白告诉沈大人,沈大人以命作石可成为她逆天改命之路上挡劫的壁垒,沈大人会如何抉择? 怪不得她出现的时候,沈大人会用那般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也怪不得,那些人再也不必跟进事情的发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必然是那元询干的好事! 白明微不禁攥紧了拳头! “明微,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沈氏看到了白明微攥紧的拳头,出声询问。 白明微默了默,又恢复那般沉静姿态。 背后的隐情不便多说,但她也并非半点消息都不透露:“嗯,有些许头绪。大嫂,先别担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沈氏面露忧焚,却也只得按捺: “明微,我知道你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明日便是除夕了,你也要注意保全自己,万不能顾此失彼,到时候栽进奸人陷阱,难脱泥淖。” 白明微拍了拍沈氏的手:“大嫂,你且安心准备明日进宫事宜,其他的事情我会尽力。” “哎!”沈氏点点头。 …… 白明微与沈氏又说了一会子的话,随即便离开沈氏的居所。 等她回到书房,萧重渊便候在里头。 白明微解开披风,挂到屏风之上。 她走到书桌前,上头摆着一碗煨好的粥。 她拿起勺子,一边吃一边与萧重渊说话:“看来,你也有头绪了。” 萧重渊轻轻颔首:“刚收到消息,那日去见沈大人的人,与太子有关。” 白明微道:“幕后出招的,却是元五。” 接着,她把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却没有明着说有关命格箴言之事。 然而不用挑得太明,萧重渊也很快就会意。 他说:“原来如此,现在这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白明微道:“元五这一招攻心计如此狠毒,我们要救沈大人,救心为上策。倘若不能打消沈大人的顾虑,那么他就没有求生的意志。” 萧重渊表示赞同:“如此说来,我们之前的计划,得有所改动。” 白明微放下空碗,手指轻轻扣在桌面:“改变计划不难,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萧重渊倾着身子,手在那线条美妙的下巴上轻轻划过:“你担心的可是蒹葭?” 白明微点点头:“这世上能轻易改变一个女子的,便是母爱。自从蒹葭知晓自己身怀有孕,她便已经是个不定的因素。” 萧重渊挪了挪身子:“元五的计谋,何止适才你提及的那一招。元贞帝想对付臣子,却拿自己的子嗣做刃。” “只是这做法,便足以寒了天下人的心,对一名忠君爱国的臣子来说,更是令其万念俱灰的招式。” “且先不说蒹葭那里是个不稳定的因素,只说沈大人的心境,就算我们为他扫清障碍,他的求生意志如何还尚未可知。” 白明微闻言,不置一词。 那元五使的,是一招极其狠辣的攻心之计。 用她做饵,用圣心做刃,赌的便是忠诚良将数十年兢兢业业的报国之心。 哪怕她扫清了障碍,若是沈大人已经心如死灰,她依旧无能为力。 面对这样的情况,白明微最终也只有一声叹息:“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尽力做好一切,至于其他的,且看各自造化。” 萧重渊默然,良久过后方才开口:“没想到这番听天由命的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白明微含笑:“重渊,你说过我们不是神,救不了世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也算看明白了,我手中宝剑的刀锋再利,也斩不断世间人情纠葛。” “我在战场上再杀伐果断,面对易变人心,也只能叹一声势小力微。我不是听天由命,我只是比从前更能接受一切结果。” “我有满腔热血,非要与天地争个高低,然而哪怕最后的结局是粉身碎骨,我也能接受,只要过程中尽力就好。” 萧重渊闻言,声音变得愈加温柔:“明微,我还担心你因为沈大人的事情会受到打击,如今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些了。” 白明微笑了笑:“重渊,别担心,比起白府出事时的惶然无依,我现在的心境已经变了,不说无坚不摧,但至少接受能力越来越强。” 萧重渊含笑:“既是如此,我们抛开杂念,好好应对明夜之事。在那之前,我们先来商量商量相关的计划。” 第1713章 除夕 元贞十一年。 除夕。 这是数十年以来第一个平静的除夕,边疆没有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递到御前搅得臣民惶惶不可终日。 这也是数十年来,真正君民同欢的日子。 大街小巷挂着红灯笼,准备年夜饭的炊烟袅袅如云。 沈氏起了个大早,带着下仆忙碌,准备年夜饭。 几位嫂嫂早早就来帮忙,便是挺着大肚子的崔氏也来了。 沈氏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五弟妹,你这是做什么?你看你大腹便便,身子越发笨重,行动都困难了,不好好歇着,你来做什么?” 崔氏含笑没有说话。 高氏轻声细语地为她解释:“大嫂,我们都劝过五弟妹了,但是她说不会勉强自己,来厨房搭把手也好,闲着看大家忙碌,她于心不安。” 俞皎出言附和:“大嫂,五嫂既然来了,不若让她帮着捡菜,这样五嫂也有事情做,我们也能轻松些。” 沈氏看了崔氏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也好,下午我和七弟妹就要随明微进宫了,在我们走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如此我们也放心。” 六嫂俏生生地说道:“年花、窗花那些已经准备好了,姑娘们正在帮着二伯母和三伯母布置家里头,我们只管把这年夜饭备齐。” 沈氏笑吟吟地开口:“每到年关,按照以往惯例,大多数的家仆都放他们回去过年了。” “留下的只有一些无家可归的,但是我也都放他们去准备自己的年夜饭,所以这除夕夜的诸事,都得咱们亲力亲为。” “以往边防不宁,咱们都是一切从简,但是今年不一样,按照今上的意思是大家可以过个热闹年。” “所以今年的事情也比往年要多很多,光这菜肴和饭后节目,就得花不少时间,等会儿你们可别叫累。” 俞皎玩笑似的说道:“别家不知道,但是咱家有七个媳妇和五个姑娘,都是干活的劳力,区区除夕不在话下。” 众人有说有笑,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而几位姑娘也是干劲十足,煮浆糊、贴窗花与春联、布置年花和饰品,忙得不亦乐乎。 二婶在一旁笑眯乐呵地指挥着:“那灯笼往右边挂一点儿,那窗花歪了,还有那春联的横批呢……” 三婶站在她身边,有些不乐意了:“二嫂,你怎么一个人管那么多事?你看得过来么?可别一顿瞎指挥,让姑娘们平白受累。” 二婶也不来虚的,直接把真心话说出来:“以往都是卫珺媳妇说我们听,现在总算能指挥人干活了,还不兴我干劲十足?” “长幼有序,你也别和我抢,你看老四家的埋头苦干,连没有痊愈的六姑娘都带来了,怎么不见她说什么?就你话多!” “你再看看咱们小姑子,手脚麻利一个顶俩,你本来就慢,有这说话的功夫都能干不少活儿了。” 三婶白了二婶一眼:“大过年的,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二婶唇角高高扬起:“对,大过年的干嘛和我一般见识,你快去把这年花给摆上,麻利点,咱们府邸可不小,可别到时候忙不完。” 三婶白了二婶一眼,却也抱着年花就去摆弄。 几位姑娘见状,不由得会心一笑。 尽管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但白明微的院子里却安静得出奇。 成碧坐在门口打瞌睡,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立即惊醒,跑过去呵斥: “小姐好不容易睡了个晚觉,天大的事情也等小姐醒了再说,远着些,别吵了小姐的好梦。” 有她盯着,谁都得绕路走。 白明微就这样睡到日上三竿,屋里这才响起她的呼唤声:“成碧,成碧……” 成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去,笑着施礼:“小姐,新年吉祥。您醒了。” 白明微透过窗棂看了一眼外边大亮的天光,不由瞪向成碧:“往年除夕夜,都是府里的主子自己动手准备一切事宜,你怎么不叫醒我?” 成碧连忙说道:“小姐,您好不容易可以睡个晚觉,奴婢哪里舍得吵醒您?” “再者几位夫人带着姑娘们在布置家府邸,少夫人们则去了厨房忙碌,大家也不缺您这一双手帮忙。” 白明微一边自己动手穿衣,一边教训成碧:“好你个小妮子,翅膀硬了,敢做你主子的主了!” 成碧被说了也不在意,细心地伺候着主子洗漱。 等白明微把自己清理干净,她这才接话: “这还没到入宫的时辰呢,小姐先吃些东西垫着,然后去陪老太爷说话,奴婢猜想这会儿五公子和七公子正带着家里的几位小公子在老太爷那儿呢!” 白明微摇摇头:“不必,今日府中大多仆从都回家过年了,只有护卫还在当值,人手不比往日多,我去重新安排一下府中守备。” 成碧忙道:“小姐,用不着,风军师早就给安排好了。” 白明微闻言,不由得心下一暖。 看来府里所有的事都有人安排好,也就不必她亲力亲为,倒是让她落得清闲,可以安心休息。 见她不说话,成碧继续劝说:“小姐,昨夜您和风军师忙到大半夜,想必是累极了,如今好不容易得闲,您且安心歇着吧。” 白明微闻言,也就不再迟疑。 她拉了披风罩在身上,任成碧为她系好披风的璎珞。 走出房门,一抹阳光晾在脸上,烘得人暖意洋洋的。 她伸手挡在额定,眯着眼睛开口: “也罢,早膳我就不吃了,先去祖父那里陪祖父说说话,等会儿用过午饭后,就得准备换衣入宫了,到时仓促准备,怕是没有时间去给祖父请安。” “哎!”成碧笑吟吟地应声,主仆俩向白惟墉的院子走去。 第1714章 这是要准备定下二人的亲事了? 白明微刚踩着满地阳光踏入祖父所居的院子,一阵欢声笑语便落入耳里。 小晏安的很好辨识,但是小传义的却鲜少听到。 白明微只觉得稀奇,待走到门口,侍从恭敬地掀起厚厚的棉布门帘,屋里的暖意混着檀香扑鼻而来。 而里边的笑声也变得分外清晰。 “曾祖父,您看看我这样像不像小包子?” “像,像,很像。” “曾祖父,传义哥哥不笑,那他就是小苦瓜。” “不许埋汰哥哥。” “那传义哥哥不是小苦瓜,是什么呢?” “嗯?是小棒槌!” “哈哈哈……” 小晏安和白惟墉一唱一和,倒是逗得众人笑个不停。 小传义涨红了一张脸,把矛头引到玉衡身上:“我是棒槌的话,那玉衡哥是什么?” 玉衡指着自己的鼻头,一脸惊愕:“他们笑话你,与我何干,你怎的拉人下水?丝毫没有义气可讲。” “哈哈……” 众人又都笑了。 小策荣缩在一旁,生怕被拎出来开玩笑。 岂料即便是这样,小晏安也没有放过他,指着他便说:“传义哥哥是棒槌,玉衡哥哥是大棒槌,策荣叔叔是榔头。” 被点名的三人死死地盯着他。 白惟墉搂着他慈蔼地问:“那么小晏安是什么?” 小晏安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随即高兴得手舞足蹈:“晏安是钉锤!” 小传义皱眉:“合着我们一家人都是锤东西的工具呗?” 小晏安摇摇头:“那不是。” 玉衡问他:“不是?” 小晏安冥思苦想,最后笑呵呵地说:“晏安想说,我们大家都有用,所以有棒槌,有榔头,还有钉锤。” 这个回答让众人讶异不已。 白瑜若有所思地看着小晏安:“这孩子不会是藏拙吧?” 小晏安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什么叫做藏拙呀?” 白明微一边接话,一边走过去:“说你藏拙,意思就是你个小鬼灵精在装傻。” 小晏安捧着圆嘟嘟的脸:“装傻?大姑姑在夸晏安聪明吗?耶!晏安是聪明的孩子!” 白明微无奈笑了,随即向白惟墉请安:“孙女拜见祖父。” 白惟墉笑容满面:“明微来了,快来坐下。” 白明微起身坐下,打量了一眼几个孩子,便发现他们早已换上新衣。 每一身衣裳都相当合体,看起来分外舒适。 穷人家的孩子若得新衣,都是往大了去做,这样等孩子们长高后,便还能继续穿。 白府倒不用这般节省,然而做出如此合身的衣裳,且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符合个人喜好。 可见大嫂是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再看玉衡,他整个人也少了阴郁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及平和。 很显然大嫂把他照顾得很好,填补年幼的他失去双亲的缺憾和痛苦,这才把他养得一身清朗。 这时,几个孩子向白明微行礼: “大姑姑。” “长姐。” 小晏安挥舞着双手:“大姑姑,大姑姑。” 白明微含笑:“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开心,我在外边很远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 白惟墉心满意足地看着几个孩子:“我们在胡说八道。” 白明微鲜少看到祖父如此促狭的一面,她与白瑜对视一眼,唇角不由得扬起:“看来祖父心情不错。” 白惟墉点点头:“今年是数十年来第一个平静的除夕,一想到边防稳固,祖父心里便觉得踏实。” 小晏安懵懂地问:“曾祖父,什么叫边防?” 白惟墉搂着他耐心解释:“我们白府是一个小家,这个小家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的小家,所有的小家组成一个大家庭,这个大家庭就是我们东陵国。” “边防就像是守护大家庭不被贼子轻易进出的高墙,以前贼多墙矮,这个大家庭受了很多苦,现在墙高稳固,把贼子牢牢地挡在外面。” 小晏安挠挠头:“听不懂,但曾祖父高兴晏安也高兴!” 白惟墉捏了捏他的鼻头:“晏安的这张嘴儿,甜得像抹了蜜一样。” 小晏安咯咯笑个不停。 白璟开口:“明微你是不知道这晏安有多可乐。” 白明微笑着看向晏安:“嗯,是个不错的小钉锤。” 策荣在传义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传义“扑哧”一声笑出来,引得玉衡好奇不已:“你们怎么悄悄在咬耳朵?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白明微摸了摸眉毛。 玉衡马上就发现了她的动作,连忙问:“大姑姑是不是听到了传义和策荣之间的谈话?” 他和小传义一起唤一声大姑姑,却不肯唤策荣叔叔。 这也是难得的孩子气一面。 白明微看向白瑜:“问你七叔叔,他离得最近。” 白瑜卖了个关子,随即夸大其词:“传义和策荣说,晏安不是小钉锤,是盘古开天地的大斧子!” 玉衡神色复杂:“他?大斧子?” 小晏安嘴巴一下子就扁了:“晏安不是大斧子,晏安是小钉锤!小钉锤可爱,大斧子不可爱。” 白惟墉连忙哄他:“晏安是小钉锤,不是大斧子。” 小晏安这才复又笑了起来。 几个孩子瞧见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 策荣撇撇嘴:“外祖父也太宠小晏安了。” 白惟墉一捋胡须:“外祖父也宠你们。“ 说话间,他把晏安递给青柏:“去问姨老太太饭得了没,我有点饿了。” 青柏抱着小晏安退了出去。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都乖巧地走到一旁,围着火堆自顾自待着。 白惟墉道:“等会儿你们都在这儿用午饭,我吩咐他们做了许多。” 白明微几人应下:“是。” 白惟墉挪了挪身子,问:“入宫的事宜都准备好了么?” 白明微颔首:“祖父,都准备好了。午饭过后我们便按时出发,到时我与大嫂,还有七哥七嫂共乘一辆马车前往,风军师与几名护卫护送我们,今儿肯定会大堵塞,按我的意思,尽量一切从简。” 白惟墉默了片刻,随即缓慢而郑重地开口:“带风军师一起入宫吧。” 此言一出,白璟和白瑜对视一眼,震惊抬头。 只因风军师的官职未及四品,又不在亲眷的行列,照理来说是没办法一同入宫参加宫宴的。 除非,风军师与明微有婚约。 如此一同入宫便合情合理。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为两人定下了? 白璟和白瑜看看祖父,又看看妹妹,最后不约而同地凝着白明微,想要看看妹妹是个什么反应。 第1715章 先定婚约,再择婚期 白明微缓缓抬眸,平静的眼眸中透着些许诧色。 似乎她也没有料到祖父会主动提及这个问题,她一时之间没有立即回应。 并非不愿意,而是……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怔。 不是不愿意,那是为什么呢? 她往常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在此刻怎么这么无力且苍白了? 莫非那并非阻挡她不愿意更进一步的事实,她其实还有着其他顾虑? 思来想去,脑子一片混乱。 这那杂乱无章的思绪背后,却有着一片清明——哪里就只是为了国仇家恨,不愿意顾及儿女私情。被那一纸命格困住的,也有她一人。 正当她沉吟之际,白惟墉开口了:“明微,早点把亲事定下,别人才没办法拿你的亲事做文章。” 白璟这时也明白过来:“令宜公主那样子,是否能和亲还说不定,可别到最后元五与令宜公主不成,又把你许给北燕哪个人。” 白瑜慢声细语:“五哥别急,明微已经被许了两次,上头也要顾及面子,总不能再许第三次。” 白璟愠怒:“说到这里我就生气,但凡要一点脸,许了第一次之后,断不会再许第二次。” “结果非但有了第二次,而且还以那种方式收场,若非明微颇有威望,早就被天下人笑掉大牙了。” 白瑜没有再说什么。 前两次都如同儿戏,谁能保准不会有第三次。 也是祖父考虑周全,早点定下婚约,便不能再有人成天惦记着拿明微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而这时,白明微表态了:“祖父,从白府遭难开始,他为我们这个家以及为孙女做的事情不胜枚举,他为了孙女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如果只是为了逃避联姻的命运,拿他来做这个挡箭牌,孙女实在做不到。” “孙女是愿意与他厮守终身的,只是这份愿意,孙女不想掺杂着任何利益。” “因为孙女喜欢,所以纯粹地想与他同修百年之好;因为我们两情相悦,所以结成连理。” “无关他的出身,也无关孙女的身份,无关这世间任何利益纠葛,只是我们想,仅此而已。” 白惟墉看向白璟和白瑜,问:“长兄如父,明微没有父亲,她的事情也该你们两位兄长多用心,对于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白瑜率先开口:“祖父,孙儿自是没有任何意见。白府遭难那日,风军师及时救下大嫂和传义;祖父深陷宫中困境,也是他帮忙奔走;后来更是随军北上,多次救明微和咱们家的人于危难之际,便是孙儿的命都是他救的。” “论情,他对明微的心天地可鉴;论理,咱们不能辜负了他的种种付出,如若明微要嫁人,除了他以外,孙儿想不到还有谁可以与明微相配。” 白璟也连忙表示:“祖父,孙儿也没有意见,孙儿远赴江北之时,若非有他相救,只怕孙儿早已……总之风军师千好万好,打着灯笼难找。” 白惟墉转过来问白明微:“那么明微,抛开各种因素不谈,你可同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么白明微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富贵人家养外室,都想着给个名分;重渊与她几度出生入死,生死与共,总不能再拖着人家。 于是她起身拜下:“孙女多谢祖父做主,只是婚约可以定下,但孙女并不想立即完婚。” 白惟墉到是很好说话:“先定下来,合了八字与庚帖,再写婚书,至于六礼和婚期,什么时候都可以,不急于一时。” 白明微认真应下:“一切皆由祖父做主。” 白惟墉含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小七,你去请风军师过来,祖父亲自和他谈。” 白瑜领命而去。 白明微起身坐回椅子,静静地没有说话。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仿佛有种不真实感,让她如坠梦中。 也就在这时,白惟墉打断了她的怔忪: “明微,祖父对于儿女子孙的姻缘,向来不在乎门第与家世,只看中对方人品,以及你们的意愿。” “有一个疑问萦绕在祖父脑海中许久了,祖父想知道那风军师怎么忽然从天而降,对你掏心掏肺,甚至可以豁出性命?” “你在承天观长大,也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外人,这风军师又不是承天观的弟子。” 说到这里,白惟墉笑了笑解释:“当然,祖父不怀疑他的人品和心迹,祖父只是疑惑这其中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白明微如实道来:“祖父,是这样的,风军师他的身份背景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孙女与他实则早年相识。” “那时他家遭了变故,满门亲族只剩他一人逃亡在外,承天观山脚有一片梨园,当年孙女贪玩,偷偷跑到梨园赏花,恰巧遇到了身受重伤的他。” “孙女给了他随身携带的药物与食物,并为他引开了追兵,本是举手投足的小事,谁知他却记了那么多年。” “后来他大仇得报,便一直想方设法找到孙女,等他寻来的时候,白府刚好遭遇变故。” 白惟墉闻言,又捋了捋胡须:“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这般用心呐……” 白惟墉只当“风军师”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嗣,在这年头一个家族的倾倒屡见不鲜,所以他此时并未深究萧重渊的身份。 白璟也是第一次听说其中缘由,先前他也有着和祖父同样的疑惑,现在才知晓两人之间发生过这样的故事。 “要是明微不说,我们心底都揣着疑惑,现在大家都明白了。” 白明微道:“都怪我没有早点说清楚,让大家都担心了。” 白璟含笑:“刚开始的确有些担心,只当他别有居心,所以才留在你身边,如果你曾经救过他的性命,那么也就可以解释他后来的种种行径。” 正说着呢,外边便响起白瑜的声音:“祖父,风军师来了。” 白惟墉看向白明微与白璟:“你们先去外边等着,祖父和风军师有话要单独说。” “是。” 白明微与白璟起身退下。 两人刚来到外屋,白瑜便领着萧重渊进来。 白璟拉住白瑜,对萧重渊说:“风军师,祖父在里头等着,他有话要与你说。” 第1716章 宫宴 “拜见白老。” 萧重渊郑重地行了个晚辈礼。 白惟墉面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他浑浊的双目之中没有慈蔼,只有打量和审视。 仿佛适才那随和的老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令人畏惧的存在。 萧重渊感官本就敏锐,自是察觉到这份威压。 他不动声色,维持这躬身的姿势。 “你是谁?” 短短三个字从白惟墉的口中说出,如利斧劈裂沉闷的空气。 萧重渊不假思索,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西楚摄政王,萧重渊。” 此言一出,白惟墉非但没有任何惊诧之色,眉眼之中竟是带了一丝笑意。 他说:“摄政王,老夫见过你。数年前老夫使楚,未曾有幸与摄政王相见。然而老夫曾在桂花巷外头的茶馆,遥遥见了摄政王一眼。” “摄政王姿容出众,叫人印象深刻,即便是外貌和声音可以稍加改变,但是一个人的气度变不了。” 萧重渊的态度分外诚恳:“当年未见白老,实在是我西楚陛下亲自设宴款待,钦点相关礼部官员陪同,晚辈的身份不方便参与。” “现下隐藏身份,也是迫不得已,晚辈不想给明微带来任何麻烦,还请白老见谅。” 白惟墉开门见山:“摄政王与明微可是早年相识?” 萧重渊回应:“早年我萧氏一族被赶尽杀绝,晚辈不得已逃亡东陵境内,幼时曾听过东极真人的法号,便想着逃往承天观以求庇佑。” “山间梨花海,晚辈重伤力竭,是明微赐药留食,并且引走追兵,晚辈才得以保全性命,并有机会留下标记给忠心护卫,才有了最后的逃出生天。” “或许于常人而言,一次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对晚辈来说,不仅是一条命的天大关系。” “自萧氏没落,逃亡、背叛,以及伤害,充斥着晚辈早年生涯,晚辈已经记不清,在明微愿意伸出援手之前,遭受过多少的苦难。” “世人以稀为珍,那场救命之恩,何尝不是难得的珍宝,所以待西楚局势稳定,晚辈便苦寻明微,只可惜晚了一步,才让她……” 才叫她在阴山哭得那般撕心裂肺。 才叫她承担了这么多不易。 说到后来,萧重渊喉结滚动,可见其心疼的情绪,就要从言语间溢出来。 白惟墉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走到萧重渊身边递过去:“重渊,我今天正式把明微交给你。” 萧重渊没有立即接匣子,而是单膝跪下:“晚辈必定不负重托,此生此世,必倾尽所有,也要护她周全无虞。” 说完,萧重渊抬手,恭敬地接下盒子。 白惟墉迈着蹒跚的步伐,转身坐了下去。 他告诉萧重渊:“这些誓言你不用与老夫说,明微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若负她,就算老夫不说,她也会自己及时止损。” 说着,他招呼萧重渊:“坐下吧,老夫有事和你说。” 萧重渊依言落座,捧着匣子的手略微发抖。 可见他的激动,那是无法遏制的喜悦情绪。 他握紧匣子:“晚辈洗耳恭听。” 白惟墉的神色尤为凝重:“这匣子里存放着的,是明微母亲的信物,将来明微若是有难,便带着这信物去投奔明微母亲的母族。” 萧重渊眉头轻轻蹙起:“敢问白老,明微的母亲是……” 白惟墉把他知晓的情况一一说来,听得萧重渊面露惊色:“明微竟是?!” 白惟墉点点头:“正是。只因事关重大,这个秘密只有老夫以及老夫的长子伯远知晓。” “老夫原本想直接告诉明微,但唯恐多生事端,所以老夫便想着择选能担起秘密的人,在将来时机成熟之时,再把这个秘密让明微知晓。” “老夫观察寻找许久,也只有你能够让老夫放心,往后你要带着这个秘密,好好保护老夫的宝贝孙女,别忘了你的承诺。” 萧重渊郑重应下:“晚辈记住了。” 尽管结果如此,但萧重渊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这么重要的秘密,白老竟然会告诉他。 他不敢想,他若是隐瞒自己的身份,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在与小姑娘相关的事情之上,他总是容易乱了阵脚,慌了心神,仿佛成了傻子呆子,满身的心眼儿也不知道往哪里使劲。 而这时,白惟墉也给出了答案:“但凡你适才有半字虚言,老夫都不会把明微许给你。” 萧重渊立即表示:“晚辈这一生,有着许多的不得已,但于明微之事上,晚辈向来以诚待人。” “晚辈未曾将自己的身份隐瞒于明微,自然不会隐瞒明微珍视敬重之人。” 白惟墉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重渊,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谁也说不定会怎么发展,但是有一点老夫可以肯定,那便是明微不可能去西楚做王妃。” “明微是老夫教导出来的,她的心性老夫很了解。不管发生什么事,这点都不会更改,你可有心理准备?” 萧重渊无奈一笑:“倘若她愿意,晚辈早把她绑走,哪里会舍下一切陪在她身边。” 白惟墉端起茶盏,装若无意地开口:“你当真舍得,为了明微抛下江山?” 萧重渊也如实剖白心中所想:“我西楚已有正统,权柄迟早会移交,然我主年幼,如今还无法堪当大任,所以晚辈身上依旧有着无法抛弃的责任。” “只待我主成长,直至能挑起天下重任之时,晚辈便功成身退,安心伴在明微左右。” 白惟墉放下茶盏:“所以你与明微,你们肩头都有着重要的担子。老夫不会给你们任何意见,只盼着两者必须取其一时,你们能够问心无愧。” 萧重渊起身:“是,晚辈都记下了。” 白惟墉点点头:“记住你的承诺,即可。” …… 众人在白惟墉这里用过饭后,便各自散去了。 白明微回院子准备入宫,路上她与萧重渊并肩而行。 虽然谁都没挑破,但两人对已经定下口头婚约的事情心照不宣。 身份的突然转变,使得两人有些不好意思。 就这样干沉默也不是办法,白明微捏了捏袖子,小声询问:“祖父和你说什么了?” 第1717章 这是未来的妹婿! 萧重渊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往白明微靠近,然后在白明微耳边低语:“秘密。” 白明微抬眸看向奸计得逞的他,颇为无奈:“当真不说?” 萧重渊扯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快些准备吧,稍后我们一起入宫。” 不等白明微回话,萧重渊已经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远。 白明微也没有纠结,毕竟那个问题并非她的疑惑,只不过是想找个话题罢了。 思及此处,她转身回了院子,专心准备。 另一边。 林氏来到白惟墉这里,伺候白惟墉服药午睡。 待喝光一碗药,白惟墉特别吩咐:“等会儿我睡下后,要辛苦你把明微与风军师定亲的消息告知各院以及府中的下人,以后风军师的身份便不同了,让大家务必要尊重风军师。” 林氏怔忡许久:“啊?老爷,怎么这么突然?” 自白府出事后,白惟墉和林氏相处的时间很多,白惟墉知晓林氏是个可靠的人,很多事对她也不再隐瞒。 见林氏疑惑,他慢慢解释:“虽然我远离朝堂,但是朝中的局势我心底有数,九殿下的崛起总会打破原有的平衡,朝中早晚会再出事,与九殿下亲厚的明微,必然会受到波及。” “明微的婚事已经拿来做交易两次了,一次是北燕那劳什子的皇子,一次又是元询,岂知接下来又会是谁。” “明微的终身大事不能再被他们如此轻视玩弄,定下婚约总归对她有好处,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那些妄图通过婚约对明微进行挟制迫害的人,自然也就无从下手。更何况风军师只是个普通的军师,明微与他相配牵扯不到太多的利益关系,短期内也就无人作梗。” 林氏听完老爷子不厌其烦地细心解释,担忧之意却不曾消散:“老爷,朝堂之事妾身不明白,但是妾身知晓您许下这桩婚事的初衷。” “不知老爷是否把您的考量和利害关系都告诉风军师?如果他没有事先知晓情况,妾身担心他记恨我们用他来做大姑娘的挡箭牌,将来会对大姑娘生出怨怼。” 白惟墉闻言,笑着拉过林氏的手:“你呀,当真是心疼明微,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 “但是你别担心,老爷我也是经过多方面考量,才会把明微的终身托付给风军师这个人。” “要是他都不能给明微幸福,那么这天底下我也不知道要去找谁来让明微依靠。” 林氏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老爷,所以您到底和风军师说请利害关系没有?” 白惟墉摇摇头:“并未说清,只是简单问了些问题,然后把两人的事情定下。” 林氏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建议:“老爷,还是找个时机说清楚吧,以免这些事情为将来埋下祸根。” 白惟墉满口答应:“是,待我找个时间和他说清楚便是。” 林氏笑盈盈地扶起白惟墉:“老爷,您的眼光妾身自然是相信的,您有那么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可您却选了风军师,说明风军师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我们做长辈的,唯一的愿望便是子孙后代能够幸福安康,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对女子太苛刻,即便是大姑娘这样的身份地位,也担心她所托非人。” “妾身只盼着那风军师是个好夫婿,能够与大姑娘携手并进,同舟共济,一辈子就这么相扶相持地过,要是晚年能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惟墉笑着拍拍林氏的手:“对于子女前程方面,我没有你细心周到,往后还要辛苦你多上心。” 林氏含笑:“一家子人,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老爷说这话见外了。” 白惟墉没有说什么,任林氏为他脱下鞋袜,便上床休息了。 …… 与此同时,一家人已经收拾妥当,众人聚在花厅,准备进宫。 白明微和萧重渊以及白瑜,自有朝服着身,而沈氏和俞皎,则身着命妇服饰。 每个人都打扮得很得体,挑不出任何错漏。 初见萧重渊,沈氏有些讶异:“风军师也随同我们……” 话到一半,她觉得失礼,便没有再问下去。 俞皎早就从白瑜那里得知内情,她笑吟吟地打趣:“大嫂,以后可不兴叫风军师了,要称呼未来妹婿。” 沈氏吃惊:“什么?” 俞皎掩唇:“大嫂你不知道,就在刚刚,祖父把明微许配给风军师了。” 沈氏更为吃惊,可萧重渊却已经作揖行礼:“大嫂,七哥,七嫂。” 一番称呼,喊得相当顺溜。 俞皎哈哈大笑:“嘴巴这么甜,怪不得能骗走明微。” 面对俞皎的打趣,萧重渊噙着笑意,相当受用的样子。 白明微有些促狭,她咳了咳,提醒俞皎适可而止:“七嫂,你少说两句。” 俞皎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得寸进尺: “明微,你拘谨什么,现在婚约已经定下了,早晚都是一家人,玩笑两句怎么就不成了?还是说你护着未来妹婿,生怕他害羞?还没成亲呢,就护上了?这么宠夫可不行!” 白明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应她。 沈氏自然没有这捉弄人的坏心思,含笑着冲萧重渊点点头:“都是一家人,风军师不要这么客气。” 萧重渊站直身子,退到白明微身后稍许位置。 就在白明微继续应付俞皎的间隙,他伸出手挠了挠白明微的掌心。 白明微吃痒,回眸一看,他却一本正经。 白明微也不好发作,只好扭头继续和俞皎说话:“七嫂,别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她手心便是一痒。 可这一次,萧重渊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直接被白明微攥住了手指。 他疼得直叫:“大嫂,七哥,七嫂,救我!” 白瑜见状,叹了口气:“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闹,赶紧的入宫吧!” 沈氏抿唇一笑,随即顺着白瑜的话说:“时辰不早了,我们得早些出发,免得等会儿前方路堵,倒是耽搁了入宫的时辰。” 说完三人便往外走,留下白明微和萧重渊在后边,自己处理他们的“家事”。 白明微目光扫向萧重渊。 萧重渊赔着笑脸:“明微,该出发了。” 第1718章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明微只是看着,不骂他也不说他。 但这道目光,感受到便叫萧重渊倍感压力。 他噙着笑意,讨好般开口:“好明微,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其实白明微并没有指责他的意思。 今日是他们定下婚约的日子,这样的喜事便是放到寻常百姓家,也要亲族合聚,共庆喜事。 可他们只是简单地口头约定,便把婚约定下。 尽管这么突然,也这么简单,并没有什么仪式庆祝。 但要说两人心底不曾掀起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眼前这男人,你可说他狠厉无情,他也有雷霆手段,可现在却表现得像个孩子,何尝不是因为心底欢喜。 所以到了最后,白明微也只是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一抹笑意绽在萧重渊脸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明微身边。 待走过几道拱门,来到影壁那里,白明微停下脚步,问: “祖父的打算,想来你也是明白的,他想在今日这个难得的机会,让外界知晓我已许配人家的消息,目的就是堵死别人拿我的亲事做文章的的路,你当真不介意?” 萧重渊敛住笑容,一字一句:“这段良缘于我而言已是天赐,我不在乎它的成因是什么,只要对象是你,那便足够了。” 白明微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最后也只是摇摇头,声音却不自觉放柔:“走吧,大嫂他们在等着。” 几人来到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因为马车足够宽敞,也仅用一辆。 待几人陆续上了马车坐好,车夫便扬起马鞭,把马车缓缓赶出巷子。 就在这时,巷子的那头,缓缓驶出另一辆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张邪魅且略带青涩的面颊呈现在午后的阳光下。 他的眼睛清透好看,可那眸底却像沉积千万年的深潭,黑黝黝一片,叫人看不清深浅。 是元五。 要说作为皇帝的准女婿,除夕宫宴自然有他一席之地。 可驿馆与白府位于不同的方向,绕经白府入宫,当真是多次一举。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出现在这里,自有他的打算。 或许是为了尽早弄清楚白府的入宫人员,也或许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可他还是出现在这里。 莫说别人捉摸不定,即便是他自己也猜不透自己的心。 看了几眼,他随手放下车帘,问:“白府就一辆马车?” 赶车的马夫是亲信所扮,自是耳听六路耳观八方,早就把情况观察清楚。 闻言立即回禀:“主子,只有一辆马车,车上除了白明微,还有白瑜夫妇,以及卫珺的遗孀。” 元五会意一笑:“那白瑜媳妇是太后的亲侄女,他们夫妇在入宫之列,倒也不稀奇。” “白明微定然想着一切从简,然而圣令明确要求要带家眷,卫珺的遗孀也跟着去,也在情理当中。” 亲信垂下眸子,小心翼翼:“主子,还有另外一人。” 元五皱眉:“谁人?” 亲信回答:“风轻尘。” 元五的眼眸瞬时眯起:“常服还是官袍?” 亲信给出了答案:“回主子,官袍!” 元五陷入沉默,久久的沉默。 他深沉的眼眸,似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在其中燃烧。 是陡然横生的怒意,在胸腔里到处乱窜,无名的怒火肆意燃烧。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也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亲信的声音响在外头:“主子,前方有些堵,白府的马车堵我们前头了。” 元五不假思索,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撞上去。” 亲信不解:“主子?” 元五的语气不容置喙:“撞上去!” 亲信不敢不从,扬起鞭子甩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便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狭小的巷子,容不得两辆马车并排同行,那马儿便横冲直撞,狠狠撞在前边的马车上,这才堪堪停下。 但剧烈的疼痛还是让马儿不安地抖动着蹄子,随时都可能再度发狂。 马车里的几人,也是猝不及防。 刚听到一声骏马嘶鸣,随之而来的的便是一阵晃动。 好在白明微眼疾手快,这才护住沈氏没有扑倒,而俞皎也是紧紧拽住白瑜的手臂,白瑜才不至于和萧重渊撞了个满怀。 不等他们吩咐,外头的护卫便迅速将两车的距离拉开,接着把马车护住,剑拔弩张地问:“哪家的马车?怎么也不看路?!” 护卫的话音落下,也没有听到对方带着歉意的回应。 萧重渊却先开口:“是北燕元询的马车。” 白瑜面上蕴了怒意:“撞这么狠,怕不是故意的吧?” “很难说不是故意的!既然他有这份脏心,那少不得挨几句骂,看我不去收拾他!”说完,俞皎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沈氏有些担忧:“这重要的日子,可别出什么差池。” 白瑜挑唇:“大嫂少安毋躁,且先看着吧。” 第1719章 除夕夜宴(一) 俞皎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护卫的身后。 护卫也很上道,折个身就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眼看对方依旧一言不发,并没有什么表示。 俞皎噙着笑意盈盈行了个礼:“妾身见过北燕使者。” 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俞皎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元五: “元大人,当日之事已经一清二楚,错并不在我们六姑娘,您若是有什么不满尽可当面说清楚,亦或者是向陛下申述,何至于当街行凶,只为逞口恶气?” 说到这里,俞皎把手向上一拱: “皇恩浩荡,赐除夕夜宴,邀百官同乐,左右今日我们也没有伤着,便给使者一个面子,不与使者计较,以免违背了两国修好的初衷。” “不过有句话我得与使者说一说。使者来自友邦,怕是对我们东陵的情况不大了解。” “东陵律法严明,凡事都有法可依,有据可循,断不能如同未开化的人,以暴力粗鲁分个高低。还望使者好自为之。” 说完,俞皎便转身上了马车。 本来路上人就拥挤,这里的骚动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大家自然都听懂她的话中之意。 令宜公主的事情瞒得再好,也透出不少风声。 今儿元五撞白府的马车,就算俞皎不说,大家也只当元五是在帮令宜公主出气。 当然俞皎的目的也不在于此,大家怎么想她无所谓,元五为什么撞她也不在乎。 她纯粹就是想骂元五是不开化的蛮子! 元五的反应她自是看不见,但她心底舒坦了,也不枉受了次小小的惊吓。 而围观的人则忍不住一阵发笑,若非顾及元五的身份,只怕少不了奚落和落井下石。 此事算是揭过。 俞皎神清气爽地回到马车里。 白瑜睨了她一眼:“可舒坦了?” 俞皎禁不住点头:“那是自然!舒坦得很!死蛮子不讲道理,就该骂他一骂,总不能吃了这次哑巴亏。” 这时,沈氏提出了疑惑:“好端端的,那元询撞咱们的马车做什么?总不能是想把马车里的人都撞出来,好让旁人看到我们男女共乘一辆马车吧?” 白明微摇摇头:“定然不是。虽然男女大防,二者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还有无数条礼教规矩着男女之间的行为。” “以往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兄妹之间也恪守这规矩,然而这些年民生艰难,且不说百姓的日子难过,即便是达官贵人,也是能省则省。” “出门男女共乘一辆马车的屡见不鲜,就算我们同乘,北燕元五不会因此故意撞我们的马车。” 沈氏有些不解:“他也不像是替令宜公主出气,况且驿馆去皇宫,也不是这条道,他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俞皎撇撇嘴:“发疯而已,不用理会他!” 萧重渊意味深长地开口:“的确是在发疯。”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萧重渊一眼,并未多说。 白瑜在这时开口:“左右咱们没伤着,他要是没脸没皮,咱也没办法非要和他论个是非对错,不用理会他便是。” 俞皎附和:“骂了两句我心里舒坦了,没有吃哑巴亏,这事就这样吧!” 沈氏笑了笑:“嗯,入宫要紧。” 另一边,元五的亲信怒不可遏:“主子,这女人竟敢骂我们未开化!简直放肆!” 经过那么一撞,元五也算冷静了下来。 他淡声道:“安抚好马匹,无需理会。” 亲信心有不甘,却不敢多说,紧紧地勒住缰绳。 躁动的马儿安静下来,而前方的队伍也有所松动,马车依次行驶,往皇城而去。 然而原本只需要一炷香便能走完的路程,马车已经行驶半个多时辰,这才遥遥看到皇宫。 若非是为了体面,且不知多少人会选择下车步行。 好不容易来到正阳门口,却已是日头偏西,余晖遍地。 宫门口排了不少人,等着验明身份入宫。 护卫也只能送到这里,在白明微几人下了马车后,便随马车找地儿候着。 “柱国大将军今日真是神采奕奕呀!” “下官在这里恭贺大将军新年好运,芝麻开花节节高!” “……” 不少同僚和白明微打招呼,互相寒暄。 白明微一一应对,游刃有余。 而此时元五也走到白明微几人附近,他目光淡淡地落在白明微身上,在白明微与他眼神交会时,挑起唇角冲白明微示意。 白明微收回目光,并未理会。 俞皎则不善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扭头与沈氏说话。 萧重渊和白瑜默默地站着。 可也就在这时,元五忽然走过来。 他冲白明微走来,却在靠近时忽然扭头看向沈氏:“这位夫人印堂发黑,只怕是犯了什么凶兆,今日小心至亲之人有血光之灾。” 俞皎一听,登时眉头皱起:“使者大人这话真是奇怪,莫非使者大人还有相命算卦的本事?” 元五没有回应,径直地往宫门口走。 他把腰牌亮出来,也不需要排队,便被守门侍卫给请了进去。 待即将进门前,他回眸看向白明微,似笑非笑。 而沈氏也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力竭般后退一步。 俞皎眼疾手快扶住她:“大嫂,没事吧?” 沈氏这两日原本就坐立难安,如今被元五这么一搞,更是不安到极致。 但她还是很快就冷静下来,恢复了从容:“我没事,别担心。” 俞皎轻声劝慰:“不要理会这个失心疯,他脑子不正常。” 白瑜提醒俞皎:“皎皎,注意场合。” 俞皎止住声音。 白明微和萧重渊都没有表态,只有他们清楚,元五这番话意在何为。 这是明晃晃地挑衅,以及明确告诉他们,他的目标就是与大嫂有关的人。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元五的招数,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自有应对方法。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已经入宫,轮到了他们进入。 侍卫打量了白明微一眼,拱手:“柱国大将军,请问随行者都有哪几位?” 白明微向侍卫介绍:“这位是我大嫂,这两位是我七哥和七嫂。”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婿,风轻尘。”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第1720章 除夕夜宴(二) 无数道目光凝聚处,白明微气定神闲。 她噙着笑意看向萧重渊,语气温柔且从容,再次重复适才的话:“他是我的未婚夫婿,风轻尘。” 尽管女将军家喻户晓,且人人都知晓将军麾下有一名盲眼军师。 可初初听到“风轻尘”这个名字,众人不由一怔。 纷纷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与这位女将军相配。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萧重渊的面上,看到那一条轻薄的覆眼绸带,许多人便已猜出这位“未婚夫婿”的身份。 不等他们交头接耳,相互表示震惊,侍卫便将白明微一行人放了进去。 在他们前脚刚踏入宫门,身后便是唏声一片。 “柱国大将军的未婚夫婿,怕不是她的军师吧?” “那人是盲的,绸带覆眼呢!必定是军师不假。” “要我说就是造化弄人,和大将军定亲的人一个不如一个,先是北燕皇子,然后是北燕臣子,最后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师。” “什么名不见经传?好歹也是襄助大将军打过胜仗的,再说皇子和臣子有什么好,那毕竟是北燕人。军师不好么?知根知底。” “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大将军前往江北赈灾时,和这位军师有着故事呢!定下亲事不足为奇。” “什么故事?你快说说!” “我跟你们说啊,这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我那朋友参与了江北赈灾。他说大将军和风军师……”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被高高的宫墙挡住,只有些许喧嚣传来。 俞皎却有些不高兴:“这些人怎么这么爱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短的,真是闲得慌!” 白瑜含笑:“且让他们议论便是,毕竟明微的亲事备受瞩目,大家只怕都在好奇明微最后会与谁结亲,如今得到明微定亲的消息,他们自是惊讶,且得有他们谈论一阵子的。” 俞皎没好气地说:“真是多嘴!被他们这么说来说去的,就算是好事,也会被传成坏事。” “到时候少不了拿风军师身份说事的,更甚者怕是要编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情出来,吃亏的还不是明微。” 白明微听到七嫂为自己打抱不平,心头一暖。 她唇边也因此噙着淡淡的笑意:“七嫂,他们爱说就说吧,不碍事。” 俞皎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每一段良缘,都应该被传成佳话。但美好的事情过了有些人的嘴,不是变味就是变脏。” “明微你也只是个姑娘家,应该在众人的祝福下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而不是被人说三道四,我就是不想你受那份子闲气。” 俞皎的话虽然直接,但是相当窝心。 白明微听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 萧重渊感受到她的开心,稍稍侧脸面对她的方向。 元五回眸,刚好看到她带着笑,而萧重渊深情地“凝视”她,“眼底”满是宠溺与包容。 一时之间,元五只觉得心被什么狠狠攥住,喉咙哽得难受。 他深吸几口气,压制住这异样的感觉,接着把目光移向沈氏。 沈氏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抬眸便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底,心底不由得“咯噔”一下。 而这些小小的细节,都被白明微尽收眼底。 她伸手握住沈氏的手,轻声安抚:“大嫂,没事的。” 沈氏点点头,心底的不安被她按捺下去,可长长的甬道与高高的宫墙,就像茧住的她的囚笼,叫她连呼吸都沉重得难受。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以最佳的状态的回应白明微:“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有你在,我安心。” 白明微收回握住沈氏的手,几人随着人群走在甬道之中。 锦衣轻裘,官袍华服。 犹如一团团开得正盛的花,零零散散洒落在古老的宫闱。 而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涌动不休的暗潮,处处充斥着阴谋的味道。 白明微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一想到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情绪不仅丝毫未被影响,反而更添几分坚定。 第1721章 除夕夜宴(三) 除夕夜宴的主场设在撷芳殿,倚着御花园与太液池。 场地足够大,能容纳参宴的群臣,以及天家的人。 元贞帝最好名声,东陵天灾人祸不断,他自是要带头一切从简,好叫人称赞他英明仁德。 不过即使宴会布置去繁就简,但却简中有序。 帝王家该有的排场,却是一样都不少。 便是座位,都严格按照尊卑等级秩序,依次安排。 虽说今上恩典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携家眷参宴,但撷芳殿内天子近前的位置,除了皇亲外,也不过就六部的一把手,以及几位公爵。 便是白明微这手握实权的大将,位置都被远远安排在撷芳殿外。 白明微几人刚跨入御花园,内侍先为他们指引了位子,而后又说了几句好听话,便退下了。 俞皎看了一眼位子,低声和白瑜咬耳朵:“距离御座这么远,怕是殿内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白瑜小声回应:“咱只管吃就好,殿内发生什么都不必理会。” 俞皎莞尔一笑:“也对,等会儿只管吃就好。宫里的御厨还是有手艺在的,有几道菜做得可好吃了。” 两人自顾自地说着。 沈氏看了一眼白明微,她心底清楚明微今日有正事要做,于是她主动开口:“明微,不用陪着我,我没事的。” 白明微目光环伺一周,随即告诉沈氏:“大嫂,你可见沈大人他们?趁宴席还没开始,大嫂要不去找他们说说话?” 沈氏点点头:“嗯,那我便先去了。” 白瑜和俞皎自顾自地说着话,沈氏也去寻沈家的人。 适才聚在一起的位置,便只剩下白明微和萧重渊。 此时暂且没有人过来寒暄,也就给了两人说话的机会。 萧重渊唇畔挂着一抹嘲讽:“九州大陆以东陵最小,却不曾想四品以上的官员竟那么多,这会儿人都没到齐吧,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且不知道今晚会热闹成什么样子。” 白明微牵起嘴角:“东陵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盛事了,今上主动提出要办这场宴会,自然是想好生热闹热闹。” “有的人揣摩着今上这一层心思,于是便想方设法迎合,家里的人自然是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而有的人一辈子也鲜少遇到这样荣耀,必定要来看一看这天家的繁华,将来也有吹牛的谈资。” “于是一家子拖家带口,全都涌到这皇宫里,可不就人满为患么?而且今夜发生的事情,出了这皇宫,必然会人尽皆知。” 萧重渊没有多言,因为已经有人靠了过来,主动与白明微攀谈。 “柱国大将军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可是有什么喜事呀?” “就是,说来我与等听听,好让我们沾沾喜气。” 几名官员拱手,边施礼边说话。 白明微含笑回应:“几位大人说笑了,今日是除夕,可不该喜气洋洋乐乐呵呵的?” 众人赔着笑脸,目光落在萧重渊身上:“这位是……” 白明微大方介绍:“于亲,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于公,他是我麾下的军师。” 众人面上并无诧色,可见她定亲的事情已经传开。 大家也并非是对她的亲事感兴趣,只是想看看这位能与女将军定下亲事的,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若是过于磕碜,少不了埋汰几句。 可大家从简单地打量到仔细地审视,却是越看越心惊。 论姿容,端的是芝兰玉树丰神俊朗,与大将军郎才女貌相当般配。 论气度,也是龙章凤姿,怀瑾握瑜,不输天潢贵胄。 众人想要埋汰的心彻底歇下了,最后纷纷送上祝福: “恭喜大将军良缘天定。” “大将军与风军师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 一番恭维的话说出来,那是顺口又流畅。 白明微只管微笑着慢慢回应,倒也让前来攀瓜葛的人心底熨帖舒坦。 人堆里扎着的元五不时看过来,那双眸之中情绪莫名,好似什么决堤溃泻,却又被强大的力量撼住,深埋于眼底。 片刻过后,他收回目光,应付与他说话的人。 也就在这时,有人凝着萧重渊,一脸的疑惑:“我觉得风军师像一个人,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像谁。” “虽然外貌打扮看起来截然不同,但非凡的气度却似曾相识,到底是谁来着……” 萧重渊默默地站着不说话,没有对此有任何回应。 白明微也没有多言,只当没听到。 她与众人一边说着,目光一直找寻沈氏的踪迹。 刚开始一切正常,直到元五不知何时,竟又出现在沈氏身边。 而沈氏的面色,竟是出奇地难看。 白明微见状,丢下正在说话的众人,径直走了过去。 她轻轻握住沈氏的手腕,轻声低语:“大嫂,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接着,她掀起眼眸凝向元五:“元大人,你找本将军的大嫂什么事?” 元五神秘一笑:“自然是想要和这位夫人好好聊一聊,她为什么会印堂发黑,将有大劫?” 第1722章 除夕夜宴(四) 元五的话,并未在白明微面上掀起任何波澜。 她静静地看着元五,神色浅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她根本不在乎元五的话,也不在乎元五这个人。 “哦,这样呀!那么元大人说吧,本将军在这里陪大嫂听着。” 元五喉结滚了滚,在他眼底涌动不休的,是一种极为复杂且剧烈的情绪。 竟似醋意。 可他不知自己因何而恼,也觉得莫名其妙。 捉摸不透的自己,与白明微冷漠和疏离,早已叫他满心惊雷,情绪也如惊涛骇浪。 他似已乱了节奏和方寸:“大将军似乎对本将军的话不以为然,命理玄学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既然大将军漠不关心,那么也就没有解签的必要。” 白明微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根本无法在她的面上寻出任何一丝在意。 “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么本将军不信元大人,是否就意味着元大人口中所说的什么血光之灾,其实都不存在?” 元五眸底乍现冷意:“大将军,命理玄说一事,人人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大将军这般儿戏,若是当真出了事,那可就是大将军的不是了,大将军莫非已决意承担这个结果?大将军承担得起么?” 白明微目光平静,神色浅淡地看向他:“元大人,你说呢?” 元五忽然凑近白明微,语气冰冷而决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白明微假意不懂:“什么机会?” 元五拧了拧眉,最后竟然笑了起来:“大将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记住,都是你的错!是你一手造成的!” 白明微后退半步,与元五拉开距离。 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嫌弃,可动作却表明,仿佛与元五的接近,会令他厌恶。 “哦?是吗?这可如何说起?本将军真是摸不着头脑呢!” 元五唇角高高挑起:“那就拭目以待吧!” 话音落下,元五便转身离开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而一旁的沈氏,表面上虽然保持着气度,但那藏在袖底的手,却已紧紧攥住。 不等白明微开口,她却握住白明微的手:“明微,不要受这小人所蛊惑胁迫,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 对于元五这个人,沈氏的印象可不好。 也不仅仅因为元五本就是她的杀夫始作俑者,更是因为元五这个人,让她本能地排斥。 只是随意接触,便能叫她心生厌恶。 就如同那吐血信子的毒蛇,缠在身上,还问她要不要做交易。 无论元五口中的威胁和最后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她都并不觉得如果一切依元五的条件,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所以她立即表明态度,就生怕明微为了她,而放弃坚守的原则和以往的行事风格,最后付出惨痛的代价。 白明微听到沈氏这般说,她笑着回应:“大嫂,别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也不等两人说完话,一人的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人锦衣华裘,玉冠玄袍,红色的滚边彰显着他不凡的地位。 “拜见太子殿下。” 众人行礼。 刘昱面上噙着温和的笑意,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浸入骨子里的儒雅。 他抬眸温声开口:“诸位客气了,还请平身。今日是好日子,也是大日子,蒙父皇天恩,我等欢聚这里庆祝,还请大家不要拘谨,否则就辜负了父皇与我等共迎新年的初衷。请自便,自便。” 在众起身谢恩,很快又恢复了适才的氛围。 这里的人,谁不是带着目的来的,结交权贵,为子女相看,都是头等大事。 比起讨好储君,以图个露脸,他们更情愿把注意力集中在更容易实现的目标之上。 如此刘昱便不再受到瞩目,可他却径直地走到白明微身边,负手而立:“柱国大将军,本宫还没有恭喜你擢升呢!” 接着,他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立即施礼:“臣妇先退下了。” 刘昱笑了笑,冲沈氏颔首。 待沈氏退下后,白明微迎着刘昱的目光,露出一抹笑意:“多谢殿下,不过如今殿下应当恭喜臣的,可不止皇恩浩荡,添居柱国大将军这一桩喜事。” 刘昱好奇:“哦?还有什么喜事,不如说出来与本宫分享分享。” 白明微含笑,看向长身玉立于不远处的萧重渊,满眼温柔:“臣与风轻尘军师定下三生之盟,即将完婚。” 此言一出,刘昱面上的神情,犹如玉瓶碎裂:“什么?!” 白明微笑了笑,并没有做出什么解释。 刘昱震惊的表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味。 他面上竟蕴了怒意。 就好似他看上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一般。 哪怕这东西根本算不上重要,但也只有他不要的份,怎容别人染指抢夺?!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本该恭喜大将军,只是大将军位高权重,又生得如此品貌,许与区区一名军师,岂非可惜了?” 白明微目光仍落在萧重渊身上,眼神柔软,且透着鲜见的温柔:“风军师是臣的良配,得此姻缘,臣很欢喜。” 刘昱挤出一丝笑意:“那么,恭喜柱国大将军。” 可他话锋一转:“只是,婚约这事,如此草率简单,到底算不得良举。” “毕竟这天下的利益往来,有多少是绑在一纸婚书之上的?这不有的人已经准备通过婚约积蓄力量了?” 接着,他丝毫不掩饰地挑明: “九弟与平西大将军府议亲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可本宫还听说,原本九弟看上的是大将军家的六姑娘,这事实在耐人寻味呀!” 白明微一听,心底发笑。 挑拨离间都在这场合用了,究竟是无所顾忌,还是黔驴技穷,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过既然太子殿下把她想要的梯子送上来,那么她不如顺势而上。 于是她笑着道:“殿下,这话题实在不方便在这里说,不如借一步说话,如何?” 刘昱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无妨,大将军请。” 第1723章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出重拳了! 白明微和刘昱寻了个倚着假山的地方说话。 尽管此处人满为患,然而凭刘昱的身份,想要在这里寻一隅可以谈事情的僻静之地并不难。 白明微总算给他好脸色,这让他以为,有了能和白明微交涉的机会。 他负手看着白明微,高高在上的态度,摆着几分倨傲:“不知大将军有什么话要与本宫私底下说?” 白明微反把这个问题抛给他:“臣以为殿下有话要说,于是便提议寻个说话的地方,看来是臣误会了殿下的意思,还请殿下见谅。” 先抛出自己意图就丧失了谈判的最佳主动权,刘昱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可是他的沉默,并没有换来白明微的回应。 他不甘心就这样作罢,最后还是憋着火气,先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大将军,本宫一直有个疑惑,九弟有的本宫什么没有?九弟能许给你的,本宫能许更多,为什么大将军反而弃本宫去择九弟呢?” 他的心思,白明微怎会不明白。 从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都能推断出他的行事风格。 元贞帝九个儿子里,其实太子才是最像元贞帝的人。 元贞帝不甘事事有个老丞相管着,天下人只知老丞相而不知今上,太子又如何甘愿被自己的外祖父控制? 可偏偏想挣脱束缚的他们,又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己的情况不了解,也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反而高傲地以为只凭身份就能拥有一切。 眼下他哪里是疑惑大将军怎么宁愿亲近九弟,也不愿意成为他的人? 分明就是质问对方,他一个储君究竟哪里不如九弟? 白明微知道,只要顺着他的话说就好: “殿下,臣心底自是一直敬重您的,只是当时情况不同,殿下麾下人才济济,臣要熬到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刘昱当即会意:“不曾想大将军也有这样的顾虑,竟然担心为本宫做事,没有出头之日?本宫是那种放着人才不用的愚钝之辈么?” 白明微连忙解释:“臣万万不敢这么想,臣只是不想不敢直面太师大人的锋芒,有太师大人支持您,哪里还有臣的容身之处呢?” 刘昱颊边的笑容猛地一顿: “白明微,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认为外祖父没了翻身之日,所以才肯弃暗投明,准备放弃九弟那没用的,来投靠本宫?” 白明微表面惶恐,眼神却万分清明:“白府当时势微,急需一人顶门立户,否则这东陵世家之列将再无白氏一族。” “臣无奈只能选择最快能够让臣上位的方式,结果也很明了,臣压对宝了。想必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殿下应当能明白臣的处境。” “当然了,谁才能给臣永久的荫蔽,谁才是注定千秋万代的人,臣心底一清二楚,自是要顺应天命。” 刘昱唇角牵起:“好一个顺应天命!” 白明微继续道:“至于太师大人能不能翻身,有没有机会翻身,自有殿下做主,轮不到臣置喙。” 刘昱笑容愈发深了:“好你个白明微!你大逆不道!父皇身体康健,你竟敢说出这种话,就不怕被诛九族么?” 白明微连忙拱手:“殿下以诚相待,礼贤下士,几次三番于臣面前深情流露。臣心底感念殿下,自然不敢撒谎。” 刘昱明知这些话虚无缥缈,却分外受用。 他上下打量白明微一眼,直道:“可惜了,大将军本来是有机会成为天下女子最极致的目标,却不曾想大将军最后选择了区区一名军师托付终身。”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谁都清楚他口中所谓的极致目标是什么。 太子妃,皇后,太后…… 但那并非她的目标,刘昱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了,当以为天下但凡是个女的,成为太子妃便是终极目标? 尽管这番话刺耳,白明微却没生气,含笑回应:“臣在后宅,如何能冲锋陷阵呢?如何能成为铜墙铁壁呢?” “再者,小小军师哪里差了?既没有身份也没有背景,那臣就算是嫁了,也依然是臣,而不是谁的妻,谁的媳,殿下您说是么?” 刘昱细细审视了白明微一眼: “倒是有几分道理,自古裙带关系维系了多少利益,否则九弟也不会想要通过娶妻,来为自己积蓄力量了!” “你找一个没有背景的,的确比和其他利益联姻强,至少不用受牵制。” 白明微轻喟一声:“只可怜,我们女子都是利益网中的牺牲品,身家性命、前途终身,半分由不得自己。” 刘昱当以为白明微这模棱两可的感叹,是在为六姑娘抱不平。 他冷笑一声:“要说也怪你识人不明,竟然因为九弟对令妹有几分兴趣,就投入九弟的阵营当中。” “结果九弟转身就翻脸不认账,用完大将军就丢,连带令妹也成为了笑话,大将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滋味如何?” 白明微一脸懊悔:“殿下别取笑臣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臣一向懂得如何取舍。” 刘昱心情舒畅,白明微对他一直爱答不理,如今卑躬屈膝的模样,实在让他倍感畅快! 但他也不是那种被忽悠几句就找不着北的人。 他收回目光,高贵的态度竟带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意味:“大将军,你都说了,本宫以诚待人,本宫的诚意给出去了,那么你的诚意呢?” 白明微拱手:“没有投名状,臣哪里敢在殿下面前胡说八道,那不是忽悠人么?” 刘昱心满意足:“那么,本宫就等着你的投名状了。” 白明微直起身,与刘昱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似乎有什么协议,在沉默中达成。 也正在这时,刘尧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他面色不善:“大将军在这里做什么?!” 白明微连忙行礼:“拜见越王殿下!” 刘尧眯起眼睛:“本王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明微诚惶诚恐地解释:“太子殿下关心江北之事,所以垂询江北民生……” 刘尧冷笑:“是么?本王怎么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而是有的人心思活泛,摇尾乞怜呢?” 白明微拱手,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 刘昱打量了刘尧一眼,见九弟的怒火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笑意更盛了:“九弟,你这是在做什么,何苦刁难臣子?” 刘尧没好气地说:“臣弟的事情,就不劳皇兄挂心了!” 刘昱笑容一僵:“九弟这是什么态度?本宫都不计较九弟失礼,见到本宫连礼仪都没有,依然不计前嫌给九弟忠告,九弟这般与本宫说话,是不是不把本宫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刘尧依然没有理会太子,他警告似的看了白明微一眼,最后拂袖离开。 刘昱冷笑不已:“不知所谓的东西!” 白明微脸上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地模样。 刘昱看在眼里,宽慰白明微:“大将军莫要计较,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 白明微受宠若惊:“多谢殿下关怀。” 刘昱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便离开了。 在刘昱走后,萧重渊不着痕迹地来到白明微身边:“如何?” 白明微看着刘昱的背影,淡声开口:“今日会发生的事情,只怕太子也蒙在鼓里。” 萧重渊轻笑:“如此最好,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出重拳,拳拳到肉了!” 第1724章 少不了当众解释 冬日的最后一天依然苦短,不过酉时末玉京城便入了夜。 凉薄的清辉洒落下来些许,与琉璃宫灯流落在太液池的清波之中。 辉光映衬着权贵的锦绣,满庭安宁祥和的气氛。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立即打断了所有人的利弊权衡与如意算盘。 元贞帝盛装出席,牵着皇后的手从御花园那头走来。 几名妃子与众皇子,以及唯一的嫡公主跟在身后,在满院子的跪拜之中,踏着崭新铺陈的红毯步入撷芳殿。 “吾皇万岁千秋。” “皇后娘娘千岁康宁。” “太子殿下福泽无忧。” “拜见各位殿下,拜见令宜公主。” “……” 好一番问候,才把皇亲挨个拜了个遍。 元贞帝的声音自撷芳殿沉沉传来:“日月相映,春满九野,节乐声起,喜气处处。欢迎众卿家携眷前来,与朕欢度今宵。还请诸位尽情尽致,以普我东陵四海升平之愿景……” 元贞帝的声音,不断从殿内传来。 说了很长一段,白明微没有仔细听完。 她在心底仔细回想了一遍适才入场的人。 皇后毕竟是国母,纵使一直被软禁在凤藻宫,这种日子也该出席,她的到来并不稀奇。 韦贵妃与蒹葭同是宠妃,她们伴在君侧,更是情理之中。 皇帝九子,除了三皇子以外,其余的皆在场。 便是已经“疯了”的令宜公主,竟然也到场。 看到令宜公主适才走过去的样子,她有些怀疑之前收到的,有关令宜公主被元贞帝当作那作乱的小人,对其生出厌弃的情报是否千真万确。 太后竟然不在,可见身子当真大不如前。 思及此处,元贞帝刚好结束了讲话,招呼着在众平身。 起身的间隙,白明微远远瞧见沈自安大人的身影,除了沈老夫人没伴在身边,其余的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整个情景平和到,仿佛没有任何暗流在涌动。 思绪刚过一遍,在众便寻了位子坐下。 沈氏还有俞皎夫妇落座在白明微身后的位置,而军师身份的未婚夫萧重渊,却被安排在身边,又吸引了众多目光。 便是殿内的元贞帝,也遥遥看到白明微身边坐了个男子。 他眼睛一眯,开口便是直接唤了白明微:“柱国大将军。” 白明微起身,拱手行礼:“臣在。” 元贞帝的目光依旧凝着萧重渊:“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明微不仅官拜大将军,还有着安宁郡主的封号,照理来说,郡主的亲事就算皇帝不过问,那么太后也要垂询安排的。 她骤然带了个男人在身边,自是少不了一番解释。 若是不能求得宽宥,那么被狠批一顿,怪她自作主张定亲,没有经过太后的首肯也是正常的事情。 元贞帝略带不悦的问话,就代表着帝王对此事的态度。 然而白明微并无半点心虚紧张,她自有一番应对说辞,只听得她不紧不慢地解释:“回陛下,这是臣的未婚夫婿风轻尘。” “其父与臣的父亲有旧,早年家生变故临终托孤,把他托付给臣的父亲,但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学,不曾归家,直到北疆起了战火,他才踏上归途。” “臣父的亲在北疆时,常对臣挂心不已,多次念及臣的终身大事,并向几位兄长提出,要将臣许给故友之子,也就是风军师。” “后来父亲亡故,北疆情势刻不容缓,这件事情也随着兄长的牺牲及流落而耽搁了。” “待到兄长们被寻回之时,臣紧接着便接了和亲圣旨,更是不能把父亲的遗愿置于国家大事之上。” “种种变故发生,几经辗转,臣的两次婚约作罢,是以兄长便提起父亲遗愿。”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声音更加明朗: “陛下以仁孝治国,臣食君之禄当效仿陛下向亲长尽孝之大义,既是父亲遗愿,臣理应遵循。” “且风军师与臣屡次出生入死,其中情谊更是不用多说,是以臣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便与风军师定下三生之盟。” 这番解释,即便是元贞帝真的有什么疑惑,难道还能把白伯远的魂召来问一问不成? 再者白明微还用孝道去堵元贞帝的嘴,元贞帝即使再不满,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叫他就这么算了,他又怎么能甘心? 于是他还是从太后这方面入手,批评白明微几句:“柱国大将军,你怎么说也有郡主的封号,婚事理应先与太后商量?” “怎么朕和太后都没有听到有关这件事的只言片语,你这是故意隐瞒,还是玩忽大意?” 第1725章 这人的戏份必定不少 不管是刻意隐瞒,还是玩忽大意,那都是对皇权的挑衅与不敬。 然而白明微非但没有因为元贞帝的言语陷入惶恐自证,她从容开口:“请陛下责罚。” 一句“请罚”,却不曾提及错在何处,又因何而处罚。 分明认错的态度如此诚恳,却叫人无法真的去惩治她。 只因非要惩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就得师出有名,从刚刚提到的两者间择一个理由。 元贞帝就这么被架着,相当难受。 故意隐瞒,根本就无从说起;疏忽大意,也难重惩。 更何况今日白明微并非最终目的,元贞帝憋了那么久,多少能暂且按捺想杀白明微的心,去办他的正事。 思及此处,他挪了挪身子:“你的事以后再说,不能因为你坏了大家的兴致。” 他到底是没办法彻底放弃追究,才说出这一番话。 然而当他追究的时候,自然会有其他的对策等着他。 白明微拱了拱手,又退回了席位坐着。 临坐下前,她遥遥看了一眼撷芳殿内。 却见其中有一位子空着。 那席位距离元贞帝很近,且不知留给谁。 这时,元贞帝挥了挥手,随着丝竹声响起,一群穿着艳丽的伶人如灵蝶翩然入殿,卖力地表演着早已排练好的助兴节目。 一盘盘佳肴,一壶壶酒水,陆续摆在桌面上,虽不至于奢靡,却也没有丢了帝王家的排场。 “诸位,朕敬大家一杯!” 元贞帝话不多,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在众立即端起酒杯:“祝吾皇千秋万代,祝东陵万古长青!” 如此一番铺垫,宫宴之事便该进入正题。 果然元贞帝刚放下酒樽,便龙颜大悦地开口:“天佑东陵,佑吾江北之民平安度过浩劫,又降下祥瑞以慰其艰。” 说到这里,元贞帝含情脉脉地看向蒹葭,面上尽是欣慰:“此外,还赐下一子助我东陵枝繁叶茂,昌盛兴隆。”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 在众哗然,面面相觑。 今上年岁不大,但宫中已许久未有添丁之喜。 即便是九个儿子中最小的刘尧,也有十八岁。 韦贵妃盛宠优渥,独霸今上多年,也没有再传喜讯,如今这位后妃竟然有了? 皇后看向蒹葭的目光,带着些许诧异。 韦贵妃神色如常,眼角眉梢挟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太子震惊的表情根本无法掩饰。 不知谁先起的头,随着一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满院子又都拜成一片。 望着黑压压臣服于面前的人,元贞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仿佛四海升平,国富民丰,而他便是那千古一帝。 正当他得意洋洋之际,伺候在身侧的王公公轻声提醒:“陛下,道长怕是等急了……” 元贞帝当即会意,他收回看向蒹葭的目光,朗声开口:“朕的李美人能为朕开枝散叶,说起来少不了邱道长的功劳。” “只是邱道长为人低调,是以未曾于人前露面,今日若非朕盛情邀请,只怕他未必肯赴宴。” 坐在令宜公主身侧的元五接了话过去:“陛下,不知这位邱道长是何高人,我怎么没有见着?” 元贞帝含笑:“既然邱道长如此重要,朕当向大家隆重介绍。” 说到这里,元贞帝看向王公公:“请邱道长入席。” 王公公立即去办。 看到这里,白明微当即就会意那空着的位置究竟留给谁。 不过今上瞒得可真紧,她竟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道长的消息。 不知是无中生有,为元贞帝所捏造,还是此人来源过于神秘,以至于他们的情报网,根本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等待期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萧重渊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人是什么路数?” 白明微望向大殿,目光透过辉煌宫灯,落在元五的脸上。 承天观乃是皇家圣地,且有师父东极真人坐镇。 师父她道法高深,以一技观星推演之术天下闻名,深受百姓的信任及先帝的倚重。 不管是从师父的能力还是从政治需要上来说,承天观的地位都不应动摇。 如今元贞帝在这种场合公然抬举其他修道者,岂非是把他有改弦易辙之意公之于众? 这是对承天观的公然打压。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她老人家一心为了自己,元贞帝铁了心要将白府连根拔起,自然不会让承天观碍他的事。 况且依师父的行事风格,也不愿意涉足帝王家的肮脏手段。 所以元贞帝想排除异己,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元贞帝即将要扶持的对象,怕不是他自己找的。 具体从哪里来,太子自顾不暇,秦丰业若是有早就献上来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所以很大的可能性,是元五送到元贞帝身边的。 至于元贞帝知不知道,这很难说。 白明微收回目光,向萧重渊倾身,压低声音:“这人的背景怕是很复杂,既然我们能塞人,那么他们自然也能。” 萧重渊挑唇:“其中元五最有可能。” 白明微轻哼:“只怕那位有孕,都与这位道长脱不了干系。这可是一招好棋,通过有孕一事,把宠妃变成了帝王的棋子。” “若是那位配合,以后就算荣宠还在,那么今上对她的定位也不将不是宠妃,而是工具。” “若是那位不配合,本就疑心病甚重的今上,只怕也不会再如此宠爱那位。” 萧重渊含笑:“这一步走得倒是很妙,左右他们都不吃亏。” 白明微轻轻捏着酒杯:“这么大的阵仗,等会儿这位邱道长的戏份必然不少,且看着吧。” 两人正说着,一人自红毯那头缓步走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第1726章 摘星楼 那人身着紫袍,身形颀长清瘦,行走间自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气度。 只是他长脸长眼,黑发山羊胡,显得有几分妖异。 这样的长相,再与那紫袍相配,给人一种心术不正的感觉。 而此时,围观的人渐渐发出声音。 “紫袍?天仙洞衣!这可不得了!” “这世上能穿紫袍的,我以为只有东极真人一人,却不曾想这邱道长,也着紫袍。” “什么邱道长,这是邱真人!” “……” 或惊讶,或赞叹,无数声音在这大殿中响起。 邱道长若无其事,缓步走向元贞帝。 萧重渊低声一句:“妖道!” 白明微不可置否,只因这位邱道长身上的妖异之气甚重。 她自小浸在道观长大,承天观虽不是人人都道法高深,却也有着一番道家风致。 但观其通身气度,除了那一身道袍,无一处与道家沾边。 她低声回应萧重渊:“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这人只怕要带来大祸端。” 两人正说着,邱道长已经来到御前。 他正欲行礼,元贞帝却连忙起身,态度分外客气:“真人莫要多礼,请坐。” 邱道长也不客气,顺着元贞帝的指引,便坐到那为他留着的位子之上。 而他的正对面,便是太子刘昱,即便是越王刘尧,都要屈居他之下。 从这点不难看出,他深受元贞帝的倚重。 虽然秦丰业不在,少了个见风使舵的谗臣,但他的爪牙和枝叶,却仍渗透在东陵朝局的方方面面。 当即有人行礼:“见过真人。” 元贞帝龙颜大悦,越来越多的人顺势拍元贞帝的马屁,纷纷向这位邱道长见礼。 “见过邱真人。” 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而在这恭维与崇敬的声音当中,邱道长随手一挥。 “砰!” 一声巨响在空中绽开,绚丽夺目的颜色,攥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随着斑斓的光刹那映照在众人的脸上,随即便散开,化作五彩缤纷的零星光点,消散在黑夜之中。 竟比漫空银星还美丽几分。 “砰砰砰……” 就在众人惊讶之时,空中又有声音响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的光如水波在空中荡漾。 直到消逝,在众的震惊之色依然久久不曾消失。 邱道长就那么坐着,不紧不慢地朝元贞帝行了个礼:“这一招含雷吐火,献给陛下,愿陛下千秋万代!” 元贞帝更是龙颜大悦,止不住哈哈大笑:“邱真人道法果然高深,东陵有邱真人坐镇,何愁四海宾服,繁荣昌盛!” 邱道长含笑:“是陛下福泽深厚,所以连上天都占在陛下这边。”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互相恭维。 这其中邱道长所言,都没有什么稀奇。 只因朝堂之上,谁不曾说过几句谄媚的话。 然而元贞帝的金口玉言,却是一言九鼎,他的一字一句,都奠定着这位邱道长今后在东陵的地位。 也就怪不得令宜公主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倘若这邱道长随便说一句什么,东极真人送来的卦象,元贞帝能当回事么? 白明微轻轻偏头,却见萧重渊坐得笔直,她问:“你怎么了?” 萧重渊摇摇头:“我没事。” 自然没什么大事,但他心思急转,仔细回想着前世的经历。 然而就算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这位邱道长,仍然未在他前世的记忆中出现过。 这说明邱道长是一个变数。 兴许是明微和元五之间的斗争,逼得元五祭出了新的杀手锏,这才会让事情的发展与前世走向不同。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问:“对于北燕的大巫师,你都了解多少?” 萧重渊回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明微,你是认为这邱道长……” 白明微颔首:“这邱道长,很可能就是北燕大巫师。适才他使的那招含雷吐火,在道家典籍之中曾有记载,只不过那有另外的名称——吞刀吐火。北燕大巫师虽不是道家之人,但我认为他也修习道法。” 萧重渊眉头深拧:“我赞成你的说法。” 赞成是一方面,内心隐隐不安又是另一方面。 皇帝曾向他吐露,北燕正在做一种可怕的武器,如若是制作成功,那么就算是崇山峻岭也能荡平。 刚才的那一声惊雷般炸响,他听得出威力很大。 倘若这种东西的数量达到一定的程度,那么摧毁一座城池或者关隘,只怕也不在话下。 他心底的不安,并非是对此事的恐惧,而是对这种东西问世之后对整个九州大陆产生影响的不确定。 白明微和萧重渊,都在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但此时不适合深谈,两人也只好按捺住心思,继续坐看事情的发展。 也就在这时,元贞帝开口了:“邱真人的本事,相信在众都见识到了,就在前些日子,朕向邱真人求教东陵长久不衰的方法,邱真人向朕提了个建议。” 在众朝臣面面相觑。 而白明微和萧重渊不约而同说出“天宫”二字。 果然,元贞帝接下来的话,应证了他们的推断。 “邱真人向朕提议,在朕的紫宸宫旁边,建一座摘星高楼,请得仙人下凡一观,泽被我东陵苍生。” 邱道长噙着笑意接话:“天人不仅会庇佑东陵,庇佑百姓,更会赐福我们的陛下长生不老,如此陛下便能永世赐福东陵江山社稷与百姓民生。” 白明微唇边挑起嘲讽的笑意:“长生不老才是重点吧?” 而这时,在众的臣子也开始回过味来。 尽管有人觉得“长生不老”根本就是虚妄之言,但却没有人敢公然提出异议。 谁敢在这个时候挡了今上长生不老的好事,家眷都在身边,是嫌命长了么? 然而元贞帝和邱道长的表演尚未结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高谈阔论着帝业千古常青。 到了最后,元贞帝的目光落在沈自安身上:“沈爱卿,天宫要建九楼,蕴含着九九归一的道义真谛。” “为了恭迎仙人下凡赐福,每一楼都应有价值连城的至宝镇楼,而建筑的材料,当有琉璃玛瑙,各色宝石,如此才能熠熠生辉,引仙人驻足。” “朕初步合计了一下,花费至少在九千万两左右,你是朕的户部尚书,这笔银钱你要来替朕筹集,待开春后挑一个好日子动工。” 沈自安“砰”地跪到地上:“陛下……” 第1727章 不过是杀鸡儆猴! 曲下的不只是沈自安的膝盖,沉落还有在座朝臣的心。 九千万两,那是个什么概念? 东陵每年的税赋收入,不过才数百万两。 即便是举倾国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陛下怎么能为了建一座楼,做出如此大预算? 沈尚书是户部的一把手又如何? 户部并非沈尚书的,东陵更不是沈尚书的。 这不是为难人么? 为难人…… 在众立即就会意了。 仙宫、道长,都是被削利的刃,直指沈尚书,誓要血染剑锋才能罢休。 原本因为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而激起情绪的在众,纷纷按捺住欲要开口劝谏的心思。 倘若陛下一意孤行,誓要做劳民伤财之事,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斗胆死谏。 不成功便成仁,就算是因此死了,也能青史留名。 但如果这是针对朝中某个官员的局,那么他们需得静观其变,方不至于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面对沈自安的惊愕,元贞帝冷笑一声:“怎么?沈爱卿不想看到东陵昌盛?!不想看到百姓安居?!不想看到朕万古千秋?!” 一个个问题犹如带着刺的鞭子,抽在沈自安老迈的身躯之上。 每落一个字,沈自安的腰便躬一分。 直到匍匐在地上,犹如枯朽的老木,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这些问题,他怎敢回答一个“是”字,只怕沈氏九族的性命,要交代在这一句话之上。 沈自安满目悲怆,却也很快就保持镇定,他缓缓开口:“陛下海纳百川,胸有宏图大业,乃是东陵之福,百姓之福。” “只是仙宫殿宇工程浩大,预算极高,臣认为当徐徐图之,不可着急,以免做不到尽善尽美,反而让仙人不高兴。” “在筹集预算期间,我们正好有时间细心筹划建筑图纸,以及工人与工期,方方面面都完善,方能筑成仙宫。” 元贞帝眯起眼睛,就那么盯着沈自安。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陌生的情绪,仿佛这发须皆白的老者,不是伴他数十年的朝臣。 很显然,他很意外沈自安竟然没有歇斯底里地反对。 不过也只是刹那惊讶,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如此说来,沈爱卿是同意承担起调度银钱、筑仙宫摘星楼之事了?” 元贞帝就是要他当众允诺,就是要把他逼上死路! 沈自安闻言,浑浊的眼底情绪莫名。 他匍匐在地,缓声应下:“一切遵照陛下的指示。” 元贞帝挑唇,先是一抹冷笑绽开,然后又迅速变成那仿佛熟练到极致的温和笑意: “沈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先坐下吧,这大好的日子,难得忙里偷闲,这些事情过了今夜再议。” 沈自安退回座位。 他就那么坐着,僵着身子。 许久过后,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如同嚼蜡般,咀嚼着他这宦海沉浮的一生。 元贞帝的目光不时落在他的身上,嘴里却招呼着在座臣子:“都别怔着了,今日君臣同乐!尽情地吃,尽情地喝!” 有人举起酒杯,向元贞帝说着好听的话,换来几声赞赏。 有人向同僚敬酒,互道贺词。 殿内又恢复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喜乐景象。 仿佛适才的事情从未发生,也没有人听到过九千万两的巨额数字。 但白明微却清楚地知晓,事情才刚刚开始。 萧重渊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白明微碗里,轻声开口:“你认为接下来又有什么好戏可看?” 白明微默默地吃着菜,接着淡声回应:“左右不过是杀鸡儆猴。” 是的,杀鸡儆猴。 元贞帝欲要杜元康代替沈大人,自然会想方设法除去沈大人。 倘若适才沈大人竭力反抗建摘星楼,他直接顺水推舟便能迅速处置了沈大人,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交给他亲自择选的人来做。 但沈大人并未那样做,他没了立即处置沈大人的借口,必定还会再度发起后招。 一个九千万两的荒唐数字,将他想要拔除沈大人的目的公之于众。 接下来他处置沈大人的举动,就是要让大家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可以轻而易举对所有人生杀予夺。 哪怕是几朝元老也不例外,警告大家必定要安分守己,心悦诚服于他的权威! 老白相已经倒下了,如今户部的一把手又以这种方式被拔除,试问满朝文武如何不人心惶惶? 这不就是杀鸡儆猴么! 萧重渊放下筷子:“沈大人适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并没有选择和皇帝正面冲突,可见他心底,兴许还抱着一丝生的希望,许是你之前的努力有了成效,他没有彻底放弃。” 白明微的目光,透过眼花缭乱的伶人,落在殿内遥遥坐着的沈自安身上。 她摇摇头:“沈大人的状态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俞皎把菜夹到沈氏的碗里:“大嫂,吃点东西吧,你什么都不吃,仔细饿着肚子。” 沈氏轻声道了谢,却是频频往殿内看。 元贞帝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及御花园鸦雀无声,那九千万两建摘星楼的荒唐事,她听得一清二楚。 纵使没有管过庶务,也知这是一笔极为巨大的数额。 更何况她每日经手的便是庶务,她更能清楚地知晓这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笔预算。 祖父哪里能做得到?! 皇帝明显是要断了祖父的生路,这叫她怎么能吃得下! 但她也不想大家担心,稳定心神后默默地吃起了东西。 就在这时,元贞帝的目光落在蒹葭身上。 满目宠溺犹似在看自己的生命,温柔的话语中却隐隐挟着一把刀,那一字一句的背后,皆是帝王的算计。 他道:“爱妃,你是朕最可心的人,接下来沈大人负责调度银钱建筑摘星楼,这可是一件大事。” “倘若成了,那便是帮朕与东陵,祈到上天最珍贵的福祉!沈大人辛苦,你替朕去敬沈大人一杯。” 蒹葭依言起身:“是。” 她刚想往空杯里倒酒,酒杯却被元贞帝按住:“难道沈大人会不肯纡尊降贵,给你斟上一杯么?去!” 蒹葭浑身一颤,握着酒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沈自安。 第1728章 沈大人,本宫敬你 皇后一直很沉默,她的目光从元贞帝按着李美人酒杯的那只手上收回,唇畔却噙了冷笑。 韦贵妃把玩着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期间她与皇后对视一眼,毫不掩饰的嘲讽。 两人碰到一起,必然少不了一番较劲,可到底也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此时她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蒹葭身上。 其他后妃见了,心底暗恨,怨李美人夺走了所有的圣宠。 只有蒹葭自己知晓,她心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从元贞帝让她去给沈自安敬酒那一刻起,她的面色就变得极为难看,她握紧酒杯,颤着唇走向沈自安。 沈自安连忙起身:“娘娘。” 蒹葭默了默,强颜欢笑:“沈大人辛苦了,本宫敬沈大人一杯。” 沈自安微微垂着头,正好看到那杯中空空如已。 他神色霎时一黯,随即恭敬开口:“多谢娘娘。” 蒹葭没有言语,就那么握着空酒杯站着。 在沈自安身旁布菜的宫人低声开口提醒:“沈大人,娘娘杯中无酒,还不给娘娘满上?” 因为沈老夫人没有入宫,而沈氏的父亲又官居三品,且撷芳殿内空间不足,宫里安排位置时,并未将沈大人的家人与他安排在一处。 此时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仿佛他独自一人与所有人对抗,显得那般孤立无援。 沈自安没有说什么,举起手边的酒壶,恭敬地给蒹葭斟了一杯酒。 可就在酒斟到一半时,蒹葭忽然手一抖,酒杯就这样摔落在地,发出“砰”的清脆声响。 酒水溅染了蒹葭的裙摆,在沈自安尚未反应过来时,她连忙下跪请罪:“陛下,臣妾失仪,请陛下责罚。” 元贞帝已然暴跳如雷,他拍案的声音与蒹葭下跪的声音同时响起。 然而未等他发作,蒹葭已经跪下。 他满面怒容,恶狠狠地盯着蒹葭。 “李美人,你连个酒杯都拿不稳,是不是存了心要扫朕的兴?!” 蒹葭没有任何解释,只说:“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 在众心思各异,不知情的后妃见李美人吃瓜落,都忍不住幸灾乐祸。 萧重渊低声开口:“这窍门怕是在酒杯上。” 白明微颔首:“嗯,适才皇帝碰过这只酒杯。” 萧重渊含笑:“现在蒹葭把酒杯给毁了,你说皇帝接下来会怎么做?” 白明微冷笑一声:“要是摔了个杯子就能躲过去就好了,左不过换个伎俩,又或者故技重施,只要他不要脸,诡计就会层出不穷。” 两人正说着,只见元贞帝已经按捺住怒意。 他深吸几口气,面色也得以有所和缓。 他对李美人的批评,也变成了另一种带着宠意的责怪: “你的确不小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该谨慎行事,连个杯子都拿不稳,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罢了,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免得让大家跟着你心惊胆战。你多敬沈大人一杯,也给沈大人压压惊。” 说完,元贞帝便做了个手势。 王公公立即取了个酒杯,迈着小碎步走到蒹葭面前,躬身把酒杯呈递过去:“娘娘,请。” 蒹葭心知自己躲不过,缓缓起身,颤着手去接酒杯。 她轻轻合眼,随即又睁开,言语中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说:“沈大人,本宫敬你。” 沈自安弓腰行礼:“老臣给您斟酒。”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往蒹葭的杯中,缓缓斟酒。 所有人都停下了言语和动作,看着两人一举一动。 似乎在座的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可正因为知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大家才会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待酒杯即将装满,沈自安便给自己的杯子倒酒。 “沈大人,请。” 蒹葭举着杯子一饮而尽。 沈自安轻轻阖上双目,一副接受一切的从容:“敬娘娘,敬陛下。” 第1729章 你罪该万死! 一杯酒下肚,蒹葭又把酒杯递过去。 沈自安为她再斟一杯。 喝下两杯酒后,蒹葭便在元贞帝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准备转身回到席位。 然而才走出两步,她便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不知情的后妃愣住了!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来人!有刺客!” 王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外边嚎了一声。 无数的金吾卫从外边冲进来,很快就把撷芳殿团团围住。 即便是整个御花园,也被包围起来。 元贞帝怒不可遏:“沈自安!你敢害朕子嗣!” 沈自安颤巍巍地站起身,“扑通”跪下时脸色青白交错:“陛下,老臣冤枉。” 元贞帝的声音裹挟震怒,如飓风碾压过去: “冤枉?你个老匹夫,竟然敢喊冤!众目睽睽,你有如此胆量,既做得出难道还怕承认?!” “朕念你是皇祖父在位时便培养的臣子,所以向来对你礼让三分,宽待有加,没想到朕的仁慈竟让你生出了忤逆之心!” “你害朕宠妃,残害朕的子嗣,你简直罪不可赦!朕要拿你的狗命!给我那无辜的孩儿赔罪!” 沈自安没有言语,只是那么跪着,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沈氏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她望着老迈的祖父,眼泪止不住滚滚而落,那无能为力的感觉,又让她撕心裂肺。 要不是俞皎扶着,只怕她已经坐不稳。 而沈行知的席位那方,也是同样的情况。 白明微轻轻转身,把手伸向沈氏,握住沈氏颤抖且冰凉的指尖:“大嫂,没事的。” 沈氏抬眸,看到白明微镇定的目光。 她的心回落稍许。 皇帝的震怒使得所有人噤若寒蝉,一股无形的威压把此处沉沉罩住,所有人都被这帝王之怒吓得惊恐不已。 韦贵妃目光漫过面前的珍馐,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皇后事不关己,没有反应。 其余后妃都快按捺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尤其是太子,和李美人有私怨的他,一想到李美人没了孩子,他就想笑。 笑李美人活该,也得意自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他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如果李美人怀的是男胎,父皇因这突如其来的幼子而改弦易辙,把他的太子之位给了这最小的孩子。 也就在这时,刘尧最先开口:“父皇,儿臣这就去请御医来给李美人诊治!” 这也算是在委婉地提醒元贞帝,救人要紧。 元贞帝似乎也从震怒中缓过来,他连忙起身走出席位,来到倒地不起的李美人身边,把李美人轻轻搂在怀里。 他满脸心疼:“爱妃,朕一定会为你做主,为咱们的孩子做主!” 他的声音,如同秋野里远远传来的鸮鸟之音,苍凉且悲戚,怎能说他不在意?不心疼? 可偏偏心碎的他,却没有立即叫御医,只是重复那句要手刃仇人的誓言。 到了这一步,明眼人心底不由得大惊——事情怎么这么不符合常理?莫非…… 他们简直不敢置信! 今上为了除去臣子,不惜以自己的骨肉为刀! 这太可怕了! 这简直太可怕了! 也就在这时,令宜公主跳了出来: “沈自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你知不知道你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还不速速拿出解药救人!父皇仁慈明德,兴许还能有一分挽回的余地!否则你只能偿命!” 太子也跟着落井下石: “沈自安,令宜的话有道理,你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趁斟酒的时机当众给李美人下毒,你简直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你罪该万死!天诛地灭!” 皇后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韦贵妃缓缓开口:“当众行凶,罪加一等,沈大人,你真的太糊涂了。” 更有一些官员,纷纷顺着风向跳出来指责沈自安。 “沈大人,没想到你这么糊涂!你说有什么事你好好说,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理的,你何至于落到毒害后妃皇嗣的地步?” “杀人偿命,你杀的可是皇嗣,你有几条命来赔?就算是诛了你沈氏满门,也不够偿的!” “沈大人,早早认罪,求陛下宽恕吧,别犟着了啊!” “……” 沈自安还什么都没说,但是外人却什么都说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百口莫辩。 即便是喊一句“冤枉”,他也不知从何喊起。 因为他清楚,他是被陷害的。 陷害他的人就是今上! 他对着陷害自己的人喊冤,又有什么用呢?! 皇帝明显要他死!分明就是要他死! 甚至不惜拿皇嗣的命来做那杀人的刀,他就算喊破喉咙,难道就能喊来天理公正吗? 他喊不来。 喊不来的。 喊不来的…… 正在这时,沈行知越众而出,跪到沈自安的身边:“陛下明鉴,其中必有什么误会,沈尚书不可能谋害皇嗣啊!请陛下明察!” 沈清辞也跟着跪了下去:“陛下,沈尚书一定是被陷害的,他没有理由毒害皇嗣,请陛下明察!” 不等元贞帝开口,元贞帝身边的王公公便发出尖锐的吼声:“放肆!沈自安众目睽睽行凶,你们还想颠倒黑白?!简直不知所谓!” 令宜公主面纱下的脸,尽是狠意:“笑话!他是被陷害的?你在说什么屁话,简直一派胡言!依本宫看,你们就是帮凶!” 太子也跟着火上浇油:“你们别在这里企图混淆视听了,依本宫看,你们还是老实解释为何要合谋毒害后妃皇嗣,乞求宽宥吧,不要垂死挣扎,这对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有臣子已经开始分析:“江北降下祥瑞,李美人又怀了龙种,东陵双喜临门,陛下想建仙宫为东陵百姓向仙人祈福。” “这沈尚书对于国库的银子,向来都是抠门得不行,只怕心里是不愿意建造仙宫的,但又知圣命难为。” “所以才铤而走险谋害皇嗣,只要李美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陛下建仙宫的理由又少了一个。” “但是沈尚书怕是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仅是毒害皇嗣那么简单,李美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天人赐下的另一个祥瑞,你这样做就是夺取东陵的福祉,你简直疯了!疯了!” “……” 在众你一言,我一语,把无数的罪名扣到沈自安头上。 元贞帝在他们的话语之中,面上蕴着的怒意越来越多,直到成为风暴。 他暴喝:“沈自安!你罪该万死!” 第1730章 安的什么心?! 不等沈自安辩驳,元贞帝直接下了命令。 “来人,把沈自安给朕拖出去,就地正法!” 他一刻都等不及,只想着立即杀了沈自安,甚至连装模作样都省去了。 几名金吾卫气势汹汹地涌上来,粗暴地将沈自安按在地上。 脑袋磕在地毯上,嘴唇瞬间就溢出血,触碰到地面的区域,很快就肿了起来。 年迈的沈老大人,发髻散了,几缕银丝粘在脸上,和着他那悲戚的神色,看起来狼狈得令人揪心。 沈行知看着父亲,他连忙磕头:“陛下明鉴,沈尚书绝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沈清辞也跟着磕头:“请陛下明察,明察啊陛下!” 元贞帝怒喝:“都住口!你以为你们没事么?等会儿朕再和你们算账!先把沈自安拖出去正法!” 金吾卫立即行动,恶狠狠地把沈自安拖拽起来,眼看就要押走。 “明微……” 沈氏颤着声喊了一句。 可她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未曾当众失态。 沈家的女眷也都强撑着,看着如枯枝般被金吾卫钳住的沈自安。 沈行知父子心急如焚,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猝不及防,有心想要替沈自安辩驳。 但除了一句“冤枉”、“明察”,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多少人幸灾乐祸,噙着冷笑等待沈自安的终结。 元五不动声色地往白明微看了一眼,似在等待白明微的反应。 就在沈自安刚被拖拽之时,白明微告诉沈氏:“大嫂,拦住。” 沈氏不假思索,立即站起身:“都住手!” 话音落下,沈氏立即冲出席位,挡在金吾卫面前。 金吾卫一怔,一时之间竟当真没有继续行动。 无数道目光火辣辣地落在沈氏身上,仿佛要将她凌迟才肯罢休。 面对这样的情况,若说沈氏内心没有半点波澜,那决计不可能,不仅是来自旁人的恶意,还有对祖父的担忧。 然而当她想起明微坚定的眼神,她霎时就有了底气,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敢问您是不是存心针对沈尚书?” 此言一出,在众哗然。 有人立即跳出来:“哪里来的无知野妇!莫不是也疯了不成,竟敢对陛下这般说话?!实在是大不敬!大不敬!” 白明微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开口的那名大臣身上,掷地有声地开口: “黄大人,她不是野妇,她是有名有份的诰命夫人,是英烈的遗孀,也是本将军的大嫂。” “莫非黄大人眼盲心瞎,看不到她坐在本将军身边?黄大人在开口前,用了脑子了么?” 那位说话的大人面色一僵,却是不敢还嘴,讪讪地看向元贞帝。 沈氏立即领会了白明微的意思。 她知道,倘若白明微直接开口,为祖父说情,要是被顺势栽赃结党营私、沆瀣一气,那还有几分难办。 但由她先出面就不一样了。 如此接下来就算明微有什么动作,也可解释为替大嫂出头。 有了她这一条纽带,那么明微接下来的行动,也就顺理成章了。 于是她不等龙颜震怒的元贞帝开口,立即就抢在前头: “陛下,敢问您是不是存心针对沈尚书?是不是想要除去沈尚书,才用这欲加之罪?” “如果不是,为何现在都不给李美人传御医?如果不是,为何李美人所中之毒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都不查清楚便迫不及待定罪?” “陛下向来提倡东陵律法严明,那就更应该查清楚前因后果,若待证据确凿事无巨细,才定罪惩处!为何陛下什么都不查,也不给任何辩驳的机会?”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臣妇就只问陛下一句,东陵的国法律例是否重要?是否应该明正法典?” 元贞帝面色铁青,满肚子火气乱窜,硬是气得说不出半个字。 “放肆!” 王公公第一个跳出来斥责沈氏:“无知愚妇,你竟敢以下犯上?!” 令宜公主跟着张牙舞爪:“你这刁妇,竟这般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你当这东陵是你白家的天下么?” “想要横着走,你掂量过自己没有?这般没有自知之明,是不是有人撺掇指使?依本宫看,你白府纯粹是想谋反!才敢对父皇这般大言不惭!” 这时,元五不冷不热地开口:“公主,要说白府想谋反,倒也不至于,东陵还要靠白府守北疆呢,切不要寒了忠臣的心。” 这话实在诛心,元贞帝本就对白府恨意滔天,元五岂非在火上浇油? 眼看重点就要跑偏,白明微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施礼:“陛下,忠言逆耳,臣的嫂嫂说话虽然不中听,但都是在为陛下考虑。” 令宜公主冷笑:“白明微,你住口!休得在这里颠倒黑白,巧言令色!” 白明微丝毫不理会令宜公主,依然是那副从容的姿态: “陛下,臣知道您心疼娘娘,难免怒火中烧,大嫂的意思是,沈尚书毕竟是三朝元老。” “要是陛下在愤怒的情况下处置了沈大人,只怕会落人口舌,众目睽睽,更应该清楚分明。” “大嫂完全是在为陛下考虑,还请陛下三思,不论是处置还是治罪,也得等整件事情明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这时,宋成章也跟着开口了:“陛下,天降祥瑞,妃嫔添丁乃是大喜事,不论是在座的人,还是天下百姓,必然都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娘娘腹中的龙种,以及戕害龙种的经过。” “要是就这么草率下定论,只怕百姓会误会,陛下色令智昏,冲冠一怒为红颜,让三朝元老无辜枉死,到时候只怕李美人娘娘,也跟着被天下人误会。” 令宜公主还想跳出来,却被皇后喝住:“令宜,朝堂之事你不该掺和。” 令宜公主恶狠狠地看了殿外的白明微一眼,随即不甘心地住了嘴。 也就在这时,元五开口了:“陛下,按理来说东陵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该置喙,然而按民间的话说,我们很快就成为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斗胆说几句,关于李美人中毒这事,还是得慎重。” 白明微目光微闪,许多人则不明就里。 元询这是安的什么心? 第1731章 孩子哪儿去了? 整个大殿寂静得可怕,元贞帝愤怒而隐忍的呼吸声,仿佛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噤住声息,即便是心中神思万千,却也只敢用眼神交流。 如此场合,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即便是沈行知父子,也知此时不应开口,以免适得其反。 无论是白明微,还是宋成章,他们的话语都踩在元贞帝最想遮掩的地方。 现下元贞帝龙颜震怒,都不知他想杀沈自安的心更重,还是想要粉碎白明微这几人的欲望更为强烈。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沈自安破了的嘴角已经止住血,被暴力蹭到的地方高高肿起。 白明微目光轻轻一扫,不着痕迹地从元五身上漫过。 或许在座都不知道元五为何帮沈大人说话,但是她却知晓。 果真就在元贞帝因为恼怒而说不出任何话语之际,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邱道长一眼。 邱道长手指轻轻在那山羊胡上捻了捻,装模作样地掐指。 片刻过后,他忽然面色大变,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陛下!龙种早已消失!的确与沈大人无关!” 此言一出,元贞帝怔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时才有人注意到,李美人身下并无任何血迹。 孕期若是落胎,必定引发巨量流血。 没有血迹,那说明要么李美人腹中的孩子并未出事,要么就是早已出事。 邱道长当中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很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此时大家的面色都十分精彩,更是好奇今上对李美人的情况是否知情? 不过从陛下同样震惊的神色可以看出,陛下大抵是不知情的。 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陛下竟然想要利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孩子除去眼中钉? 最后还被人当场揭穿,孩子根本早就没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然了,谁又敢笑呢? 然而此刻的元贞帝,根本就顾不上在座的心思。 他恶狠狠地看着怀中的蒹葭,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这个孩子是他用了偏方让李美人怀的,李美人怎么就弄没了?连个孩子都怀不住,简直就是废物! 没了孩子,他怎么把毒害龙种一事嫁祸给沈自安?!他还怎么杀沈自安全家?!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唇边泛起几不可察的嘲讽。 正当众人都疑惑,为何今上亲自捧的邱道长竟拆今上的台时,元贞帝终于开口了: “邱真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这么说?沈自安用心险恶,他竟敢对朕的爱妃下毒!” “依真人所言,朕的孩子在沈自安下毒之前就没有了?那么朕的孩子,哪儿去了呢?” 他就是要一口咬死沈自安! 就算沈自安少了一个毒害龙种的罪名,但也与毒害后妃脱不了干系!沈自安今日必须死! 他是九五之尊,他说的算! 在元贞帝话音落下的时刻,韦贵妃眉头一跳,些许惊慌浸染在美丽的双眸。 皇后冷冷地看了韦贵妃一眼,开口吩咐身侧的宫人:“快去请御医,把所有值班的御医都请来。” 太子立即配合:“李美人突遭暗算,父皇一时着急,多亏母后心细如发,眼下还是先给李美人救治才是。” 母子俩一唱一和,也算顺理成章地把御医请来。 既给元贞帝没有及时请御医施救找了个借口,同时也为接下来检查李美人怀中的龙种究竟怎么回事搭了一个台阶。 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邱道长身上,大家都想听听邱道长究竟会怎么说。 然而白明微却知晓,这所谓的邱道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定然不是为了打皇帝的脸,而是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做铺垫。 果然,邱道长的回答,应证了白明微的推测。 但见他又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捻了捻山羊胡,狭长的眸子里异光大作: “陛下,贫道适才掐指一算,发现娘娘腹中的龙种,的确早已失落,时辰与娘娘中毒对不上,所以龙种的殁亡,的确与沈大人无关。” 他的话虽指明不是沈自安害了龙种,但却避开了李美人中毒的一事,很显然他的重点在龙种,至于其他的,他丝毫不理会。 元贞帝把李美人放在地上,阴沉着脸走回座位。 他一言不发,双目猩红,忽然抓起桌上的碗,往地上狠狠地掷去:“查!给朕查!朕的孩儿究竟去哪儿了?!怎么没的!” 他的怒火,吓得在众屏住呼吸。 就算是几度跳出来的令宜公主,也把脑袋低着,不敢再说一个字。 而韦贵妃则悄悄攥紧了手帕,面上勉强能维持平静,但那眼眸深处的慌乱,还是出卖了她。 同时她也心有戚戚,陛下那么宠李美人,即便是她也望尘莫及。 怎么此时此刻,她在陛下的身上看不出任何对李美人的怜爱,只有阴谋算计呢? 最是绝情帝王家,若是让他查出真相,那…… 她不敢深想,面色不受控制地发白。 皇后见她面色不好,贴心询问:“韦贵妃,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龙种没了,和你有关系吧?” 韦贵妃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一派胡言!” 皇后也没有计较韦贵妃的失礼,就那么神色淡淡地坐着,仿佛看戏似的闲适悠然。 而元五和邱道长的打算,白明微也渐渐明了。 首先,无论谁求情,皇帝都铁了心要把沈大人就地正法,可邱道长一句话,皇帝就没有坚持把沈大人拖出去。 这意味着邱道长在皇帝心中极具分量,皇帝听邱道长的话。 外人会怎么看?自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揣摩出皇帝的心思后,必然对邱道长毕恭毕敬。 邱道长的地位,不着痕迹地就坐稳了! 其次,皇帝想要利用龙种除去眼中钉,如果龙种没有了,那自然就少了一把趁手的刀。 想来是元五认为他们会通过事先除去这个孩子来解沈大人的死局,索性将计就计,配合他们澄清沈大人没有毒害龙种。 如此,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让元贞帝去彻查背后的原因,一旦元贞帝知晓落胎的真相,不仅会牵扯到韦贵妃,也会牵扯到李美人。 到时候韦贵妃倒台,越王必定受连累;李美人出事,他们也就失去一颗埋在帝王身边的棋子。 而沈大人也脱不了毒害妃嫔的嫌疑,必受惩处。 这简直就是一箭三雕的好计划! 思及此处,她又看了元五一眼,唇泛冷笑。 情况像是陷入了绝境,然而她却依然镇定从容,不见半点紧张慌乱。 第1732章 哀家对不住先帝 第1732章 “太后,您怎么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清宁宫,韩公公掀开帘子,轻声询问。 太后双目无神地盯着帐顶,未语泪先流:“韩忠呀,哀家梦到先帝了,但是先帝不高兴啊……” 韩公公用帕子轻轻为太后擦汗:“娘娘,只是一个梦而已,您切勿当真。御医说了,您需要保持平和的心态,不能大喜大悲,否则对您的身体不利。” 太后仿佛没有听到韩公公的话,只是一味自顾自地说:“先帝怨我,怨我没有照顾好润儿,所以最后才不得不把泓儿推上帝位。” “怪哀家,都怪哀家,非要逼着先帝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顶着压力,守着哀家过了一辈子。” “可偏偏哀家的肚子不争气,怀了那么多次,统共就给先帝生下三个孩子,结果润儿还没能长大。” “如果不是哀家善妒,主动给先帝纳妃选美,让先帝开枝散叶,是不是东陵就不会面临如此局面?” “怪哀家呐……” 韩公公泪流满面:“太后,这不是您的错,当年您和先帝出生入死,多次巡视民间,日子过得那么艰难。” “别说孩子难以保住,即便是您和先帝,谁不是伤痕累累,早早就掏空了身子,落下一身的病,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太后还在自言自语,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先帝,是我对你不住,是我对东陵不住,是我没有教好儿子,是我让祖宗的基业乎断送在我的手里,带我走吧,带我走……” 韩公公一边为太后擦泪,轻声安抚,一边示意小内侍去唤梅公公。 偏殿里的梅公公正在熬药,他放下手头的事情,连忙赶了回来。 见到韩公公,他低声询问:“太后怎么了?” 韩公公哽声开口:“太后她像是魇着了,口中一直念叨着先帝,咱说的话,她也听不见。” 梅公公立即开口:“我去唤御医。” 韩公公摇摇头:“刚刚我瞧着太后不太好,让小明子去唤御医过来偏殿候着,结果小明子说御医们不在司药局,都被唤去御花园给李美人救命了。” 梅公公眉头皱起:“怎么又是李美人?!她怎么能和太后比重,咱这就去撷芳殿要御医,那么多人值班呢,怎么就都去给李美人看诊了?!” 韩公公拉住梅公公:“撷芳殿出大事了,你就别去掺和,咱联手用真气先稳住太后的脉象,等御医完事了,再请他们过来。” 梅公公不解:“到底出什么事了?这般严重。” 韩公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陛下想砍沈大人的头呢。” 梅公公在宫里那么多年,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他也能很快想清楚前因后果。 他叹息一声:“沈大人难呐,当初江北那种情况,多少灾民等着救命,陛下拨赈灾款,他能不急么?结果却因此开罪陛下,落到这般下场。” “自安他怎么了?”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原来她醒了过来,偏偏听到两人的谈话。 韩公公连忙走过去,轻声解释:“太后,沈大人没事,您别担心。” 太后没有说话,费了很大的劲才让韩公公把她扶起来靠在被堆上。 他就那么盯着韩公公:“韩忠,哀家还有什么事受不住呢?” 韩公公犹豫片刻,便把撷芳殿正在发生的事情向大致向太后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默然不语。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也沉哑得不成样子,眼底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昏庸!他昏庸至极!” 韩公公和梅公公垂下脑袋,不敢言语。 太后恨恨地骂了片刻,便又冷静下来:“必须要保住自安,不能叫他步惟墉的后尘。” 梅公公接过话:“太后,前段时日柱国大将军的大嫂沈氏回了趟娘家,兴许柱国大将军已经知晓沈大人的处境,或许她有……” 太后无奈叹息:“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她还能做什么?再者,皇帝为了除去沈自安,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可见他是铁了心。” “要是哀家再这么放任下去,别说是自安,怕是连白明微都要受连累,这朝中还有几人可堪重用?哀家无法坐视不理。” 韩公公连忙劝说:“太后,您得顾及自个儿,御医说您不能劳神劳力,否则您的凤体扛不住。” 太后并未就此罢手,她固执开口:“哀家的身子哀家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活,这么点事还经得住!” “要是任由皇帝这么对付一个忠良,哀家就算长命百岁,将来乘鸾西去,都没有脸去见先帝,更没有脸去见祖宗!” 如此,韩公公和梅公公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们伺候了太后一辈子,怎么会不知道太后的脾性? 就算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太后也得救沈大人。 这时,太后又开口了,她问:“那邱道长是什么路数,哀家怎么没听说过?” 韩公公回应:“禀太后,这邱道长就像是今夜凭空出现的,先前可半点口风都没有,奴才对这人的底细一无所知。” 太后冷哼一声:“就凭皇帝自个儿,攒不出这么大的局,背后一定有人。” 韩公公疑惑:“这秦丰业如今都回家养老了,还有谁在陛下身边进谗言呢?” 太后眼睛一眯:“进谗言?你是觉得这邱道长并非正道?” 韩公公连忙跪下:“太后,非是奴才不尊敬道家仙长,而是这邱道长,他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修道者。” “我东陵有承天观,东极真人虽不轻易出山,然而却心怀天下,承天观大部分的香火钱,都用在了百姓身上。” “但是这邱道长张口就提议建什么摘星楼,用花言巧语蛊惑陛下,说什么仙宫迎仙人,这明摆着就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 “秦皇穷极一生,也没能成仙,最后只能带着万千泥俑沉眠地底,仙宫若真能迎仙人福泽,怎么不见他国建造?” “奴才斗胆,只怕这邱道长妖言惑众,是个歪门邪道,所以奴才才会提到可能有人给陛下进谗言,招了这么个妖道来蛊惑陛下。” 太后点点头:“你说的就是哀家想的,你起来。” 韩公公连忙起身,梅公公则继续分析:“这邱道长的出现十分蹊跷,既然能劝动陛下,说明此人有几分本事。” “究竟是谁会想出建仙宫这种劳民伤财的损招,这不是明摆着要彻底拖垮东陵么?” “而且邱道长的出现,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迹象,说明这人只手遮天,还有着非同寻常的心智与手段,才能做得滴水不漏。” 太后缓缓合上眼:“谁都有可能,咱们东陵内忧外患,外边的人想害东陵,这东陵人也不全都想着东陵好。” “时间紧迫,这不是重点,你现在立即带着哀家的口谕,让邱道长立即来见哀家,就说哀家魇着了,让他来给哀家驱邪。” 梅公公立即领命:“是,太后。” 他离开清宁宫后,韩公公低声询问:“太后,您这是调虎离山?” 太后摇头:“也不尽然,满大殿的人,他是唯一陌生的人物,把他叫到哀家跟前,才是把那个不定因素给控制住。” “另外,你想办法给白明微传信,让她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沈大人,出了什么事,哀家给她兜底!” 第1733章 有太后兜底,才能无任何后顾之忧! 撷芳殿。 元贞帝阴沉着脸,愤怒到极致。 他右手压在腿上,倾着身子,半边面颊浸在阴影里,显得分外阴沉可怖。 气氛愈发焦灼压抑,就好像陷入泥淖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泥浆越来越高,身体越陷越深,很快没过胸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御花园的那头有了动静,值班的御医提着药箱赶来。 几人刚跪下,元贞帝便做了个手势:“去给李美人看看。” 院判立即领着几位御医着手为李美人诊治。 他问过脉后,眉眼一沉,随即取来银针沾取李美人唇边的血。 眼看银针乌黑,他便又把银针放到其他御医准备的清水当中。 随着银针上的污血散开,他往里头放了颗药丸。 眼看药丸化开,那浸了血的水又渐渐恢复清澈,他这才松了口气,捋了捋胡须。 元贞帝沉声询问:“李美人如何?” 院判跪下,恭敬回答:“禀陛下,娘娘是中了钩吻之毒,好在中毒不深,服下解药再调养一段时日就能痊愈。” 对于蒹葭中了钩吻之毒,元贞帝的面上没有任何惊诧之色,甚至还没有其他人吃惊。 他是彻底不装了,不冷不热地开口:“那就快给李美人服解药。” 院判立即道:“陛下,李美人昏迷不醒,只是服药怕是起效太慢,需要药浴才能解决问题。” 元贞帝对此不置可否,重点却放在李美人腹中龙种之上。 他问:“孩子呢?李美人腹中的孩子呢?朕的儿子呢?!” 原判垂下脑袋,诚惶诚恐:“陛下,李美人的孩子,早已小产,微臣初步估计,事情就发生在今日早晨。” “早晨!哼!早上朕刚从李美人的宫里出来,你的意思是朕前脚刚走,后脚李美人腹中的龙种就没了?!” 元贞帝气急败坏,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地向沈自安砸去。 所幸距离甚远,他坐着使不上劲,酒壶落在沈自安面前,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吓得在众肝胆俱裂! 可他的话语,却依旧围绕着李美人的孩子,而他说话的对象,也仍是御医。 他越说越气:“该不会是你医术不精,判断错了时间吧?!” 院判领着一众御医跪在地上,他言辞恳切:“陛下,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李美人的确在今日早晨落的胎。” “其实李美人中的钩吻之毒并不深,若不是因为刚刚小产,李美人身体虚弱,她也不会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元贞帝拍案而起:“荒唐!真是荒唐!昨日才诊出李美人有孕,今儿孩子就没了?朕不信!朕一个字都不信!” 他才不管李美人如何,死不了就行! 他要知道的是,究竟是谁敢让孩子落了,坏他好事! 院判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子刘昱离得近,他看到了院判脸上的表情,于是便开口询问: “黄院判,你为何支支吾吾?可是有什么消息瞒着父皇?知情不报,那可是罪犯欺君!你活了一把年纪,竟如此不分轻重么?” 元贞帝缓缓走出席位,一步步踱至院判面前,目光隼利:“说!你还诊出了什么?” 院判连忙磕头,说话都小心翼翼:“启禀陛下,李美人腹中的龙种,非……非意外所至,而是服食了落胎药的结果!” 元贞帝凝着院判,忽然就笑了:“落胎药?你真是越说越玄乎,李美人哪里来的落胎药,还吃了进去!” 院判跪伏在地上,莫敢言语。 下一刹那,元贞帝的爆喝声响彻云霄:“查!务必给朕查清楚!究竟是谁害了朕的孩子!” 立即又有金吾卫领命去办。 然而就在这时,令宜公主忽然说话了:“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元贞帝没好气地开口:“有事以后再说!没看到现在的情况么?” 令宜公主目光漫在韦贵妃身上,而后朗声开口:“儿臣要禀报的事情,与李美人有关!更与李美人小产有关!” 皇后眉头蹙了蹙,却没有说话。 太子也是拧眉疑惑。 韦贵妃更是差点没坐稳,可很快她便平静了下来。 元五好整以暇,如同看戏打发时间那样,姿态闲适地坐着。 元贞帝原本不打算理会,但听闻令宜公主似乎知晓小产的内情,于是他开了个恩典:“你说,最好说出个所以然。” 令宜公主冷笑一声,随即矛头直指韦贵妃:“父皇,李美人是怎么没的孩子,儿臣认为,问韦贵妃可以得出答案。” 韦贵妃的手攥紧帕子,面上却是半点都不露怯:“公主,你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是意指我害了李美人的孩子?” “这话实在蓄意针对,我和李美人无冤无仇,而且我生下的孩子还是幼子,不占嫡也不占长,我有什么理由害她?” “就算我有害人之心,我也该害别人,害一个未出世且不知男女的孩子做什么?” 说到这里,韦贵妃一脸委屈地看向元贞帝: “陛下明鉴,臣妾绝无害人之心,若李美人的那碗落胎药是臣妾端过去的,臣妾不得好死!臣妾的母族永世不得翻身!” 这毒誓实在厉害,不仅是她自己,连她的母家都拿来赌咒。 众人听到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当即就信了几分。 然而事情真的如她所言么? 恰恰相反,孩子没了就是她的手笔。 只不过那碗落胎药,并非她端去的,而是蒹葭自己弄到的。 原来自刘尧泄露了李美人有孕的消息,她便起了除去这个孩子的心思。 她查清这个孩子的到来与今上有关,结合她对今上的了解,以及刘尧有意无意透露的局势,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孩子怀上的原因。 于是她便透露给李美人知晓。 李美人入宫后,把一个方慕少艾的女子该有的模样彰显得淋漓尽致。 后宫谁人不认为李美人心悦今上? 当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选择诛心。 对她来说,设计让李美人知晓,皇帝并非真心爱李美人,而且这孩子也只是一个工具,实在绝非难事。 最终的结果是,李美人偷偷求了一副落胎药,在宫宴开始前把孩子打了,而后用野参吊着气血强撑参加宴会。 见皇帝不说话,韦贵妃起身下跪:“陛下,臣妾所言非虚,如果落胎药真是臣妾喂给李美人的,臣妾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令宜公主,脸上委屈而愤怒的表情,无声控诉着令宜公主的恶行。 元贞帝似笑非笑,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在韦贵妃又一次发下毒誓后,白明微的目光,也随着众人落在韦贵妃身上。 韦贵妃在宫里摸爬滚打数十年,做事怎么可能留隐患,不管金吾卫怎么查,也查不到她的头上。 只怕韦贵妃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伤了李美人的心,连腹中的龙种都不要了。 但她却清楚,蒹葭为何这样做。 无非是从知晓自己有了孩子后的短暂迷茫之中清醒过来,不甘沦为棋子,宁愿舍弃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也要以微薄之力做出反抗。 更何况,蒹葭已经知晓,这个孩子非自然而孕育,本就留不长,何苦让孩子成为刺向别人的利刃? 蒹葭又如何能,让凉薄无幸的皇帝如愿呢? 就在这时,有名不起眼的宫人来到俞皎的身边,悄悄耳语几句。 俞皎郑重地点点头,随即起身默默地走到白明微身边,轻声细语: “明微,太后让你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沈大人,任何后果都有她兜着!” 白明微闻言,缓缓闭上眼。 不是她非太后这个承诺不可,而是她要做的事情兵行险招,有了太后的兜底,她才能无任何后顾之忧。 如此,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了。 第1734章 他势必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挡了他的道 俞皎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溜了回去。 即便有人看到,但是碍于她的身份,谁又敢多这个嘴。 当然,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元五的眼里。 元五收回目光,唇边带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与此同时,刘尧也开始帮韦贵妃说话:“令宜如此振振有词,想必是有了证据,不妨把证据拿出来,可不能叫别人觉得你空口白牙,诬赖好人。” 令宜公主咬牙切齿:“越王,你急什么?父皇向来公正严明,对我们一众子女都是悉心教导,没有证据我会乱说么?” 刘尧面无波澜:“那你说,我不影响你。” 令宜公主冷笑连连:“父皇,韦贵妃包藏祸心,一直密切关注阖宫动静,李美人宫中,早就有了她的眼线。” “她得知李美人月信未准时到来,于是便旁敲侧击,最终确定了李美人身怀有孕。” “眼下九哥得父皇重用,某些人心气自然也高了起来,野心日益膨胀,妄想着不该肖想的权势,怎么会容许宠妃怀孕生子?万一是个男孩,岂非成为威胁?” “她势必要除去李美人腹中的孩子,好为她的儿子搭桥铺路!于是一连串的阴谋诡计,也就被酝酿出来。” 说到这里,令宜公主拔高音量,声色俱厉: “是!李美人的落胎药自然不用她亲手端去,韦贵妃何许人也?那是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存在,她需要亲自动手么?” “只要她一声令下,自有人前仆后继,所以她发的毒誓,根本就是狗屁!” “然而你们别以为韦贵妃只是简单地把人当刀使,她的手段可厉害了。她害人的招数,才是真正的阴毒,兵不血刃!” “你们知道她怎么做的么?她竟然编造谎言,诱骗李美人自己放弃腹中的龙种,你们说始作俑者的她,和蠢钝如猪、上当受骗,毫不犹豫放弃孩子的李美人是不是该死!” 说到这里,令宜公主冷冷地看向刘尧:“九哥,你不是要证据么!人证就是惊华殿中的宫女喜春和内侍小乐子!” 一字不差,令宜说的一字不差。 韦贵妃手心浸了一把汗,表面却是不显山不露水。 原本她已经有些许的惊慌失措,可听到喜春和小乐子时,她就不再那么慌乱。 她不由自主看向刘尧,只见儿子对她报以一个安心的眼神,她当即微微垂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令宜公主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相比较她的暴躁,刘尧显得十分温和从容,如水一般海纳百川。 他没有着急忙慌地替母妃辩解,亦没有气急败坏地替母妃否认。 即便是令宜公主言之凿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 “令宜,若是我没记错,喜春和小乐子,只不过是殿外伺候的低品级奴才,连母妃的内殿都进不去,母妃要想害李美人,这两人怎么可能知晓?令宜,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切不可冤枉人。” 令宜公主霎时恼羞成怒:“越王!你怎么还是这般说辞?难道我还能诬陷韦贵妃不成?我……” 皇后出言打断:“令宜,休得胡闹,皇嗣一事事关国祚,岂是你一个姑娘家可以妄言的?既然你有线索,孰是孰非自有专人去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不必在这和你九哥争辩。” 有了这话,令宜公主自然收了些许火气,她冷哼一声,随即看向元贞帝。 “父皇,实不相瞒,前段时日儿臣与韦贵妃起了些许龃龉,儿臣气不过,想要抓韦贵妃的错处,好请皇祖母处罚她。” “岂料竟让儿臣抓到这么大的把柄,谁能想到韦贵妃美丽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肮脏的一颗心!” 顿了顿,令宜公主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儿臣原本想把这件事瞒着,待大家欢欢喜喜过了年之后,才把这件事情告诉父皇。” “然而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儿臣的预料,儿臣已经把儿臣知道的告诉您,正如母后所言,其余的事情就请父皇圣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方面今上想利用皇嗣除去沈尚书,另一方面又是太子与越王两大方势力的角逐。 就说这个除夕宫宴不会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究竟会鹿死谁手呢? 思及此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元贞帝,想知道元贞帝的反应。 究竟是选择相信韦贵妃,还是选择查到底? 就这么沉默着,大殿陷入片刻的寂静。 很快的,元贞帝便做出了决定:“查,务必要查清个中缘由!” 也就是说,他并未相信韦贵妃的无辜,而是想知道事情是否真如令宜所说。 金吾卫立即去核实令宜公主提供的信息。 等待结果的期间,元贞帝忽然走向韦贵妃,挑起韦贵妃的下巴:“爱妃,你和这件事无关,对吧?” 韦贵妃眼底闪过一丝难过,尽管此事的确与她有关,但相伴多年之人的不信任,还是叫人她满心悲凉。 但她也并非一无是处,面对诘问,她神态自若:“请容许臣妾借用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臣妾和您一起,等结果。” 元贞帝放开韦贵妃的下巴,狞笑着看了韦贵妃一眼,随即又坐回席位。 于他而言,沈自安必死的结局不会改变。 但在那之前,他需得查清,究竟是谁敢挡他的道。 第1735章 您说想再看看那美丽的琼花之海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数倍。 在这期间,元贞帝对院判提议带李美人去药浴解毒一事始终未置一词。 院判也不敢疏忽,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李美人解毒。 正因为众目睽睽,很多救治措施不方便做,导致解毒进程十分缓慢。 最后便是结果没等到,李美人却忽然呕出一大口血。 紧接着,她的口鼻都流出血来,那血就像是从泉眼里冒出来,怎的也止不住。 院判大惊失色,连忙按住她的脉搏。 片刻过后,院判颤抖身子回禀:“陛下,李美人情况突然恶化,恐怕……” 元贞帝目光一闪,眸底到底流露出些许不舍。 可他依旧没有表态,就那么看着李美人,吐了满身的血,歪倒在血泊之中。 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今上明显就是要让大家看着李美人的惨状,如此处罚沈自安时,反对的呼声才会小一些。 谁又会为了一个并无根基的妃子,去得罪九五之尊呢? 这时,令宜公主开口了,声音带着冰冷恶毒的狠意:“韦贵妃,您别再负隅顽抗了,还是早些认罪,争取从轻发落吧!” “否则即便是您再巧舌如簧,也逃不过这戕害妃嫔的大罪,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把李美人都给害成什么样子了!” 韦贵妃仍垂着眉眼,她淡声开口:“公主,不管本宫是否有罪,自有陛下圣断,轮不到公主说三道四。” 令宜公主恨恨地盯着韦贵妃,唇畔挑起冷笑:“哼!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韦贵妃不再理会。 令宜这张牙舞爪的手段,还不够看的。 这时,太子也开口了。 他一副情真意切,好言相劝的模样: “韦贵妃,令宜说的不错,父皇宽宏大量,主动认错兴许能争取从轻处罚,要是抵死不认,只会害人害己。” “既然做了,就应当敢作敢当。有些错得自己担着,何苦拉下相关的人一同陪葬呢?” 韦贵妃依旧没有说话。 刘尧启齿:“太子皇兄,稍安勿躁,结果还没出来,怎么这么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等不及母妃被定罪了呢!” “当然,弟弟知晓太子皇兄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弟弟斗胆,劝皇兄一句,等结果出来了再发表意见。” “太子皇兄毕竟是储君,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有无数人观望,要有储君该有的气度和耐心。” 刘昱恼羞成怒:“越王,你放肆!你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宫含沙射影!” 刘尧含笑:“皇兄,稍安勿躁,有事好好说,别动气。” 刘尧越是这样,刘昱就越是怒火难压。 刘昱还想继续打嘴炮,却被皇后喝止:“昱儿!” 刘昱看了皇后一眼,心有不甘地止住话音。 令宜公主看向韦贵妃的眼神,愈发狠毒: “韦贵妃,你看看,你不止害人,你还搅得宫中永无宁日,让太子皇兄和九哥不合,你简直就是祸害!” 韦贵妃依旧垂着头,把“忍”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白明微同大家一样,沉默不语,仿佛事不关己。 元五又看了白明微一眼,这次他迎上白明微平静的目光。 他挑唇,向白明微示意。 白明微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回避,亦无表情。 令宜公主看到两人“眉来眼去”,恨不得冲上去活撕了白明微。 “娘娘!” 忽然,一声凄惶的喊声,打断了令宜公主的滔天怒意,也打破了一直以来焦灼压抑的气氛。 却是李美人的近身宫婢小蓟冲到李美人身边,搂着李美人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 院判和御医连忙拉开小蓟。 小蓟的情绪却愈发激动。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李美人,凄厉悲凉的喊叫声,叫人不忍心听下去。 “拖下去,让她住嘴!” 元贞帝不耐到极致,下令金吾卫阻止这场闹剧。 小蓟似没有听到元贞帝的声音,眼里只有她倒在血泊中的主子。 “娘娘,请您挺住,一定要坚持住。” “您说想再看一看故乡的琼花,可是琼花还没开啊……” “娘娘,琼花还没开,您不能走,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走了。” “娘娘……” 她一边哭,一边喊。 喊破了嗓子,也喊哑了声音。 直到—— 金吾卫一脚踹在她的背上。 “咔嚓”一声,肩胛骨碎了,她整只右臂都不能动弹。 鲜血喷出很远,她就那样含着一口血,含含糊糊地重复着那句话。 “娘娘,您不能走,一定要挺住。” 她拼尽全力,想要来到主子身边,一声声唤着主子。 “娘娘……” 金吾卫已是不耐,气势汹汹地抬起腿,朝着她的脊椎就要踩下。 “慢着!” 刘尧及时阻止:“父皇面前,休得胡来。” 金吾卫收了脚,轻而易举地提起小蓟,就要拖下去。 可就在这时,李美人又吐了一口血。 院判连忙去按住李美人的脉搏。 他神色惊慌:“陛下,李美人必须立即移至偏殿施针,否则就回天乏术了!” 小蓟双目猩红,泪流满面,目光希翼地看着元贞帝。 然而元贞帝却没有一丝动容,依旧冷冷地盯着桌面。 小蓟的目光由希望变为失望。 她只能含着血,切切呼唤。 “娘娘……您别睡,别睡,睡着了就再也看不到琼花,吃不着记忆里的酥饼。” “睡着了,就再也不能陪在您最敬爱的陛下身边。” “您说要伴陛下一生一世,您睡了就再也见不到陛下,再也见不到了,娘娘……” 小蓟声声泣血,沙哑的声音混着血,犹如湖面上冷冷相触的冰。 叫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而元贞帝也终于有所动容,开口吩咐:“带下去,务必要尽全力救治李美人。” 至于他是真的有几分感情,还是生怕落人口实,那就不得而知了。 宫人立即行动,李美人很快就被带了下去。 小蓟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血,望着主子留下的痕迹,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于是她挣脱金吾卫,“扑通”跪下,泣血陈词:“陛下!奴婢知道娘娘落胎的真相!” 第1736章 太子,令人失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自安微微抬眸,却很快又垂下头。 沈行知父子看到了希望,自是心里高兴不已。 白明微默默地站着,沈氏侧脸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白明微轻轻颔首,示意沈氏稍安勿躁,继续看下去。 见事情出现这样的反转,沈氏提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了些许。 元贞帝尚未来得及表态,制止小蓟的开口。 小蓟便已矛头直指,大声质问: “令宜公主,看到我们娘娘这个样子,难道您没有半点后悔么?亲手戕害未出世的家人,您就不怕遭报应么?” 令宜公主霎时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大胆贱婢,你在狗叫什么?是谁让你撺掇空口白牙?!是谁指使你栽赃陷害?!又是谁怂恿你蓄意针对?!”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刘昱便低喝:“把这胡言乱语的奴才拉出去!” 金吾卫正要动手。 “慢着。”刘尧开口阻止。 他问小蓟:“你什么意思?仔细说清楚。” 令宜公主怒不可遏:“九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区区一个贱婢的话,怎可听进耳里?你这样做,分明就是想陷我于不义之地!” 刘尧含笑:“令宜,本王只在乎事情的真相,这与你适才口口声声说母妃害了皇嗣的行为不同。” 令宜公主气急败坏:“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挟怨报复,还说只在乎真相,你的话只有鬼才信!” 刘昱也跟着怒目圆瞪:“九弟,休得听信这种下作奴才的一派胡言,定是她得了失心疯,才会满嘴胡话!” 刘尧默然不语,一派光明磊落不惧争辩的模样。 韦贵妃的父亲韦大人立即站出来:“陛下,此宫婢贴身伺候李美人,她必定知晓外人所不知道的内情,还请陛下恩准她把话说完,至于真假如何,相信陛下自有圣断。” 刘昱情绪激动:“韦大人,您老糊涂了不成,怎么一个疯魔宫婢的话,也要去剖析。” “万一她胡言乱语,岂非污了在众的耳朵?你怎可让父皇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之上?” 韦大人据理力争:“太子殿下,您的话未免有失公允。适才令宜公主指证韦贵妃戕害李美人腹中皇嗣时。” “您未做任何证明,便断定韦贵妃就是毒害皇嗣的凶手,怎么现在凶手变成了令宜公主,您就只字不信呢?” “恕老臣直言,太子殿下您如此行径,实在不妥。您乃一国之君,怎可把同胞兄妹之情,之上皇嗣国祚、是非黑白之上?” 韦大人掷地有声,字字诘问。 刘昱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的,他是一国储君,行事怎可如此轻率?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本犹如触及逆鳞的态度,也瞬间变得温和:“韦大人,你误会了。” 韦大人才不给他任何粉饰太平的机会,立即出言阻断了他的路:“既然老臣没有误会,那么就应该把这宫婢的话查清楚,您说是么?” 刘尧开口附和:“父皇,这宫婢形状疯癫,像是疯魔了一样,她的话的确欠缺可信度。” “然而事关皇嗣,且涉及一国公主与一位贵妃,倘若不把事情查清楚,只怕会埋下隐患。” 接着,他又看向元五:“令宜是元大人的未婚妻,肩负起和亲的重任,她的名声不可有任何污点,否则就是影响两国邦交的大事。” “相信元大人也不忍看未婚妻背上不明不白的罪名,本王说得对吧,元大人?” 令宜公主立即开口:“父皇,此事与儿臣半点关系都没有,是那贱婢颠倒黑白陷害儿臣,儿臣冤枉!求父皇杀了那贱婢为儿臣做主!” 事情发展到这里,相信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背后的真相。 皇嗣究竟如何没有的,他们不得而知。 但皇嗣没有这件事,不止今上想要利用,即便是太子和九殿下两方势力也不放过。 不过比起太子和令宜公主的气急败坏,九殿下从始至终平静从容的姿态,很得他们的好感。 一国储君,不仅要有容人雅量,还要有明辨是非的心,以及主导大局的气度。 很可惜,太子表现得就像一个泼妇,心胸狭小不说,甚至连是非道义与公理都不重视。 简直有失体统! 也就在这时,元五开口了:“陛下,我认为此事需得查清楚,如此才能还公主一个清白。” 元五的话,令白明微感到些许意外。 不过元五此人行事乖张,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决定。 至于元五是否洞悉了她的回击方式,那只有在交锋的最后才能知晓。 她并未有半点的不安以及慌乱。 事到如今,元贞帝也不得不点头。 不仅是刘尧的话在理,且元询请求彻查这些原因所致,他也想知晓,究竟是谁敢破坏他的计划。 韦贵妃? 令宜? 还是某个他恨之入骨的人? 他原本当寻求邱真人的帮助,只可惜邱真人早已离席。 而且那个始终能看他脸色行事的秦丰业也不在此。 他倍感孤立无援,倒是有些想念秦丰业了。 最后他开口,为这次两方争得面红耳赤的事情,做了一个决定:“放开这宫婢,朕倒要听听,这所谓的事情真相是什么。” 第1737章 请公主揭下面纱! 清宁宫。 邱真人被韩公公引着向太后的寝殿走去。 一路上,梅公公恭敬且小声地解释: “道长,太后娘娘日夜惊悸,夜不安枕,时有梦魇,还请您好好给太后娘娘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邱道长目不斜视地跟在身后,迈着四方步,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叫人不由自主肃然起敬。 听了梅公公的话,邱道长又捻了捻山羊胡,缓缓开口: “太后福泽深厚,自有上苍庇佑,饶是有些个小鬼邪祟作怪,也不碍什么事。” “可听公公所言,太后夜不安枕,且时常梦魇,本座觉得事有蹊跷,只怕不是邪祟作怪,而是心中有鬼。” 梅公公面色陡变:“放肆!你这道人怎么说话的?!” 邱道长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公误会了,本座的意思是,太后心里有结,结生怨、怨生病、病生鬼,所以本座说太后心里有鬼。” 梅公公将信将疑:“道长这解释倒是新鲜,咱还是第一次听说。” 邱道长不说话。 梅公公收回目光,继续把邱道长引进去。 当邱道长跨入内殿的那一刹那,殿门轰然关上。 邱道长眼睛一眯,却听得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层层幔帐深处传来:“道长辛苦了,哀家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还请道长见谅。” 邱道长一抖拂尘,行了个道家礼仪:“贫道不敢。” 可一旁的梅公公却将眉头皱了起来。 太后的声音继续响起:“道长,哀家最近夜不能寐,时常被噩梦困扰,这是什么缘故?” 邱道长环视一周,随即开口: “娘娘的清宁宫坐北朝南,东西通明,是处风水极佳的宝地,住在此处的人必定不会被邪祟侵扰,还请太后娘娘放心。” 太后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这就奇了,为何哀家会这般不适呢?” 邱道长含笑:“想必是太后娘娘心中有结,所以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太后的笑声更为明显:“邱道长神机妙算,哀家的确心中积郁,且郁结难纾。” 邱道长慢条斯理地回应:“贫道有一门炼丹技艺,如若太后娘娘不嫌弃,贫道可为太后娘娘炼丹调理身体,必定能为太后娘娘解决烦恼。” 太后默不作声,片刻过后声音却是变得冰冷而锐利: “既然邱道长这么能掐会算,想必邱道长也算到了自己将会大难临头,且不知邱道长要炼制什么样的丹药,才能让自己起死回生?” 邱道长眼睛一眯:“太后娘娘,您这是什么……” 邱道长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残影在眼前疾速晃过。 下一刹那,他便被扼住脖子,动弹不得。 他尝试反抗,却感觉到那浑厚的真气如绳子将他全身缠绕,任是他再努力,也无动于衷。 梅公公的声音响在耳畔:“道长不是咱的对手,还请道长不要做困兽之斗。” 床帘被缓缓拉开,太后的身影显露出来。 她老迈却不失威严:“说,你究竟受谁的指使,竟敢蛊惑皇帝?!” …… 与此同时。 撷芳殿。 白明微垂下眼睫,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然而席位上闲适坐着的萧重渊,当然知晓搅浑这一滩水却又掌控着局面的人究竟是谁。 这时,但见那小蓟跪了下去,捂着无法动弹的手臂,泣血陈词: “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对韦贵妃的指控,并非全是虚言。” 此言一出,韦贵妃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凝着小蓟的眼神,仿佛能凝成一把杀人取命的刀,毫不留情地劈向小蓟。 然而韦贵妃并未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开口的却是令宜公主:“父皇,您听听,这贱婢已经承认,适才儿臣说的话并无虚言,还请父皇治了韦贵妃的罪,别让这戕害皇嗣的歹毒女人逍遥法外!” 元贞帝眉头微微拧起,但却没有表态。 太子被韦大人呛了几句,如今已是幡然清醒,他不再多言,以免引火上身。 而与小蓟互动的人,便成了刘尧。 他淡声道:“你且仔细说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蓟抬眸,目光落在令宜公主的身上:“公主殿下,奴婢斗胆请您摘下面纱。” 令宜公主大怒:“放肆!本公主的容颜岂是你一个贱婢可以窥探的?!” 小蓟态度坚决:“陛下,只有公主揭下面纱,奴婢才能解释清楚这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皇后目光微闪:“你这丫头,说事就好好说,怎的提出这么一件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什么叫做公主揭了面纱,你就能解释整件事?难不成公主的脸上有答案不成?” 小蓟不卑不亢:“答案就在公主脸上!请公主揭下面纱!” 而这时,韦贵妃也跟着开口了:“公主,你若问心无愧,又何惧于做这举手之事?莫非你心里有鬼?还是说你的容貌不能见人?” 她把“不能见人”这几字咬得极重,语气十分缓慢,自是让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令宜公主当即被激怒:“笑话,我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韦贵妃掩唇一笑,意味深长地开口:“公主前段时间不是毁容了么?为此李美人和晋怀公主还承受了公主你的好一顿怒火!” “后来在平西将军府陆家,你因白府的六姑娘不小心拽掉你的面纱,竟差点将人给打死。” “若是公主有‘脸’见人,怎么会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公主此时遮遮掩掩,也是怕别人看到你丑陋的样子吧?” 韦贵妃的话令皇后勃然大怒,甚至元贞帝都有些不悦。 家丑不可外扬,令宜是要联姻的,韦贵妃就不该当众揭短! 更何况韦贵妃说的每一件事,都事关皇家颜面。 然而不等帝后发话,令宜公主却冷冷回应:“笑话!真是笑话!不知韦贵妃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竟敢怀疑我毁了容。” “不知我该说韦贵妃听风就是雨,脑子里丝毫没有任何判断能力,还是应该说韦贵妃你居心叵测,想要伤我颜面?” 韦贵妃含笑:“是否有鬼,公主揭了面纱便知,说那么多作甚?” 令宜公主冷冷一笑,随即轻轻把面纱揭开。 所有人都看过去,只为看那面纱之后,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然而当烛光映照在那张脸上之时,在众却都惊呆了。 太子脱口而出:“这……怎么会?” 第1738章 白明微,你害我! 在众人或惊疑或赞叹的目光中,白明微唇畔挑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那笑容的背后,挟着些许讥讽。 只见令宜公主的面庞光洁无暇,没有小蓟口中所谓的“毁容”,即便是脂粉遮掩的痕迹也没有。 这让见过她毁容面貌的太子,惊讶得无以复加。 “这……怎么会?” 虽然只是低声呢喃,但却被跪在地上的小蓟听在耳里。 她冷笑一声:“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前几日还腐烂流脓的脸,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番模样呢?” 令宜公主恼羞成怒:“贱婢!你够了!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有计较你一次又一次的冒犯,你竟敢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你简直罪该万死!” 说话间,她看向元贞帝:“父皇,这贱婢竟然污蔑儿臣毁容,甚至还构陷儿臣害李美人的胎,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元贞帝根本就不关心女儿的容貌是好事好,但他一听到令宜公主的声音脑仁就疼。 他捏了捏太阳穴,却是没有理会令宜公主,而是问小蓟的话。 “现在面纱也揭了,你别太多废话,尽快给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否则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小蓟拜了下去:“陛下,这真相就藏在令宜公主的脸上!前段时日令宜公主意外毁容,这事是个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大家不想议论皇室中人,更不想有损公主的颜面,所以大家都装作不知。” “公主的脸经久不愈,药石无医,怎的忽然就恢复如初?”说到这里,小蓟目眦欲裂,切齿痛恨,“那是因为她用血亲的血肉做药引!” 小蓟的话,就像冷水倒入油锅。 在众一片哗然,霎时就议论开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用血亲的血肉做药引?” “这药引子是谁?” “该不会是李美人腹中的……” “……” “都住嘴!” 场面已经沸腾起来,元贞帝不得不出言控制。 在议论声歇止后,元贞帝冷声吩咐:“来人,把这胡言乱语的宫婢拖出去砍了!” 公主怎能用血亲的血肉做药引子?这样的邪门歪道落到百姓耳里,百姓会怎么看她? 百姓又会怎么看刘氏一族?! 倘若有人包藏祸心,这一桩事甚至能成为造反的旗号! 此时已经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 而是这样一桩丑闻,不应该出现在皇室中人身上,更不应该与即将和亲的公主有关。 在最初的怔忪之后,令宜公主当即就拍案而起: “好你个贱婢!简直满口胡言!你究竟受了谁的指使,胆敢对本公主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公主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碎尸万段!” 说话间,令宜公主就要冲上去。 而小蓟则避开令宜公主的目光,下意识般往后看。 从令宜公主的角度,正好清楚地看到,小蓟是在看白明微。 令宜公主怒从心起,刹那之间便笃定此事与白明微有关。 她放声尖叫:“白明微,你害我!你竟然指使贱婢害我!” 第1739章 反转来得如此之快! 面对指责,白明微默然不语。 她并未与令宜公主争辩些什么,沉默且无奈的态度,昭示着她的“无辜”。 可她越是这样,令宜公主便越生气。 怒意裹挟理智,令宜公主彻底失控:“白明微,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贱人使的阴招!有娘生没娘养的不入流东西!” “陛下!”开口的,却是宋成章,“公主殿下过分了。” 在场的人,也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 照理来说,她令宜公主千尊万贵,与臣子尊卑分明,她令宜公主的确该高人一等。 然而这样的场合,她疯了似的无故辱骂臣子,却是把皇家的尊严丢到泥里,狠狠践踏。 元贞帝颇为头疼,出言喝止:“令宜,住嘴!” 令宜公主正在气头上,她什么都顾不得了,非但没有听命,反而抓起桌面上的酒盏就往白明微身上狠狠地砸去。 “贱人!敢害本宫!本宫杀了你!” 杯子擦着白明微的耳朵,最后落在御花园深处。 白明微依然没有开口,就那么默默地站着。 她的镇定与冷静,愈发衬托得令宜公主胡搅蛮缠。 即便是元五,也露出一副尴尬的神情。 元贞帝最厌恶有人和他唱反调,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一样。 看到令宜公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当即就动了怒意。 他猛拍桌子:“你放肆!” 突如其来的暴喝声,噤住了令宜公主的声息。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泪盈于睫,指着小蓟破口大骂:“父皇,分明是这贱婢害儿臣,您怎么还偏帮外人?” 不等元贞帝开口,小蓟便说话了:“启禀陛下,公主的面容之所以迅速恢复,那药引子就是娘娘腹中皇嗣!” 说到这里,小蓟情绪激动:“就是她,逼着娘娘堕胎!就是她,为了恢复容貌不惜戕害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就是她,一切都是她做的!” 在众无人敢言语,只因小蓟的指证,已经不是他们随意能插手的事情。 因为元贞帝已经对令宜公主动了怒意,太子不敢说话。 还是皇后站出来维护女儿:“你说话要有证据,空口白牙污蔑公主,是灭族的大罪,你可想清楚了!” 小蓟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慢慢褪去激动,变得和缓:“皇后娘娘,奴婢所言句句都是真的,不敢胡言乱语。” “我们李美人身怀有孕,韦贵妃的确处处试探,在确认我们李美人有孕之后,她也曾如令宜公主所言,意图通过言语设局,激我们娘娘主动放弃这个孩子。” “她告诉我们娘娘,现在娘娘盛宠优渥,这个孩子的到来,只会把陛下往别人那里推,像我们娘娘这样没有背景身份的妃子,一旦失去圣宠便是死路一条。” “种种言语,种种方式,我们娘娘依然不为所动,因为娘娘她绝对信任陛下,坚信陛下对她的真心,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个孩子,韦贵妃的计划自然是失败的。” 说到这里,小蓟充满愤恨的眼神,再度落在令宜公主身上: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韦贵妃的困境是度过了,令宜公主的刀便刺了过来。” “就在今日早晨,令宜公主亲自端来落胎药,逼着我们娘娘落胎。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龙种化作一团血肉掉落下来,然后捧着那团血肉离去。” “娘娘不是没有反抗,可她却说皇后是她生母,太子是她胞兄,她是整个东陵最尊贵的公主,娘娘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和她斗?” “她还说她马上就要和亲北燕,她的未婚夫婿有着真龙之命,到时候她就是北燕皇后,东陵仰人鼻息,在北燕面前伏小做低,她想要娘娘的命,就是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她甚至还威胁娘娘守口如瓶,否则一旦毁了东陵和北燕的和亲,陛下又会因为两国关系烦恼。” “娘娘为了陛下,不得不受这份委屈,强忍着刚落胎的虚弱,也要来参加这次的宫宴,却不曾想,还是没有逃脱被杀人灭口的命运!” 在众神色各异,表情十分精彩。 小蓟的话犹如巨石,一块接一块地投入水里。 令宜公主怒目圆瞪:“胡说八道,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本宫没有做过!贱婢,你污蔑本宫!” 皇后眯起眼睛:“你这丫头,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只是……” “住口!都住口!”却是元贞帝打断了皇后的话。 白明微看着元贞帝暴跳如雷的样子,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她当然知道皇帝在生什么气,也知道元贞帝心底都在想什么—— 只因元五有真龙之命一事是秘密,小蓟怎么会知道? 必然是元询把这件事告诉了令宜,而令宜这个蠢货在李美人面前大言不惭,把什么事都抖出来了! 再综合令宜最近的表现,不难让他相信,令宜因为自己将来可能成为北燕皇后,所以才这么骄横跋扈,与从前那乖巧懂事的模样截然不同! 更何况,小蓟口中的东陵仰人鼻息,在北燕面前伏小做低,更是触碰了元贞帝内心不为人道的懦弱。 所以元贞帝动怒! 而且怒不可遏! 果然,元贞帝彻底失去理智:“令宜,你来给朕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宜公主百口莫辩:“父皇,我没有,我没有害李美人的胎!” 小蓟立即反驳:“没有?!今日早晨,公主没有去李美人的殿里吗?那落胎药难道不是你端给李美人的么?” 令宜公主没有理会小蓟,因为她知道,再不证明自己的清白,父皇一定会杀了她。 于是她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拉着元贞帝的衣摆,泣不成声:“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没有害李美人,更没有害她腹中的皇嗣。” “是李美人告诉儿臣,她有偏方能治儿臣的脸,让儿臣准备了几味药给她,她保证几个时辰之内,能够治好儿臣的脸。” “所以儿臣信了,带着药就登门,事情也果然如她所说,儿臣的脸被治好了。” “儿臣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信了她,可儿臣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什么药引子,更没有谋害皇嗣啊,请父皇明察!” 第1740章 死士?谁的死士? 令宜公主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冤枉死了。 小蓟反唇相讥:“公主真是一张巧嘴,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我们家娘娘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女,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她怎能做到?!” “分明是公主你得知了某种邪术,非得用血亲的骨血做药引子,所以才逼着我们娘娘堕胎!” “事后你还顺理成章地嫁祸给韦贵妃,只因韦贵妃也起过那种歹毒的心思,所以经不住查!” “你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不仅治好了自己的脸,还除去了宠妃肚子里的龙种,甚至顺道拉下另一位有子嗣的宠妃。” 说到这里,小蓟发狠了似的怒骂: “李美人的孩子没了,韦贵妃也裹了一身泥!你的太子皇兄少了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现在你满意了吧?!” “等你将来当了北燕皇后,而你的胞兄也能顺利承继大统,这天底下可再也没有比你更得意的人了!” “住口!”皇后一声怒喝,“简直胡说八道!” 小蓟不为所动,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令宜公主。 可比小蓟带着仇恨的眼神更狠厉的,是元贞帝的目光。 他看了看皇后,看了看太子,最后落在令宜公主身上。 太子也慌了,因为他多少了解一点父皇的脾性,这贱婢的话每一句都踩在父皇最忌讳的事情之上。 要是让这贱婢继续说下去,只怕父皇能当场给他废了。 然而不等他想出个应对的办法,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意料。 只见小蓟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忽然站了起来: “你已经害了娘娘的孩子!恢复了你的容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 话音落下,她猛然冲上去,不等任何人有反应,她抓起令宜公主的手,大声说道: “在宴会开始之前,她逼着娘娘喝下一杯茶水,斟茶之前,她用随身携带的佩环在茶水里搅过!” “所以娘娘中的毒也是她下的!是她为了灭娘娘的口对娘娘下了毒!一切阴毒的事情都是她做的!” “今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绝无半字虚言,不信的话尽可去查!查查她到底怎么害了皇嗣!查查她怎么给娘娘下的毒!” 说话间,小蓟拽下令宜公主腰间的环佩,狠狠地掷在地上。 环佩碎裂,些许粉末洒了出来。 那美丽的环佩,竟是中空的,里头藏了东西。 小蓟甩开令宜公主,走到那碎裂的环佩面前,伸出手指蘸了粉末,不由分地送入嘴里。 一时之间,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而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的众人,总算反应了过来。 皇后低喝:“来人!把这发疯的贱婢拖下去!” 可是,并没有动静。 直到元贞帝唤了一句:“来人!” 金吾卫一拥而来,很快就把小蓟团团围住。 这一次,小蓟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和惶恐,更无反抗的意味。 有的只是释然与问心无愧。 “唔!” 忽然,小蓟口中流出黑血。 紧接着,她的眼睛、鼻子,甚至是耳孔,都有同样的黑血流出。 小蓟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便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金吾卫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小蓟的脉搏,然后冲元贞帝摇头:“陛下,此宫婢已然毙命。” …… 清宁宫。 梅公公来到太后面前,恭敬禀报:“娘娘,这邱道长嘴硬得很,奴才什么都问不出。” 太后默了默,随即开口吩咐:“此人断不能留,去解决了吧,做得利索些,务必要确认他彻底毙命。” 梅公公有些迟疑:“太后,此人是陛下的人,如若我们处理了,只怕……” 太后刚要开口,却忽然咳了起来。 咳嗽声持续了许久,仿佛要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才罢休。 梅公公一边为她顺气儿,一边轻声劝说:“太后,不着急,您慢慢说。”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总算止住咳嗽,但她已是脸红筋涨,上气接不着下气。 她艰难开口:“哀家没有多长时间了,最后这口气儿,必须要用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得尽哀家的能力为东陵扫清障碍。” “至于皇帝,他要怨就让他怨吧,左右我们之间的母子情分,早就在他荣登大宝那一日,就已经注定走向消亡。” “皇帝要是无心,哀家再努力维持这易碎的母子亲缘,又有什么用呢,去吧,听哀家的吩咐。” 韩公公走了进来,冲梅公公点点头。 梅公公立即退下,前去处理邱道长。 太后的声音苍老而虚弱:“如何?” 韩公公毕恭毕敬:“太后,您的话奴才已经传达了,想来柱国大将军已经领会了太后的意思,如今撷芳殿的局势正在被逆转。” “只是……” 太后抬首,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分外犀利:“只是什么?” 韩公公小声开口:“具体的事情奴才没有听完,但奴才猜想柱国大将军用的是祸水东引这一拆招方法,只是这祸水要引到令宜公主身上。” 太后缓缓阖上双眸:“皇后不是个蠢人呐,怎么皇后的子嗣,一个个都不省心?太子平庸且狭隘,令宜又何尝是个省油的灯。” “送她去和亲,且不说两国修好的任务她完不成,只怕她倒过头来就要为难母国。” “这门亲事哀家一直不同意,但架不住皇帝一意孤行,如今这样也好,栽在自己人手里,总比她日后成为刺向母国的刀刃强。” 如此,韩公公便不再多说。 那边的梅公公也在这时过来复命:“太后,都处理干净了,奴才用了化尸粉,连尸首都化得干干净净的。只是……” 太后眉头蹙起:“怎么你也有只是?只是什么?” 梅公公认真回答:“只是这邱道长奇怪得很,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倒像是死士。”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深:“死士?” 谁的死士? 哪里来的死士? 梅公公颔首:“太后,依奴才的经验来看,此人绝对是死士无疑。” 太后隼利的眼眸在幽光暗沉之中显得分外雪亮: “如果是死士的话,说明指使他的人知道今晚对于他来说十分危险,如此说来,这幕后主使怕是已经料到了哀家会出手。” 韩公公一惊:“太后,倘若此人这么厉害,那兴许诸国大将军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后神色凝重:“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白明微,以免出现什么意外,从而导致自安走向必死的结局……” 第1741章 完了,一切都完了! 撷芳殿。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是高坐着那几位,从小蓟发难到毙命,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仿佛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可当一切都发生后,无论他们做什么,都已经迟了。 不管小蓟指证令宜公主的事情是真是假,小蓟的死亡,都为这件事情增加了许多可信度。 那些个不明就里的围观者,都已经信了小蓟的话。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小蓟的指证十分突兀,且小蓟的证词之中,有不合理的地方。 然而那又如何?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想,而是元贞帝怎么想。 因为此事的决定权,本就在元贞帝。 但是白明微知道,不管皇帝此时的内心有多纠结,最后他一定做出一个他自认为体面的决定。 “父皇,儿臣没有,没有……儿臣不知道那环佩里有毒药,儿臣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父皇明察……” 令宜公主拉着元贞帝的衣摆,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泪水从脂粉上划过,把厚厚的脂粉冲刷干净。 露出脂粉掩盖下,微微泛红的伤疤。 这一幕让元贞帝眉头高高蹙起,眼底闪现一丝厌恶。 而厌恶过后,则是巨浪滔天般的怒火。 他才不管这宫婢的话是否为真,他在意的事令宜这蠢货,竟然是导致他计划覆灭的罪魁祸首! 沈自安马上就要死了。 要不是因为令宜搞出这档子事情,让人抓住了把柄,沈自安就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是令宜! 都是令宜的错! 元贞帝暴跳如雷,一脚踹开令宜:“蠢货!” 这一脚,昭示着元贞帝的决定,也基本为此事盖棺定论。 令宜被狠狠地踹中胸口,当即就呕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如同丧家犬一般,捂着胸口根本动弹不得。 “父皇……” 太子想要替令宜公主说情,却在撞上元贞帝暴怒的眼神时退缩了。 皇后起身,跪到令宜公主身边,语气坚定:“陛下,李美人腹中皇嗣被害一事诸多疑点,还请陛下明察。” “依臣妾看,那贱婢不惜以命陷害令宜,必定是早已存了必死的决心,令宜即将和亲北燕,有人以命构陷,只怕目的在于破坏东陵与北燕修好。” “恕臣妾多言,李美人本是西楚献上的美女,西楚完全有理由破坏东陵和北燕的联姻。” “这贱婢又是李美人的人,不难让人联想到是某些人自己害了皇嗣,从而嫁祸到令宜的头上。” “事关大局,还请陛下息怒,待好好查清事情的缘由,如若令宜真的有错绝不姑息,但要是令宜无辜,决不能让歹人逍遥法外啊,陛下!” 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元贞帝看着跪在地上面容憔悴的发妻,一时也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的人已经开始好奇,小蓟生前为何特意把韦贵妃拉出来说。 就在刚刚,韦贵妃也相当疑惑。 可忽然,韦贵妃便醍醐灌顶。 她想通了。 于是她不等元贞帝对令宜公主戕害皇嗣一事的看法有所改观,便在火上浇一桶油: “陛下,臣妾承认曾有主动劝说李美人放弃皇嗣的举动,臣妾实在罪该万死。但是陛下,臣妾这样做也有臣妾的苦衷。” “臣妾并不知晓李美人腹中的孩子是祥瑞。李美人有孕,臣妾自是妒忌,所以起了歹心。” “只因臣妾太爱重陛下,当臣妾知晓李美人能够为陛下怀上龙种的那一刻,臣妾就控制不住的妒忌,妒忌得几乎要发狂。” “但臣妾发誓,这歹心也只是刹那。至于后来为何会有劝说李美人的举动,并非臣妾担心李美人的孩子会威胁到越王的地位。” “正如臣妾适才所言,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如果臣妾有不臣之心,该忌惮的是越王的兄长,而非一个幼子。” 说到这里,韦贵妃眸底满怀爱意: “臣妾是考虑到李美人的身份特殊,唯恐李美人包藏祸心,到时候以孩子为刃做出伤害陛下的事情。” “所以臣妾便试探李美人,想看看她对陛下的心意。几番试探下来,臣妾发现李美人对陛下一心一意,那份感情连臣妾都甘拜下风。” “陛下,臣妾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做出任何伤害李美人之事。臣妾虽为后妃,却也是女人。” “臣妾爱重陛下,所以想为陛下扫清威胁;也正因为臣妾爱重陛下,所以对李美人的情意感动至深,感同身受。” “这份爱意过于沉重,沉重到令臣妾不惜一切代价,臣妾如今认识到试探李美人真心的行为举动多有不妥,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 说完,韦贵妃深深拜了下去。 那番厚重的情谊,令围观者都不由动容。 整个过程,没有提及令宜公主半个字,因为没有关乎令宜公主,只有对陛下的拳拳心意,更显得她话语的真实性。 若是她急赤白脸,满怀委屈地质问令宜公主为何害她,倒真是有继续互泼脏水的嫌疑。 而这时,刘尧也起身跪到韦贵妃身边:“父皇,不论您怎样惩罚母妃,都请父皇恩准儿臣子代母过。” 他的动作,犹如画龙点睛。 韦贵妃把痴情怨女的角色展现得淋漓尽致,元贞帝再自私,那也是元贞帝宠了多年的人。 爱妃一心为他,甚至不择手段,元贞帝怎会半点都不感动? 元贞帝早已被这份痴情感动到沾沾自喜。 而刘尧的一个“子代母过”这份母子情深的真挚,彻底把韦贵妃的痴情形象描绘得活灵活现。 试问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女人疯狂的爱意,能拒绝孩子的懂事孝顺? 原本因为皇后的话动摇的元贞帝,此刻对令宜公主的愤恨与怒火不减反增。 偏偏就在这时,令宜公主看着韦贵妃母子“虚情假意”的模样,登时怒不可遏: “虚伪!小人!父皇,您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根本就是虚伪小人,故意在您面前做出这幅样子,您千万别犯糊涂,信了韦贵妃这歹毒妇人的话!更不要被越王这副伪善的嘴脸蒙蔽了!” 白明微闻言,唇角高高挑起。 成了。 皇后缓缓闭上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1742章 果然,这并不是结束 “蠢货!” 元贞帝撩起衣摆,飞踢一脚,直踹令宜公主的肩膀。 “唔!”令宜公主一声闷哼,当即被踹倒在地,无法动弹。 她口鼻都是血,张口时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整齐的贝齿沾着血丝。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没有,没有害李美人的胎,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是被冤枉的……” 然而元贞帝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他指着令宜公主破口大骂:“朕糊涂,就你聪明!天下没有比你更聪明的!” 说话间,他抬脚又要踹去,却被皇后阻止:“陛下,令宜已经受到教训了,请您饶了她。” 元贞帝的腿就那么抬着,没有踹下去。 不仅是因为皇后的劝说,也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多少要顾及些许颜面。 然而令宜公主却像是吃错了药,继续犯轴。 她震惊且委屈地看着皇后,言语间带着一丝愤怒:“母后!您怎么也认为是我做的?!我没有做!我根本就没有做!” 皇后叹息一声,便不再多言。 因为她知道,这个女儿没救了。 果然,令宜公主在嘶吼过后,便迎来元贞帝最后一脚。 那脚就踹在脖颈上,只听“咔嚓”一声,令宜公主便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就好像血污混着骨碎,就那么卡在她的喉咙里。 元贞帝望着唯一的嫡女,什么与北燕联姻的好处他都顾不得了,只想着没能弄死沈自安,都是这蠢货挡路。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发狠,恨不得当场宰了这蠢货!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于是他不再看令宜公主一眼,缓缓落座。 却忽然,暴喝一声:“王贵!去验证这宫婢的所言的金吾卫还没有回来么?!” 原本他也不打算当场处置,想着令宜毕竟还有几分用处,递给令宜一把梯子,顺道让令宜阶梯下坡,然后找个由头把这件事情了了。 但这令宜不争气,气头上的他,不准备为了令宜坏了自己明君圣主的名声,让人说他护短,不够公正严明。 当然,他想借李美人腹中的皇嗣害沈自安时,可没有这么多顾忌。 无非是知晓大势已去,自己找了个借口,好叫心底能够舒坦些。 王公公立即走上前来,恭敬回禀:“陛下,人刚去不久,想来需要些时间,请陛下耐心等等。” 元贞帝咳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阴沉着脸,好似乌云密布,随时再掀雷霆风暴。 令宜公主已经废了,根本说不出话。 至于太子,就算全身健全,也不敢多言一字。 而韦贵妃和刘尧,则彻底被晾在一边,想来要等结果出来,才会对他们进行惩处。 现场的气氛已经压抑得不成样子,虽说看了好大一场热闹,然而君主之怒,还是叫在座诸位人人自危。 沈行知父子也不敢再为沈自安说半句话,以免弄巧成拙,反而触了霉头。 “咳!” 元贞帝又清了清嗓子,细微的动作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却如惊雷在静谧的夜炸响。 足以让不少人心底“咯噔”一下。 最后,元贞帝下了命令:“催!叫他们动作快点!” “是!陛下!”王公公连忙领命退下。 这时,沈氏不着痕迹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想要从白明微这里得到答案。 她心思聪颖,自然早已知晓局势已经逆转。 然而涉事之人不仅有李美人,还有令宜公主和韦贵妃。 这几位随便一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倘若明微为了救祖父而布了这么大一局,那明微也太大胆了。 不止大胆,还有着可怖的实力。 除非,这李美人是明微的人,否则要做成这一场局,那就需要只手遮天的势力。 就在这时,白明微的目光也落在沈氏身上,恰巧与沈氏四目相对。 面对沈氏的疑惑,她轻轻点点头。 沈氏心头一惊,随即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祖父。 灯影之下,祖父单薄的身子似佝偻了许多,而那披散的头发与凌乱的朝服,更添几分狼狈。 沈氏不由得心头一痛,紧接着那因为发现秘密而吃惊的情绪,也变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恨。 忽然,手面一暖,却是白明微握住了她的手。 沈氏抬眸,见白明微送来关切的眼神,她露出清清浅浅的笑意。 白明微收回握着沈氏的手,静静地看向大殿之内。 不知生死的令宜公主,噤若寒蝉的太子,以及暗自较着劲的皇后和贵妃,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她的注意力,放在了元五之上。 此时的元五正襟危坐,倒是有几分看到未婚妻倒霉该有的反应。 只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半点落败该有的颓丧或愤怒。 这叫白明微心底,生出些许疑惑。 有宫人悄悄来到俞皎身边,在俞皎耳边耳语几句。 在人满为患的御花园中,这并不引人注目。 但这一次,俞皎却不敢走出席位,把刚得到的消息告诉白明微。 在白明微看过来时,她连忙用眼神交流。 虽没有只言片语,但白明微已经猜出了答案。 果然,这并不是结束。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金吾卫终于带来了消息。 “陛下,查到了。” 但接下来的话,金吾卫迟迟不敢说。 所有人都好奇金吾卫查到了什么,可无人提议金吾卫当众说出来。 元贞帝并未立即表态。 恰逢这时,院判匆匆来报:“陛下,李美人情况危急,请陛下准允微臣替李美人施针。” “危急?”元贞帝眉头蹙起,很显然这是他所没有料到的结果。 钩吻是他下的,他掌握着分量,绝对不足以致死。 所以他方才没有半分着急。 怎么人忽然就情况危急了呢? 想到哪千娇百媚的宠妃,元贞帝多少有些不舍。 他问:“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说药浴能救么?!” 院判战战兢兢地回答:“陛下,李美人中的毒,并非只有钩吻一种,还……” “救!”元贞帝打断了院判的话,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地上碎裂的玉环,以及小蓟七窍流血的尸首。 他沉声强调:“务必要救活李美人,否则司药房全部陪葬!还不快去!” “是,陛下!”院判连忙退下。 元贞帝偏头看向令宜公主一眼,开口时声音极为冰冷:“查到了什么,还不快说!” 第1743章 绝不姑息! 元贞帝的怒喝,响彻大殿之上。 数名金吾卫立即跪下,为首的金吾卫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臣初步证实,公主殿下的确与李美人的落胎脱不了干系。” “除此之外,臣等还查到公主殿下近期曾少量多次地从司药房获取砒石。目前仅能确认这些,具体的情况还需要仔细查探。” 元贞帝面色愈发沉得可怕,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腾!” 元五忽然站起身。 他欲言又止,但却什么都没说。 元贞帝问他:“元大人,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元五拱拱手:“陛下,在下无话可说,请恕在下告退。” 说完,不等元贞帝有所反应,他甩了甩袖子,就这样离开了撷芳殿。 白明微眉头挑了挑,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但很快的,她又觉得元五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毕竟元五可不怎么满意和令宜公主这门亲事,眼下有借口悔婚,可不得立即拿出态度出来么? 宋成章冷不丁地来了一句:“看来这元使者对公主无心呐~” 只有无心,才会对未婚妻的死不闻不问。 也只有无心,才会在未婚妻遭难时弃如敝履。 他这是在提醒皇帝,北燕使者不满意这桩婚事,眼下只怕要悔婚咯! 元贞帝双眼一眯,吩咐身侧的王公公:“你去送一送。” 王公公连忙小跑着跟上元五:“元大人,咱家送您。” 元五回头看了一眼元贞帝,没好气地开口:“不必了!” 说罢,拂袖大步离去,甩下王公公呆怔在原地,有些茫然且无措:“哎,这……” 经过这一小插曲,在场的人,谁都看得出元大人生气了。 而他这一行为,也彻底把令宜公主的生路堵死。 原本皇帝还顾念着令宜和亲的婚约,可现在令宜已经彻底遭未婚夫婿厌弃,那么令宜的价值在哪里? 没有用处的令宜,也得不到任何怜惜。 元贞帝冷哼一声,当即下令:“来人!把令宜打入天牢,待朕亲自查实真相,再做处置!” 金吾卫立即一拥而上,拽起无法动弹的令宜公主,粗暴地将她拖了下去。 可惜她早已丧失言语的能力,连辩驳都无法开口,只发出“呜呜”的声音,犹如凄风扫过大殿。 而尊贵无比的她,发髻散了,衣裳乱了。 狼狈得犹如一块破布,遭人厌弃。 皇后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如此对待,可她毫无办法。 她这个皇后,向来不得重视,她如何能撼动皇帝的心意? 只要她敢说情,必定受牵连。 至于太子,似乎吓到了。 令宜公主的下场,让他清楚地知道,嫡出算得了什么?! 只要父皇一声令下,他这太子可立也可废,可生也可死! 他从未这般无助过,下意识地向人群中看去,然而那个一直给他出主意的人却不在。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唯一的胞妹落到这般下场。 是无能为力,更是不敢。 在场的人,有的面无波澜,有的心有戚戚,还有的颇感震惊与错愕。 然而无论何种反应,都只是旁观者,无人上前帮一把手,哪怕只是一句说情的话。 待令宜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拱门处,元贞帝咬牙切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但凡触犯律法之人,朕,绝不姑息!” 在众起身,皆拜了下去:“陛下英明!” 元贞帝挥挥手:“都起身吧,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扫兴!还望在座诸位见谅。” 众人又连忙表示:“臣/臣妇……不敢。” 待众人都坐下后,韦贵妃却未起身。 她膝行几步,低声开口:“陛下,臣妾惭愧,请陛下责罚。” 刘尧认真地磕了一个头:“子代母过,儿臣没有尽到规劝母妃的责任,儿臣甘愿受罚,请父皇念在母妃对您一腔情谊的份上,饶恕她这一次。” 元贞帝的怒火已经在令宜公主那里灭得差不多了。 想起令宜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又看看眼前母慈子孝的一幕。 如此巨大的反差,纵使他内心忌惮着刘尧,此刻也不免动容。 但既然他说了,赏罚分明,那也得做做样子。 于是他淡声说出了对韦贵妃的惩罚:“贵妃,虽然你对朕一片心意,但也得用对方法。” “尽管此次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然而行为却是不对的,即日起你便在惊华殿闭门思过,修身养性一个月,朕这么罚你,你服气么?” 韦贵妃立即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她眼含泪水,泫然欲滴: “陛下仁慈,臣妾感激不尽。在臣妾闭门思过期间,必定虔心为那苦命的孩子祈祷,为陛下和东陵祝祷。” 说完,韦贵妃认真磕了三个头。 元贞帝满意地点点头,他就喜欢这听话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刘尧身上:“至于越王,此事本与你无关,既然你愿意代母受过,那么便罚你半年俸禄以示惩戒,望你日后尽子之责,好好规劝母亲,切不能让你母亲重蹈覆辙。” 刘尧认真拜下:“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谢父皇隆恩。” 元贞帝摆摆手:“行了,先起来再说,惩罚明日再开始。” 韦贵妃盈盈起身,款款落座,异常温婉柔顺。 刘尧也是恪守礼节,那儒雅谦和的模样,叫人不免对他再生出几分好感。 皇后垂着目光,只是那呼吸有些粗重,面容更是僵硬不已,可见她心底憋了多少不能发作的火气。 刘昱看向刘尧的眼神,戒备、忌惮,甚至带着杀意。 也就在这时,沈行知开口了:“陛下,沈尚书已然年迈,还请陛下开恩。” 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李美人中毒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去提醒元贞帝,令宜公主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他父亲是清白的。 他什么都没说,把问题抛给元贞帝。 也正因为他这一句简单的提醒,元贞帝反而不好借题发挥。 倘若元贞帝此时执着于治沈自安的罪,那么适才标榜的公正严明,就会沦为笑话一桩。 即使心底千百般不愿意,元贞帝也只能暂且放过沈自安。 他说:“先送沈尚书回去休息吧,待事情查清楚,朕必定给沈尚书一个交代。” 沈行知立即借坡下驴:“多谢陛下体谅,臣这就送父亲归家。” 他与沈清辞认真地行了个礼,随即便准备退下。 “慢着!” 却是元贞帝把他们叫住。 微微抬首的瞬间,一双充溢着愤怒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第174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行知心底“咯噔”一下,立即行礼:“陛下。” 皇帝要杀父亲,甚至不惜动用卑鄙手段,此事他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此时皇帝忽然将他叫住,怕是来者不善。 好在最终,元贞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回去好好照顾沈尚书。” 沈行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便带着儿子退了出去。 沈氏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在这一刻有所松缓。 沈家家眷的席位上,还剩下沈行知的妻子,以及沈清辞的妻子。 两方离得不远,对视了一个眼神之后,若无其事地坐着。 也就在这时,漏刻显示已到三更天时辰。 元贞帝自是没了兴致,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在众心有余悸,哪里还有庆祝的欢喜? 于是元贞帝点到为止:“夜深了,都散了吧。” 没有多余的话,他起身离开。 就在他走后不久,在众陆续离席,各自散去。 甚至未有任何窃窃私语的嘈杂之声,可见大家都被吓得不轻。 不管心底有什么疑惑,都纷纷按捺住,以免祸从口出,招致杀生祸端。 刘尧扶起韦贵妃:“母妃,儿子送您回去。” 韦贵妃看了一眼刘尧,唇角挑起的同时,眼眸流转,又把目光落在皇后身上:“臣妾告退。”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还有些许嘲讽。 皇后淡淡一瞥,并未给予回应。 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满足,扭着腰肢趾高气昂地离开。 待人都走了不少,太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来到皇后身边,低声开口:“母后,这韦贵妃也太得意了!早晚有她倒霉的时候!” 皇后没有多言,只是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子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皇后情绪不佳,继续喋喋不休: “母后,令宜她只怕凶多吉少,这和亲一事怕是不能了,看来我们得想一法子,把损失降到最低!” 说话间,他眼眸流露出来的,是与元贞帝如出一辙的狭隘与狠意。 皇后眉头轻轻蹙起,眼角眉梢里的厌恶一闪而过。 是的,厌恶。 这一情绪被即将离去的白明微捕捉,不免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怎么了?” 耳边是萧重渊的轻声细语。 白明微摇摇头:“没事,等会儿与你说。” 俞皎连忙凑了过来,把适才太后的话传与白明微知晓: “明微,太后说那位邱道长,不像是道家中人,倒像是死士。她让您务必要注意,以免还有后招。” “死士。”白明微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是北燕大巫师么?” 这倒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 但冥冥之中,她觉得必定与大巫师有关。 萧重渊低语:“如果是死士的话,情况就变得有趣多了,只怕抹灭了这位邱道长,明日就会冒出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邱道长。” 白瑜立即警觉:“如此说来,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啊!” 俞皎当机立断:“我难得入宫一趟,要不去看看姑姑再走?” 白明微拉住了她:“时间太晚了,初二命妇朝见,太后娘娘的母家人也会入宫。要想见太后,到时候你可以早点回定北侯府,之后随定北侯府的人一同入宫。” 俞皎想着也是,当即便应下:“嗯,初二再做打算。” 打定了主意,几人一同出宫。 宫道上挤满了人,前来接应的各家马车,都在排着队等候主子。 白明微拍了拍沈氏的手:“大嫂,风军师送你回去,你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到时候尽可问风军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萧重渊当即接话:“放心,我会把大嫂他们安全送回家。” 白明微点点头,而后看向白瑜:“七哥,路上小心些,怕是不太平静,不论谁约见都不见,直接回家。” 白瑜颔首:“好。” 大致交代了一下,白明微便穿过人群,从拥挤的人流中挤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之下。 不多时。 今朝醉的雅间里,迎来了一位秘密之客。 他被封掌柜亲自引了进去,拉开门后,白明微就在里边等着。 “越王殿下。” 白明微起身行礼。 刘尧反手将雅间的门关上。 他坐了下来,随手倒了杯茶水饮尽:“大将军,坐下说吧。” 可见在他从容镇定的外表下,还是有着不小的情绪起伏变动,需要这满满一杯茶,才能压制住那剧烈起伏的情绪。 白明微依言坐下:“想必殿下有很多疑惑吧?” 刘尧点头:“自是有很多疑惑,需要大将军解释解释。首先是这今朝醉,什么时候成为了大将军的地方?本王竟不知道。” 白明微也不隐瞒,但也没有全然透底,只是说:“今朝醉的东家与臣的母亲有旧,所以当时才能完成酒水交易。” 刘尧当即会意:“既然如此,那么这里便是个安全的地方。本王时间不多,待久了只怕会引起怀疑,大将军尽量长话短说,把今夜之事向本王解惑,顺道告知本王接下来还有什么事需要配合。” 白明微应下:“是。” 紧接着,她把今夜的计划透底:“今夜用的是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令宜公主的下场,都在计划之中。” 刘尧疑惑:“当时大将军只让本王负责母妃那边,确保母妃能够将父皇的计划查清楚,并且透露给李美人,从而促使李美人做出反抗。” “怎么最后还牵扯上令宜了,这叫本王有些猝不及防,今夜险些没能接住招,好在本王谨记大将军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按兵不动。” 白明微解释:“殿下的计划的确很成功,李美人从贵妃娘娘那里知晓了陛下的计划。” “知晓她有孕不过是药物作用,她这孩子根本留不住,也知晓了陛下想要用她的孩子嫁祸到沈大人身上。” “李美人一时之间心如死灰,从而决定主动落胎,好让陛下的计划落空。” “但殿下也看到了,陛下直接把毒抹在李美人的酒杯之上,所以光落胎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臣便准备了一个后招,而这后招的人选就是令宜公主。” 刘尧叹了口气:“令宜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联姻,当然就算她一切正常,只怕嫁去北燕之后,还会给母国招来祸患。” 说到这里,刘尧用极为淡然的语气,总结了他对令宜公主这一后招的看法:“她的下场本王并不惋惜。” 接着,刘尧又倒了杯茶水,不过却是推到了白明微面前。 他一字一句:“本王不解的是,大将军是怎么让令宜上钩的?” 第1745章 她回天乏术了 白明微一声呼哨,一只灰色的小团子窜了进来,跳到她的肩上。 她把小灰灰拽下来,放到了刘尧面前,问:“殿下还记得风军师那只小白貂吧?” 刘尧颔首:“自是记得,那小貂儿没少使坏心眼,好几次让本王吃瘪,不过这与令宜有何关系?” 白明微轻轻掰开小灰貂的嘴:“这小貂儿与寻常的貂儿不同,它们有着超乎想象的智慧,聪明机敏,一旦与人联结,便能心有灵犀,互相感应。” “所以它们是极好的伙伴,也是刺探和传递消息的好手,风军师靠着那一只小貂给他指路,才度过了失明后最难熬的那段时日。” “但是这小貂儿的能力不止如此,它们喜食毒物,所以口中藏有剧毒,见血封喉。” 说话间,白明微又把小灰貂抓起来,拂开那毛茸茸的尾巴,上头露出几个小孔。 她解释:“口中有毒,尾部却带灵药,它对外伤亦或是经久不愈的伤口,还有一些毒都有奇效。” “当人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或者濒死的时候,只要被这尾巴轻轻拂过,能起到提神续命的作用。” 刘尧会意:“所以李美人治疗令宜的脸一事,是真的?” 白明微颔首:“正是。当贵妃娘娘想方设法除去李美人腹中的胎时,我便诱导令宜公主发现贵妃娘娘的行动。” “在令宜公主彻底确认贵妃娘娘想对李美人的孩子动手后,李美人便寻了个恰当的时机,邀请令宜公主结盟。” 刘尧眉头轻轻一蹙:“如此说来,李美人果真是你的人。” 这事白明微未曾说过,刘尧也从未询问。 他向来很有分寸,既是信任大将军,那便鲜少干涉大将军的行事。 虽然他对蒹葭已起疑心,却没有向白明微正式求证过。 所以两人从未开诚布公。 白明微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道:“说是臣的人,却也不尽然,我和李美人之间的关系,用‘盟友’来形容更贴切。” 刘尧没有究根问到底,只是道:“令宜当真是疯了,竟然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李美人的陷阱了。” 白明微淡声道:“绝大多数的女子,都格外在意容貌,尤其是令宜公主这等尊贵的金枝玉叶,怎么能忍受毁容之苦?” “李美人说能够治疗她的面容,哪怕她持怀疑态度,她也要试一试,更何况小貂儿最近在李美人身边,李美人的确能帮公主恢复容貌。” 刘尧略微思忖,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所以李美人落胎的药,的确是令宜送到她面前的?还有那玉环里的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复:“正是,只不过令宜公主以为那些药都是治疗她的脸所需要的药,而那一只玉环,也是为了帮助她稳定情况的东西。” 刘尧摸了摸下巴:“可留有痕迹?” 白明微摇摇头:“做得很干净,不管谁去查,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就是令宜公主为了恢复容貌,不惜用李美人腹中的孩子做药引子。” “因为这个局从一开始,就做出令宜公主处心积虑戕害皇嗣的表象,人证物证俱全,她辩无可辩。” “除了我们几个做局的人,不会有人知晓其中的内情,所以这一次令宜公主回天乏术,没救了。” 刘尧闻言,点了点头。 既然大将军说天衣无缝,那此事便无需担心露出马脚。 大将军的能力,他绝对信得过。 然而到了最后,他不免叹息:“倘若只是李美人的胎没了,父皇定然不会重惩令宜,当年父皇那么宠母妃,但是母妃接连掉了几个孩子,也不见父皇为她主持公道。” “这次父皇之所以如此动怒,怕是因为他认为令宜破坏了他除去沈尚书的计划。” “从母妃到李美人,又从李美人到令宜,最后是父皇,这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半点疏忽,可见这一次大将军的布局很缜密,这才有了沈尚书逃过一劫的结果。” 白明微道:“其中也少不了殿下的帮助,若不是贵妃娘娘送上助攻,李美人根本就没办法设局让令宜公主上钩。” 刘尧深吸一口气:“奇怪,本王应当高兴。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把任何人都视作棋子随意操控的感觉,应当很棒才对,但不知为什么,本王只觉得心有戚戚,竟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觉。” 白明微垂下眼睫:“想要操控别人,就得掌握人性,帝王之术在于用人,权衡制约、知人善用,哪样都需要事先了解人性。” “可人都有兽性,人都有丑陋的一面,今夜我们之所以反将一军,也是利用了人性的黑暗面。” 说着,白明微掀起眼眸,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刘尧:“殿下若是享受这种感觉,反而不是臣所认识的那个殿下了。” 刘尧与白明微四目相对,忽而释然一笑。 那神色间,竟是惺惺相惜的感恩与理解。 最后,他问:“那位宫婢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明微目光沉静:“她是死士。” 刘尧闻言,并没有多说。 在这人不是人,命不是命的时年,每个人都有自身的职责与命运。 而死士的命运,就是当主子需要时,献出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为小蓟感慨,因为那就是小蓟的命运。 沉默中,白明微再度开口:“太后已经动手处置了妖言惑众的邱道长,然而最后时刻,太后却让人送信与臣,说邱道长极有可能是死士。” 刘尧立即警惕起来:“如果邱道长是死士,那说明父皇建仙宫必然是有人居心叵测做的局,看来沈尚书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白明微点头:“殿下您且看着,邱道长明日必会完好无缺地出现于人前。” 刘尧不解:“怎么说?邱道长不是已经被皇祖母处置了么?” 白明微解释:“倘若臣是这个做局者,而且动用了死士,必定是早已料到有人会除去这忽然冒出来的道长。” 刘尧立即接话:“所以你必然会准备两个甚至多个。” 白明微颔首:“若是太后看到邱道长‘死而复生’,只怕会对她的凤体不利,还请殿下您多留意。至于沈大人那里,臣会尽力。” 刘尧道:“嗯,宫里的事情本王会留心,既然李美人是大将军的盟友,本王也会尽可能帮助到她。只不过她现在的情况……” 白明微道:“风军师的小白貂在李美人身边,她最终会没事的,只是这一次遭了这么大的罪,怕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刘尧道:“本王知道了。” 两人又对接下来的计划进行简单的协谈,之后刘尧便先一步离开。 待刘尧走后,白明微拎了两壶酒,也回到了白府。 众人都聚在厅里守岁,门口的寒风中,却站着那个永远都会等待她归来的男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可要喝一杯?” 萧重渊含笑:“为着什么?” 白明微唇边泛起笑意,眉眼儿弯起:“为着我们定下三生之盟,为着今夜是除夕,为着你一直在我身边。” 第1746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萧重渊走过来,掀起披风将冒着寒气的她罩住。 随即振臂一揽,便将她搂入怀中。 温暖的气息带着萧重渊特有的味道,霎时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 她有心拒绝,毕竟门仆都在看着,尽管两人已经定亲,却应该谨守礼节。 但那暖意实在醉人,比手中提着的酒还要香醇。 她忍不住沉溺其中,也就任由萧重渊去了。 “真暖和,不过你却有的受了,我身上都是寒意,还带着些许夜露。” 萧重渊含笑:“怎的我现在变得这么娇弱?一点点寒气,也要你担惊受怕?” 白明微拢了拢一同使用的披风:“我这不是担心你么?你的旧疾尚未稳定,我想着寒气扑了身子,你怕是要受罪了。” 她的话难得挟了些许柔情,不再是如往常那般冷静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听在耳里,就好似春雨润入了心田,那般窝心。 萧重渊紧了紧搂着她臂膀的手:“有你担心着我,牵挂着我,真好。不过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永远是那个你可以依靠的人。” 白明微拎起酒壶的手提起,把酒壶凑到萧重渊面前:“你闻闻,有什么不一样?” 萧重渊略微思索:“这不是琥珀光和绿蚁酿么?换了新配方?” 白明微摇摇头:“非也,因为酒里掺了蜜,更香醇了。” 萧重渊疑惑:“蜜?哪来的蜜?” 白明微失笑:“大傻子,你的甜言蜜语呀!” 萧重渊微怔,这才反应过来:“你……” 她哪有那么多好听的话说,所以一时之间未能及时反应。 倒是错失了一次令人欢喜的互动。 白明微脑袋轻轻一偏,往萧重渊的颈窝靠。 她说:“以往我待你不够好,日后我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萧重渊唇畔再也压不住:“我不要日后,我要现在。” 白明微无奈:“难道现在不算么?” 萧重渊露出璀璨的笑意:“算,我很欢喜。” 两人有说有笑,一同走入府邸。 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巷子尽头那站着的人。 是元五! 他面色阴沉地站着,看着两人相携远离。 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 一旁站着的亲信低声开口:“主子,白府有影卫护着,此处不宜久留。” 元五狠狠地捶了一下墙,随即拂袖而去。 他是为什么而恼? 是白明微软硬不吃,不肯与他共谋天下统一的大计? 还是那仿佛粘在一起的两道人影,实在刺眼灼人。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知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出不得也进不得。 最后都化作侵蚀理智与情绪的毒,叫他几乎发狂。 “令宜公主落到这步田地,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白府的前厅热闹非凡,大家围坐在一起守岁,七嘴八舌地询问俞皎宫里边的盛景。 白明微与萧重渊并未进去,两人互相依偎着坐在栏杆上,稍稍举头看远处隐隐亮起的万家灯火。 因为有屋里的起头,外头的白明微轻声细语地谈论着宫中发生的事情。 提起令宜公主,她还是有些唏嘘。 萧重渊问:“你觉得除了元五,还另有其人?” 白明微点点头:“皇后的态度很不对劲,你察觉了么?” 萧重渊反问:“你觉得皇后有哪里不对劲?” 白明微慢慢道来:“说她像皇后,可她也没有母仪天下的那份心气;说她是普通的母亲,但她好像对一双儿女毫不在意。” “我们设局针对令宜公主,我不觉得皇后没有半点察觉,但她似乎听之任之,放任令宜公主自寻死路。” 萧重渊道:“我倒是听说一些传闻,关于皇后年轻时的。” 白明微很是好奇:“什么样的传闻?” 萧重渊道:“皇后曾许过人家,只是未婚夫忽然暴毙,过了不久,刘泓便闹着要娶她,最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妃。” “可刘昱才出生不久,刘泓机缘巧合之下又遇到了韦贵妃,很快就把韦贵妃娶进门做侧妃,专宠多年。” “或许她嫁给皇帝,本非她所愿,所以对刘泓的后嗣,自然也说不上上心。” “不过时过境迁,以前的真相谁都不清楚,现在也很难去考究皇后心底究竟怎么想。” 白明微道:“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也不知道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缘由。” “不过沈大人的危机暂且解除,我心里也松快多了,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挂心着沈大人,难免觉得压力。” 萧重渊把脑袋靠过去,抵着她的脑袋,问:“布下这一个局之时,你有没有担心过蒹葭那里不可控?” 白明微摇头:“倒是未曾。因为我对蒹葭的遭遇感同身受,父兄亲族之仇,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元贞帝表现得那么宠爱蒹葭,且蒹葭还有了孩子,我相信蒹葭心底不是没有动过放弃复仇的念头。” “倘若元贞帝真心实意也就罢了,然而假的就是假的,装得再像也只不过是黄粱一梦,早晚有梦醒的时候。” “所以只要蒹葭清楚她根本没办法从元贞帝那里得到真心时,她就会幡然醒悟,而且复仇的念头会更深。” “被元贞帝这么一搞,这下秦丰业不死,秦家不倒,血海深仇未报,蒹葭绝对不会再动摇了。” 萧重渊表示赞同:“我和你想的一样,蒹葭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大。” 白明微道:“我瞧着今日元五的反应,倒不像是输了的人会有的反应,他的大招,只怕还在后头。” “不过我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头绪,所以只能干坐在这里,小酌几杯,兴许会发现突破口呢!” 萧重渊沉吟片刻:“就像你说的,想要救沈大人,还得从他的心开始救。” “沈大人作为老臣,且一向兢兢业业,他们这样的股肱重臣,难免对君主抱有过高希望。” “今夜被元贞帝如此对待,只怕沈大人要寒心死,他会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白明微颔首:“可不得难过么?勤勤恳恳半生,却遇昏君背刺,任是哪位忠臣良将都受不住。” 萧重渊道:“所以我们之前的猜测方向没有错,元五的计划,左右不过攻心为上。” 白明微道:“现在也不好去打扰,且不知沈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已经派暗卫去守着了,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能及时知晓。” 萧重渊含笑:“嗯,在那之前,我们先与家人一同守岁,共享天伦之乐。” 白明微瞥了他一眼:“家人?你倒是适应得快。” 萧重渊哈哈大笑,待那笑意散去,他的语气变得尤为认真:“是的,家人。明微,你给了我一切,包括家人。” 第1747章 守岁 白明微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她心底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这世上有很多词语与两姓之好有关。 比如说“姻亲”、“外亲”、“妻亲”、“婆家”、“娘家”…… 但却鲜少有人用“家人”来形容因婚约而产生的亲属。 重渊这么说,既是对她的善待,也是对自己这些年来举目无亲的一种表述。 因为足够尊重与在意,所以才会把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也因为天下之大却难找到与萧氏一族有关的亲人,所以才会毫不犹豫把一个外姓之家说成“家人”。 想到此处,白明微伸手轻轻把他的手握住:“重渊,从此以后,你也有家人了。” 萧重渊认真的面庞,又洋溢着笑意。 白明微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进去和大家一起围炉守岁。” 萧重渊点点头:“好。” 白明微掀开厚厚的挡风帘,刚踏进去,便觉得一股暖意来袭。 屋里的炉子,散发着温暖灼人的热气。 白琇莹还缠着绷带,精神头却很好。 她看了一眼白明微与萧重渊牵着的手,忍不住打趣:“我说长姐怎么姗姗来迟,原来是和未来姐夫在外边说悄悄话。” 白明微瞪了她一眼,随即开始向几位长辈请安:“祖父,姨祖母,二婶、三婶、四婶,小姑姑,明微祝几位长辈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同辈:“也祝几位嫂嫂,两位兄长,几位妹妹,还有策荣弟弟新年胜旧年。” 再接着,她看向几位小辈:“祝愿我们的小玉衡身体健康,我们的小传义越长越高,我们的小晏安万事顺遂。” 最后,他看向公孙先生:“也祝先生百事皆如意,嘉庆与时新。” 萧重渊没有多言,只是向长辈们见了礼,又向平辈行了平辈礼。 白惟墉很是愉快,他捋了捋胡子,精神抖擞:“明微,快领着风军师坐下,位子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虽是一家亲人,却也男女分席。 老爷子与白明微的两位兄长带着几个男孩儿,并公孙先生坐在靠主座的炉子旁,其他人则分散各处。 白明微带着萧重渊各自找了位子,大家把刚从木灰中掏出来的薯蓣递给两人。 沈氏解释:“这是前几日在外边的菜市买的,本来要给大家熬汤喝,但一下子买了不少,正好可以在守岁的时候用来解馋。” 她说话时眉开眼笑,好似宫中夜宴什么都没发生。 是她极会克制情绪,也是萧重渊向她解释真相时避重就轻,安抚了她心惊胆战的不安。 老爷子亲自剥了一个薯蓣递给萧重渊:“贤孙婿,你也尝尝。” 萧重渊双手接过:“多谢祖父。” 白惟墉被这一声祖父唤得一怔,随即又捋须笑了起来。 小晏安撇撇嘴:“曾祖父,晏安的呢?曾祖父还没有给晏安呢!” 说话间,他委屈地摸着头上的两个小小揪揪。 红扑扑的脸蛋,还有那一身鲜亮的红裳,看起来可爱又讨喜。 白惟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曾祖父等会儿给你们剥,不止晏安有,小传义也有,玉衡和策荣都有。” 小晏安眉飞色舞:“曾祖父最好了!就像晏安梦里的仙翁一样好!” 二婶疑惑,语气不免有些急了:“什么梦?什么仙翁?晏安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晏安不明所以,张嘴就要哭:“祖母,晏安说错话了?” 小传义见状,连忙把手里的玩具递过去:“晏安,哥哥的玩具给你。” 小晏安当即笑了出来,就这么忘了祖母的严厉:“多谢传义哥哥。” 传义这才向大家解释:“晏安有时会过来和我们睡,睡觉的时候时常呓语,嘴里说着什么白胡子老爷爷。” “事后我问他梦到了什么,他说梦到了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于是我就告诉他,那是天上的仙翁,是来保护他的。” 二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启示梦,吓了我一跳。” 众人笑了笑,这事也就过去了。 公孙先生看了一眼小传义,随即又收回目光,吃着他手中的薯蓣。 这时,白惟墉招了招手,青柏立即端来一个大盘子,上头摆满一摞摞红包。 白惟墉笑着说:“来,发厌胜钱了!” 孩子们都欣喜不已。 白晨霜看了一眼托盘,不由得吃惊:“这么多,父亲这是要给所有人都发么?” 白惟墉含笑着点点头:“每个人都有。” 说完,他吩咐青柏:“去给没人都发下去。” 青柏立即带着一名小厮按吩咐办事。 当一个个红纸包被发下去,众人都忍不住打开。 林氏受宠若惊:“老爷,怎么妾身也有?” 白惟墉笑容满面:“这厌胜钱去殃除凶,自然是你也有一份。” 林氏眼泛泪光:“多谢老爷。” 白惟墉见她这容易满足的模样,忍不住又叹息一声:“你呀!怎的这么客气,生分了。” 林氏连忙解释:“妾身不敢僭越本分。” 白惟墉闻言,也不再多说。 这时,白明微打开手中的红纸,只见这钱币状的辟邪品背面铸了“天下太平”的字样,背面却是斗剑纹。 因为厌胜钱是随机发的,她收到这样的,不免觉得巧合。 白琇莹笑出声:“我这厌胜钱正面竟然是‘千秋万岁’!” 五嫂崔氏问她:“那背面呢?” 白琇莹连忙看了一眼背面,笑嘻嘻地道:“背面是龙凤图。” 二婶看了白琇莹一眼,话语却有些口不择言:“千秋万岁?龙凤图?我们六姑娘不会要当皇后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第1748章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二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一时之间也拉不下脸。 白惟墉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在众不想扫兴,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白明微身为一家之主,她的话分量极重,要是她在除夕守岁中开口批评了二婶,只怕二婶整个年都过不好。 她也没有马上说话。 满屋子的人就这样沉默着,屋内落针可闻,炭火燃烧时的哔啵声仿佛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小晏安出言打破了寂静。 他说:“祖母说的不对!” 白惟墉笑吟吟地问:“有何不对呀?” 小晏安拧眉苦思,随即挠挠头,好半响才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前几日传义哥哥给我读《山海经》,里面就提到龙和凤。” “传义哥哥说,龙凤是瑞兽,代表着吉祥,我想六姑姑的厌胜钱是平安和祝福的意思,才不是什么皇后。所以祖母说得不对!” 二婶对小晏安的疼爱超乎想象。 听到小晏安当众反驳她,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立即顺着小晏安的话说下去: “晏安说的对,是祖母错了,龙凤图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如此,这件事情也算揭过。 谁大过年的非要计较,互相给对方找不痛快? 四婶本就能忍,自然也不会和二婶对着来。 白琇莹倒是毫不在意,只要这些话传不出去,那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事情。 白明微见事情能够收场,她也就没有说什么。 白惟墉一脸欣慰地看向小传义:“你什么时候教弟弟读《山海经》的?曾祖父怎么不知道呀?” 小传义如此回应:“回曾祖父的话,自北疆归来后,我与玉衡哥哥,还有策荣叔叔每日都把心思放在读书和练武之上。” “偶尔也需要放松,便寻些杂书来看。晏安弟弟用不了多久就到开蒙的年纪,总要在他小的时候培养他读书的兴趣,以后才能与我们一同进步。” “所以我和玉衡哥哥有空的时候,就会叫上策荣叔叔,一同去找晏安弟弟玩,我们便会轮着给晏安弟弟讲故事,前几日才看了《山海经》。” 白惟墉闻言,很是高兴:“看到你们叔侄如此和睦,曾祖父也倍感欣慰。希望你们记住这一同长大的情谊,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彼此帮衬。” 小传义和玉衡连忙起身行礼:“我们晓得了,必定谨记曾祖父/您的教诲。” 策荣慢了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外祖父,我记住了。” 小晏安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曾祖父,扶持是什么?帮衬又是什么?能吃吗?” 白惟墉爱怜地拍拍他的小脸蛋:“晏安,扶持和帮衬的意思,就是你要好好爱护策荣叔叔,还有玉衡哥哥和传义哥哥。”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他们,但是如果他们做错事,你也要指出来。” 小晏安把厌胜钱举得高高的:“晏安明白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爱护大家,就像爱护小福星一样。” 小福星是小晏安养的狗,他很是喜欢,时常挂在嘴边。 童言无忌,稚声稚语。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二姑娘白静姝也觉得母亲刚才有些过了,于是便开口缓和关系。 她把压胜钱递向白明微:“长姐,你看,我的是双鱼纹。” 三姑娘白清如也来了兴致:“我的是龟蛇纹,上头写着万事顺遂的字样。” 四姑娘白文茵撇撇嘴:“我的怎么是斗剑纹?上头还写着武运昌隆,这不是该属于长姐么?” 五姑娘白幽若掩唇笑了:“我的是星斗纹,上头写着喜乐一生的字样。” 几位嫂嫂纷纷表示: “巧了,我的也是斗剑纹。” “我的是龟蛇!” “我的是星斗!” “我的是龙凤!” “我的也是。” “我的也是!” “……” 气氛一下子就活络起来。 白琇莹偏头问白明微:“长姐,你的呢?” 白明微含笑:“我的是斗剑纹。” 白琇莹又问:“未来大姐夫的呢?” 萧重渊摸了摸上头的纹路:“我的是星斗纹。” 白璟和白瑜不约而同地展示他们的压胜钱,异口同声:“我的是龟蛇。” 仅仅只是这纹样和祝福语,便让屋内充满欢声笑语。 林氏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压胜钱,她心满意足:“老爷,妾身的是龟蛇纹呢!” 小晏安疑惑:“姨曾祖母,龟蛇是不是玄武呀?” 林氏一怔,这可问着她了。 她连字都不识得,怎么知道什么玄武? 她下意识地看向白惟墉,显得十分难为情。 大字不识,不通琴棋书画,一直是她的心病,也是她自卑的地方。 她生怕遭来白惟墉的厌弃,十分小心翼翼。 白惟墉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含着笑意回答:“晏安说对了,那就是玄武。” 小晏安摸摸下巴:“怎么只有玄武呀?不是还应该有朱雀、青龙和白虎么?” 二婶戳了一下小晏安的脑袋:“在我们这儿呢!你这好奇宝宝。” 小晏安眼睛一亮:“小老虎可爱,我想要小老虎。” 白惟墉连忙哄他。 崔氏抚着自己的肚子:“这孩子的厌胜钱倒是别致,竟是白泽呢!” 白明微含笑:“那么他就是有白泽庇佑,将来必定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崔氏笑得分外满足:“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沈氏的目光落在小传义身上,接着又看向玉衡。 她的眼底满是慈爱:“于我而言,只要他们能够平安健康,也足够了。” 玉衡和小传义通吃同住,养在她膝下,时长日久,自然是生出了感情的。 三嫂高氏柔声开口:“玉衡与传义养在大嫂膝下,亲如手足,只可惜玉衡拜了公孙先生为义父,否则倒是可以认大嫂为义母。” 公孙先生耳朵动了动:“哎,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无儿无女的,你们怎么能和我一个老光棍抢义子呢?” 沈氏含笑:“先生,我们不抢,您别紧张。” 公孙先生捋了捋胡须:“我可紧张着呢!玉衡已经给我磕头敬酒了,你们可别打鬼主意!” 白惟墉无奈摇头:“你说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倒是把她们吓着了。” 公孙先生理直气壮:“白老,此言差矣,我还要靠玉衡给我养老送终呢!” 白惟墉揶揄他:“你就是一个老光棍的德行。” 公孙先生大方承认:“对,我就是老光棍!” 在众忍不住笑了。 白惟墉看向白明微:“明微,记得给朝云写封信,给他拜年,他也算你们的半个兄长。” 江朝云,便是江辞。 白明微应下:“是,祖父。” 公孙先生看了快吃完的薯蓣:“只是薯蓣也腻味,要是有栗子就好了。” 沈氏的近身青荇刚好端来一大盆栗子:“先生,可巧了,大少夫人早就吩咐准备栗子。” 小晏安拍拍手:“好耶!栗子栗子!我爱吃栗子!” 在众听闻有栗子,也很是高兴。 迫不及待地从青荇端着的盆里抓了一大把放入火盆里,用火钳不停地扒拉。 大家都忙着烤栗子,气氛更是热络。 “哎,离炭火远点,糊了!” “哎!不能这么烤,我来!” “你个笨蛋,手可真笨!” “要这样烤才对!” “……” 白明微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不由得思念起故去的父叔兄长。 最后,她在心底叹息一声。 然而斯人已逝,活着的人就应该好好活着。 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1749章 内讧? 太师府。 秦丰业看着眼前的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殿下,您怎么这个时候来找老臣?甚至还这般打扮?” 震惊过后,既是愤怒。 只因此处正是秦丰业的寝室。 刘昱看了一眼秦丰业,只见秦丰业身着寝衣,额上搭着一条帕子。 很显然状态并不好。 但刘昱才管不了那么多,张口便是埋怨:“外祖父还睡得着呢!您知道令宜出事了么?!令宜完了,你知道么!” “公主殿下完了,那也是她自找的!”秦丰业也来气了,“若非公主殿下自作聪明,她能着了别人的道?” “她一个姑娘家,而且还是待嫁之身,不在寝宫里看书弹琴,非要掺和韦贵妃和李美人之间的事情做什么?!” “她落到这个下场,是她自己活该!上跳下窜,不知所谓!我可警告你,她已经没救了,离她远着点,免得引火上身。” 太子被秦丰业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怔忪过后,则是愤怒: “看来外祖父早就知道了,既然外祖父那么聪明,怎么没有事先做个防范?现在令宜出了这样的事,外祖父是没有看到,刘尧和韦贵妃有多神气!” 秦丰业深吸几口气,这才忍住了怒火。 他淡淡地瞥了刘昱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殿下,您说我们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什么?” 刘昱没好气地回应:“本宫要是知道原因,还着急什么?” 秦丰业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我们技不如人!而殿下你更是愚不可及!” 刘昱怒火中烧:“你!外祖父,注意你的态度!本宫可是储君!” 秦丰业丝毫不惧:“储君?殿下您现在除了这么一个位置,您还剩下什么?有朝一日储君之位守不住,您怕是连老臣都不如!” “放肆!”刘昱怒不可遏,但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只能看着秦丰业干瞪眼。 秦丰业看到太子这愚不可及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然而现在他还要依靠太子,所以只能咽下这股子愤怒,耐着性子和这蠢货好好说话。 于是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殿下,您还没有明白么?公主殿下遭难,不仅仅与韦贵妃和越王有关,而是与整个局势有关呐。” “陛下、韦贵妃和越王、白明微、沈自安,甚至是元询,都是这整个局里面的参与人员!” “殿下,您的目光不能局限于越王,而应该放眼整个局面,只有这样,您才能看清楚个中缘由。” 刘昱一撩衣摆坐下,面色阴沉地看着秦丰业:“哦?不知外祖父有何高见?” 这老货眼中的精明和算计,他看得明明白白。 适才那气话,才是这老东西的真实想法! 要不是自己还有用,这老东西的态度只怕不会缓和。 他不是傻子,容不得这样愚弄。 当然了,这老东西想利用他,他何尝不能反将一军,反正都是利用,棋子哪里还分高低贵贱? 所以他倒是想要听听,这位绝顶聪明的老东西,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第1750章 不如尽快起事! 太子心底那点小九九,秦丰业又何尝不知? 但老奸巨猾的他,比太子要沉稳老练。 尽管他已经烦透了太子,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和太子说话。 他这般解释:“殿下,您还看不出来么?陛下不满沈自安已久,想要借此机会除去沈自安。” “当然了,陛下的计划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漏,所以有人早早的就开始了反击计划。” “只怕韦贵妃想要害李美人的胎都是他们做出来的假象,目的就是引令宜上钩,让令宜成为破沈自安困境的钥匙。” “当然了,此事非李美人配合不可成,所以李美人必定是他们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令宜会成为沈自安挡箭牌。” 刘昱笑了,笑得分外嘲讽:“没想到父皇也会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秦丰业意味深长:“殿下,此事已成为定局,公主殿下的结局已经盖棺定论,您就不要掺和了。” 刘昱眉头紧拧:“九弟和韦贵妃那贱妇得意洋洋的模样,你是没见着!难道就由着他们拉下令宜,最后再弄死本宫么?” 秦丰业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殿下,拉下令宜公主的,难道只有他们么?陛下才是决定令宜公主下场的人。” “他们的手段高明就高明在这里,如果他们直接害令宜公主,那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们没有直接针对令宜公主,而是借陛下这把刀,去斩杀令宜公主。” “陛下动怒的点,在于他认为公主破坏了他除去沈自安的计划,殿下明白么?” 刘昱咬牙切齿:“可事实不是他们勾结李美人,合力陷害令宜么?” 秦丰业掷地有声:“那都不重要!事实什么都不重要!不管李美人的胎究竟是怎么没了的,是不是公主的手笔,那都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公主一脚踏入陷阱,就意味着陛下的计划功败垂成!所以陛下才会雷霆震怒!” 刘昱一拍椅子扶手:“好啊!这个九弟!不仅有如此谋划,甚至李美人都被他收归麾下,看来他是非要和本宫争到底了。” 秦丰业的耐心几乎耗尽:“殿下,有没有可能,李美人并非是越王收归麾下的,而是她本身就是越王的人?” 刘昱有些蹙眉:“李美人不是西楚摄政王萧重渊送来的么?” 秦丰业冷笑:“但是萧重渊对白明微青睐有加,白明微让他帮个小忙,他未必不愿意。” “白明微准备扶持越王,白明微安插的钉子和越王安插的,有什么区别?” 刘昱双目中冷光乍现:“如此说来,当真不能小觑了九弟这个绣花枕头啊……” “绣花枕头?”秦丰业冷笑连连,“太子殿下,您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您的对手?” “倘若九殿下是绣花枕头,白明微就不会扶持他!而他也当不上这越王!成为众皇子第一个封王的人!” 刘昱有些不满秦丰业的态度。 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这老货什么时候才明白,君臣有别? 但他按捺住没有发作,因为还不到时机。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外祖父越是把白明微描述得越难对付,他想要征服白明微的心就越强。 白明微能把九弟扶持到这个位置,倘若白明微支持自己,那登基指日可待了! “外祖父认为,九弟会取本宫而代之?外祖父是不是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秦丰业闻言,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额上的帕子取下来盖在脸上,久久过后,才终于恢复了冷静与克制: “殿下,倘若我们不尽早想办法,越王取代您也是迟早的事,今日公主的下场就是我等的下场,或许更糟糕!” 刘昱抖了抖袖子:“外祖父有何高见?” 很显然,两人的谈话已经不在同一个重点之上。 秦丰业反问:“殿下怎么想?” 刘尧目光如炬:“皇位是本宫的,谁都抢不走!谁敢挡本宫的路,本宫就灭了谁!” 秦丰业欣慰地点点头:“好志气!不过还需要动动脑子。” 刘昱有些不爱听,但他又很好奇外祖父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于是他问:“莫非外祖父有主意?” 秦丰业把额上的帕子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刘昱的衣摆。 刘昱正要发作,他却道:“殿下,您想当皇帝,何必等到陛下走的那一日?现在越王的羽翼逐渐丰满,咱们得加快速度,抢在越王成器之前成事,否则必定会有更多的变数!” 刘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想让本宫谋逆!提前坐上皇位?!” 秦丰业做了个手势:“殿下,稍安勿躁。” 刘昱瞪大眼睛:“你让本宫怎么冷静?!” 秦丰业的声音仿佛从寒夜里传来:“殿下,如今正是好时机。” 刘昱见秦丰业说得认真,于是他复又坐下,态度倒是比刚才还要端正许多。 他问:“时机从何而来?” 秦丰业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要修什么仙宫,那就让陛下达成所愿。东陵没银子了,陛下想要修仙宫,那就只能加重赋税。” “百姓本就怨声载道,加重赋税必定引起民众不满,到时候殿下只需给他们一条活路,承诺百姓登基后必定减免赋税。” “那么殿下就是救世主,而不是篡位的逆贼!到时候天理正义都占在殿下这边!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昱冷笑一声:“哼,你就不怕父皇再逼着你出银子,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 秦丰业捋了捋胡须:“老臣怕什么?现在老臣已经离开朝堂,难不成陛下还会逼着一个退隐的老头出银子不成?” “所以说祸兮福之所倚,这一次被逼离开朝堂,不仅能够让陛下更思念老臣的好,而且还能让老臣远离刀光剑影,再大的火也烧不到老臣头上。” 刘昱目光一闪:“外祖父说得轻巧,起事需要人力和财力,本宫手头没有人,怕是成不了事。” 秦丰业缓缓坐直身子,他盯着刘昱,神秘一笑:“从殿下出生那一刻开始,老臣就已经在为殿下做谋划。” “这些年装进口袋的财富,比之国库还要强上几十倍,这个年头有银子就等于有人,殿下还怕不成事么?” 刘昱饶有兴致:“不愧是外祖父,从来都懂得未雨绸缪。看来这天宫得建,沈自安也得死,只有这样,才没有人拦着父皇使银子!” 秦丰业含笑:“是这个道理。不过最近殿下似乎和老臣不够亲近,老臣信不过殿下,自然也无法倾尽全力支持殿下。” 刘昱笑了:“外祖父明人不说暗话,您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亦或者想让本宫做什么事?先把您的条件说出来,如何?” 第1751章 这算是谈不拢?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秦丰业索性也不装了。 交易就是交易,拿亲情做幌子,反倒是跌份。 于是他靠坐在被堆上,上下审视了刘昱一眼,随即一字一句地开口: “太子妃必须是秦家的人,将来你登基,皇后也必须是秦家的人。” 刘昱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忽然就笑了:“这才对嘛!外祖父想要什么,不妨直说,打着对本宫好的旗号为自己谋利,那就不厚道了。” 秦丰业无视刘昱话中的讽刺。 只是问:“殿下,您应还是不应?” 刘昱反问他:“本宫若是娶了秦家的女子为太子妃,外祖父可能保证,本宫必定成功荣登大宝?” 秦丰业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殿下若是应,那么老臣自当倾尽全力扶持殿下登基。” 刘昱也没有直接说应还是不应:“外祖父总得让本宫知晓,太子妃的人选是……” 秦丰业似笑非笑:“秦家女哪个不是出类拔萃,一等一的闺秀,您身上流的,也有秦家的血!您的生母就是出自秦家,难不成秦家的女子配不上您?” 刘昱并未给他面子,直接反唇相讥:“当初白惟墉还是丞相时,太子妃的最佳人选是白府的嫡长孙女,白明微。” “本宫不知秦家哪位待字闺中的女子,能与白明微,东陵的第一女将军媲美,还请外祖父解惑呐……” 秦丰业霎时气得吹胡子瞪眼:“如此说来,便是谈不拢了?” 刘昱起身,负手而立:“外祖父,看来您还是没有摆正您的位置。” 说到这里,刘昱居高临下:“因为有父皇,所以秦家出来的母后才能当皇后;因为有父皇,所以你才能位列三公权倾朝野;而因为有本宫,秦家的荣耀才能延续下去。” “你在父皇面前伏小做低摇尾乞怜,怎么到本宫这里就开始摆谱了?究竟是外祖父你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掌控本宫?还是外祖父你始终把本宫当成一个小孩子?” “当然,这些本宫都不在乎!”刘昱冷冷地笑了,“你!因为你是母后的母族,所以你只能选择本宫。” “但是本宫可以娶任何势力的女子做太子妃,可以赢得任何势力的支持,本宫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懂了么?” 说完,刘昱便要离开。 秦丰业凝着他:“不知所谓!” 刘昱眯起眼睛:“外祖父,你放肆了。” 秦丰业揉了揉眉心,疲惫开口:“太子殿下,如若您认为凭自己也能笑到最后,那您请便。” 刘昱面上愠怒:“怎么?外祖父信不过本宫?” 秦丰业摇摇头:“老臣信得过信不过不要紧,要紧的是殿下您有那个能力么?” “越王有白明微,殿下您有谁?平西将军?定北侯?还是镇南侯?您有兵权么?有武将的支持么?有富可敌国的财力么?” “不,您什么都没有,您只有刘氏子孙这么一个身份,而你的储位,都是因为你最看不上的秦家才得到的!” “您只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毛孩子,本来公主殿下就已经出事,这个时候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按兵不动。” “偏偏太子殿下乔装打扮,深夜造访,生怕别人不知殿下出了事就来找老臣密谋!您说如果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太子恼羞成怒:“秦太师是怕本宫连累你?” 秦丰业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陛下建仙宫一事倘若能成,那就是殿下成事的好机会。” “殿下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抓不抓得住,全看殿下自己的选择。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说完,秦丰业不再多言一个字,立即摆出送客的姿态。 刘昱深深地看了秦丰业一眼,拂袖离去。 两人的这一次见面,也就不欢而散。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出来,驱车的人问:“殿下,如何?” 刘昱轻嗤一声:“老家伙还是贼心不死,还想拿捏本宫。不过他提的条件倒是有几分诱人,只是不知苟延残喘的他,还有什么办法助本宫成事。” 驱车的人又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刘昱摸摸下巴:“白明微似乎和九弟不太和气,要是白明微能助本宫,还有外祖父什么事?毕竟外祖父可没有兵权。” 驱车的人拧眉:“殿下,属下对白明微会归顺殿下一事持怀疑态度。白明微与越王这般亲近,怕是不会易主。” 刘昱不以为然,他身子后靠,两手张开搭在身侧,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白明微扶持九弟,不过是为了重振白府,要是本宫能给她的比九弟还多,她还会对九弟那么忠心么?” 驱车的人不语,默默把车赶回太子府。 …… 与此同时。 刘尧正坐在摇椅上闭眼小憩,他的身边放了一盆燃烧得正旺的炭火。 亲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回禀:“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李美人已经醒了,陛下正陪在她身边。” “嗯。”刘尧轻轻应了一声,“皇祖母那边如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的身子要紧么?” 亲信毕恭毕敬地回应:“太后那边一切安好,还请殿下放心。” 刘尧轻轻吐了一个字:“好。” 亲信又道:“适才太子密会秦太师,这事可要传出去?” 刘尧摇头:“不必,宫宴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父皇必定疑心所有人,此时我等应当按兵不动,小心应对,以免触父皇的霉头。” 亲信觉得有些可惜:“要是把太子密会秦太师的事情透露给陛下,陛下必定雷霆震怒……” 刘尧的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说了,按兵不动。就算我们不说,父皇也会有办法知晓,现在的局势有利于我们,且不要弄巧成拙了。” 亲信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应声:“是,殿下。” 说完,亲信正要退下去。 “等等。” 刘尧叫住了他。 亲信连忙行礼:“殿下,属下在。” 刘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挥挥手:“退下吧,本王想静一静。” “是,殿下。” 亲信退下后,刘尧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食盒,最后也只做一声叹息。 “李大娘做的年糕真好吃,只可惜我连给你尝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眼下风声紧着呢! 他又何必节外生枝,给小豹子增添任何麻烦? 若是那样的话,只怕小豹子会心生不喜。 那浑身带刺的小姑娘若是不开心了,他又哪来的欢愉呢? “阿嚏!” 白府,白琇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俞皎打趣:“六姑娘,准是有人想你了。” 白琇莹冷哼一声:“想我?想害我还差不多!” 俞皎笑吟吟地看向白明微:“明微你来瞧瞧你这六妹,总把人心往坏处想。” 白明微含笑应声:“六妹不经逗,七嫂你可别逗她了。” 俞皎笑个不停:“六妹逗起来好玩。” 白明微点点头:“话虽如此,但是等会儿吃亏了,我可不帮你呀!” 俞皎朝白瑜努努嘴:“你呢?你帮我不?” 白瑜笑她:“要是你不占理,我就保持中立。” 俞皎白了他一眼:“你们可看看这人,好一个和稀泥的高手。” 众人掩唇笑了。 却见沈氏神思不宁。 白明微明锐地察觉到,柔声问她:“大嫂,怎么了?” 第1752章 我决定好了,要做一件大事 沈氏摇摇头,她说:“我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问:“柏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青柏看了一眼漏刻,随即恭敬回禀:“大姑娘,这会儿已经寅时了。” 白明微看了一圈,只见大家都有了倦意,尤其是白惟墉,他显得非常疲倦。 于是白明微主动提议:“今夜大家都累了,不如到此为止,明晚还有团圆饭,总得留些精力放在明天。” 白惟墉打了个哈欠:“明微说的正是,我们有什么话,明天再继续说,我这把老骨头,当真有些扛不动了。” 林氏连忙起身:“既然老爷累了,妾身便服侍老爷休息。” 白惟墉含笑:“你呀,别总是想着我,也要想想你自个儿。” 林氏笑容满面:“服侍老爷,是妾身的福气。” 一辈子都这样,改不掉的。 索性白惟墉也就由着她了。 就这样,青柏与林氏带着老爷子去休息。 老爷子不在,众人也就相继散去。 沈氏带着小传义和玉衡离开,策荣艳羡地看着他们。 白晨霜见了,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小策荣笑吟吟地追上去:“大表嫂,我可以和传义一起吗?” 沈氏向他伸手:“来吧,我带你们三个去休息。” 白明微来到白晨霜身边:“小姑姑,策荣倒是和传义很亲。” 白晨霜无奈摇头:“本身策荣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和玩伴,现在有传义和玉衡带着,他倒是开心得紧,给他留的房间几乎没住过。” 白明微含笑:“三人感情好,一起长大也是好事一桩。” 白晨霜点头:“的确,但是我有些寂寞呢,策荣现在完全都不跟我亲了。” 白明微道:“策荣心底最喜爱的,还是小姑姑,只是小伙伴一起长大,自有他们的情谊,小姑姑平日若是无聊,就去帮帮大嫂。” 白晨霜应下:“嗯,婉吟操持着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刚刚我看她状态不太好,明微你就放心吧,日后我多去走动,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白明微颔首:“那就多谢小姑了。” 白晨霜没有多说,笑了笑便跟着退下。 众人都散去,唯有公孙先生还不紧不慢。 很显然,公孙先生有话要说。 白明微问他:“先生,怎么了?” 公孙先生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大将军,借一步说话。” 白明微跟了上去,两人走在白府的花园里。 幽静的小路与熹微的灯影,愈发显得万籁寂静。 白明微问他:“先生可是想问宫宴一事?” 公孙先生点头:“是,也不全是。” 白明微表情郑重:“先生但说无妨。” 公孙先生负手,不紧不慢地跟在白明微身边,两人往花园的更深处走。 他开口,一语惊人:“大将军,你准备什么时候起事?” 白明微顿住脚步:“先生何出此言?” 公孙先生转身看向她,远处微光照亮下的眼眸尽是雪亮的光芒:“虽然老夫不怎么参与你们之间的事情,一心只管教导几个孩子。” “但是老夫也关心这天下局势,比起你们当局者迷,老夫这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老夫刚刚听风军师说了几句,其中提及元贞帝要修什么仙宫,为此竟然想出用皇嗣嫁祸沈尚书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这刘氏江山,已经无药可救了。” 说到这里,公孙先生叹了口气: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元贞帝想除去沈尚书,无论你们作何努力,沈尚书必定在劫难逃。” “一旦沈尚书离世,户部彻底掌控在元贞帝的爪牙当中,那么修建仙宫一事,自然无法避免。” “届时便是劳民伤财,民不聊生,任是谁也无法把这破破烂烂的江山社稷缝补,唯有推翻一切,重新开始,才是上计。” “你支持越王,老夫没有什么意见,但大将军当真认为,越王能够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么?” “就算越王最后能胜,朝廷乌烟瘴气无人可用,又怎能百废俱兴,繁荣昌盛?” “更别说北燕虎视眈眈!南齐和西楚的态度也不好判断。谁能保证这两国在北燕蚕食东陵时不出来趁火打劫?” 白明微闻言,没有立即说话。 公孙先生鲜少与她说这么多,她自是要仔细斟酌,认真回复。 最后,她说:“先生,就算起事,成算不大,甚至不足一成;哪怕险中求胜,可是谁来做这个东陵之主呢?” 公孙先生斩钉截铁:“传义就很好!他拥有为王者的气度与智慧,只要认真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白明微听闻公孙先生竟有如此谋划,她也毫不掩饰内心顾虑:“先生,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原因有三。” “其一,传义还很小,主少国疑,他无法堪当大任;其二,越王到目前为止一直做得很好,倘若他能够登基,有他这样一位君主,就算做不到雄图霸业,至少也能做个守成之君,他在位期间可让天下万民休养生息。” “其三,不瞒先生说,祖父肯松口让一直中立的白府扶持皇子,已经是祖父最大的让步,我想他一定不愿意看到子孙后代成为‘乱臣贼子’。” 公孙先生叹了口气:“你有你的顾虑,老夫有老夫的看法,老夫也只是随便说说,具体怎么抉择,全在大将军自己。” “不过老夫已经可以预见,将来究竟是如何惨烈的情景。只因越王根基尚浅,就算有你支持,他怕是也不够稳妥。” “元贞帝再昏庸无能,他也是君。他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有着覆灭天下的权力。” “一旦沈尚书倒下,接着或许就是越王,然后是你,是整个真正为东林着想的势力。” “当然你现在顾虑重重,无法下定决心,那么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明了。” 白明微颔首:“多谢先生剖白,您的心意我明白了。” “回吧,睡觉去,时辰不早了。”公孙先生摆摆手,随即便走远了。 白明微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叹息一声。 她的顾虑何止这三个,最大的顾虑是自己这活不过十七岁的命格谶言。 如若只是元询一人提及,她自是不在乎。 可师父的态度,她却不得不在意。 只因师父一卦算尽天下,她的命运走向,又如何能逃得过师父的法眼? 余下几个月时间,她就算破釜沉舟去起事,也不得不考虑到一旦自己身死,那么这个大摊子怎么办? 白府的所有人,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 “公孙先生和你说什么了?” 萧重渊的声音响在身侧。 白明微回首,一双眼眸盛满星河。 她轻声细语:“重渊,我决定好了,要做一件大事!” 萧重渊问:“什么大事?” 第1753章 先送他们离开 白明微走到廊下,在栏杆落座。 她说:“我一直想把家里人都送往北疆,但这个计划没那么快实施,我想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做,以免大家受不了冻。” “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刻不容缓了,太后身子不好,一旦太后乘鸾西去,朝中风云必然巨变。” “到时候再走恐怕来不及,所以必须得把这个计划提前,少数多批次,一起往北疆送去。” 萧重渊走到她身边坐下:“邱道人的出现,意味着局势更加紧张,你的想法没错,的确该把他们分批送走了。” 白明微举头望向天空。 河汉清浅,星罗棋布。 她说:“越王殿下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看在眼里,所以难免给予他极大的信任。” “对局势的判断,自然也受这份信任的影响,倒是有些不够理智。还是刚刚公孙先生提醒我,我才一下醍醐灌顶,幡然醒悟。” “越王殿下再有希望,他毕竟还是根基尚浅,即便是有我支持,若是真乱起来,我们未必有赢面。”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按照习俗,明日大年初一出行游玩,上香祈福,就趁明日离去。” 萧重渊问:“你准备先送走谁?” 白明微阖上双眼,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 “祖父曾说过,孩子、种子就等于希望,我准备让小姑和三嫂带几个孩子先走。五嫂也要生了,五哥和五嫂也得离开。” “第二批的时候,几位婶婶再带着几位妹妹和几位嫂嫂走。大嫂必然是不会走的,如果局势真的艰难,她一定会留下断后。” “七哥不能走,七嫂定然要陪他;祖父是断然不会离开的,他明白元贞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只要他还在白府,其他人的行程就会安全。祖父不走,姨奶奶也不会离开。” 萧重渊道:“既是临时起意,那必然要瞒着家里人,以免大家恐慌,到时候反而引起各方警觉。” “我去与公孙先生说明情况,几个孩子北上,少不了他的周全和帮忙,你先去找大嫂和五哥。” “好。”打定主意,白明微便与萧重渊分头行事。 白明微先敲响的,是五哥白璟的门。 五哥果然没睡,还在捋着他手头的账目。 见到白明微深夜造访,他很是惊讶:“明微,你怎么来了?” 尽管惊讶,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了好不容易睡着的妻子。 白明微也没有过多的铺垫,把撤离的决定大致与白璟说了一遍,而后解释原因: “五哥,五嫂生产在即,而今朝醉的产业你皆了若指掌,只要你们离开玉京地界,自有许多地方庇佑五嫂产子。” “三嫂是女子,又在学习医术,她方便照料五嫂,至于公孙先生,也是有几分岐黄本事在身,更是足智多谋,有他跟在身边,我也能放心。” 白璟向来对白明微的决定绝不质疑。 他说:“明微,你的安排,我都会听从,只是这一路上山水迢迢,你七嫂生产前的几日和生产后的一个月,行程必定是要被耽搁的。” 白明微道:“并不是真的逃亡,不必争赶着每一刻,你们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入夏,必然赶到北疆,如此也不用承受那冰冻之苦。” 白璟颔首:“我明白了,倘若我们留在京城,你反而会有诸多顾虑和掣肘。” “现在局势还没紧张到那种地步,我们自是不需要日夜兼程赶往北疆,这路途上的时间和速度,我和公孙先生会根据实际情况安排。” 白明微看向白璟,目光坚定:“五哥,任重而道远,几个孩子还有五嫂,就交给你了。” 第1754章 我还不明白你么? 白璟目光坚定,万般郑重地回应白明微。 “明微,你且放心,我必然会照顾好大家。”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白璟的院子。 “夫君,怎么了?” 里屋传来崔氏的声音。 白璟立即走进去,坐到床边握住崔氏的手,柔声安慰:“素素,没事,刚刚明微来找了我一趟,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崔氏有些疑惑:“这么晚了,大姑娘怎么会来找你?” 白璟解释:“没什么事,你先睡着,明天还要出行上香呢?我听说明日利西北方,估计大家都会去承天观方向插香。” 崔氏也没有究根问到底,艰难地翻了个身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在崔氏睡着后,白璟迅速整理重要的东西,然后又开始帮妻子打包路程所需。 …… 另一边,白明微来找沈氏时,沈氏并未睡下。 看到白明微到来,她也没有任何讶异的神色。 只是倒了杯大枣茶,推向白明微即将落座的位子。 她说:“夜深露重,这天气还没回暖,你也不多穿些衣裳,仔细被凉风扑了身子。” 白明微端起枣茶喝了一口,随即看向沈氏:“大嫂,你这是故意等着我?” 沈氏摇摇头:“刚把几个孩子哄睡,我还没来得及洗漱,说是故意等你,倒也算不上。不过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来找我,我倒是不觉得奇怪。”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随即神色变得分外认真:“大嫂,在你面前我也不兜兜转转了。” 沈氏问她:“可是因为局势的变化,所以明微你有了些新的决策?” 白明微颔首:“嗯,大嫂,我准备送传义他们去北疆。” 接着,她把计划向沈氏说明,并且解释了关于人员安排的原因。 沈氏没有产生任何质疑,她垂下眼睫:“明微,大局势上你比我明白,这些事你决定了,我不会有任何意见。不过有一点,那就是我一定留下来陪你到最后。” 白明微看向沈氏,听着那云淡风轻的语气透着凛然的坚决,她不免有些五味杂陈:“大嫂……” 沈氏含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也为着我好,但是我是这个家的掌家之人,我若是不在家,怎么都说不过去。” “再者我留下来陪你,不止是因为我不想你独自一人孤军奋战,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并非那般大义无私,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也有几分原因,是为着我那孩子,只有我尽力稳住局面,远行的传义他们才能更安全。所以你不必为此产生什么愧疚为难。” 白明微轻轻点头:“大嫂,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这些事情你不必解释,我也是能够明白你的。” “你怎么想我还能不清楚?从你成为我大嫂的那一刻起,你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何必为了让我好受,把自己说成这样?” 沈氏含笑,眼底却有些氤氲:“与其说为了这个家,倒不如说为了阿珺,为了传义。” “守住阿珺所珍爱的亲人,守住我们的骨血,就是守住我那份少年夫妻情谊,守住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动心。” 白明微没有言语,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失去挚爱的人。 换做她自己,若是失去重渊,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减轻这份铺天盖地的悲伤。 也就在这时,沈氏又开口了:“明微,别的我没有问题,但是关于晏安,我却有几分顾虑。” 第1755章 新年 白明微向不是独断专行之人,更何况提意见的人还是她最敬重的大嫂。 大嫂的意见,她自是要听的,而且还会认真采纳。 她问:“大嫂,你的顾虑是否是祖父和二婶?” 沈氏露出浅浅的笑意:“嗯,明微懂我。我的顾虑的确是祖父和二婶。” “小晏安讨喜,就像是祖父的开心果,祖父一日都离不得他;而二婶自从得了小晏安这个孙子,她把小晏安当命根子看待。” “我寻思着,倘若让小晏安离开二婶,只怕二婶不愿意,所以你看看是先斩后奏,还是让二婶跟着去比较妥当?” 白明微叹了口气:“二婶跟着去怕是不妥,二婶去了,那么二妹和五妹怕是也得跟着,这一个拖一个的,不仅张扬引人注目,更是不利于五嫂生产。” 沈氏告诉白明微:“你的考量是对的,不过二婶这人你也知道,大事上通透,小事上胡搅蛮缠,你要是先斩后奏的话,你得好好安抚她,免得她把此事声张出去,到时候给你增添麻烦。” 白明微颔首:“大嫂,我晓得了,必定会小心处理此事。” 沈氏点头:“既然你心有成算,那我就放心了。你且安心地做你的事情,大嫂多的帮不了你,但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白明微感激地看了沈氏一眼:“大嫂,今夜辛苦你了,帮传义和玉衡大概收拾一下,小姑那边,我会去知会她。” 沈氏含笑:“没多少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书本笔墨。” “自从去年家里出事后,我再也没有把几个孩子当公子哥养,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受不了奔波之苦。” 白明微没有多言,起身离开沈氏的院子。 出门刚好遇到白晨霜,两人差点撞上。 “小姑,你怎么在这?” 白晨霜拍拍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原来是明微,我以为是谁,吓我一跳。” “噢,说来有些惭愧,策荣有时候会尿床,我估摸着阿珺媳妇没有睡,所以送两身衣裳过来,以防万一。” 白明微把白晨霜拉到一旁:“小姑,我有话对你说。” 接着,白明微把计划大概与白晨霜说了一遍。 白晨霜默默地听完,对未来的安排和变动并未惊慌失措。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没有太多消息能够令她感到震惊了。 她问白明微:“是轻车简行,还是需要准备周全?” 白明微告诉她:“小姑,轻车简行,而且越简单越好。” 白晨霜闻言,郑重点头:“我知道了,我先去收拾,带些紧要的东西。”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 “小姑。” 白明微叫住了她。 “哎!” 白晨霜回头:“明微,还有什么事么?”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开口:“明日请早安时,记得和姨奶奶好好告别。” 白晨霜垂下眼睫,随即开口:“好。” 两人分开不久,萧重渊便回到了白明微身边。 他说:“公孙先生那里我安排好了,有公孙先生的智慧,以及今朝醉的势力,一定能够平安抵达北疆。” 白明微颔首:“我信得过先生。” 萧重渊问她:“既是如此,你怎么愁眉不展?” 白明微失笑:“你怎么知道我愁眉不展?” 萧重渊轻声细语:“我当然知道你愁眉不展。这决定如此突然,你必定想着大家都没有好好告别,就要天各一方,心里难免会觉得难受。” 白明微道:“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有这个想法,而且也做了相关的准备,只是除夕宫宴一事,加快了这个决定的实施。” “刚刚大嫂有件事说得对,祖父和二婶都离不开小晏安。刚刚我也见了小姑姑,看到她我就想到姨奶奶这些年辛劳付出。” “她为这个家操持了一辈子,晚年好不容易有女儿承欢膝下,这才过不了多久,就得被迫分开。” 萧重渊道:“比起相聚,我想他们更愿意看到各自安好。” 白明微笑了笑:“我明白。” 顿了顿,她问:“重渊,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好像不够冷静,也不够果决。” 萧重渊回应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白明微又抬眸看了一眼星空,只是很快的,寒星落入她的眼里,一片雪亮的清冷。 适才那几分柔情与纠结,好似已经离她远去。 这一刻,她又是那个冷静从容的白明微。 她说:“去一趟我的书房,我们把计划完善一下。” “好。”萧重渊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 等两人从书房出来,天光已然渐亮。 府中的下人往来穿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沈氏已经在祠堂打点,府里的主子陆续来到祠堂祭拜。 待拜过列祖列宗,众人则回到自己的房里简单用些早膳,然后开始梳洗换衣,准备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 远处已经有人开始在庭前燃烧竹子,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 白府的小厮也准备了许多竹子,堆在花厅的前边燃烧驱邪。 白明微和萧重渊最先来到花厅,下人连忙行礼:“大姑娘,风军师。” 白明微笑着点头。 “长姐!” 白琇莹的声音脆生生地响在门外。 紧接着,便是一身海棠红的裙摆轻摆款动,如云般飘了进来。 白明微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六妹,怎么这么早?” 白琇莹扬起小脸:“我又不用上妆,自然快一些,哪像姐姐们,要在脸上敷三层粉,要不然等会儿都不好意思出门呢!” 说到这里,白琇莹打量了两人一眼,不由得蹙起眉头:“你们俩怎么都不换身新衣裳?” 白明微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我这有什么问题么?昨儿宫宴回来刚换的。” 她又看了看萧重渊:“他的也没有问题啊!” 白琇莹叹了口气,拉起白明微的手:“长姐,这过新年自然要穿新衣,去旧迎新嘛!” “你看你衣裳未换,额下泛青,必定是忙了一夜未睡,看到你这样,我心疼你嘛!” 白明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心疼我的话,就好好养伤,你瞧瞧你这手上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这样什么时候伤势才能痊愈?” 白琇莹吐了吐舌头,没有言语。 府中的众人也开始陆续聚在花厅,准备一同“出行”。 几个孩子尚不知要离开,身上仅有一身新衣,最心爱的东西也没有带在身边。 他们在花厅前围着爆竹嬉笑,稚嫩的欢声笑语不停传来。 白明微和萧重渊并肩而立,默默地听着孩童嬉笑。 其余人则互相打量,夸赞着对方的新衣与头面。 也就在这时,成碧匆匆走来:“小姐,老太爷要见您,让您快去常青阁见他。” 第1756章 他不是欢声笑语的局外人 “我先去见祖父。” 白明微看了身边的萧重渊一眼,随即便离开了。 萧重渊默默地站在廊下,听着几个孩子围着爆竹嬉笑。 花厅里的几位姑娘,透过纱窗看着外边的清俊雅然的身影,就如同水墨落于纸上,美好得犹如一幅画卷。 二姑娘白静姝小声地和白琇莹咬耳朵:“六妹,你对咱们这未来的姐夫了解多少?” 白琇莹一脸地自豪:“未来的姐夫是我的武学启蒙师父,我当然对他有所了解。” 三姑娘白清如听了几句,好奇地问:“咱们这未来姐夫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倒是觉得民间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白琇莹撇撇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奇一名男子,真不害臊!” 四姑娘白文茵笑着解释:“如果风军师只是长姐麾下的一员门客,那我们当然不会去好奇。” “然而长姐忽然宣布定亲,对象却是这谜一样的军师,我们也是关心长姐嘛……以后要成为一家人,当然多少要有些了解。” 五姑娘白幽若连忙附和:“几位姐姐说得对,我想不止我们姐妹好奇,便是整个家里的人,都想知道未来姐夫的底细。” “六妹六妹,前年你随军北上,一直与长姐还有这位风军师朝夕相处,快与我们说说,这位风军师究竟是何许人物呀?” 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琇莹,白琇莹无法拒绝,只好向大家解释: “其实我不愿意这样在背后说自己的师父,也不愿意过多谈论咱们未来的姐夫。” “但我知道倘若我不透个底,怕是你们会多想,到时候生出不好的怀疑和揣测反而不好。所以我就告诉你们我们所知道的。” 白静姝含笑:“六妹,我们虽然好奇心重了些,但不至于随意揣测未来姐夫,这个你且放心。当然了,我们确实很想知道,你快些说吧。” 白琇莹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长姐早年在承天观修行时,曾经对姐夫有救命之恩。” “姐夫当年也是富贵人家出生,但是家里遭了难,被仇家赶尽杀绝,幸而长姐施救,才保全性命。” “后来姐夫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就前来寻找当年的救命恩人,这才有了姐夫出手相助,与我白府共患难的经历。” 三姑娘白文茵一脸感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原来并不只是存在于折子里。” 五姑娘白幽若很是赞同:“由救命之恩,到两情相悦,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四姑娘白文茵拧眉:“怎么你们只关心他们之间的故事,为何不关心一下,未来姐夫的身世背景?” 白静姝轻轻启齿:“连六妹都不知情,这说明其中必定有不能向人言说的隐情,你呀,就不要究根问到底了。” 白琇莹点点头:“二姐说得对,四姐,只要我们都清楚,未来姐夫真心对待长姐,这就足够了。” 四姑娘白文茵说不过大家,只好妥协:“好吧好吧,我不问就是了。” 沈氏恰好走进来,见几位姑娘咬耳朵,她有些好奇:“你们在说什么呢?” 白琇莹笑吟吟地开口:“大嫂,长姐不是已经定亲了么?几位姐姐等不及嫁出去了,也想许人家。” 她话音刚落,几位姑娘就急了: “好你个小妮子,竟然开我们的玩笑,就不怕我们恼了你!” “六妹,你也太会胡说八道了,怎么能当着大嫂的面说这些?” “大嫂,你别听她瞎说,我们只是在谈论长姐和未来姐夫之间的故事罢了。” “就是就是,六妹惯会胡说,大嫂别听她的。” 沈氏明白,这是姑娘家的玩笑,于是便顺着白琇莹的话说:“好,大嫂必定为你们留意好人家。” 几位姑娘红了脸,恼怒地瞪着白琇莹。 白琇莹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儿弯弯的,煞是好看。 沈氏看了一眼,问:“明微呢?” 白琇莹回她:“大嫂,长姐去见祖父了。” 沈氏没有多说,走向几位弟妹,轻轻落座。 大家对她很是敬重,纷纷搭话: “大嫂,今儿是初一,虽然我们在孝期,今儿也不拘穿什么,怎么你还是穿得这么素淡?” “是啊大嫂,你这浅蓝色也太素了,我们今儿都换上了喜气的颜色,一来辞旧迎新,二来也叫天上的夫君看看,我们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好叫他们放心。” 沈氏摸了摸鬓边的白玉兰花簪,含笑开口:“我喜欢素色,在闺阁里就喜欢,倒不是因着什么缘由。” 众人的视线落在沈氏的发髻上,复又收回。 她们都知道大嫂在守着什么。 既然是伤心事,也就不多提了。 于是很快就岔开话题: “大嫂,你看看我身上的裙子好看么?桃色是我闺中最喜欢的颜色,今儿我要欢欢喜喜地穿上。” 沈氏笑着回应:“好看。” 接下来不管几位嫂子说什么,沈氏都轻声细语地回答,气氛相当融洽。 廊下的萧重渊把大家的谈话都听在耳里。 他静静地站着,面对着远处的方向,似有心事萦绕心间。 新春,新衣。 故人,故事。 他曾经也听着母后和姐姐们笑着谈论衣裳和妆容,也听着姐姐们互相夸赞对方的首饰。 爆竹声也曾在西楚的御花园中响过。 现在想想,已经多年过去了。 再回首,已是物是人非。 “大姑父,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小传义见萧重渊就那么站着,停下了玩耍,来到萧重渊的身边站着,呼吸还带着玩耍过后的急促,小脸也红扑扑的,一阵阵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 萧重渊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想家了。” 小传义笑吟吟地开口:“这里就是大姑父的家,莫非大姑父思乡了?” 萧重渊笑着点头:“是,思乡。” 小传义脆生生地安抚他:“大姑父,等将来大姑姑得空了,就让她陪你回故乡,可好?” 萧重渊柔声应他:“好。” 小传义笑容更浓:“大姑父笑了。大姑父开心就好,要不然大姑姑也会跟着不开心的。” 萧重渊拍拍他的脑袋:“去玩吧!” “哎!”小传义应了一声,跑向玩伴。 萧重渊复又恢复了方才的清冷,只是这一次,就算他没有参与任何谈话,他也并不像欢声笑语的局外人。 …… 与此同时。 白明微跪在白惟墉面前:“祖父,孙女来了,请祖父示下。” 白惟墉一脸严肃:“明微,我且问你,如今局势如何?” 第1757章 这温情,叫她动容 白明微轻轻抬眸,撞入一双深邃且睿智的眼眸当中。 她知道祖父此刻的认真与严肃,自是不能有半分隐瞒,更何况用轻描淡写的语言去美化局势。 于是她准备从几个方面阐述了当前的状况。 为了尽可能地避免祖父过度担忧,她先捡着有利的方面说: “太子日渐失去信任,且其支持者秦丰业暂且也处于劣势;反之,越王殿下有孙女和韦家的支持,加上江北赈灾的功劳,使得他在朝野和民间呼声愈涨,不少观望的阵营已经陆续投诚,目前有着与太子争锋的优势。” 白惟墉闻言默了片刻,问:“好消息说完了,那么坏消息呢?” 白明微缓缓开口:“坏消息就是,圣上年富力强,如今却信任来历不明的妖道,要修建什么仙宫,妄图得到什么仙人的庇佑,打着福泽百姓的旗号,意图追求长生不老、千秋万代。” “就连当初为了能顺利种下种子而制造的祥瑞,也变成了他满足私欲的条件。他甚至为了达成目的,以皇嗣为刃,想要诛杀三朝元老。” “有这样的一个疯子,掌天下之大权,迟早会生出更大的乱子。如今北燕的势力也掺杂了进来,偏偏国主立不起来,局势瞬息万变,好坏已无法预料了。” 白惟墉看着眼前的孙女,想要透过眼前迷蒙的云翳,看到过去年轻的自己。 可他看了许久,却没有在寄予厚望的孙女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忽然就释怀了:“明微,只要初心不改,你想做什么,祖父都不会过问,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白明微得到这样的支持,她心底感念之余,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一旦扶持越王计划失败,她准备对这腐朽混乱的政权拔刀相向这样的话。 毕竟祖父历经三帝,前两位帝王于祖父不仅有知遇之恩,还有着惺惺相惜的挚友之义。 祖父倘若知晓她心底的真实想法,怕是不太好受。 于是她没有多说,只是认真应下:“祖父,孙女晓得怎么做了。” 白惟墉欣慰地点点头:“好在白府有你,否则怕是难以立起来了。明微,祖父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应了你父亲娶你母亲的请求,最后才有了你这个希望。” 提到母亲,白明微有很多疑问:“祖父,我和七哥从来不知母亲的来历,父亲没有告诉过我们,您也未曾说过只言片语。” 白惟墉安抚她:“明微,时机未到,等时机成熟了,祖父自会告诉你。” 白明微知晓问不出什么,也就歇了究根问到底的心思。 她点点头:“是,祖父。” 白惟墉问她:“昨夜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可是有新的安排?否则你也不会让几个孩子,早早就来给我请早安。” 白明微垂下眼睫:“祖父,孙女准备把他们先一步送往北疆。” 白惟墉似乎并不意外,很多事情当局者迷,但他退出了这个局,自然也旁观者清 他接受得很快,也觉得这个安排合理。 于是他问:“目前知晓这个计划的人,都有哪些?” 白明微一一回答:“目前知晓这个计划的,有公孙先生、大嫂、五哥、小姑,还有轻尘。” “五郎?”白惟墉表现得有些讶异,“五郎是个好孩子,但心智还不够成熟,此事可行?” 白明微解释:“祖父,几个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也是希望,只有保住他们,才能留住希望。五哥有五哥的长处,此事非五哥不可。” “再者,五哥去了,五嫂才有依靠,她腹中还有着另一个未出生的希望,得先保住她。” 白惟墉闻言,最终也没说什么:“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便去做吧。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明微你做得对。” 白明微没有说什么。 白惟墉挥挥手:“想必大家还等着正月初一的出行呢,你别在这里耽搁了,做的时候秘密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事小心。” “祖父……”白明微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白惟墉含笑:“傻孩子,你担心些什么?这一年多以来,祖父已经弥补了数十年缺失的陪伴,只要他们都好好的,就算祖父见不着面,又有什么问题呢?” 白明微柔声开口:“总归担心祖父寂寞,毕竟祖父那么喜欢晏安。” 白惟墉含笑:“祖父喜欢这家里的每一个人,也很喜欢明微。” “祖父……”白明微扬眸,心底泛起些许潮湿的情绪。 再坚强的人,也会被情亲人之间的浓厚的温情所感动。 她已经没有父亲,没了母亲。 祖父的疼爱,怎能叫她不动容呢? 白惟墉笑了笑:“去吧,去安排吧!” 白明微应下:“是,祖父!” 第1758章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战后的第二个春节,也是玉京城难得的盛况。 白府的马车刚出了巷子,便被堵在大街上动弹不得。 望着久久不曾移动的队伍,马车上的众人却不曾觉得烦闷,因为他们早已准备好了消遣的玩意儿。 有各式吃食,以及供人娱乐的折子。 几辆马车里的气氛都十分融洽。 这边白明微和萧重渊与沈氏和白璟夫妇,以及白瑜夫妇共乘一辆,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然。 “砰!” 一声投掷东西的响动传来,紧接着是白琇莹满含怒意的骂声。 “哪个贼眉鼠眼的脏东西,竟然敢编排本姑娘!唔……” 不等她火力全开,她的嘴像是被人捂住,接下来的话自然也就说不出口。 俞皎很是好奇:“怎么了这是?六姑娘火气不小。” 白瑜看了俞皎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事估计得怪你。” 俞皎更是惊奇不已:“怪我?这与我何干?” 沈氏也觉得疑惑:“这与七弟妹有什么关系呢?” 白瑜叹了口气:“皎皎,你是不是把悄悄收藏的折子给了几个妹妹,让她们在路上消遣来着?” 俞皎点头:“对啊,最近坊间的动作很快,出了不少折子,我看了几本觉得挺有趣的,但还没有把所有的都看完。” “我想着今儿出城路上必然拥堵,少不了要在马车上等待许久时间,所以便给了几位姑娘一些做消遣。” 白瑜很是无奈:“上头写了什么你都没看,就给出去了?” 俞皎理所当然地觉得:“无非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和虚构的豪门秘辛,这看不得么?” 沈氏失笑:“七弟妹,你也怪能胡闹的,当然看不得了。这些折子之所以没有在市面上光明正大的流通,就是因为被人当作邪门歪道,正经的人家是绝对不会沾边的,更何况是大家闺秀。” 俞皎无奈:“这世人当真有意思,花街柳巷白日宣淫成了常事,看些才子佳人之间的感情轶事反而是邪门歪道。” 白瑜瞪了俞皎一眼:“看吧,你闯祸了。带坏了妹妹们,被几位婶婶怪罪的话,我可不帮你。” 俞皎撇撇嘴:“我也是好心,再说了,偷偷的看不流传出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白明微忽然注意到崔氏拿出一本手札看了起来,不由得好奇:“五嫂,莫非这是七嫂给你的?” 崔氏点点头,然后把手札打开,呈现在众人面前:“也怪不得六姑娘生气,你们看看上头都写了什么玩意儿。” 俞皎一边看,一边读出声:“亲王情迷豆蔻少女遇阻难重重,将门牡丹与翰林芙蓉谁胜一筹?江山爱情难以抉择,何不享齐人之福……” 俞皎念到这里,竟也觉得像是被剪了舌头,根本念不下去。 这上头写的是谁的爱恨纠葛显而易见。 亲王不就是越王么? 将门牡丹,自是那陆昀华。 翰林芙蓉,当然是白琇莹。 俞皎悔不当初:“阿瑜,你怎么不阻止我?” 白瑜也很无辜:“我是刚刚看到五嫂带了,才知道必然是你做出的事情,如何来得及阻止?” “再者听到六妹这般生气,实在不难猜出那些人究竟都写了些什么东西,等今日结束后,你好好哄哄六妹吧!” 俞皎垂下头不说话。 白明微笑着开口:“这种事见仁见智,你要是不对号入座,那就图个乐子,没什么的,左右上头也没有直呼其名,写明了究竟是谁,不在意便是。” 崔氏清了清嗓子:“大姑娘,你要不要看看后半部分?” 白明微问:“莫非还有其他的内容?” 俞皎再度把脸凑过去,忽然却蒙住了嘴巴,没有读出来。 白瑜当即恼了:“胡说八道,把这折子烧了吧!” 白璟也从崔氏手中夺过折子:“素素,别看,污眼睛。” 白明微还以为是什么淫词艳曲,竟叫两位兄长大惊失色。 所以也就没有去关注接下来的内容,免得大家尴尬。 可她却看到俞皎一个劲地盯着自己,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上头的内容必定与自己有关。 于是她朝白璟伸手:“五哥,我看看。” 白璟也不好拒绝她,把手札递过去的同时,轻声安慰:“明微,你别往心里去。” 白明微更疑惑了,打开手札,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天煞孤星命犯桃花,两段姻缘一死一黄,料是仳鸡司晨惹来报应,征衣应褪换红妆,各司其位是阴阳。” 白明微阖上折子,后边的内容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影射她。 她安慰两位动了怒意的兄长:“五哥,七哥,上头也没指明是我,你们何必在意那么多呢?再者这人也算笔下留情,没有说我克父克母克兄长。” 白璟和白瑜没有说话。 俞皎讪讪地笑了笑:“是啊明微,何必在意呢。” 他们的态度让白明微觉得很奇怪,复又翻到后面去看。 结果不出所料,她猛然把手札扔在地上。 手札大开,刚好是令她恼怒的内容。 几人看到,面色都很不好看。 俞皎肠子都悔青了:“我为什么花银子买这玩意儿……”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重渊不知什么内容,让向来冷静的明微都动了怒意。 他轻声询问:“怎么了?” 上头的内容白明微都觉得难以启齿。 俞皎知道风军师看不见,索性捡着大致的内容说:“上头说风军师你是明微养的面首。” 萧重渊笑了笑:“由着他们写吧,左右不过是些打发时间图个乐子的东西。” 俞皎淡淡吐出两个字:“之一。” 后面的话,俞皎不敢说。 因为上头写着,北疆将士都可成为明微的裙下之臣,榻上之宠。 萧重渊身子动了动,薄削的唇抿得紧紧的。 很显然也是动了怒。 他把手札捡起来,轻唤一声:“小白。” 小白貂不知从何处窜进来。 他把手札捆成一圈,绑在小白貂的背上,淡声吩咐:“越王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送给越王欣赏欣赏。越王这巡城御史,也该理一理坊间的风气了。” 小白貂背着手札从窗户窜了出去。 萧重渊出言安抚:“明微,别在意,这胡说八道的人,今后怕是再也拿不了笔了。” 白明微吐了口浊气:“我没事,别担心,比起这些,我更在意这队伍还要堵多久。实在拥堵的话,出城后我们不若步行吧。” 萧重渊听出了白明微的言下之意,出言赞同:“嗯,出城便步行,五公子以为如何?” 白璟回应:“一切都听明微的安排。” 沈氏是知情人。 而不知情的白瑜和俞皎听出了其中像是另有深意。 比起选择沉默的白瑜,俞皎则有话就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们?” 第1759章 针尖对麦芒,一日不消停 俞皎的问题十分直接且尖锐。 沈氏保持沉默,白璟也一言不发。 崔氏看了看沈氏,又看了看白璟,最后垂下眼睫不置一词。 不等白明微回答,白璟便将俞皎的手握住:“皎皎,别多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俞皎虽然有些不高兴,觉得大家瞒着她就是不把她当自己人。 但她向来晓得轻重,当真没有再问一句。 沈氏掀开车帘,看着水泄不通的街道,开始另一个话题:“这么多人,要是发生些什么事,只怕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白瑜应她:“大嫂放心吧,拱卫京畿的羽林军非常尽责,早就为了应付任何突发情况作出防范策略,要是真引发什么动乱,也能很快就平息下来。” 如此,话题算是揭过。 也就在这时,白府的马车距离城门口已经不远了,在前方几辆马车离城后,他们也被放行。 马车碾过护城河的木桥,前方便是很大的空地。 空地的那头,连接着宽阔的官道。 原本拥挤不堪的出城队伍,在踏出城门后便得到了放松。 白明微几人下了马车后,几位婶婶、诸位嫂嫂和几个姑娘们也陆续下了马车。 最后下来的是几个孩子。 白明微把伞递给白璟:“五哥,别让五嫂晒着。” 白璟接过伞为崔氏打着,含笑说道:“还是明微心细。” 崔氏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重渊撩起披风替白明微挡住太阳:“你也别晒着了。” 白明微无奈:“你就别献殷勤了,好好用披风把自己的身子裹着,仔细凉风扑了身子。” 俞皎乐呵呵地看着:“风军师向来都是个会疼人的。” 白瑜不乐意了:“怎么?我就不体贴?” 俞皎上下打量白瑜一眼:“用嘴巴体贴么?” 白瑜拢了拢俞皎的披风:“行动也是体贴的。” 几人都笑了,气氛相当和谐。 而一旁却恰恰相反。 二婶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抱起小晏安不满地抱怨:“马车上坐着好好的,下来晒什么太阳。” “要是风和日丽还好,偏偏太阳毒辣但风却刺骨,步行也是遭罪,我们大人受得了,孩子却受不了,更何况崔氏那肚子笨得走路都困难。” 三婶撇撇嘴,阴阳怪气:“我说二婶,正月初一出行,也得走着才算得上虔诚,您就少说两句了。” “再说了,五郎媳妇自有四弟妹心疼,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自己懒得动弹就直说,还拿五郎媳妇做借口。” 二婶不悦:“你怎么总是跟我抬扛?是不是太闲了!”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小晏安开口劝说:“两位祖母,大家都看过来呢!” 两人立马噤住了声息。 这出行可是个大习俗,每年初一前承天观都会传出推演结果,说明今年利行何方。 得了消息后,大家就会出门离家,往承天观提到的方位出行一段距离,然后燃香祈福,把香插入土里,并燃烧纸钱,以此祈祷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所以每年的“出行”都是民间的一大盛况。 只是有的走得远,有的不愿意走远,出了城便燃香烧纸,然后找个地方席地而坐,聊天玩乐,享受一年里难得的清闲时光。 所以很多不愿意走远的人都聚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互相寒暄问候。 白府向来引人注目,几位孀妇和几名未曾定下婚约的姑娘更是大家口中的谈资。 这才刚停车步行,便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就在两位婶婶拌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看。 这下两人根本就吵不成了。 二婶心思惯活络的,连忙吩咐自己的姑娘:“静姝,幽若,去问问你们的长姐,准备再走一段距离才上香祈福,还是就近上香?” 二姑娘白静姝笑着应下:“母亲,我这就去问。” 五姑娘白幽若却不动,就那么站着。 二婶不悦地皱眉:“你个懒货,半点都吩咐不动你。” 五姑娘白幽若不解:“母亲,二姐一个人去就行了,干嘛还让我去?” 三婶掩唇笑了:“我说五姑娘,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姑娘备受瞩目,你母亲让你和二姑娘去大姑娘身边,分明是想让你们沾大姑娘的光,好叫人注意到你们,知道了么?” 二婶被戳破心思,老脸一红,当即恼羞成怒:“老三家的,你就是心脏,看什么都脏。” 三婶笑意更深:“哟,好多人盯着二姑娘看呢!” 二婶连忙放眼望去,那动作更进一步昭示了她的想法。 三婶笑个不停。 二婶生气,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三婶。 五姑娘白幽若干看着,也不好插手。 还是四婶一如既往地劝和:“我们姑娘出类拔萃,不管在哪里都备受瞩目,但这集会上不少心怀不轨的人,还是叫姑娘们保持低调的好,别叫人说三道四才是。” 于是,两人的矛头又直指四婶:“你这什么话?咱们家的哪个姑娘抛头露面了?你看大家不都是戴着面纱的么?” 白琇莹一贯有什么说什么,当即就给母亲帮腔: “两位伯母,我娘说的也没错,我们捂得再严实,也架不住登徒浪子啊!到时候说成什么样,还不是凭那些腌臜东西一张嘴,所以咱们还是不要引人注目了。” 说起来大过年的斗嘴也真不是个事,更何况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晚辈看着,两人最后也只能悻悻住嘴。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几个孩子能出门,很是开心,但也不敢乱跑。 小策荣藏不住事,连忙跑去问白明微:“大表姐,我们要往哪儿去呀?可以出发了么?”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我们往承天观的方向走,但是坐马车的话,前边肯定会堵着,又会耽搁不少时间,所以只能步行过去。” “你五表嫂可以坐滑竿,不过其他人需要走着去,等滑竿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待我们找个地方上香后,再坐下稍作休息,吃些点心,马车也就能来接我们了。” 小策荣举起双手:“好耶!我喜欢走路!” 说完他就兴高采烈地跑向小传义他们。 也就在这时,成碧来到白明微身边,轻声低语:“小姐,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行动。” 白明微尚未回应,只觉得一道目光盯着她。 她放眼看去,毫不意外是元五。 她挑起唇角,目光与元五交汇,嘴上却淡声吩咐:“嗯,吩咐下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第1760章 别忘了什么? “柱国大将军。” 元五施施然走过来,向白明微拱手行礼。 白明微噙着淡淡的笑意:“元大人有礼了。” 元五看了一眼白明微的身边,沈氏却带着俞皎和白静姝等人走开,没有半点要打招呼的意思。 元五挑唇:“看来柱国大将军的亲眷,像是对本官有什么误会。” 白明微笑意依旧:“元大人本就与白府,还有诸多东陵人有着血海深仇,这怎么会有什么误会呢?” 元五哈哈大笑:“也是,毕竟白府的诸多男子,都折在本官的计划当中。” 白明微不遑多让:“那可不是,正如元大人的几位兄长,不是被本将军斩首,就是被本将军分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可偏偏两人都带着笑意,像是在谈笑风生的老友。 也就在这时,白琇莹走了过来,她面色不善地看了元五一眼:“长姐,这人长得贼眉鼠眼的,不要与他多费唇舌。” “我?贼眉鼠眼?”元五指着自己的鼻子,颇为震惊,“这姑娘的嘴好生厉害,我就算不是面如冠玉,也不至于贼眉鼠眼。” 白琇莹冷哼一声:“丑人多作怪,往往丑人都没有自知之明,去去去,一边去,免得让我长姐沾了晦气。” 白明微面色未变,淡声开口:“六妹,这是北燕使者元大人,不可无礼。” 白琇莹立即开口:“噢?原来这就是那位差点成了未来姐夫的元大人,看来老天也知道您和我长姐不合适,所以断了你们的缘分。” “我长姐现在已经另许他人了,未来姐夫千好万好,和我长姐珠联璧合,元大人有着这层身份在,还是与我长姐保持距离才是。” “免得传出流言,到时候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有碍各自的名声,还望元大人自重。” 说完,白琇莹拉着白明微离开了。 “长姐,我们走,大家都在看着呢!免得有人听了流言,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再来打残我们姐妹。” 元五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似乎对白琇莹的话,丝毫都不在意。 他抖了抖袖子,看向萧重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带着杀意、寒冷,以及几分憎恶。 “恭喜风军师攀上柱国大将军。” 萧重渊微微一笑:“元大人,错了,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元大人的祝贺,我心领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徒留元五站在原地,那不知名的情绪又在他的眼中剧烈燃烧。 也就在这时,有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元五身边:“你在这里做什么?” 元五拱手:“太子殿下。我在这里,自是入乡随俗,一同感受过年的乐趣。” 刘昱冷笑一声:“本宫劝你不管有什么肮脏的心思,都别轻举妄动,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连累别人。” 元五反唇相讥:“殿下这话我很熟,莫不是殿下由己及人,以己度人,在劝告我不要走殿下的老路?若是那样的话,多谢殿下劝告。” “你!”刘昱怒不可遏,“你当真有恃无恐,别忘了……” 元五镇定自若:“别忘了什么?太子殿下,别忘了什么?” 第1761章 换一把刀,才有用 刘昱像是被剪了舌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嘲讽的意味分外明显。 “依我看,是殿下不要忘了才是。殿下要是忘了,那可不好办,只能我大声把殿下忘了的事情说出来,闹得人尽皆知才成。比如说阴山那一战,又比如说……” “够了!”刘昱连忙打断元五,“你别得意忘形!本宫要是出事,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元五根本就不理会他,冲着白明微的方向稍稍拔高声音:“柱国大将军。” 刘昱霎时就怂了,他撂下一句“算你狠”便拂袖离去。 元五目光在白府众人身上扫视一圈,忽然将手抱了起来,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亲信用戎语小声询问:“主子,怎么了?” 元五并未收回目光:“你看看这白府的人,看出了什么?” 亲信仔细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属下眼拙,请主子明示。” 元五冷笑:“他们这是要跑路了。” 亲信不解:“跑路?属下观察了他们的马车数量,各人的穿着,以及他们所携带的东西,完全符合临时出行,主子您是如何发看出来的?” 元五眯起眼睛:“你看沈自安的孙女——沈婉吟,还有白府五郎白璟,以及那位年岁稍大,应该是白惟墉的小女儿,观察他们的表情,看看有什么不妥?” 亲信霎时会意:“原来如此,主子慧眼如炬。那么接下来主子准备怎么做?是否……” 说到这里,亲信做出一个割脖子的动作。 元五挑唇:“这要离开的几位,可是白府的命根子,倘若我们主动招惹,只怕白明微会直接杀了我们,这有什么劲儿。” 亲信笑了:“主子想借刀杀人?那属下这就去通知秦丰业。” 元五立即否决:“不妥,秦丰业和太子最近不成气候,白明微必定对他们有所防范,让这两个废物去办事,只会浪费精力。” 亲信小声请示:“请主子示下。” 元五越过许许多多的人和车,最终锁定了一辆较为繁华的马车:“要是本官没有记错,那是韦家的马车吧?” 亲信眼睛一亮:“主子,属下明白了。” 元五抱着手笑,没有再说话。 韦家,向来想独占鳌头,既希望朝中势力支持越王,却又不想任何势力盖过他们的风头。 要是他们知晓白府有撤离的打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重创白府的机会。 到时候白府只能仰他鼻息,再也没有人抢他的勤王头功。 再者,白府要撤离,岂不是说明白府没有和越王共进退的决心,如此危险更应该斩草除根了。 另一边。 滑竿已经准备好,正要扛着崔氏出发。 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包括各自的贴身小厮侍卫,加起来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往承天观方向走。 白明微走在靠前的位置。 萧重渊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加上会武功的护卫,队伍倒是安全。 沈氏跟在白明微身边,走了一段距离,她才低声开口:“明微,我总觉得不安。首先是太子竟然也在出行之列,其次便是元询这个人很不详。” 白明微安慰她:“大嫂,太子出行祈福是往年旧例,只是今年他没有先行一步,如此融入民间,估计是为了赚些口碑,大嫂不必忧虑。” “至于北燕元五,的确让我很在意,不过他行事向来张弛有度,知晓一旦过度了,我就会要他的命,所以他也不会出手。” 沈氏眉头舒展许多:“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借刀杀人。” 白明微继续安抚:“不管他会不会,我们都得做好应对准备,周全的计划一定能避免意外的发生。” 如此,沈氏便不再多言。 她用帕子擦了擦汗,扯开话题:“今年的天气倒是比往年暖得快,这几日都出太阳,今儿这么走着,倒是有些热了。” 白明微颔首:“想必是去年江北大灾对天气有所影响。” 沈氏含笑:“回暖得快些也好,如此那些忍饥挨饿的百姓,就不用继续受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小白貂忽然窜出来,跳到白明微肩头。 因为近两日小灰貂被白明微派去保护蒹葭了,不怎么在身边,现在一些传讯的任务,都由小白貂独自完成。 它一跳上白明微的肩膀,就用小爪爪扯住白明微的耳朵,示意白明微看向身后。 白明微捏住它的后脖颈肉,它瞬间就老实了。 “七嫂,麻烦你来陪大嫂一起走。” 白明微唤了一句,随即便向萧重渊的方向走。 几个孩子玩得正起劲,咯咯的笑声响彻山野的道路。 不等白明微和萧重渊碰头,一道响亮的声音便响起:“大将军!” 白明微循声望去,却是神采奕奕的俞剑凌。 前些日子刚升了官,又有着那样的家世,自是春风得意。 “世子。” 白明微含笑应他。 因为白府的队伍全是女眷,他也不好靠近。 于是便问:“大将军,我家小妹呢?” “世子等等,七嫂马上就来。” 白明微知晓俞剑凌有话要说,于是便带着小白回到了适才的位置:“七嫂,俞世子找你。” 俞皎向来和兄长感情要好,乐呵呵地便去见俞剑凌了。 二婶看到白明微,忍不住叫苦连天:“大姑娘,坐马车多好,就这么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上香祈福的地儿。我们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受不了。” 小晏安拉了拉奶奶的袖子,笑呵呵地插嘴:“祖母,祖母,晏安不累。” 二婶面色一僵,随即讪讪地开口:“大姑娘,实在是婶子老胳膊老腿,走不动了。” 白明微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柔和:“二婶,我们才走这一会儿,马车已经被我们甩在后面很远了,说明步行比马车快。” 二婶叹了口气:“刚开始走自然快,等会儿走不动了,可不就慢了?” 白明微含笑:“二婶,您有所不知,我师父悄悄给我透了个风水极佳的宝地,要是我们够虔诚,走到那个宝地上香,今年必定能够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二婶一听,两眼放光:“早说嘛!婶子我现在干劲满满,半点不累了!” 白明微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二婶果然有了力气,走路步履生风。 而另一边,俞剑凌悄悄告诉俞皎:“皎皎,你凑近点,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事关白府安危。” 第1762章 太子被掳了? 俞皎神色未变,慢慢地靠近兄长。 俞剑凌伸手替俞皎整理披风,面上一脸关切,言语却与表象完全不同。 他说:“刚刚我看到元询的亲信遣人去接触韦家的人,韦家的人一直都对大将军更得越王殿下重用而怀恨在心,只怕今日会出事,你去告诉大将军,让她小心些。” 俞皎点点头:“多谢兄长。” 俞剑凌放开披风的璎珞,转身便离开了。 俞皎目送俞剑凌远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队伍。 她没有急着和白明微说话,而是在走了一段距离后,这才把俞剑凌的话转告给白明微。 “嗯,我知道了。” 白明微应了一声,随即来到队伍的末尾找萧重渊。 “怎么了?” 萧重渊轻声应答:“相信七嫂已经告诉你了。” 白明微轻哼一声:“意料之内。” 萧重渊表示赞同:“倒是一招妙棋,计划不成功也不必折损盟友,倘若计划成功,还能顺道离间韦家与白府,重创越王的支持势力。” 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到午时了吧?” 萧重渊点头:“嗯,快到午时了。”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萧重渊一眼:“万事小心。” 萧重渊郑重应她:“你也是。” 两人刚结束对话,前边便传来一阵惊叫声。 紧接着,人群便是一阵骚乱。 不知谁喊了一声:“啊……是流匪!流匪来了!” 后边的人不明所以,却在听到喊声过后,霎时陷入恐慌。 一时之间,刚才还在谈笑风声的女眷,纷纷吓得惊慌失措。 “啊……” “夫人!这边!” “姑娘!奴婢护着您!” “主子……” “保护主子!” 仆从、丫鬟,扶着主子四散奔逃。 护卫慌忙组织队伍将主子护住。 每人都各司其职,但偏偏不能互相配合。 别说井然有序了,简直人仰马翻。 白府这边稍好些,毕竟白明微的嫂子们都上过战场,流匪弄出来的动静,还不足以吓坏她们。 姑娘们有些害怕,但一想到长姐就在身边,大家都稳住了心神。 二婶把小晏安抱住,白瑜夫妇也是眼疾手快,把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护在身后。 白琇莹把袖子一扎,从护卫那要了匕首,单手握住兵器,如凶悍的小兽,蓄势待发。 二婶骂骂咧咧:“造孽呀!这大过年的,而且还在天子脚下,哪里来的流匪?” 三婶跺了跺脚:“晦气,实在是晦气!” 四婶安慰她们:“二嫂,三嫂,先别急,往年也有流匪,只是不成气候。去年江北遭灾,肯定有许多活不下去的人落草为寇,他们愤世嫉俗,尤其最恨官宦贵胄,趁今日来对大家作乱也很正常。明微在这里呢,不会有事的。” 沈氏也开口安慰:“都别慌乱,这一条路是王公贵族与官宦之家出行上香的特定道路,寻常百姓都不往这边走,这就意味着大家都有护卫,区区流匪不成气候,都安心。” 二婶急了:“怎么能安心呢?流匪是不成气候,可你瞧,你瞧那些人,流匪还没闹到面前,就已经完了。” 她说的倒是没错,只是一句“流匪来了”,便把这些王公贵族吓出了原形。 什么规矩与体统都不要了,甚至装都不装。 纷纷暴露出丑陋的面孔。 为了逃命,她们互相推攘,踩踏,甚至把仆从推出去,为他们抵挡尚未到来的危险。 场面乱得不成样子,到处都充斥着尖叫声。 反观白府这边,大家被护卫护着,互相挨到一起,比起溃乱的各家官宦贵族,倒是显得分外平和。 这样的混乱维持片刻,便有一人纵马闯过混乱的人群,来到白明微这边:“柱国大将军,不好了,太子殿下被绑走了!” 俞皎当即低呼:“不好!殿下若是被绑,拱卫京畿的御林军必定出动,军队一旦开拔,可就管不上路上有什么人,必定横冲直撞,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救援,我们必须先离开主道,还要通知这路上的人,以免到时候造成伤亡。” 御林军拱卫京畿,城内外都布置人马。 为了应付今日出现的意外,他们必定整装待发。 所以队伍很快就会行动起来。 白明微看向白瑜:“七哥,这里的事情交给你和风军师。” 接着,她问前来报信的人:“那些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指着西边:“沿着官道跑的,现在不知如何了。” 白明微当即吩咐:“立即通知御林军,在御林军出动前,通知定北侯府、平西大将军府、镇南侯府的人,请诸位世子立即率领人马前去支援本将军!” 说完,白明微足尖一点,几个闪回便消失在视野里。 那人尚未冷静下来,白瑜当即呵斥:“还不快去!” 报信的护卫立即动身。 俞皎开口指挥:“迅速撤离主道,往路边走,否则御林军过道,必然会造成伤害。” 各人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在护卫和仆从的簇拥下,往路边的林子里撤退。 很快的,他们便远离了道路。 俞皎看向白瑜:“阿瑜,这里没事,你快去通知各家撤离,再晚就来不及了。” 萧重渊从容表示:“这里有我,必定会护大家周全。” 白瑜当机立断,带了两名护卫,便前去通知各家避开。 沈氏、白璟和白晨霜,都是知情之人。 他们知道明微不会直接将大家送走,而是会做出一些安排,掩人耳目。 但是……太子被劫,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他们意料,严重性已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明微为什么要动太子呢? 她到底想做什么? 几人都有些不安,然而在看到风军师那般从容镇定时,他们却又觉得,明微必定有周全的安排。 他们能做的就是相信明微,并且听从安排。 混乱的人群,随着白瑜的介入,场面开始逐步得到控制。 各家护卫与仆从,也陆续把主子撤离主道。 而适才被白明微点名的那几名世子,也迅速带了人马前去支援。 可还不等道路清空,远远便听到兵甲碰撞的声响,排山倒海般传来。 俞皎眉头紧皱:“这起码有一万人,事情大了去了。” 沈氏垂下眼睫——明微,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与此同时。 元五站在山丘顶上,看着下方的骚乱,满意地点点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明微一定想不到,韦家胆子大到连太子都敢掳。” 亲信震惊不已:“主子,您的意思是说,这太子不是白明微掳的,而是韦家的手笔?” 元五不置可否,只是幽幽的笑了起来:“这场热闹,一定比除夕宫宴的还要盛大,也不枉我准备多时。” 亲信忽然想起,主子最近派人与韦家接触…… 第1763章 这厮拿着鸡毛当令箭! 另一边。 “你们干什么?” 白琇莹火冒三丈,剑拔弩张地环伺周围。 只因就在这时,有一队人马忽然将他们团团围住。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韦家的长孙,也就是韦贵妃的嫡长侄儿。 他们来势汹汹,却像是对待十恶不赦的犯人。 众人都震惊之际,白琇莹却已经暴怒,誓要冲上去与这伙人一决高下。 那韦家的长孙,也称韦灏。 他皮笑肉不笑:“现下这么混乱,我瞧着柱国大将军离开了,生怕你们遇到危险,所以带人来保护你们。” 白琇莹冷笑:“真是笑话!你瞧瞧我们大将军府的护卫是缺胳膊少腿,还是不如你的属下,我等需要你保护?!” 韦灏依旧是那副表情,他的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成冰:“这位姑娘,你莫要着急,在大将军回来之前,你们需要保护。” “有我等在这里,流匪伤不了你们分毫,但前提是你们得好好配合,否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我无法向大将军交代。” 白琇莹还想据理力争,却被俞皎拦住。 沈氏越众而出,缓缓开口: “恕妾身眼拙,不知阁下是我们大将军麾下之才?亦或是在京兆府、巡城御史司、御林军其中一处任职?否则妾身实在不知韦大人前来保护我等的合理理由。” 韦灏拱了拱手:“大少夫人,您贵人多忘事,我乃韦家长房长孙韦灏,我曾经和已故白珺大人有几分矫情,我还尝过大少夫人亲手沏的茶。” 沈氏面不改色:“原来是韦大人,失敬。” 韦灏唇角勾起:“在下看在已故白珺大人的面子上,这才率护卫前来保护大将军府众人,希望在下的一片好心不被误会,也希望你们能配合在下,不要做多余的举动,节外生枝。” 白琇莹正要开口,俞皎却抢在前头:“韦大人,刚开始您说是为了向大将军交代,现在又说是看在亡故长兄的面子上……” “非是我们误会您的一片好心,而是韦大人言辞矛盾,前言不搭后语,叫我们实在不敢轻易托付信任。” “我们所带的护卫充足,亦有风军师坐镇,大将军府的众人都安全得很。请韦大人带着你的人离开,以免吓到这众多女眷。” 韦灏盯着俞皎看了片刻,却对俞皎的话丝毫不予理会。 他冷冷一笑:“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太子殿下被掳,大将军前去搭救,万一大将军无法履行臣子之责,祸及将军府众人,难道还要圣上浪费兵力捉拿你等问罪么?!” 说到这里,韦灏两手向上一拱:“韦某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自然要未雨绸缪,先将你等限制在此,到时候是抓是放,全看大将军争不争气!” “姓韦的!”白琇莹甩开俞皎的手,“你欺人太甚!莫说我长姐不会失败,就算最后出了什么差池,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 韦灏拔高声音:“难道你认为本官为君分忧是错的?!本官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耿耿!” “你竟敢在这里质疑本官的忠诚,屡次冒犯本官,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教你怎么做人!” 白琇莹怒不可遏,当即反唇相讥:“韦大人好大的口气!论对陛下的忠心,我白府满门忠烈,英魂位列,不输韦大人分毫!” “论官职高低,风军师的官职还要高韦大人几级!论尊卑等级,这里十几个有名有姓的诰命夫人!” “韦大人打着忠君的旗号,就敢对我将军府的人这般无礼,同为陛下的臣下与子民,我们白府众人是不是也可以怀疑韦大人以权谋私,居心叵测?!” 她的话连珠似的,根本没人可以插半句嘴。 说话间,白琇莹扬眸凝着韦灏,那目光刀子一般凌厉: “让我来问你!你限制我们众人的自由,是不是想要以我们为人质达到要挟长姐的目的?然后逼着长姐对太子殿下做些什……” “满口胡言!你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半点教养都没有!”韦灏满脸愠怒,抽出腰间的剑,“本官这就教你怎么做人!” 白琇莹拔出匕首:“想打架?是不是谁赢了道理就在谁的手上?本姑娘奉陪!” 话音落下,韦灏的剑已刺了过来,直逼白琇莹的胸口。 “六姑娘!” “六妹!” “……” “叮!” 下一刹那,萧重渊已闪现于白琇莹面前,手指轻轻一弹,韦灏的剑震颤不已,发出清越的鸣动。 与此同时,剑尖被弹偏。 韦灏收不住力,向一边倒去。 萧重渊握住他执剑的手腕,顺势帮他稳住身形。 “唰!” 双方的护卫都抽出了剑,仿佛下一刹那就要与对方打得不死不休! 萧重渊放开韦灏,轻声开口: “韦大人,你可知这一剑倘若刺下去,断送的是谁的前途?” 韦灏满脸通红,显然是因为自己的奋力一击被轻而易举挡下而恼怒。 可难为情之下,带着几分恐惧与忌惮。 但他强装镇定,依旧大言不惭:“我知你风军师能说会道,靠一张嘴爬上大将军的床,但本官不会相信你的危言耸听!劝你收起这份心!” 白琇莹闻言,当即骂了起来:“就你这种人,还想教我做人?寡廉鲜耻,污言秽语,我瞧你就算父母健全,也没人教你礼义廉耻!” 其他人也很生气。 毕竟韦灏的言词,侮辱了白明微,也侮辱了“风军师”。 然而萧重渊却半点都不生气,他抬手制止想要继续帮他说话的众人,慢条斯理地问出几个问题: “韦大人,你这样做韦老大人知道么?是韦贵妃授意的么?还是越王指使的?” “倘若都不是,韦大人便是自作主张。且先不说韦大人能否承担后果,就说这背后挑唆的人,看到韦大人你这么听话,怕是得意得很。” 韦灏像是被戳中什么心思,他恼羞成怒:“哼!本官为何要听你一个瞎子的话?你……” “放肆!”开口的却不是在众的任何人。 韦灏面色一变,扭头看清来人的刹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1764章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来呢? 来人身着官袍,骑着高头大马。 身后跟着数十人,皆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是刘尧! 韦灏一看到他,便跪了下去,先前的嚣张气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紧张。 很显然,就算刘尧还是花花公子时,也没少欺压这韦灏,否则他不会惧怕刘尧怕到骨子里。 众人见刘尧到来,纷纷行礼:“拜见越王殿下。” “都别多礼。”刘尧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韦灏身上,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韦大人,你在做什么呢?” 韦灏下意识语塞,可很快的,他竟鼓起勇气,豁出去一般开口:“殿下,臣有事向您禀报,请允许臣上前与您详说。” 刘尧没有言语,其身旁的亲信立即行动,把韦灏带到近前。 韦灏一靠近刘尧,便凑了过去,在刘尧的身边轻声低语:“殿下,臣接到消息,白明微正准备把家人撤离京城。” “臣一听到消息,就立马赶来阻止,臣也是一心为殿下着想,不能让他们的计划得逞,所以态度才格外强硬些!” 刘尧闻言,以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韦灏。 他没有对此表达任何看法,只是下达了一条命令:“带着你的人离开。” 韦灏惊疑不定地看着刘尧,可回应他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很早就知道曾经他跟着混的人已经不一样了,可这一刹那,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不同。 无需任何言语,无需怒意加持。 只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竟叫他忍不住胆寒,生不出任何违抗和置喙的勇气。 韦灏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后,刘尧翻身下马,走到众人面前:“大家受惊了。” 沈氏盈盈福身:“多谢越王主持公道。” 刘尧淡声开口:“刚刚闹了流匪,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平静不下来,先在这里候着,别轻易去主道上,待骚乱平息下来,再行离开。” 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白琇莹身上。 恰巧白琇莹也往这边看,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他心头一紧,莫名有些紧张。 可对面的那双眸子,如此坦然纯粹。 那砰砰直跳的心,仿佛霎时停止了跳动,滑入深渊般冰凉。 可这样的情绪,也仅仅只是刹那。 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向沈氏点点头,翻身上马后,率众离去。 白琇莹收回目光,长睫颤了颤。 像是灵蝶歇落于花朵之上,稍稍受了点惊吓,便随风飞走。 只留那花儿轻轻摇了摇,便再也没有蝴蝶来过的痕迹。 待刘尧也离开之后,沈氏来到萧重渊身边,轻声询问:“风军师,这韦大人为何……” 萧重渊低声细语:“听到风声了。” 沈氏微惊:“这么说,计划……” 萧重渊神色未变:“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请大嫂安心。” 沈氏也没有再多言,走到传义几人身边,把传义和玉衡揽入怀中:“一切都没事了。” 两个孩子本就敏感,但知晓她必定有无法说出口的苦衷,也没有出言询问。 也就在这时,崔氏捂着肚子,靠在了滑竿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璟大惊失色:“素素,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高氏也围了过来:“五弟妹,没事吧?” 几个婶子紧跟着围上来,第一时间便去看滑竿下边,见没有被打湿,纷纷松了口气。 “没有发动,想来是刚刚动了胎气。” 崔氏白着脸回应一脸关切的大家,勉力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刚刚忽然感到一阵疼痛,现在好多了。” 高氏一边为她擦汗,一边开口:“别逞强了,你看你这疼的满身是汗。” 二婶当即开口:“五郎媳妇也接近临盆了,这会儿虽然虚惊一场,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立即发动?” “眼下城门必定是关闭了的,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城里,这可如何是好,得先想个办法才行!” 三婶也帮腔:“是啊,一直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得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要是五郎媳妇突然临盆,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四婶看了一眼山头的方向:“这可难办了,承天观远在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兵荒马乱的,也没办法赶去承天观。” 几位嫂嫂也有些着急,更多的是担心崔氏: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大家都急得团团转时,萧重渊终于开口了。 “往前走几里地,有一间破屋,曾经是一名酒僧的居所,那名酒僧已经离世,现在屋子是空着的。” 白璟当即应声:“不若就去那吧,好在玉京周边的树林也不茂密,在林间行走没有问题,我们把素素送到那里歇脚,要是发动的话,也能应付过来。” 俞皎当即提出质疑:“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的,太惹眼了,要是流匪藏于林间,必然把队伍当成目标。” 沈氏开口提议:“不若先把五弟妹和几个孩子送过去避难,人数少一点,目标也小些,比较安全。我们就留在这里等待明微归来。” 二婶第一个不同意:“光送五郎媳妇和孩子哪里行?几个姑娘都很小,也得跟着去。” 沈氏耐心劝说:“二婶,姑娘们不会武功,而且今日的穿着也比较显眼,在万物萧杀的林间行动,必定容易成为目标。” “要是只送五弟妹和几个孩子去,再由风军师护卫,不管是五弟妹还是孩子们的安全,都能得到保障。” 二婶也不是完全不通情达理,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晏安,她终是点点头:“也好,只要保护好几个孩子的安全,做什么我都同意。” 白璟略带歉意:“我不能离开素素身边,自然要去的。” 沈氏看向白晨霜:“小姑一直练习功夫,有些拳脚在身,最重要的是生育过孩子,要是五弟妹发动,她能帮忙接生,小姑也跟着去。” 白晨霜点点头:“我会照顾好五郎媳妇,大家请放心。” 既是沈氏的决定,以及合理的安排,大家也就没有什么意见。 沈氏收紧搂住两个孩子的手,很快便又放开。 她柔声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舍:“一路平安。” 小传义和玉衡对视一眼,纷纷拱手:“母亲/姨母请放心。” 萧重渊接过小晏安抱在怀里,并点了两个身手矫捷的护卫给崔氏抬滑竿,便准备动身。 却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 “琇莹,你们在这里呀!兄长知晓大将军必然不能在身边守护你们,让我过来看看。” 是陆昀华。 沈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怎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来呢? 第1765章 果然不出所料 与此同时。 另一边。 白明微一路向西而行,却忽然顿住身形。 在她落地的刹那,小白貂跃上她的肩头,揪着她的衣领,不停地摇头:吱吱! “你知道往哪边去了么?” 是的,通过观察,白明微已经可以肯定,掳走太子的人,绝非往西边方向走。 因为只要有人经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而对于小白貂而言,则更简单。 它可以通过细微的气味,察觉任何人的方位。 白明微话音落下,小白貂忽然举起小爪爪,用力地扇了她的脸一巴掌,随即后脚一踹,闪电般窜了出去。 临走前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有种来抓貂呀! 它还是那么不待见白明微,尽管它想勾搭人家的“闺女”灰貂儿,过上快活貂生,但它从未有过讨好丈母娘的自觉。 白明微擦了擦面上脏污,随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小貂儿追去。 经过一番较量,小貂儿败下阵来,捏着小爪爪气急败坏:两脚兽,欺负貂,简直就是欺负貂! 在把白明微赢得较量归结于白明微身大体长后,它鼓鼓的小肚子才平缓下来。 “往哪儿走?要是你专心带路,别搞那么多小九九,我答应你,当你在你主子身边时,我一个时辰不和他说话。” 小貂儿耳朵登时立起来,眼睛一亮:当真? 白明微佯装发怒,威胁它:“快点带路,要是迟了发生意外,我就把你的毛全拔秃了!” 小白貂毛发霎时炸起,不要命地向前奔逃。 白明微追了上去,却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往前走的方向,便是承天观。 “哼!原来如此!” 白明微霎时就明白了事情的关窍—— 把太子掳到承天观,亦或是承天观附近,只要太子出事,那么便可以拿她和承天观的渊源做文章,从而把太子出事的罪名推到她的头上。 至于最终目的是她,还是她与九殿下,那就要看做出这件事的人是谁。 想起近来不太安分的韦家,白明微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看来,是韦家要嫁祸她这个竞争者了。 与自己之前的预想差不多。 如此也好,正好趁此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 “嘘!” 白明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白貂立即窜到她肩上,与她一同藏身于林间。 前边有动静。 想来是掳走刘昱的人暂且在此停留。 她在承天观长大,曾经也是漫山遍野的跑,承天观山下的地界,没有她不熟悉的地方。 前边有个山洞,穿过山洞后可走捷径抵达承天观附近的地道,以此进入承天观中。 至于这些人如何发现这条秘径,还有待确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伙人的目的地就是承天观。 正此时,前边发出声音:“头儿,这山洞如此隐蔽,太子会被人发现么?” 有人回应:“蠢货!别人无法主动发现,难道我们不能故意留点痕迹!” 那声音流里流气,像是土匪一般。 但白明微知道,这是装出来的,因为真正的土匪,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分明就是故意做出流匪的假象。 “唔……”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刘昱醒了。 他想要挣脱束缚,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于是开始虚张声势:“尔等何人?为何要绑架本宫?” 一道粗鲁的声音回应他:“哟,凤子龙孙果然不一样,这么快就醒了!那就最后看一眼太阳吧,毕竟你要死了,哈哈哈……” 刘昱有些慌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哼!好大的口气!知道本宫是谁么?本宫是储君,要是本宫有个好歹,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要是能找到老子的九族,那就去灭吧!” “少废话!老子原本也跟你无冤无仇,奈何有人说你没有当皇帝的命,为了不让你成为绊脚石,所以重金买你的命!” “这里荒山野岭,就算你被野狼拆骨入腹再拉出来,也没有人能够知道你的下落!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不要惹老子,否则老子马上就弄死你!也不必等到东家指定的地点!” 说完,那人照着刘昱的脸踹了一脚。 刘昱被踹得口脸歪斜,满嘴是血。 刘昱满心绝望,恐惧再也抑制不住,于眼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几声钟声清晰传来。 钟? 莫非这里离承天观很近? 于想到这里,他眼中霎时燃起了希望。 他忽然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救命!快来救救本宫!” “砰!” 一阵巨响打断了他的呼救声,竟又是那人照着他的脸揣。 直到踹得他发不出声音,这才停止动作。 那人冷笑一声:“知道是谁要你的命么?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大喊大叫,怪不得人家说你没有当皇帝的命,原来是你太蠢了!” 刘昱又痛又怒,但他对眼前的现状无能为力。 恐惧与恨意从眼中迸出来,汗与血顺颊而下。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怒意竟大过恐惧:“难道是……” 绑他的人冷哼一声,拖住绑着他的绳子就要往山洞里拽。 “谁?!” 几人纷纷抽刀,严阵以待。 竟是发现了白明微就在附近。 白明微眉头微微一蹙,看着小白貂一脸猥琐的样子,她叹了口气。 原来是小白貂放了个屁。 对于高手而言,这轻微的响动声足以让他们发觉。 白明微把小白貂抛出去:“你自己闯的祸你自己解决!” 小白貂猝不及防,爪子在空中张得大大的,舌头都掉了出来,口水横飞,好不凄惨。 第1766章 真的是嫌弃得不行了! 在砸于地上的前一瞬间,小白貂扭转肥嘟嘟的身躯,登时就稳稳落地。 就在众人怔神之际,小白貂忽然炸起了毛,龇牙咧嘴的同时, 几个松果从它身后的方向迅速砸了过来。 贼人反应及时,正准备格挡。 “叮!” “铿!” “铛!” “……” 几声清脆的响声,贼人手上的武器霎时被折断。 有人及时旋身,避开松果的攻击,那松果就擦着身子,砸在后面的树上。 树木晃了几下,险些断裂倾倒。 而避让不及时的,直接被松果砸了出去,肋骨断裂,口吐鲜血。 仅仅几个松果,已经葬送了半数人。 为首的人握着武器,不解地看着她:“你……为什么?” 白明微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取下头上的玉簪。 她正要掷出,为首的人惊慌失措:“我等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雇佣我们的是你的人,你何苦杀人灭口?早知道就不接这破活了!” 白明微没有任何迟疑,掷出手中的玉簪。 一共三根玉簪,霎时取了三人性命,无一幸免。 刘昱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脸上已是鼻青脸肿。 白明微没有说话,踏着血迹走向刘昱,于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单膝跪下。 刘昱盯着她,见她额上渗出薄汗,呼吸有些急促,甚至面颊也露出运动后才有的薄红。 看着很像着急赶来的样子。 刘昱心底刚升起的怀疑,不由得淡了些许。 他凝着白明微,轻轻点了点头。 白明微起身,来到刘昱身边,伸出手…… “唔!” 刘昱下意识地后退,身子重重一颤,发出惊恐的声音。 白明微心底涌起一丝嫌弃,堂堂储君这种心性,实在滑稽。 但她不动声色,默默地替刘昱解了绳子,并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刘昱身上,裹住刘昱瑟瑟发抖的身子。 待刘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她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知晓您心有疑虑。疑惑之一,臣很可能伙同承天观的人绑殿下的票,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疑惑之二,臣可能伙同承天观的人,绑走殿下,然后伪装成一场救驾行动,获取殿下的信任,从而接近殿下。” 刘昱没有说话,很显然白明微说中了他的心思。 白明微见刘昱沉默不语,继续说道:“殿下怎么想,臣不能左右;背后是何人,臣也无从得知;但此事与臣没有任何关系。” “只因若是臣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掳走殿下,那么臣不会掳到承天观附近引火烧身。” “倘若臣想要救驾之功,臣必定做得足够惊险,足够刺激,必定让殿下对臣感激涕零,托付信任。” “总而言之,不管臣想要对殿下做什么,亦或是达成什么目的,绝对不会做得这般漏洞百出。” 刘昱闻言,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状态显然好了许多。 白明微也不再多说,免得适得其反。 让刘昱自己去考虑吧! 这心有余悸的模样,能听得进去才奇怪,至于最后刘昱会怎么想,想让刘昱怎么想,她自会“调节”。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给了刘昱两个选择: “殿下,您出事必定引起很大的骚动,所以须得尽快回去,否则御林军一旦有大动作,只怕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 “臣有两个建议,可供殿下参考。首先就是从这里去承天观,先处理殿下的伤势,让承天观去报信,以安臣民之心。” “其次就是现在就回去,与殿下的下属汇合,然后回到太子府,再行处理伤势。” 刘昱一听,眼神变得十分古怪。 他对白明微的疑虑和忌惮并未消除,加上这看似自由选择却别无选择的提议,很难不让他加深对白明微的怀疑。 可白明微表现得十分从容,仿佛不管刘昱想做什么,她都不在乎,并且会听从命令。 一点都看不出来害人该有的心虚和紧张,亦或是奸计得逞的小人得志。 刘昱更疑惑了,他惊疑不定。 先是怀疑白明微居心叵测,最后甚至怀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终于,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承、承天……” 笑话,他被掳走已是笑话一桩,滑天下之大稽。 不仅让他的尊严受损,甚至还会影响各势力对他的看法,说不定还会令本来支持他的人失望,从而弃他而去。 丢脸已经丢到家了,难不成还要去满京城的人面前丢人现眼么?毕竟那城外可聚集着许多人。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疼啊!他必须要尽快得到救治。 所以就算承天观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 要是他有个万一,承天观吃不了兜着走! 白明微拱手:“是!” …… 另一边,陆昀华笑吟吟地拉起白琇莹的手,显得十分亲密。 她还不忘替陆云枫说好话:“琇莹,事情发生之后,兄长可担心了,马上就遣我来看看情况,要不是我找你花了点时间,我早就来到你身边了。” 白琇莹笑了笑:“多谢你,也多谢少将军。” 陆昀华眉飞色舞:“谢我做什么?你是我朋友,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言下之意就是,好好谢她兄长就行。 白琇莹假装听不懂,笑吟吟地回应:“你真好。” 这时,沈氏开口了:“事不宜迟,快些动身吧!” 滑竿抬起崔氏;萧重渊也抱着小晏安;白晨霜牵着策荣的手;白璟则看顾传义;玉衡跟在萧重渊身边;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 沈氏目送几人离开,眼底情绪越来越浓,可眨眨眼,又被她很好地克制住,仿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陆昀华很是奇怪:“琇莹,这是?” 白琇莹耐心回答:“五嫂怕是要生产,风军师说前边有间木屋,所以带着五嫂去那里暂避。” “要是出大乱子,几个孩子也容易成为脆弱的目标,所以孩子们还是跟在风军师身边比较妥当。” 陆昀华将信将疑,只因过去避风头的人选很蹊跷。 不像是避风头,反而像是出逃…… 然而疑惑归疑惑,她的好处就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从不参与,也不理会,以免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前边又是一阵骚乱。 众人疑惑地看过去。 怎么了?这是? 白琇莹眉头拧起,那方向不是越王离开的方向么…… 第1767章 可不能出事啊! 陆昀华看出白琇莹的异样,不由得疑惑:“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琇莹迟疑片刻,随即开口:“昀华,不若你去通知御林军一声,就说越王殿下往那个方向去了,也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怕是有人受伤就不好了。” 陆昀华的反应出奇平静:“越王自有下属,不至于令自己陷入危险之地,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也自由人去报信,何必我们多此一举呢?” 白琇莹默然,她原是想着陆昀华正在和越王议亲,所以越王的事情由陆昀华出面最合适不过。 可现在陆昀华这态度,她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陆昀华也不愿意和她兜兜绕绕,用仅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小声开口: “琇莹,且不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确定的关系,即便是有,很多事我也是要避嫌的。” “你看今日闹的这叫一个什么事,又是流匪,又是掳劫的。往轻了说是时局不太平,往重了说就涉及到国家大事。” “我只是一名女子,不论是未出阁还是已经出阁,也是要注意分寸,谁叫我们女子活着就有那么多规矩呢?” 白琇莹依旧疑惑。 疑惑陆昀华怎会有这样的反应。 陆昀华笑了笑,不再多说。 白琇莹听着前边传来的动静,心底有些不安,但到底昀华说得对,哪能轮得到她来管。 就在这时,二婶摸了摸眼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眼皮跳得不行,大过年的,可别出什么幺蛾子才是。” 三婶白了她一眼:“哪就那么多事情呢?二嫂你把心放宽吧!在这里念念叨叨的,免得吓着姑娘们。” 二婶少不了要和她拌嘴,大家都司空见惯了。 沈氏沉默得出奇,俞皎找她说话:“大嫂,会没事的,你别这么担心。” 沈氏点点头,倒也不曾多说。 大家就候在路边的林子里,等待骚乱平息。 这时吵架输了的三婶提议:“人人都说年初一利一整年,左右也走不远了,索性我们就在这里插香祈福吧,也算去去晦气!” 二婶难得赞同他:“三嫂说的是,方位是对的,香纸也都有,让下仆先清一清这些枯枝乱叶,免得引起山火。” 侍女和老婆子马上动手清理,很快就清出一片空地。 大家纷纷拿出香和纸,面朝西北下跪,口中念念有词,无非就是祈佑平安,万事顺遂。 沈氏也给陆昀华递了一份,陆昀华相当感激,跪在白琇莹的身边,与大家一同祈福。 然而这边的香纸还没点燃,前方骚乱处却升起一阵滚滚浓烟。 白琇莹指着浓烟升起的地方,示意大家:“你们快看,那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子?” 陆昀华看了白琇莹一眼,露出些许耐人寻味的表情。 沈氏顺着白琇莹指示的方向看去,霎时面色大变,连忙吩咐:“都熄了火折子,一点火星子都不能看见!” 大家都有些不解,五姑娘问:“大嫂,为什么呀?” 沈氏道:“起山火了,不知是怎么起的,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就地烧香祈福,一不小心引发火情。” 二婶原本还很淡定,忽然就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起山火?那我的小晏安岂非危险?那可是我二房的独独一根苗子,可不能出事啊!” 第1768章 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二婶的惊慌失措的样子,很快就引起大家的担忧。 山火势不可挡,如果没有在开阔安全的地方,就算火烧不到身上,也会因为浓烟呛晕而受到伤害。 她们尚且还有撤离的机会,但是进入山里更深处的人,如何来得及? 一旦山火起猛了,可不就在劫难逃了么? 不怪二婶这么害怕,当初玉京城的那场大火,所有人都历历在目。 一场火毁了整座城,比十万大军更具有力量。 恐慌开始蔓延,大家渐渐乱了方寸。 “今儿怎么这么寸?真是什么事都被我们遇到了。” “不知五嫂他们是否来得及撤离?” “就风军师和五哥,还有两名护卫,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未必能……” “怎么办呀?我们要不要马上去接应他们?兴许还来得及。” “对,接应他们!” “……” 沈氏没有急着安抚大家的情绪,也没有做出任何决定,而是先走到陆昀华身边:“陆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昀华点点头,走到一旁后,她轻声开口:“大少夫人请说。” 沈氏的表情分外凝重:“陆姑娘,现在情况这么乱,城门是不可能开的。” “我们府里的这些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可面对山火还是乱了方寸,我想其他各家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恐慌如此,一旦山火蔓延,想必会愈发惊慌失措,到时候别说冷静下来思考对策,只怕在逃离山火前,会有很多人死于混乱。” “我七弟已经去帮助大家维持秩序了,明微则去帮助太子,眼下也没有能够在大家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沈氏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因为陆昀华已经知晓她的言外之意。 于是陆昀华开门见山,她道:“大少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氏也不兜圈子:“陆姑娘,我想如果令兄出面的话,不论是御林军方面,还是其他人,都会给令兄几分面子。” 说到这里,沈氏便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说了她的想法,而不是认为陆云枫就该出面去帮大家。 至于陆昀华怎么认为,如何决定,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 陆昀华闻言,默了片刻,随即开口:“我回去和兄长说,毕竟母亲和祖母都在,兄长未必走得开……” 沈氏点点头:“嗯。” 自然不能道谢,也不能说什么有劳了之类的话。 因为无论陆云枫是否决定要救的人,都与沈氏没有太大关系,沈氏没必要帮他们道谢。 否则立场不好看。 陆昀华也没有多说,她告诉白琇莹:“我先走了,保重。” 说完,她福了福身,随即便离开了。 待轮昀华走后,在众的不安情绪,也到达了顶峰。 沈氏这才开口安抚大家:“他们没事,别着急。” 二婶不依不饶:“老大家的,你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怎么回事?” “不是起山火了么?他们还能没事?” “这……” 沈氏抬手,众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沈氏缓缓开口:“具体的详情我现在不能和你们说,但是我可以保证,小姑姑会没事,五弟五弟妹会没事,几个孩子也会没事。” “还请大家安心,为今之计,还是先顾好我们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山火蔓延到这边,我们该如何自救,这些都要做好准备。” 第1769章 都觉得丢人! 沈氏从来不会说谎话,这点大家都一清二楚。 但众人又不知道白明微的安排,此时危机在即,事关家人的安危,他们也不能因为听了沈氏的话,就彻底放下心来。 万一出了点什么事,这可应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二婶,她的情绪十分激动:“卫珺媳妇,都是一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和婶婶通个气儿,也好让婶婶放下心来。” “婶婶就小晏安这么一个依靠了,他可一定不能出什么事,你行行好,就当是安我的心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你告诉婶婶好不好?” 沈氏的态度尤为坚决:“二婶,此事回家再说。” 她的话不容置疑。 她向来都和颜悦色的,很少有这种态度强硬的时候。 众人听她这语气,便知道这背后有大文章。 于是大家也没有多问。 以免让沈氏为难。 可二婶才不管这些,谁敢动小晏安,就是要她的命! 眼看沈氏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她直接就耍起了无赖。 可谓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哎哟!这算什么事啊!大过年的也不安生!这也就罢了!连把我的命根子怎么了都不愿意说!” “阿璋,初映,你们在天上看到了么?娘亲我孤苦伶仃,可怜兮兮,你们要是看见了,就心疼心疼娘亲!” “跟你们的大嫂说说,让她把娘亲我当一家人看,不要这么戒备忌惮,否则这实在太伤心了!呜呜……” 一边说着,她一边嚎叫。 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流匪把她怎么了。 真的是半点规矩和体统都不要。 大家见了这一幕,也很是无奈。 可二婶毕竟是长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至于三婶和四婶,一个墙头草,一个和事佬,这个时候也不要奢求他们发挥什么作用。 二姑娘和五姑娘直接不敢看,躲在嫂嫂和姐妹的身后。 沈氏冷了脸:“二婶,你这样子是想把附近的人都招来看热闹么?你让别人怎么想二妹和五妹?” 她鲜少有这严厉的一面,虽然声音不大,但却直接让二婶噤住了声息。 二婶这么闹,委实不像话,颜面和体统都不要了! 自己丢人也就罢了,最主要的是会连累姑娘们。 虽然二婶已经有了忌惮,但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沈氏一个小辈训话。 她还是逞能几句:“嫌我丢人了?那你呢?你自己做晚辈的,我一个长辈问你话你都不回答,你就不觉得丢人?” 三婶实在觉得难堪,但也不好直接跟二婶嚷嚷。 她只能劝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一方:“阿珺媳妇,你就告诉你二婶吧,省得她不依不饶。” 沈氏一字一句:“我说了,此事回家再说,是我哪句话表达得不够清楚么?还是说,二婶三婶非要拿长辈的身份来压我?我这个白府的主母,不若你们来做?” 三婶讪讪闭了嘴:“我也是不想让她闹大,让大家跟着丢人。” 沈氏没有再多言。 本来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可偏偏三婶不知哪根筋搭错,直接就点了白琇莹的名: “六姑娘,你一直在那拧着眉,想什么呢?莫非也认为你大嫂行事有什么不妥?” 第1770章 还有什么受不住的呢? 三婶就要反唇相讥,却被沈氏一声喝住。 “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个没完没了。是不是最近的日子太安逸,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失了分寸!” “大姑娘在前边千难万难,也没有对这个家说一句抱怨,你们竟还要起内讧,这是存心给大姑娘添堵。” “那陆姑娘都知道,这场大火起的不简单,眼看这局势要变天了,谁知道这场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身上,你们就不能省心点?” 向来沉静的沈氏,疾言厉色。 她这一顿说教,众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惭愧地低下了头。 俞皎最为支持白明微,当然也更透彻,更能体会白明微和沈氏的不容易。 她当即就站出来力挺沈氏:“大嫂说得对,谁都不知道这场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身上,还是得未雨绸缪的好。” “最主要的是,我们得做好准备,万一大姑娘有需要,我们能够给予帮助,而不是添乱。” 白琇莹也开口了:“三伯母,对不住,刚才我还以为你刻意针对我,或者是离间我和大嫂之间的感情,所以说话呛了些,请你见谅。” 三婶听出白琇莹话里有话,她自知理亏,所以便没有还嘴。 待大家都冷静下来后,接着沈氏给大家分配了任务。 众人没有不配合的。 …… 宫里。 蒹葭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神色憔悴,但掩不住美丽。 宛如冬日的腊梅,堆满了寒冷的冰雪,却是一幅难得的人间至美之画。 元贞帝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美丽无双但却沉睡不醒的妃子,他眼底清冷一片,没有任何情绪。 美人,他何其多? 韦贵妃最美的年华,他都拥有了。 眼前的李蒹葭,不过又是他权力宝座的锦上添花。 这世间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够得到他一二分的真心? 这时,王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邱道长来了。” 是的,邱道长。 但邱道长不是已经被太后处置了么? 结果和白明微料想的一样,邱道长怎么可能会“死”。 不管处置了多少个,也是一样的。 元贞帝点了点头:“把他叫进来。” 王公公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美人,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可当他小心翼翼抬头确认元贞帝的表情时,他已明白了一切。 原来陛下对李美人起了疑心,这是要试一试李美人会不会通风报信,尽管御医表示李美人还在昏迷之中。 于是,王公公退了出去。 不多时他便领着邱道长进来。 邱道长行了个道礼:“贫道拜见陛下。” 眼前这邱道长,与太后处置的那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元贞帝和颜悦色:“道长快快勿需多礼,请坐。” 邱道长目光不着痕迹地一扫,看到了内的蒹葭。 他不动声色坐到元贞帝的下首,两人就这么在外殿,旁若无人地谈话。 邱道长心平气和地禀报:“陛下,天火已经发生,在皇城外连绵不绝。这场大火,是道家的三眛真火点起的,任何妖魔鬼怪都无处遁形。” 原来城外的山火,竟和这邱道长有关。 而他却像是来跟元贞帝汇报结果。 也就是说,山火和元贞帝更有关系。 元贞帝闻言,满意地笑了:“不愧是仙长,帮朕降妖除魔的山火都能点。只是朕的太子和越王都在城外,不知这火会不会烧到他们的身上呐!” 邱道长含笑:“陛下,三眛真火只烧妖魔鬼怪。” 言下之意就是烧了谁,谁就是妖魔鬼怪。 元贞帝更加满意了:“还是道长有妙计。” 邱道长一捋山羊胡:“贫道是山人,自然有妙计。” 两人哈哈大笑,好一副臭味相投的景象。 尤其是元贞帝,何其云淡风轻,仿佛对两个儿子没有任何怜悯。 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 这邱道长说他的子嗣有不臣之心,他也就信了。 而近期太子和越王斗得热火朝天,自然就是他怀疑的对象。 于是他求助了邱道长。 邱道长善解人意,很快就安排了“三眛真火”,用他的话说,被烧死的就是那个乱臣贼子! 元贞帝心情大好:“道长难得有空,不若与朕手谈几局,等待这降妖除魔的结果,如何?” 邱道长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起离开了宫殿,寻了处宫里的高地,一边下棋一边看向城外飘起的滚滚浓烟。 这场大火,会烧毁多少良木,他们不在乎。 又会毁去多少人的生命,他们更不在乎。 对元贞帝而言,只要是能实现目的,那些死人应该自豪,感恩戴德,毕竟贱命一条也能为帝业添砖加瓦,可是荣耀门楣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蒹葭那里,自然是要看看这位李美人是否会去通风报信。 …… 清宁宫。 太后的状态已经很差了。 她面色如土,靠在被堆上歇着,时不时发出几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两位公公伺候在身边,看到太后这副模样,不由得偷偷抹眼泪。 太后笑着安慰:“你们两人不用为哀家难过,生死有命,要是哀家走了,也是哀家的命数。” “再者,哀家能够下去见先帝和润儿,那可是哀家求之不得的事情,有了先帝可依靠,看着这人间的满目疮痍,哀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除了伤心难过,什么都做不了。” 韩公公哽咽了:“太后可别这么说,您长命百岁。” 太后笑了笑,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说:“你们俩也很难过吧?当初你们跟着先帝和哀家,一起走南闯北,一起为这江山社稷呕心沥血。” “好不容易有所改善,却是泓儿做了皇帝,糟蹋这大好的山河,糟践先帝为他留下的治世之臣……” 说着,太后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韩公公有条不紊地伺候着,梅公公则端来茶水给太后润喉。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太后喝了一口茶水。 她的语气苍凉哀婉:“说吧,什么事情,你们不用刻意隐瞒,哀家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受不住的呢?” 第1771章 这就有意思了 两位公公对视一眼。 最后,梅公公低声开口:“太后,陛下和邱道长正在手谈。” 太后眸色微惊,那浑浊的眼眸,很快就露出一丝了然和清明。 她说:“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了。” 韩公公赞同地点点头:“如果不是有备而来,这邱道长也就不会‘死而复生’,太后,这妖道来历不明,只怕会对陛下和东陵不利啊……” 梅公公小声建议:“不若我们立即去拆穿这邱道长的真面目?好叫陛下及时醒悟?” 太后当即否定了这个提议。 她说:“没用的,哀家太了解皇帝了。与其说是这妖道魅惑圣心,不如说是皇帝需要这样的人,来帮助他说一些他不能说的话,做一些他不能做的事情。” “妖道既是皇帝,皇帝既是妖道,你们明白了么?所以即便是除去邱道长,再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但还是会有王道长李道长,皇帝才是根源。” 两位公公垂下头。 太后的声音冷静如水:“如果只是这邱道长的出现,不至于让你们两人如此在意,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哀家?” 韩公公终是下定决心,向太后禀报了整件事的始末: “太后,城外起火了,而太子和越王都在城外。不止他们,还有那些出行上香的王公贵族,以及普通民众。” 他没有提及太子被绑架一事,因为在他看来,太子被绑架根本就是小事一桩,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城外起火这件事,才是大事。 太后沉默了许久,这才问:“是意外还是人为?” 韩公公恭敬回禀:“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却是人为,具体的奴才也没有得到消息,但可以肯定,此事与邱道长有关。” 太后忽然笑了,笑得万分苍凉:“虎毒不食子!这狠毒的东西,究竟是怎么从哀家肚子里出来的?!” 适才太后也说了,邱道长就是皇帝的嘴和手,那么邱道长做的事情,自然也有皇帝的一份。 皇帝要杀亲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太后觉得伤心的? 梅公公见太后这般,立即出言安慰:“太后,您也别太伤心了,此事肯定有人谋划,陛下也是着了那些人的道。” 太后冷笑一声:“他若不想,别人能逼他一国之君去做这些事?那些人不过是猜中了他的想法,推波助澜罢了!” 韩公公小心翼翼地请示:“太后,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沉吟片刻,随即便有了决定: “我东陵的皇子,哀家的子孙,可以死在夺嫡的路上,但是决不能死在外人的手里,而亲父还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此事哀家不能坐视不理,韩忠,你立即传信宋成章,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太子和越王。” “是。”韩公公立即应声,可他又告诉太后另一个消息,“太后,其中还有一些小插曲,太子被人绑了,奴才初步判断,与韦家有关系。” “然而柱国大将军已经前去救太子,料想太子那边平安无事,反观越王这里,奴才总觉得这场大火是冲着越王去的,是否烧到太子,也只是个顺便和捎带。” “越王?”太后眉头轻拧,“这事有意思,怎么会冲着尧儿去呢?” 韩公公粗略解释:“太后,越王有白明微的支持,而且呼声愈涨,加上越王在江北一事展露的胸襟,恕奴才直言,他更适合坐上这九五之位。” “若是任由越王丰满羽翼,将来必定有所作为,如此一来,自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太后一听,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挥了挥手:“先去通知宋成章,至于其他事情,哀家需要时间来斟酌斟酌,且先看这事的结果吧。” 第1772章 你不仁,就别怪本宫不义! 浓烟滚滚,大火肆虐。 承天观下的树林,很快就被无情的火舌吞没了一大片。 浓烟被风吹到山上,呛得人双眼都睁不开。 刘昱坐立难安,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白明微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开口:“殿下,别等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刘昱本来因为绑匪的话,对白明微有所疑虑。 可承天观里,他不仅能自由活动,大家也对他恭敬有加,甚至白明微还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多少放下了些许戒心。 可外人到底不如自己的心腹,这个时候值得信任的人不在身边,手脚也无处施展。 而他这焦急等待心腹前来汇合的浅显心思,也被白明微看得一清二楚。 听了白明微这话,刘昱索性坐了下来,有些不悦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明微抬眸看向远处:“殿下,山下起火了,场面肯定一片混乱,有御林军在控制局面,就算是殿下的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也没办法赶来。” 刘昱眉头拧紧:“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火了?” 白明微淡淡地道出一个消息:“越王就在山下。” 刘昱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九弟在山下做什么,他又不需要代天祈福!这个时候出现,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白明微提醒他:“殿下,越王司掌巡城御史司。早前殿下被绑,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城了解情况。” 刘昱的脑子转得飞快:“又是本宫被绑,又是九弟出城,又是起火的。该不会是九弟雇人绑了本宫,然后再准备放火烧死本宫吧?” 白明微闻言,目光落在刘昱身上。 眸底深处,有着一些不可思议与嘲讽。 这人的脑子,是一直这么奇特的么? 但她表面不动声色,平静地开口:“殿下,臣以为有人冲着越王去了。” 刘昱势必要究根问到底:“你这什么意思?说话就只说一半。” 白明微对此没有解释,只是道:“臣的立场,不便多说。” 既然白明微不说,刘昱就只能自己寻思。 他揣着满肚子火气,自个儿把所知晓的信息串起来。 过了片刻,他便得出结论:“原来是他!” 白明微又看了刘昱一眼,但并没有多问。 刘昱口中的“他”是谁? 自然是他的好外祖父——秦丰业。 他原本就已经对秦丰业产生了隔阂。 疑心一旦升起,就很难再消除。 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想到了秦丰业的头上去。 因为在他看来,会绑了他但并不要他的性命,并且想要把这件事栽在白明微和承天观的头上,再对九弟下手的人,除了外祖父还能有谁? 试想一下,倘若栽赃成功,而九弟那里再出什么事,如此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九弟以及九弟的势力连根拔起了么! 他很生气! 既恼外祖父让他置身于危险当中,又气外祖父没有把这件事情坦诚相告,让他蒙在鼓里! 气愤的最后,以刘昱咬牙切齿收尾:“你不仁!就别怪本宫不义!是你先对本宫下的手!” 第1773章 不急着收网 白明微见状,便知刘昱已经把账算到秦丰业头上。 她没有幸灾乐祸,只是问:“殿下猜出来是韦家指使贼子绑了殿下了?” “什么?韦家?”刘昱显得很震惊。 白明微故作一脸疑惑:“难道殿下所猜测的人,并韦家人么?” 刘昱没有说话,他问白明微:“你为何会认为是韦家的人?” 白明微又故作一脸落寞:“韦家是越王的母族,倘若越王将来可成大器,该是头功。” “然而臣的存在,使得他们认为这头功早晚会被臣抢走,于是便着人绑了殿下,然后嫁祸给承天观,最后再推到臣头上。” 刘昱挑唇:“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又有点说不通,你不是说有人冲着九弟去了?怎么又是韦家,又是这又是那的!” 白明微淡声开口:“殿下,兴许这本身就是好多件事情巧合地同时发生呢?” 刘昱默不作声。 比起是否相信白明微,他更在意的是,白明微和“韦家”的内讧—— 白明微笃定是韦家想要嫁祸她,是不是就意味着,白明微对九弟的支持,已经产生裂痕了呢? 这么说来,柱国大将军的势力,也并非被九弟紧紧握住。 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握? 思及此处,刘昱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假惺惺地开口安慰:“原来是韦家做出来的事情,大将军受委屈了。” 白明微抬眸,霎时就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殿下……” 她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昱见状,相当满意白明微这样的反应。 他胜券在握,再度抛出橄榄枝: “既然九弟那里不好过,不若来本宫麾下。再怎么说,本宫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跟着本宫怎么会不比九弟好?” “本宫知道,你想要勤王之功振兴白府,可如今你已是天下兵马大将军,还要什么勤王之功?” “跟着本宫这个正统,不用冒险,还不会受排挤,到时候你依然屹立朝堂,谁敢轻视你白府半分?” 白明微闻言,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只是起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多谢太子殿下。” 什么? 就这? 刘昱直接就不会了。 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行还是不行? 现在就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让那十数万大军为己所用。 还是继续客客套套互相提防? 面对他的疑惑,白明微却若无其事。 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刘昱适才的交心剖白,又像是听不懂一样。 刘昱忍不住想开口,直接得到一个切确的答案。 可他却被白明微打断:“殿下,现在我们无凭无据,不管下什么结论都为时尚早,即便是再气愤,感受到无比的冒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无计可施。” “殿下对臣推心置腹,那么臣也该懂得投桃报李,臣这里有几句话要说,还请殿下能够听臣一言,仔细斟酌。” 刘昱饶有兴致:“你要说什么?” 白明微抬眸,一脸诚挚:“臣适才说了,下面这场火像是冲着越王殿下去的。” “然而这场火殃及的人,又何止越王殿下一人?还有出门祈福的各家氏族勋贵。” “所以这场火是危机,也是机遇。如若越王过不去,那么就是他命该如此;但要是越王不仅度过了危机,还顺手拯救了他人,那么殿下认为,越王会不会就此得到更多的支持呢?” 刘昱原本满心欢喜,得意于九弟终于要被干掉了! 有人替天行道,要除去九弟这个眼中钉。 可听完白明微的话,他的心像是被冷水浇过,凉了个透彻。 他下意识地问白明微:“那本宫该如何是好?” 白明微见刘昱已经被牵着鼻子走,可她却不着急收网,只是道:“臣无法给殿下任何建议,至于要如何应对,还请殿下自行斟酌。” 说完,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昱,等待刘昱究竟会如何抉择。 第1774章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元贞帝这么多个儿子当中,就数太子和他最像。 他那好名声的特性,也被太子完全继承下来。 只听白明微这一番话,刘昱当即便做出决定:“既是臣民有难,本宫如何能坐视不理?柱国大将军,稍作准备,随本宫一同下山救人!” 白明微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是。” …… 与此同时。 萧重渊带着白璟夫妇还有几个孩子,已经抄小路越过山岭,来到了前往青州的官道之上。 白璟急忙叫停:“风军师,不若歇会儿吧,素素情况不太好。” 萧重渊做了个手势,队伍立即停下。 此时除了当时抬滑竿的护卫,还有十数名精干的暗卫跟在明处。 甚至这暗卫当中,还有女性。 却是萧重渊特意为崔氏准备的稳婆,以防万一。 到了此时此刻,崔氏也大概明白了情况,她连忙道:“夫君,风军师,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萧重渊竖起耳朵听了片刻,随即道:“就在这歇会儿吧,不碍事。” 小传义和玉衡一言不发。 小策荣已经满是疑惑。 而小晏安却是眼眶红红,泪水不停地打转。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白晨霜的袖子问:“小姑奶奶,我们要去哪里?曾祖父和祖母他们不跟着来么?” 白晨霜轻声安抚:“晏安乖,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曾祖父和祖母他们已经先一步走了,到时候晏安就能见到他们。” “你看看,你的策荣叔叔,还有玉衡哥哥,传义哥哥都在,都和你一起呢,晏安别怕啊。” 小晏安这才把泪水憋回去:“晏安不怕,晏安和传义哥哥在一起,晏安不怕。” 崔氏握住白璟的手,问:“我们这是要去北疆么?” 白璟点点头:“局势不太好,明微让我们先撤离。素素,明知你这个情况,却还要把你带走,辛苦你了。” 崔氏摇摇头:“我没事,夫君切勿为我担忧。只是带着我一道走的话,会不会拖慢你们的速度,不若让我留下……” 白璟连忙打断她:“都安排好了,不碍事的。” 这时,小传义开口了,小脸上尽是忧色:“大姑父,城外那边像是起火了,娘亲他们……” 萧重渊道:“等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我就回去和你母亲他们汇合。” “眼前的麻烦?”众人不解,萧重渊手里的竹竿,却已是抬了起来。 “出来吧!” 不多时,道路的前方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轻裘绶带,尊贵斐然。 他负手看向眼前的妇孺弱小,不由得挑起唇角:“你们知道眼前的瞎子是谁么?就敢跟着他这样乱跑。” 是元五,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竟然只身出现。 若非有恃无恐,便是他早已掌握了萧重渊的情况。 白晨霜率先出言:“这是我们大姑娘的未来夫婿,就不用阁下操心了!” 元五把玩着垂在胸际的头发,笑得意味深长:“柱国大将军的未来夫婿,却是西楚摄政王萧重渊,这事怎么看都实在是,令人深思。” 西楚摄政王萧重渊?! 白晨霜和白璟的面上闪过一丝震惊。 可他们并未因此有任何表态,接下来更是没有和元五说一句话。 只因一旦他们开口,便要对元五的话做出反应。 少不了要表现出划清干系,以免到时候被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元五看到他们的反应,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当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萧重渊,看到了吧?你为他们掏心掏肺,到头来他们还是忌惮你的身份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只是这么随便一说,所有人立即就信了我的话,都没有人对我的话表现出任何怀疑的意思,更没有人反驳。” “说到底,不论你为他们做多少事,甚至丢下西楚的权柄,他们都当你是外人,若非你和白明微有一腿,他们只怕要立刻对你拔刀相向了!” 萧重渊不为所动。 白璟和白晨霜却低下了头。 是的,他们竟然对这人的话深信不疑,没有产生任何疑虑。 考虑的只有白府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而受牵连,根本就把风军师的人品以及为白府做的事抛之脑后,他们简直羞愧难当! 也就在这时,崔氏拉住白璟的手,低声开口: “夫君,别被这人蛊惑了,这人应当是北燕的那名使者吧?和大姑娘曾经有婚约的那位!” 白璟微微点头:“是他。” 崔氏挑唇:“那就对了!既然是和大姑娘有过婚约,现在又针对风军师,意图挑拨我们与风军师对立,说白了,都是嫉妒惹的,他一定在嫉妒我们风军师!” 崔氏的话令众人茅塞顿开。 白璟立即向萧重渊道歉:“风军师,是我们不好,对不住了!” 萧重渊不以为意:“不碍事。” 这边问题是解决了,可元五那边,很显然却因为崔氏的话恼羞成怒。 他眯着眼瞪向崔氏,那眼神仿佛要将崔氏生吞活剥。 眼看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 但见他取出一朵珠花,有意无意地问:“萧重渊,你那表妹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叫忍冬吧……” 萧重渊眉头微微蹙了蹙。 却被始终盯着他的元五捕捉到。 元五轻笑出声:“想你萧家九族被夷灭,你萧重渊举目无亲,便是拥立皇帝,也只能从仇人的子嗣里挑选。” “如今放眼望去,整个世间你就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要是她出了事,你就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萧重渊仍旧一言不发,并没有半点中计的样子。 元五冷笑不已,继续说着: “你这表妹是谁的后代来着?好像是护国大将军独女的女儿吧?那护国大将军为你萧家守国门守家门,最后战死在你父亲的身边,你该不会连个后嗣都不给人家留吧?” 在众的人都沉默不语,此时但凡谁对此事产生好奇,并追问一个字,那都是中了元五的计。 元五随即把珠花往萧重渊脚下一丢,神色也随之变得有几分狰狞扭曲: “打道回府,我便饶了这忍冬一条性命,否则我杀了她!让你至此孤家寡人,举目无亲!” 第1775章 这是外人所动摇不了的联结 萧重渊不为所动,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矛盾与纠结。 就在这时,小传义上前轻轻拉了拉萧重渊的袖子。 萧重渊当即蹲下。 小传义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大姑父,那珠花的用料,是五天前才出现的新料子。” “娘亲给府里采买的时候,我在旁边刚好听娘亲说起,因为料子很特别,我记得很清楚。” 萧重渊当即就明白了。 安排护送忍冬的,都是他得力的下属,不至于轻而易举就被击破。 倘若珠花是新的,那只能说明这珠花不属于忍冬,而是元五让人给仿出来混淆视听的东西。 或许元五知晓忍冬的消息,但忍冬却不在元五手里。 既然如此,还废什么话呢? 不等元五反应,萧重渊手中的竹竿已掷了出去。 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声尖锐鸣动。 元五立即运功抵挡,然而不过片刻,他便被推着不停向后掠去。 直到他撞上树干,那力道才卸去些许。 就在元五准备卸去竹竿的力道时,萧重渊已经欺身而上。 但见萧重渊手掌运力,抵着竹竿的末端。 那竹竿便如利刃,一点点逼近元五的胸膛。 元五勉力阻挡,口中却不断溢出鲜血。 他咧嘴笑了,白牙已被浸红,可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慌张。 只听他一字一句:“你当真听那小儿的话,认为这珠花是拿来糊弄你的?万一要是真的,那小儿岂非成为害死忍冬的凶手?到时候你怎么面对这小儿?怎么面对你萧家的护国大将军之魂?!” 萧重渊手中的力道一顿。 仅仅只是刹那,快到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便是这一刹那的功夫,却叫元五找到了机会。 他旋身避开,随即点足掠起,几个闪回消失在视线当中,余下他的声音在林间幽幽响起。 “萧重渊,我知道你的软肋是什么,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一定很有趣。” 萧重渊收起竹竿,手却缓缓握紧。 小传义走过来,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姑父,你还好吗?” 萧重渊轻轻咳了几声,随即摇摇头:“无碍,我们继续走吧。” 适才突然运功,他到底有几分勉强,以至于内力紊乱,差点收不住。 关于元五爆出他的身份,他到不甚在意。 然而小传义轻声细语的呼唤,还是叫他心窝一暖。 那是信任,也是依赖,是外人所无法动摇的联结。 一行人继续赶路,一路上众人都出奇沉默。 白晨霜倒是无所谓,她的行事风格和林氏如出一辙,不争不抢也不出头,从来都谨小慎微。 有白璟在,她不认为此时需要她开口。 至于白璟,脸上根本藏不住情绪,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即便萧重渊看不到,也能感受得到他的情绪波动。 “五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最后,还是萧重渊主动开口。 白璟闻言,心神一定,随即告诉萧重渊:“不管你是何人,来自何方,于我而言,你都是明微最亲近的人,是我们家的人。” 萧重渊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继续待着队伍往前走。 崔氏悄悄握住白璟的手,算是安慰,也算是一种认同。 队伍继续按计划前进。 至于元五这个插曲,萧重渊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元五的出现,是临时起意,也是为了添堵。 暂且还产生不了什么大影响。 只要把队伍送到青州,与今朝醉势力汇合,那么他们就安全了。 …… 与此同时。 刘尧正在山脚下,指挥属下疏散民众。 有了江北赈灾的经验,这小小的场面根本算不得什么。 原本混乱不堪的民众,在他的指挥下逐渐变得井井有条。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控制下来,御林军这才姗姗前来驰援。 见到刘尧不去寻找太子,反而在这里疏散民众,御林军统领当即就上前交涉: “越王殿下,臣听闻太子殿下被掳,您不去拯救太子殿下,反而在这里耽搁,这是什么意思?!” 眼看浓烟越来越近,刘尧没有选择和御林军统领理论,而是继续吩咐下属疏散就近的民众。 可正是他这样的“无视”,使得御林军统领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只因御林军直隶于皇帝,除了皇帝的命令,谁都可以不给面子。 即便是储君在他面前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越王怎能这般无视他? 于是他恼羞成怒,直接放话: “越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优先去救太子殿下,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并不想救太子殿下,亦或者说太子殿下出事,越王您就是始作俑者!” 第1776章 真相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怎么都是杀身的大罪。 刘尧终于有了反应,他问:“不知高统领是自己主观臆测,还是有了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本王犯下图谋不轨、戕害兄长的大罪?” 御林军首领神色一僵。 刘尧继续发问:“不知高统领是代表父皇向我做出这番询问,还是高统领自作主张,给本王冠上这杀身大罪?” 御林军统领眼看不好直接回应,便开始走胡搅蛮缠那一套。 他继续拿住刘尧没有优先去救太子这件事说事:“越王殿下,或许臣的用词不太恰当,但臣也是担心太子殿下的缘故。” “请您不要顾左而言他,并为臣解惑,您为何放着太子殿下身陷危险而不顾?!如此本末倒置,究竟是什么居心?” 在他说话期间,刘尧继续指挥疏散。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撤离,刘尧才开口应他: “高统领,本王所辖只有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司,你直属于父皇,自然本王也就没有什么立场问你,为何姗姗来迟。” “更没有什么资格让你给出一个解释,为何有空在本王这里耽搁,也没空去执行你的职责。” “你是什么居心,究竟有什么理由,相信到时候你自会给父皇一个合理的交代。” “既然救皇兄是首要任务,还请高统领不要耽搁,速速去吧,以免到时候皇兄出了什么差池,高统领你担待不起!” 刘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高统领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变本加厉。 但见他躬身作揖:“还请越王殿下出手相助,随臣前去救太子殿下!” 刘尧见他这态度,并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上万御林军就这么杵着,似乎只要他不动弹,御林军就不会有任何行动。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不仅阻碍民众疏散,也耽搁救援的时间。 两相权衡之下,刘尧选择了妥协:“高统领,本王这就随你一同去救皇兄,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刘尧顾全大局,已经做出让步和妥协。 然而御林军统领并未就此善罢甘休。 他看了一眼刘尧带来的下属,不容置喙地开口:“越王,臣势单力薄,还需借助巡城御史司的力量。” 被御林军统领点到名的人,正在忙着疏散民众。 此时走开,刚得到控制的场面必定再度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刘尧知晓其中的厉害,正要开口据理力争,却在最后的关头止住。 只因他明白的道理,对方不会不懂。 如此不可理喻,必定是蓄意而为。 高统领是父皇的人,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以及被掳去火势那头的太子皇兄…… 种种迹象来看,都说明了一个他不敢想象,也不敢去想的可能——父皇怕是想要他的命! 既是如此,他再如何抵抗也是徒劳。 于是他点了点头:“高统领,本王这就安排。” 最后,刘尧唤走所有正在维持秩序的下属,随着浩浩荡荡的御林军,往浓烟蔓延的方向前进。 民众失了指挥,很快又陷入恐慌。 混乱再次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有的往路边跑,有的争先恐后涌向前方,还有的被挤得七零八落,和亲人下仆分散。 不一会儿,大道附近再次充斥着哭声、尖叫声与呼唤声。 好在恐慌在扩大蔓延之前,白瑜和陆云枫领着一队人马前来。 陆云枫身后,是御林军队伍。 两人率众互相配合,很快又把混乱的场面控制住。 白瑜满头大汗,策马来到陆云枫身边:“好在越王给我们捎信儿,让我们往这边赶,否则任由恐慌这么蔓延下去,必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原来刘尧在随御林军统领离开之前,命人悄悄去求援。 报信的人去找了白瑜和刚请来御林军小队的陆云枫,这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看着混乱的场面再度恢复秩序,那些被踩踏的人也得到帮助,陆云枫欣慰地点点头。 可很快的,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白瑜问他:“少将军,怎么了?” 陆云枫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头与白瑜对视了一眼。 白瑜拧眉,随即很快又豁然开朗。 御林军出动了那么多人去救太子,为何非要拽上正在疏散民众的越王? 依今上好面子的习惯,高统领作为直隶于今上的人,不至于连这点圣意都会揣测不到。 在这紧急的关头,什么都不顾就把人叫走,只怕是另有目的。 也就在这时,正在被疏散的民众七嘴八舌骂了起来。 “御林军什么玩意儿,越王刚刚分明在帮助我们,他们怎么能把人叫走,一个都不给留?难道看不出我们也需要帮助么!” “嘘!你可少说点,现在我们得救了,那些话就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命都快交代在这里,还不允许过两句嘴瘾?这御林军的统领,分明就是故意置我们于死地!” “你没听到么?人家逼着越王以救太子为先,我们的命哪有太子重要?” “太子他自己不去救!怎么就拉上越王?太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说来说去,都怪这太子……” “嘘!你不要命了!” “……” 最后的舆论,自然就从骂御林军统领,变成了对太子的抱怨。 反观真正指挥御林军的那人,并没落任何埋怨。 也就是说,这其中不仅越王前路不明,甚至是不知所踪的太子,也是背锅的那个。 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子和越王之间的争斗。 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操纵着,而太子和越王的命运,以及这无数条无辜的人命,都只是他随意操控的冰冷棋子。 白瑜和陆云枫都不是蠢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陆云枫主动开口:“白大人,陆家的立场不便参与其中,您若是有想要完成的事情,那便去做吧,大家交给我,请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白瑜正要离开,前去报信。 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说:“请让我和少将军一起,为大家略尽绵薄之力。” 陆云枫深深地看了白瑜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白瑜事到临头,临危不乱,他唯一的考量,就是相信明微。 他相信明微早有预料,并且未雨绸缪。 所以他一定不能乱,以不变应万变,才能避免弄巧成拙。 然而尽管他内心坚信,但他还是有些忐忑:明微,越王身陷险境,你可一定要应对及时啊! 第1777章 本宫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与此同时。 刘昱跟在白明微身后,却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不悦地开口:“大将军,那头起了山火,虽说我们是为了去救人,但我们也该往安全的地方走,毕竟本宫是储君,不可有半点闪失,你怎么能带着本宫往火坑里跳呢?”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下,我们去与越王汇合。” 刘昱不悦更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要和九弟共赴黄泉么?明知前路危险,大将军还领着本宫往那头凑,大将军这是安的什么心?!” 白明微气定神闲:“既然太子殿下不愿意去,我们也可就此掉头,往京城的方向走。” 说完,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昱见状,疑心大作,反而不准备前往较为安全的地方。 他抱着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白明微:“解释,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凭什么笃定九弟就在起火的方向?为何你要带着本宫去与九弟汇合?” 白明微徐徐开口:“回殿下,既然这场火是冲着越王去的,那么越王必然会被各种理由往起火的地方引,否则这场火如何烧到他的身上?” “至于为何要与九殿下汇合,自然是为了救殿下,不想殿下承担莫须有的罪命。” 刘昱难以置信:“姑且认为你对九弟所在位置的推断有道理,然而这关本宫什么事?什么叫做救本宫?”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刘昱自己思考:“试问殿下,越王这个巡城御史的职责是什么?越王在江北树立的形象又是什么?” 刘昱冷笑连连:“巡城御史还能是做什么的,当然是看大街,维持维持秩序;至于九弟在江北树立的形象,哼,装模作样谁不会?” 白明微又问:“殿下以为,越王出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刘昱有些恼了:“那还用问么?自然是继续装模作样,在臣民面前露脸。” 白明微含笑:“殿下很了解越王,没错,依越王的作风,必然是以维持秩序、疏散臣民为先。” “救殿下这种事,自然有御林军全力以赴;能让越王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只有救殿下您这一个理由。” “殿下您想想,倘若您是这些民众,看到越王丢下他们是为了救太子,您会怎么想?” “您会怪越王弃大家而去,还是会认为‘如果没有太子误事就好了’呢?” 刘昱陷入了沉默。 他会怎么想,不用细思也能知晓。 自然会觉得太子碍事,偏偏这个时候被掳,要不是太子被劫了,御林军和越王就能专心顾全他们。 白明微目光轻轻扫过刘昱的面庞,就已明白刘昱心底所想。 她继续缓缓开口:“殿下,如果越王无事还好,倘若越王出事,殿下您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况呢?” “臣民会把越王出事的责任归咎于您,上头为了息事宁人,自然要让殿下您来背锅。” “到时候莫说无法享受除去一大劲敌的喜悦,怕是太子殿下您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陛下那么多儿子,每个都已长成,储位您能做,所有皇子都能做,又不是非您不可!” 说到这里,白明微语速加快: “现在让臣来问殿下一句话,是去和越王汇合,一起协力解决面前的危机,还是直接往安全的地方去?一切单凭殿下您吩咐!” 话说到这个份上,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如果刘昱还听不明白,那他这些年当真白活了。 “白明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刘昱恼羞成怒,以愤怒做遮羞布,掩饰他不敢接受真相的懦弱。 可面对白明微坦然自若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而可笑。 于是他止住声音,换了一副面庞:“大将军言之有理,本宫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做了背锅侠。” “尽管本宫与九弟立场不同,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为了大局合作一次也未尝不可。” “但是本宫有言在先,大将军需得保全本宫,可不能叫本宫缺胳膊少腿,亦或是命都丢了。” 白明微挑唇:“殿下,如若您在臣手上出了事,那么臣一家老小的命,怕是要给您陪葬,所以臣绝不敢掉以轻心,让殿下有任何闪失!” 刘昱目光一闪,收回看向白明微的目光:“走吧,前方是否安全,还得大将军你先蹚过才知道,还请大将军带路。” 白明微不再言语,当先向浓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第1778章 不代表你有选择 “越王,您……” 御林军统领大惊失色,没了刚才的倨傲。 只因他的剑不知何时抵在刘尧的胸膛。 只要越王近一寸,那么这把佩剑必定沾着一条他无法承受的人命。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剑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抽出来,抵向越王的胸膛呢?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而这一切,都被他的下属看见。 众将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上前阻止,亦或是帮忙。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刘尧面上丝毫无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王统领不敢动手杀本王?” 御林军统领连忙想要收回剑,可是他的穴道,在他收剑的前一刹那,竟被点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尧。 刘尧轻哼一声。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你没有抓住机会,现在一切都晚了。王统领,既然没有胆量亲自动手杀本王,何必揽下置本王于死地的活?” “你看看,现在所有的将士都盯着你,看到你意图加害本王这一幕,倘若稍后本王有什么差池,那就都是王统领你的错了。” 御林军统领惊疑不定:“你……你是怎么?“ 刘尧轻笑:“本王若无依傍,怎会轻易就随你走这一趟?你未免太小看本王了。” “既然你已经失了先机,上头交给你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不如你我合作,如何?” 御林军统领眯起眼睛:“怎样合作?” 刘尧神色未变:“与本王一同灭了这山火,以免殃及城郊百姓。” 王统领并没有立即答应,只是看着他,似有许多不解。 刘尧继续道:“既然除不掉本王,但却灭了山火,算是将功折罪,你也不至于不好交代。” “至于太子皇兄,柱国大将军已经去救了。依柱国大将军的本事,救个人轻而易举。” “退一万步讲,就算柱国大将军没把人救回来,你说上头是会怪你没有做好本职,还是会降罪于柱国大将军?你又有什么损失呢?” 说到这里,刘尧的手,轻轻夹住抵在胸膛的剑。 触到寒光凛凛的兵器那一刹那,刘尧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神倏然锐利,比剑还冰冷几分: “本王好好与你说话,不代表你有的选择。” 话音落下,御林军统领的穴道便被解开。 刹那的挣扎,是继续完成上头任务与妥协于越王两者之间的矛盾。 他有一瞬间的杀心,想要就这样刺下去。 可最后关头,他及时止住。 因为他知道,他会死得比手中的剑还快。 最后,他收了剑,权衡之后选择接受提议。 但他也不是个傻的,推卸责任是每一名臣子的本领。 顺势收剑的同时,他大声开口:“既然柱国大将军已经去救太子殿下,并且越王能担保太子殿下平安无事,那么臣与殿下一起,优先扑灭山火,以免殃及无辜性命。” 言下之意,他是想去救太子的。 但越王给了他保证,那么就算太子没救回来,也和他无关! 刘尧自是知晓这人心底的盘算,不由得暗自嗤笑一声。 是对他为人的讽刺,也是对他结局的唏嘘。 第1779章 答案即将揭晓 刘尧带着巡城御史司的人,与御林军一起准备扑灭山火。 冬日过后,干燥的灌木与草丛,还有堆于林间的落叶,让火势疯涨肆虐。 随着他们靠近,那扑面而来的滔天热浪,已经将他们烘得大汗淋漓。 更不用说呛得人喘不过气的浓烟。 面对这能毁灭一切的大火,刘尧并没有退缩。 他看向御林军统领,脸上尽是决然“王统领,火势太大,眼下想要扑灭却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阻断大火的蔓延。” “事不宜迟,请王统领传令下去,命将士们拉开距离,除去靠河的方向,十步一人将大火合围起来。” “之后立即动手清理地上的枯叶与干草,砍去林间干枯的灌木。今日风势较小,只要我们动作够快,一定能阻止大火烧波及玉京和其他城镇。” 话音落下,刘尧身先士卒,毫不犹豫地开始动手制作隔离带,阻断火势的蔓延。 看着眼前巨兽一般的大火,御林军统领吓出一身冷汗。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情,倘若不能把火扑灭,只怕他没办法和上头交代。 于是他立即吩咐下去,率将士们同巡城御史司的人马,尽最大的可能性阻止火势蔓延。 …… 与此同时。 白瑜和陆云枫,已经带着人把民众撤离至安全的地方。 白瑜回到队伍的时候,早已满头大汗,而他身边却还跟着同样累得气喘吁吁的陆云枫。 俞皎把帕子和水递过去:“阿瑜,辛苦了。” 白瑜灌下一大口水,然后接过妻子的帕子,动手清理额上的汗渍。 陆云枫先是给几位长辈见过礼,待礼数周全后,他笑着看向白琇莹,那眼中的爱慕毫不掩饰,但却不让人觉得冒犯。 白琇莹似反应相当迟钝,完全没有明白陆云枫投来的目光,她报以轻轻一笑,那笑容当中,带着干净纯澈的意味。 陆云枫当然也明白这样的神情,那是不掺杂一丝情愫的友好与礼貌。 可他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对白琇莹的爱慕又添几分,只因这样干净而不做作的样子,更显得弥足珍贵。 沈氏当然清楚陆云枫对白琇莹的意思,她不想让彼此陷入尴尬的境地,于是便主动上前搭话:“多谢少将军送七弟回来。” 说话间,她对近身侍女招了招手,从近身侍女那里取了水与普通干净的帕子,亲自递给陆云枫:“少将军,请。” 陆云枫拱手作揖:“多谢少夫人。” 待他净过面后,目光又粘到白琇莹的身上。 这让俞皎有些不高兴,偷偷瞪了白瑜一眼,责怪他怎么就把陆云枫引了过来?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对六姑娘的名声有碍。 白瑜低声和俞皎咬耳朵:“是六妹叫人传信,让我把陆少将军带来的。” 俞皎分外疑惑:“六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这时,白琇莹越众而出,迎着陆云枫温柔的目光,泰然自若地走到白瑜面前。 白瑜给了俞皎一个眼神,示意她的疑惑即将解开。 六妹想要做什么,马上就知晓了。 第1780章 六姑娘,等消息便是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白琇莹而动。 然而白琇莹还没有开口,却被二婶拦住。 她冲白琇莹摇摇头:“六姑娘,你别节外生枝。” 说完,她示意白琇莹看一看身边的人。 众人虽说没有乱了阵脚,但绝对不好受。 这大概是有生以来最狼狈的年节。 此时若是六姑娘想做什么,岂非让大家的情况百上加斤? 所以二婶当先一个不乐意。 岂料白琇莹也是个有主意的,她笑了笑,便对白瑜说: “七哥,若是我没有记错,许多人家的庄子都在城外,倘若火势无法控制,怕是要毁了。” 白瑜目光微闪,随即点点头:“嗯,除了我们家的外,我所知晓的还有许多人家的庄子,就在大火蔓延的方向。” 白琇莹继续道:“若是不控制火势,那这个问题便难以解决,但是火浪滔天,即便是刚刚出动的御林军全都去灭火,怕是也不够。” “小妹多嘴一句,你看看这城外挤着这么多的人,就这么干等着开城门也不是个事儿,要是大家能去帮忙扑火,兴许能控制火势。” 白瑜看了陆云枫一眼,随即就向白琇莹浇了一盆冷水:“六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扑火这么危险的事情,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将士,也是危险重重。现在这城外挤着的,基本都是各家主子,以及护卫和使役仆众。” “各家主子对大火避之如虎,怎么会同意去灭火呢?护卫也要保护他们,更是不能去的,那就只有让下仆去了。” “且不说跟着来的都是近身伺候的,有着情分在,大家也舍不得让他们去。就算舍得,要是真出事了,这责任谁来担着?” 白琇莹闻言,并没有任何失望之色。 很显然,白琇莹也知晓这些道理。 但她为什么要在白瑜面前先这么一说呢?自然是为了做铺垫。 她没有露出失落的样子,让对她有意思的陆云枫心疼,主动帮她想办法。 她在听完白瑜的话后,没有任何停顿的间隙,直接就开口把话题引到陆云枫身上: “少将军,如你所见所闻,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然而火势若是不去控制,损失的怕是不止各家的财产。” 后面的话,白琇莹没有说。 倘若说了,那让陆云枫怎么做呢?有点像是逼着陆云枫去做点什么似的。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陆云枫替她把话说了: “倘若烧了庄子,不过损失的是各家的些许资财,对大家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就好比鸟儿身上掉了根毛。” “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丢了性命,就算这场大火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只怕也会断了他们的活路。” 白琇莹点点头:“有的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在郊外赁了块地讨生活,又或者做些营生。” “一场大火,可以让他们变得一无所有,全家断了生计和活路。我不敢自诩忧国忧民,但是我知道普通人的疾苦,他们的人生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经不起任何风浪。” “边防战士舍命保家卫国,我们享受着他们用命堆起来的安宁祥和,要是不为他们护着的人做些什么,总觉得有些愧对于他们。” 白琇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好再开口阻止。 一则他们的确也见不得这些疾苦,二则不能悖了他们一直秉承的信念和宗旨。 陆云枫默默听着,最后深深地看了白琇莹一眼。 他道:“我此刻站在这里,必定是六姑娘知晓我有办法。原本我想着,倘若是六姑娘所托,我必倾力相助。” “可听完六姑娘过这番话,我方觉得自己的浅薄。我也该尽一份力才是,不为别的,只为我肩头也有保家卫国的一份责任。” 白琇莹抬眸,与陆云枫四目相对:“少将军,此责重大难当,你……” 陆云枫含笑:“这有什么想好没想好的,理应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我知道该怎么做,还请六姑娘放心。” 白琇莹盈盈福身:“少将军深明大义。” 陆云枫看她的眼神,除了爱慕,还有几分欣赏:“六姑娘,等消息便是。” 第1781章 朕亲自解决她! 元贞帝捻着棋子,却无心观棋。 他叫人把窗户打开,迎着料峭的寒风,看向郊外滚滚升起的浓烟。 “邱道长”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场火还是小了,合该烧得旺旺的,形成无法阻挡的燎原之势,燃尽这世间所有碍眼的东西。”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元贞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吟吟地落下一子:“道心向善呀,仙长。” “邱道长”含笑不语,只是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棋局之上。 这番话,也许不是“邱道长”的本心,却是元贞帝的心中所想。 是啊。 要是大火能毁去一切就好了。 他执掌天下,可是却不爱这天下。 他拥有万千子民,芸芸众生,还有着如画帝业。 可他却对这些没有任何情感。 所以就算毁灭了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份情感,他需要压抑。 一直以来,太多人束缚他。 朝臣、百姓,母后、当然还有白惟墉,始终用条条框框束缚他。 让他不敢暴露本性,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甚至还要刻意去树立一个与他本性相违的形象。 他早就受够了! 如今有人替他把埋藏心底深处的话说出来,这样的“同类”,怎么能不让他宠信? 当然他也宠信过秦丰业,可他知道这邱道长和秦丰业到底不同。 秦丰业不敢说的,“邱道长”敢。 秦丰业不敢做的,“邱道长”也敢。 秦丰业阿姨奉承,是另有居心。 可这“邱道长”,实实在在与他是同类人。 他越看邱道长,越觉得满意。 连带表情,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正在这时,王公公快步走进来,行了个礼后,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陛下,李美人那边有动静了。” 元贞帝露出一副意料之内的神色:“果然是养不熟的,朕给她无上宠爱,她却践踏朕的心意。” “邱道长”笑着开口:“陛下,自古红颜祸水,情关难过。” 他也没有把话说完,就这么说了一句。 元贞帝却已经会意:“女子长着她那样的一张脸,还能费尽心思的讨好朕,朕如何不心动?” “邱道长”笑容更深了:“要是这美人,没有那几分小心思,那就更好了。” 元贞帝哈哈大笑:“仙长所言极是,美人就像那花园里的花,乖乖的让人欣赏就好了,有了心思,那就是妖物!理应被铲除!” 说话间,元贞帝的面上已起了杀意。 “邱道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后,他坐直身体:“陛下心思不在棋局之上,贫道赢了。” 元贞帝不怒反喜:“仙长棋艺果然高超。” “邱道长”一捋山羊胡:“非是贫道棋艺高超,而是陛下心不在焉,既然陛下挂念着其他事情,不若先去处理,贫道随时恭候陛下。” 元贞帝抖了抖袖子,哼了一声:“也罢,待朕把这些妖孽清理了,再来与仙长手谈几局。” 说完,他起身离开。 出了承明殿,他问王公公:“李美人都做了些什么?” 王公公低声开口:“她的近身侍婢果真悄悄往外递消息,被奴才逮了个正着。” 元贞帝冷笑连连:“如此,这李美人便留不得了,好歹恩爱一场,让朕亲自解决她。” 第1782章 他不是舍不得! 元贞帝大步流星地回到寝宫,拨开帐幔,只见李美人还躺在床上,双眼合着。 他眯起眼睛,阴鸷地看着李美人。 下一瞬间,他转身来到柱子旁,抽出挂在上头的剑,执剑回到床边,剑尖抵在李美人的脖颈。 他略带惋惜地开口:“爱妃,都是你的错。” 说吧,他的剑逼近些许,鲜血很快就溢了出来。 可李美人依旧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 忽然,他收回了剑,递向王公公:“朕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你来。”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陛下,奴才不敢。” 元贞帝似笑非笑:“不敢?朕看你却是胆大包天!” 王公公跪伏在地上:“不知奴才犯了何罪,请陛下明示。” 元贞帝没有解释,只是把剑扔到地上:“动手,否则朕就对你动手。” 王公公颤巍巍地捡起来剑,握紧,可他却迟迟没有行动。 因为他拿不准,陛下究竟是否真的要杀李美人。 可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元贞帝愠怒低喝:“动手!” 王公公身子重重一颤,只能依言拿起了剑。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他的神色也带着恐惧。 可当他的眼神由恐惧变为坚决时,元贞帝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王公公惊疑不定,握着剑进退两难:“陛……陛下……” 元贞帝没有说话,他转身坐到椅子上,两手一搭,就这么看着王公公。 直到王公公跪了下去,匍匐着,他这才开口:“李美人的侍女审了吗?” 王公公连忙回应:“陛下,还没审。” 元贞帝淡淡回应了一句:“哦,那审审吧,把人押来。” 王公公连忙到门口,唤了一名小内侍去办。 可等来的,却是那侍女自戕的消息。 他吓得一个激灵,又“扑通”跪下:“奴才没有看好那侍女,请陛下治罪!” 元贞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道:“既然人没了,死无对证,这可怎么办才好?” 王公公伺候了元贞帝一辈子,当然清楚元贞帝的些许脾性。 他连忙道:“奴才愚钝,不敢有任何想法,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元贞帝唇角挑起:“哦,那这样的话,想个周全的法子,把李美人解决了吧。” 王公公垂下脑袋,低低应了一声:“是,陛下。” 元贞帝甩了甩袖子,再看李美人的眼神,已经没了任何情绪。 他不是舍不得,有什么人能比得上自个儿的心情重要。 不管这李美人在沈自安逃了一劫之中贡献了多少心力,他也不在乎。 沈自安没死成,他心里的这口恶气总要出。 总要见血,那么李美人死不足惜! 只是盛宠优渥的一个妃子就这么死了,难免引来闲言碎语。 所以不是不能死,而是得死得有技巧。 但是他也不想费这个心思,这才找了个借口对王公公一介奴才发难。 可就在他即将起身,毫不留情离去时,目光却瞥了一眼王公公手中的剑。 他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783章 暂时只能按兵不动了! 但见那染血的剑刃,泛着幽幽的异色。 王公公大惊失色,连忙呼唤:“护驾!” 金吾卫立即涌进来,把元贞帝团团围住。 一名金吾卫问道:“王总管,怎么回事?” 王公公“砰”地把剑扔在地上,指着剑说:“剑上有毒!” 金吾卫立即警惕起来,只因那颜色,分明是剧毒所致,现下不知是剑上有毒,还是血里有毒。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王公公冷静了些许,他大声喝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元贞帝就那么坐着,脸色阴沉。 不多时,御医背着药箱跌跌撞撞来了。 王公公连忙把剑递过去。 御医一看这阵势,立即就开始行动。 可他检查完剑后,却皱起眉头。 王公公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御医磕磕绊绊:“回陛下,这毒不像是抹在剑上的。” 元贞帝默不作声。 御医继续开口:“却像是后来沾上去的。” 王公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帐幔后的李美人。 御医立即心领神会,当即就请示:“陛下,具体怎么回事,臣需要验证后才知晓。” 元贞帝还是不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公公犯起了嘀咕,实则是在引导御医继续:“倘若是剧毒,那人应该早就毒发了。” 御医也是个明白人,当即接话:“这个需要微臣验证后才能知晓。” 最后,两人小心翼翼地等着元贞帝示下。 终于,元贞帝挥挥手。 御医躬着身走到床边,道了一声“娘娘,得罪了”,便开始去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跪回元贞帝面前,脸色青白交错:“陛下……” 王公公低喝:“陛下面前,休得支支吾吾。” 御医这才把查验结果告知:“禀圣上,这毒抹在娘娘的身上,分别在面部、颈部和双手都有。” “许是……许是刚刚娘娘流了血,血染了剑锋,所以才让剑锋变了颜色。” “大胆!” 元贞帝闻言,再也压不住怒火,终于暴怒出声。 王公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他连忙跪下,待到元贞帝的怒火平息不少,他这才开口:“娘娘情况如何?” 御医立即领会,语无伦次地开口:“娘娘还在昏迷当中,刚才的毒进入身体些许,所幸娘娘未曾动弹,否则必定早已……早已毒发身亡。” 元贞帝面红筋涨,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滔天的怒意克制住。 他沉声下令:“救活她,否则你死!” 他能杀任何人,但不代表别人能替他动手! 御医不敢怠慢,连忙去办。 可这样的决定,却轮到王公公疑惑了,不明白陛下怎会如此决定。 也就在这时,元贞帝冷不丁开口:“这毒,要是朕碰了,会如何?” 御医身躯一震,身影抖得不成样子:“若是……若是入口,便会立即毒发,即便是救回来,也……也会留下很多后遗症,比如说肢体僵硬、不能言语,失明或者失聪,严重点则会全身瘫痪。” 元贞帝忽然笑了:“给朕查清楚!究竟是谁想害朕!” 他不敢想,如果他不是来杀李美人的,而是来爱怜李美人的,后果究竟会多可怕! 但凡碰一下,吻一下,只怕他这个九五之尊都要交代在这里! 王公公眼珠转得飞快,他忙道:“李美人的侍女畏罪自戕,只怕是……” 元贞帝似笑非笑地问他:“哦?你认为是李美人指使,她想用这种手段害朕?” 王公公连忙请罪:“奴才不敢!” 元贞帝没有言语,给金吾卫使了个眼色。 金吾卫立即去办。 王公公惊疑不定,因为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秦丰业那边的手笔,事先也没透露什么消息给他,这让他很难办啊!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决定按兵不动。 若是证据指向李美人,那么这除去李美人的功劳,他可就当仁不让了! …… 与此同时。 刘尧这一边也陷入了危险当中。 第1784章 怎么办?他能做些什么? 大火肆虐,灼烧着一切生机。 热浪滔天,汹涌扑面。 尽管灭火的所有人已经用湿布巾裹面,但还是被浓烟呛得难以呼吸。 而那热浪灼着盔甲,更是烫得人肌肤都要溃烂了。 已经有人开始坚持不住,不断想要往后退,退到安全的距离。 这种情绪正在传播,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坚守自己的岗位,导致好不容易压制住的火势,又有快速燎原之势。 有人开始叫苦连天:“统领,这火根本就挡不住!何必苦苦坚持!这样下去必定有伤亡!” “是啊统领,弟兄们都坚持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弟兄们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统领,撤吧!我等只是负责拱卫京畿,何苦为一场大火做牺牲!” “……” 无数的声音传到御林军统领的耳里。 他也开始动摇。 本来他出动,也并非为了灭火而来。 御林军里但凡有位有阶的将士,都是名门之后,亦或者有他不能得罪的关系。 倘若人在这里折了,他也负责不起。 于是他顶着热浪,来到亲自动手做隔离带的刘尧身边,说出了他的决定: “越王殿下,这火势控制不了,弟兄们顶不住了,臣已决定撤退,请殿下随臣一同离开。” 刘尧抬眸,目光凌厉:“王统领,尔等身负拱卫京畿的职责,就这么离去,将玉京城的安危置于何地?” 王统领理直气壮:“越王殿下言重了,玉京城自有护城河,这场大火蔓延不到城里。” 刘尧掷地有声:“那城外的百姓呢?玉京城郊住了数十万百姓,若是火势控制不住,他们轻则断了生计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 王统领一脸不以为然:“越王殿下,他们的命运不在臣的职责范围内!还请越王殿下不要把他们强加于臣身上。” 说完,他就要离去。 “站住!” 刘尧低喝一声,明显蕴了怒意。 王统领顿住脚步,向刘尧鞠了个躬:“就算殿下因此生气,要拿臣之前用剑抵着殿下这事做文章,臣也认了!” “毕竟臣要对这些弟兄们负责,为此就算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殿下若不随臣离去,那就请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王统领毫不犹豫离开。 左膀右臂高喝一声“撤退”,方才还叫苦连天的御林军,顿时来了精神,立即列队,准备撤离。 刘尧看了御林军一眼,随即继续埋头做事。 他仿佛不曾受到影响,只有对灭火的执着。 可螳臂如何当车? 没了御林军,他们独木难支。 火势很快无情地向他们碾来,刘尧险些就被倾倒的大树砸到。 好在左右手眼疾手快,拖着他迅速闪开。 心腹劝说:“殿下,御林军已经开始撤了,我们挡不住的,还请殿下撤离。” 刘尧没有说话,只是额上的青筋依然涨了起来。 他推开心腹,拿着剑不断地砍着那些灌木,试图用这种方式阻断火势。 可他的力量,于火海之中赫然渺小犹如沧海一粟,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他不甘地低吼,发泄! 可御林军根本不在他手中,他指挥不动。 面对这随时可能毁去百姓家园的大火,他根本就无能为力。 他痛恨自己的渺小,可他能怎么办呢? 心腹搂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殿下,保全自身要紧,先撤离再寻方法,您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事。” 刘尧心有不甘,可他也知道这是事实。 他思前想后,也准备撤退。 但最后一刻,他反悔了。 他握着剑,无比坚定:“能挡多少挡多少,能挡多久挡多久。要是本王也走了,那这些可怜的百姓,就当真没有活路了!” 说罢,他高声下令:“继续阻止火势,尽你们所能!”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继续拼尽全力,去和根本不可能扑灭的大火对抗。 在这样的巨兽面前,他丝毫不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职责与百姓的安危。 御林军有部分尚未撤离的人,看到他的坚持,一时之间也犹豫了。 “我们走了,这大火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关我们什么事?火又烧不到我们身上,你别多事!” “可是……郊外的百姓……” “那是他们的命,谁也奈何不得,走了走了,你可别瞎操心,要是上峰怪罪,你吃罪不起。” 可话虽如此,却还是有人没有离开。 只因越王一介亲王之尊,尚且还在为不可能之事奋战,他们怎能先一步离开? “哎!你干嘛!还走不走?!” 有同伴呼唤没有撤离的将士,可他们只是稍微犹豫,便将同伴的呼唤抛之脑后,继续站在岗位上,与火对抗。 就在这时,有几个人来到刘尧身边,擦了一把早就花了的脸:“殿下,我们陪您一起!” 刘尧没有说话,依旧自顾自地忙活。 那几人也不觉得尴尬,说出了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我的奶娘就是城郊来的,奶娘对我百般呵护,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家破人亡。” “我家老管家也是城郊人士,老管家的家人也住在城郊,他为我们家奉献了一辈子,我也不能让他寒心!” “……” 众人七嘴八舌,算是解释了他们留下来的原因。 可他们未能归队,便是违抗军令。 王统领不想得罪这些有背景的人,便着人来唤,可他们置若罔闻,继续埋头扑火。 王统领怒不可遏,发狠话要以军法处置。 这时,一名校尉满不在乎地说:“处置就处置吧!大不了这个军营老子不入了!一群酒囊饭袋,贪生怕死,白瞎了这一身戎装!” 此言一出,决定留下的人纷纷附和。 王统领颜面大失,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些人的老子,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带着听令行事的人先一步撤离。 虽然有人愿意留下,但刘尧却满脸忧色。 他望着不断燃烧的火,听着大火燎原的哔啵声震耳欲聋,他的心却凉得透彻。 就凭这点人力,怎么可能与之抗衡? 难道就任由西北风,把火吹向无辜的民众么? 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 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正当他思索之时—— “殿下小心!” 一声仓惶的呼唤响在身侧。 第1785章 这蠢货是半点都看不出来事情的真相! 断裂的枝丫,缠着火焰当头坠落。 刘尧听到呼唤,抬眸便只见一片火色。 滚烫的热浪已经灼烧他的面庞,他根本来不及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阿六现身将他转移。 燃烧着的树枝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而这一幕,也落到身旁之人的眼里,大家心知肚明,之前王统领的异样究竟因何而起。 阿六略带愧疚的声音响在刘尧的身侧,却不见他的身形:“属下不该现身,坏了越王的事情。” 刘尧淡声开口:“无碍,你救了本王,本王该感激你。” 阿六继续道:“适才的事情,并非意外,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那人已经逃离,可要属下去追?” 刘尧给予否定的答案:“本王到底没事,无需在此事上费神,救火要紧!” “是。”阿六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在众还惊魂未定,刘尧却已经继续投身于灭火。 在众看到他这般努力,自然也没空追究刚才的事情,纷纷继续手头的事。 楼层高的火浪,盖天灭地压来。 所有人都知晓,这样的火势根本控制不住。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弃,都在尽他们所能,扩出一片净土,阻止火势的蔓延。 就在大家开始坚持不住,一个个因为高温和浓烟接连倒下时,忽然有乌泱泱一群人地朝这边赶来。 刘尧的心腹大喜:“殿下,得救了,陆少将军带人来支援了!” 刘尧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烟灰迷离双眼。 视线模糊的他,只见一群人拿着家伙快速赶来,当先一人便是陆云枫。 他当即强撑着精神下令:“五步一人,在距离大火五丈之外的地方扩出隔离带,阻断大火蔓延!” 命令传达下去,所有人抖擞着精神,在留下的御林军的指挥下,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不曾想,上万御林军没有完成的事情,竟被陆云枫带来的数千人完成了。 直到隔离带扩出来,大火仅在圈子里燃烧,燃尽所有而火势越来越弱,刘尧才有空看向来人。 无人不是花了一张脸,狼狈到极致。 甚至衣裳也破烂了,汗水顺着烟灰顺着脸颊而下,模糊了一张张如释重负的笑脸。 他端详着这些穿着不一,形色各异的人,然后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个躬:“刘尧谢过各位!” 众人吓了一跳,陆云枫眼疾手快,连忙单膝跪下,双手架着刘尧的手臂:“殿下,您折煞大家了。” 刘尧还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殿下!” 陆云枫叫了一声,连忙去查看刘尧的情况。 刘尧的两名心腹立即围过来,其中一人去检查刘尧的情况,另一人则拱手把陆云枫推开:“少将军,得罪了。” 陆云枫看向倒地不起的刘尧,神色担忧:“越王殿下没事吧?” 心腹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刘尧的情况,随即开口:“殿下无碍,只是刚才被烟呛着,又因为劳累过度,身子一下子受不住,这才晕倒。” 陆云枫当机立断:“眼下火势也控制住了,还请立即带领越王前去诊治,以免情况更加严重。” 心腹向陆云枫拱手,随即交代了巡城御史司的人几句,便带着昏迷的刘尧撤离了。 陆云枫看着被人抬着离去的刘尧,若有所思。 越王的情况,他看在眼里。 照理来说贵为皇子之尊,不必亲自动手灭火,更不必身陷如此危险的境地,但偏偏这越王却坚守到最后一刻。 若非越王亲自留下,也不会有御林军的人继续坚持,更不会等到他们赶来。 那身上的每一滴汗,以及每一处烫伤,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越王,当真不一样了。 刘尧前脚刚走,白明微带着刘昱来到了现场。 眼看火势得到控制,且还有巡城御史司的人在场,白明微问:“越王呢?” 陆云枫立即上前作答:“越王适才突然昏倒,被护卫带去寻医诊治,还请大将军放心!” 白明微打量了一眼周围的人,目光沉静:“少将军,这些人是?” 陆云枫轻描淡写:“刚开始越王和御林军前来救火,中途王统领带人撤离,越王却坚持留下,其中有部分御林军也随之留下。” “至于这些人,有的是各家匀出来的护卫,有的则是附近的百姓,这还得多亏六姑娘的提议,否则末将也不曾想过组织大家前来救火。” 白明微闻言,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已经不需要她再做什么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至于刘昱,他非常不满陆云枫的眼里只有白明微,当即就开口找存在感: “御林军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拱卫京畿的么?怎么临阵脱逃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对御林军撤离这件事非常生气。 陆云枫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在场的人当然也不敢说什么,谁也没那个胆量冒犯储君。 刘昱见大家都沉默了,只当大家也同样不满御林军的行事。 只有白明微唇角轻轻挑起,带着几分嘲讽看向刘昱。 果然不一会儿,人群中响起了嘀咕: “御林军不是为了救人,这才要走么?” “怎么搞得好像不知情似的!” “就是,要不是越王殿下态度强硬,御林军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来救火。” “可不是?明明人没有什么事,还占用了这么多人手,现在反而来说好听的,马后炮。” “……” 当然,这些议论声刘昱听不见。 他此刻很恼怒,却是为着大家的态度。 自他来到这里开始,所有人都未曾向他行礼,竟敢无视他,简直就是放肆! 白明微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刘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不好发作。 眼看火势不会继续蔓延,而天色已经渐晚,也该回玉京城了,她这才上前出言提议: “殿下,大家灭火都累了,不若让大家散了吧,如此受伤的也能回去处理伤口,百姓也可归家,各家护卫也能回到主子身边。” 刘昱强忍着怒意,咬着牙开口:“散了吧!” 没有人理他。 陆云枫躬身向大家道谢:“此番火势能控制住,全仰仗诸位的功劳,请容许我在此向大家说一声多谢,诸位辛苦了。” 有人却笑着应他的话:“少将军客气了!多谢少将军前来组织我等,否则这要命的大火,必然带来灭顶之灾。” 陆云枫再此鞠躬:“多谢。” 有人拱手回礼,随即纷纷散去。 刘昱握紧拳头,不悦到极致! 白明微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劝说:“殿下,您也该回城了,大家看到您平安无事,也能放下心。” 刘昱冷着脸:“回去!” 他在心里,却把刘尧恨之入骨! 要不是九弟抢了他的风头,他也不至于被无视! 看来九弟是半点都不装了,恨不得立即将他取而代之! 好你个刘尧,你得人心是吧!小心适得其反! 本宫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不是所有的好处都落到你的头上! 思及此处,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回城的方向走。 却从未想过,为何白明微要在事情结束之后,才带他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云枫看出些许苗头,却没有多说。 白明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少将军,心里有事?” 陆云枫连忙回答:“没有,不敢。” 白明微不再多说,跟在刘昱的身后。 大火算是解决了,危险也告一段落,接下来也该解决别的问题。 比如说,居心叵测的韦家,以及想要对自己儿子动手的皇帝! 第1786章 令宜不能留了 与此同时。 宫里。 金吾卫没用多少时间,便查清了李美人身上带毒的始末。 只是这结果,金吾卫不论如何,都不敢禀报。 王公公看了一眼几人的神情,一颗心当即就悬了起来。 他眼珠一转,便轻声提议:“陛下,想来是这真相太过于丑陋,所以他们难以启齿。” “奴才以为,不论这真相如何,陛下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何处置,全在于陛下的一念之间。” 言下之意就是,真相是什么重要么? 只要陛下金口玉言,陛下的话就是真相。 可是这一次,王公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只因除夕夜计划被搅,元贞帝已经憋了一肚子的火,而他现在相当在意,究竟又是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于是他冷声开口:“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公公闻言,连忙垂下脑袋,退到一旁,敛息屏气。 虽然他惋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他知晓进退,预感到事情不妙,便立即停止。 金吾卫的声音,也在此刻战战兢兢地响起:“陛下,属下等查到李美人身上的毒,与令宜公主有关。” 此言一出,四下静默。 屋内落针可闻。 王公公看了一眼局势,见缝插针:“这说不通啊!既是与公主有关,那李美人的婢女为何出宫?为何又畏罪自杀?其中可是有什么不易察觉的疏漏?” 金吾卫十分笃定:“人证物证倶在,并未有任何疏漏。至于李美人的婢女偷偷出宫,则是公主殿下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元贞帝默不作声,他面色阴沉。 王公公多少能揣测出他的一点心思,于是开口把金吾卫屏退:“你们先下去,今日之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是大家都知晓。 一家老小的脑袋,就悬在今日这事上。 但凡有半点风声走漏出去,必定是杀身灭族的大罪。 他们晓得轻重。 金吾卫走后,元贞帝冲王公公招了招手:“到朕跟前。” 王公公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请您吩咐。” 元贞帝淡声开口,犹如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令宜不能留了,你亲自去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给她留点体面。” 王公公大惊失色:“陛下!令宜公主可是唯一的嫡公主。” “唯一的嫡公主?”元贞帝冷哼一声,“这些年她仗着这个身份,干了多少蠢事?需要朕一件件给你数清楚么?” “朕宠爱李美人,阖宫都看在眼里,她当然也知道!所以她在李美人身上涂了毒药!欲置朕于死地!” “如此她的胞兄就可顺理成章登基,那除夕夜她干下那些蠢事也就不了了之!” “打得真是叫一个好算盘!为此不惜孤注一掷,竟敢弑君弑父!朕不杀她,难道等着她来杀朕么?” 元贞帝越说越激动:“朕让你去办,你就去办,要是再多嘴一句,你走在她前头!” 龙颜震怒,王公公不敢言语。 他跪伏在地上,连声应下:“是!” 王公公走后,元贞帝起身,来到李美人的床前。 御医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替李美人解毒,恨不得把自己埋入尘埃,才能不被人发现。 “如何?”元贞帝忽然出声,吓得他肝胆俱裂。 御医语无伦次:“回、回陛下,情况危急,时刻有性命之忧!” 元贞帝冷哼:“救不活她,你就去死吧。” 说完,元贞帝便离开了。 只留下御医浑身发软,一时恐惧得不知所措。 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拼尽全力去救下这李美人。 至于元贞帝,则兴致缺缺地前往承明殿。 他为什么会留蒹葭一命,这自然和他的性情有关。 倘若令宜公主不多此一举,破釜沉舟在蒹葭身上抹了毒,那么蒹葭必死无疑。 可令宜公主如此行事,可不就触了霉头?左右他想杀人,杀谁不是杀呢?总得把这口恶气出了! 当然,他杀亲女,留下本该被杀的李美人,也是那扭曲的心理在作祟。 他就是要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句话之间。 哪怕是公主,是宠妃,荣辱生死都是他说了算! 所以令宜死,蒹葭生。 而令宜公主为何会蠢到想通过这种方式打翻身仗,自然是在白明微的计划当中。 因为除夕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令宜公主自身难保,莫说联姻,只怕是公主的尊荣也会随时被褫夺。 这时候只需要有人在她耳边吹几阵风,她当然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盼着父皇赶紧死,好让她的胞兄继位,她才能翻身。 就连她用的毒,都来自于白明微的计划。 可笑的是她以为是救赎,没想到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是她安分守己,兴许还能保住性命。 只能说白明微算无遗漏,在最开始准备让她当替死鬼时,就已经为她安排好这个结局。 如此一来,蒹葭的命算是保住了。 正当御医埋头苦干,挖空心思地帮蒹葭解毒时,忽然一阵白影从眼前倏然窜过去。 他以为眼花,也没有在意。 可下一刹那,他竟然发现李美人的脉象平稳了许多,甚至还有好转的趋势。 他难以置信,但又不知缘由,最后只当是巧合,高兴得语无伦次:“天助我也!这会儿娘娘的命保住了,我的小命也不愁了。” 他越想越高兴,连忙继续为蒹葭解毒治伤。 另一边,元贞帝气急败坏地来到承明殿。 “邱道长”还候在里头。 见到元贞帝的模样,他不急不躁地来了一句:“陛下,莫非事情不顺心?” 元贞帝冷笑:“何止不顺心,简直就是郁闷到极致!” “邱道长”含笑:“那就再手谈两句,解解闷。” 元贞帝坐到棋盘前,捻起一枚棋子,却不急着落下。 忽然,他猛地打翻期盼,怒不可遏:“混账!一个二个都是混账!” “邱道长”目光一闪:“看来,陛下这一去,没能度过红颜劫。” 元贞帝胸膛起伏,怒意汹涌: “承天观前段时日送来一卦,说朕犯小人,果真如此,不过如今小人即将除去,朕的心也可以稍稍放下些许。” “仙长你也给朕卜一卜,当然最好给朕一个好卦,否则朕怕是会认为是仙长能力不济,给不了朕顺心如意的消息。” “邱道长”不紧不慢地开口:“贫道这里还真有一个好卦,陛下马上就知晓了。” 第1787章 令宜之死 王公公仅用一条白绫,便结束了令宜公主的性命。 东陵唯一的嫡公主。 刚出生便有了封号,从此人人只知令宜公主,不知其名。 所有的荣华富贵,自出生那一刻起,便都注定好了。 她从来都高高在上,享尽尊荣。 可她的落幕,就像盛极必衰的牡丹,从光彩夺目,到渐渐枯萎,最后零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化作尘埃。 死前她或许不解,或许不甘,但唯独没有悔恨。 未曾后悔她理应安心享受尊荣,不应多生事端。 她只是不甘,恨之入骨的人都没死,她怎么就先走一步?为何父皇这么狠心?她可是唯一的嫡公主啊…… 王公公看着双目浮凸,瞪得大大的令宜公主,陡然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 他命人草草收拾残局,对外宣称令宜公主暴毙,便回去元贞帝身边报备。 元贞帝捻着棋子,双目中透着淡淡的悲伤: “令宜刚出生的时候,朕经常把她抱在怀里;等她学会说话,第一句喊的便是‘爹’;刚会走路那会儿,总会迈着小短腿奔向朕,然后伸出手要抱抱。” “那会儿她才那么一点儿,小豆丁似的,最喜欢骑在朕的脖子上吹风,她说这样看得更远……” 说到这里,元贞帝叹了口气: “要是她从未长大,那该多好,只可惜人一旦有了想法,就开始生出贪婪的欲望!永远都不知餍足!” “但凡她可以安分守己,就算最后不会嫁到北燕和亲,朕也会为她寻一位才德兼备的驸马。” “她怎么就那么蠢?把自己的福气和幸运都折腾没了!她不该起歪心思!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一番话,元贞帝说得情绪激动。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令宜公主罪有应得。 “邱道长”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棋子,末了他随口附和一句:“一切都是最正确的安排。” 元贞帝微微起伏的心绪,霎时被抚平。 他冷笑一声:“当然,朕永远是正确的。” 就这样,令宜公主的死,还没有激起半点水花,便已经过去了。 元贞帝看了一眼王公公,唇角挑起:“去吧,把此此事告诉皇后,好歹母女一场,也让皇后送一送令宜。” “至于丧仪,一切从简即可,眼下国库空虚,没必要劳民伤财。让皇后自己操办吧!” 王公公把头低低垂了下去:“陛下,毕竟是太子的胞妹,也是皇后的嫡女,是否应该顾及一下皇后和太子的颜面?” 元贞帝笑了,示意“邱道长”看他:“你瞧瞧,朕真的老了,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教朕做事。” 王公公跪伏下去:“奴才该死。” 元贞帝也没有计较,只是道:“去办吧!” 王公公退了出去。 元贞帝透过窗户,看向京郊。 他眉头轻轻蹙起:“火好像灭了,仙长这三眛真火是假的吧?” “邱道长”掐指一算,略微沉吟:“看来,有变数。陛下且稍安勿躁,自会有陛下想要听到的好消息传来。” 第1788章 最近的谨慎些 另一边。 白明微把刘昱护送到御林军那里之后,便回去与家人团聚。 她把刘昱送过去的时候,少不了被御林军统领阴阳怪气。 总之,明里暗里都透着怀疑太子被绑架一事与白明微有关,否则上万御林军都没办法救下太子,怎么白明微独自一人就把人给救下了? 白明微对此不解释,也不理会,把人交给御林军后,便离开了。 此时城门已经大开,城外的人正在陆续进城。 沈氏带着大家,特地避开拥挤的人流,候在路旁。 一来担心进城的人太多,万一因拥挤而被踩踏,那就不好了。 二来,也是为了等白明微。 看到白明微出现的那一刻,在众都松了一口气。 白琇莹连忙迎上去,无比担忧地问:“长姐,你没事吧?” 白明微笑了笑,随即看向大家:“我没事,一切都很好。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么?” 说到这里,大家就来气。 二婶当先开口:“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就是韦家的人差点把我们给拘了。” 三婶也跟着附和:“就是,这韦家的人也太无理取闹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白明微闻言,面无波澜,但是心底已经泛起冷意。 她淡声开口:“我会处理。” 待大家把牢骚都发完,沈氏这才关切地看向她。 白明微看懂了沈氏眼里的情绪,冲她微微点头。 沈氏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不少。 这时,二婶问:“这会儿流匪应当已经不敢出现了吧?什么时候去接晏安他们回来?那孩子还这么小,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怕是受了惊吓。” 白明微道:“风军师把他们先安置在承天观了,有师父她老人家看着,一定会没事的。” “今日我们先回府,刚刚那么乱,京城怕是要出大事,等风波过去了,再把他们接回家。” 二婶不知内情,有些不赞同:“孩子们放承天观怕是不方便, 带回家里照顾,我比较放心。” 沈氏开口了:“二婶,明微的意思是,怕是太子被劫一事会波及到咱们家,到时候人人自危,还是把孩子放在承天观比较妥当。” 二婶闻言,也不好说什么。 她直犯嘀咕:“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白明微没有解释,沈氏却把话说得更明白:“关系可大了,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哪里能独善其身?” 俞皎开口说道:“二婶,咱们听安排就是,不用什么事都非得现在弄得一清二楚。” 二婶只好作罢,不再言语。 恰此时,白瑜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疲惫:“今日的骚乱,死伤不少,最近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众人闻言,皆有些担忧。 白明微问:“怎么回事?” 白瑜很是无奈:“大家逃跑的时候太过于慌乱,有许多人被踩踏、挤压,死的死伤的伤。” “当然这些都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被劫一事,以及那场大火的起因。”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少不了有人要担责,且不知道责任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咱们最近得谨慎些才行。” 第1789章 你怎么看 白明微接过白瑜的话,又叮嘱了大家几句,随即便着手安排回程。 等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才进了城。 回到家里,大家叫苦连天,只因又饿又累,差点就没撑住。 沈氏少不得要安抚大家的情绪,好说歹说,才稳定了大家的心。 她没有停歇,又把几位管事给紧急召来,让管事吩咐下去,近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不论什么事,她都做得井井有条。 而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到辰时了。 近身侍女青荇劝她去休息:“小姐,别熬着了,歇下吧。” 沈氏摇摇头:“祖父起得早,你伺候我梳洗,我们去给祖父请早安。” 青荇叹了口气:“老太爷一直交代,小姐您事情多,早晚就不必去请安了,您怎么还每日都不落下?” 沈氏笑了笑:“祖父是心疼我,才会让我免了请安,但祖父他上了年岁,平日就姨奶奶和青柏叔在身边,屋里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 “好不容易小晏安来了,祖父的跟前才热热闹闹的,可现在晏安也不能陪在身边,他肯定觉得落寞。” “我多去他跟前走走,也好叫他有个心理安慰,自是更不能落下早晚请安。” 青荇闻言,默默地止住了话头。 她知晓主子这么做,也是有着替大公子尽孝的一份心。 小姐对大公子的心愿,她一清二楚,她自然不会去阻止。 主仆两准备准备,便前往白惟墉住的长青堂去了。 …… 而另一边,白明微也没有闲着。 在越王府变得热闹起来之前,她已经在刘尧的书房里。 此时的刘尧,显得分外狼狈。 他的头发被火燎得卷曲,甚至连眉毛都未能幸免。 而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烫伤,缠着的纱布还渗出鲜血。 烫伤带来的刺痛,时不时依然折磨着他。 尽管已经抹了烫伤膏,但却不能完全抚平那撕心裂肺的痛,以至于他满头大汗,牙关紧咬。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哼出声,若无其事地和白明微商议。 “父皇真的是疯了,虎毒不食子,他竟然会对本王下手。” 他的话语中没有任何错愕,也没有遭遇背叛的痛彻心扉,有的只是对这个事实的唏嘘。 白明微没有回答,她不便说什么,这些事情合该越王自己去考虑,去下结论,她不会干涉。 现在她到此的目的,除了商量如何应付接下来的事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商量着韦家刚做出的那些蠢事。 关于元贞帝对自己下手一事,刘尧并没有多说。 他不是孩子,一遇到事情就寻求安慰和帮助。 有些情绪,只能他自己默默处理。 所以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大将军,你说这次绑走太子皇兄的主使,竟是韦家?” 白明微颔首:“正是,他们寻了几个小贼,把太子绑了,意图嫁祸承天观,从而牵连臣。” “臣猜想是因为殿下您对臣的信任,让韦家生出了担忧,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想要对臣做出打击。” 刘尧眯眼:“看来,本王还是太放纵韦家了。” 白明微道:“臣与韦家的事情,臣自会解决,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不让韦家做的事情,牵连到殿下您,从而影响我们的大计。” 刘尧虚心求教:“大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第1790章 找个替死鬼 “找个替死鬼。” 这就是白明微的意见。 刘尧的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对这样的说辞,他第一反应并非怀疑此事是否可行,而是人选是谁。 他相信大将军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个替死鬼绝不是“无辜”之人。 于是他问:“谁?” 白明微轻笑:“自然是,秦丰业。如今他偃旗息鼓,伺机重振雄风。我们要做的,就应该是‘趁他病,要他命’!让他没有翻身之日。” “而如今陛下宠信那位邱道长,新鲜劲还没有过,陛下暂时不会想念秦丰业的‘好’,正好也给足我们动手的时间。” 刘尧思忖片刻,随即道:“大将军是否准备借太子皇兄的手?” 白明微含笑:“正是,铺垫已经做好了,只差一个时机,他就会爆发。而令宜公主的死,就是那个时机。” “令宜……”刘尧叹了口气,不免有些唏嘘,“宫中的孩子鲜少有健康长大的,母妃也是接连失去了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最后只有本王活了下来。” “虽然令宜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唯一的嫡公主,以及皇后的回护。但成长过程未必一帆风顺,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何必自作孽呢?” 白明微垂下眼睫,没有对令宜公主的落幕发表任何看法。 贵为一国公主,她德不配位。 而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的下场也是成王败寇的必然结果。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令宜公主的死,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但也是危险。依太子的性子,未必会为了令宜公主失去理智,而秦丰业更不会去疼惜一颗没用的棋子。” “但臣有些担忧,那便是皇后,臣始终无法明白,皇后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以及她究竟是个什么阵营。” “从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情来看,不见得她会心疼儿女,也不见得她会为娘家的荣辱付出一切,否则她也不会甘心被禁足而不做任何反抗。” 刘尧颔首:“她这个人,一直都很奇怪,本王虽然接触不多,但也一直觉得她怪怪的。” “她好像对所有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可说她完全不关心吧,她有时候也能明确自己身为皇后的责任以及自己的阵营。总之就是事事透着诡异。” 顿了顿,刘尧继续道: “记得有一次,母妃打听过皇后的秘辛,但是被太后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母妃盛宠优渥,都被太后如此批评,自然旁人也不敢再去窥探。这件事本王记忆犹新,估摸着皇后身上的确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明微略微思忖:“如果能知道这其中的秘密就好了,臣唯恐她成为所有计划之中的变数。” 刘尧赞同地点点头:“本王也有如此隐忧,那么依大将军的意思,是否需要待弄清楚皇后的情况,再出手?” 白明微摇摇头:“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我们的计划进度不能延后,但与此同时,皇后那边却不能不提防。” 刘尧对此表示赞同:“本王没有意见,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具体章程。” 第1791章 内讧 令宜公主的死,到底没有击起任何水花。 她的收场,就像雪落在静谧的夜那般无声。 没有人会去哀悼一名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公主,昔日的金枝玉叶,如今也只是黄土坡上的一抔尘埃、一缕草芥。 白明微在刘尧的书房留至天微微亮,商定了所有的细节后,这才悄然离开。 过年期间休沐三日,年初二并不用去上朝,但还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向她打探消息。 只因她救了太子的事情早已传到所有人的耳里。 如今人心惶惶,除夕夜发生的事情、太子被掳、以及令宜公主的死,还有元贞帝对“邱道长”的突然宠幸,这些都成为压在朝臣身上的巨石。 臣民难安。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有心人的推动,御林军统领功不可没,他气白明微抢了原本属于他的功劳,又记恨刘尧逼着他去灭火。 最后他不仅上峰、百姓两头不落好,还失去了部下的信任。 当然他也不敢去动刘尧,只能把怒火倾泄在支持刘尧的白明微身上。 在她的推动下,白明微被架上了尤为醒目的位置。 树大招风,这才没过多久,就有人怀疑白明微自己绑了太子,只为了这救命之功。 白明微没有理会外头的传言,依旧在家里如同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与此同时,秦丰业那边却没有闲着。 因为令宜公主的死,他找到了刘昱,想要让刘昱趁机运作,安排他们派系的另一位公主与北燕和亲,以此坐稳元询的支持。 结果刘昱正在气头上,收到秦丰业的消息,简直怒不可遏: “混账!这是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指着本宫的鼻子,命令本宫做事!” 心腹连忙 劝解:“殿下,太师必定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从大局出发,此时的确应当立即找人代替令宜公主,否则要是让人占了先机,那就便宜别人了。” 这番话深明大义,但刘昱根本听不进去。 他本就因为昨日天降横祸被掳走,还被打一顿,心里憋着气。 又因父皇母后根本没有送来一句关怀的话,满心失落。 最后还听闻外间把白明微的“英勇”事迹传得神乎其神,更叫他显得像个无能的懦夫。 满腔怒火和憋屈正愁没处发泄,结果秦丰业还跳出来指手画脚,自然让刘昱找到了发泄的突破口。 他一句句骂着秦丰业。 “老东西!把本宫当什么?谁才是你主子!” “你个欺主的狗!” “老货!” 各种难听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他半点都不像储君,倒像是个泼妇。 心腹有心想劝,却也不敢多说。 只因房间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 秦丰业不放心,还是打着探望的名义,亲自到了刘昱的府上。 结果刚进来,便看到满地狼藉。 他眉头一拧,挥手屏退左右,出言便是冷声责备: “瞧瞧你的样子!像什么样?传出去让臣民怎么看你?让陛下怎么看你?你是嫌这储君之位坐得太稳了是么?!” 他以为这样的威压,能像从前一样吓住太子。 太子还会对他言听计从。 岂料,正是这样的态度,给本就有火的刘昱狠狠浇了一桶油。 刘昱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起头的刹那,双目猩红: “怎么,外祖父让一个下人来本宫面前传达命令还不够?本宫何德何能,劳动您大驾?” 第1792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秦丰业也没有多说,只是把架子上的铜盆端过来,放到刘昱面前。 “屋里没有镜子,难道你没有别的办法看自己了?” “殿下,瞧瞧您这副模样,哪有皇储的样子?您和撒泼打滚的妇人有什么区别?” 刘昱嘶吼:“你以为本宫愿意?本宫被绑了!被打了!被人踩到头上来了!” 秦丰业冷哼一声:“臣早就告诫过殿下,除夕夜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能做的就是低调,不要节外生枝,初一祈福不是必定要做的旧例可以不遵,您偏偏要去,最后遭了贼子,不也是您自找的?” 一番话,把刘昱的心彻底浇得凉透,他吸了吸鼻子,憋住那满肚子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怒到极致的冷静。 他问:“既然外祖父如此英明,那外祖父来告诉本宫,本宫遭这次罪,该怎么如数奉还?” 秦丰业有些意外:“殿下这是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刘昱冷笑一声:“外祖父,是谁下的手难猜么?本宫现在只想知道,该怎么十倍百倍地奉还!” 秦丰业看了一眼刘昱的神情,勃然大怒:“殿下以为,是臣绑的您!” 刘昱没有说话,这让秦丰业在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怒不可遏: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糊涂!臣为何会绑您?有什么必要去绑您?愚蠢!简直愚蠢!这个时候不想着一致对外,竟然把矛头指向自己人,在这里玩内讧!简直愚不可及!” 刘昱冷笑不已:“外祖父先别恼羞成怒,难道这种事情,外祖父做不出来么?一直以来,外祖父都把本宫当作手中的棋子,让本宫对你言听计从。” “现在本宫长大了,您觉得本宫翅膀硬了不好管束,所以经常做一些事情警告本宫,难道不是么?” “外祖父,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您不过是父皇养的一条狗,怎么到了本宫这里,您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说到这里,刘昱指着秦丰业的胸口,说话的同时,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 “一日为狗,终身为狗!你也是本宫的狗!记住你的身份!” 说完,不等脸色发青的秦丰业说话,便把他赶了出去:“来人!送客!” 秦丰业就那么看着刘昱,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殿下莫不是被人蛊惑了?白明微的支持者是越王,若是白明微向殿下示好,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请殿下冷静!” 刘昱冷笑不已:“难道在外祖父的眼里,本宫就那么蠢?忠奸不辩,好坏不分?” 秦丰业失望地摇摇头:“殿下,臣为了给您铺路,付出了多少艰辛,殿下您一无所知!如今殿下亲手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委实令臣痛心、失望!” 刘昱面目狰狞:“莫非外祖父觉得,本宫非你不可?!你都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还是曾经那个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秦太师?!你凭什么觉得,你还能对本宫有所助力?” “外祖父,你老了,老了就应该颐养天年,不要操不该操的心,也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摆正位子才能寿终正寝,明白么?” 说到这里,刘昱袖子一甩:“回吧!” 秦丰业深深地看了刘昱一眼,最后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刘昱冷哼:“老东西!” 轿子里,秦丰业不停地捏着太阳穴,一口一口地叹着气。 跟在轿子旁的心腹一脸关切:“太师,可是不顺利?” 秦丰业低沉而阴鸷的声音在轿子里响起:“看来,有的人翅膀真的硬了,不让他吃点大苦头,他就永远不会学乖。” 心腹小心翼翼询问:“太师的意思是……” 秦丰业冷哼一声:“他不是心猿意马,天真地以为白明微会成为他的支持者么?那就让他看清现实。” “只有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否则,他永远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着想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秦丰业的双目,满是冰冷。 …… 秦丰业前脚刚走,白明微后脚便提着礼物来到太子府。 她把探望的礼品交给门仆,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送走秦丰业的管事却迎上来:“大将军,怎么来了又走?不进去坐坐么?” 白明微含笑:“我不想打扰殿下休息,这就准备离开。” 管事的也是个人精,找着好听的话,替主子留下白明微: “大将军前来探望,必定是忧心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您不亲自去看看,怎好放心呢?” 白明微想了想,随即道:“那就有劳您向殿下传个话,就说我来探望他。” 管事的连忙使唤门仆去传话,自己则先把白明微引至前厅,用好茶招待着。 不多时,刘昱那边便有了回应,差使心腹前来回话:“大将军,太子殿下有请。” 白明微跟着刘昱的心腹,一路来到刘昱的书房。 里边一片狼藉,刘昱也不背着白明微。 白明微面不改色,踏着满地狼藉行礼问好:“拜见太子殿下!” 刘昱随意摆了摆手:“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不必如此客气。” 白明微脸上流露出些许关切:“殿下情绪似乎不太好。” 刘昱冷笑:“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全京城的人,现在都在看本王的笑话,无人关心本王是死是活!” 白明微嘴上说着好听的话,面色却已经沉静:“殿下多虑了,大家只会关心殿下的安危,谁会笑话殿下呢?” 刘昱微微垂着头,双目的红血丝在阴影里显得十分狰狞可怖:“你来做什么?是不是也来看看本宫这副模样究竟有多可笑?” 白明微没有接茬,淡声说起了其他事:“臣早间去过越王府,与越王谈及殿下被掳一事。” 刘昱依旧冷笑:“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九弟成了英雄,而本王只是个笑话!假以时日,只怕本宫都要给九弟腾位置了!” 白明微依旧答非所问,声音淡然:“说起掳走殿下的人,越王嗤之以鼻,只说这个人真是个蠢货,用的伎俩也太低级了!” “要是他动手,不仅不留痕迹,还会斩草除根!不过臣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不仅有胆量对殿下出手,还想嫁祸到臣的头上。” “又是谁设下这么低级的陷阱,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委实令人费解呢!” “不过好奇归好奇,此事目前已交给御林军和刑部协同处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了。” 刘昱阴沉着脸:“还能是谁!没有对本宫下死手,只是想打压一下本宫,让本宫抬不起头,他再做那救世主,救本宫于危难之际,本宫就会依赖他,感激他,许他急需的好处,让他东山再起……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他都快把答案说出来了,白明微却果断结束话题: “殿下,臣见您贵体违和,精神有些不济,实在不方便多打扰,还请您好好休息,臣这就告辞了。” 刘昱倏然抬眸,目光死死地攥着白明微:“你什么意思?!” 第1793章 计划会顺利的 “你什么意思?” 刘昱又说一遍,语气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白明微神色从容淡然,仿佛刘昱的怒火,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但面对刘昱的咄咄逼人,白明微还是给出了回应:“殿下,依您目前的情况,适合将养身体,不宜诸事操劳。” 言下之意就是,被愤怒裹挟理智的他,不适合商议事情。 先把脑子里那些没用的东西抛开,再来好好谈正事。 岂料他还当白明微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一时间五味杂陈:“没想到,第一个关心本宫的,竟然是你。” 白明微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可怜。 她神色未变:“殿下好好休息,臣先退下了。” 刘昱摆摆手:“嗯。” 白明微走后,刘昱久久不曾回神。 他不解:“为什么本宫父母至亲都吝惜给予本宫的关心,会从白明微这里得到。” 心腹欲言又止:“殿下,属下以为,您误会柱国大将军的意思了。” “误会?”刘昱眯起双眼,“那你有什么高见?” 心腹连忙跪下,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属下以为,柱国大将军只是觉得殿下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正事,所以寻了个理由离开。” “殿下,太师说话虽然不中听,但他毕竟是皇后娘娘的母族至亲,他不支持您还能去支持谁呢?” “属下斗胆,还请殿下莫要与太师大人生了嫌隙,毕竟只有太师大人与您利益一致。那柱国大将军,她始终是越王的人。” 这番话,心腹也是冒死说出来。 道理很浅显易懂,无非就是要让殿下认清,谁才是自己人。 可刘昱根本听不进去,只因他受够了秦丰业,那种被掌控的感觉,就像砂砾沉积,越堆越高,直到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崩塌。 他心中对秦丰业的感情,已经如溃了的堤防,再也不复当初。 所以对于心腹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则这样回答: “九弟有白明微,所以他现在是越王。倘若本宫有了白明微,那么本宫就会是下一个九五之尊,明白么?” 这样的话语,说明她对白明微的势力志在必得。 这究竟是急于摆脱秦丰业的控制,而做出的负气之举? 还是他内心贪婪,一直对白明微的兵权垂涎已久,更是觉得如今的秦丰业已无法帮衬他,急于踢出去。 这估计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总而言之,他的野心和欲望,促使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而被野心吞噬的人,早晚也将会一无所有。 …… 白明微回到白府,萧重渊还没有回来。 她照例走进书房,如同往常一样批军报,处理公务。 成碧端来茶水,刚放下白瑜却来了。 “明微。” 白明微起身:“七哥。” 白瑜坐到她身边,一如既往那般随意亲昵:“怎么不休息一下?这些军报慢点处理也不迟。” 白明微含笑:“习惯了,处理好了再歇着,省得到时候公文延期,卫大哥和江大哥他们担心。” 白瑜顺手端起成碧刚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他道:“我刚刚从祖父那里回来,他老人家目前精神尚可,大嫂也在跟前早晚不落地走动着,我瞧着即便是晏安不在身边,他也能习惯。” 其实事到如今,他对送走传义他们的整个计划,都是推测出来的,并未从任何人的口中得到确切消息。 但依他对妹妹的了解,自然明白了个大概。 他没有责怪白明微,为何不把送走小传义几人的消息提前告知,亦没有对这个决定有任何的意见。 他特意来这一趟,一来是安妹妹的心,让妹妹不必为家中众人担忧;二来,也是关心眼下的局势。 既然他没问,白明微也就没有多说,只是道:“七哥,传义他们会好好的,五嫂和她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白瑜笑着点点头:“你办事,我从来没有不放心,更何况,这次是风军师亲自出马。” 白明微叹了口气:“只是苦了大嫂,我看她一直要兼顾这个家的大大小小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又要承受思子之痛,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白瑜安慰她:“没事的,为人父母的,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就足够了。再者大嫂忙点也好,忙着就没空去想大哥了。” “大嫂和大哥……”白明微语气惋惜,但最终没有多说,“家中后宅的事情,我顾不上,七哥行事向来周全,烦请七哥多费心一二。” 白瑜郑重颔首:“放心便是。” 到了此刻,白明微依旧对她接下来的计划绝口不提。 这并不是把白瑜排除在外,而是如果对方不是计划的参与者,她并不习惯,把未完成的事情宣之于口。 白瑜也不多事,更不会去好奇,他从来都把自己摆在协助者的位置。 如果妹妹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出手。 但若是妹妹未曾提及,他也不多事。 于是两人的谈话便结束了,白瑜又喝了口茶,准备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叮嘱白明微:“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白明微点点头:“七哥,你也是。” 白瑜离开后,成碧前来收茶盏,顺口问道:“小姐,你现在怎么好多事都不跟七公子说了?” 白明微笑了笑:“七哥自有他的事情要处理,自家中发生变故后,我们一直都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我也该多为他着想,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凡事都依赖他。” 成碧撇撇嘴:“奴婢倒是觉得,如果小姐依赖七公子,七公子会很开心。” 白明微颔首:“下次,等最近这些事情过了,下次一定会好好依赖七哥。” 成碧一脸关切地问:“小姐,事情还顺利么?” 白明微垂下眼睫,语气淡然:“如果不出意外,一切都会按照我们的计划发展。不管是传义他们的安危,还是对秦丰业斩草除根,都会很顺利。” 成碧还是有些担忧:“小姐,自打太子出生后,秦丰业便开始为他谋划,这其中不仅有利益纠葛,还有一份亲情在,太子真的会和秦丰业狗咬狗吗?” 白明微的语气笃定中带着些许嘲讽:“正因为谋划太久,所以不甘心棋子失控;正因为被控制太久,所以想要摆脱控制。” “你且瞧着吧,他们的关系已经破裂,覆水难收。这一次究竟会闹到什么程度,且看秦丰业为了再度掌控太子,会做出多过分的事情。” 成碧含笑:“奴婢静候,如果能一击打死秦丰业这老狗,也算告慰这沉眠于阴山的无数将士们的英魂。” 白明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对秦丰业,不仅有私怨,更多的是阵营和立场的对立。 就算沉眠阴山的,没有她的至亲,她和秦丰业也注定你死我活! 这时,她忽然问起:“昨天救火一事,六妹是不是参与其中了?” 成碧点点头:“嗯,是六姑娘向陆少将军提议,组织大家去帮助越王灭火。” 白明微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思。 成碧这一次却难得机敏:“小姐,您莫不是担心六姑娘对越王,其实……” 第1794章 请您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白明微没有回应,她实在不想怀疑六妹的一片正义之心。 但北燕的同生共死,难道六妹心底真的没有半分情谊么? 怕只怕六妹被韦贵妃伤了心,又因顾及家里的立场和名誉,才刻意与越王划清界限。 思及此处,白明微吩咐成碧:“最近帮我多关注一下六妹。” 并非是担心六妹惹乱子,而是不愿六妹为了这个家压抑自己,牺牲太多。 成碧应下:“是,小姐。” 此事算是揭过。 白明微刚要拿起桌上的军报继续处理,二婶却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成碧连忙去拦:“二夫人,您怎么来了?小姐正在处理公务,您且稍等片……” 后面的话,成碧没有说出来。 只因二婶面色憔悴,双目通红,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恰此时,白明微的声音在里屋响起:“二婶,进来坐。” 二婶绕过博古架,来到白明微的面前,就那么看着白明微,一言不发。 白明微挥挥手:“成碧,你先出去,任何人来找我,都让他们先等着。” 成碧退了出去。 二婶这才开口:“大姑娘,我的晏安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 “在去北疆的路上。”白明微不假思索地回答,平淡的语气里挟着无比诚挚的感情,“我送他们去北疆了。” 二婶闻言,通红的眼睛睁得很大:“什么?” 震惊过后,是不满:“明微,你是家主,你的决定我不敢置喙!但于情我是你的长辈,你是不是该对我这长辈有最起码的尊重?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事先和我商量?!” 白明微静静地看向她:“二婶,事先商量了又如何?” 二婶情绪激动:“至少我能和他好好告别!我以为他就是去暂时避难,他走的时候都没好好抱抱他!” 白明微又问:“二婶觉得,我不事先与您商量,是因为不尊重您吗?” 其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二婶的确没什么可顾忌的。 索性可以借这次机会,把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 可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兜兜转转,却都被她咽了下去。 只因她实在没办法说出任何质疑的责备的话。 她实在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证大姑娘假公济私的理由。 她也实在无法认为,大姑娘送走晏安,有着什么私心。 可是她终究心有不岔,毕竟她事先并未得知任何消息。 白明微起身,把成碧刚端上来她并未喝过的茶捧起,恭恭敬敬地递到二婶面前:“二婶,您听我与您解释。” 二婶红着眼眶:“没有人与我吐露任何消息,我是回来之后,左思右想才得出的结论——晏安被你藏起来了。我倒要听你怎么解释!” 白明微继续把茶水捧得高高的,态度也十分恭敬:“二婶,喝口茶水,让我来好好与你说。” 二婶没有端着架子,她借坡下驴,接过茶水喝了一大口,随即把茶盏砸在桌面,余怒未消:“你说!我听着!” 白明微慢声细语:“整个府里,谁不夸小晏安可爱,谁不疼爱他呢,可是这其中,最疼爱小晏安的,当属您这个亲祖母。” “送走晏安他们一事,乃是秘密。我没有事先告诉您,就是怕您在分别时藏不住离别愁绪,让人给看出端倪,于晏安他们的安全不利。” “再者,要是被上头知道了,一句话把人召回来,拘在跟前当质子,到时候要真有个万一,那是真的走不了了。” 二婶的面色有所转好。 白明微缓缓落座,声音依旧透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祖父一直说,孩子、种子,代表的就是希望。” “我们白府眼下看起来是风光了,可其实走在刀尖上,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送走晏安他们,也是留一条后路,到时候就算我们遭遇不测,至少留有后代,留有希望。” “二婶,咱们家里遭遇过那么大的变故,大家都承受过滔天的悲伤,我相信您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二婶默了许久,这才摇摇头:“我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不理解你,我只是……只是关心则乱,也气你事先不与我通气。” “大姑娘,婶子态度不好,婶子给你赔罪,但你也要理解婶子,你二哥二嫂都没了,晏安是婶子的命根子,命根子你知道么?” 说话间,她已是泪流满面。 她不是不好哄,其实她要的也只是一个态度,一个发泄口。 只要心底这股气发出来了,那么她也能顾全大局,不会胡搅蛮缠,刻意为难。 毕竟送走的只有孩子,还有这么多人留下,她不能说白明微偏心,更不能说白明微行事不妥。 白明微起身,郑重行礼:“二婶,我向您保证,他会好好的。” 二婶抹了抹眼角,哽着声问:“局势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 白明微点点头:“京城,要变态了。” 二婶满心忧虑:“那么姑娘们呢?婶子我活了半辈子,倒是无所谓,可姑娘们都还那么小,把她们留下来,是不是太残忍了?” 第1795章 回过神来,他已是孤家寡人 这个问题让白明微有片刻的静默。 可她很快就做出了回应,淡淡的语气,述说着仿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那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她深思熟虑背后的复杂情绪。 “二婶,若真有那个时候,便是灭顶之灾。覆巢之下无完卵,能保住几个孩子,已经很难得了。” “但是我向您保证,我会尽全力,尽我所能,去护住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二婶得了这句话,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缠的。 她忽然握住白明微的手,激动得唇角都在颤抖:“大姑娘,起初我也是不太满意晏安那个孩子,毕竟他不是你二哥亲生的。” “但是那孩子讨喜呀,婶子我养着养着,就养出了感情,那就是婶子我的命根子。” “婶子拜托你,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的,婶子替你故去的二哥二嫂,拜托你了。” 白明微回握二婶的手,郑重地点点头:“好。” 二婶抽回手,抹了抹眼角便离开了。 走出书房内屋,她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问:“明微,你今年十六,对么?” 白明微沉静的声音从里边传来:“是,二婶。” 二婶情绪复杂,似愧疚、似无奈,又带着些许心疼。 “婶子走了。” 二婶哽咽着说了这么一句,便捂着脸离开。 成碧福身:“送二夫人。” 可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二婶伤心难过的模样。 成碧不明所以,走进来问白明微:“小姐,二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哭着跑出去了?” 白明微淡声道:“没事。” 其实二婶有这样的反应,也不难猜其中原因。 无非是因为二婶忽然惊觉,白明微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正因为白明微有能力,稳稳地撑住这个家,所以总会让人下意识地去忽视她的年龄。 适才二婶在白明微面前振振有词,说出“几个姑娘还这么小,太可怜了”这些话。 等二婶惊觉,原来白明微也才十六岁,比几个姑娘大不了多少。 一时之间,二婶愧疚难当,更是心疼这个一直被整个家依靠的大姑娘。 所以二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这才哭着离开了。 在二婶离开后,白明微继续处理军报。 在公文后,她附上两封书信,是给卫骁和江辞的,里头写着新年的祝福语, …… 与此同时。 秦丰业对刘昱的制裁行动,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刘昱便慢慢地体验到秦丰业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殿下,这些原本支持您的大臣,至今都未送来一句问候。还有那些原本向您示好的,现如今都沉寂了。” “殿下,臣民对您被掳一事议论纷纷,舆论对您来说有些不利,但是没有任何人去控制引导,任舆论再这么发酵下去,只怕会酿成更不利于您的后果。” “殿下,您派去走动的人,都被回绝了,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对方只说这事不清楚、不知道、做不了!” “殿下,这些门客纷纷告假,说是回乡探亲。” “殿下,咱们最赚钱的产业出了问题,一直与我们合作的商家都接连毁约,说再也不和我们合作。” “殿下……” 一个个坏消息砸过来,涉及到方方面面。 正在养伤的刘昱,险些承受不住。 他略带崩溃地问:“还有么?还有什么坏消息是没有告诉本宫的?” 心腹站战战兢兢地开口:“殿下,一夕之间,咱们似乎孤掌难鸣,各方面都备受掣肘。” “就好比一个厨子,倘若没有食材与炊具,就算他空有一身厨艺,也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心腹做了总结:“咱们怕是,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滚!”刘昱忽然拿起身边的东西猛地砸在地上,咆哮着驱走心腹,以及近身伺候的人。 等身边终于被清空,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与空荡荡的房间,却只觉得涌动的暗流,从四面八方盖天灭地袭来,似乎要把他茧住了。 他只觉得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前路也是一片迷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算活着。 暗处有一道黑影,悄悄隐没。 而白明微那边,也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主子,与您预料的差不多,秦丰业开始对太子刘昱出手了,现在刘昱正逐步变成孤家寡人。” 白明微唇角挑起一抹淡笑:“意料中的事情,太子只怕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权力,是秦丰业一点点筑起来的。否则就他那点本事,坐稳储君之位都够呛。” 报信的暗卫有些担忧:“主子,这样一来,太子岂非能意识到秦丰业的重要性,从而又回到秦丰业身边,像从前那样依赖秦丰业。如此一来,我们的离间计只怕会受到影响。” 第1796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会。” 白明微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太子和元贞帝是同一路人,太子早就受不了秦丰业了,秦丰业这样做,非但不会让太子回心转意,只会加剧与太子的矛盾。” “狗急还会跳墙,太子毕竟是储君,有着他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只要加一把火,他就会忍无可忍,最后与秦丰业鱼死网破!” 暗卫轻声询问:“主子,该怎么做?” 白明微淡声开口:“先等等,等秦丰业把太子逼入绝境,我们再雪中送炭,到时候太子就会孤注一掷。” 暗卫拱手,随即退了出去。 白明微阖上公文,离开了书房,来到沈氏的屋里。 沈氏刚从沈家回来,丫鬟端来水给她净手。 看到白明微过来,她没有停下动作,只是随口说了一声:“茶几上晾着你喜欢的茶。” 白明微坐下喝茶,静静地等着沈氏洗净双手与面颊。 待沈氏坐到她身边,她才开口:“沈大人还好么?” 沈氏叹了口气:“没什么精神,像是病了。但大夫又检查不出什么,想来是心病。” 白明微垂下眼睫:“沈大人怕是伤心了,所以才会这样。大嫂,最近家里的事情,你先交给下头的人去做,多会娘家走走。” “沈大人向来疼你,多看看你,兴许也能得到些许安慰。另外,也让清辞大哥带着孩子陪你大嫂归宁一趟。” 沈氏神色凝重:“明微,情势真的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么?” 白明微点点头:“太子那里要出事了,一旦事情失控,宫变都是有可能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憋着满肚子坏水的皇帝,到时候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咱们白府,还有现在的沈府,都在刀尖上站着,一旦变故陡生,必然首当其冲。所以也该留条后路了,就算没有后路,也该留个后人。” 沈氏合眼,郑重点头:“我会去和兄长说,好在大哥他平日并不引人注目,若是他陪外地的嫂子归宁,想来也不会受到阻拦。” 白明微颔首:“事不宜迟,得尽快去办才是。” 沈氏一一应下,随即问:“传义那边,可有消息?” 白明微安抚沈氏:“风军师办事,大嫂放心,几个孩子一定能够安全地被护送至北疆。只要到了卫大哥和江大哥身边,孩子们就安全了。” 沈氏再次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今儿祖父还问到传义,我没有说实话,只说传义在承天观小住一段时日。” “祖父像是猜到了背后的缘由,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后来又把父亲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白明微道:“除夕夜过后,又发生了太子被掳一事,现在京中人人自危,估计沈老大人那边也开始准备应对。” 沈氏问白明微:“最近的许多事,都是北燕人搞出来的,就不能直接杀了北燕使者,一了百了么?” 白明微有些疑惑地看着沈氏,因为她很奇怪沈氏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但她还是耐心做出解释:“北燕人只是一个引子,根源还是在于东陵朝政。若不是朝政腐朽,上位者无能,北燕也找不到机会下手,百般滋扰。” “若不从根源解决,只杀了这次来的使者,也无济于事。不仅给北燕挑起争斗的理由,甚至会让事情失控。”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样的策略已经行不通了,治疗根本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杀之而后快,解决根本问题才是燃眉之急。” “再者,自从‘邱道长’冒出来之后,我可以肯定元询有一个大计划,而这个计划,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停止。且让他们多活几日吧。” “道理我都懂。”沈氏苦笑,“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也是有些急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朝政的事我不太懂,但是我知道若是不改天换日,东陵的现状就不会改变。” “明微,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后方有我,我必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只是想要成事,必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还请你保重自身,切勿逞能。” 白明微点点头,看着沈氏的双目,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797章 希望我能做些什么 “明微,我没有都知道,但是我知道了个大概。” 白瑜照实回答。 白明微默然,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直以来,她所表现出的距离感,以及疏远,从来不是她想要大权在握,一直提防着两位兄长,甚至连家里的其他人也没靠太近。 哪怕是闺中唯一的密友俞皎,她都刻意疏远。 沈氏看出端倪,却没有猜出真正的原因。 七哥却一语中的,猜中了她从未宣之于口的苦衷。 她实在不想牵连任何人,让大家步二嫂的后尘。 白瑜见她沉默,继续开口: “明微,我去过承天观,真人她什么都没说,但是玉清小师父言语中吐露了些许内情。我连猜带蒙,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明微,你有什么苦衷,尽可与七哥说。七哥不是万能,做不到事事为你周全,但至少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尽我所能去照顾你。” 白瑜言辞恳切,神色真挚: “你的路七哥不能替你走,但是陪你一起,给予你支持,七哥还是能做到的,你无需那么辛苦,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还有七哥,我们是血脉至亲,同气连枝,这点永远都不会变的,即便是……即便是舍命相护,有何不可?” “七哥……”白明微哽着声唤了一句,可这样的心绪也仅仅只是刹那,她便又恢复如常,“我没事,真的。” 困在身上的命格谶言,换做以往她不会相信。 然而出生时母亲的离世,北疆归途中二嫂的舍生,以及江北期间重渊的九死一生,还有师父一直以来的殚精竭虑。 一桩桩,一件件。 无不在提醒着她,这个世上真的有天命一说,真的有亲近的人会被她拖下旋涡。 二嫂的事情,她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倘若她的活着需要用至亲之人的命来换,那么她宁可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无怨无悔地死去。 七哥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她坚强的内心有一瞬间的软弱。 可仅仅也只是一瞬间,她便收起了那在心底滋生的负面情绪。 白瑜见妹妹什么都不愿意说,并不觉得失落,因为妹妹向来如此——什么都想自己扛,不愿意向别人求助,倔强到有些不近人情,却也令人心疼。 正因为了解妹妹的行事风格,他并不强求,只是很认真地告诉白明微: “母亲之所以先生下我,一定是为了让我好好照顾比自己年幼的兄弟姐妹。” “如果明微你出了什么事,那肯定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会自责,会难过,会生不如死。” “如果能帮到你,为你分担,那么就算豁出性命,也是值得的。明微,父亲母亲没了,大哥也没了,七哥不想你也出什么意外。” 白明微垂下眼睫,片刻后才扬眸,含笑看着白瑜:“一切都会好好的,七哥,我相信爹娘和大哥会保佑我们。” 白瑜叹了口气,拍拍白明微的脑袋。 如同小时候那般可靠,温柔。 他说:“七哥永远不会怪你。” 两人这一番话,问题好似完全没有解决,但是心结却打开了。 白明微多多少少会因为自己的疏远而愧疚,然而七哥那份无条件的包容和支持,却叫她更坚定了前行的道路。 或许不被理解,或许有的秘密只能注定自己一个人扛,但只要有来自至亲至爱的支持,那么路途就不会坎坷得让人走不下去。 白瑜回到了屋里,俞皎没有睡着,留着一盏灯火等着他。 “明微,还好么?” 白瑜脱下外披,钻进被子,将俞皎搂在怀里。 他把脑袋埋入俞皎的颈窝,深吸几口气,这才缓过情绪。 他说:“明微这人,你又不是不了解,别看她表面随和,实则倔得很。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她认定了自己独自一人抗下所有,便是为了我们大家好,那么她的想法就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瞒着什么,东极真人对她的事情也讳莫如深,玉清小师父虽透露只言片语,却也不肯说太多。” “皎皎,我觉得很无力,明知明微有事,却无法帮助她,这让我感到很沮丧。” 俞皎张开手臂,调整了个姿势,把白瑜的脑袋轻轻搂住,让白瑜在她怀里靠着,如同哄孩童一般,轻声细语。 “或许,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就是对明微最大的回馈。” 白瑜的脑袋动了动:“不管是什么劫难,我想都不会太远,否则明微也不会把几个孩子送走。” “我只盼着,若是真到那个时候,我能做些什么,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明微,一个人抗下所有。” 俞皎望着晃动的灯影,眼底也弥漫出一丝不安: “阿瑜,太后姑姑很不好,一旦太后姑姑没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掣肘皇帝,到时候必定天崩地裂。” “我也担忧,一直如履薄冰的白府,以及仰仗太后姑姑才能延续荣耀的俞家,究竟会是何种走向和结局。” “但我始终相信,至暗之时终会过去,被黑暗桎梏的人,终将迎来曙光。所以你也别太强求自己,尽人事听天命。” “哪怕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但我们为之努力,挣扎求生的过往,都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痕迹,总比庸庸碌碌的活着、无声无息地离开强。” 白瑜挪了挪身子,把俞皎揽入怀里:“皎皎,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俞皎笑吟吟地问他:“还记得那年你翻我家墙头,却掉入了池子里吗?” 白瑜颔首:“怎么会忘呢?那些出糗的过往,以及跌倒的一次次,都砌成了我走向你的台阶。” 俞皎伸出手,与他十指紧握:“人的一辈子太短了,与你一起度过更是过不够。” “如果这辈子我们能够生儿育女,平安到老,那么下辈子你还要在来翻我的墙头,再掉一次荷花池,等着被我捞上来。” “倘若我们逃不过时代的洪流,早早就成为灾年的尘埃,那么下辈子你早一点来遇到我,陪我一起长大,把这辈子的遗憾都补给我。” 白瑜含笑:“三生鸳盟,矢志不渝。” 俞皎依偎在他怀里:“三生不够,我要生生世世。” 白瑜低笑:“贪心,但我都答应你。” 俞皎带着笑,言语间已透着困意:“睡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白瑜拍拍她的背:“嗯。做个好梦,我的皎皎。” 第1798章 老东西,你都行将就木了! 朝堂的局势越来越混乱。 这还没过十五,太子刘昱已经彻底陷入僵局。 期间秦丰业没有给他任何助力,刘尧却发了疯似的追着他打。 没有秦丰业的支持,他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接踵而来的招式,他只会无能狂怒。 而秦丰业眼瞅着给太子的教训够了,为了不让太子被越王完全击垮,到时候没有翻身之日,他决定把台阶给太子递过去。 这日他上门看望太子。 而此时的太子形容憔悴,披头散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一时之间有些唏嘘。 这时他亲自培养的储君,他想要这个人哪怕登上大宝,也离不开他,这样他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可也正因为如此,就意味着太子根本是个废物,只要离开了拐杖,连路都不会走。 他既满意自己的成果,又有几分嫌弃,认为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上太子呢? 怎么配! 要不是身上躺着刘氏一族的血,他刘昱怎么配?! 看到他进来,太子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秦太师来看本宫笑话呢?” 秦丰业挑起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走向他,捡起随意扔在一旁的大氅,走到刘昱面前,随意递过去:“殿下可冷静了?” 刘昱冷哼一声:“冷静什么?外祖父这话叫人难以捉摸,莫名其妙!” 秦丰业见他并不接大氅,于是把大氅往他身上披上去,慈蔼地为他系璎珞:“殿下,不论您有什么气,什么不满,现下也应该消气了。” “老臣是您的外祖,更是您忠实的臣子,于情于理我们都是最亲密的人,只要我们彼此信任,互相依靠,那就会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刘昱冷笑更甚:“彼此信任,互相依靠?秦太师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语罢,他张开双臂,目不转睛地盯着秦丰业,似在向秦丰业展示自己的困境,也像是在向秦丰业发出诘问——现在这情况怎么说? 秦丰业笑意未变:“殿下,老臣与您讲一个故事,那就是皇后娘娘过往的旧事。” 刘昱身子向后一倚,好整以暇。 “外祖父,你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旧事?” 秦丰业负手而立,身子稍侧,目光落在悬在刘昱头顶的牌匾上。 他说:“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也不太懂事,没有经历过外间的风雨,根本就不明白我这当父亲的,其实都是为了她好。” “既然她想法天真,自以为是,那我只好忍痛剥去秦家给予她的一切,不再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好好感受一下,没有庇护是什么滋味。” “最后,她明白了我这个父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有时候约束不是囚笼,而是想得到荣华富贵与锦衣玉食应该付出的一点点小代价。” “所以她成为了母仪天下的女子,成为了天下女人最极致的目标。人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有所失去,有失才有得。” 刘昱冷笑连连:“这么说来,外祖父把曾经用在母后身上的手段,如法炮制,用在了本宫身上。” 秦丰业忽然衣袖一甩,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刘昱,目光凌厉,掷地有声:“皇后娘娘明白臣的苦心,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那么殿下呢?臣的苦心,您可明白?不知殿下现如今要继续执迷不悟,还是已经幡然醒悟了?”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刘昱反问这么一句,“执迷不悟又如何,幡然醒悟又如何?” 秦丰业的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殿下您既想得到,又不愿意有任何妥协,怎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殿下若是能痛改前非,继续与臣相亲相爱,那么臣自然拼尽全力支持殿下。” “但殿下要是觉得臣老了,不中用了,那么臣就只能安心养老,从此再不过问一句。” 刘昱笑了,笑得前俯后仰。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眸里也透着些许不屑与嘲讽: “外祖父,安心养老?您甘心么?那秦家的荣耀怎么延续?您呼风唤雨的权力要怎么回来?” “别把自己说成圣人,你不就是想要一个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么?说那么好听做什么?” 这样的话,使得秦丰业怒意横生。 他死死地盯着刘昱,片刻后才开口,夹着怒意的声音有些发涩: “既然太子殿下还没有冷静下来,那老臣就再给殿下您一些时间好好冷静,到时候您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忠言逆耳利于行,而老臣绝对不会害您。” 说完,秦丰业拂袖离去。 刘昱望着他的背影,一声轻哼:“行将就木的老东西,还幻想自己宝刀未老,也不看看自己半截身子入土了,竟敢妄想控制本宫!” 说话间,刘昱的手在案桌上轻轻一拨。 他身后的书架缓缓移开,书架后别有洞天,而里头站着一个人。 刘昱问:“本宫的话是不是有道理?大将军。” 第1799章 心之所向? 白明微从密室里走出来。 她来到刘昱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面对眼前的情况,她没有对秦丰业落井下石,而是关切地问: “殿下,您的状态不大好,可需要先休息?其他的事情,等您将养好了,我们再谈。” 刘昱看着她,面色有些复杂。 尽管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不能相信任何人。 但就是这简短的几句话,叫他觉得万般窝心,被深埋雪地的心,总算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 默了许久,刘昱自嘲地笑了笑:“本宫总算知道,九弟为何那般信任你,白明微,你很会揣摩人心,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打动本宫。” 此言非虚。 心性越是打磨不够坚韧的人,就越是容易受喜怒哀乐的影响。 刘昱高高在上,是因为他出身如此,并不等于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而高贵的身份,也不代表他能获得足够的心灵慰藉。 围在他身边的人,究竟是给予还是索取,根本就无需去猜。 如今是他的困顿之时,那些关怀的话语看似无用,可对于他而言,不异于久旱逢甘霖。 尽管他的话阴阳怪气,但足以说明,正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为他雪中送了一盆热辣辣的炭火。 白明微闻言,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她淡声开口:“多谢殿下夸赞。” 刘昱收回看向白明微的目光,问:“你怎么选择这个时候来?是不是知晓了秦丰业要来探望本宫的消息,所以才特意抢先他一步?” “白明微,你好好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又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 白明微表现得十分坦诚:“臣的确知晓秦太师出门,所以特意选择这个时候前来见殿下。” “因为臣知道,最近秦太师的心,并不在殿下这里,殿下见到秦太师,想必会生气。” “所以臣来了,只盼着能尽己所能,帮助殿下解决问题,好叫殿下能够舒心。” 刘昱唇角挑起,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明微:“身为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的确有着抚慰男人的能力。” 他的话点到为止,可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在嘲笑白明微,难道要用身体来抚慰他么? 白明微闻言,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任何情绪。 她磊落而立,面上带着淡淡地笑意:“殿下海纳百川,胸襟与目光又岂会拘泥于这小小的肉体之欢?” “比起臣身为女子的身份,不论是臣如今的地位还是手中的权柄,都比以色事人的作用大。” “相信殿下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此说话,无非是考验臣。当然了,臣毕竟在越王阵营,殿下您有所疑虑,也是正常的。” “但臣想说的是,臣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臣的心之所向。” 刘昱身子向后倚靠,定定地看着她:“心之所向?如今九弟正得意,大将军的心,怎么就向着本宫呢?” 称呼变了,语气也变了。 白明微自然知晓,铺垫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该进入正题了。 第1800章 把六姑娘送给我,如何? “殿下可知,臣为何会投入越王的阵营?” 白明微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刘昱不假思索:“这有什么难猜的,无非就是你白府急需振作,而在北疆与你一家有过交情的九弟,成为了你的最佳人选。” 白明微含笑:“殿下所言正确,但原因并非只是如此。当初越王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倘若臣能将他扶上位,那么这第一的从龙之功,非臣莫属。” “但是现在,臣争不过韦家,也争不过越王正在极力拉拢的陆家,臣只能退居后列,这已经违背了臣的初衷。” 刘昱饶有兴致:“大将军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了。莫非现在大将军向本宫示好,归顺于本宫,就不违背大将军你的初衷了?” 白明微面色未变:“殿下,您的最大支持者一直都是秦太师,而您最大的掣肘也是秦太师。我想殿下需要的是助力,而非支配。” “若是臣不仅能给殿下带来支持,更是能帮助殿下,把秦太师所拥有的一切,都彻底变成殿下的,那这头功,殿下觉得臣是否实至名归?” “荒唐。”刘昱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白明微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刘昱:“殿下,秦太师老了,可放眼整个秦府,能够支撑门庭,顶立门户的人,有么?” “秦太师最得器重的秦焕已死,若是秦太师也故去,那么秦家的衰败便是必然的。” “与其看秦太师的眼色行事,得几年不痛不痒的好处;又或者待秦太师故去后,只能使用些残羹冷炙。倒不如趁现在,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话到此间,白明微便不再言语。 刘昱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凝向白明微,一瞬不瞬,似在琢磨此事的真假与可行性。 最后,他轻吐几个字:“本宫信不过你。” 白明微拱手:“臣冒昧了。” 话音落下,便有要走的意思。 刘昱挪了挪身子:“除非,你给本宫吃一颗定心丸,亦或者让本宫看到你的诚意。” 白明微默然不语。 刘昱很不喜她动不动的沉默,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交谈。 只因白明微适才的话,已经彻底把他打动。 他迫不及待,但不想让白明微掌握主动权,所以才出言刁难。 他接着道:“倘若本宫与白府有了姻亲纽带,本宫与大将军的合作,岂非更紧密?” “白府有六位姑娘,本宫瞧着六姑娘就很不错,她若能入本宫的后宅,那么你我就是姻亲了。” 白明微目光一闪,笑着问:“殿下想娶臣的六妹为太子妃?” “太子妃?”刘昱的面上闪过震惊,“大将军说笑呢!” 依六姑娘的出身和品行,当个侧妃都勉强,太子妃怎么会轮得到她?刘昱心底不屑极了。 白明微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殿下指名臣的六妹,无非是因为六妹与越王传出过流言。” “倘若殿下得六妹,又得臣的支持,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赢过越王,殿下的出发点,便是这两个原因吧?” 刘昱坦然承认:“正是,这就是本宫想看到的诚意,大将军你应还是不应呢?” 第1801章 凭您一声令下 “殿下,您确定么?”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刘昱的问题,而是反问了这么一句。 刘昱一怔,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大将军这是何意?” 白明微笑了:“殿下,臣有五位妹妹,可以献上五次诚意。” 说到这里,白明微没有继续说下去。 其实很简单,倘若把联姻当作合作的诚意,那么除了她自己,白府的姑娘可有五位。 太子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娶回去。 倘若和太子不愉快,她完全可以再向别人献出“诚意”。 那样的话,这所谓的“诚意”还信得过么? 刘昱自然听懂了这话中之意。 他忽然笑了起来:“大将军,本宫不过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呢?” 白明微敛住笑容,神色无比郑重:“世人皆知臣爱惜羽翼,臣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护住家人,为至亲至爱撑起一片天地。” “若事情的走向与臣的初衷背道而驰,那么臣会毫不犹豫选择改弦易辙,殿下随口的玩笑,却是让臣紧张不已,还请殿下日后别再开这样的玩笑。” 白明微的态度,强硬中并没有任何恭敬。 岂料刘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满意。 只因韦贵妃看中陆昀华一事,在早前被白明微有意宣扬。 于是刘昱便先入为主,认为白明微之所以和刘尧“离心”,是因为刘尧没能给白府六姑娘正妃之位。 如今白明微这番话,更是让刘昱确定了内心的想法,于是对白明微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 他自然满意。 “没想到本宫随口说的话,竟让大将军这般认真,这种玩笑以后本宫不开便是了,望大将军海涵。” 白明微连忙行礼:“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两人客套过后,刘昱直接进入正题:“正如大将军所看到那样,本宫一直受到外祖父的掣肘。” “往日本宫敬他,对他多加忍让,却不曾想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竟把本宫当成提线木偶,处处指手画脚。” “本宫不是什么拖沓之人,知晓快刀斩乱麻的道理。倘若大将军能如本宫的愿,那么本宫必定不会亏待大将军。” 白明微含笑:“殿下看重,是臣的福气,臣必定为殿下的大计竭尽全力。” 刘昱起身,从白明微的身边走过。 屏风之后,置有棋盘。 他伸手摆弄棋子,一颗、一颗地把棋子放到棋盘上。 他问:“大将军说过,与其备受掣肘,不如自己把一切握在手里。本宫想知道,大将军有什么办法,让本宫将一切握在手里,再也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白明微走到刘昱身边,伸手去捻白子。 她往棋盘上放几颗,随口道:“殿下,陛下欲要修建摘星楼,但连年征伐,又加上刚刚发生的江北大灾,国库已经没有银两了。” “若是殿下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不仅让陛下龙颜大悦,更是免了加征苛捐杂税给百姓带来的灾难。” 说话间,白明微落下一子,指尖按住棋子的同时,扬眸与刘昱四目相对:“面子、里子,都有了。” 刘昱被这双雪亮的眼眸晃得眼花。 他顿了片刻,迟疑开口:“可是,本宫没有银子。” 白明微笑容未变:“殿下没有,但是秦太师有,不是么?” 刘昱眯起眼睛:“大将军该不会是想借本宫的手扳倒外祖父,好给九弟搭桥铺路吧?” 白明微并没有变了脸色,她笑着说: “秦太师之所以权倾朝野,除了皇后娘娘,以及陛下宠信这两个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殿下您。” “他被巴结,被讨好,让人趋之若鹜,是因为他有着太子殿下您这个外孙。” “倘若太子殿下坐上那个位置,那么他非但荣耀未衰,只怕权势还会更盛,可不让人巴结靠拢么?” “所以即便是他受了惩罚,离开朝野,在家修身养性,还是有着说一不二的能力。” 说到这里,白明微卖了个关子:“殿下,您说是不是?” 刘昱饶有兴致:“大将军言之有理。” 白明微继续道:“但若是他再犯一个错误,让他不至于一败涂地,但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那么原本归顺他的人,会往哪里流呢?” 刘昱没有说话。 白明微又落了几颗棋子,棋盘之上形成众星拱月之状。 她笑着说:“自然是流向殿下,因为原本属于秦太师阵营的人,只怕其他势力不敢收,只有继续跟着殿下,才能有好处拿。” 刘昱看着棋局,眼神变得炙热:“什么样的错误,才能不显得本宫无情无义,又能让外祖父再也不能对本宫指手画脚呢?” 说到底,他不想杀秦丰业,无非是不想让人说他绝情。 但他是真的,再也不想让秦丰业对他颐指气使。 而秦丰业所拥有的一切,他自然也是眼馋的。 只是这个度不好掌握,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白明微有什么锦囊妙计。 白明微淡声开口:“秦太师财力雄厚,这些银子从哪里来的呢?要是殿下能发现些什么证据,帮助陛下没收些违法所得,到时候陛下有了银子,秦太师受了惩罚,殿下得了里子和面子,一举三得。” 刘昱很是为难:“可是,本宫没有证据。” 白明微没有直接回答刘昱,而是道: “只动秦太师,未免有些惹人注目,秦家、韦家……以及各个诞育过皇子的后妃,她们的母族,不可能都干干净净,多多少少会有些来历不明的银钱。” “臣在越王手下当差,和韦家打过不少交道,臣这里有韦家贪赃的证据,可献给殿下。” 刘昱双眼放光:“那好!” 白明微笑而不语。 也只有刘昱会被忽悠。 他要是真敢动那么多有皇子的后妃的母族,只怕第一个就遭反噬。 这办法虽然能讨得上头欢心,但弊端良多。 不过她可以肯定,刘昱一定会听从。 只因刘昱现在太需要摆脱秦丰业,以及重赢元贞帝的欢心,所以必然不择手段。 至于别人会怎么想,刘昱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去考虑。 所以刘昱喜欢这个计策。 而为什么要捎上韦家,当然也是她和越王一起商量的结果。 韦家胆敢绑太子,也该受点惩戒,免得变本加厉,最后失去分寸,无法控制。 思及此处,白明微拱手:“殿下,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动手,一切单凭您一声令下。” 第1802章 怎可混在一起来谈? 自白明微从太子府出来后,朝中的局势变得更加紧张了。 先是刑部大动干戈地查案子,却是查什么也未曾透露半点风声,这让本就人人自危的朝堂,更加风声鹤唳。 “越王,刑部欺人太甚!” 韦大人匆匆来到巡城御史司,在刘尧的面前暴跳如雷,叫苦连天。 刘尧默默地抬起头,随即挥挥手屏退左右。 待四下无人,他才将手中把玩的东西往空空如也的桌面上一扔,漫不经心地问:“何事如此慌张?” 韦大人见刘尧这个架势,一时之间竟忘了来此处的目的。 待刘尧的面上已经露出不悦的神色,他才义愤填膺地开口: “殿下,刑部忽然来查韦府的帐,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唆使,半分情面都不讲,简直欺人太甚!” 刘尧倾身,把下巴搭在交叠的双手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若是外祖父身正不怕影子斜,刑部再怎么查也无济于事,您又何须如此大动肝火?” 韦大人一怔,随即道:“殿下,老臣毕竟是贵妃娘娘的父亲,是越王殿下您的外祖父,刑部一点面子都不给,分明就是……” “哼。”刘尧轻哼一声。 只是这轻轻的哼声,便噤住了韦大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刘尧坐直身子,目光沉静地看向韦大人:“外祖父站在这里,意欲何为?抱怨、投诉,还是求助?” 韦大人刚要狡辩,可迎上刘尧的目光,他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秦丰业掌控太子多年,把太子训得与狗无异。 俯首帖耳,听话得不行。 他看在眼里,馋在心里。 可当时九皇子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有心效仿秦丰业,也无从下手。 眼看九皇子从一无是处的纨绔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越王,他死去的心思不免又重新活络起来。 然而还不等他付诸行动,迎接他的,便是刘尧这淡漠疏离的态度。 只是一瞬间,他心底便清楚了。 他做不了第二个秦丰业,越王也终究不是太子。 不好糊弄。 他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再开口便有些语无伦次:“殿下,臣……” 刘尧身子向后一靠,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可等了半响,韦大人的口中,便再无下文。 刘尧淡声开口:“既然刑部要查,那就让刑部去查,左右刑部查的又不止韦家。” “要是真查出点什么,也不是坏事,反倒是别人家都查出些猫腻,唯独韦家干干净净,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韦大人急了:“可是,若刑部真的网罗了罪责,到时候不就连累殿下您了么?” 刘尧含笑:“韦家是韦家,本王是本王,外祖父怎可放在一起来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韦家要是犯了错,就应该受罚。若是意图仗着本王而心存侥幸,只怕要让外祖父您失望了。” “另外,这里是本王办公的地方,也请外祖父不要在这里谈私事,不合适。” 说到这里,刘尧便不再多说。 韦大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尧,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刚要说什么,却撞入一双洞若观火的眸子里。 仿佛他埋藏心底的所有阴私,都无处遁形。 原本事情可以到此为止,只要他不再多说,刘尧也不会继续。 但是他不甘心,偏偏不依不饶:“殿下,在外人眼里,您与韦家唇齿相依,不分彼此。” “若是韦家被人冤枉,从而遭了难,外人也只会以为与殿下有关。臣也是为了殿下考虑。” 刘尧轻笑:“依照外祖父这么说,韦家受北燕挑唆,买凶绑架太子,也是本王指使了?” 韦大人面色大变,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尧。 仿佛震惊于刘尧怎么会知晓这件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别开目光,强装镇定:“殿下,您在说什么呢?” 刘尧笑而不语,给了韦大人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韦大人又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时之间有些坐立难安。 刘尧含笑:“外祖父,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若是再谈下去,把丑陋的真相掰开揉碎了讲,也只会让人更难堪。”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回吧。本王还有要事,就不多和外祖父说了。” 这一番漫不经心的话语,也没有特意改变语气,却足以让韦大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把来这里的计划都忘了,且也失去所有和刘尧继续谈下去的勇气。 不仅是因为刘尧看透一切,知晓一切,更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在气势之上就略逊一筹。 于是他不再挣扎,拱手退下,直到离开巡城御史司,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那就是他不该生出操控越王的念头。 刘尧看着他慌不择路离去的背影,又是一声轻哼。 之后他招来心腹,压低声音:“外祖父年事已高,怕是不能完全理解本王的言外之意,稍后你亲自去一趟韦家。” 心腹应下:“是,殿下。” 刘尧双手枕着后脑,他手臂上的烧伤清晰可见。 就好像这混乱的局势,看似乱七八糟,却总有脉络一目了然。 有些事情,也该快出结果了。 …… 另一边。 萧重渊也回到了白府。 第1803章 遗物 萧重渊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白惟墉。 恰巧沈氏也在,她静静地看着萧重渊,眼底却漫过紧张忐忑之色。 白惟墉摆了摆手,青柏便带着伺候的人退了出去。 便是一直陪伴在身侧的林氏,也借口沏茶离开了。 萧重渊恭敬地行晚辈礼,开门见山:“祖父,五哥五嫂和几个孩子已经平安送到早已安排好的暗卫手中。” 沈氏暗自松了口气。 白惟墉闻言点点头:“辛苦了。” 萧重渊没有多说,正准备离开,白惟墉却先一步让沈氏退下:“孩子,你也去休息吧。” 沈氏知晓祖父与“风军师”有话要说,于是便行礼退下:“孙媳走了,晚上再来给您请安。” 待沈氏走后,青柏却端着茶水走进来。 他恭敬地奉上茶:“大姑爷,请喝茶。” 虽然两人尚未完婚,但府中的众人早已把萧重渊当作家人,称呼也早就变了。 白惟墉招呼萧重渊:“坐吧,陪祖父说说话。” 萧重渊依言坐下,端起茶几上热气氤氲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白惟墉放下茶盏,问:“晏安有没有哭闹,他还那么小……” 萧重渊摇摇头:“那孩子很乖巧,也听玉衡和传义的话,虽然说过会想念曾祖父和祖母,还有府中的大家,但却并未哭闹。” 白惟墉笑容满面:“那孩子虽然天资没有其余几个孩子出众,却是个很好的孩子。” 萧重渊含笑:“小晏安的确讨喜。” 白惟墉默了片刻,忽然敛住笑意。 他问:“中途可有出现什么突然状况?” 萧重渊毫不犹豫地隐瞒了元五出现一事,只为宽白惟墉的心:“一切顺利,还请祖父放心。” 白惟墉也没有多问,他招了招手,青柏便捧来一个盒子。 他把盒子接到手中轻轻抚摸,随即又让青柏交给萧重渊。 待萧重渊把盒子接到手中,他这才开口:“这是明微母亲的东西,存在我这里二十多年了,连伯远都不知道。” “原本我准备时机成熟后再给明微,但现在京中局势不好,谁也不清楚明天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你再把这个秘密告诉明微。” 萧重渊捧着盒子,眉头却轻轻蹙起:“祖父,为何特指明微却没有提到七哥?” 白惟墉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就不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么?” 萧重渊神色诚挚:“这是明微重要且私人的东西,我不能随便窥探。” 白惟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随即道:“打开吧,它能解答你刚才问的问题。” 白惟墉都这么说了,萧重渊自然没有推辞的必要。 他在盒子上摸索片刻,便打开这机关锁。 如此快速的开锁方式,白惟墉很满意:“这盒子不一般,是名匠所制,不曾想根本难不倒你。” 萧重渊解释:“精巧机关方面,我略有涉猎。” 白惟墉点点头:“多学知识,从来都不会有错。孩子,摸摸看里边的东西。” 萧重渊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东西,他的眉头立即又蹙了蹙。 他似不确定,又摸了一遍。 仔仔细细地摸。 最后,他神色微惊:“祖父,这是?!” 第1804章 蜜里调油也很重要 白惟墉把埋藏多年的秘密告诉了萧重渊,也把白明微彻底交托给萧重渊。 从白惟墉的房间出来,萧重渊并没有直接去找白明微,而是独自在花园里停留片刻,这才收拾好心情去见她。 “怎么这么香呀?” 萧重渊笑吟吟地问。 白明微走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并端来一盏暖身的茶。 萧重渊受宠若惊:“你别这样,这些该是我为你做的。” 白明微忍俊不禁:“怎么了?不习惯?” 萧重渊摇摇头:“不是不习惯,而是不舍得,怕你累着。” 白明微无奈:“给你挂个衣裳,端杯茶水,怎就会累着了?两人一起过日子,互相照顾帮衬不是应该的么?” 萧重渊握住她的手:“你不一样,别人家分工明确,男主外女主内,所以妻子烂了照顾夫婿的活计。” “但我们家小姑娘还要在外头叱咤风云,不能让家里的这些琐事绊住手脚,该是我多为你分担才行。” 白明微瞪了他一眼:“好了,别贫嘴,坐下吃点东西。成碧煨了很久,该是合你胃口的。” 萧重渊坐到小几前,认认真真地用了饭。 白明微就坐在案桌后处理公务,不时抬眸看向他。 进来添茶的成碧掩唇笑了:“小姐,姑爷,你们这……” 萧重渊稍稍抬头:“怎么了?” 成碧笑个不停:“姑爷你跟小媳妇一样。” 白明微看向成碧:“死丫头,别胡说。” 成碧很认真地解释:“小姐,我没有胡说,实在是您和姑爷角色互换了,要是姑爷再捧着女红做,那更加像个小媳妇。” 对于成碧的话,萧重渊一点儿都不生气。 他笑着面对白明微的方向:“只要是与你们家小姐在一起,不论是以什么身份和角色,我都是欣喜的。” 白明微还算淡定,但成碧却瞬间觉得自己手脚无处安放。 “小姐,我先去忙了。” 于是她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 白明微不满:“瞧瞧你,好端端地肉麻什么,成碧都被你吓跑了。” 萧重渊低笑:“是她起的头,你怎么只说我?真是偏心。” 说着他还把筷子搁下,板着脸说:“不吃了,生气了。” 白明微看着他这促狭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要我哄哄你,让你对着空碗再吃一遍?” 萧重渊终是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夫人好眼力,知晓为夫早就吃光了所有的饭菜。” 白明微噙着笑意:“我一直在看着你,当然看到你已吃完。” 萧重渊坐直身体,笑意盎然地面对白明微:“如此说来,夫人的目光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为夫。” 白明微神色认真:“自是要关注的,因为见不着便会想念,会担心。” 萧重渊一怔,随即扬起一抹更为璀璨的笑意,如同被灌了蜜一样,满脸餍足:“你当真,把我吃得死死的。” 白明微笑容更甚:“好了,别贫嘴了,说正事。” 萧重渊道:“我俩蜜里调油,也是正事。夫妻白首,琴瑟和鸣,哪里只能柴米油盐酱醋茶,彼此取悦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说话间,他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像只猫儿一样要贴贴。 白明微用笔头戳住他的脑袋,把他往后推:“传义他们如何了?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萧重渊坐了回去:“嗯,中途元五来过,还拿出了一支珠花,谎称是忍冬的,但被传义识破那珠花是假的。” “元五恼羞成怒,道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不过并未动摇大家的心,之后他被我伤了,负伤离去。” “我在青州把传义他们交给了今朝醉的暗卫,并得到了忍冬的消息,忍冬目前安全。” 白明微眉头蹙起:“元五……他近来的行事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萧重渊冷哼一声:“无非是嫉妒罢了!” 白明微知晓萧重渊的话中之意,但巧妙地避开:“这可不好办,被他知晓了,可他却没有立即抖出来,说明他憋着一肚子坏水。” 第1805章 我与你说便是 萧重渊闻言,淡声开口:“一口吃不了胖子,我们没办法在同一时间周全那么多事,眼下还是专心送秦丰业上路才是真的。” 白明微表示赞同:“太子当真像元贞帝,两人的性子几乎一模一样,倒是一点都不像皇后。” 说到这里,白明微忽然顿了顿,她问:“重渊,你觉得皇后对这一双儿女如何?” 萧重渊道:“很是冷漠,但这世上有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并不会表现出强烈的爱意,有的父母之爱,是隐忍的。” 白明微摇摇头:“不,不一样。就以我的例子来说,父亲因为母亲的死而无法面对我,可每次在我最虚弱的时候,他还是会悄悄照顾我,那举手投足间的父爱,即便是病得迷迷糊糊,我都感受得到。” 萧重渊问:“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白明微摸摸下巴:“我觉得皇后对一双儿女的态度很奇怪,即便是令宜死了,她似乎也不伤心。” “要是知晓其中的秘辛,兴许能利用她为秦丰业加一把火,彻底绝了这个后患。” 萧重渊道:“我安插在东陵的细作,是几年前才办妥的,这些事情还没有挖出来。不知当年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以至于没有人能知晓只言片语。” 白明微拧了拧眉,随即眼睛一亮:“我想,有一个人可能知晓。” 萧重渊很是默契地说出他的名字:“太傅宋成章。” 白明微颔首:“嗯,咱们这宋太傅,本身也藏着不少的秘密,但是他的过往我们没理由窥探,我想皇后当年发生的事情,他可能知晓。” 萧重渊问:“那你准备去见宋太傅?” 白明微点点头:“嗯,等会儿我去拜会一下他。” 萧重渊道:“我也不能闲着,我去看看蒹葭。” 白明微有些担忧:“蒹葭那里没事,小灰灰一直守着。你刚回来,应该好好歇着,现在往宫里跑,怕是不安全,毕竟宫里还住着一个‘邱道长’。” 萧重渊道:“见到我,她才能吃下定心丸,好安心办事。否则一直处于那种压力和困境之下,她怕是会崩溃,到时候对我们的计划可不利。” 白明微知晓他说的有理,也明白他这么做是思虑过后的结果,于是便不再多言。 两人说了会儿话,白明微便去了今朝醉。 雅间里,她静静等候。 不多时,宋成章如约而来。 见到向他拱手行礼的白明微,他唇角挑起,注意力却放在桌上的几壶流霞醉之上。 他拎起酒壶,迫不及待地打开塞子闻了闻,而后心满意足地放下,这才与白明微搭话:“大将军破费了。” 白明微也跟着坐下,她笑了笑:“宋大人喜欢就好。” 原来这宋成章想要买流霞醉已久,然而有价无市,始终求而不得。 白明微用三壶流霞醉,把他约到这里。 宋成章也很上道,拿了白明微的好处,自然也准备好付出代价。 但见他一撩衣摆坐下,似笑非笑地开口:“大将军不如开门见山,本官也好思虑思虑,这流霞醉能不能带走。” 白明微含笑:“宋大人真是爽快人。” 接着,她压低声音,问:“大人,末将想知晓,皇后娘娘在成为太子妃之前,是不是另有心仪之人。” 宋成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白明微,那目光犹如刀子,一点点剥开白明微的表象,想要看清那表象之下的内里,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白明微坦然坐着,任由他审视。 在那双隼利的眼眸里,她淡然自若,不见半点心虚。 可最后,宋成章的答案也只是:“大将军,这几壶酒本官无福消受。” 对于这样的答案,白明微没有任何意外。 她并不失落,只是起身行了个礼:“是末将唐突了,请大人见谅。” 宋成章收回看向白明微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把茶送入嘴里。 他问:“白明微,如今的一切当真是你想要的么?” 白明微回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国泰民安,河清海晏,才是臣想要看到的景象。” 宋成章闻言,又放下茶盏,不由轻喟一声: “无数人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心血,都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腐朽,最后带着不甘和悔恨长眠。” “你也真是狂妄,凭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做到?果然是年轻气盛,实属天真。” 白明微轻轻笑了:“大人,或许我也会带着这份不甘溘然长逝,但这是我的愿望,为此我愿押上一辈子。” 宋成章想要从白明微的眼里,看出半点私心。 可他搜寻许久,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粹而真挚的眼神了。 阅人无数,他不至于分不清真假。 身为局外之人,他也比别人看得更为透彻。 适才他话中提到的,自是那已经风烛残年的太后。 他说的遗憾,当然也是满心遗憾的太后。 好似为了在某方面能弥补这个遗憾,不叫这遗憾延续,周而复始。 末了,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罢了,本官与你说便是。” 第1806章 事情的真相,往往出乎意料 事情的真相,简直出乎白明微的预料。 听了宋成章的讲述的过往,便是白明微,也不由得唏嘘。 这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与护卫或者马夫之间的荒唐事,而是一个人任性胡闹造就的悲剧。 原来皇后早已许了人,元贞帝的未婚妻则另有其人。 彼时元贞帝尚未被立为太子,惯来会装模作样,人人称其谦和儒雅,有帝王该有的胸襟和气魄。 便是先帝和太后,也对这儿子疼爱有加。 于是当元贞帝提出依民俗娶妻时,先帝和皇后毫不犹豫同意了。 好巧不巧,他选定的日子,与先皇后出嫁的是同一天。 而中途偶遇骚乱,花轿竟然互换了。 本该嫁给他人的皇后,成了王妃;而本该成为王妃的女子,却稀里糊涂被带进别人的洞房。 结果那女子不堪受辱,第二日就被发现悬尸房梁。 女子乃是独女,其父承受不了丧女之痛,竟将一切罪责怪罪到那家人的头上。 不过一日的功夫,那家便遭了灭门,而女子的父亲也带着女儿的尸首,葬身火海。 两个家族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两位朝廷肱骨,一夕之间陨落。 这无疑是一场惨剧。 而这场惨剧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有关人等皆被处置,而知情的人也被封了口。 于是这件事便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无人敢提起。 对于这个故事,白明微提出了疑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上头下了封口令,也不至于半点消息都没传出。” “但是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提及只言片语,这其中可是有什么缘故?” 宋成章神色未变,眼眸里的情绪却浓了许多:“丫头你可曾疑惑,为何老夫始终独身一人?” 白明微没有言语,但是她的表情,已被宋成章读懂。 宋成章唇边扯出一抹苦涩:“外间传些个流言,简直胡说八道,老夫不是为了谁孤独终老,而是老夫的妻子、儿女,以及那本该嫁入王府却错入宋家的‘儿媳妇’,都在那场悲剧中丧身了,唯有老夫因紧急公差出了门,成为了满门唯一的幸存者。” 什、什么? 宋太傅一家,竟是当年惨案的受害者? 而今的皇后,本该是宋太傅的儿媳妇? 白明微露出吃惊的神色,随即她连忙起身行礼:“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宋成章笑了笑,神色间说不出的苍凉:“因为涉及朝中两名大员,以及唯一的皇子,为了避免混乱,先帝和太后是动了真格的。” “这件事还未传开,就已经被压了下来,所以除了当初的当事人以外,鲜少有外人知晓。” “皇后与吾儿本是青梅竹马,两人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身。老夫与秦丰业不和,却也宁愿为了孩子让步。” “但不曾想,竟发生了那么一场惨剧,导致满门一百多口人,全都没了。” 白明微垂下头,没有言语。 这个时候,无论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 宋成章也没有多做停留,拎起桌上的三壶酒,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独留白明微在雅间里默了许久。 封掌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恭敬行礼:“主子。” 白明微缓缓落座,又默了片刻,这才开口:“数十年年前,宋太傅家发生了惨案,你可知晓?” 封掌柜摇摇头:“那会儿属下还没有来玉京,不过属下听说,大概是仇人寻仇,因为实在惨烈,倒也没有人轻易提及。” 白明微道:“消息的确瞒的够紧的,以至于竟叫人忘了,原来宋太傅并非终身未娶,而是他也曾有过妻儿。” 两人说话间,萧重渊来了。 封掌柜见他到来,立即退了出去。 白明微收拾情绪,问:“蒹葭如何?情况还好么?” 萧重渊点点头:“吃了很大的罪,但情况还算稳定。” 白明微轻喟一声:“苦了她了,半条命都搭了进去。” 萧重渊淡声开口:“她当初与我们结盟的时候,可是签了生死状的,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有她自身几分原因,是她对刘泓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这才让刘泓有了可乘之机。” 白明微道:“她也可怜,毕竟无亲无故的,很容易被打动,又迫切需要一个家,被元贞帝骗,也是情有可原。” 萧重渊无奈:“你也别心疼她,没有报仇的觉悟,那还怎么复仇?不过经此一事,她的心也该定了。” 白明微点头:“嗯,要是这都不能让她醒悟,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她活该!” 萧重渊扯开话题:“不说她了,她那目前一切顺利,说说你这边的情况,可有收获?” 第1807章 我所倾心悦爱的,正是这样的你 白明微把宋成章提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萧重渊听了,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道:“未曾想,竟然有这样一番过往。” 顿了顿,他又道:“既然这件事已经瞒了这么多年,而且鲜有人知,为何他现在又选择宣之于口呢?” 白明微轻喟一声:“大概,是因为太后吧。” 说到这里,她把窗户阖上,也挡住了灌进来的冷风。 她继续开口:“宋太傅、祖父,都是三朝元老,入朝之后便被培养成为先帝的可用之材。” “太后和先帝也未辜负上一位帝王的所托,知人善用,与祖父他们惺惺相惜,君臣关系十分融洽,数十年风风雨雨同舟共济。” “当年元贞帝因任性做出这样的蠢事,牵连了那么多的人,造成了如此悲剧。” “但先帝和太后仅有元贞帝一个儿子,难免会有私心,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唯一的儿子。” “宋太傅心里记着与先帝的情分,所以没有不依不饶,后来的日子也依然恪守为臣的本分。” 说到这里,白明微垂下眼睫: “可是,至亲、至爱,以及满门的人都因这荒唐事而死,宋太傅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芥蒂。” “只怕太后一旦乘鸾西去,他就再无顾忌,从而为宋家满门讨回这迟来的公道。” 萧重渊沉吟片刻:“如此也能解释,为什么元贞帝对宋成章百般忍让,原来是做贼心虚。” 白明微接过话:“当年发生这样的事情,必然少不了秦丰业的撺掇,秦丰业必定和元贞帝达成了某种协议,也只有在秦丰业成为元贞帝的岳父,秦丰业的承诺才兑现。” “所以宋太傅把往事告诉我,估计也是猜到了我准备对秦丰业下手,他这是想借我的手,去完成那因种种缘由而无法完成的复仇。” 萧重渊点点头:“这些年,宋成章早已淡出权力中枢,虽然他还有很大的影响力,可毕竟清贵的位置停留太久,他到底不如权臣。” “太后在世,尚且会庇佑他;可一旦太后不在了,那么他也没有和秦丰业以及整个太子势力抗争的能力。” “所以他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然后顺水推舟,往本就引火烧身的秦丰业身上,再浇一桶油。” 白明微又是一声叹息:“一时之间,我竟有些为宋太傅难受。因为职责在身,又因为君臣之义,他竟然把灭门之仇忍了数十年。” “想必也是对妻儿的愧疚,所以他未再成家,始终孤身一人,兴许他觉得这也算是对妻儿的一种赎罪吧。” 萧重渊表示赞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根本无能为力,身为臣子,总不能逼着先帝和太后杀了唯一的皇子偿命。” “更何况先帝和太后还与他有着深厚的君臣情谊,所以这整个悲剧,注定了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咽。” “他至今独身,是对亲人的一种抱愧,也是在提醒太后和刘泓,当年的那件事还没有过去。一旦他重新组建家庭,就意味着他走出来了,抛下过往了。” “如此一来,他只能得到一次性的补偿,而无法得到别人一直以来的歉疚。” “那么他就没有和元贞帝对抗的底气,也没有太后从始至终不减的回护,他也将会成为历史的牺牲品,没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说话间,萧重渊流露出些许感同身受的悲悯: “所以他只能选择这种方式,独自一人铭记那惨烈的过往,努力维持自己的影响力,直到有朝一日,他能实现迟来的复仇。这才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也算是对逝者的一个交代。” 白明微掀起的眼眸,落了些许氤氲的雾气: “一辈子,上位者举手投足,就是无数条性命,以及无数人的一辈子。元贞帝这个人,他究竟造了多少孽!” 萧重渊也是无奈:“先帝和太后英明一辈子,却生出了这么一头歹笋,估计他们才是最痛心的。” 白明微道:“我听人说过,元贞帝有位兄长,据说天资聪颖,温润谦和,年纪虽小却展露出君王之质。” “只可惜润太子早夭,而先帝和太后生下元贞帝后便再无所出,兴许是刘家气数尽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 萧重渊颔首,随即问:“如今知晓了这一段过往,你有何打算?” 白明微神色清明:“倘若是从别人嘴里知晓这一段过往,依我的处事风格,我做不到利用过往的悲剧,去达成我的目的。” “然而宋太傅亲口告诉了我这件事,就意味着他同意我能以这件事为手段,去完成我的计划。” “所以我自然要好好利用,但我得考虑一下这个度,我要想一个法子,既不牵连无辜,不殃及他人,又能告慰冤魂。” 萧重渊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白明微问:“可是觉得我妇人之仁?” 萧重渊颔首:“你这么说,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你的确有些妇人之仁,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胜者并非都是正义的,无非是踩着一个又一个人往上爬而已。” “原本想劝你不要顾及那么多,既然有现成的条件可以利用,那么就心安理得地去用好了。” “可仔细想想,你一步步走到今日,不就是为了让这种现象有所改善,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更为清明的世道么?” “一旦你这么做了,那就违背了你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则与底线,如此一来,你辛苦走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明微闻言,唇角也露出些许笑意: “祖父一直都说,人之所以头顶天、脚立地,就是为了顶天立地,若是不能堂堂正正,那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我白明微,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会坚持我的初衷和原则,这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否则,依我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我难保会成为下一个一念之间就草菅无数人命的昏庸之辈。” 萧重渊笑了:“你向来如此,而我所倾心悦爱的,也正是这样的你。” 白明微把茶水推过去:“喝茶吧,还堵不上你的嘴。” 萧重渊呷了一口热茶,随即把茶水放下去:“说起来,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1808章 她就那么把他衣裳给…… “说起来,我也有个主意。” 白明微浅浅地笑了,目光亮得灼人。 萧重渊面对他的方向,两人同时开口:“太子。从太子入手。”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是的,从太子入手。 太子向来感受不到母亲的爱,若是他知晓母亲有这一段过往,不知会生出怎样的反应。 太子是最薄弱的环节,比起势微的秦丰业和神秘的皇后,较为容易攻破,这是两人的共识。 不用过多商量,两人都各自明白对方心底的想法。 眼看天色渐晚,白明微道:“我们回吧,在回家之前,顺路去一趟裁缝铺。” “好。”萧重渊也不知道白明微要去裁缝铺做什么。 但只要是白明微想去的地方,他自是相陪。 两人离开了今朝醉,一同走在街上。 因为大年初一发生了那样的大事,哪怕如今尚且在正月,街面上也比较冷清。 街上没有多少人,裁缝铺更是人少。 白明微很好认,她身边的“风军师”也很好认。 两人刚走进裁缝铺,掌柜的便笑盈盈地迎上来: “大将军,来取衣裳么?已经给您备好了,裁缝铺的十几个绣娘按照您的要求做的,保证您满意。” 白明微淡声应了一句:“拿上来吧,先试试看,不合适再改。” 掌柜的殷勤去办,在萧重渊尚未反应回来时,他身上已经披了件衣裳。 白明微拿着新衣认真地在他身上比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已经高高翘起的嘴角。 掌柜的适时开口:“大将军,这光比不行,得试一试。两位雅间请。” “也好。” 白明微应了一声,拉着怔住的萧重渊往跟在掌柜的身后屋里走。 来到雅间,掌柜的让伙计把衣服放下,恭敬地开口:“大将军,您二位请自便,有事唤小的一声。”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白明微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脱萧重渊的衣裳,一边脱一边说:“我平日没有闲暇,也没空顾及到女红。” “照理来说,你我定亲了,我该给你做衣裳,做鞋子,绣荷包,所以只能把这些事交给外边的裁缝铺去做。” “虽然不是出自我的手,但我也希望你穿得舒适,熨帖。现在我们现在来试试,我这目测的尺寸准不准。不准就改一改。” 话音落下,萧重渊却没有动静,白明微疑惑地抬头,却发现萧重渊的身上已经脱得只剩下里衣。 健硕精炼的胸肌若隐若现,晃得人眼花。 白明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可她向来淡定,倒也没有因此羞红了脸。 她自然而然地拿起新衣往萧重渊身上披,柔声开口:“虽说炭火烧得正旺,但还是有些许凉意。” “是我考虑不周,你的身体还在恢复,倒是把你给脱干净了,要是着了凉可不好,咱们尽快试,完事了就赶紧把衣裳穿上。” 萧重渊依旧没有动静。 白明微疑惑抬头,目光越过萧重渊的颈项,那里微微泛红。 可尚未落到萧重渊的面容,她的手便被猛然握住,而她整个人也猝不及防地往萧重渊靠近。 “你……” 白明微想要抽出手,可她的手已被握紧,放开不得。 而那手正被握着,一点点往胸膛拉进。 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那滚烫的身体,自己强有力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的脸烫了起来,心跳也越发快了。 正当她想要逃离时,下一刹那,萧重渊却做出了一个让她更加脸红心跳的举动。 第1809章 天呐,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但见白明微的手,就这么被萧重渊拉到胸前,放到胸膛之上。 白明微的指尖,轻轻颤动。 掌心,就覆在胸膛之上,感受着那强有力的跳动。 萧重渊问她:“你听到了吗?” 白明微一怔:“听到什么?” 萧重渊含笑:“我的心在说,谢谢你的心意。” 白明微闻言,唇角高高挑起。 她抽回手,替萧重渊把衣裳穿好。 萧重渊也没有得寸进尺,微微张开手臂,任由白明微的手上下穿行。 这是一身墨蓝色的衣裳,接近黑色,却泛着有光泽的幽蓝。 暗云纹的腰带,勾勒出高大伟岸的身形,宽大的袖子,又带着几分随性。 “很适合。” 白明微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萧重渊轻轻抚着衣裳的料子,又触碰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像是在感受白明微融进这衣裳里的心意。 他又笑了,分外璀璨:“我很喜欢,多谢。” 白明微没有言语,把披风给他披上:“这就容易满足了?一针一线都不是我的功劳,怎的也叫你这般欣喜?” 萧重渊轻声细语:“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珍贵的礼物。” 白明微系璎珞的手,霎时顿住:“你别这么说,让我很愧疚。别人的妻子,都能把丈夫伺候得妥妥帖帖。” “脚下踩的鞋,身上着的衣,一针一线,都带着妻子的体贴的爱意。” “可我注定不能为你洗手作羹汤,就连你腰间始终挂着的荷包,都只是一个仓促赶工的制品。” “你忙碌一天,等不到我给你捧来的热茶,你饥肠辘辘,也吃不到我给你做好的热饭。” “这一年四季,这一日三餐,这吃穿住行,我都没办法为你周全。便是你我定亲的礼物,都得找外边的裁缝。” “我是多失职,才能让你穿上这没有让我动半点手的衣裳,都如此心满意足?” 萧重渊静静地听完,认真地回她,一字一句:“我从再次来到你身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有空相夫教子的姑娘。” “我心悦你,是因为你满心的赤忱;我心悦你,是因为你广阔的胸襟和远大的抱负,我心悦你的方方面面,一切一切……”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如我珍视你一般待我,相携走过一年四季,每日三餐,有空的时候陪我吹吹春日的和风,听听夏日的虫鸣,吃一吃秋天的果实,讲一讲缓缓落地的白雪,我便心满意足。” “至于这衣食住行,端茶倒水,穿衣伺候,我是男人,当挣下家资供养奴仆,让我心爱的姑娘停下忙碌琐事的双手,去做她喜欢的事,她想做的事。” “只要她开心,我亦可洗手作羹汤,照顾她饮食起居,只要她开心,就好。” 萧重渊话音刚落,腰间便被环住。 白明微的手,绕过他的腰际,将他轻轻搂住,而那脑袋,也靠在他的颈窝。 轻轻的,像只猫儿一样。 萧重渊含笑回揽她:“明微,你知道的,我向来容易满足,有你,就足够了,其余的都是身外之物。” 白明微就这么把脑袋搭在他的颈窝里,像是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原来可以依靠,竟是这么暖心的事情。 原来再坚韧强大,那颗被盔甲包裹在深处的心,偶尔也需要来自别人的支撑。 人从来都是群体动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根本就不需要他人? 一直以来,她好累。 如今也有了依靠的肩膀,叫她那么踏实,熨帖。 想到这里,她情难自禁,收紧了搂住萧重渊腰际的手。 “天呐,你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吗?” 萧重渊声音有些喑哑,从嘴里吐出的话,带着些许灼热。 可他却没有做什么,就那么温柔地搂住白明微,好似对待易碎的珍宝。 白明微也没有说话,深吸几口属于萧重渊独特的气息。 而后,她松开手,仰头看着眼前这把她看作性命的男人。 她忽然,轻轻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在那线条优美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重渊,我心悦你。” 她松开,说了这么一句。 下一刹那,她的后脑便被一只大手箍住,而下巴,也被捏住。 萧重渊的唇,带着翻江倒海的情谊,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次没有以往浅尝辄止的柔情,没有那蜻蜓点水般的小心翼翼。 而是热烈的,滚烫的,不知餍足的,如同贪婪的饕鬄,似要将她吃干抹净才肯罢休。 白明微先是一怔,紧接着也热情回应。 生疏,却带着情谊的吻,让彼此的热情,在这屋里弥散开来。 直到两人呼吸急促,方才罢休。 萧重渊把脑袋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触着她的鼻尖。 温柔的话语间,挟着久久未歇止的灼热。 他说:“这就是我想做的,想了很久很久了。” “傻子!”白明微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都笑了,静静地感受这一刻的柔情蜜意。 “砰!” 然而隔壁,却传来一声响动。 似有人在狠狠捶墙。 两人霎时警觉,方才的浓情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消散了些许。 第1810章 你这样做,我心疼 尽管隔壁有人,但两人却并不好奇。 只是停下了方才的动作,继续试穿衣裳。 白明微一边替萧重渊整理衣裳,一边轻声询问:“怎么样?衣领处可觉得不适?” 萧重渊把手放到领子处,才发现那领子很特别,里边镶了一条保暖的绸带,绸子里是松软的棉花。 待把衣襟拉好,那领子便将脖颈轻轻包裹,煞是舒适。 萧重渊含笑应声:“很好,很舒适。” 白明微闻言,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虽然忙,但并非不细心。 自江北疫病过后,重渊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可是已经开春了,眼看天气一点点暖和起来,若是再披狐裘,未免有些闷热。 然而料峭的春寒对身体虚弱之人并不友好,所以她特意叮嘱掌柜,添加了这么些细节设计。 不仅是领子,后腰、腹部,都加了保暖的绸片。 既不厚重,又可以挡住寒风。 见衣裳穿着很合身,白明微也很满意:“回去晾一晾,就可以穿了。不过这些都并非白色,与你往常的风格不同,外人怕是要惊讶了。” 萧重渊唇角挑起:“从前我着白衣,也只是担心身上的血腥味吓着你,想用那一身洁白无瑕的衣裳,掩住不堪与污秽,总想着也许衣裳纤尘不染,你也会觉得我是干净的。” “其实颜色于我并无任何意义,左右我也看不到,只要衣裳合体、舒适,符合身份与场合,便足够了。” “而现在,我于你面前无需伪装,也不用掩藏,那我更不必去在意它的颜色了。况且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喜欢。” 白明微闻言,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没有多说,把一旁的衣裳放好,准备替萧重渊将身上的换下。 萧重渊却阻止了她:“不必,穿着吧。” 白明微无奈:“这还没有交给仆人处理一下,怎的就直接穿上了?至少用你惯用的香熏一熏,也好叫你穿得更舒服。” 萧重渊笑道:“舍不得脱下,那便不换了。” 白明微看向另外两个托盘,她轻声细语:“你坐下,我们最后试一试鞋子。” 说罢,她把鞋子取来,蹲到刚落座的萧重渊身边。 下一刹那,她却被萧重渊给拉住:“明微,你若是要给我换鞋的话,不必了,让你做这样的事情,我于心不忍。” 白明微偏头,略有些不解:“你这是怎么了?我哥哥嫂嫂们,也给彼此穿鞋子,我顺手的事,怎么这么大反应?” 萧重渊却很坚持:“你若妇唱夫随,是那等相夫教子的女子,以伺候丈夫为己任,那我不会阻拦你。” “可你这双手,已经握了剑,握着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让你用这双手给我换鞋,我却是心疼。” “我可以照顾你,不仅因为我比你年长几岁,更是因为我想要让你舒适、愉悦。” “但你不能反过来做这些琐事,哪怕你只是碰一碰,我也是心疼的,我只想你做好自己,开开心心就好。” 白明微把鞋子放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不应该是互相照顾,互相体贴么?” “即便是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我回到家,站在你面前,我依然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有着七情六欲,也有着平凡的生活。” 萧重渊自己动手试鞋子,他一边穿鞋,一边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哪怕我母亲只是碰一下琐事杂务,他都会着急得不行。” “他跟我们说,母亲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若是没有能力也就罢了,但既然有能力给心爱的人更好的生活,就算对方懒一点,笨一点,也没关系的。” 白明微叹了口气:“你这父亲,当真把你母亲宠上天了。” 提到父母,萧重渊一脸柔情:“父亲他,很爱我的母亲,爱到骨子里,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捧到我母亲跟前。” 白明微没有再坚持,她坐到萧重渊旁边,看着萧重渊把鞋子穿上。 她说:“你的心,何尝不早早就捧到了我的面前?既是你愿意迁就我、让着我,那我便不与你争,你高兴我亦高兴。” 萧重渊把新鞋子穿上,他的笑意从未挺过:“明微,我可曾告诉你,我感到很幸福。” “砰!” 隔壁又传来几声响动。 白明微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好了,再说下去,隔壁那位怕是要把牙齿咬碎了。” 是的,隔壁那位已经偷听墙根许久了。 实在有失礼数,该教他怎么做人才是! 第1811章 就是故意的 白明微的手,刚放到门上准备拉开,隔壁便是一阵轻微的响动。 “知啦!” 门被拉开,白明微望去,便只见一道背影。 那道背影就算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元五。 身后的萧重渊开口了:“可是元询?” 白明微给出肯定的答案:“正是,也不知他在这里是故意还是巧合。” “应当是巧合,”萧重渊应了一声,神色中透着一丝狡黠,“我们刚到这雅间时,他已在隔壁了。” 白明微睨了萧重渊一眼:“明明隔壁有这么个人,你倒是半点都不准备提醒我停止,是故意让他听到刚刚我们的对话?” 白明微自是知道隔壁有人,也根据经验推断出,这人没有威胁。 可后来响起的气急败坏的捶砸声,她已隐隐猜出隔壁是谁。 但她知晓,重渊比她敏锐。 既然重渊没有提醒她,那么她也就并未说什么。 眼下看来,面对元五,重渊却有一肚子的小九九。 听了白明微的话,萧重渊唇畔勾丝:“那是自然,他要是没有听到刚才我们的谈话,怎知我们如此恩爱?” 白明微自然知晓他那点小心思,上前勾勾他的手指:“大醋缸,这是吃味了?” 萧重渊抿着唇:“自然是吃味了!第一个和你定亲的人,我都没有让他活太久,这元询还活着,当真是我的格外开恩。” 白明微将他的手指轻轻握住:“醋坛子,别醋了,我都被你腌入味了。” 萧重渊唇角又缓缓挑起:“好,不吃味了,这天下可没有任何人能比我幸运,得到你全心全意的喜欢。” 说罢,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大手一握,将白明微的手握住,随即轻声开口:“我们回家。” 白明微笑着看了一眼,也就任由他去了。 两人一同来到前面的铺面,元五就在那里。 虽然已经过去多日,但他的面色依旧憔悴,很显然尚且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他也实在倒霉,先是被白明微重伤,后又被萧重渊打伤。 可见,他的八字实在与这两人相克。 看到两人牵着手出来,元五的目光,死死盯在握紧的手上。 他冷哼:“光天化日,竟这般腻歪,有伤风化。” 萧重渊没有理会,只是握住白明微的手轻轻举到唇边。 那吻没有落下,但要表达的意思分外明了。 白明微亦没有理会,只是告诉一旁缩成鹌鹑的掌柜:“烦请您等会儿把那些东西都送到白府。” 掌柜连声应了:“是,大将军请放心,一定会办妥。” 如此,白明微也就没有说什么。 他笑吟吟地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轻声开口:“走吧,祖父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 萧重渊柔声应道:“好,我们回家。” 两人旁若无人,就这么牵着手离开了。 元五眯起眼,凝着两人的背影。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掌柜的,你也做了这么多年衣裳了,肯定有一身丈量人的本事。” “你说说,这驻国大将军未婚夫的身形气质,像谁呢?像不像一袭黑衣,戴着一副面具,曾经从你店门口招摇过市的那一位?” 第1812章 本王信大将军 掌柜的心头一颤,那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早已禁不住颤抖。 但他做的是贵人买卖,有权有势的人,多数都喜怒无常。 要是没几分本事,还真没办法在这贵人云集的玉京城站稳脚跟。 他仔细斟酌了一下元五的话,随即露出一脸疑惑的神色,恭敬而不解地问:“贵客指的是谁?小的不明白。” 元五打量了掌柜的一眼,冷哼:“掌柜的惯会揣着明白当糊涂,我指的是谁,你不是心知肚明么?” 说罢,元五转身便离开了。 掌柜的垂下眼睫,眼珠转了转,正要送别客人,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连忙叫住元五:“贵客,您刚买下的衣裳,请问小的应当安排伙计送到哪里?” 元五头也不回:“送去驿馆吧!” 掌柜的一惊,随即拱手:“贵客慢走。” 待送走元五后,掌柜的背着手在店内来回踱步。 末了,他招来心腹:“去,把这条消息送到主子那里。” …… “你说元五在裁缝店做什么呢?” 回家的路上,白明微与萧重渊边走边说着话。 萧重渊摇摇头:“谁知道呢,兴许真是去买衣裳的。” 白明微意外地看了萧重渊一眼:“买衣裳?元五的身份,不至于亲自去做这些事吧?” 萧重渊的神色,这才郑重起来:“要是你到一个新的地方,你想尽可能地露脸,你会选择怎么做?” 白明微含笑:“自然是多去外边走走,让更多的人看到。” 萧重渊摸了摸下巴:“或参加宴会、或出现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可元五的身份,参加宴会很容易被怀疑居心叵测,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又会被认定为形迹可疑。” 白明微表示赞同:“但是像裁缝铺、金铺这些地方,既有权贵往来,又相对清净简单,选择在这些地方多走动,的确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萧重渊点点头:“倘若北燕真拿下东陵,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将行政权力中枢转移到东陵的地界。” 白明微目光微闪:“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了解东陵,且被大家熟知的人,来管理刚打下来的江山。” 萧重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嘲讽的意味,那是对事实的陈述。 “元五正在为那一刻做准备,所以他辗转于各种店铺,在各种适当的场合露面,为的就是混个脸熟。” “若东陵成为囊中之物,那么新旧权贵,民间百姓,对他这个拥有东陵血脉,且不完全陌生的接受度,必然比凶神恶煞的北燕人强得多。” 白明微道:“他这般胜券在握,不知握着什么底牌在手。” 萧重渊道:“你先前不是怀疑,太子刘昱只是他瞒天过海计策中选中的挡箭牌么?我赞同你的推测,我猜想他支持的人,另有其人。” “他必然利用这人发动颠覆政权的变动,从而实现权力的转移。但他这么多年的谋划,即便是我们知道刘泓的几个儿子,亦或是刘氏宗族之人,就藏着他的真棋子,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人。” 白明微表示赞同:“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秦丰业和太子刘昱身上。” 萧重渊颔首:“一口吃不成胖子,咱们只能一步一步地来。攻城略地也没有直捣黄龙,直接就能打到人家皇帝头上的说法。” 白明微默了默,忽然道:“说起来,你知道刚才的裁缝店背后东家是谁么?” 萧重渊淡声说出一个名字:“不正是刘尧么?” 白明微点头:“这原本是韦家的产业,后来送给越王,如今越王已经彻底掌握在手里。所以……” 萧重渊默契地把话接过去: “所以元五必然会借此机会挑拨,最直接有用的办法,便是让刘尧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从而离间你与刘尧的同盟,就像他告诉你家人,我的真实身份一样。” “只不过刘尧不是你的家人,他若是知道我便是萧重渊,怕是会对你起疑。更有甚者,立即对你出手,以绝后患。” 白明微问:“你当真是这么想的?越王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萧重渊继续道:“当然了,也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认定元五在挑拨,坚定地选择相信你。” “只是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只因他毕竟是皇子,是执掌东陵的刘氏一员。” “他的正常反应是与你敌对,而不是明知你有勾结外敌的嫌疑,也依旧选择相信你。” “倘若他是个合格的王选,有着为王的多疑与魄力,他就该选择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宁杀错不放过。” 白明微没有言语。 打心底里,他是相信越王的。 毕竟越王是她亲自选的人,她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可她清楚,重渊说的话句句在理。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期盼越王会因此与她拔刀相向,还是希望越王对她的信任始终如一。 人心这种东西,比权力算计还复杂。 …… 与此同时。 刘尧散值回到越王府。 掌柜送来的消息,就摆在他的案头。 心腹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主子,这消息是裁缝铺那边送来的,说是与大将军和风军师有关。” 刘尧闻言,没有立即表态。 他不急不缓地脱下大氅挂在屏风上,又换了身常服,这才走到案旁。 目光触及密信时,他的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问:“与大将军和风军师有关?是二人的秘辛,还是?” 心腹小声回应:“送消息的人只说与风军师的身份有关,具体的还需要您看过密信才能知晓。” 刘尧缓缓落座,他拿起桌上的密信,把信封拆开,准备抽出里边的信笺。 可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下一刹那,他竟把密信凑烛火旁付诸一炬。 看着燃烧殆尽的密信,他徐徐开口,语气笃定且掷地有声: “大将军愿意自己说,那么本王定会从大将军那里知晓,而不是从裁缝铺那种地方听来消息。” “大将军不说,那证明不存在这一件事,亦或者有不能说的苦衷。” “总之,与大将军有关的任何事,本王只信从大将军那里得来的消息,其余的一概当做子虚乌有处理!” 说到最后,刘尧一字一句:“因为,本王相信大将军,就如信自己的手足。” 心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但主子的心思和想法他不能置喙,只能默默记下主子的话。 末了,刘尧再度开口:“你帮本王去办一件事,很重要。” 第1813章 这是为君者最珍贵的品质 刘尧的心腹,不多时出现在裁缝铺。 他传达了刘尧的意思,随即提醒掌柜的:“外人的话不可信,若是咱们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人,当真是着了外人的道了。” “所以这些事就烂在肚子里,不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不过以后这种消息,也不能按下不表,只有及时知会殿下,才能防止有人从中作梗,祸害我东陵的股肱栋梁。” 掌柜的深深拜下:“小的明白了,还请主子那边放心。” 刘尧的心腹不再多言,很快就离开了裁缝铺。 心腹走后,掌柜的怔在那里久久不语。 亲信上前询问:“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 掌柜羞愧得无地自容:“到底是我心胸狭隘,不够气量。” 他也没有多说,但很显然,刘尧对这个消息的处置,深深震撼了他。 他上报的时候,只陈述听来的消息,并未有任何对此事的看法与意见。 可事实是,这个消息从北燕人那里得知。 不论真假,都理应坚定不移地维护自己人。 而他的陈述,正是一种对大将军的不信任。 倘若越王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拿着这条消息做文章,到最后受害的,还是东陵啊! 想到这里,掌柜的愈发羞愧。 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是泼出去的水,而今能做的,只有尽量不救,避免再犯。 …… 另一边。 白明微也得到了刘尧和阿六的消息。 她握着手中的信,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一旁坐着的萧重渊轻声开口:“怎么了?” 白明微把信按下:“重渊,我们都看轻了越王。” 萧重渊默默地面对着白明微,等待白明微说下去。 白明微继续开口:“先说阿六送来的信,裁缝铺果然往越王那里送了个消息,但是越王并没有看便付诸一炬。” “越王说,但凡与我有关的,不管什么样的事情,我若是想说就会告诉他,我若是不想说,那他也不过问,他信得过我。” “他还说,外人对我们自己的人指手画脚,必定是居心叵测,倘若自己人都信不过自己人,那就真的着了外人的道了。” 萧重渊闻言,默然良久:“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的确看轻了他。” 白明微颔首:“看了这个消息,坦白说我一时之间感触良多。越王不是没有多疑和猜忌,也不是没有权衡利弊,他并非纯善之辈,单纯的认为所有人都是好的。” “他只是分得清里外,明确地知晓自己人的事情,不论如何都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置喙。没有听信谗言,这便是为君者最珍贵的品质。” “仔细想想,祖父遇上的若都是这样的君主,兴许东陵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萧重渊含笑:“也不枉你不予余力地支持他。” 白明微笑了笑:“越王送来的信,则是提醒我要小心元五,他说元五要对我出手,但元五知晓无法对我一击必中,所以选择从我身边亲近的人入手,让我做好防备。” 萧重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下。 他轻喟:“我倒是有点看不透这个纨绔子弟了。” 白明微笑道:“七哥以前也最不着调,可是像祖父的人,并非人人称颂的大哥白珺,而是最不着调的七哥。” “越王曾经也很不着调,但是仔细想想,或许最像先帝和太后的人,便是这最不着调的越王。” 萧重渊表示赞同:“言之有理。” 白明微把信扔进火盆,火苗在她的眼底跳动: “既然越王如此可靠,我也不能叫他失望,我们商量商量,如何更快地送秦丰业上路。” 第1814章 和老夫斗,她差远了! 自从刘昱与白明微“结盟”后,他便对秦丰业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他甚至还听从白明微的建议,把各大氏族的罪证都摆到了元贞帝面前。 有了白明微暗中支持,整个过程如暴风雨来袭,快速而猛烈。 在这滂沱的大雨之中,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而白明微趁热打铁,与萧重渊又给秦丰业烧身的大火浇了几桶油。 一时之间,秦丰业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而他也终于回回过神来,自己一直养的狗崽子长大了。 但他并没有慌张,而是先收集情报,想要从中找到破局的方法。 于是,源源不断的信息送到他面前。 听着一个个噩耗,他缓缓合上眼:“老夫千算万算,竟是没有算到,太子有这个胆量敢反咬老夫。” 心腹在一旁劝说:“主子,从咱们收集的信息来看,整件事情就是白明微从中作梗,所以太子殿下才会与您离了心。” 秦丰业默然不语。 半响过后,他这才开口:“是老夫与太子早就出了问题,所以才会让白明微有机可乘。” “太子呐,怕是早就对老夫心生不满,积怨已久,而白明微正好给了他发泄的底气。翅膀硬咯,不由人呐!” 心腹有些担忧:“主子,您本来行事就备受掣肘,如今太子殿下又与您闹别扭,若是再不想办法遏止,只怕……” 秦丰业浑浊的双目泛着精光:“以往身在局中并未看透,现在仔细想想,太子对老夫的情感,怕是正如陛下对白惟墉一样。” “若是太子不再需要老夫,也有了和老夫抗衡的底气和能力,那么老夫就会被他彻底击碎,成为权力漩涡之中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间,也隐隐透着些许狰狞与疯狂。 “不过老夫没错!太子他根本就是个草包,什么都不懂!倘若没有老夫,别说储君之位,就算是放在其他几位皇子里,他都是最没用也最不起眼的那个!” “老夫给了他地位,把他捧到现在这个位置,他倒好,反手就刺了老夫一刀。如此忘恩负义的愚蠢之徒,真叫老夫失望!” 心腹闻言,小心翼翼劝说:“主子,眼下我们若是和太子闹僵,于我们有弊无利。” “闹僵?”秦丰业冷哼一声,“老夫之所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靠祖宗保佑么?” “太子现在就是个失了智的毛小子,这个时候和他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叫人坐收渔翁之利。” 心腹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但太子来势凶猛,势必要把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才肯罢休,好似完全没有回缓的余地了。” 秦丰业冷笑:“回缓?你认为老夫该拉下老脸,跪到他面前磕头认错,求他高抬贵手,放老夫一马?” 心腹不敢言语。 秦丰业笑容更甚:“若这是上策,老夫也拉得下这个脸,毕竟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候,老夫另有对策,不出几日,定能叫他乖乖地来到老夫面前认错,求老夫救他!” 说话间,秦丰业猛然把茶盏砸在茶几上。 茶盏应生而碎,滚烫的水流出。 他狞笑:“还有那白明微,老夫要叫她知晓,什么叫年轻气盛,什么叫老谋深算,和老夫斗,她还差远了!” 心腹眼珠一转:“主子,您有什么妙招?” 第1815章 这份信任犹如磐石 秦丰业阴沉地笑了。 他胜券在握,犹如坐落举步那般悠然自得。 他说:“为了不让陛下觉得,他这是在针对老夫,所以他把各大氏族的贪腐证据都收罗起来,递到陛下面前。” “虽然不痛不痒,但别人本来相安无事,结果被他这么一搞,多多少少要吃些亏。” “要是有老夫鼎力支持,兴许大家也就认了。但如果老夫知会那些吃了亏的人,告诉他们老夫与太子闹翻,而表面上暗中支持太子的白明微又是越王阵营的人,你想想大家敢不敢挑战‘势单力薄’的太子?” “至于越王和白明微也别想好过,他们撺掇太子抖出各大氏族丑事一事,老夫必定要它人尽皆知,到时候他们就等着应付各大氏族的怒火吧!” 心腹听了,紧皱的眉头不由得松缓下来。 他竖起大拇指:“主子这一招真是高明,属下佩服。” 秦丰业一捋胡须,得意洋洋地笑了。 …… 这一场博弈,各阵营没有急赤白脸当场对峙,但暗中燃着的野火还是烧在了大家的身上,所涉及的范围之广,几乎动摇了整个朝堂有权有势之人。 一时之间,涌动的暗流之中,是朝野的震荡,以及人人自危。 被卷入的各势力,都在忙着自救。 猝不及防的众人,大多都自顾不暇。 是以朝野一片混乱,秩序机会崩坏。 可本该迅速平息动荡的元贞帝,非但没有任何举动,反而默许了太子的行事。 只因正如白明微所说那样,只要他得了好处,他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能在背后推波助澜,加剧混乱,从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而有了元贞帝的默许,太子刘昱行事愈发猖狂。 原本他递上去的证据不痛不痒,问责下来大家最多被罚没一笔银钱了事。 但元贞帝不经意的夸赞,让急于求成的他,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他不仅想要借这个机会,把秦丰业彻底按死。 他还想压过刘尧一头,重新恢复以往的荣光。 为了讨好元贞帝,他卖力地往元贞帝手中,递上各势力的犯罪证据。 殊不知,他的亲亲外祖父,已经往他背后刺了一刀,暗中推动受波及的各大势力对他进行反扑。 局势愈发混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谋划这一切的人,却好整以暇地静观事态的发展。 今朝醉的雅间内。 白明微举起酒杯:“殿下,臣敬您一杯。” 这里的殿下,自然是刘尧。 刘尧举起杯子,与白明微碰了一下,却并不急着喝下。 他把酒杯缓缓放回桌面:“大将军,事情还没有结果,现在庆祝,是否为时过早了?” 白明微含笑:“这不是庆祝,而是臣敬您这段时日的辛苦,以及为此事做出的努力。” 刘尧也笑了:“那是应当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白明微放下酒杯:“虽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但难得的是,一切都朝着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 “太子因为急功近利,惹怒各大势力,待各大势力联合反扑,他必定要栽一个大跟头。” “至于今上,太子收罗的那些罪证,给足了他理由从各势力处收刮一大笔银钱。” “有了这笔银钱,他尽可放心地筹备建造仙宫一事,就算不需要经过沈大人,他也能顺利推进他的仙宫建造。” “如此沈大人暂且安全了,而原本将要面临苛捐杂税的百姓,也得以喘息。这于我们而言,是极好的事情。” 刘尧点点头,表示了赞同:“护忠良,救百姓,本王一时之间觉得,滔天的权势也不及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情,更能叫心底感到快意。” 可是要做成这一桩桩事情,哪一件不需要权势? 但白明微没有扫刘尧的兴,只是又举起酒杯:“殿下,臣再敬您。” 一杯下肚,刘尧问:“先前我们推测,元询另有暗招对付沈大人,如今沈大人的困境被我们解了,且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白明微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如今邱道长已经住进了宫里,伴在今上左右,倘若我是元五,我会让邱道长做文章。” 刘尧眉头蹙紧:“有了这位邱道长后,父皇的确是想不起秦丰业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父皇对邱道长的信任前所未有,要是这邱道长出招,我们还真不太好应付。” 白明微开口分析:“现在前朝乱成一锅粥,今上忙着收银子,一时之间也不是邱道长出手的好时机,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慢慢筹备应对之策。” 刘尧颔首:“这妖道不是个好东西,而那元询也不是好对付的,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宫中的动静,本王会特别留意。” 白明微应下:“是,一切交给殿下了。” 刘尧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明微主动开口:“殿下,您可曾好奇风军师的身份?” 刘尧抬头,目光坦荡:“风军师是大将军的人,而本王信任大将军,倘若大将军认为风军师值得信任,那么本王也信任他。” “本王知道,一个合格的主君应当对任何事与人都保持着怀疑与警惕。或许本王还需要历练学习,但本王清楚,不论事情发展到何种地步,本王都信得过大将军。” “哪怕有朝一日本王对大将军的这份信任有所动摇,本王也不会疑心大将军对东陵江山社稷与百姓的这份赤诚。” “这是北疆同生共死与江北并肩作战所淬炼出来的信任,就好比那磐石一样,海枯石烂也不会转移。” 白明微闻言,没有过多言语。 她知道,关于重渊的事情,无需过多的解释了。 她起身,深深拜下:“士为知己者死,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刘尧连忙将她扶起:“大将军言重了,本王不需要你粉尘碎骨,本王只需要你平安长在,伴在本王左右,一同见证我们的宏愿迎来达成的那一刻。” 白明微掷地金声:“是,殿下。” 刘尧落座,他示意白明微坐下,而后善意地提醒白明微: “本王不在意,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意,关于风军师的事情,大将军还是做好防备,以免小人有可乘之机。” 白明微恭敬应下:“微臣谨记。” 刘尧看着毕恭毕敬的白明微,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但白明微看得出他的欲言又止:“殿下,可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刘尧轻笑一声:“本王的确有难以启齿的事情。” 白明微做出一副聆听的姿态。 刘尧叹息一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开口:“大将军,本王与平西大将军家陆姑娘的事情,是否可以撇清了?”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他。 刘尧也露出几分促狭:“说来惭愧,本王不想外界过多猜测,一来有碍陆姑娘的名声,二来……本王实在不想让人误会。” “本王对令妹的心意,相信大将军也能看得出来。本王能有今日的成长与改变,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六姑娘。” “本王也并非权力与地位可以满足的人。在本王内心的深处,始终惦记着那敢爱敢恨的姑娘。” “尽管本王知晓肩头的责任禁锢着本王,叫本王不能随心所欲,为了情爱就放弃家国大义。” “本王也清楚,自从本王踏上这一条路,就失去了轻言说情谊的机会。” “但本王到底还是会期许,有朝一日奇迹会发生,所以本王不想惹上流言蜚语。那种为所钟爱之人守身如玉的念头,相信大将军能明白。” 刘尧情真意切地坦露心声,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哪怕他和白琇莹不可能,他也不想让白琇莹误会。 白明微自是理解他的苦衷,但还是不得不告诉他:“殿下,请您再忍耐一下,时机未到。” 刘尧自然也顾全大局,听到白明微这么说,他并没有再多言,只是道:“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成碧的声音响在门外:“小姐,六姑娘问您好了没?她已经和陆姑娘告别,随时可以回府了。” 原来今日是白琇莹和陆昀华相邀出游的日子,白明微借着前来接白琇莹的机会,在这里与刘尧悄悄会面。 两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自然也该到分开的时间。 白明微正要开口应成碧,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 白明微眉头轻蹙,刘尧却“腾”地弹起,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第1816章 把你的屎给打出来! 白明微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全程没有表态。 而冲动也只是刹那,刘尧的手刚扶到门框上,他便收了回来,抿着唇一言不发。 “殿下,别担心,小六早已不是当初一味冲动的小姑娘了,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原来是白琇莹正在今朝醉门口等白明微,原本戴着帷帽站那儿,没有露脸也不影响人,偏偏就有不睁眼的醉汉上前招惹。 那醉汉仗着酒意,满嘴污言秽语就罢了,还要上手阻止。 白琇莹全程没有动,小丫鬟挡在白琇莹身前,却是怒得满脸通红: “放肆!你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做这等当街欺男霸女的行径?还不给我家小姐道歉!” 醉汉一脸无谓,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话间吐出一口口难闻的浊气:“你知道老子是谁么?竟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活得不耐烦了吧!”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着白琇莹。 见白琇莹亭亭玉立,帷帽下的面容却看不清楚。 他更是急不可耐,想要触碰那被挡着的脸蛋儿。 小丫头死死护着主子,凶狠地瞪着醉汉:“再敢靠近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醉汉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小丫头的手臂:“你也够劲儿,我喜欢,不若你们主仆二人一起伺候我过夜得了?” 说着说着,他又伸手去碰白琇莹。 拳头紧攥的白琇莹见自己的丫头受辱,决心不再忍让,抬腿一脚直接把醉汉踹飞了出去,砸烂了摆在酒楼门前的几处摊位。 醉汉痛得呻吟不已,捂着胸口怒骂:“给老子扒了她的衣裳!这小娘们活腻了!竟敢这样对老子!” 正是这一骚动,传到了楼上。 刘尧早就注意到楼下的白琇莹,方才白琇莹与小丫头的话,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里。 知晓是白琇莹出事,他根本没时间反应,立即就要去帮忙。 然而现身的前一刹那,他忍住了。 忍得额上青筋暴起,忍得满眼通红。 便是那双拳,也狠狠地攥紧。 听闻白明微的安抚,他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急切地开口:“大将军,姑娘的名节很重要。” “即便是那醉汉占不到便宜,但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六姑娘不检点,出门在外招蜂引蝶。” “六姑娘本就因为母妃,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流言蜚语,本王实在不想让她再承受任何来自别人的恶意。” 白明微依旧冷静:“殿下,这是北燕使团中的其中一人。他乔装打扮,又盯上臣的六妹,必定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倘若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于二妹不利,甚至您也要受牵连。还请殿下稍安勿躁,微臣自有主张。” 说完,白明微冲外面道:“成碧,去和掌柜的说一声,北燕人乔装打扮,欺负我东陵的姑娘。” “是,小姐。”成碧立即去办。 而外边,就在那醉汉的属下一拥而上,准备给白琇莹教训时。 酒楼内不知道谁高喊一声:“北燕人欺负我东陵的姑娘了!” 在众还不明所以,便看到一群人冲了出去。 其中有小二,也有顾客。 小丫头依旧死死地护住白琇莹,朝着冲出来的人哭喊: “就是他!就是他言语轻佻!唐突冒犯我家姑娘!冒犯不成,他还想要打死我们!” 小丫头话音刚落,伙计便把袖子捞起来: “好你个死蛮子!竟敢在我东陵欺辱姑娘,忘了你们是手下败将,正在向我东陵求和么?!” 另一个伙计帮腔:“我东陵的姑娘岂是你们可以欺负的!简直讨打!” 话音落下,伙计当先冲了上去,先是撂翻醉汉的几名打手,就要朝着醉汉欺身而上。 围观的客人依旧不明就里,但听闻北燕人在东陵耍流氓,自是不能忍。 于是大家也纷纷冲了上去。 有人练过,有人没有练过。 然而不管精装还是文弱,打起人来拳拳到肉,一点都不留情。 很快的,那些个北燕人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醉汉大喝:“你知道老子是……” “我是你爹!” 醉汉脸上结实地挨了一拳。 他挣扎:“老子是使……” “你想吃屎是吧?这就给你打出屎来!” 他大叫:“使臣!使臣!” “什么?屎才出来?!看来是还没挨够!” 醉汉又砰砰挨了几拳。 场面一度混乱,但是单方面的混乱,只因醉汉一群人忙着呼号惨叫。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外边的动静,她说:“殿下,该是巡城御史司出马了,成碧护送您悄悄离开。” 刘尧担忧之色未减,但他还是点点头,从侧门离去。 也就在这时,陆云枫不知从何处出来,他来到白琇莹身边,轻声开口:“六姑娘,小轿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白琇莹不做停留,拉着丫鬟跟随陆云枫趁乱离去。 待刘尧一身官袍,带着下属现身,前来制止混乱时,恰好看见陆云枫一脸温柔,弯腰替白琇莹掀起轿帘。 他微微松了口气,待目光落到那醉汉身上,已是杀意隐隐滚动。 第1817章 临时起意最难防 雅间内。 白明微眉头紧锁,很显然在思考问题。 成碧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小姐,六姑娘被陆家少将军悄悄接走了,没有人发现她的身份。” “大家伙也不认识六姑娘身边的竹露,若是事后有人指认,只管抵死不认,如此便能将对六姑娘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 “这北燕蛮子实在可恶,闹出这么一出,最多挨一顿打,被人唾弃几句,但最受伤害的,还是六姑娘,世人对女子的恶意……” 说到这里,成碧的声音便止住了。 只因白明微的神色,愈发凝重。 成碧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怎么了……可是恼这混账欺负咱们六姑娘?”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我恼的不仅如此,我还恼想出这一招的元五,实在狠毒至极。” 成碧不解:“小姐,这怎么说?” 白明微眸色寒如冰魄:“这醉汉是冲着我与越王殿下来的。起初若是诈出越王殿下与我在此密会,那么以为我是他麾下的太子,就会对我生疑,从而影响我的大计。” “我与殿下深知这一点,并没有现身,那么接下来便会影响到殿下。” “倘若殿下严肃处理,那么元五完全能以破坏两国关系为由,逼着元贞帝问罪殿下。” “倘若殿下处理轻了,必定会败坏殿下在百姓中的声望,刚树立起来的形象,也会因这点事受到影响。” “就算殿下能忍住因六妹被冒犯的怒意,选择明哲保身,把这件事情交给京兆尹处理,那么危机刚要平息的沈家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哪怕抛开前面的一切可能性不谈,最后殿下和沈家都没有被牵连,若是北燕顺水推舟,请求把六妹赐给这人,元贞帝必然会应下。” 成碧大惊失色:“这……怎么有如此歹毒的计策,简直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白明微声音冷凝:“怕是元五在知晓我与六妹出门后的临时起意。而临时起意,往往最难防备和预判。” 成碧提议:“不若趁机灭了那使臣的口,让元五那狗贼无法做文章!” 白明微摇头:“来不及了。” 果然,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刻,外边已经响起了元五的声音。 “都住手!” 早已准备周全的元五,带着一群人冲了上来,挤开激愤的诸位,便将那醉汉给护住。 元五站在刘尧面前,双方阵营显而易见。 剑拔弩张,仿佛随时都会爆发一场恶战。 刘尧见元五,敛住眼底怒意的同时,他忽然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元五的肩膀: “这不是妹夫么?妹夫你不去给我那苦命非妹妹守灵,来这里做什么?” 元五拍开刘尧的手:“本官听闻东陵人殴打我北燕的使臣,所以过来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人,竟然破坏两国邦交。” 刘尧露出无比惊讶的神色:“什么?使臣被打了?使臣在哪里?” 元五冷笑:“越王,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岂会不知这被打得生死不知的人,就是北燕的使臣之一?” “本王真的不知道啊!”刘尧无比诚恳,随即目光扫视围观的人,“你们知道适才被打的人,是使臣么?” 大家伙连忙摆手:“不知,不知。” 刘尧合起手掌:“啧,你瞧,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北燕使臣,不知者无罪,妹夫气量大一点,别计较那么多。” 说着他又把手搭到元五肩上,一副十分熟稔的样子。 元五再度把刘尧的手挥开,冷声质问:“越王殿下,倘若东陵的使者在北燕被打了,你作何感想?” 刘尧敛住面上的笑意,一本正经:“首先,本王会愤怒,我东陵人岂可随意被欺凌?必定是想为同胞讨回公道!” “况且事关使者,使者被打,不就等于东陵脸上也挨了结实的一巴掌了么?” “但是。”刘尧拔高音量,“同胞不等于正义,使者身份也不是免罪的理由,本王一定会追查到底,他究竟因何被打?” “虽然东陵人和北燕人是不同的民族,有着不同的语言与文化习俗,但我们生而为人,就应该被道德与律法同等约束。” “就算律法不同,那么为人的基本道德理应是相通的,就应该被道德约束!倘若他做出了不道德的畜生事,本王必定严惩不贷!” 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酒楼之外。 顿了顿,他又问:“元大人,本王的话,你认同么?” 元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刘尧的身上。 似乎没有料到,刘尧竟然这般圆滑。 一番话,不讲身份与地位,不说东陵与北燕的界限。 而是聚焦于“道德”之上,倘若北燕使臣一行人在弄清楚醉汉因何被打,依旧不依不饶,那就说明北燕人没有道德,和畜生无异。 如此一来,他的计划便再难发挥。 楼上的白明微闻言,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越王殿下。” 说完,她便准备离开今朝醉。 成碧追上去:“小姐,您这是……” 白明微淡声说道:“殿下这边应付元五暂且没问题,我们去准备应付元五的后招。” 成碧问:“去哪儿?” 白明微道:“去平西大将军府。” 第1818章 我是不是闯大祸了? 外边。 刘尧再次问了一遍:“元大人,本王说的,对么?” 元五拱手:“越王所言在理,在下心悦诚服。” 刘尧神色凝重:“既然元大人已经确认,方才被殴打之人是使臣之一,我东陵乃礼仪之邦,必然不会让使臣受辱,更不会对破坏两国关系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不作处理。” “为了以正视听,防止双方猜忌此事处理得不公平,有失偏颇,不若就在这,把事情的脉络理一理,如何?” 元五没有反对。 刘尧开口吩咐:“先请大夫来给使臣诊治。” 随即他看向围观的众人:“适才动手的,给本王好好解释,你们为何动手?若有虚言,一律按叛国论处!” 适才刘尧的表现,在众不无佩服。 如今刘尧看似严肃,实际上却是给他们机会控诉使臣的罪行。 于是一名长相儒雅,一看便是文人的男子越众而出,缓缓说出了事发的经过。 “适才我等在楼内饮酒,忽然听到外边传来异样喧闹,原本也不打紧,酒楼时常有醉鬼发酒疯。” “然而那醉鬼却分外过分,言语欺辱东陵的女子,试图调戏我东陵的姑娘。” “恰巧在下略通戎语,很快就认出这醉汉是北燕人。以往两国纷争不断,时常有我东陵的女子遭北燕人侮辱。” “这如何让人忍受得了?自然群起而攻之!然而就算醉汉不是北燕人,面对欺辱女子的蛮人,我等也照打不误!我们这是在维护正义!” 男子的话,道出了他们知晓醉汉是北燕人的事实,同时也和刘尧方才的话相呼应。 在众纷纷点头。 有人说:“我们也不知道这位耍流氓的人是北燕的使臣?使者是一国的脸面,谁能料到北燕的使臣会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所以我们只当他是北燕的行商!” 有人还说:“不论是谁,调戏女子这等卑劣行径,坚决不能忍!” 有人又说:“喝两口黄汤就兽性大发,说明这人也不怎么样,与其问我等的责,倒不如先处置犯罪之人。” 大伙儿附和:“就是就是,女子的名节多重要,那姑娘出门还带着帷帽,很显然很注重清誉,结果被一个不长眼的醉汉给唐突了!” “如果北燕使臣讲理,带着真心实意来与东陵议和,就应该处置这调戏良家妇女的使臣,相信北燕人也知晓礼义廉耻,不是没有道德约束的畜生!” 众人的话阴阳怪气,就差指着元五的鼻子骂了。 刘尧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露出一副郑重的神情,很认真地在听当事人的“陈述”。 眼看众人说得越来越过分,恨不得再把那醉汉拉出来打一顿,刘尧总算抬手阻止: “事情的经过,本王已经听得差不多了,尔等稍安勿躁。” 接着,他看向元五:“不知元大人如何认为?” 刘尧的应变能力以及处事风格,都出乎元五的预料之外。 元五知晓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快刀斩乱麻,当即就结束纠缠:“仅凭一方之言,对我北燕使臣也不公平,待其清醒过后,本官会对其进行询问。” “倘若真如在众所说,他有欺辱东陵女子之举,在下必定给那位被欺辱的女子一个交代。” “还请越王准许本官先将人带回驿馆,如若越王不放心,也可派巡城御史司的人跟随。” 刘尧见好就收,他也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免得弄巧成拙。 于是他应下元五的请求:“也好,就让副御史与元大人一同回去,如若元大人有需要,也能随时配合。” 元五拱了拱手,便带着人离开了。 刘尧留在原地安抚众人:“首先,本王要感谢你们维护同胞的一份心意;其次,本王也想提醒你们,凡事不应只能暴力解决。” “逾越了那个度,就会伤人伤己,还请诸位好自为之。最后,参与打架的人都过来留下你们的名字,以便到时候能随时传唤尔等问话。” 本来打人的人群里,很大一部分就是今朝醉的人。 而其他动手的人,也不为打了北燕使臣后悔恐惧,大家都很配合地留下姓名和住址。 如此,本该爆发的一场争执,便被刘尧机智化解。 那么白明微先前分析的,有关元五计划的步骤就会跳过刘尧,直接到达白琇莹身上。 刘尧没有想得那么周全,但他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不应该是他掺和的。 于是他吩咐了下属几句,便入宫向元贞帝交代这件事去了,以免有人先一步恶人先告状。 …… 与此同时。 白明微现身平西大将军府。 她上门的时候,特意禀报了门仆,按照礼节进入平西大将军府。 门仆禀到大将军夫人那里:“夫人,柱国大将军前来接六姑娘回家。” 大将军夫人只觉得莫名所以:“她来接自己的妹妹,知会你们一声,让你们给六姑娘带信即可,怎的还这般郑重,特意告知我?” “弄得好像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来接妹妹一样。真是搞不懂这位女将军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罢了,她既然这般正式,我也不好不见,把她请到花厅,我亲自招待她。” 于是,平西大将军夫人亲自招待了白明微。 她原本以为白明微这般郑重其事,是有其他话要说。 结果白明微当真只是拜会她一下,便要准备告辞,弄得她郁闷不已。 然而郁闷归郁闷,她还是礼数周全地让人去通知白琇莹。 不一会儿,陆昀华便与白琇莹一同出现在花厅。 白琇莹向大将军夫人行礼:“大将军夫人安好。” 大将军夫人对白琇莹淡淡的,说不上不喜欢,也说不上喜欢。 她点点头:“不必那么客气,你来与昀华作伴,把这里当自己家即可。” 白琇莹福身:“是。” 白明微适时开口:“夫人,陆姑娘,多谢款待,我们告辞了。” 陆昀华含笑:“我送你们出去。” 大将军夫人起身:“妾身送柱国大将军。” 白明微笑了笑,领着白琇莹离开。 陆昀华亲自把她们往门口送。 花厅到府门外,还有一段距离。 待出了花厅,白明微向陆昀华拱手:“替我多谢少将军,如果不是他,六妹恐怕不能这么轻易脱身。” 陆昀华含笑:“大将军言重了,此事无关私交,不管是哪位东陵的女子被北燕人如此对待,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 “兄长也让我给大将军带话,他说如若大将军有需要,尽管传话即可,他一定义不容辞。” 陆昀华的态度很明显,不管在东陵他们是什么关系与阵营,但只要事关外族,他陆家必定一致对外,无需理由。 这便是将门的原则。 倘若欺内媚外,那当真对不起戍卫苦寒边疆的万众将士! 白明微礼貌地道谢:“明微在此谢过。” 两人刚说完话,门口也到了。 陆昀华福身:“送大将军。” 如此,白明微便带着白琇莹上了马车。 马车上,始终一言不发的白琇莹终于开口了:“长姐,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白明微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别担心。” 白琇莹却依旧有顾虑:“长姐,你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却知晓事情闹大了,否则少将军该把我直接送回白府,而不是带回陆府。” “再者你上陆府接我,还惊动了平西大将军夫人,说明你想让别人知晓,我在陆府。” “你和少将军的做法,皆是为了让我与今朝醉门口被调戏的女子撇清关系,如果事态不严重,你们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白明微看着白琇莹的目光,满是温柔:“不管事情有多大,错的都是那些犯贱的人,而不是受害者。” “你不必担心,再大再难的事情,阿姐都能解决。接下来你只需咬死,你一直都在陆府即可,左右你一直带着帷帽,没有暴露身份。” “至于你的近身竹露,事情没平息之前,我借口她抱病会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有人问起,你也这么说便是。” “平日该吃吃该喝喝,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出现在今朝醉外,连四婶都不能说,也别过度关心这件事情,要彻底撇清,知道么?” 白琇莹郑重应下,随即问:“长姐,我都听你的。但是长姐,要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你准备怎么办?” 白明微双目雪亮:“这就是我该与陆少将军商量的事情了。” 第1819章 你想嫁给少将军么? 白琇莹自是信任长姐,但此时此刻,也不免有些担忧。 她毫不顾忌地道出心里话:“长姐,昀华和少将军都是好人,倘若可以,我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 “当然了,这是私情。私情之外,也有公义。平西大将军是西疆的脊梁,陆家世代驻守西疆,一直不参与权力争斗。” “这数百年来,不管皇帝如何换,陆家人都带着先祖的牌位,岿然不动地戍卫边防。” “倘若因为北燕人的介入,导致忠良被迫卷入权力漩涡,最后受牵连而败落,那动摇的不止是边防的稳定,还是东陵的国本。” “长姐,六妹可以牺牲,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都能接受、面对,倘若这件事无法解决,必须要有人承担后果,我宁可是自己,也不想牵连忠臣良将。” 她的神色没有惊惶,也无虚伪。 有的只是郑重与认真。 她是说真的,发自肺腑。 不管她性格如何冲动莽撞,她骨子里都流淌着大义。 白明微闻言,缓缓把她的手握住:“有长姐在,一定会没事的。” 白琇莹再一次表达了她的态度:“长姐,我相信你。然而凡事都有万一,倘若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六妹不惧生死。” 白明微握紧白琇莹的手:“傻丫头,生命只有一次,不要轻言生死。倘若能活下去,必定要好好活着。” “放心吧,这件事不难解决。不过在解决问题之前,长姐有话想问你。” 白琇莹一脸认真:“长姐请说。” 白明微道:“本来这件事是冲着我与越王来的,但是越王巧妙化解了危机,那么对方想做文章,就只能从‘被调戏’的女子入手。” “倘若元五不依不饶,硬是要说那人就是你,不管别人信不信,元贞帝一定会信。” “如果元五向元贞帝讨要你,元贞帝不会不给,但要是你早早定下亲事,那就不一样了。” “陆少将军对你的心意,你应该能看出一二,倘若你们定下亲事,元贞帝顾忌陆家,不会抢了少将军的未婚妻,如此危机轻而易举化解。” 白琇莹闻言,当即就明白了:“长姐,你是不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嫁那陆少将军?” 白明微颔首,静静地凝着微光里的白琇莹。 白琇莹摇摇头:“长姐,此非上策。” 顿了顿,她道:“其一,倘若我与陆少将军定下亲事,那么陆家就会被迫卷进来,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 “其二,就算没有元询从中作梗,我与陆少将军也非良缘,长姐你手握北疆兵权,陆家手握西疆势力,皇帝怎会容许武将联姻?” “其三,哪怕没有重重阻碍,这也不是一段幸福的姻缘,只因陆母看不上我,今后若是我嫁了,岂非要受那婆母的刁难?” “而且陆少将军将来是要去西疆赴任的,我得留在京中为质,为他镇守后宅。” “我的心不在后院,后宅不是我的天地,我不想在后宅伴着胭脂水粉,守着空荡荡的宅子蹉跎一生。” “与其像一棵不能挪动的树一样干枯地活着,倒不如张开翅膀,天高地远任我去闯,哪怕如浮游朝生夕落,至少也得了半日的自由与快意。” 白明微叹了口气:“有条有理,一箩筐理由,无非是你并不喜欢陆少将军,倘若真心悦爱彼此,这些困难都有决心一一克服。” 白琇莹摇摇头:“非也,而是从一开始就看清了现实,所以哪怕陆少将军再好,我也不会对他动心。” 白明微点头:“六妹的意思,长姐明白了。既然这是六妹的意愿,那么长姐尊重你,此事长姐不会把陆家牵扯进来,亦不会考虑让你定下亲事来化解危机。” 白琇莹一脸关切:“长姐特意与我说这件事,是否就是因为定亲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白明微给予了肯定的答案:“正是。但前提是,你与陆少将军两情相悦,否则这个办法就不考虑。” 白琇莹垂下眼睫:“长姐,元询这般大费周章地针对我,不仅是为了打击你那么简单吧?” 白明微一时默然。 白琇莹继续道:“长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白明微闻言,也就不再犹豫,她告诉白琇莹:“其实还是冲着我与越王来的。” “但如果不能直接针对我们,那就间接对付。你是我的妹妹,而越王他又对你牵肠挂肚。” “一旦元五向元贞帝讨要你,不论你是委曲求全入了北燕使臣的后院,还是宁死不屈,于我们而言,都是打击。” “何苦呢……”白琇莹唇角扯了扯。 白明微从这细微的动作,就察觉到了白琇莹的情绪。 她问:“六妹,虽然这个问题我问了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再问一遍,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钟情于越王殿下?” 第1820章 这所谓的习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长姐,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白琇莹回答得很干脆,几乎是毫不犹豫。 可她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白明微闻言,她暗自叹息。 她何尝不知道六妹的顾虑,无非是担心如果真的放任情愫滋长,会给她增添压力和麻烦罢了。 但她不觉得,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六妹的顾虑。 因为六妹对她的体贴和理解,并非轻而易举可以改变的。 她感念六妹这份心意,自是不会再多干涉。 于是她握着白琇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也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影卫的声音。 白明微问:“何事?” 影卫低声回答:“方才在今朝醉门口发酒疯的那名使臣,遇刺了。” “遇刺?” 是遇刺,而非伤重身亡。 白明微眼皮一跳,立即就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影卫低声回答:“是,那名使臣刚被元询带了回去,大夫趁机刺死使臣,然后便遁逃了。” “现在巡城御史司和京兆府都在四处搜寻刺客,属下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来禀报姑娘您。” 白明微闻言,面色依旧沉静,她问:“元询在哪?” 影卫应声:“元询正在入宫的路上。”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立即去承天观,帮我向师父捎个信儿,务必悄悄的,不可叫人发觉。” 接着,白明微掀开帘子,悄声说了几句话。 “是。” 影卫应了一声,外边便没了动静。 白明微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六妹,回家后你先去找风军师,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然后请他去找祖父,明白么?” 白琇莹看到长姐如此郑重其事,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她点头应下:“是,长姐。” 白明微不再言语,眉头轻轻拧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马车不一会儿便到府门口,姐妹二人尚未下马车,宫里的人便来了。 白明微从马车上下来,便有内侍迎上前:“柱国大将军,陛下有请,请您速速随咱家入宫。” 白明微看了一眼身上的常服,随即道:“公公请稍等片刻,本将军换身衣裳。” 那内侍的态度十分坚决:“陛下说了,请大将军立即入宫。” 如此,白明微便不再说什么。 她看了白琇莹一眼,白琇莹立即点点头,随即提着裙子进了宅子。 白明微则随内侍入宫。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薄暮之下,玉京城被笼上一层雾霭。 层层裹上来,叫人透不过气。 白琇莹谨记长姐的话,当即就去找了萧重渊。 她气喘吁吁地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随即道: “未来姐夫,此事怕不能善了,长姐让我告诉你,马上去找祖父,可她没有交代我让你去找祖父做什么。” 萧重渊沉吟片刻:“六妹,先别着急,你去找大嫂,告诉她等会儿府里可能会有来报信儿的人,到时候需要她安抚大家。” 白琇莹一脸担忧:“报信儿?报什么信呀?为什么要安抚大家?” 萧重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会儿信就来了,你先去找大嫂吧。” 说完,萧重渊便径直去了白惟墉的院子。 …… 另一边。 白明微跟随内侍一路抵达承明殿。 殿内,元贞帝高坐龙椅。 他红光满面,看起来精神很不错。 而他的身边,站着“邱道长”。 除了“邱道长”以外,还有刘尧,元询,甚至太子刘昱也在。 白明微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但她依旧从容,礼数周全地行礼问安。 元贞帝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你来了,大家伙都在等你。” 白明微恭敬地问:“陛下,微臣斗胆,不知您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元贞帝收回冰冷的目光,随即看向元五:“元大人,你说吧。” 元五走上前,一脸悲痛:“柱国大将军,事情是这样的,我北燕使团中的其中一名使臣刚刚遇刺身亡。” 白明微露出震惊的神色:“竟有此事?这刺客实在歹毒,岂非是在破坏我东陵与北燕两国的友好邦交?” 元五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明微一眼,继续说道:“巡城御史司与京兆府已经在追查刺客的下落,相信很快就能找出凶手。” “我北燕与东陵止戈停战,双方都带着十足的诚意议和,我北燕可以保证,使臣的死亡不会动摇两国之间的关系。” “然而那名使臣,乃出身北燕望族,若是没有个交代,只怕其身后部族会做出报复举动。” 白明微淡声询问:“元大人所言有理,但这理应是北燕与东陵之间应当谈及的事情,为何需要本将军参与在内?” 元五收住面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 “自是因为想要解决此事,还得柱国大将军帮忙。然而在那之前,我先解释一下原因。” 接着,他便缓缓向众人说明:“这位使臣的部族常年征战,每年都有无数勇士战死。” “为了安抚这些战死的英灵,这一部族有一个习俗,那便是在勇士战死后,其家人会帮勇士求娶出征前看中的那名姑娘。” “哦……”白明微露出理解的神色,“这不就是东陵的结阴亲?” 元五的语气依旧认真:“据我了解,与东陵的阴亲不大一样,因为被求娶的姑娘不能拒绝,否则勇士的英灵便得不到安息,从此厄运也会降临到那姑娘及其家人身上。” “所以在那个部族,被英烈家属求娶的姑娘,不仅心甘情愿嫁给勇士,甚至以此为荣。” “待姑娘入门之后,会为英烈守孝三个月,之后英烈的父亲、兄弟以及亲族中的男子,便可以共享这位新婚妻子。她也可以选择成为其中一人的侍妾,也可以选择服侍族里的所有男人。” 此言一出,在众都变了脸色。 便是刘昱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更不用说眼底已经滚动着怒意的刘尧。 元贞帝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 邱道长垂着眼睫,不知他在想什么。 而白明微最为淡定,她笑着回应: “这部族里的规矩可真够奇怪的,安抚英灵的方式有很多种,他们偏偏选择牺牲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被选中的姑娘不能拒绝,而且还有可能面临着服侍亡夫所有男性亲属的境况,元大人竟然还说这些姑娘以此为荣?” “元大人你问过这些姑娘了?怪不得这个部族并非北燕最强,与本将军交过手的人当中,也没有人抗打的,原来是死了后家里给配阴魂呢!” “如此一来,没成亲的死了可以不用做光棍,有人为他守孝守节,成了亲的死了还能配个鲜活水嫩的黄花大姑娘!” 毫不客气地回怼,让刘昱不禁笑出声。 而刘尧的手却是紧紧攥住,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元五并未生气,从始至终,他都以一个中立的态度来谈这件事。 仿佛他只是在客观描述事实,而不带任何私心。 元贞帝开口了:“这习俗的确少见,朕从未耳闻,仙长你游历天下,可曾听说过这样的习俗?” “邱道长”毕恭毕敬地回应:“禀陛下,确有此事。” 元贞帝抖了抖袖子,目光在白明微身上一扫而过。 他很快就明白元询非要让他请白明微入宫的原因。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窃喜,连忙问道:“元大人,不知这位使臣生前看中的姑娘是谁呢?” 元五拱手,目光却看向白明微:“回禀皇帝陛下,这位使臣生前看中的人,正是东陵柱国大将军府的六姑娘,白琇莹。” 第1821章 她就是注定要被人糟蹋! 没有提及今朝醉门口的那一幕,是因为元五知晓白明微必定有应对之策。 索性直接掠过之前发生的种种,向元贞帝要人。 倘若白明微拒绝,又要求证明使臣看中的人是白府六姑娘,那么他再进行佐证。 总之,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准狠,丝毫不拖泥带水。 越是简洁的手法,就越能让对手猝不及防。 此言一出,在众神色各异。 刘尧已是面红筋涨,他“腾”的上前一步,双拳紧紧地握住。 很显然,他彻底怒了。 原本放过那名使臣,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 可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下三滥招数。 他怒,不仅因为元五向皇帝要的女子是藏在他心底的姑娘。 就算是任何一名女子,都不应该与“结阴亲”、“服侍族中男子”、“成为其中一人的妾”之类荒唐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女子一生,世道固然艰难,但不该被当牲畜对待。 白明微闻言,面上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漫过刘尧,便让刘尧猛然惊醒,忍住那爆发的冲动。 可一直盯着刘尧的太子,如何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九弟怎么这么大的反应?那是北燕部族的习俗,就算你不了解也应该尊重,如此莽撞实在无礼。” “我东陵是礼仪之邦,父皇恩泽百姓,以仁礼治天下,在外使面前,九弟不要丢人现眼才是。” 面对刘昱的冷嘲热讽,刘尧没有言语。 他并不因此恼怒,反而让刘昱自讨了个没趣。 元五似笑非笑:“越王有什么意见,大可说出来?” 刘尧挤出一个笑容:“元大人误会了,本王没有什么意见。” 因为刘尧压制住了怒意,也就没有掉进陷阱里。 刘昱和元五一时之间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元贞帝道出了结语:“柱国大将军,为了两国的和平,相信六姑娘会同意,并以此为荣的,对吧?” 以此为荣? 白明微心底一声轻嗤。 只有但凡受过教化的人,都会觉得这所谓的习俗实在荒唐。 然而一国之君,竟然答应他国如此无礼的要求! 更何况,北燕也只不过是手下败将! 果然软骨头就算被人托举到山巅,也依旧是软骨头! 尽管这一切都在白明微的意料之中,但看到元贞帝这般不争气,她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怒意。 可这份怒意在她面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以至于元贞帝都以为她爽快地答应了。 意料中的屈辱和暴怒,以及拒绝没有出现。 元贞帝意兴澜珊:“就这么决定了吧!你回去准备准备,挑个好日子把六姑娘送到驿馆守孝去。”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答。 刘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而元五又添了一句:“这位使臣家中已有妻室,所以六姑娘在守孝的时候,只能以妾的身份。” “将来六姑娘无权选择成为使臣亲族的妾室,她只能以侍妾的身份,服侍那些男人。不管辈分高低,身份贵贱,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此言一出,白明微依旧神色沉静。 而元贞帝心里则已经乐开了花。 他唇角根本压不住,仿佛下一刻就能大笑出来。 刘尧忍住怒意,反唇相讥:“这还找什么清白姑娘守孝,直接去青楼找十个八个给他哭丧,行么?” 元五轻轻摇摇头:“规矩不是在下定的,对于这约定俗成的习俗,在下没有权力更改。” 也就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白琇莹就是注定要被糟蹋!注定活得连娼妓都不如! 他北燕就是要践踏柱国大将军府的尊严,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东陵柱国大将军的妹妹在北燕千人睡万人骑! 到时候就看看,这柱国大将军还怎么带兵打仗? 还怎么在人前树立威信! 这是一记兵不血刃,却把对手尊严踩在脚下的阴损招数。 但元贞帝根本就不在乎他应下的后果是什么。 一想到这名女子是白府的人,他就忍不住笑。 要是现实情况应允,那么他巴不得送去给北燕人践踏的人就是白明微! 有人要白惟墉,也不是不成! 刘尧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心里清楚,倘若他忍不住,那就着道儿了! 在爆发与隐忍之间,他选择了克制。 因为大将军都不着急,必定有着解决的办法。 一直垂着眼睫的白明微,没有再看刘尧一眼。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刘昱身上,沉静的背后,带着几分祈求。 刘昱先是一怔。 他本来在承明殿讨好父皇,结果让他撞上这种事,他自然选择留下来看热闹。 更何况此事说不定还能让九弟吃瘪,他必定不会放过。 原本他只准备伺机落井下石。 但大将军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思索片刻,他恍然大悟。 于是他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立即越众而出:“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第1822章 这不是商量,而是圣旨! 最近刘昱拼了命地给元贞帝送银子,元贞帝看他格外顺眼。 原本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但最近刘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他自然是要给刘昱这个面子。 于是他和颜悦色地问:“太子,你有什么话说?” 刘昱一撩衣摆,跪在元贞帝面前,情真意切地开口:“父皇,儿臣对元使者的话有几分疑虑。” “他说那名使者生前看中的姑娘是白府六姑娘,儿臣思来想去,都觉得非常奇怪。” “首先,六姑娘乃深闺女子,轻易不抛头露面,他是在什么地方对六姑娘一见钟情的?” “其次,我东陵泱泱大国,岂能去遵循一个小部族的习俗,若是东陵不加理会,难不成那部族敢与柱国大将军再打一仗不成?” “最后,儿臣听闻这名使者素来品行不端,在东陵为所欲为毫无约束,若是因为他的死,把我东陵大将军的妹妹送给她配阴婚,是否能叫我东陵的百姓服众?” 刘昱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他自认为自己站了理,所以说话的时候掷地有声。 可元贞帝听在耳里,非但没有理会其中的道理,反而认为刘昱这是在包庇偏袒白明微。 一时之间,刘昱在他那里获得的好感一扫而空。 他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恨不得揪着太子的衣襟,大骂这个蠢货难道看不出自己就是想送白琇莹给北燕人糟蹋么?! 然而他惯来虚伪,这个时候尚且能保持微笑。 刘昱不知道父皇早已怒了,继续说道:“父皇,儿臣认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东陵并非不讲理的地方。” “既然北燕使臣在东陵遇害,我东陵自是会拿出态度,惩治凶手并补偿使者。” “至于把东陵的姑娘送过去受委屈,那是胆小懦弱的手下败将才会做的事情,我东陵可是胜者。” 他越说越上头,腰板越挺越直。 仿佛殿内指点江山的人,只有他刘昱一人。 元五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而白明微和刘昱,则是垂下眼睫,任由太子发挥。 元贞帝看着高谈阔论的儿子,一时之间火冒三丈。 他敛住笑意,怒骂一声:“蠢货!北燕的使者死在东陵是事实,北燕没有追究,只是要区区一名女子做补偿,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在这胡言乱语什么!难道是想破坏我东陵与北燕之间的关系么?还不快向元使者道歉!” 暴怒的声音响彻承明殿。 把刘昱吼得一怔一怔的。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似乎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道歉!” 元贞帝的怒喝再次响起,伴随着声音落下的,是桌上的镇纸。 刘昱偏过头,却还是被镇纸擦破了额角。 鲜血顺着他的面颊蜿蜒而下。 他暗自握拳,很显然他半点都不服气。 此时他考虑的并非没能帮到刚“归顺”自己的柱国大将军,而是凭什么他尽心尽力地讨好,就因为几句话父皇就如此厌弃他? 果然,只有自己坐在那个位置,生杀予夺的大权,才会落到他手中。 思及此处,他忍住屈辱与不甘,咬着牙向元五开口:“元使者,本宫说话不恰当,你见谅!” 元五笑了笑,算是接受了道歉。 他拱手,对元贞帝说:“多谢皇帝陛下,您尊重北燕习俗的英明事迹,必定在北燕传成佳话。为我们两国友谊长存,我向您道谢。” 说完,他毕恭毕敬地向元贞帝行了个礼。 元贞帝满意地笑了:“太子意气用事,多谢元使者不见怪。朕一心促成两国和平,自是会尊重北燕的习俗。” “元使者可准备去柱国大将军府,为不幸遇刺身亡的使者,迎接他年轻的妾室。” 说到这里,元贞帝冷着脸告诉白明微:“柱国大将军,虽然时间紧促,但也要好好准备,送你妹妹风风光光出门,别叫人看笑话,以为柱国大将军府不愿意这一桩美事。” 刘昱挨了挂落,自是不敢再说话。 刘尧忍无可忍,却也不能轻举妄动。 元五得意洋洋地看着白明微,目光时不时落在刘尧身上,挑衅意味十足。 而这时,白明微听了元贞帝的话,唇角挑起:“陛下,只要是促进两国关系走向和平的事,臣万死不辞。只是……” 元贞帝眯起眼睛:“只是什么?你不是说万死不辞么?怎么还有什么意见?这不是商量,这是圣旨!白明微,拒绝就是抗旨!你可要想好了!” 白明微面色依旧:“臣并非要拒绝,而是有些话想要在这个时候说清楚,还请陛下准允臣把顾虑说出来,这也是为了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 第1823章 这个越王,不能留了 元贞帝已经极度不耐烦了。 他根本就不想给白明微说下去的机会。 于是他挥挥手:“此事已有定论,大将军就不要再多此一举了,时辰已晚,都回吧!” 白明微立即开口:“臣不是在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而是这件事不得不说,倘若今日臣不开口,他日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刘尧默不作声。 并非他不想帮腔,而是一旦他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可刘昱不这么认为,适才他被元贞帝呵斥,早已满肚子的不甘与愤恨。 此时自是想要犟一犟,既为了证明父皇还是在意他,也是为了向白明微证明—— 瞧,九弟都不帮你,只有本宫站在你身后,你该死心塌地,好好报答本宫! 于是他立即接过白明微的话:“大将军,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什么样的事情,能产生我泱泱东陵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白明微也很快应声:“回禀太子殿下,六妹她毁过格日神像。当年北燕与东陵兵戈相见,臣的无数亲族与东陵战士都死在北燕铁骑之下,而北燕的首领还特意把白府儿郎被残杀的过程来说事,甚至烹煮我东陵的将士……” “我军怎能咽下这口气?我们也有反击方式,那便是当众毁坏北燕各部族的神像。” 刘昱大惊:“莫非这格日神像,便是那名使者部族所供奉的神像?” 白明微颔首:“回太子殿下,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初臣率兵与北燕交战时,曾研读过北燕各部族的文化习俗。” “这格正是那名使者所在部族所供奉的神像。据臣所知,北燕人分外虔诚,各部族都死心塌地地信奉着他们的真神!” “倘若那名使者的族人知晓六妹曾经悔过神像,只怕会怒不可遏,以为我东陵故意羞辱他们。” “悔神像一事,许许多多的人都知晓,本来为了两国和平,臣应该隐瞒此事,但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当坦诚才好,以免酿成大祸!” 说到这里,白明微看向元五,一字一句: “元使者,适才你说过,各部族的习俗你无法左右,那么现在你当着我东陵陛下的面,告诉我们,本将军这样一个毁坏过北燕部族真神雕像的六妹,还能给那名使者配阴亲不?” 元五默然良久,忽然一声轻笑。 像是在笑自己又棋差一招,更像是在笑白明微果真是他看中且欲要拉拢的人。 轻而易举就解了这一次的危机。 他知道败局已定,正要开口,白明微便抢先一步: “我们白府,只有我的祖父,以及我五嫂肚子里的孩子没有毁坏过北燕的神像,其余的人,上到各院子主子,下到洒扫的仆从,所有人都烧过神像!” “若是元大人改口,可以退而求其次,换一个人与那名使者结阴亲,怕也是不能了。” 这是在堵元贞帝的后路,免得元贞帝要把她的其他妹妹送人! 元五闻言,没有回答白明微,而是与面色阴沉的元贞帝,说了这样的话: “陛下,看来柱国大将军府的人,我北燕娶不走,也不敢娶。” 这话换成外人,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听在元贞帝的耳里,便是他北燕人高攀不上柱国大将军府的人。 这让元贞帝怎么想?毕竟那尸骨未寒的嫡女,还许过北燕人! 难不成嫡公主都比不上白府的人? 元贞帝本来已经一肚子火,如今更是怒意横生。 可偏偏他又不好发作,只因他也知晓北燕人对真神究竟有多虔诚,要是真把一名毁过神像的女子送过去,只怕北燕人第二天就集结军队打上门! 而且只会更凶猛! 他也不能怪罪白府的人当初为何毁神像,那时候两国打得难舍难分,难不成还给北燕的神下跪不成? 遇到不尿神像头上,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也就在这时,他才知晓白明微为何如此沉着冷静,原来还有这一招呢! 憋了满肚子火的元贞帝,看到太子霎时觉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要不是这蠢货,白明微也没机会说这件事! 蠢东西,什么时候背弃祖宗去姓了白?! 正当元贞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时,刘尧这才开口:“父皇,儿臣有一策,可解决这一难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靠,愠着怒意开口:“越王,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刘尧含笑:“对于亡者的慰藉,我东陵与北燕有着不同的习俗。这位使者的部族是让亡灵与活着的姑娘结阴亲,以此告慰亡灵。” “而我东陵的南方,则有习俗是扎童男童女烧给逝者,让这些童男童女在地府代替未亡人以及亲族伺候亡者。” “我东陵与北燕两国都对和平怀揣着赤诚之心,既然我东陵尊重北燕的习俗,那一心求和的北燕,是否也该尊重我东陵的习俗?” 说到这里,刘尧看向元五,皮笑肉不笑: “所以儿臣斗胆提议,双方都尊重对方的习俗,白府六姑娘既然嫁不成那使者,为何不扎一个与六姑娘一模一样的纸人,送给使者做妾。” “到时候纸人就从白府送出,并且以嫁妾之礼送到使者灵堂,不也是一种对亡灵的告慰?” “本身活着的女子嫁给逝者,是对逝者的一种告慰,而不是巧立名目,借着告慰亡灵的借口,让族中的男子可以多一名暖床的女子。” “儿臣相信,既然那名使者生前看上了六姑娘,那么长着六姑娘样貌的纸人,一定能够让那名使者满意!” “您说呢?元大人!”刘尧最后一句话,凝着元五的眼睛说。 元五面不改色,但却有一抹杀意一闪而过。 他的杀意,不是来自计划落空的愤怒,而是他觉得刘尧这个人不能留,否则一旦刘尧登基,那他吞并东陵的抱负,就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能说不么? 是他说了有心与东陵修好,没有只让东陵尊重北燕习俗而他们不尊重东陵习俗的说法! 难不成他还能厚着脸皮说,纸人绝对不行,必须要一个能给亲族男子暖床的姑娘? 那他北燕还是人么?和四条腿到处求偶的狗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没有立即作答,只是道:“陛下,越王言之有理,站在我的角度,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此事还得我回去与众使臣商量商量。” 听着元五的口吻,元贞帝就知道送白府的女子给北燕人当破鞋行不通了。 于是他略带惋惜地开口:“那你回去商量吧!” 元五拱了拱手:“请恕我无礼,先告辞了。” 元贞帝点头:“王公公,你去送一下使者。” 王公公立即恭恭敬敬地把元五送了出去。 元贞帝正想结束,他实在不想看到殿内的几个蠢东西。 然而白明微却并不给他消停。 但见白明微上前一步:“陛下,臣有话说。” 元贞帝眉头高蹙:“你又有什么屁话?!” 第1824章 那场火怎么就烧不死他呢! 白明微没有理会元贞帝的震怒,她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随即看向“邱道长”。 她说:“家师东极真人有一卦象,欲邀请邱道长一同解卦。” 虽说元贞帝目前宠着“邱道长”,然而他对东极真人,可半点都不敢冒犯。 东极真人一卦算尽天机,“真人”之号乃天下共认。 哪怕元贞帝如此痛恨白明微,却也没有对承天观有任何的不敬,甚至从来没有为难过承天观。 可见,在元贞帝的心底深处,承天观是他不敢去触碰的禁忌。 如今东极真人有卦,欲邀他的新宠同解,他自是不会拒绝。 于是他按捺住心底的不耐,看向“邱道长”:“朕没有什么意见,仙长意下如何?” “邱道长”捻了捻小山羊胡,笑道:“这是贫道的荣幸。” 白明微立即接过话:“承天观的人已经候在宫外,倘若道长没有什么意见,不知道长现在出宫,还是本将军替同门师姐请求觐见呢?” “邱道长”又捋了捋山羊胡,似乎一时难以抉择。 倘若他出宫,又担心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只有苟在皇帝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倘若请承天观的人入宫,他又不敢确定那一卦是否冲着他来。 要是于他不利,在皇帝面前可不好弄。 于是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元贞帝眉头依然皱得老高,但却不由得好奇。 他问:“什么样的卦象,竟然需要邀请仙长一同解?” 白明微摇头:“回圣上,臣并不知晓卦象的内容,倘若陛下您有兴趣,不若请臣的师姐把卦象带进来,让邱道长为您解卦。” 元贞帝颇觉麻烦,但他还是架不住心底的好奇心,于是便同意了白明微的提议:“嗯,也好。” 左右侍奉的内侍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邱道长”捻着山羊胡,像是在思考什么。 白明微不着痕迹地看了刘尧一眼,片刻过后,刘尧便提出告辞:“父皇,儿臣还要去查使臣遇刺一事,请恕儿臣无礼,先行告退。” 元贞帝目光复杂地看了刘尧一眼。 最开始他纵着刘尧,无非是因为他宠着韦贵妃,所以对韦贵妃的儿子看似多几分偏爱,以此哄哄宠妃罢了。 父爱? 哼,帝王之家要什么七情六欲,亲情与权力比起来,锦上添花都算不上,不过是无趣时打发时间的无聊东西罢了。 需要时可以装模作样,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大义灭亲。 后来刘尧被养成一个纨绔,随心所欲,他竟然莫名地喜欢这个儿子。 喜欢他能够拥有帝王之身无法拥有的恣意妄为,也喜欢自己宠着的儿子没有丰满羽翼反咬一口,而是被养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于是他更纵着这个儿子了。 如今浪子回头,以前那招猫逗狗一无是处的纨绔,摇身一变成为独当一面的越王。 他不免生出了忌惮。 更生出了几分恐惧,只因他在这个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可惜啊可惜,大年初一的那场大火,怎么就没有烧死这个儿子呢? 望着眼前似乎魁梧了不少的儿子,他眼底闪过杀意,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摆手:“去吧。” 在刘尧走后,白明微和刘昱都相继提出了告退。 空落落的承明殿内,只剩下“邱道长”以及几个仿佛不存在的内侍。 元贞帝叹息一声:“仙长,你说这白明微有什么魅力,朕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地都跟着她姓了白。” “邱道长”笑答:“陛下您有九个儿子,那些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您想让他们姓什么,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元贞帝哈哈大笑:“话糙理不糙。不过这太子,原本朕还以为他懂事了,没想到是朕空欢喜一场。” “邱道长”反问:“怎么能算是空欢喜呢?毕竟太子殿下最近实打实地给您送了不少银子。” “这些世家大族家底雄厚,也该掏些家资来孝敬您,左右有太子替您做了这件事,银子您拿了,名声太子担了,何乐而不为呢?” 元贞帝闻言,一想到私库里那满当当的银子,他的怒气一扫而空,忍不住拍了拍“邱道长”的手臂,龙颜大悦:“这话中听。” “邱道长”笑了笑:“贫道只是实话实说。”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靠:“你倒是比秦爱卿还多几分眼力见。秦爱卿是好啊,但他会吃朕的饭,反倒是仙长,比起秦丰业划算多了!” “邱道长”拱手:“这就是贫道的好处,还请陛下不必客气,尽管利用贫道便是。” 元贞帝睨了“邱道长”一眼。 他对“邱道长”的直言不讳,从来不会计较,只因邱道长的每一句话,何尝不是他想说却不能表露出来的内心。 如今有可以“随心所欲”的另一个自己,他那些藏在心底的肮脏与污秽都有发泄口,这怎能不叫他快意呢? 自古帝王为何要宠奸臣,是帝王蠢所以受奸人蒙蔽么? 不是,而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帝王就是奸臣那样的人! 他收回目光,不由感叹:“大年初一那一场三眛真火,没有烧到朕想令其化为灰烬的东西,可惜了。” 邱道长捻着山羊胡:“陛下,时机未到,还请陛下不必着急,您想烧光的东西,所有碍您眼的东西,很快就会化为灰烬,一样都不剩!” 元贞帝又笑了,笑得酣畅淋漓:“朕拭目以待!” 也就在这时,内侍的声音响起:“陛下,玉清师父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元贞帝大手一挥:“让她进来,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卦,需要朕的仙长一同解。” 第1825章 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外边。 白明微几人前后脚走着,但白明微并没有和刘尧说一句话。 刘昱看到这里,不由得调侃:“大将军,患难见真情,适才大将军遇到麻烦时,有人始终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还是本宫对大将军真心以待,不惜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也要帮大将军解决困难。看来大将军以前的眼光可不怎么样,以后可得擦亮眼睛!” 白明微心底发笑。 这太子该不会觉得,自己所谓的“困境”是他解的吧? 见过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心底犯嘀咕是一回事,表面上她却很配合刘昱:“是啊,患难见真情,殿下的情谊,臣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白明微略带愤恨地看了不远处的刘尧一眼。 众所周知,一旦白明微说好话,不是真心就是真枪。 很显然,她这是又要给刘昱挖坑了。 但刘昱没了秦丰业约束着,很容易自视过高失了分寸。 他和他爹一样,根本就不会去分析言下之意,听到好听的话,就捡起来捧着。 听了白明微的话,他只当白明微受了委屈,甚至还去安慰白明微: “大将军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既然不是同道中人,以后远着些就是,有本宫在,绝对不会叫那些个小人害了你。” 白明微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一脸感激:“多谢殿下关怀。” 刘昱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 他心想果然是个女子,就是容易妇人之仁。 别人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哄得心花怒放。 正当他得意之际,白明微却一脸忧愁,话锋猛转:“殿下如此关心臣,臣自是千百倍报答殿下。” “有些话臣不知该不该说,”顿了顿,白明微豁出去一般,“事关殿下的安危,即便是殿下怪罪臣,臣也要与殿下坦诚布公。” 刘昱一脸“慈蔼”:“你说便是。” 白明微叹息一声:“殿下也是知道的,陛下一直对臣的祖父有所误会,以至于他对整个白府的人感到不喜,包括臣。” “越王正是知晓了这一点,所以哪怕臣与他并未完全撕破脸,适才他也不敢装装样子,帮臣说几句话。” “殿下大义,一心回护臣,可终究是触了陛下的霉头,导致陛下有些恼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愧疚的无地自容:“因为臣的缘故,连累了殿下,臣实在罪该万死。” 刘昱脱口而出:“这算什么事,父皇恼怒不过只是一时,待本宫再给父皇送些银钱,父皇自会转怒为喜。” 白明微露出小心翼翼的样子:“殿下真是大公无私,给陛下送那么多来钱的路子,也没有自己留一点。” “臣格局狭小,倘若臣是陛下,必定会给自己留些后路,毕竟毫无保留的付出,就怕一败涂地。” 刘昱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深思,随即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惊喜的事情。 他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通过这件事,给自己也弄些好处。 毕竟他太想挽回父皇的心意了。 从小到大,父皇都没这么夸过他,以至于他牟足劲地表现,竟忘了银子堆哪里,都不如装自己的口袋里舒坦。 但他也没有什么事都跟白明微说,只因他从小养成的警惕性,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白明微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上钩了。 接下来怕是为了卖力讨好元贞帝,更用力地得罪各方权贵。 同时也不耽误他中饱私囊。 只要他做得认真,就离死路不远了。 多说容易弄巧成拙,于是白明微点到为止:“这里不便说话,臣便不与殿下多说了,臣告退。” 刘昱点点头:“去吧。” 白明微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便退开了。 她看了一眼太子,沉静的目光犹如深潭,仿佛方才那些或喜或忧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 承明殿。 玉清一身道袍,毕恭毕敬地站在元贞帝的面前。 元贞帝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依朕看,你们承天观干脆改名及时雨得了。” “每次朕的柱国大将军需要,你们总能及时且恰到好处地出现。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样儿?” 玉清并不理会元贞帝的阴阳怪气,恭敬地开口:“贫道替家师多谢陛下准允‘邱道长’一同解卦。” 元贞帝也懒得与道姑一般见识,当即就挥挥手:“客套话就免了,把卦象拿出来吧。” 玉清呈上一个木匣子,递给一旁候着的王公公。 王公公把木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摆到元贞帝的桌面上。 元贞帝随意扫了一眼,挑眉:“哦?这倒是有点意思。” “邱道长”觉得不妙,但还是竭力维持镇定,看向桌面上的卦象。 只一眼,他眉头难以克制地皱了起来。 第1826章 朕当了便宜爹爹? 就在这时,玉清缓缓开口。 “家师在多年前推演出类似的卦象,却不成想,今年有推演出了一卦,只是这一卦与多年前那一卦有些许区别。” “因为干系重大,家师认为应当谨慎起见,所以命贫道带着卦象前来邀请邱道长解卦。” 在看到卦象之后,元贞帝没了先前的不耐烦。 他拿起画着卦象的纸张看了一眼,随即递给“邱道长”:“仙长,以你的道行,解这一道卦应当不难,是吧?” “邱道长”双手接过卦象,久久没有言语。 抬眸的刹那,与元贞帝四目相对。 见元贞帝凝着自己,“邱道长”不便再继续沉默。 他捻了一下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这卦象,当然是与陛下有关。” 元贞帝见“邱道长”能看懂这卦象,一时之间龙颜大悦: “没错,这是朕的卦,当年朕还未登基时,去承天观向真人问卦,这一卦便是真人当年为朕推演出来的。” “真人说,这是九五帝王的卦象,解这卦时,真人便笃定朕会成为九五之尊。” 说到这里,元贞帝双目变得冷凝:“虽然父皇和母后只有朕一个儿子,但是宗族里的其他子嗣,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哪怕朕已是储位,还是得防着朕的堂兄弟们,父皇和母后根本顾不上朕,朕一直都孤军奋战,是这一卦象,为朕的正统盖棺定论。” 忆起当年,元贞帝没有感念今时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些“乱臣贼子”的愤怒与怨恨。 “邱道长”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他的确有几分真材实料,而且在这一卦象之上,看出了些许不寻常。 元贞帝眼睛一眯:“仙长这是怎么了?这卦象有什么不妥么?” “邱道长”把卦象递回去:“陛下,这一卦贫道不敢解。” 元贞帝不悦愠于面上:“朕让你解你就解!” “邱道长”看向玉清:“不知东极真人对此卦象有何看法?” 玉清垂下眉眼:“贫道相信道长也明白,但凡命数推演,亦或是观星之术,只要涉及到国运帝命,都十分危险。” “师父她老人家也是偶然得到这一卦象,以至于猝不及防,不幸遭受了反噬,她双目暂且失明,无法解读这卦象。” 元贞帝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东极真人失明了?” 玉清叹了口气:“回陛下,是的,短时间内都无法再推演命数以及观星测吉凶。” “奈何贫道学艺不精,没有得到师父的真传,并不能解读这卦象,所以才来求助邱道长。” “邱道长”冷哼一声:“那你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这卦象与当年的不大一样,而你师父也知晓干系重大,怎么现在又说你师父盲了?只能请本座来解这一卦象!” “依本座看,分明是东极真人不愿意解读,所以谎称失明,把这卦象丢给本座来解。其中居心,本座实在不愿去多想!” 玉清不急不缓地开口:“贫道虽然学艺不精,却也知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卦象,描述给失明的师父听并不难。” “再者,贫道和承天观都当不起这欺君之罪,如何敢在陛下面前撒谎。还请邱真人莫要恶意揣测师父以及承天观。” 说到这里,玉清掷地有声: “至于这卦象,贫道已经奉师命送到御前,是否要解,以及能不能解,全在陛下想不想知道答案,以及邱道长您的道修水平。” 邱道长连忙向元贞帝拱手:“陛下!即便是承天观不信贫道的本事,有心拿这一卦象刁难贫道,贫道也不惧承天观的刁难。” 元贞帝淡声开口:“既然不怕刁难,那你便解吧。”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承天观对“邱道长”的一种考验。 毕竟承天观作为东陵的名胜之地,现在他忽然信任另一位道长,这难免会引起承天观的关注。 承天观自是要考验一下这突然出现的道友,倘若真有几分本事,那么便可交好。 倘若没有本事,正好借这件事除去竞争对手。 如果别人这般针对他亲自捧起来的人,他自是不干。 然而承天观却拿出了这一道卦象,又是东极真人推演出来的卦,他倒是也想看看,邱道长的水平如何。 “邱道长”知晓避无可避,目光又落到玉清身上: “这位道友,既然这是令师推演出来的,且你是令师的嫡传嫡子,还请你不要自谦,先说一说你对这卦象的见解。” 玉清含笑:“在道长面前,我不敢班门弄斧。道长,请吧。” “邱道长”深吸一口气,随即用拂尘的柄,缓缓在画着卦象的纸上,指出了重点:“陛下,当年东极真人给您的卦,有这一笔么?” 元贞帝摸着下巴,像是在凝神思索。 末了,他摇摇头:“朕不记得了,似乎没有这一笔,敢问仙长,这一笔有什么讲究么?” “邱道长”迟疑片刻,随即开口:“陛下,这卦象犹如真龙舞动,也如河流蜿蜒。” “倘若您把这卦象看作河流,那这多出来的一笔,便是横生出来的枝节,而这一笔并不到头,犹如支流遇了死路……” “你说什么?!”元贞帝打断“邱道长”的话。 他警铃大作,如同炸了毛的野兽,霎时变得凶戾无比。 很显然,他觉得这卦象暗示着有人将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是谁? 胆敢与他作对! “邱道长”缓缓解释:“陛下,请您稍安勿躁,听贫道与您慢慢解析。” 元贞帝面色铁青:“好!朕要好好听听你的解析!” “邱道长”也知道元贞帝暴怒的原因,所以第一句话,他便打消元贞帝的这个顾虑: “陛下,这卦象并非小人作梗,威胁真龙之运的意思。” 元贞帝闻言,面色好了些许:“那是什么意思?” “邱道长”指着卦象:“陛下您看,这支流并非汇入河流的水流,也不是水流的分支,可它偏偏仅仅依着主流。” “就好像那伴树而生的藤蔓,分明不是树的枝节,却挨着树长,吸收树的养分,争抢树的阳光,与树紧密相连。” 元贞帝已经不耐烦了:“说人话!” “邱道长”只好直白说明:“意思就是,有不属于陛下子嗣的人,混入了陛下的子嗣当中,正在享受着陛下恩泽之下不属于他的荣华富贵!” 元贞帝大惊:“什么?你说朕被人给戴了绿帽?!当了便宜爹爹?!” 第1827章 野种,是谁? 在众的心腹亲信,霎时把头埋得很低,后悔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才听到如此炸裂的消息。 而这个卦象,让元贞帝再也无法镇定。 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震惊。 他向“丘道长”确认:“这卦象,你确定没有解错?” 也就到了这一时刻,似乎“邱道长”才明白承天观送来这一卦象的意义—— 就是要他亲口承认,他可能解错卦亦或者他解不了东极真人的卦,而他的水平不如东极真人。 一旦他亲口承认了,那么在世人眼里,他就再也没有与东极真人打擂台的资格。 以后他说出来的话,算出来的卦,只要承天观不认,那么天下人也就不认。 他就只能乖乖地做皇帝身边的红人,哄得皇帝高兴,换个国师之类的职位。 而他的影响力,也只有皇帝,以及愿意被他影响的人。 尽管如此,他还不得不配合元贞帝: “陛下,想来是贫道看错了。这卦象,或许另有指引,具体是什么,还得等东极真人恢复过来后才能知晓。” 他只能如此! 因为他若坚持方才的卦解,那么元贞帝第一个就要了他的命! 果然,元贞帝闻言,相当满意,当即就把卦象递给王公公:“玉清师父,待东极真人恢复了,朕再请她解卦。” 王公公把卦象交还给玉清。 玉清收好卦象,行了个道礼:“贫道告辞。” 王公公亲自把玉清送了回去。 而元贞帝的面色,在玉清走后,彻底沉了下来:“邱道长,这个卦象你解错了,知道么?!” 笑话,他堂堂九五之尊,要是当了便宜爹爹的消息传出去,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只有咬定“邱道长”解错了卦,他才不至于成为笑话。 而“邱道长”也很上道:“陛下,是贫道解错了!” 这时邱道长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只当这一卦象是承天观用来试探他水平的,所以权衡过后,他果然认认真真地解了卦。 以免到时候承天观跳出来,指责他没有本事,到时候天下人也只会信承天观而非他。 只有他把卦象说出来,那么承天观也就无法质疑他的能力。 可当他把卦解说出来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掉入了陷阱。 这一卦就是给他挖的坑——他说解不了,那就是没本事;他解开了,为了维护圣上的面子,他得承认自己解错了。 前后左右都是死路。 好一个卦象! 竟把他给算计了进去! 而元贞帝虽然在国家大事上拎不清楚,但却深谙权谋。 他当然也知晓“邱道长”被做了局,在“邱道长”为了他甘愿承认能力不行之后,他开口安抚几句: “仙长,你是朕的人,只要朕信着你,你就是权威,不必和承天观争个高低,安心在朕身边辅佐,少不了你的好处。” “邱道长”心底冷笑,表面上却一捻山羊胡,笑吟吟:“贫道感谢陛下的知遇之恩。” 虽然被这么一搅和,他无法达成影响朝野的目的。 然而只要影响了皇帝,也不算亏本,不是么? 也就在这时,元贞帝摸了摸下巴:“没想到,朕竟然帮别人养了孩子,不知道这个野种是谁……” 说着,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邱道长”,剧烈的杀意在眼底滚动。 好像下一刻,就能伏尸百万。 “从卦象上看,仙长以为那多余的藤蔓,那吸食着不该属于他的福泽的人,是谁?” 第1828章 是真的没空! 野种是谁? 这是他一个小“贫道”敢置喙的事情? “丘道长”只能低声开口:“陛下,贫道把卦象解错了。” 元贞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丘道长”一眼,没有说话。 他眼底的杀意滚动不休,似要必须查出野种的身份才肯罢休。 …… 外边,白明微和刘昱告别后便出了宫。 马夫把马车赶了过来。 白明微刚想上车,元五却出现在她的身边。 “大将军,移步说话?” 白明微淡声回应:“没空。” 说完,她便上了马车。 马夫很上道,抖了抖缰绳,马车便缓缓驶离。 元五负于身后的手握紧:“哼。” 他冷哼一声,便也离开了。 马车内,白明微忙不迭摆手:“吃不下了,吃不下了。” 她是真的没空,因为马车里有人等着她,还备了食物。 萧重渊捧着没能投喂出去的吃食,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好养了?” 白明微把小白貂抓过来,放到萧重渊的膝盖上:“它好养,喂它。” 小白貂一脸幽怨,随即把脸瞥到一旁,以往饿狼扑食的馋劲儿全然不见。 萧重渊拍拍小白貂的脑袋:“它忙着想小灰灰呢,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白明微笑了:“难为它俩,一直需要去蒹葭身边换班,都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 萧重渊含笑:“等蒹葭那边情况稳定,就让它们不分开。” 白明微问:“刚刚是不是有人去白府报信了?” 萧重渊点头:“你料事如神,适才果然有人去白府报信,说刘泓把六姑娘赐给那死了的使臣做守灵妾室,待热孝期过,就要去服侍部族里的男人。” 白明微目光冰冷:“元五真不是东西!祖父他没受到惊吓吧?” 萧重渊摇头:“未曾,我提前与他说了大致的情况,待听到消息时,他很镇定。” “不过其他人却是不好受,现在大嫂正在安慰他们,可他们根本不放心,都在等着你回去告诉他们最新消息。” 白明微看向萧重渊,面露感激: “还是你当初有先见之明,叫白府的姑娘们都亲手烧毁北燕各部族的神像,断了联姻的路,否则今日狗皇帝就能把六妹送给北燕人糟蹋!” 萧重渊轻哼:“这不是先见之明,我当时只是比你更清楚北燕和刘泓的尿性!如今除非北燕皇室,否则府里的各姑娘都不用面对与北燕和亲、或者被轻易送人的境况。” 白明微声音冷凝:“狗皇帝真的太闲了,我给他找了点事情做。” 接着,白明微把卦象的事情向萧重渊说了一遍。 萧重渊当即意会:“你准备让刘昱以为,他就是那个野种?” 白明微颔首:“皇后那边不方便入手,我们也只能让刘昱自己破防,以为他就是那个多余的人。” 萧重渊表示赞同:“皇后有着那样的过去,不用这些故事来对付刘昱必然可惜。不过我有些担心,刘泓会因此针对越王。” 白明微道:“这点你放心,要是没有把握,我是不会让越王有陷入危险之中的可能。” 萧重渊颔首:“刘昱没了秦丰业看着,一旦他认定自己是那个野种,必然会方寸大乱,最后踏入死局。” 白明微声音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皇后对他有着那样的态度,他怕是早就怀疑自己的出身,想逼疯他,只需要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放出几句谣言,他就会自寻死路。” 萧重渊挑唇:“现在他的确得意,给刘泓送了那么多来钱的路子,哪怕是装模作样,刘泓都得表示出很欣赏他的样子。” 白明微缓缓眯起双眼:“是啊,他以为自己圣眷正隆,可不得意么?” “之前我暗示太子,元贞帝身边的人,有着秦丰业的眼线,我想他很快就能截获送给秦丰业的消息,如此他也就能顺理成章知晓卦象的事情。” 萧重渊唏嘘:“亏得东极真人配合你,让玉清小师父送上这么一个卦象。” 白明微笑道:“修道者可不能随便作假骗人,那卦象是我画的,只不过是借承天观的手送到元贞帝那里罢了。” 萧重渊笑道:“那也是东极真人宠你,才肯帮这个忙。这实在是个一箭三雕的好办法。” “一来刘泓有事忙了,二来太子有的愁了,这第三点才是最妙的,一个卦象就让丘道长没有和承天观叫板的资格。” 白明微叹了口气:“丘道长难办呀,杀又杀不干净,毁又毁不掉。元贞帝这么宠信他,他的影响力迟早要不断上升。” 第1829章 都没事了。 “要是不在他羽翼丰满前想办法掣肘他,那么日后他一句话就可动摇国本。” “而我们和他又不是一个范畴,根本很难压制他,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请师父来掣肘他。” “只要他解了卦象,为了保住圣宠,事后必定得承认他解错了,如此一来,就等于他承认自己不如师父。” “日后哪怕他妖言惑众,上头还有师父可以否定他的话,如此才能避免他给东陵带来浩劫。” 萧重渊听着她缓缓述说,每一句都是对东陵的用心良苦。 哪怕到了现在,萧重渊也依然不理解这种感情。 为什么有的人,会不为权不为利,一心爱着他们的国家,并为此呕心沥血,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呢? 他不理解这种情感,他对西楚只有权术,没有情感。 倘若非得用一种感情来形容,西楚只是生他养他,是他与父母亲人一同生活的地方而已。 他没办法一心一意地去爱着这片土地。 所以他永远成为不了明微这样的人。 思及此处,他轻轻地把白明微揽入怀里:“终有一日,这盛世一定如你所愿。” 两人正说着,马车便停了下来。 马夫的声音轻轻响在外面:“大姑娘,未来姑爷,到家了。” 白明微替萧重渊拢了拢披风,随即便下了马车。 人还没有踏入府里,门仆便一溜烟地往里边赶去,嘴里喊着:“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事情也果然去萧重渊所说,大家都在等着她的消息。 花厅里,挤满了家里的人。 无人不是一脸担忧愤怒,上次这种阵仗,还是他们在商量着去接回父兄尸首的时候。 很显然,大家都被激怒了,也很担心白琇莹的处境。 倒不是怕白琇莹真被送去北燕后连累了府里姑娘们的名声,而是真真切切地担忧着自家姑娘,不想自家姑娘被侮辱糟蹋。 白明微与萧重渊一同来到厅里,看到大家如此担心的模样,她笑着开口:“没事了,六妹不会被送去北燕。” 听了白明微的话,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回落下来。 二婶这急脾气,一点都忍不了,直接就骂:“北燕那什么破玩意儿?死了还想着我们家清白鲜活的姑娘!还什么未亡人要服侍族里活着的男人,那些个狗东西配狗都便宜他们了!” 三婶连忙制止:“二嫂,既然事情结束了,还是少说两句,小心隔墙有耳!” 二婶气呼呼地开口:“我咽不下这口气!” 四婶拉着白琇莹,红着眼眶走向白明微,就要跪下去。 白明微一把将她架住:“四婶,您这是做什么?” 四婶哽咽:“大姑娘,我替小六谢谢你,如果小六真被送去给北燕人糟蹋,只怕你四叔泉下难安,而我比死了都难受!” 白明微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只要我活着,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任何一个姐妹受屈,四婶你莫要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我护着大家是应该的。” 说话间,她看向萧重渊:“而且这里边最大的功臣不是我,而是风军师,倘若不是他在东陵与北燕交战时,让府中女眷都毁过神像,今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力挽狂澜。” 四婶闻言,又含着泪水向萧重渊道谢:“未来大姑爷,四婶谢谢你!” 萧重渊依旧没有多话,只是说:“四婶,这是我该做的。” 沈氏看得出白明微的疲惫,她连忙遣散大家:“既然已经没事了,那就都先回吧,聚在一起传出去的话,难免落人口实,说我们不满今上的安排。” “回去好好歇着,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谁也休得要提。倘若外人拿这个说事,言语中调侃六姑娘,也请各位强硬起来,别叫我们六姑娘受委屈。” 众人晓得轻重,明白此时应该若无其事,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左右大家都放下了心,于是便互道晚安,各自回去了。 沈氏最后走的,她说:“明微,你该是饿了,回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去四婶那里坐坐。” 白明微点头:“大嫂也早点休息。” 待告别众人后,白明微与萧重渊来到了书房。 而一封密信,也早已放在书桌上。 第1830章 让他见上一面吧! 白明微拆开信,目光扫了一遍。 信是安插在太子府的钉子送来的。 白明微把信凑到烛火旁,随着火焰一点点将密信吞噬,她也开始讲述信上的内容:“那一个卦象,太子知道了。” 萧重渊笃定:“就依刘昱的性子,估计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吧。” 白明微颔首:“嗯,目前没有什么反应,还想着怎么把这件事赖到越王身上。” 萧重渊挑唇:“这倒是刘昱能干出来的事情。” 白明微道:“嗯,现在就差怎么引导他去发现自己的母后,本不该是皇后……” 萧重渊沉吟片刻:“这倒是不用着急,在他一门心思地想让越王成为那个野种时再让他发现,事情会更有趣。” 白明微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太子是怎么知晓这个消息的吗?” 萧重渊轻哼一声:“必定是秦丰业告诉他的吧?” 白明微点头:“正是。不过秦丰业的目的,倒是有几分耐人寻味。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子,也不怕牵出当年那偷龙转凤的荒唐事。” 萧重渊分析:“有没有一种可能,秦丰业想让太子发现?” 白明微思索片刻,对这一猜测表示认同:“有道理,现在太子翅膀硬了,秦丰业拿捏不了。” “但要是太子以为自己不是亲生的,说不定又会对他俯首帖耳,为了寻求他的庇佑而任他拿捏。” 萧重渊双手环胸:“那我们干脆顺水推舟,让秦丰业把这件事情抖到太子那里,到时候还能彻底让太子与他决裂。” 白明微很快意会:“我赞成,待秦丰业把这件事抖给太子,而太子不知所措时,我们再把秦丰业的居心告诉太子,太子必定会恨死秦丰业,把一切都怪罪到秦丰业头上。” 萧重渊把话接过去:“为了逼太子就范而不惜把当年的事情抖出来,依刘昱的脾性,只会觉得秦丰业在威胁他。” 白明微眼眸倏然锐利:“所以,我们坐山观虎斗就行。” 两人正在说话。 一直护在刘尧身边的阿六忽然现身。 白明微眼皮一跳:“越王出事了?” 阿六拱手施礼,而后回答:“主子,姑娘,越王悄悄来了白府。” 白明微问:“找传义还是找六妹?” 阿六低声回答:“应该是来找六姑娘,他入了白府后便没有再行动,怕是也在犹豫是否要继续。” 白明微叹了口气:“你去给他开一条路,带他去见六妹一面吧。” “是。” 阿六应了一声,随即便退下了。 萧重渊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明微轻喟:“说到底,越王走到今日,最开始也只是想向六妹证明,他不是废物。” “现在越王羽翼逐渐丰满,而他本身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倘若在这过程中,他和六妹之间的事情没了一个善终,他迟早会怀疑走到这一步的意义是什么。” “要是他因觉得护不住六妹而动摇了决心,很可能会被人趁虚而入,与其让他为了大局压抑本性,倒不如给他一个交代,不管是燃起希望,还是死了这条心,也比内心纠结迷茫好的多。” “最重要的是,六妹本身也对越王……我也想给六妹一个机会,我不想六妹为了考虑大局,而必须去牺牲什么,我这么拼不就是为了给他们挣下自由选择的权利么?” 萧重渊点点头:“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虽然家国大义面前,人可以暂且放弃儿女私情,然而七情六欲这种东西,是压抑不住的。” “正如你所说,与其压抑着,倒不如发泄出来,不管面临怎样的结局,也不至于留下半生遗憾。” …… 另一边。 刘尧在阿六的帮助下,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白琇莹的院子。 他没有唐突,隔得远远的,就那么站在窗下,也不主动说话。 似乎在等着白琇莹发现他,也似乎在犹豫是否该来这一趟。 “谁?!” “谁在那?!” 也就在这时,白琇莹的声音响在屋里。 第1831章 你怎的离我那么远? “谁在那里?!” 白琇莹的声音刚落下,刘尧转身便跑。 那是下意识地跑,双腿抬举之间,他脑海中晃过无数的念头—— 她看到我时我要说什么? 我站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她的声誉? 她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来看我? 她会不会恼怒着赶我走? …… 就是这些错综纷杂的念头,叫他明明门大开着都不会走。 那堵墙比他还高,他竟二话不说便爬。 双手刚攀到墙顶,他的腰带便被拽住,只感觉到猛力一扯,他便狠狠在了地上。 而颈边,也抵着一柄锋利的剑。 只要剑锋轻轻一偏,他便会一命呜呼。 可尽管如此危险,他都没有表明身份。 “哪个小贼?!” 白琇莹刚想抬脚踩上去,可她的手却更快一步揪住刘尧的衣领。 看似要对刘尧兴师问罪,却顺势把刘尧给从地上揪起来坐着。 她刚要放手,刘尧却把她的袖子拽住:“小豹子,你不认识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与期待。 可刚说完他又后悔了,又怕眼前的姑娘厌恶他翻墙的孟浪行为。 白琇莹抽出被拽住的袖子,把剑收了起来。 其实她在看到那翻墙的模糊背影时,就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向后退了一步,微微福身:“拜见越王。” 一个标准的礼,把两人咫尺之遥的距离,拉长如千里天涯那么远。 微光下,刘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姑娘,恍惚间回到了北疆的风雪梅园。 那时候他们不太熟,但是很亲近,小豹子总说他没用,他总说小豹子不温柔。 现在他们更了解对方,却变得那么陌生。 陌生到哪怕四下无人,小豹子的礼数都如此周全。 见白琇莹并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刘尧有些泄气,也有些心痛。 但最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只是来看看你,想知道你好不好。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怕是不会再出门了,以后想见你一面,总归很难。” 白琇莹没有看刘尧,只是站在刘尧的面前,把头垂得低低的。 她说:“多谢殿下挂怀。” 多一句都不愿意说,像是恨极了眼前的人,才不想多费唇舌。 刘尧满心荒凉,如同安慰自己般,说了这么一句:“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 就在他不甘心地停下脚步的同时,白琇莹的声音也响起了。 他惊喜回头:“我不走!” 白琇莹却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你能来到我这里,且我院子里的下人莫名其妙退开了,想必是长姐的安排。” “既然长姐让你来找我,你也许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或者非做不可的事情,你便说了再走,也不枉费长姐的一番心意。” 刘尧眼底的光霎时熄灭,可很快的,他又抬起晶亮亮的眼眸:“小豹子,你觉得现在的我,还如当初那般令你讨厌么?” 问出这个问题,他一脸期待地看着白琇莹。 好像白琇莹的肯定,能够让他这么久以来的辛苦坚持,得到极大的赞许。 好像白琇莹的意见,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切一切。 第1832章 我祝你,平安喜乐 刘尧的问题,让白琇莹怔了半响。 她沉默着,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刘尧很高,她一直都知道。 高高大大的。 可以前她从未觉得,眼前的人这般伟岸,站在面前岿然如山,叫人觉得可靠而踏实,也隐隐感到些许压迫。 原来一切都变了。 那个把聪明劲用错地方,蛮横又无礼的少年,不知何时变得顶天立地,叫人不由自主顿生敬畏之意。 于是,白琇莹再也没有口是心非,而是认真地说道:“殿下是君子,是令人敬佩的君子。” 刘尧默了片刻,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他眼尾微微湿润。 好像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不辞辛劳,终于爬到了他一直向往的山巅。 天知道这一句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证明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得到了肯定,也为他决定改过自新一事画上圆满的结局。 他含着笑,噙着氤氲的水汽,真诚地道了一声:“多谢。” 白琇莹走近一步,忽然伸出手,为他整理披风的璎珞。 一个好看的结,在布着薄茧的手中形成。 他呆呆怔怔地看着,仿佛被抽干了三魂七魄。 就在白琇莹收回手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也开始响起:“殿下,我曾亲眼见到伯父兄长们的惨状。” “大伯父拄着破破烂烂的断剑,跪在尸堆上,望着平城的方向死不瞑目;父亲他被割了耳朵也剜去双目,可身体倒下的方向,依旧朝着东陵。” “大哥他握着大嫂的定情信物,带着对妻儿的眷恋永世长眠。还有那葬身边关的将士们,无一不念着村口那棵小树下的亲人……” “所有人都有着情,有着义,可国难当头之时,他们都一往无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比起这些大义,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享了别人几辈子都没享受过的福气,也该承担更多的责任。” 说到这里,白琇莹抬眸与刘尧四目相对: “门第、身份、成见以及责任,都是我们之间的阻碍;你我之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耸然入云的天堑。” “殿下想要跨过这些艰难险阻,就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心血与精力。殿下是大才,倘若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国之上,那么……” 白琇莹笑了,笑颜如花:“那么就会有很多很多人,不必带着遗憾死去,像大哥大嫂那样的神仙眷侣,也可以白头到老。” “江山社稷,芸芸众生,倘若舍我们之间的小情,能护住千千万万的真心,舍我们不可惜。” 说完,白琇莹盈盈行了个礼:“夜深露重,殿下请回吧。” 刘尧没有走,也没有动。 他的手伸出来,僵在半空。 片刻过后,他哽着声问:“我们之间?我于你,也如同你于我一般,重要么?” 如此一段话,还是被他抓住了重点。 他没有反驳这些话,因为他理解,而且也接受。 可是他想知道,想弄清楚,在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外表下,是不是有着同样炙热跳动的一颗心。 白琇莹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有些话是否应该埋藏一辈子。 可当她抬头,看到那双乞求的眼眸,她的心终究还是软得一塌糊涂。 最后,她一字一句:“北疆的风雪里,殿下十七岁的生日那夜,我的心就像那个馒头,一同被递了出去。” “无论是外表蛮横却心地善良的你,还是如今独当一面凛然正义的你,都是我年少埋在心底,那不敢与人说的秘密。” 说完,白琇莹转身走向屋子,走出几步却又顿住:“殿下,愿您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刘尧望着白琇莹的背影,忽然捂住脸。 有泪水从他指缝中溢出,他哽咽着深吸几口气,冲着白琇莹的背影道:“小豹子,你听着,我不是放弃你了!” “从今往后,我若打下这天下,那这天下之大,都是你的容身之处;我若创下盛世,那这河清海晏,就是我护你的一世周全。” “我会带着你的心意,你的期望一直走下去,走到我走不动了,走到我生命的终点。” “我也祝你,平安喜乐,幸福一生……”说到这里,刘尧泣不成声,他隔着泪眼,看着白琇莹的身影被门阻隔,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倒靠在身后的墙上。 屋里的白琇莹,同样泪如雨下。 袒露心扉,她从未感到如释重负,而是撕心裂肺。 这些心事倘若埋着一辈子,就能骗自己一辈子。 可说出来后,每一个字都是心底打开的窗扇,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往心底深处扎入一缕凄风,吹得人满心凄凉,痛不欲生。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不是告别,也不是决裂。 而是他们需要继续放下这一往而深的情谊,去完成他们肩上的使命。 她白琇莹不能嫁刘尧,不是因为韦贵妃的轻蔑,也不是因为她的懦弱。 而是因为一旦她成为越王妃,越王和长姐就要面临更多的困境。 她支持越王以天下为重,可真的成为了妻子,她的心真的能大度到,一直成为丈夫心中的第二么? 与其这份情谊在现实面前变了味,带来诸多烦扰,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触碰。 如此,便好。 …… 刘尧又在白琇莹的院子里站了许久。 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他的泪不知何时已经干透,而那双浸过泪水的眼眸,也变得更为深邃,好似有什么落入眼底,却被紧紧关上。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爱而不得。 比起把小豹子卷入他身处的黑暗,他更希望屋里那盏烛光,能一直为小豹子照亮。 只要他知道,他一心所求之爱,早已经求得了,便足矣。 足矣。 思及此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透出来的烛光,而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在他站立的地方,旁边墙上挂着一柄剑。 那是他早年求得的心爱之物。 他把心留在这里,希望这把剑能护心爱的姑娘周全。 而他前行的路,也将不会改变。 因为在这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旅途中,他早已发现自己存在的真正意义—— 为情为爱,但却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大情大爱。 第1833章 那一天,我等不及了 刘尧走后,白明微与萧重渊的身影显现出来。 原是他们担心白琇莹,所以来到近处观察,以防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虽然人在这里,白明微却极为冷静。 似乎这个结果,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两人一同走回去的路上,萧重渊问她:“你早就看出了六姑娘的心思?” 白明微颔首:“多多少少能看出来点,先前我也不确定的,直到陆少将军的出现。” 萧重渊轻笑:“也是,六姑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倘若并非心有所属,面对陆少将军那样青年才俊的猛烈追求,必然会心动。” 白明微无奈:“六妹虽然年纪最小,但是最懂事。她一直都体谅我的不易,所以总是克制自己,把立场阵营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我家和越王成为姻亲,对大局不利,所以她对越王敬而远之;武将之间不能联姻,所以她对陆少将军冷漠疏离。” “可她这么懂事,我反而更难受,我倒是希望她能顺心如意,这样也不枉费我殚精竭虑地为这个家考虑。” 萧重渊牵起白明微的手:“人是相互的,这样才能更长久,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随她去吧。” 白明微点点头:“只是有些心疼越王,他要面临以及承受的,要比六妹多很多。” 萧重渊慢悠悠地开口:“人有所得,必有所失,万事从来都难以两全其美,刘尧想要对天下负责,他的儿女私情就得放在心底。” “他不像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开所有,过我闲云野鹤的日子,所以我选了一个资质还算不错的人接替这份责任。” “只可惜他还年轻,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之下,反倒是本末倒置,弄不清楚轻重缓急,多给他些时间吧。” 白明微偏头看向萧重渊:“重渊,说起来你一直在东陵,西楚真的没事么?” 萧重渊声音轻柔:“若有事,我也会赶回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总得方方面面都周全,才能抓住你的心。” 白明微无奈:“少贫嘴。” 萧重渊的语气,变得越发温柔,可声音也更加遥远:“倘若此间事了,天下平定,我真想带你去西楚看看。” “你知道么?父亲给母亲在山间亲手盖了一间竹屋,每到夏天都带母亲去那里避暑,我没有父亲的巧手,但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借一借父亲的竹屋也未尝不可。” 白明微含笑:“我们先去南齐治眼睛,等眼睛治好了,我们一起修缮竹屋,若是冬暖夏凉,我们就可以在那里久居。” “我喜欢小狗,我们就养几只大黄,再养一些家禽家畜,然后种上果蔬五谷,够不够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闲下来。” “若是可以,我们再生几个孩子,等到我们百年之后,还有人能记住我们居住过的地方,记住我们之间的故事。” 萧重渊牵住白明微的手紧了又紧:“你说的事情,我在梦中见过好多次。” 白明微把脑袋靠向萧重渊的臂膀:“重渊,这个梦会实现的,倘若今生不成,那就来世。这生生世世,我都想遇到你。” 萧重渊偏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深情而温柔:“来世太远,我等不及了,我们争取今生实现它。” “先把秦丰业和太子除去,扶刘尧上位,届时广纳贤才,攘外安内,君明臣贤,我们想要的安宁祥和,也一定能很快就实现。”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当中,却隐隐透着悲凉。 白明微没有多言,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第1834章 找到切入点了! 刘昱最近很忙,忙着挖掘韦贵妃的过往秘辛。 可是韦贵妃宫里的人口风都很紧,根本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忙活了几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焦躁。 因为心情不好,自然就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那些个官宦权贵,为了自家的丑事不被抖到元贞帝面前,皆悄悄往太子府里送银子。 偏偏刘昱心思不在此,便把此事交给了手下去做。 于是入了太子府库房的钱财,从一开始的精挑细选,渐渐变为来者不拒。 秦丰业知道此事,也只是一声冷哼:“自寻死路!” 然而刘昱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作死,一心扑在挖掘韦贵妃的私密之上,只为找到“证据”,证明越王刘尧就是野种! 这日手下依旧没有带来消息,刘昱气急败坏:“饭桶!一个个都是饭桶!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要你们何用?!” 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他犹觉不够,胸臆间的怒火依旧难以平息。 好巧不巧,门客偏又提议:“殿下,秦太师人脉广,消息必定齐全,不若……” “混账东西!”刘昱怒不可遏,“难道本宫堂堂储君,都比不上他一介臣子?!” 门客依旧不甘心,小心翼翼地劝说:“殿下,此刻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为达目的当不择手段,就算需要去找秦太师又何妨?” 刘昱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怒吼一声:“滚!本宫不想再看到你!” 门客望着暴怒的太子,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随即便退下了。 待门客走后,刘昱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亲信为他端来茶水,试探性地劝说: “殿下,属下以为,或许可以和秦太师合作,他毕竟是殿下的外祖父,难道就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么?” “人因利而聚,只谈利益不谈其他,就当他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早日找到证据,才能给越王致命一击。” “就越王现在的成长速度,只怕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问题。咱们得尽早解决,才能永绝后患……” 刘昱默不作声。 半响过后,他问:“秦太师给了你多少好处,竟叫你昧着良心背弃主子,在本宫面前说出这番话?” 亲信连忙跪下:“殿下,属下绝无二心,只是看到殿下如此心烦,所以才想着尽早找到解决方法,请殿下明鉴!” 刘昱的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绝对不会向他妥协,求到他面前去,这些话本宫当你没说,再有下次,本宫决不轻饶!” 亲信连忙谢恩:“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属下一定谨记,绝不再犯!” 刘昱双目猩红,手狠狠地扣在桌面:“本宫就不信,她韦贵妃竟然这么小心,什么破绽都没有!” “继续去查,去找,一定能够找出她的破绽!只要划开一条口子,本宫就不信动不了她!” 亲信把脑袋低下去,不敢再言语。 正在这时,另一名心腹匆匆走了进来:“殿下,好消息,找到切入点了!” 第1835章 这是陷阱,蠢货! 刘昱“腾”地一下站起来,情绪激动。 “什么切入点,快说!” 心腹连忙开口:“属下找到了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内侍,他回忆起当初韦贵妃有孕前,出过几次宫,顺着这条线捋下去,必定能挖出有价值的消息。” 刘昱也没有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当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立即把那名内侍带到本宫面前。” 他贵为储君,对方不是某个宫殿的管事,亦或者贵人身边的心腹,命人带个老太监出来,轻而易举且并不引人注目。 另一名亲信心有疑虑:“殿下,老内侍的话也不能全信,还得多方查证,找到他们无法辩驳的实证,我们才能稳操胜券。” 这话刘昱听进去了:“待问出老太监的话后,你们去好好核对一下。” 左右亲信立即分头去办,刘昱则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在府中等候消息。 而他的行动,自然是瞒不过各方的眼睛。 消息传到皇后那里,她的反应很是平淡:“随他去吧。” 消息到达韦贵妃宫里时,韦贵妃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刘尧,争取早日让陛下赐婚,将陆昀华迎娶进门。 “尧儿,你是皇子,权柄支持对你来说很重要,平西大将军府实力非凡,倘若你取了陆姑娘,你就有和太子抗衡的力量。” 刘尧没有明确拒绝,也不说接受,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嗯,都听母妃的。”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韦贵妃该称心如意。 可偏偏她觉得这番话听起来怪怪的。 还不等她继续说话,心腹大宫女便走了进来,在韦贵妃的耳边耳语几句。 韦贵妃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太子把一个洒扫的老太监带出宫?这倒是稀奇,洒扫的老家伙身上,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大宫女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太子此举的用意。” 韦贵妃挥挥手:“下去吧。” 接着,她狐疑地看了一眼举止淡定的刘尧,问:“尧儿,莫非你知晓此事的门道?” 刘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回母妃,儿子不知。” 韦贵妃将信将疑,随即独自琢磨:“太子最近上蹿下跳的,现在又找了个老内侍,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刘尧开口:“母妃,太子如今与秦丰业起内讧,没了秦丰业的规劝,自是会失了分寸。” “如今他卖力讨好父皇,急功近利引起公愤,不管他在做什么,母妃还是不要掺和的好,以免被他殃及。” 韦贵妃在这方面,倒是比较听劝。 她点点头:“也罢,先观望吧,和蠢人搅和在一起,免不了要遭殃,等事态清晰明了,我们再伺机而动。” 消息传到秦丰业那里,秦丰业很快就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目光隼利,手上茶盏的盖子“铿”的阖上:“这个蠢货,分明就是在作死!” 长随不解:“大人,这是为着什么?” 秦丰业冷哼一声:“老夫把消息透给他,原本想让他有些紧张感,结果倒好,他竟妄图用区区一个洒扫内侍的话,去扳倒越王。”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一眼就能发现其中问题,偏偏他就如此急不可耐,不管不顾地掉入别人的陷阱。” 刘昱的心思,被他猜得清楚明白。 他一点都没说错。 长随大惊:“什么?这是陷阱?那要不要通知太子殿下,以防他遭到陷害。” 秦丰业叹了口气:“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和他继续闹别扭的时候,本官若是不管,他迟早要玩死自己。这样吧,你……” 秦丰业低声言语几句,长随立即应下:“是,奴才立即去办。” …… 待这一切发生后。 白明微与萧重渊正在书房里。 白明微安心地处理公务,萧重渊则在一旁陪伴。 接到消息,萧重渊挑唇:“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第1836章 利害关系用你来说?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道:“精明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秦丰业。他如此生性多疑,必定看穿了我们的招数。” “就算他再怎么想收拾太子,也必定不想看到太子彻底毁灭,所以他一定会对太子预警。” 萧重渊问:“看来你不准备截了他们的消息渠道?” 白明微阖上公文,眼神倏然变得锐利:“不,我不仅不截,我还要顺水推舟,让秦丰业的消息,更顺利地送到太子那里。” 萧重渊笑道:“这倒是很有意思。” 白明微招手,成碧立即迎上前:“你去……” 成碧连连点头,立即退下。 白明微继续翻开公文处理:“这下,就看太子的了。” …… 太子府。 太子端坐主位,高高在上地看着面前的老内侍。 面对这样的奴才,他骨子里的骄傲是掩不住的,他根本不屑于装什么礼贤下士,居高临下地问:“听说你在宫里很久了?” 老内侍胆战心惊:“是,是。” 刘昱又问:“听说你是个百事通,宫中发生的诸多事情,你也都清楚知晓,本宫想知道一些消息,你肯不肯都告诉本宫?” 老内侍唯唯诺诺:“愿、愿意。” 刘昱问他:“你好好与本宫说说,韦贵妃刚进宫那几年的事情。” 老内侍左看右看,似乎有些犹豫。 原本一个底层的奴才,一辈子只能干粗活,该许以重利让其以为能飞黄腾达,苦日子总算熬出头,这样才能令其死心塌地。 可太子根本不在意一个老内侍的处境与死活,理所当然地认为,老内侍就该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老内侍有些犹豫,他甚至还恼了:“快说!否则本宫饶不了你!” 老内侍吓得“砰”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殿下饶命,奴才什么都说,什么都愿意说!” 刘尧满意地点点头:“那便从韦贵妃刚进宫开始说,捡着重要的事情说,别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老内侍像是吓破了胆,结结巴巴地开口:“贵、贵妃……” 还不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秦丰业身边的长随,便闯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老内侍,随即向刘昱拱手行礼:“殿下,奴才有重要的事禀报,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刘昱不耐烦极了:“本宫现在没空,外祖父要是有什么指示,等本宫忙完再说。” 他最烦外祖父身边这条走狗! 外祖父对他颐指气使也就罢了,连这走狗都敢对他大呼小叫。 要不是外祖父看不上他,他怎么能让一个奴才给蹬鼻子上脸? 狗仗人势! 所以这狗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长随像是并不意外太子的反应,他非但没有服软,反而语气十分强硬地开口:“殿下想知道的事,太师他老人家都知晓。” “殿下不去问太师,怎么自个儿查?难道殿下就不怕掉进什么陷阱,最后引火自焚么?” 太子闻言,一时怒不可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秦丰业的狗都敢对着他狂吠。 这怎么能让他忍受得了? 他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滚!本宫不想看到你这混账玩意儿!” 那长随没有诚惶诚恐地退下,而是跪下请罪:“殿下恕罪,事关殿下的安危,奴才心急了些。” “但是太师大人不会害殿下,还请殿下给奴才一点时间,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讲给殿下听。” 刘昱笑了,气笑的:“利害关系还要你讲给本宫听?好,那你讲!” 第1837章 事情怎可如此滑稽?! 面对盛怒的刘昱,秦丰业的长随丝毫不惧。 他不卑不亢地站着,态度远比一般奴仆还要强硬,仿佛秦丰业活灵活现地站在这里。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请殿下屏退无关人等。” 刘昱又给气笑了,他倒是真想看看,这狗奴才的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于是他挥挥手,屋里的人便退了出去,那老内侍也被带了出去。 直到屋里的人都走干净,那长随才开口:“殿下,您知不知道,这老内侍是越王他们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您,急不可耐地拿着他的证词到陛下面前。” “到时候他再反咬一口,告殿下一个栽赃陷害,殿下可就要栽大跟头了!” “奴才奉秦太师之命前来劝阻殿下,还请殿下务必要冷静对待此事,以免掉进小人的陷阱,万劫不复!” 见刘昱一脸狐疑,他继续开口: “殿下您想想,韦贵妃处事向来小心谨慎,您根本找不到她的破绽,她怎么会遗漏这个洒水的老内侍呢?” “这必然是他们抛出来的饵料,就等着殿下上钩呢!倘若殿下执迷不悟,那这储君之位,不如让贤好了!” 刘昱听了,大动肝火。 可不等他说话,长随便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长随的背影,刘昱手中的茶盏顺势砸了过去。 茶盏的碎裂声,似乎也砸醒了刘昱的一意孤行。 他摸摸下巴,眼神也由迫不及待的炽热,变为带着怀疑的清明与冷静。 他冲外面吼了一声:“进来!” 亲信又带着那老内侍进来了。 刘昱目光凌厉地盯着老内侍:“继续你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本宫将你碎尸万段!” 老内侍可没有秦丰业的长随那么大的胆量,看到刘昱震怒不已,他当即就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前两天闲聊时听一同洒扫的后辈议论贵妃娘娘的事情,奴才以为这些消息能换来好处,所以才谎称自己知晓,还请殿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刘昱眉头高高蹙起:“什么?!你竟敢愚弄本宫!” 说话间,他起身一个箭步来到老内侍面前,狠狠一脚踹在老内侍脸上。 “噗!” 老内侍被踹得掉了几颗牙,鼻梁骨也断了,鲜血溅在刘昱的衣摆上。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刘昱厌恶极了! 又对着老内侍的脸狠狠踹了几脚,直到这颤巍巍的老内侍再也没了动静,他犹不停歇。 “让你愚弄本宫!” “你该死!” “狗东西!” 还是亲信拉住了他:“殿下,人已经死了,您息怒!” 刘昱嫌恶地瞥了老内侍一眼,如同看什么污秽的东西。 他挥挥手:“清理干净吧!” 亲信手脚麻利,很快就抹去了老内侍存在的痕迹。 只是看那娴熟的动作,肯定不是第一次处理了。 很显然,刘昱在暴怒的情况下,时常草菅人命,倒是和他爹没有多大的区别。 可尽管如此,刘昱丝毫不解气:“本以为有点线索,结果就这样功亏一篑,难道韦贵妃真的没有半点破绽么?!” 他一拳捶在桌面上:“秦丰业这老货!明明他手握重要的信息,他不肯分享也就罢了,他还眼睁睁地看着本宫像无头苍蝇一样忙碌!最后还派一个奴才来嘲讽本宫!” 亲信小心翼翼劝说:“殿下,也幸亏太师老大人派人来了,否则咱们就要被这老内侍给愚弄了!” 刘昱没有开口反驳,这点他不可否认。 但另一名心腹明显欲言又止。 刘昱瞥了他一眼,怒声询问:“你支支吾吾什么?让你去查老内侍的底细,你怎么没查到这老内侍就是个骗子!没用的东西!饭桶!本宫养你何用!” 那名心腹连忙跪地,还是一脸欲言又止。 刘昱愈发恼怒:“有什么话就说,别藏着掖着!” 心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如实汇报。 岂料,他又爆出惊人消息:“回、回殿下,那名与老内侍闲话韦贵妃过往秘辛的人,似、似乎是秦太师的细作!” 刘昱闻言,顿时惊坐而起:“你说什么?!” 事情怎可如此滑稽?! 第1838章 朝堂,起风了。 整件事的信息在刘昱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甚至没有去求证心腹的话,便笃定是秦丰业知晓他正在收罗韦贵妃的旧事,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他一脸愠怒,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没想到外祖父竟然引导一个贪心的狗奴才来向本宫报消息,然后再派长随前来提醒,让本宫以为这狗奴才是韦贵妃他们布下的陷阱。” “一旦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么本宫只能从他那里得到消息。如此本宫便又重新受制于他,真是打了一把好算盘!” 说话间,刘昱坐回椅子上,双手一张,大马金刀地坐着:“想继续骑在本宫头上,没门!” 心腹战战兢兢地询问:“殿下,现在应该怎么办?” 刘昱冷笑:“本宫要让他悔不当初!” 他这不是放狠话,而是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第二日朝堂,一封封弹劾秦丰业的奏折便摆满元贞帝的桌头。 此事没有任何预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即便是元贞帝都是懵的。 他翻开奏折看了一眼,随即把奏折扔到一旁:“这奏折谁递上来的?” 今日也临朝学习理政的太子立即越众而出:“回父皇,这些奏折是儿臣摆上去的。事出紧急,未按流程事先呈交,还请父皇降罪!” 不等元贞帝反应,他当即拔高音量,掷地有声: “儿臣要弹劾三公之一的秦太师,他贪赃枉法、通敌叛国、戕害我东陵将士、荼毒我东陵的百姓!” “这一桩桩,一件件,儿臣皆已收集好罪证。”说话间,他一撩衣摆跪下, “请父皇秉公处理,还我东陵百姓一个公道,还我英勇牺牲的东陵将士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怎么回事?” “贪赃枉法?通敌叛国?还戕害将士,荼毒百姓?这罪过……这罪过也太大了吧!” “这还是太子殿下亲自弹劾的,很可能是真的。” “太子殿下大义灭亲,又是为的哪般?” “这下朝堂要震动了……” 议论声四起,白明微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面对宋成章投过来的眼神,她依旧神色未变,从容镇定。 而站在末尾的白瑜,并未听清里边说什么,待大家的议论声传到他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高坐龙椅的元贞帝没有立即拿起奏折看,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刘昱:“太子,你突然弹劾秦太师,是何缘故?” 搞笑,秦丰业就算告老归家,那也是他曾经宠信过的臣子,他的狗就算没有在他跟前看家护院,他也不容许别人无缘无故殴打欺凌。 否则就是在打他的脸! 刘昱不像是冲动,而像是做足准备一样志在必得:“回父皇,儿臣是为东陵着想,为东陵百姓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倘若有臣子祸乱朝野,通敌叛国,荼毒我东陵百姓,戕害我东陵将士,儿臣身为储君,必定不能时视而不见!” 元贞帝又问:“既然你知晓秦丰业犯下这些大罪,怎么现在才弹劾他?” 刘昱朗声回答:“回禀父皇,儿子以身入局多年,也直到现在才收集好证据,儿臣无能,这些证据来迟了,属于我军将士与东陵百姓的公道,也来迟了!” 元贞帝挑了挑眉,随即拿起手边的奏折:“那么朕倒要看看,曾经的国之股肱,究竟犯下多么滔天的大罪!” 第1839章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元贞帝的态度很敷衍,就像他拿起奏折一般敷衍。 然而刘昱却极为认真,他人是跪着的,声音却比任何人都高亢。 “首先第一条,贪赃枉法,祸乱朝纲。”说话间,刘昱双手高举一本册子: “这是秦丰业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不止是贡赋,还包括赈灾银,各种钱粮款项。” “国库拨出去的他拿,百姓交上来的他也拿,甚至是同僚下官的孝敬,他也照单全收!” “记录在册的账目,从十年前开始至今,只是十年时间,他就已贪墨愈千万两!几乎可与东陵国库每年的收入比拟!” 听到这个数字,元贞帝不以为然的神色,慢慢转变为认真。 他给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王公公立即把厚厚的账册呈到御案上。 元贞帝翻开看了几眼,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好!很好!好的很!” 他的声音已然冷凝,明显动了怒意。 秦丰业贪,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宠信,所以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以为自己的放纵,得到的会是秦丰业的适可而止。 却没想到,连他拨去后宫的银子都贪,甚至给他做龙袍的油水都收刮! 这叫他如何不怒? 太子见元贞帝如此态度,心中大喜。 于是他再接再励,继续开口: “第二条,通敌叛国!北燕为何执着于北疆五城,为何能从阴山荡绳而下,少不了秦太师的里应外合!” “他允诺可以帮北燕得到北疆五城的盐矿,而北燕在占领北疆五城之后,要把五座城市的粮食交给他。” “盐他不好卖,但对于经常发生灾祸的东陵来说,粮食可太好卖了!这本册子里,记载着他与北燕勾结后所得的收益!” 说罢,太子又高举一本册子。 白明微的目光,轻轻落到刘昱身上。 在那深潭一般的眼底深处,有一小簇火在燃烧。 只因她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而元贞帝却并不急着去接。 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爆出来。 如此巨贪曾是他身边的红人,传出去岂非笑掉大牙。 就在太子开始说第二条时,还在气头上的他,就已经思索着这件事是否会连累他的声名。 他明君圣主的名声,还能不能保住。 要不怎么说是太后的心腹,宋成章只是看了一眼元贞帝的表情,就已经知道元贞帝要做什么。 他在元贞帝做出反应前,把太子高高举起的册子一把夺过,旁若无人地翻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丧天良啊!简直就是丧天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情!” 说话间,他还不忘把册子递给脖子伸得老长的几名官员看。 不一会儿,秦丰业在北疆五城做下的那些丑事,就已经弄得人尽皆知,就算元贞帝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砰!” 元贞帝怒意横生,一拳砸在桌面上! 这老东西,竟敢坏他好事! 突如其来的响声,也噤住了有些哄乱的朝臣。 他正要发怒,王公公却迎上去问:“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老奴立即给您叫太医。” 接着,王公公又向朝臣解释:“陛下近几日心力交瘁,精神有些不济,想来是龙体又感到不适。” 元贞帝也很快就会意了。 他假意撑着脑袋,然后有气无力地开口:“众卿家,朕的头很疼,今日的朝会,就到这吧,散了,都散了。” 王公公也很上道,连忙冲过去扶着他:“陛下,奴才扶您去看御医。” 两人一唱一和,眼看就要离开朝堂。 太子满腔热血还没有挥洒,就已经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 因为他看得出,父皇并不想给秦丰业治罪,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而后在找借口蒙混过关。 思及此处,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他和外祖父绝无可能有回转的余地。 父皇这是把他推入尴尬的境地,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 难道一个老东西,还比他这亲儿子重要? 他心乱如麻,可根本就看不出元贞帝不想继续把事情闹大的原因,根本不是为了秦丰业。 在众面面相觑,王公公却已经一扫拂尘,高声宣布:“退朝!” 说完便扶着元贞帝离开。 朝堂之上,百官尚且在震惊之中: “好戏刚开场,这就退了?” “证据摆了上去都不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看不出来么?陛下不想审。” “那毕竟是三公之一,要是晚节不保,遭人耻笑的可不止太师一人……” 众说纷纭,白明微却没有任何反应。 即便是有人把话扯到她身上,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理会。 而她握着玉圭的手指,却在轻轻敲打着玉圭,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元贞帝前脚还没离开太极殿,外边便又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太后驾到!” 宋成章缓缓阖上眼,像是有几分心痛,几分担忧。 可当他的眼睛再度睁开时,他的神色全变了。 他连忙捧着那元贞帝尚未来得及收好的册子,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恭迎太后娘娘临朝!” 此言一出,元贞帝怔住了。 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只因这“临朝”二字,有着太多的含义。 先帝走的时候留下遗诏,只要太后出现在这朝堂之上,那么元贞帝就只能坐旁边听着。 后来太后还政于元贞帝,也不曾出现在朝堂之上。 久而久之,这道遗诏便叫人遗忘了。 如今骤然被提及,受到惊吓的何止元贞帝一人。 本来准备离开的百官,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场朝会还没完。 用“刚开始”来形容更贴切。 第1840章 你敢有意见? 百官自动分道两旁,接连跪地迎接。 在行礼的前一刻,白明微顺着来人的方向看过去。 太后一袭凤袍,庄重得就像在举行什么大典。 两位公公跟在左右,好像随时准备搀扶。 逆光里,看不清太后的神色,只是觉得这厚厚的凤袍,仿佛要把太后给压倒。 随着太后登上龙椅,一撩衣摆缓缓落座。 百官齐声高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身边的韩公公公公朗声开口:“诸位大人,请平身。” 百官陆续站了起来。 而这时,原本“头疼”要去休息的元贞帝提着衣摆小跑过来:“母后,您怎么来了?” 他有些诧异,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恼怒。 太后没有理会他,却向一直跪着的刘昱伸出手:“太子,来哀家身边。” 刘昱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来到太后的身边。 太后用她那枯槁的手,轻轻握住刘昱的手,和蔼可亲地说:“你做的事,哀家都知道了,孩子,哀家以你为荣。” 刘昱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仿佛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被夸赞。 而这时,太后又拍了拍刘昱的手:“孩子,继续你刚才说的事情,哀家来主持公道。” 说完,她扭头看向元贞帝:“皇帝,既然哀家临朝,你便坐一旁听着吧!” 以往太后临朝辅政,从未坐过龙椅。 可现在她坐在元贞帝的龙椅上,对着元贞帝发号施令。 元贞帝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说话。 只因那遗诏,现在还供奉在刘氏宗祠,倘若太后不满,随时可以用那道遗诏换了他。 他只能蕴着怒意,坐到侧边的位置,那原本是太后坐的。 他不悦地开口:“母后怎么突然来了,朕一点准备都没有,相信众卿家也没有什么准备。” 太后目光落在刘昱身上:“哀家听闻,太子正在弹劾举报秦丰业,哀家来瞧瞧,那位曾经的国之股肱,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竟然叫太子大义灭亲,在朝堂之上揭发他。” 元贞帝强颜欢笑:“母后,您凤体违和,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朕处理,至于秦丰业的事,秦丰业都告老归家了,何必……” 太后打断了他的话,直言不讳地询问: “皇帝你似乎不太乐意见到哀家坐在这里,是不是这些年哀家和朝政没有撇得太清楚,叫你一直担心哀家会抢了你的江山与宝座?” 元贞帝连忙否认:“母后,您误会了,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太后冷哼:“既然不是那个意思,哀家开朝会的时候你就听着,在这里推推阻阻,哀家还以为皇帝你不乐意看到哀家。” “再者哀家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威胁到皇帝你什么?哀家若有那份心思,这把椅子只怕直到现在皇帝你的屁股都没坐热。” 太后向来给皇帝脸面,从来不会当众说这些话。 元贞帝又惊又怒,面子也放不下。 一旁的王公公连忙提醒:“陛下,您头痛好些了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总算打断了元贞帝几乎不可控制的怒意。 他看了一眼朝臣,没一个为他说话的。 他心知此时自己势微,无法与太后正面冲突,而且也不符合他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孝贤明君模样。 于是他拱手:“太后言重了,朕岂敢那么想。” 一句话,拉远了母子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威胁到他的立场和地位,就算是亲生母亲,他也照恨不误。 这也是太后多年来一直很有分寸的原因。 先帝走了,儿子就是她唯一的至亲,是她与先帝之间唯一的血脉牵绊。 为了这份母子情谊,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不可挽回的事情。 直到现在,她似乎才终于想通,微薄的母子情分,哪有那无数人用性命打下来的基业重要。 于是她不再把皇帝的想法放在第一位,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抚几句,便开始正事: “众卿家,太子大义,举报秦丰业各项罪责,并罗列出秦丰业的各项罪状,相信你们也好奇,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哀家也好奇,当初能撼动朝野的三公之一,究竟是不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今日哀家临朝,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以免疑惑困在大家心中,导致朝堂不安,百姓不安!当事人更不安!” “哀家已经命人把秦府上下全都打入天牢,哀家有言在先,一旦事情被确认真实,秦府满门杀无赦!” “至于同流合污之人,被牵涉之人,哀家也绝对不会轻饶!众卿可有意见?!” 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朝堂。 她没有提及倘若是虚报,将会如何处置太子,可见她心底已经确认,太子所说皆为真实。 众臣尚未反应过来,宋成章却已经跪下:“太后英明,臣附议。” 许多人尚未了解情况,明知太后有心办秦丰业,但也不敢在情况不明的时候站队,生怕被事后清算。 所以只有宋成章孤零零地跪在地上,苍老的背挺得直直的。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跪了下去,朗声开口: “臣绝对没有涉事其中,无惧太后将事情查得清楚明了,臣问心无愧,所以臣支持太后还天下一个真相!还该清白的人一个清白!”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我没勾结秦丰业,所以我不怕太后你查。 其他没出言支持太后的,你们是不是问心有愧,所以才缩足不前? 她这话一出,众臣也陆陆续续跪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臣等没有任何意见。” “……” 朝臣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此事必然得有个了结,就算是元贞帝也无力阻止。 元贞帝看了宋成章与白明微一眼,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可事实是,朝堂之上已经无人在意他的反应,皆把注意力集中在太子举报秦丰业一事之上。 太后得到了朝臣的支持,自是一刻也不耽搁,开始正事:“太子,你继续说来,哀家就在这里,不要有任何顾虑。” 第1841章 他,有了底气 有了太后的支持,太子如虎添翼。 再者太后温柔和蔼的语气,以及几句夸赞,更叫他忘乎所以。 他再无顾忌,继续高声开口: “第三条,戕害我东陵将士!阴山之所以发生那一场劫难,我东陵将士全军覆没,皆因秦丰业早已和北燕串通一气,出卖我军情报,并且给北燕人画地形,开国门!那一场惨剧,皆是他一手造成!” “李贤昭为他所指使,事后为了不被牵连,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结发老妻!虽然这两件事已经时过境迁,但孙儿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孙儿说的都是真的!是他指使李贤昭开国门,是他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宋成章立即回应:“太子,阴山将士全军覆没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如果您没有确凿证据,请您慎言!” 太子立即拿出一叠书信:“皇祖母,孙儿有书信为证!当初秦太师做下这一切被孙儿发现,可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孙儿打算,妄图蒙蔽孙儿。” “孙儿心知那时并非举报的好时机,所以孙儿只能卧心藏胆,继续潜伏在他身边收集更多证据。这些书信往来,都是孙儿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收集而来的!” 梅公公立即把信接过,递到太后面前:“娘娘,请看。” 太后默不作声,慢慢地打开信件阅览。 她不似元贞帝那般敷衍,而是认真到了极致,仿佛逐字逐句的去看,去分析。 看到最后,她浑浊的双目不由自主落下眼泪。 她把信拍在桌面上,苍老的声音劈裂空气,犹如野兽嘶吼:“阴山那一场劫难,葬身了那么多将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是白发老人的孩子,是柔弱女子的丈夫,也是孱弱幼儿的父亲。”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我东陵基业的砖瓦,是我东陵江山最珍贵的宝物……” 说到后来,太后泣不成声,掩面痛哭。 白明微最先跪了下去,平静的面容,却用沙哑的声音诉说着悲伤的情绪:“葬身那里的,有臣的父亲、叔叔、以及兄长。” “我白府满门那么多男丁,一夕之间几乎尽数殒命,最后只能我们老弱妇孺,撑起摇摇欲坠的门庭。” “蒙皇恩浩荡,我白府钟鸣鼎食,可如此境况,尚且家破人亡,险些老无所依、幼无所养,臣真的不敢想象,对于那些普通家庭来说,究竟是一场多大的劫难。” 太子有些诧异的看着太后和白明微的反应,他似乎无法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反而因为太后对此事反应激烈而觉得胜券在握。 尽管他已经竭力装作悲伤的样子,可他炙热的双眸和不可抑制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他继续高声开口:“第四条,荼毒我东陵百姓!有关这一条,他所犯的罪责不胜枚举,孙儿只能举最通俗的例子。” “当初丞相白惟墉为了我东陵百姓皆有种子下地,在各地办了种子粮仓。可这些种子,很大一部分都被秦丰业偷梁换柱。” “一石变半石,重量不足半;优良品种变发霉腐烂不会生根发芽的烂种子。所以百姓根本种不出能够饱腹的粮食!” “可百姓已经辛苦如此,他还贪污百姓上缴的贡赋,江北的贡赋案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他贪的何止是江北,全国各地都贪,因为被他贪走了,百姓上缴的贡赋不足量,当地官员不敢得罪他,只能继续加重赋税。” “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常常有冻死饿死之人,他们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而这一切皆因秦丰业的贪心!” 第1842章 你再说一遍! 说完这一切,刘昱又呈上一摞账册。 太后没有去看,韩公公立即翻看了其中一本。 半响过后,韩公公把账本放在御案上: “回太后,这其中记载的数目没有计算错误的地方,有理有据,倘若去对账,奴才相信对得上。” 太后深吸一口气,随即怒骂一声:“蠹虫!蠹虫!” 元贞帝看到如此盛怒的太后,坐在一旁装鹌鹑,不敢贸然开口。 文武百官则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这些信息太多,涉事太大。 与此无关的尚且还在思索整件事的真假,亦或是前因后果。 而与此有关的人,则已经计算其中利害,权衡利弊关系。 与秦丰业沆瀣一气的官员,已然冷汗如滴,几乎要站不住。 众人心思各异,却没有任何人敢为秦丰业说一句话。 因为谁的看得出来,太后动了真格。 且此事由太子举发,就算秦丰业只手遮天又如何?已无转圜的余地! 但是太后怎会临朝? 太子又为何告发秦太师呢? 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 然而明眼人却看得出,太子与秦太师反目成仇绝非偶然。 其中必定有人推波助澜,而这人究竟是谁,他们首先怀疑到刘尧的头上。 因为他们完全可以相信,就算越王刘尧不在此处,造成这整个局面的人,必定是刘尧,亦或者与刘尧脱不了干系。 此时,宋成章又开口了,与太后一唱一和: “太后娘娘,臣认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责,实在罪恶滔天,倘若查证属实,务必严惩不贷!” 太后缓缓阖上眼睛。 她藏在袖底的手难以抑制的发抖。 是生气,是怒意,更是身体虚弱的表征。 她如风中残烛,却依旧坚持让最后一缕生命之火燃得更旺。 几乎不做犹豫,太后当即下了决定: “秦丰业,斩立决,其家眷子嗣以及亲族,还有涉事其中的一干人等,则在查实证据后按律处置。” “我东陵乃是礼仪之邦,更是律法国度,任何触犯国法之人,皆应受到处罚。” “在其位不谋其职、手握大权却生杀予夺、身负重任却有负皇恩之官吏,则是罪加一等!” 韩公公立即躬身退下,这是要传懿旨即刻斩了秦丰业。 一直缄默不语的元贞帝,也在此刻开了口: “母后,事情尚未按照程序处理,且没有经三司会审,更未查实所谓的举报证据的真实性就定罪,是否太过草率?” “一则秦太师是三朝元老,就算其犯下滔天大罪,也该得到公正的审判,以免寒了老臣的心。” “二则总要顾忌皇后的面子,那毕竟是皇后的母家。皇后母仪天下,若是此事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待皇后?” “朕以为,应当……” 太后看了一眼这个窝囊儿子,怒极反笑:“应当如何?你来说给哀家听!” 元贞帝当然不能明说,一旦秦丰业的这些罪责落实,那么他这个亲手把秦丰业提拔起来的人,岂非罪过更大? 他可是明君圣主,如何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如何能在天下人面前损坏明君形象! 就算要办秦丰业,也得悄悄的办。 这般大张旗鼓,与打他的脸有何区别? 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说也不方便说。 但他一时之间又没有什么好的理由,憋了半天才得出这么一句:“母后,朕也是公事公办。” 太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再开口时,已然噙着泪花,怒声询问:“皇帝,你再说一遍。” 第1843章 他,心花怒放 “你再说一遍。” 太后又重复了一次,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没有半点起伏。 可那份平静背后,是字里行间的透出来的浓浓悲凉。 她望着眼前的帝王,怎么都无法相信,这冷心薄情的人,竟会是她和先帝的儿子。 他们这一辈子,问心无愧,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怎的、怎的就生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元贞帝目光与太后交汇,他心中大骇,立即垂下了脑袋,连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朕只是公事公办……” 太后冷哼一声,随即站了起来,指着元贞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公事公办?好一个公事公办!” “你瞧瞧你身上的衣裳,还有你臀下的位置!它代表的不止是执掌天下的大权,还代表着肩负苍生重任!” “好一句公事公办!倘若你真公事公办,就该严惩国之蠹虫,还天下一个公道!还吏治一个清明!而不是袒护罪大恶极之人,只因他是你亲自抬举的宠臣!” 一番话,直接把元贞帝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元贞帝震惊的同时,心底也在暗恨。 恨自己的母亲,从来都与他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为他考虑! 这样的老货,怎么不快点儿死了呢?怎么就不死快点! 他恨得咬牙切齿,浑身颤抖,淬毒的目光,映着凤袍犹如两簇跳动不休的火焰。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太后,息怒。” 太后望着这不争气的儿子,也是不准备理会他,直接向韩公公发号施令:“传哀家懿旨,秦丰业斩立决!” 韩公公连忙退下,不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因为他清楚,太后这是准备擒贼先擒王,快刀斩乱麻—— 先把秦丰业杀了,再来清算其他的,如此哪怕自己时日无多,也能在临走前解决一大祸患。 这是太后能够为东陵,为那一直受奸臣蒙蔽的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思及此处,韩公公红了眼眶。 他加快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朝臣的视野当中。 元贞帝还在盛怒头上,他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而太子则激动得唇角止不住颤抖,在这大火上又浇了一桶油:“皇祖母英明!像这样的败类奸佞,早就该正法!” 太后点点头:“太子,这一次你做得对,哀家替东陵,替百姓谢谢你。” 刘昱受宠若惊,连忙表示:“皇祖母,这是孙儿该做的。” 太后满意地告诉元贞帝:“皇帝,这才是上位者该有的觉悟,在这点之上,你不如太子。” 这一番话,更叫太子心花怒放。 他从未听过皇祖母如此夸赞他,看来这件事他做对了! 没想到秦丰业这老东西,还能有这番作用。 早知如此,他该早点呈上这些罪证,好让朝臣看看,他究竟有多能干! 可这样的太子,却叫元贞帝给记恨上了,他看太子的目光,带着危险的冰冷。 太后余光瞥见太子的扬起的嘴脸,心底一片凄凉。 这狠心绝情的人,与穿着龙袍的皇帝有什么区别? 皇帝尚且有白惟墉这样的老臣辅助多年,也有自己时刻规劝。 可是太子身边,有谁呢? 倘若太子登基,只会比现在的皇帝做得差,而不比现在的皇帝做得好。 一时之间,太后的脑海中浮现出刘尧的身影——那才是先帝的血脉该有的样子。 思及此处,太后看刘昱的目光也变了。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因为一切都在她的预料当中。 而她也清楚地知晓,秦丰业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正此时,殿外传来慌张而急促的脚步声。 这不,阻碍已经来了。 第1844章 她真的是来求情的么? 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响起,白明微与众人循声望去,来人却是一身华服的皇后。 而她的身后,是被强行带回来的韩公公。 可见韩公公还没离开太极殿多远,便被皇后给控制住,并且带了回来。 只见她快步走到太子身边,目光冰冷地瞟了太子一眼,随即对着御座上的太后怒目而视。 她语气决然,带着几分愤怒,以及些许强硬:“秦太师杀不得!” 不是商量,不是恳求,而是真真切切的要求。 宋成章立即站出来:“皇后娘娘,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政事也不该您过问,请您回去吧。” 皇后根本就没有理会宋成章,而是看了元贞帝一眼,最后掷地有声地开口: “秦太师杀不得!这是你们欠我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留住秦太师的命!” 元贞帝已经慌了。 他连忙吩咐:“怔着做什么,皇后疯魔了,还不把她送回去!” 王公公立马上前,准备请走皇后。 可皇后甩开王公公,依旧不依不饶,噙着泪重复了一遍:“太后,秦太师杀不得,这是您欠我的!是您欠我的!” 多半朝臣一脸疑惑,极少数的人垂下眼睫。 而白明微也知晓皇后话中何意。 她一如往常,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对皇后的话并无半分明显的反应。 果然在听了这句话以后,原本雷厉风行的太后,却像是忽然泄了气,变得萎靡起来。 而元贞帝已经乱了方寸,大喝:“皇后!你造次了!还不回去!” 皇后满脸泪水,一瞬不瞬地凝着太后,再度喊了一句:“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欠我们的!” 太子不解:“母后,您别闹了。您是为着什么事,竟然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失仪?” 他是真的不明白,母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明白,若是母后要为外祖父请罪,理应脱簪散发,诚恳祈求才是。 怎么会是这一幅鱼死网破的模样? 母后是真的在求情么? 不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最后让外祖父走得更快些吧? 皇后依旧没理会他。 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太后,想要得到太后的回应。 面对这样的皇后,王公公也没有任何办法。 元贞帝当着朝臣的面,更不好失控,于是他求助地看向太后。 太后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那副对过往的愧疚,语气森然地开口:“放开韩忠。” 皇后的人迟疑片刻,便把韩公公松开了。 太后一字一句:“皇后,秦丰业罪恶滔天,这是他应得的,哀家念在你一片孝心不与你计较,你先回去吧。” “罪恶滔天?”皇后冷哼一声,“既然臣妾的父亲有罪,太后和陛下非要罚他,那么臣妾敢问,公正严明的太后与陛下,天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元贞帝不语,一门心思地想要堵皇后的嘴。 太后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终是点点头:“自然。” 皇后忽然指着元贞帝,声色俱厉:“既然如此,那为何他还在这里?太后要杀臣妾的父亲,为何不杀皇帝?就因为他是您儿子?所以犯下的错误都可以原谅么?!” 她神情凄楚,双目中噙满恨意。 那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的疯狂。 “放肆!”元贞帝暴喝一声,气得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你放肆!” 皇后根本不惧,继续诘问太后:“就因为他是您的儿子!所以当年她抢了臣妾的花轿!害死臣妾的夫君,也可以原谅么?!” 此言一出,太子怔住了。 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 什、什么意思? 皇后这是在说些什么? 白明微掀开双眸,平静地看了皇后一眼。 似乎这场暴风雨,她期待已久。 第1845章 你亲自去宰了他! “你住口!你给朕住口!” “你放肆!你简直放肆!” “朕饶不了你!” 说话间,元贞帝已经冲了下去,因为太过着急,甚至踩到了衣摆,险些砸倒在地。 她一把拎起皇后的手臂,双目仿佛能迸发出将人烧为灰烬的怒火:“你敢……你敢对太后无礼!” 白明微心底满是嘲讽,哪怕气到极致,元贞帝都还在顾及面子,可见这男人是多么在意颜面,以至于到了疯魔的程度。 太子吓傻了。 朝臣也傻了。 可帝后夫妻干架,哪有他们插手的份? 众人只能连忙跪下,哀求元贞帝:“陛下息怒,恐伤龙体啊!” 元贞帝有了这台阶下,他把皇后扔在地上,面目狰狞地警告:“你适可而止,否则朕定叫你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皇后面上丝毫无惧,“陛下是要跟臣妾翻旧账么?” 说着说着,皇后直接就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臣妾早就悔不当初了!” 当着朝臣的面,元贞帝不想跟皇后纠缠,他命令刘昱:“太子,把皇后带下去!” 太子手足无措,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看了白明微一眼,却见白明微与朝臣一同跪着,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求助。 于是他只好求助地看向太后:“皇祖母,这事……” 太后深吸一口气,苍老的面容掩不住的疲惫,可更多的是决然:“皇后,你想要交代,哀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今日太子呈上来的证据,事关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更关乎无数将士的性命。” “不论是你的事,哀家的事,甚至是皇帝的事情,都要排在后面,等哀家处理完这件事,哀家一定会履行承诺。” 皇后一脸无畏,也无所谓。 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用哀莫大于心死来形容更为恰当。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不像是母族即将落败才有的万念俱灰,而是那种积压已久,久到仇恨与怨怼的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恨意与怨怼遮天蔽日,也铺天盖地。 这叫不知情的太子,满腹狐疑。 他不清楚母后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一点都不清楚。 正当他准备遵从圣旨把皇后送回去时,皇后却忽然站起身: “太后,你最好说到做到,你欠我的,我要你还给我!否则我就吊死在凤藻宫,化为厉鬼日夜诅咒刘氏江山早日毁灭!” 说完,皇后一甩袖子便大步离开,全然不顾雷霆震怒的元贞帝,以及错愕的一众大臣。 元贞帝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正要追上去对皇后兴师问罪,却被太后叫住:“皇帝!回来坐好!” 皇帝不敢违逆这样的太后,只好回来乖乖坐下。 可经过皇后鱼死网破这样的插曲,朝臣关心的,哪里只有秦丰业犯下的那些罪过? 皇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后又为什么来这一趟? 根本不像是求情,反而像是补刀。 她这么一闹,不是等于送秦家人早点走么! 众人心思各异,然而太后却不给他们时间捋清这些关系,当即开口:“柱国大将军何在?” 白明微起身,越众而出:“臣在。” 太后淡声下了一道命令:“柱国大将军,你带着哀家的懿旨前往太师府,亲自处置秦丰业。” “哀家要你确保他断绝声息,为他的罪恶付出代价,若是有半点疏忽,哀家唯你是问。” 白明微郑重应下:“是,太后。” 众人面上皆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让柱国大将军亲自处置秦太师,太后这一招,实在是妙啊! 第1846章 这一招杀鸡儆猴,谁能招架? 待白明微挟懿旨与韩公公离开太极殿,元贞帝望着刘昱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冰冷。 他像是要活撕了刘昱一样。 但在意那块颜面的他,也不便在这里较真。 然而让白明微去了结秦丰业的性命,他一万个不愿意。 秦丰业曾是他的心腹,白明微是他的眼中钉。 让眼中钉去除去他的心腹,岂非等于在他的脸上狠狠扇几巴掌么? 那响声不仅能震惊朝野,更是能天下闻名。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出言欲要阻止:“太后……” 太后毫不犹豫打断他:“皇帝,哀家办事你在一旁看着就行,这是你皇祖父,以及你父皇赋予哀家的权力。” “两道遗旨,还供奉在刘家的宗祠!需要哀家去把遗旨请过来,念给你听么?” 提到遗旨,元贞帝也只能偃旗息鼓。 可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并不准备善罢甘休。 碍于太后的威严,他只能把这股子坏憋在心底。 至于刘昱,还在思索方才皇后的做法背后究竟是何原因。 那眼珠子转的,和上头坐着的元贞帝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太后开口了: “上梁不正则下梁歪,这朝堂之中,不可能只有秦丰业一个毒瘤。就算没有结党营私,也必定存在上行下效的现象。” “哀家给你们一个机会,但凡与秦丰业有所勾连,参与或间接参与其触犯国法的事件当中,就尽早认了,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到这里,太后的声音变得极为严厉:“否则,一旦叫哀家给查出来,必定重惩!” 她威严的话语一句句砸下去,有人抬头挺胸,却有人垂下了脑袋。 很显然,垂下脑袋的人较多。 可尽管太后已经发话,却没有人站出来。 这些大臣都长着七窍玲珑心,太后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怎会看不出来? 所以大家都存着侥幸心理,等着把太后熬走,他们便能逃过一劫。 然而太后的惩罚远比他们的心思来得快。 见朝臣没有任何动作,太后扬高声音:“定北侯何在?” 定北侯便是太后的兄长,也是俞皎和俞剑凌兄妹的父亲。 但见他越众而出:“臣在。” 太后当即下令:“定北侯,哀家命你携哀家懿旨,率御林军将兵部侍郎杨敬,吏部参事高达远,以及工部侍郎杜则成满门缉拿下狱,凡遇反抗者,杀无赦!” 定北侯领命:“臣遵懿旨!” 此言一出,无数人吓得肝胆俱裂。 只因太后雷霆手段,精准地找到了秦丰业的忠实拥趸者。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太后早就胸有成竹,所以才会在此刻一并发作。 被点名的人直接就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哀求道:“太后明鉴!臣等与秦丰业并无勾结!” 太后冷哼一声:“没有证据,哀家会办你们?” 说到这里,太后掷地有声:“殿前侍卫何在?!” 立即有几名侍卫带刀涌入朝堂。 太后高声下令:“将这三人带至午门斩首!悬头颅于正阳门上,以儆效尤!” 三人吓得面如土色,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便被侍卫给拖了下去。 哀求声不断远去,隐隐约约,直到消失。 太后再度扬声:“其余的人,是准备自己站出来认罪,请求哀家宽宥,还是让哀家叫人把你们带去午门和那三位作伴?” 有三人的例子在前,且皇帝缩在一旁如鹌鹑,根本就靠不上。 谁能受得住这招杀鸡儆猴? 于是—— “砰!” 一人跪倒在地。 “砰砰!” 又有人跪倒在地,陆陆续续,却是在秦丰业的结局注定后,他们再也无法强撑。 太后目光扫视一眼,眼底透出些许悲凉之色。 只因这殿内跪着的人,远比站着的还要多。 整个朝纲已经烂透了! 当然,这些人没有实权么? 他们手握大权,怎么就这么怕死?如此畏惧太后? 只因太后的手段,他们早已见识过。 倘若现在不认,那就是上赶着投胎。 这皇城的门,都没办法走出去。 倘若不能活着,那金山银山、功名利禄,谁来享受? 所以他们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立马死。 哪怕此刻认了,事后再想办法奔走解决都行! 对! 认罪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一定会有办法脱身的! 法不责众,难道太后要杀了大半朝野的股肱不成? 到时候谁能顶替他们的位置,维持朝纲的正常与稳定? 思及此处,他们跪下了,却胜券在握。 …… 太后那边进展尚且顺利,可白明微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而这个麻烦,是个大麻烦! 第1847章 欢迎他的归顺,更欢迎他的银子 白明微携懿旨至太师府,刚把懿旨给看守太师府的小将看,便有一顶轿子缓缓靠近。 轿子旁跟着许多护卫,皆是北燕服饰装扮。 白明微收好懿旨,面对来人的方向。 不一会儿,轿子在她面前停下,轿帘被掀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是元五。 但见元五身着北燕官袍,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邪魅与狡黠。 可那双眼睛,分明不像外表所呈现出来的那般浅显。 里面沉淀的烟云,仿佛比岁月还要醇厚。 他笼着袖子走过来,笑吟吟地开口:“柱国大将军,真巧。” 白明微并未露出任何讶异的神情,仿佛早已料到,元五会出现。 她笑了笑:“元大人怎的在这里?” 元五负手,不紧不慢地开口:“本使奉北燕陛下之命,前来给秦都尉送大印。” “秦都尉?”白明微状似不解。 元五笑道:“柱国大将军有所不知,东陵秦太师在告老归隐后,以一百万两的价格,向北燕买下都尉一职。” “我北燕广聚贤才,自是欢迎秦太师的归顺,更欢迎秦太师送来的银钱。” “所以陛下授东陵秦太师都尉一职,并命其加入使团,代表北燕与东陵接洽。” 说到这里,元五笑容更甚:“这不,大印送来了。如今秦都尉已是我北燕的使臣,无论何时都受我北燕的保护。” 他特意强调:“本使明确一下,是任何时候。不论战时,还是议和期间,秦都尉本人及其亲眷,都受北燕保护。” 白明微闻言,面色分外平静。 可她身侧的韩公公,却是面色大变: “荒唐!简直荒唐!秦丰业乃我东陵人,其尚领我东陵官衔,怎能再领北燕职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东陵必定不承认!” 他大受震惊。 通敌叛国乃是夷灭九族的大罪! 秦丰业怎么敢? 他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叛国! 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能不叫他大受震撼! 最重要的是,倘若秦丰业得北燕庇佑,那么太后娘娘的懿旨,还能继续颁下去么! 元五轻笑一声:“你不承认,有用么?秦都尉已得我北燕的职衔,且受我北燕保护,既成事实,无从更改!” 韩公公正想说什么,却被白明微拦住。 她道:“元使者说的对,韩公公稍安勿躁。” 韩公公震惊不已:“大将军,东陵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事情怎能这般处理?” 白明微道:“没有先例,不代表不可行。领着东陵的官衔与外邦里应外合,那叫通敌叛国;放弃东陵的身份去领外邦的职衔,那是叛国。” “可即便秦丰业叛国,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他现在是北燕的使者,受北燕保护。” “倘若东陵对秦丰业出手,那么就是背信弃义,视为放弃议和,并且向北燕宣战。” 她很冷静地分析情况,并无半点不能杀秦丰业的遗憾。 韩公公眉头紧皱:“大将军,那太后的懿旨……” 白明微没有立即回答。 只因秦丰业正从宅邸走出来,就那么站在围困太师府的重重护卫前。 他一捋胡须,笑吟吟地向众人打招呼:“哟,柱国大将军,你也在呐?是来恭贺本使拜北燕都尉一职么?” 第1848章 厚颜无耻! 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北燕的铁骑还没取玉京城,堂堂三公之一,竟然公然叛国,携巨款于他国买了个官。 这事不论怎么说,都足以让人大受震撼。 且不说如此不光彩的事情会载入史册遗臭万年,就说皇后和太子,也会受这个行为的影响。 尤其是太子,其外祖父已然叛国,朝臣与百姓还怎么信服于他? 可秦丰业根本就不在意。 他就是要和太子玉石俱焚,以偿还太子想要毁了他的仇恨! 然而不管怎么看,姜还是老的辣。 秦丰业受北燕庇护,意味着东陵根本奈何不了他。 他不仅保全了性命,还保住了一家人的荣华富贵。 棋高一招的他,自是洋洋得意。 他眯着眼睛看向白明微,挑衅意味十足:“大将军面色怎的这般难看?本官有如此造化,大将军不为本官高兴么?” 白明微默然片刻,似不甘心般拱拱手:“恭喜了,秦都尉。” 秦丰业哈哈大笑:“大将军这副变脸的本事,向来厉害,上一刻还对本官恨得牙痒痒,这一刻便能笑脸相迎,不愧是女子,最是懂得迎合男人。” “有大将军的祝贺,本官春风得意。”说到这里,秦丰业面目有些扭曲,他拱手,“多谢了,东陵的大将军。” 他的话讽刺意味十足。 那轻蔑鄙薄的神情,就差指着白明微的鼻子骂。 元五开口,火上浇油:“说起来,大将军与我北燕的秦都尉曾是同僚一场,倒是不必这般客套,知根知底,日后沟通往来,必定顺风顺水。” 秦丰业又说:“哎,元大人客气了,您是此次使团的主使官,有您镇场,不论下官与柱国大将军多熟,都不影响我北燕与东陵的交流。” 我北燕。 他说得如此自然轻巧。 早已忘却他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哪一族的血! 元五颔首:“秦都尉所言甚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熟稔的故人般。 那模样倒是像极了关系极好的同僚。 当然了,另一方面也说明秦丰业对归顺他国一事并无半点羞耻心,而是欣然接受。 仿佛北燕的都尉一职,要比东陵三公之一,更叫他快意! 这一幕看在韩公公以及看守秦府的将士眼里,简直如沙入眼,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韩公公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气红了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恬不知耻!” 比起在众的群起激愤,白明微显得尤为镇定。 见此情形,太后的懿旨她并不打算拿出来。 她唇畔勾起,带着一抹圆滑的笑意: “既然秦都尉及家眷已是北燕人,受北燕的保护,那么秦都尉曾在东陵犯下的事情,需得北燕与东陵坐下来好好沟通协商,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法。” “我东陵的将士此刻正在围困秦府,有些说不过去,本将军这就撤走他们。至于都尉府的安危,暂且就交由你们北燕安排,如需东陵帮助,请奏疏与我东陵的陛下。” 说完,白明微向韩公公使眼色。 韩公公有些迟疑:“大将军,这……就这么撤了。” 白明微给予肯定的答案:“撤走吧。” 韩公公心有疑虑,却还是选择相信白明微。 他正要把将士撤走,却被元五拦住: “哎,不用那么麻烦,既然东陵已派了人马至都尉府,何不留下保护秦都尉,也省却来回换班的麻烦。” 笑话,要是东陵的将士留在这里,秦丰业要是出了点差池,这个责任不得东陵来担? 到时候就算想悄摸做了秦丰业,占便宜的都是北燕,指不定还会借秦丰业的死,于谈判中向动东陵狮子大开口。 如此浅显的道理,便是韩公公都想得明白。 然而白明微非但没有纠缠,反而当即就爽快地应下:“元大人言之有理,北燕使者在东陵,东陵自当尽到保护责任。” “只不过东陵也有自己的程序要走,还请元大人补个奏疏给陛下,走一走程序才是。” 面对白明微的回答,元五有些意外。 他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心底琢磨着白明微究竟在做什么盘算。 但一时半会儿,他也看不出白明微的心思。 最后,他拱拱手:“理应如此。” 白明微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本将军就不在此停留了,告辞。” 说完,她扬长而去。 韩公公对白明微的举动也是一头雾水,但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白明微的步伐,领着从宫里带来的侍卫一同回宫复命。 秦丰业目光冰冷地凝着白明微的背影,不由冷哼一声:“跟老夫斗,小丫头片子还嫩了点。” 元五提醒他:“你也别掉以轻心,就算你捧着北燕都尉的大印,也不是一定就安全。” “要是被人悄悄做了,就算本官给你讨回公道,你也没命看不是?好自为之吧!” 秦丰业挑唇:“怎么,看不上老夫这贰臣?咱们以后就是同僚了,还望元大人能分清楚敌我,不要把刀尖对准了自己人才是。” 元五毫不客气地说出心里话: “坦白讲,本官的确看不上你,比起白府那些硬骨头,很显然你这欺上媚下、奴颜媚骨的人,相当叫人生厌。” 秦丰业不以为然:“那又如何?骨头硬得都埋骨荒冢成了白骨,而老夫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享受了他们十倍百倍的荣华富贵。” “在老夫这里,没有什么身前身后名,什么载入史册受后世景仰,什么遗臭万年叫人唾弃,都只不过是活着的人对死人的一种看法。” “受后世敬仰能复活么?遗臭万年是否就一定会下地狱?这些真真假假的虚幻,都不比老夫兜里揣着的银子以及手中握着的权柄更真实。” “再者,九州大陆本就是一家,只不过被四姓当权者一分为四罢了,往前追溯几百年,什么东陵北燕,哪里分得那般清楚?老夫这也不算背弃自己的祖宗!” 他的一堆歪理,把元五怼得无话可说。 秦丰业接过元五手中的大印捧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是那般畅快与得意。 笑那刘昱蠢笨如猪,还想扳倒他;笑那太后行将就木,还想在死前办了他;也笑那白惟墉和他斗了一辈子,最后家破人亡,而他换了个身份,继续在北燕尽享荣华富贵! 也笑那些所有与他作对的人,都要眼睁睁看着他春风得意,却又奈何不了他! 真是快意啊! 快意极了! 他就这么仰天长笑,甩了甩袖子准备进入秦府。 门仆牵着狗,低头弯腰向他行礼。 因为心中得意,他看什么都觉得顺眼,连同那看门的恶犬,他都觉得可爱。 于是他向门仆点点头,把手伸向大狗,作势要摸一摸大狗的脑袋。 却忽然—— “旺!” 一声犬吠震耳欲聋。 “拉住那狗!” 元五面色陡变,连忙高声吩咐。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迟了。 第1849章 死得那叫一个一文不值! 只见那凶恶的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扑向秦丰业,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在秦丰业的脖颈处。 门仆吓得肝胆俱裂,连忙动手去拽大狗。 守在一旁的护卫也迅速反应,抽剑刺在那恶狗的腹部。 狗吃痛,却不肯松口。 又因门仆太过用力,对狗暴力拖拽,硬生生地把秦丰业的脖子拽下一大块肉。 鲜血飞溅,他吃痛地捂着,想要说话,脖子却被鲜血堵住,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血很快从他的指缝喷涌而出,染了他一身,又溅洒在地上,大片大片的红,一绽成海触目惊心。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倒地。 轰然一声,他坠在地上的身体抖了几下,便失去了声息。 那攥住大印的手,也慢慢砸在身体旁。 却是死了都不肯松开大印,仿佛不肯松开他玩弄了一辈子的权力。 他就这样,带着不甘和怨毒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元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一旁快要断气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去撕咬秦丰业的狗。 一时之间,他也明白了所有——白明微之所以离开,就是在等着这一幕。 “真是狡诈呢!” 元五望着秦丰业的尸首,冷笑一声。 是啊,可不狡诈么? 秦丰业但凡遇刺,北燕都能借题发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家的狗咬死,北燕想要在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用来做谈判的筹码都不成了。 也真是没用,活着那么风光,却死得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 最后,他吩咐手下:“收拾收拾吧,毕竟也是北燕的都尉大人。” 当即有人拨开手足无措的东陵将士,去收拾秦丰业的尸身。 而被留下来“护卫”秦都尉府的将士也终于反应过来,小队长立即命属下去报信。 而白明微和韩公公接到消息时,尚且还未走远。 “大将军!秦……秦丰业死了!” 接着,报信的侍卫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韩公公面色微惊,不由得看向白明微。 而白明微面不改色地吩咐: “嗯,我知道了。你们先遵从命令护卫秦都尉府,既然死的是北燕都尉大人,其余的事情就让北燕自己去处理,你们只需要尽好护卫职责即可。” 报信的人连忙领命:“是,大将军。” 白明微点点头,继续回宫。 一路上,她都显得分外镇定,一旁的韩公公却是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韩公公憋不住了,问:“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秦丰业当然死在她的手里。 准确的说,是她和萧重渊的手里。 以她对秦丰业的了解来看,秦丰业必定不会乖乖就范,自然要挣扎一下。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一道旨意能要了秦丰业的命,于是便与萧重渊商量出这么个办法。 秦丰业的狗,是早前死于她手的秦焕养的。 因为秦丰业看重秦焕,自然秦焕的狗也比府中大多数人更受秦丰业关注。 时长日久,本该摇尾乞怜的狗,被一些只懂拍马屁讨好主子的奴才养成了半个主子。 凶恶是常事。 咬人更是屡见不鲜。 故而他们决定在这条狗身上着手,倘若秦丰业死于狗咬,那么再大的麻烦都牵连不到他们,甚至是东陵。 而这狗也相当好用,只需要在秦丰业的衣裳上洒下一些狗厌恶的味道,就遭来如此报复。 想必秦焕怎么也想不到,是他的狗断送了秦府的前途。 至于为何要等到这个时候才取秦丰业的性命,当然是时机成熟了。 先前秦丰业如日中天,就算他死了,根本解决不了他制造出来的麻烦,于他的党羽来说,也没有致命影响。 而如今秦丰业已被迫归家休养,失去了对朝堂的直接掌控,且元贞帝也不如往常那样宠信他,他甚至还与太子内讧。 只是这些事叠加起来,秦丰业都可必死无疑,而他那些狗腿子,也可一并收拾。 更何况秦丰业还归顺了北燕,那么他的死,就更有价值了。 但这些事, 白明微不准备让外人知晓。 只听得她淡声回应:“公公没听到报信的人说么?秦都尉被自己家的狗咬死了。” 韩公公微微蹙眉:“怎么就被狗咬死了……” 白明微徐徐开口:“我也不知道呀,兴许是那条狗没养熟吧。公公这般问我,可是觉得我与此事有关?” 韩公公默然,微微垂下头去:“大将军见谅,奴才实在是疑惑,秦丰业怎么是这般死法?” 白明微气定神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莫说公公疑惑,本将军也觉得很是疑惑呢!东陵的前太师,三公之一,权倾朝野,怎么说死就死,还被狗咬死了,这死法委实凄惨呢……” 从白明微的反应来看,韩公公完全可以确定,秦丰业的死绝对与眼前人畜无害的大将军有关系。 可他也知道,有的事情不能挑明。 有的秘密,也不该宣之于口。 秦丰业是该正法,为他所犯下的错误承担应有的责任。 如此即便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被自家的狗咬死——呵,此事听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正如秦丰业投敌一样讽刺又滑稽。 最后,韩公公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算证实了秦丰业死在大将军手上,那又如何?除了让北燕抓到话柄,给大将军添麻烦,那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太后娘娘要杀秦丰业,而秦丰业也死了,死得就像笑话一样,说起来也算完成了太后的命令。 思及此处,韩公公又看了白明微一眼。 白明微再也没有理会韩公公,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入宫复命。 此时的朝堂,气氛压抑得叫人难受。 朝臣已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只因正阳门外,还挂着几人的头颅,溅洒的血迹未干,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将会轮到谁。 白明微和韩公公走进来时,每一个脚步声都清晰可闻,衣摆款动时发出的声响,如同炸在朝臣胸口上的惊雷。 看到这一幅场景,白明微明白,太后已经镇住了朝堂,将这些人掌控于股掌之中。 第1850章 奉劝你们别心存侥幸! 白明微踩着死一般的沉默,走到近前,恭敬地跪下:“禀太后,臣回来复命,秦丰业已死。” 此言一出,有人几乎瘫软在地。 因为那些秦丰业的忠实党羽,他们见证了秦丰业这么多年屹立不倒。 只要秦丰业还在,他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但现在秦丰业死了,就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个噩耗,足以击垮那些还在苦苦硬撑的人。 可接下来的话,更叫他们绝望。 只见白明微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开口:“在秦丰业死前,他携一百万两白银巨款,向北燕买了个都尉的官职。” “就在刚刚,北燕主使官元询带着都尉大印至秦府,并告知臣秦丰业已被任命为使臣,代表北燕与东陵议和。” 此言一出,宋成章当即呵斥:“胡说八道!简直满口胡言!都尉的官印从制成到送达,得多久的时间?” “若是大印真的在刚才送达,岂不是说明秦丰业早在很久以前,就携银子叛国!” 看似质疑,实则是告诉所有人,秦丰业他很早以前就投敌了! 白明微立即接话:“这不是与太子殿下检举其通敌叛国相呼应了么?此一事证实了太子殿下对秦丰业的控告,桩桩件件都是事实!而太后娘娘对其的处置,也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白明微向太后拱手: “北燕使臣拿出官印庇佑秦丰业极其家眷,臣也无可奈何,只好离开准备前来向太后复命,岂料臣与韩公公刚走不久,秦丰业便被自家养的大狼狗给咬死了。” 众人还在震惊秦丰业早已投敌的一事。 包括元贞帝。 他一直以为秦丰业是条忠心的狗,所以给予秦丰业一条好狗该有的纵容。 即便是太子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觉得小题大做,他的狗贪了抢了把人咬了那又如何? 打狗也要看他这个主人! 可当他知道秦丰业早已背着他叛国时,那种被狗咬了一口的愤怒,还是在他心底滋长。 他目光阴鸷地坐着,仿佛随时都能吃人。 然而听闻秦丰业的死因,他心底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快意还是唏嘘。 面对秦丰业投敌这个事实,太后像是早已一清二楚。 她没有震惊,但她依旧愤怒。 她掷地有声地开口:“秦丰业犯下那些罪行!按国法处置千刀万剐满门连坐都不为过。” “但既然他已投奔北燕,得到了北燕的庇护,我东陵的确不好把他拖出来剐了。” “然而苍天有眼,报应不爽,竟叫他以这种死法告慰那些被他害死的百姓与将士。” “于情,哀家实在觉得大快人心;于理,他被自己养的狗咬死,并非是我东陵尽不到保护责任致使其死亡。” “所以关于其后事,由着北燕自己去料理,若是北燕以国之名义请求我东陵帮忙,东陵自是当仁不让。” “但要是有人私底下伸出援手,一概视为勾结,哀家定当严惩不贷!” 说到这里,太后抖了抖袖子。 她说:“虽然秦丰业死了,事情不会因为他的死而结束,该清算的还是要清算,该按国法处置的,一律按国法处置!” “那些心存侥幸的,以为能够逃过一劫的,哀家劝你们尽早投案,还有宽宥的余地,若是抵死撑着,一律重惩!” “你们也别想着效仿秦丰业归顺他国,在行动之前,先掂量掂量,北燕会不会拿出大印来保你们一个两个!” “倘若你们一个二个不顾一切也要背弃祖宗,那么哀家不惧与北燕再打一丈,到时候就点名要北燕捧着尔等的人头来投降!” 此言一出,众人那点刚起的小九九,也被消灭殆尽。 朝堂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而太后自听到秦丰业已死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像是突然间就垮了,似乎胸膛里的那口气泄了出去,也就失去了强撑着的动力。 她的话语虽然铿锵,但白明微已经听出了背后的中气不足。 她和宋成章眼神交汇,宋成章立即下跪:“太后,臣毛遂自荐,恳请太后同意臣负责此案,助太后肃清吏治!” 他这样说,也是为了尽早让太后回去休息。 只要太后应允,同意他办这个案子。 那么太后就可以把后续的事情交给他,也就可以结束今日的朝会。 对于那些提心吊胆,担心太后现在就把他们拖去正阳门斩首的朝臣来说,也算是得到一个喘息时间。 只要不是现在立刻马上要他们伏诛就死,那么就还有奔走求救的机会。 对于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然而元贞帝第一个不同意,只因宋成章若是负责这件案子,那么宋成章的权力就会过大。 三公没了两个老东西,可不能让宋成章一人独大。 于是他开口阻止:“太后,朕以为交给宋成章处理不妥。只因宋太傅一直领着清闲的职,多年不曾主理重要的朝事政务,只怕难当大任。” 白明微当然知道元贞帝不会同意。 就这种事,元贞帝向来擅长。 可接下来,元贞帝却指了另一个人,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第1851章 不要忘了你启程的初心 这元贞帝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刘昱。 但见他随手一指:“太子,既然秦太师是你告发的,你就负责结案吧!” 颇有一种谁挑起的事端,谁来解决问题的意思。 太子尚且还在皇后发疯,以及秦丰业叛国所带来的震撼当中,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一脸茫然。 他那副扶不起的样子,看得太后直摇头。 照理来说,倘若这个案子办得恰当,必定能为他将来的基业奠定夯实的基础。 有了这一桩大案的例子在前,朝臣即便是有异心,都会因为这一桩案子,忌惮其雷霆手段。 可很显然,倘若此案交给太子去办,只怕不会圆满结束。 太后又联想到最近太子的行为,以及太子府不断收受朝臣贿赂的事实,心底更是对太子失望至极。 但元贞帝铁了心肠要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倘若她否决,母子必定在朝臣面前争执。 换做以往,太后肯定会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如今的太后,却是不想再为这些小事而耽误大计。 她不惧在朝臣面前与皇帝争吵,于是便断然拒绝了元贞帝的提议:“皇帝,此事哀家做主,你不要置喙哀家的决定。” 元贞帝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太后执意要搬出遗旨,他在这朝堂之上的地位,已经形同虚设。 还不等他心里的小九九转一圈,太后已经盖棺定论:“宋成章,此事交给你。” 宋成章立即郑重应下:“是,太后。” 事已至此,朝会也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太后伸出手,梅公公立即将她扶起,然后扶着她走下阶梯。 她淡声说了一句:“今日就散了吧,你们也好尽早回去清醒一下头脑。” 最后,她看向太子:“昱儿,你随哀家来。” “是,皇祖母。”太子自是不敢有任何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在太后他们离开后,朝臣纷纷看向元贞帝。 元贞帝气急败坏:“还怔着作甚?还不散了?!要朕请你们走?!” 朝臣连忙跪安,陆续退了出去。 待大殿空空如已,元贞帝把桌上的奏折扫在地上,气势汹汹地拂袖离去。 他边走边吩咐:“去把邱真人给朕请来!” …… 殿外,宋成章看了白明微一眼,示意她走过来。 白明微缓缓走过去,恭敬地行礼:“太傅大人。” 宋成章冷冷地开口:“这一次,你闹大了。” 白明微心底清楚,宋太傅指的“闹大”,并非是利用太子去扳倒秦丰业,也不是让秦丰业以这种姿态死去。 宋太傅恼的是,她不应该惊动身体抱恙的太后。 是的,太后之所以出现在朝堂,少不了白明微和刘尧的通风报信。 面对这样的责备,白明微坦然承认:“末将知错,太傅大人教训的是。” 对于如此诚恳的白明微,宋成章也不好责备。 他叹了口气:“罢了,想必这也是太后想要看到的,所以即便是身体虚弱成那个样子,也要来主持这场针对秦丰业一党的问罪。” 白明微垂下头,默不作声。 因为此时此刻,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宋成章问她:“秦丰业死了,大仇得报,这样的结果,是你想看到的么?”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于情,这样的结果的确是末将乐见其成,秦丰业这狗贼,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于理,末将却有几分担忧。只因那秦丰业生前树大根深,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场清算下来,朝堂必然动荡。” “秦丰业的死,果然是你动的手。”宋成章说出结论,却也对白明微的担忧表示赞成,“不过你说的对。” “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太子之前那些针对朝堂的动作,都只是小打小闹;清算秦丰业党羽一事,才算得上是动及根本。” 白明微道:“太后娘娘把这件事交给大人办,必然也是因为信任大人的缘故,末将相信,大人有让这件事善终的能力。” 宋成章没有言语,这朝堂已经烂到根里了。 不论是退居边缘做个隐形人,领着清闲官职的他,还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的太后,怕都无法达成拯救东陵的宏愿。 但这些话,他没有和白明微说。 柱国大将军还是年轻呀。 正因为年轻,所以才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他不想打破这份热忱,也不想让白明微变成如同混迹朝堂多年的众多臣子一样,做事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他还是希望,年轻人能以年轻人才有的热忱,继续他们未能完成的夙愿。 振国兴邦,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愿,也是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责任。 这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便是希望所在。 最后他问:“明微,你可知我与你祖父,为何如此效忠东陵?” 白明微摇头:“大概知晓,具体却是不知。” 宋成章一边走,一边说起过往: “当年我们都还年少,也如尔等一样满心赤忱,先帝的先帝是一位温柔的人,他的温柔政策,如同春日的阳光一样照耀着东陵这片土地。” “奈何天不逢时,各种天灾不断,东陵也逐渐因为长年累月的灾难于多国的夹缝之中苦苦支撑。” “我与你祖父系出名门,自是从年少起,就接触到常人所不能接触的权势,很快就走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身边。” “我与你祖父,与先帝形影不离,后来先帝娶了太后,这位将门之女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志同道合的我们,一次又一次奔赴在灾区,那段赈灾的日子,其中之艰难险阻,相信不用我与你多说。” “但也就是同生死共患难,使得我们建立起了坚实的情谊,我们互相扶持,风风雨雨过了许多年,从踌躇满志到头发花白。” “在这期间,我因为家庭的变故而退居二线,太后也因身体原因而隐居温泉行宫静养,唯有你的祖父坚持了下来。” 说到这里,宋成章有些唏嘘: “阴山兵败时,我以为白府再也撑不来了,当我看到你们满门妇孺跪在正阳门前请求出征时,我知道当年我们未完成的夙愿,被你们年轻人给扛到了肩上。” 说着,宋成章又叹了口气: “与你说这么多,不是因为本官老了话变多了,而是因为本官想让你知晓,前辈门曾经为了理想而奋斗的过往。” “秦丰业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走入绝境,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一旦出了差错,必定要有人承担。” “老夫老了,这件事算是老夫最后发挥余热吧。所以从今日起,此事你就不要过度插手了。” “一旦遇到问题,老夫便会一力承担,你也可保全自身,继续带着先辈的遗志走下去。” “本官相信,终有一日,我们所期待的,以及一代又一代人用性命去创造的盛世,会温柔地对待世人。” “如此,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而我们的百姓,再也不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到时候人人都能识字,人人都有饭吃,生病了能被医治。” “而每一个人的理想,都能在河清海晏的盛世,开出独属于他们的生命之花;每一个来到这世上的生命,都能被平等的对待以及尊重。” 说到这里,宋成章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年轻人,不要忘了你启程的初心。” 第1852章 大人,这担子也太重了 “大人。” 白明微唤了一声。 宋成章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转身离去。 白明微站在原地,望着宋成章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心底其实也有些没底的。 朝堂真正做事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是前两位帝王留下的元老。 祖父、宋太傅以及沈大人,都是历经三朝的股肱。 可祖父倒了,沈大人也自身难保。 如今宋太傅还能倚仗太后,在这满是黑暗的朝堂发挥些许光明。 而太后一旦乘鸾西去,那么宋太傅也将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 就算她扶持越王上位,朝中可用的还有几人? 哪怕届时可提拔、广纳人才,为朝堂注入新鲜的血液,可新人能与这些腐朽的旧势力抗衡么? 她不知道。 远有外患,近有内忧。 她需要做些什么,才能拯救这病入膏肓的东陵。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又怎么才能迎来他们所向往的盛世? 思及此处,她也有些迷茫了。 她终究不是神,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力挽狂澜? “大人,这担子也太重了。” 白明微喃喃自语。 到得最后,眼底那份淡淡的愁绪与忧思,也渐渐化为坚定不移的决心。 …… 与此同时。 太后把刘昱带到清宁宫。 她被梅公公扶着坐下,疲惫地往软垫上靠着。 那有气无力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尽管如此,刘昱还是乖乖地跪在地上。 战战兢兢的模样,与人前嚣张跋扈的倨傲姿态判若两人。 他胆战心惊地开口:“不知皇祖母有何吩咐?” 太后垂着眼睫,半藏在阴影里的面庞,看不清神色。 可下一刹那,韩公公手中的利刃,便已逼在刘昱的颈项。 只要稍稍用力,刘昱便会立即死亡。 太子吓得肝胆俱裂,睁大眼睛浑身颤抖,额上很快便冷汗如滴。 太后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太子,你实话与哀家说,可是有人教唆你告发秦丰业?” 刘昱早已吓得失去说话的能力,听到太后的质问,他支支吾吾:“皇、皇祖母,您……您在说什么?” 太后淡声开口:“休得糊弄哀家,你老实告诉哀家,究竟是谁利用你去对付秦丰业的?!” 面对太后的质问,刘昱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谁利用他了? 走到这一步,都是秦丰业自寻死路! 是秦丰业把他逼入绝境,他才不顾一切地反击! 可太后这般模样,明显笃定了有人利用他行事。 他刚想随便拉个人出来垫背,但转念一想,他堂堂储君被人愚弄利用,太后会怎么看他? 于是他语无伦次地回答:“皇、皇祖母,没有人挑唆孙儿,是秦丰业他犯下大罪!孙儿身为东陵储君,怎能放纵乱臣贼子!” 太后轻哼一声:“太子,你觉得这话哀家信么?” 刘昱惊恐抬眸,撞进太后那双幽深冷冽的眼眸。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寻。 紧接着,他便又听到太后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音。 “是不是白明微撺掇你做下这样的事情?” 太后的问话,也让刘昱有一瞬间的思考。 似乎从接触白明微开始,他便走上了和秦丰业彻底决裂的道路。 可这一切是白明微挑唆他做的么? 不,不是的! 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 于是,在恐惧的裹挟下,他这般回应: “我走到这一步,都是秦丰业逼的!是他一直妄图控制我!是他一直命令我做事!是他一直想要骑在我头上!” “我是太子啊皇祖母!是东陵未来的九五之尊,我凭什么一直要受他的掣肘?!我凭什么要被他压上一头!” “可是从前的我又能做什么?因为父皇宠信他,不管他犯什么样的错误,都不会受到惩罚,我只能对他言听计从!” 说到这里,刘昱憋屈得泪流满面: “他通敌叛国,我不敢说,因为没有人信;他贪赃枉法,我不敢说,因为父皇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荼毒百姓,我不敢说,因为谁也不会为了百姓去得罪他;他残害将士,我也不敢说,因为父皇已经认定阴山兵败,只因白惟墉的后人是孬种!” “所以我只能蛰伏起来静待时机,直到他因为贡赋一案失去圣心,直到他再也不掩饰他的狼子野心,所以我才敢把这一切都抖出来!事实皇祖母不也看到了么?他早就和北燕勾搭上了,北燕把都尉大印都准备好了!” 憋屈是真憋屈,不敢也是真的不敢。 可这整件事,只有他对秦丰业的恨与怨,都是为了私心。 而这里面,全无半分对世人的悲悯。 太后心底一片雪亮,可她还是示意韩公公:“把太子扶起来。” 韩公公立即收了刀刃,弯腰扶起太子。 太后向浑身发抖的太子招手:“昱儿,来哀家身边。” 刘昱忐忑不安地起身,依言走到太后身边。 太后牵起他的手,放在手心握住:“昱儿,你别怪哀家刚才那样做,哀家实在是担心,你被朝臣蛊惑。” “东陵不能出现一个被朝臣控制的储君,更不能出现一个对朝臣言听计从的皇帝。” “所以哀家才会那样做,只为确保你没有受蛊惑。昱儿,这一次你做得很好,你很勇敢,哀家很欣慰。” 刘昱看着太后苍老的手,他拭去眼角的氤氲,轻声开口:“多谢皇祖母。” 太后拍拍他的手,轻声叮嘱:“哀家没有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也是不想让你沾染更多的腥臊。” “秦丰业树大根深,在朝堂有不少党羽,倘若由你去办他们,必然会遭到他们的仇视和怨恨。” “你是太子,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储君就好,有些会弄得一身腥臊的事情,还是交给臣子去做比较好。” “你要高坐朝堂,纵观局势,以朝堂为棋盘,以朝臣为棋子,把他们摆在适合的位置,知道么?” 太子听着这一番尊尊教导,一时五味杂陈。 一直以来,都是老师教她这些道理,他还是第一次从长辈嘴里听到这番话。 要是很早很早之前,他就能被这样教导,他何必担心自己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他又何必提心吊胆? 他更不会一个人辛苦那么久! 怎么现在才说? 迟来的关怀究竟有什么用? 太迟了! 他不需要! 等他成为皇帝,看谁还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谁敢忤逆他! 第1853章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不管刘昱心底怎么想。 可表面上,他却受宠若惊:“多谢皇祖母教诲,孙儿记下了。” 太后看向梅公公:“去,把哀家库房里那株百年野山参取来,给太子带回去补补身体,他最近也辛苦了。” 梅公公立即去办,很快就捧来盒子。 太后把盒子递到太子手里:“回去好好休息,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来告诉哀家,哀家一定会为你做主。” 太子跪谢太后,随即便退了出去。 待太子离开后,太后忽然就泄了气,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位公公立即围过去:“太后,您病成这样,怎么非要坚持出去?再这样下去,您……您怕是……” 太后缓缓阖上眼,虚弱地开口:“秦丰业不死,哀家死不瞑目啊!是哀家放纵了皇帝,才养出这么个大奸臣!” 韩公公立即表示:“好在秦丰业死了,他再也不能为祸东陵了。太后您放宽心养病,养好身子再说啊!” 太后摇摇头:“哀家怎么能放得下心,现在的太子,简直和皇帝一模一样,他早晚会养出第二个秦丰业!” “哀家只盼能活得久一点,好好择选一个适合的帝王,别再把东陵这艘大船,开进阴沟里了。” 梅公公大惊:“太后,莫非您想易储?” 太后语重心长:“储位乃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以往哀家一直觉得,只要储君不失德,不犯大错就没事,他依旧可以坐稳储位,直到登基成王。” “但最近太子做的事情,太令哀家失望了。他之所以除去秦丰业,无非是像皇帝厌烦惟墉一样。” “但凡他能为天下苍生考虑一点点,哀家都不至于这般失望,可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顺不顺心、快意与否。” “他不是为君的料子。况且皇帝有惟墉,好歹掣肘多年,可是太子身边有谁呢?谁来引导他走正路?” 韩公公小声开口:“太后,奴才觉得柱国大将军……或许。” 太后当即否决:“秦丰业做的这些事情,哀家不相信太子没有参与一星半点,白明微心底,怕是恨透了太子。” “这丫头可不是惟墉,她有仇必报的性子,不杀太子已经是在为大局考虑了,让他辅佐太子,决计不可能。” 韩公公点点头:“太后所言甚是。” 梅公公问:“太后,您是不是已经在考虑越王了?” 太后颔首:“越王这孩子心善,胸襟也能装得天下苍生,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可惜他母妃韦贵妃不是个省油的灯,容哀家想想。” 两位公公连忙劝说:“太后,这些事情,也要等您身子恢复些再考虑。” 太后强打起精神:“先把皇后请来吧,哀家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交代。” 韩公公立即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 韩公公到凤藻宫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出太子刘昱的咆哮声。 “母后,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连忙越过宫人,避开扔出来的茶盏走进去。 只见皇后一袭白衣,坐在地上无动于衷,而刘昱则声嘶力竭,情绪激动地质问。 即使他把殿内破坏得一片狼藉,皇后依旧是那副样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任由太子歇斯底里,也没有给这个儿子半点关注。 刘昱满心绝望,他凝着皇后,面目悲戚而狰狞:“母后,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从来没有对令宜笑过?我们不是您的儿女么?天下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可是这么多年,您抱过儿子么?我生病的时候,您有过一句关心的话么?令宜死的时候,您皱过一下眉头么?” “您还有没有心?您怎么如此冷血?怎能因为一个死人,这般对待您的儿女?” “错是上一代人犯下的,冤有头债有主,您怎能迁怒我们?我们是无辜的!是无辜的啊!” 也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事情竟然演变到这种程度。 但从太子的话语中听得出来,这是困扰他多年的疑惑。 也是作为一个人对亲情正常的渴望与需求。 更是他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对被抛弃一事的不解。 韩公公问皇后身边的宫女:“怎么回事?” 那宫女不敢多说,只是道:“太子殿下似乎有问题要问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没有回答,他便这样了。” 韩公公一听便明白了。 怕是太子疑惑朝堂上皇后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来向皇后求证,皇后不作答,于是他便失控了。 或许在他心底,那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已经在他心底组成了一件可怕的往事。 因为恐惧,所以愤怒。 似乎只有放大愤怒,才能掩饰心底的恐惧。 这边韩公公正琢磨着,皇后却开口了。 她目光冰冷地看向太子:“你真想知道?” 韩公公立即屏退众人:“都退下,皇后娘娘有话和太子说。” 毕竟是太后身边的大总管,没有宫人敢违逆他的话,便都退了出去。 而韩公公就站在那里,警惕地盯着里头,倘若有什么意外发生,他都可以随时应对。 屋里头,太子已经不可理喻:“告诉我!究竟是为着什么?!” 皇后笑了,看向太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厌恶:“为什么?因为你父皇强要了我,才有了你!也是他强了我,才有了令宜!” “而按住我的手,让我被你父皇强迫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在意的人,也是他们害死的!” “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去疼爱仇人的儿子?怎么去在乎仇人的女儿?要不是他们狼狈为奸,我何苦困在过去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皇后也失控了。 她撕心裂肺地吼:“生不如死!我生不如死!”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冷笑不已: “所以您就心安理得地迁怒我们兄妹么?所以您就这般冷心绝情么?你简直就是铁石心肠!你不配做母亲!” 皇后反唇相讥:“你个流着肮脏血脉的孽畜,凭什么敢跟我奢求母爱?” 太子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随即咬牙夺门而出。 他对着屋里的皇后冰冷说道:“既然如此,你就一个人怀念那死人,孤独地死去吧!” 韩公公上前唤了一声:“殿下,您……” 太子气急败坏:“滚!” 韩公公退到一旁,弯腰送太子离去。 之后他走进屋里,毕恭毕敬地行礼:“皇后娘娘,太后有请。” 皇后抬眸,眼底无悲无喜,她问:“秦丰业死了,对么?” 韩公公点点头:“秦丰业被他自己养的狗咬死了,据说脖子被咬走一大块肉,死得相当凄惨。” 皇后闻言,总算笑了出来。 这一抹笑意,没有冷笑的讥讽,也没有得意洋洋。 而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 她噙着泪水,却笑靥如花:“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说完,她起身向外走去。 韩公公立即跟上。 是啊,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她是皇后又如何? 终究奈何不了一直压制她的父亲。 至爱被父亲间接害死,至亲被父亲亲手杀死。 碍着父亲的权势,她连一句质问都不敢。 一直窝窝囊囊地做这个皇后,得过且过一日又一日,总算得到解脱了。 那压在她头顶的大石头,终于不见了。 什么母仪天下? 什么家族荣耀? 什么荣华富贵,终究抵不过少时为自己遮风避雨的衣袖,也抵不过少年青涩而拘谨的笑意。 二十几年了,她终于感受到融融暖阳。 她终于看见青天白日了。 第1854章 境遇这东西,向来很微妙 皇后就这样,默默地走向清宁宫。 韦贵妃正在与其他妃子谈笑风生,看到一袭白衣的皇后,她掩唇笑了:“皇后娘娘堂而皇之地为秦丰业那逆贼戴孝,也不忌讳。” 另一名妃子幸灾乐祸:“这种情况下,忌讳不忌讳有什么用,反正都是那种结局。” 韦贵妃含笑:“这秦丰业也真是作孽,他一个人遗臭万年不要紧,却把和他有关的人,都害惨了。” 那名妃子掩唇:“贵妃娘娘,臣妾觉得与秦丰业有关的人,不是什么好人,被他牵连也在情理之中。” 韦贵妃笑而不语,目送皇后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人的命运有时候挺可笑的。 就算她荣宠不衰,也终究只是贵妃。 而有的人不屑帝王之爱,却稳稳当当地坐着皇后之位。 她拼尽全力都爬不上去的位置,别人压根就没有稀罕过。 也好在,那个位置终于要让出来了。 思及此处,她唇角不由自主高高挑起。 …… 白明微刚回到家,门仆便迎了上来。 “大姑娘,大少夫人他们在祠堂等您。” 白明微轻轻颔首:“嗯,我知道了。” 她直奔祠堂,却看到祠堂早已萦绕着香烟。 沈氏领着众人对着牌位叩拜。 虽是什么都没说,但她们正以这种方式告慰亡灵。 “明微。” 白瑜比白明微慢一步。 他步履匆匆,可见是着急赶过来。 很显然他先去见了老爷子。 白明微唤了一声:“七哥。” 白瑜招呼她:“祖父那边我去通知了,详情稍后再说,我们先与大家一起祭拜。”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与白瑜走到蒲团旁跪了下去。 沈氏燃了三炷香,先递到白瑜手中:“七弟,你来替大家把香上了吧。” 白瑜起身,依言接过竹立香,走到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有心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默默地把香插入香炉。 俞皎道:“阿瑜,说点什么吧。” 白瑜张了张口,却还是摇摇头。 因为他知道,秦丰业的死,不足以让他特意告诉父叔兄长。 倘若有朝一日,边境平和安宁,再无外敌骚扰,他必定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告诉逝去的先人。 因为白瑜不说,其他人也没有絮絮叨叨,沈氏又领着大家叩拜,便叫人散去了。 临走前,她叮嘱大家:“最近风声紧,我们要愈发小心,如果非必要,暂且就不要出门了。” “待风声过去,我们再恢复到常态,可千万要小心,不能给七弟和明微添麻烦。” 众人依言应下,便各自散了去。 祠堂里只剩下白明微,以及沈氏和白瑜。 沈氏站在排位前,凝着卫珺的灵位,轻声开口:“阿珺若知道奸佞已除,必定会高兴。” 白明微露出一抹笑意:“会的,大哥一定会很开心。” 沈氏又看了一眼白珺的牌位,最后转身离开。 白明微和白瑜跟了上去。 沈氏边走边说:“依照六姑娘模样做的纸人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送去驿馆呢?” 第1855章 添丁之喜 白明微闻言,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着人问一声,按照他们的习俗什么时候送合适,若没有无理的要求,就配合他们的程序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必要在这些事上面出气,既是上头交下来的任务,也事关两国关系,咱们慎重一点比较好。” 沈氏点头:“好,就依明微的安排。” 顿了顿,沈氏问:“明微,传义他们还好么?我有点担心。” 白明微正要回答,昨儿刚来消息,他们一切都好。 可话还没出口,萧重渊便快步向白明微走来。 白明微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事,却见他满面喜色,瞬间就放下心来。 “怎么了?” 萧重渊唇角挑起:“五哥的消息刚刚急件送来,五嫂生了,母女平安。我正要把这件事告诉祖父,不曾想在这里先遇到你们。” 此言一出,白明微霎时喜笑颜开。 她上次这么惊喜,已经不知是多久的事情了。 就连一旁的沈氏和白瑜,都是满面喜色。 沈氏连忙开口:“明微,你和未来大姑爷一起去报喜;七弟你回祠堂再上三炷香,把这个好消息与父叔兄长说;我这就通知各房各院,并吩咐厨房今晚我们一起用饭。” “是,大嫂。” 白明微几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随即便分头行动去了。 路上,白明微依旧笑容满面,不停地追问相关细节:“小侄女是在那里生的?五嫂有没有遭罪?” 萧重渊一一说来: “孩子是在他们刚过了青州地界时生的,因为小姑有经验,五嫂没有太遭罪,说是从发动到生产,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孩子刚生下来一会儿,五嫂喂过奶后,便能下地自如行动,五哥在信里说得很详细,就怕我们不相信。” 白明微眼尾微湿:“从五年前有了小传义之后,小晏安过继过来,白府再也没有添丁之喜,如今五哥五嫂有了孩子,祖父一定会很高兴。” 说到这里,白明微步伐不由得加快。 恨不得马上把消息通知老爷子。 萧重渊拉住她的袖子:“明微,慢着点,不着急。” 白明微轻笑一声:“我实在太高兴了,不由得乱了方寸。” 萧重渊含笑:“左右这里无外人,你的情绪也不必掩藏,我只是担心你绊倒,这脚下铺的是鹅卵石。” 白明微闻言,不由得失笑:“我若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也就罢了,一身武艺傍身,还担心摔倒?” 萧重渊忙道:“事关你的安危,便是半点都马虎不得。总之慢着点,这样的喜事又不是风一吹就过了。” 白明微依言点点头:“好,听你的便是。” 两人便走边说,期间提到了秦丰业。 白明微并无报仇雪恨的快意,只是说秦丰业一案,还有很多善后事项要做,还不到彻底放下心来的时候。 然而人死了,秦丰业本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于他们而言终归是好事一桩。 说着说着,便到了白惟墉的长青堂。 白惟墉正躺在椅子上小憩,林氏在身边亲力亲为,贴心伺候着。 青柏把人领进来,他轻轻掀起眼皮:“怎了一起来了?” 白明微走过去,坐在躺椅旁的小兀子上,脑袋轻轻靠着白惟墉的膝盖。 白惟墉有些怔神,他许久没见到这样的大孙女了。 记得上一次有这亲昵的举动,还是刚从道观回来时,半大的姑娘倚在他的膝盖上,用轻柔的声音说着回家真好这些话。 思及此处,白惟墉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丫头,今儿是怎么了?” 白明微开口时,两滴泪水落在白惟墉的身上,染出两朵小小的花儿。 她喜极而泣。 她说:“祖父,五嫂生了,生了个小侄女。我们家又添新丁了!” 白惟墉一怔,拍着白明微脑袋的手顿住。 他喜上眉梢:“当真?崔氏可好?” 老爷子很高兴。 她从未在男女之别上有过任何偏见。 尽管按照传统,传宗接代的依然是男子。 但他把家主之位交给白明微,就足以说明他看重的并非性别。 所以崔氏生了个闺女,他也很高兴。 这份添丁之喜中,他也不忘问及崔氏的情况。 白明微笑着回答:“五哥的信上说母女平安,五嫂很好。” 萧重渊从袖底把信取出,递向青柏:“五哥还说,小侄女有六斤三两,是个强壮的孩子。” 白惟墉接连点头:“好,很好!” 青柏看完信后,激动地开口:“老太爷,五公子和五少夫人也欢喜得很呀!” 林氏偏过头抹眼泪:“老爷,我们家又多一人了,小小姑娘一定能够平安顺遂,健康长大,将来和大姑娘一样有本事。” 白惟墉笑得合不拢嘴:“像不像明微不要紧,要紧的是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青柏又说:“五公子请求老爷给我们家小小姑娘取一个名字。” 白惟墉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传义,传承忠义礼孝信;晏安,安乐祥和;小五和素冰的孩子,容我想想……” 白明微逝去眼角因喜悦而生出的氤氲:“孙女以为,祖父可以信手拈来。” 白惟墉摇摇头:“名字蕴含着长辈对晚辈的美好祝愿,这个孩子的名字,我得好好想想。” “祖父我既希望她平安,又希望她健康,更希望她常乐,可纵使我满腹学识,短时间也无法找到一个美好的名字,寄予祖父我对她的祝愿。” 林氏喜极而泣:“老爷,慢慢想,不着急。” 青柏立即接话:“是的,老太爷,慢慢想不着急,因为小小姑娘的乳名已经有了?” 白惟墉喜出望外:“哦?乳名?” 清白含笑:“是的,小小姑娘的乳名,五公子和五少夫人已经取好了,就叫北北。” “北北?”白惟墉有些讶然,随即又恍悟,“原来小五是想记住北疆发生的事。” 说着,白惟墉招呼萧重渊坐下:“你别站着了,坐着歇会儿,一家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萧重渊落座,青柏的茶便捧了上去。 几人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喜悦当中。 而就在这时,成碧通报后走了进来,在白明微的耳边耳语几句。 白明微眉头轻轻蹙起:“他真是……” 第1856章 他有这份心,倒是难得 “明微,怎么了?” 成碧这时来报,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白惟墉立即警觉起来,唯恐发生什么大事。 白明微也没有瞒着,如实将此事告知白惟墉。 “祖父,越王殿下准备为青州知州赵清远大人翻案。” 赵清远,也就是玉衡的父亲。 当初秦丰业等人为了阻止白明微顺利回京述职,罗织罪名构陷赵清远,从而换掉青州知州,给他们的刺杀行动提供方便。 赵清远夫妇自知难逃此劫,在靖心带走玉衡之后便慷慨赴死。 早慧的玉衡知晓了一切,但却从未提起父母,也没有向任何人再次提及那烙印在心底的事情。 后来,他以公孙先生义子的身份于白府落脚,刻苦努力甚至超过小传义。 知情的人都知晓,他早已把仇恨刻入了骨子里,所以在默默地积蓄力量,只为将来能为父母正名。 白明微从未忘记过赵大人的冤屈,只想着时机成熟了,便为赵大人夫妇洗刷冤屈。 如今她正观望宋成章的成果,一旦宋大人善后顺利,她便顺理成章地提出赵大人夫妇含冤而死一事,并为他们夫妇正名。 如此才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为他们夫妇洗冤。 却不曾想,越王也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如今已经先一步准备开始为赵大人翻案。 白惟墉听闻这个消息,不由得唏嘘:“太子与秦丰业反目,在朝堂上列出秦丰业那么多罪状,唯独没有残害忠良这一桩。” “足以见得,太子根本就不在意忠良的冤屈,所以他想都没想过要提及这件事。” “却不曾想,越王竟特意将此事当作一件大事郑重对待,即便这是有意为之,至少他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难得了。” 这里的“有意为之”,其实不难理解。 如今太子亲自告发秦丰业,并把秦丰业推到这样的结局,朝臣必定风声鹤唳,胆战心惊。 可如果越王坚持为赵清远翻案,那么朝臣看在眼里,比起“大义灭亲”的太子,越王只会更得人心。 白明微相信,越王的初心只是为了帮助赵大人洗刷冤屈,只因当时越王也是同行的其中一人。 但她没有向祖父解释。 在看待事情方面,祖父有自己的切入点。 且无论祖父如何看待,也从来不会干涉她的决策。 她没必要在这时候和祖父意见不合。 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成碧:“跟越王说一声,时机未到,叫他稍安勿躁,以免引火上身。” 成碧立即应下,便准备去办了。 白惟墉不怎么干涉白明微的公事,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掠过了这个小插曲:“明微,只收到你五哥的消息么?” 白明微当即会意:“祖父想知道公孙先生和三嫂怎么说,对么?” 那次被送走的人,除了几个孩子,白璟夫妇外,还有白晨霜、三嫂高敏柔,以及公孙先生。 因为考虑到崔氏生产在即,高氏正在学习医术方便照料,而公孙先生虽然不是大夫,但也通岐黄之术。 且孩子们的功课不能落下。 所以白明微当初决定送走大家时,把他们也带上了。 初一那日,只是白晨霜与白璟夫妇带着孩子走,之后公孙先生与高氏紧随其后。 白惟墉这么问,自然是不放心崔氏,想知道高氏和公孙先生怎么说。 白惟墉闻言,当即点点头:“你个鬼灵精,知晓祖父在想什么。” 白明微含笑解释:“祖父,五哥的书信,往往都比其余的信件要快个一两日,所以您想看三嫂和公孙先生的信,得再等等。” 萧重渊也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倘若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们只能更快知晓。” 白惟墉闻言,也就放下心了。 如今他不被朝事所累,对家人倒是更添几分担心。 也就在这时,沈氏来了。 她没有通报,笑吟吟地便走了进来。 可见她比起白明微等血脉相连的亲人,她这个嫁进门的孙媳妇,也和家里的长辈很亲近。 只见她刚一露面,林氏便转身倒了杯茶水,待沈氏落座后,捧到沈氏的手里:“看你嘴唇干的,想必又是忙得一口水都没时间喝。” 沈氏笑容满面:“姨奶奶总是这么贴心。” 林氏的笑容,依旧那么含蓄谦卑:“快喝吧,凉了不好喝。” 沈氏应声:“哎!” 一口热茶下肚,白惟墉慈蔼的目光也随着言语投过来:“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早?” 沈氏恭敬回答:“祖父,今儿天气没那么凉了,您要不要一同去花厅用饭?” 白惟墉连声应答:“好好好,一起吃团圆饭。” 换作以往,他必然不会在这种关头阖家欢乐,但小曾孙女的诞生,却叫他忍不住要与大家共享喜悦。 他自是不会拒绝。 沈氏看了青荇一眼,青荇立即退了出去,自然是去通知大家,老爷子今晚一起吃饭。 结果青荇刚出门,就撞上跑进来的白琇莹。 这小姑娘自从习武之后,力道变得很大,直接把青荇给撞飞了。 吓得白琇莹连忙把人给扶起来:“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青荇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摇摇头:“六姑娘,奴婢没事,别担心。” 白琇莹拍拍她的肩膀:“哦,那你去忙吧。” 青荇忍痛走了出去。 白琇莹看了一眼,随即吩咐门口守着的丫鬟:“去跟李大夫说一声,让他开点跌打损伤的药送给青荇。” 小丫鬟连忙照做。 她身为主子,自是不能跟一个奴婢道歉,但事后关怀,也足以说明她心性善良。 待吩咐完后,她一蹦一跳地跑进来:“祖父!祖父!” 结果看到大家都在,并且还都往她这边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么热闹呀……” 白惟墉拍了拍身边的小兀子:“过来坐下吧,真是个野丫头,一整天吵吵闹闹的不得消停。” 白琇莹面上又挂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屁颠颠地来到白惟墉身边坐下,拉着白惟墉的袖子撒娇:“祖父肯定是不疼孙女了。” 白惟墉不解:“这是从何说起呀?” 白琇莹嘟着唇,旁若无人地说: “当然是因为前几日我跟您要那块砚,您一直没点头,孙女一直等呀等,苦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好消息。” “肯定是祖父不疼孙女,所以才不给孙女。现在祖父有了曾外孙女,那孙女就更遭祖父嫌弃了。” 白惟墉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净胡说八道,你喜欢那砚台,给你便是,等会儿你让青柏帮你包好带回去。” “但事先说明,那可是一块好砚,要好好爱护使用,可别糟蹋了。要是让祖父发现你不爱惜,马上收回来,知道么?” 白琇莹脆生生地应下:“是!祖父!” 接着,她又拉了拉白惟墉的袖子,身体扭来扭去,像猫儿那样粘人:“祖父,孙女还想要……要您的笔架上最右边那只毛笔……” 白惟墉瞪了她一眼:“你可真会挑,一眼就看中祖父最喜欢的笔。” 白琇莹吐了吐舌头,又把身体扭来扭去:“行不行嘛!” 白惟墉叹了口气:“行吧,等会儿一起拿走。” 白琇莹又继续扭:“祖父,孙女还……” 白惟墉不耐烦地挥手:“拿走,拿走,看上的都拿走,文房四宝,经史典籍,喜欢就都拿走。” 白琇莹兴高采烈:“我就说这小侄女是福星,要不是因为她的降生,祖父才舍不得把这些宝贝都给我!” 白惟墉瞪她:“你是觉得祖父抠门了?” 白琇莹连忙表示:“不敢,不敢。” 白惟墉长叹:“你们瞧瞧,我们白府书香门第,规矩森严,怎么就养出这么个野丫头!” 众人都笑了。 白琇莹若无其事地把玩着小辫子,自顾沉浸在得到宝物的喜悦当中。 白明微看着白琇莹,眼底也带着笑意。 只因为她知道,六妹在以这种方式逗乐祖父。 因为六妹从祖父这里讨要的东西,最后都被分到了各房各院。 她自己却是一样也没有留。 有了六妹这么个开心果,还有大嫂天天来给祖父请安,又有姨奶奶陪伴在侧。 祖父的屋里不至于寂寞冷清。 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六妹,谁能想到竟与那夜在屋里泣不成声的少女是一个人呢? 思及此处,白明微只觉得更加心疼。 也更能理解六妹对这个家的付出与维护,以及为之努力的心。 她也默默下定决心,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而不是在喜欢的人和事面前,第一件事情想到的是权衡。 也不用为了大局牺牲。 她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临,只需要脚踏实地,一步步走下去。 第1857章 和离书,我要和离书 与白府其乐融融的景象不同,清宁宫却是一片死寂。 皇后来了,一袭素衣跪在太后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跪着。 还是太后主动开的口:“皇后,哀家和先帝对不住你。” 皇后依旧没有说话。 太后再次主动开口:“当年那件事的发生,一切都是刘家人的错,是哀家和先帝没有教好刘泓,才让他做出抢人花轿这种事。” “也是哀家和先帝的错,在错误发生之后,没有立即纠正,还将错就错,毁了你的一生。” “最后甚至酿成惨剧,导致宋成章成了孤家寡人,而你的宋朗,至此与你阴阳两隔。” 听到这里,皇后终于开口了:“太后,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啊!” “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你和先帝封锁消息,维护始作俑者;而那万恶之源,却枕着那么多冤魂睡得香甜!” “宋成章没有为儿子报仇,放下一切仇恨继续做他太傅。所有的人都往前走了,只剩下我困在往事,一辈子不得解脱。” “你说给我交代?你的交代就是道歉么?当年你舍不得杀了刘泓血债血偿,如今你已失去杀他的能力,你怎么给我交代?” 太后垂下眼睫,一脸愧疚:“皇后,对不起。” 皇后冷笑:“道歉有用的话,这东陵就不该有极刑。所有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之人,只要说一句抱歉,就不用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责承担责任了!” “太后,你英明一辈子,却因为一时糊涂,害了那么多人。当年要是你狠下心处置刘泓,他就没有机会和秦丰业狼狈为奸,把东陵败坏成这个样子!” “倘若东陵毁在刘泓的手里,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和先帝的错,是你养了这个孽畜,是你原谅纵容了他!都是你的错!” 太后被说得哑口无言。 皇后的话刺耳,但怎就不对呢? 要不是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当初也不会糊涂到选择对刘泓的罪恶视而不见。 最后亲手把刘泓推到帝位,给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以及败坏祖宗基业的机会。 思及此处,太后忽然咳了起来,她用帕子掩唇,却把血咳到帕子上,触目惊心。 梅公公和韩公公心疼太后,连忙开口:“皇后,要怎么做才能抚平您的怨恨,您尽管说。太后已经这样了,请您手下留情。” 皇后听完,不由得哈哈大笑:“她这样难道是我害的?不是她自己报应不爽?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搞笑!” “当年刘泓侮辱我时!太后你劝我忍让,为了大局,为了天下忍让;现在太后快病死了,你这狗奴才又以这为理由,让我手下留情!” “搞笑的是,天下大乱又不是我造成的,我却要为此负责;太后病成这样多半都是刘泓气的,你们不敢找他,却来要求我?可笑至极!” 说到这里,皇后站起身:“我要的交代,不是你一句假惺惺地道歉!几句话就想抚平我的仇恨,就想抹去死了那么多人的事实,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说话间,皇后泪流满面: “我要一纸和离书,我要离开这困住我的宫墙,回到民间,去搜寻宋郎存在的痕迹。” “我要真真切切做一次自己,不是皇后,也不是秦丰业的女儿,是一个自由人。你要真觉得抱歉,就把和离书给我!” 太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算是全了皇后的心愿。 可韩公公也说了:“皇后娘娘,我们太后娘娘会把和离书给您,但不是立刻马上,倘若您现在拿到了和离书,失去了后位,对秦丰业的清算,免不了要牵连您。” “而您一旦失去后位,太子的心必然不定,到时候兴许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请您再忍耐忍耐,奴才求您。” “我不忍,我现在就要。” 皇后拒绝了,她从袖底取出一张纸,那纸的背面泛着红,却是血迹干透的模样。 而纸张也泛着黄,像是历经多年的沉淀才会有的颜色。 她把纸张展开,上面的“和离”二字尤为醒目。 可见,当她被命运推向可笑的路途时,她早已准备好,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只可惜直到血迹干透,纸张泛黄,她才等来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她一字一句,再度重复:“我现在就要!这一刻我等了数十年,我再也等不了了。即便是死,我也要和你们刘家撇清干系!” “至于刘泓的儿子,还有这天下局势,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去承担它崩坏的责任?那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太后终于止住咳嗽,她看了一眼皇后,虚弱地吩咐:“韩忠,取哀家大印来。” 第1858章 这身腥臊,就让别人去沾染吧! 与此同时。 清宁宫的消息,也不断传入韦贵妃的耳里。 韦贵妃听着密探汇报,眼底精光大作。 她笑了,笑得极为快意:“没想到皇后还有这么悲惨的过去。和离?笑死了,只有下堂的糟糠妻,哪有和离的皇后,这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么?” 可这份快意之中,又隐隐带着几分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她终其一生都不得的东西,别人得来毫不费力? 凭什么她不敢肖想的位置,别人却一点都不在意? 老天还真是不公啊! 皇后,母仪天下? 你不想要是么? 那就给我好了! 思及此处,韦贵妃的面容多少有些狰狞。 心腹低声询问:“娘娘,这下我们应该怎么办?” 韦贵妃笑了:“怎么办?自然是想方设法挽留皇后,毕竟她与皇帝夫妻一场,要是她这个时候与陛下和离,把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太后娘娘也真是的,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她竟支持和离,真是叫人搞不懂。” “这样好了,趁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赶紧把消息告诉陛下,免得到时候大印一盖,就来不及了。” “还有太子,也得通知一下,可不能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陛下和皇后和离了,那他这嫡子身份得多尴尬?” 韦贵妃越说越兴奋,巴不得立即亲自飞奔到皇帝和太子身边,把清宁宫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 心腹自是清楚她的言下之意,马上领命:“奴婢这就去办。” “慢着!”可心腹前脚刚要离开,刘尧的声音便响在门口,“哪儿都不许去!” 在众的连忙行礼:“拜见越王殿下!” 刘尧没有理会,径直来到韦贵妃面前,拱手行礼:“母妃。” 韦贵妃对刘尧的到来有几分不解,可她很快就换上一副慈蔼的表情:“尧儿,你怎么来了?快坐下。” 刘尧依言落座:“母妃,这奴婢是要去哪儿?是要去父皇那里,还是要去太子皇兄那里?” 韦贵妃不高兴了:“尧儿这是在质问母妃么?母妃做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你考量么?” 刘尧斩钉截铁,态度极为强硬:“今儿谁都不许轻举妄动,哪儿都不许去。” 韦贵妃不解,也来了些许脾气:“尧儿真是翅膀硬了,连母妃的事情都想管!” 刘尧一字一句:“皇祖母身体不适,还请母妃多注意些,切不可做出任何事情,让皇祖母的身体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只因皇祖母的稳定,关乎着朝局的稳定,母妃与他人的私人恩怨儿子管不着,但儿子绝对不允许伤害皇祖母的事情发生!” 韦贵妃又变了脸色,马上又装起了糊涂:“尧儿你说什么呢?母妃怎么会做出对太后不利的事情?” 刘尧见讲道理说不通,于是便换了种方式。 他说:“母妃,您想平平安安,或者有更高的抱负,那这一次就听儿子的,否则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只怕会成为一场空!” 说到这里,刘尧站起身:“说到底,当年那件事委实不光彩,否则也不会被封锁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而且儿子听说,皇后只是在朝堂上透露了只言片语,便引得父皇勃然大怒,很显然父皇不愿意这件事被任何人提及。” “倘若母妃这个时候把清宁宫发生的事情告诉父皇和太子,的确会发生让您乐见其成的事情。” “可等一切风波平息,父皇就会发现他不愿意让人知晓的秘辛,被母妃您知晓了,您说父皇会怎么对待您?” “更糟糕的是,倘若皇祖母因此身体状况变得急转直下,那么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 “是父皇,还是主动挑事的母妃?所以儿子奉劝母妃一句,此事非同小可,若要明哲保身,就不要去沾染。” “母妃只管假装不知道即可,这件事就算母妃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到时候责任是别人担的,好人却是母妃在做,何乐而不为呢?” 说完,刘尧便拱了拱手,离开了韦贵妃的惊华殿。 韦贵妃看着刘尧的背影,愈发只觉得陌生。 这明明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的就像是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呢? 也就在这时,心腹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娘娘,是否继续把消息……” 韦贵妃思索片刻,随即摇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心腹很快就会意,主子这是不准备插手了。 韦贵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就像尧儿说的,我们不做,自有别人去做,这身腥臊,就让别人去沾染吧!” “本宫倒是要看看,究竟哪个倒霉鬼会成为本宫的垫脚石?这事想想就有几分快意。” 第1859章 不用你多管闲事! 刘尧刚离开韦贵妃的惊华殿,便撞见太子刘昱正在往清宁宫的方向走。 刘昱气势汹汹,一身怒火仿佛要把所有燃烧殆尽。 而那愤怒之中,也带着些许恐慌。 像是恐惧即将要面临什么可怕的境地,又像是愤怒他本不应该面对这些。 都是别人的错! 才让他如此被动! 他要去改变这种情况! 可正当他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地往清宁宫而去时,他的手臂被抓住,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拉拽到旁边。 睁开眼,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怒不可遏:“刘尧,你干什么?!” 刘尧直视他的双目,丝毫不惧:“皇兄,你要去哪里?” 刘昱恼羞成怒,凶狠地甩开他的手: “本宫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你刘尧什么时候骑在本宫头上,竟敢对本宫颐指气使?!” 尽管刘昱如此动怒,但刘尧依旧不急不缓:“皇兄,你要去找皇祖母对么?皇祖母已经年老,切不可再让她老人家增添烦扰。” “你说的轻巧!”刘昱雷霆震怒,“你刘尧好生伪善,倘若今日的事情与韦贵妃有关,你也能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么?” “少说风凉话!事情没有落到你的头上,你当然可以在这里指手画脚!本宫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管!” 刘尧复又将他拉住:“皇兄,你听我一句劝,天大的事情,也请稍安勿躁。” “你去了不一定能改变结局,然而一旦造成一些负面的影响,那么这个责任就是皇兄你担着。” “秦丰业投敌,皇后娘娘殿前失仪,这些事情都让父皇憋着满腔怒火,皇兄你确定要在这关头去触这个霉头么?” “本宫用不着你管!”刘昱再次甩开刘尧的手,指着刘尧大骂,“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狗拿耗子!” 说完,他甩开刘尧扬长而去。 刘尧目送他远去,眸色愈发深沉。 刘昱大步流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清宁宫。 可是已经迟了,那一纸血写的和离书上,已经盖上了太后的凤印。 太后做主,不是废后,也不是休弃,而是准了帝后和离。 这简直是东陵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皇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和离书,像是终于得到心心念念之物。 她双目噙泪,认认真真地给太后磕了一个头:“臣妾愿太后凤体康健,千岁无忧。” 太后叹了口气:“前尘旧事就放下吧,以后好好生活。” 说完,太后摆摆手。 示意皇后,此时称为秦氏最为恰当。 她示意秦氏退下。 然而秦氏还没有收好和离书,斜刺里便伸出一只手,把那用血写就的和离书抢走。 是太子,紧接着便响起他难以置信且崩溃的声音:“母后,你疯了!你根本就是疯了!” 秦氏云淡风轻:“太子殿下,您应当唤妾身秦氏。” 连一声母亲都不愿意让太子唤,这是多想撇清关系。 而那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更是激怒了太子。 他面目狰狞,猛然撕碎和离书,在皇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狞笑着:“你个疯子!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休想离开这宫墙一步!” 第1860章 废纸而已! 盖着印鉴的和离书被撕得粉碎。 秦氏连忙伸手去接,拼命地去抓。 她手忙脚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由在指缝中一点点溜走,最后只剩下几张碎纸静悄悄地躺在她的手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绝望地抬起头,却见太子目眦欲裂,用极尽愤怒与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句:“和离?母后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紧接着,太子深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面目却因为极度克制而显得更加狰狞: “帝后和离亘古未有,母后想什么呢?做的又是什么春秋大梦?现在和离书没有了,废后的旨意也没有下,母后您依旧是皇后。” 说到这里,刘昱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就算是死,您也是皇后!” 秦氏缓缓闭上双眼,像是突然就心死了。 她就跪在那里,不言也不语。 仿佛这个世界,再也与她无关。 而刘昱的疯狂,太后也看在眼里,眼底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然而不等她开口,太子的矛头便对准她:“皇祖母,母后她疯魔了,您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呢?” “帝王夫妻,那有和离的说法,就算是翻破史书,也找不出这样的事来。” “您这大印盖的倒是轻快,但您想过后果么?父皇答不答应,天下人能不能接受?” “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虑,脑子一热就应下了这件事,是不是也跟母后一样,脑子糊涂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咆哮起来。 那面目扭曲狰狞的模样,与元贞帝发怒时简直一模一样。 太后静静地看着他,但左右两位公公却忍不了了。 梅公公尖声提醒:“太子殿下,请注意您的言辞!” 刘昱连忙俯身拱手,说出的话语,却依旧冰冷难听:“敢问,本宫哪句话说错了么?” 梅公公气急,正要理论,却被太后拦下。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昱:“太子,你先回去。” 刘昱不依不饶:“皇祖母,孙儿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适才那张盖了您凤印的破烂从来未存在过,以后也不会存在?” 太后笑了,可那双眼眸,却愈发隼利: “破烂?太子认为盖有哀家凤印的纸张,是破烂?太子怕是不知道哀家这封印的效用吧?只要哀家愿意,废储和立储的文书上,也可以盖哀家的大印!” 一句话,直接压弯了太子的腰。 他“砰”地跪了下去,却不是请罪,而是继续把重点放在那纸和离书上。 他道:“皇祖母,孙儿身为东陵的储君,自当为东陵考虑。眼下刚出了秦丰业这么大的事,江北的灾情也才稳定下来,实在不宜再发生什么会让局势不稳之事。” “皇后乃是一国之母,万民表率,皇祖母现在准允了父皇和母后和离,不就是等于告诉天下人,秦晋之好也只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游戏,想合就合,想分就分。” “倘若人人都效仿,那么民间哪有稳定可言?朝臣又怎会安心?所以还请皇祖母慎重考虑,把东陵和百姓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而动摇。” 太后的眼神依旧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已经不需要沟通的平静。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太子,你先回去。” 这一次,她的命令刘昱不敢不从。 退出去前,刘昱看着地上的碎纸一脸冷笑。 甚至还目光凶狠地看了皇后一眼。 可见,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来清宁宫只不过是为了确认某些消息,而他的后招,还没有放出来。 第1861章 哀家成全你 “太后。” 刘昱走后,秦氏切切唤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等着太后回应。 她的眼里带着殷切,带着忐忑,像是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稻草。 太后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秦氏,你也看到了,倘若哀家执意要放你离开,太子第一个就不乐意。” “储君乃是国祚大事,储君不稳则江山不稳,储君不安则百姓难安。二十几年前哀家能为了大局对不住你,今日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怨哀家也好,恨哀家也罢,都不要紧,哀家都受着,哪怕来世十倍百倍还你,都是应该的。” 随着太后的话音落下,秦氏又恢复了方才的绝望。 她像是已经死了,只剩下会呼吸的躯体,仍旧留存在这世间。 可很快的,她的眼里忽然亮起了希翼的光:“太后,您……您唤妾什么?” 太后又重复了一句:“秦氏。” 秦氏眼底很快就噙满泪水,她激动得双唇颤抖:“还请太后明示。” 不放人,也未再唤她皇后,这是什么意思呢? 秦氏满心惊慌地看着太后,等待太后的回答。 太后慢声开口:“哀家准你与皇帝和离,这是哀家欠你的,可哀家不能放你离开皇宫,也不能将此事广而告之。” “为了江山社稷与百姓安定,哀家必须得这么做。所以你可以不做这个皇后,也可以与皇帝和离,但你不能离开。” “即日起,你就搬离凤藻宫,哀家会在这后宫辟一处清净地,供你潜心修道,为东陵祈福。” “倘若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再准你离开,归还你自由,那时候天高海阔,四处皆是你的归处。你意下如何?” 秦氏激动得浑身颤抖,她连忙磕几个头:“不做这皇后,不与他做夫妻,这就够了,够了,哪怕死在这宫里,我也是自由的。” 是的,只要她还是皇后,只要她还与皇帝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她就像是绣在锦缎上的金丝雀。 鸟儿还有笼子打开振翅高飞的一日,可她永远被定在那里,就算腐朽了,也还是和锦缎一起。 如今没了这夫妻关系,她就是那一只可以飞翔的鸟,哪怕飞不出这皇宫,她也还是自由的。 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太后见她答应,于是便不再多说:“去吧,哀家会为你安排好。” 秦氏深深拜下,而后退了出去。 梅公公无奈摇头:“太后,您这是何必呢?秦氏母家遭罪,哪怕您废了她,也有理有据。” “可您却给她一纸和离书,让她以这种方式和陛下一刀两断,太子有些话说的没错,倘若传出去,天下人都效仿可怎么好。” 太后没有说话。 韩公公却替太后解释起这样做的原因。 他说:“秦氏在意的,不是她与陛下分开的事情能够天下皆知,她在意的是和陛下分开。” “只要有人承认他们没了关系,于她而言就足够了,所以她才会答应太后的要求,辟居清净之处。” “至于太后为什么不直接废后,也是为太子考虑,废后对太子来说,未必没有帝后和离严重,太后这是想暂且安抚太子的心呐。” 太后点点头,可见韩公公说对了。 她眼前一黑,像是要昏过去。 可她还是紧紧地掐自己的手,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但听得她吩咐两位公公:“去把皇帝叫来,哀家和他好好说一下这件事,免得让太子先去通风报信,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梅公公很是担心:“太后,您的身子,真的不宜太过操劳。先休息一下,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啊。” 太后坚持:“去,把皇帝叫来。” 韩公公点点头:“奴才这就去。” 他知道太后若是不办完这些事,肯定是没法儿休息的,所以就算再担心太后,也还是去唤皇帝。 然而不等他听命办事,皇帝就已经来了。 来势汹汹。 第1862章 明微喜欢,也是我的福气 厨房已经张罗好一家子的饭菜,其中还有几道菜出自萧重渊的手。 仓促准备的饭菜说不上丰盛,却透着精致与温馨。 白惟墉被林氏扶着进来时,大家伙都已经到齐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他乐呵呵地摆摆手:“都坐下,都坐下,一家子一起吃饭,这么客气作甚。” 待林氏扶着他落座主位,其他人也跟着坐下了。 林氏自然而然地站在白惟墉身后,白惟墉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你也坐下。” 林氏连忙拒绝:“老爷,妾身站着就行。” 她是妾,一直谨记自己的本分。 妾是什么? 说得好听是半个主子,可事实上也只不过是个奴才。 奴才怎好做主子身边? 白惟墉见她始终谨小慎微,不由得叹了口气:“林氏,倘若你姐姐还在,她也舍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站在旁边伺候我用饭。” 提到已故的正妻,林氏眼眶霎时就红了。 她没有再拒绝,小心翼翼地坐下,嘴里还说着:“妾身多谢老爷,多谢姐姐。” 看到这一幕,坐得近的白明微不由唏嘘。 其实按道理来说,姨奶奶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也诞育过子嗣,祖父身边没有其他人,该给姨奶奶扶正的。 然而尽管祖父再敬重姨奶奶,也心疼姨奶奶的付出,但从未想过给姨奶奶扶正。 祖父心底到底是念着祖母的,否则也不会这般。 她也心疼姨奶奶,操心劳累一辈子,养大了这一大帮嫡子嫡女,到现在还如此小心翼翼。 可她也不好多说,毕竟在姨奶奶心里,只要能够待在祖父身边,就已经知足了。 人的感情真的很复杂,多少人为了名利挤破脑袋。 可还是有些人,在心中辟出一处净土,里面只装真心实意,数十年如一日。 思及此处,她给沈氏使了个眼色。 沈氏很快会意,开口与林氏攀谈:“姨奶奶,您这身衣裳是前年做的了吧?怎的还在穿着?这些下人也真是的,做事马马虎虎,也不好好伺候你!” 林氏连忙摆手:“与他们无关,是我喜欢穿旧衣,新的衣裳虽然光鲜亮丽,可到底不如旧衣柔软熨帖,他们几个也都劝我把新衣穿上,是我自己坚持的。” 沈氏笑了笑。 白明微顺势倒了杯茶,亲自递了过去:“姨奶奶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姨奶奶高兴舒适,就是衣裳的福气了。” 林氏双手接过茶盏,她看向白惟墉,眼底掩饰不住露出笑意。 就像忠诚的小毛团,满心满眼都是主子。 她的话题,也很快就扯到白惟墉身上:“老爷也喜欢穿旧衣,每件衣裳都浆洗得发白,有的寝衣已经破了,就是不舍得换。” 白惟墉含笑:“我与你一样,觉得旧衣舒适。” 一旁的二婶尴尬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只因她虽然没有穿得光鲜亮丽,但这些颜色素淡的衣裳,却都是崭新的。 她就是喜欢新衣裳。 旧的哪里有新的好,真不明白老爷子和姨老太太怎么会觉得旧的好。 她看向身旁的四婶,忍不住把话题扯到四婶身上:“今日老四家的倒是穿得鲜亮。” 三婶一如既往地和她抬杠:“今日是四房大喜日子,穿得鲜亮些不是应该的么?当初晏安过继的时候,二嫂你不也光鲜亮丽的?” 二婶瞥了三婶一眼:“闭嘴吧你!” 白惟墉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惯不怪,左右两人从未闹出过什么大乱子,也就由着她们了。 他慈蔼地看向萧重渊:“听说今晚有几道菜是轻尘做的,我得好好尝一尝。” 白瑜立即表示:“祖父,风军师的手艺可是一绝,今晚我们有口福了。” 俞皎接过话:“最有口福的还是明微。” 二婶撇撇嘴,轻轻“切”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白惟墉有些不高兴了,他看了二婶一眼,随即笑道:“虽然古人有言,君子远庖厨,但是古人的话,也有不对的。” “人这一生,不外乎吃穿住行,只有解决了这几件头等大事,才能谈理想抱负。” “男子也是人,也需要吃喝拉撒,有一门好手艺,就能伺候好自己的嘴和胃,人生有了一大乐趣。” “最重要的是,明微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可惜厨艺一塌糊涂,轻尘会做饭,那是明微的福气。” 白惟墉都这样说了,谁还敢笑话萧重渊一个大男人会做饭? 二婶悻悻闭了嘴。 萧重渊却面对白明微的方向,满面笑容:“明微喜欢,也是我的福气。” 第1863章 乖,别胡闹 此言一出,在众皆是一怔。 只因有些话,两个人私底下悄悄说是甜蜜,当众宣之于口,就让人觉得难为情了。 白明微清了清嗓子:“别胡闹。” 萧重渊笑了笑,夹起一块肉放到白明微碗里:“你尝尝,这是我年前腌的腊肉。” 白明微咬了一口,就着米饭下肚,她对一脸期待的萧重渊点点头:“香而不咸,好吃。” 萧重渊面对白明微的方向笑了,笑得痴痴傻傻,像是个呆瓜。 如此旁若无人的蜜里调油,又让同桌而席的众人一口饭噎在嗓子眼。 可白惟墉不发话,谁也不敢说他们一句。 萧重渊“夫凭妻贵”,岂能不嚣张? 最后还是沈氏开了口:“你们俩真是够了,今日本该是给四婶祝贺的日子,倒像是成了你们的婚礼了,好好吃饭,别抢风头。” 白明微默默地低头吃菜,萧重渊咧着嘴笑嘻嘻地回应沈氏:“是,都听大嫂的。” 说着,他起身向白惟墉道喜:“孙女婿给祖父贺喜。” 话音落下,他一饮而尽。 白惟墉笑呵呵地摆手:“快坐下吃饭吧,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萧重渊又倒了杯酒,面对四婶的方向:“四婶,恭喜。” 四婶举起酒杯:“多谢大姑爷。” 萧重渊落座,又继续给白明微夹菜。 他丝毫没有因为眼盲而受到影响的动作,看得众人频频侧目。 俞皎暗地里怼了一下白瑜,白瑜立即把好吃的夹到碗里,那模样惹得众人笑个不停。 众人一边吃一边说话,欢声笑语充满花厅。 可偏偏在这时,三婶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大姑娘,什么时候把小五和小五媳妇接回来,孩子还是在家里照顾着,大家才放心。” 此言一出,二婶面色就变了:“崔氏才刚生产,还要做月子恢复身体,你着什么急?再说了这些事大姑娘和老大媳妇会安排,你操什么心?” 三婶登时就急了:“我说二嫂,你说的什么话,我也是想着崔氏在宅子里坐月子,兴许比在山上更好么?” “怎么显得我多管闲事,越俎代庖了?我就不能关心关心小五两口子,还有刚出生的孩子么?” 说到这里,她还不忘向白明微解释:“大姑娘,三婶子没有说承天观不好的意思,三婶子是想,承天观的师父们都没有生育过,怕是不方便照顾产妇。” 二婶立即白了她一眼,心道这墙头草也惯会见风使舵,都和她吵得面红耳赤,还不忘拍大姑娘马屁。 然而她也知道,大家都以为几个孩子和小五媳妇他们在承天观养着,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送往北疆。 听着三婶在这不依不饶地叨叨,她生怕此事暴露给大家招惹麻烦,所以她巴不得把三婶的嘴给缝上。 “不是说不让你关心,是别让你瞎操心!” 三婶也懒得和二婶吵了。 她立即把话题扯到四婶身上,这是她向来惯用的方法,只要吵不过,就把别人拉进来做挡箭牌。 她问:“老四家的,小五和小五媳妇是你们四房的,你怎么想?是不是也认为该把小五媳妇接过来照顾?” 第1864章 祝福和疼惜是不会变的 四婶没有立即说话。 她并不知道儿子儿媳早已被送走,而新生的小孙女更是远在他乡。 但她心里明白,崔氏连生产都不在家里,必定有着特殊的原因。 所以她选择沉默,等待更为了解情况的人来回答。 然而三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二婶再遮遮掩掩,必定露出马脚。 二婶根本按捺不住:“我说老三家的……” 沈氏打断了即将回话的二婶,平静地回了三婶的话:“三婶,依目前的情况来说,五弟妹继续在承天观休养比较好。” “否则前段时间发生在六姑娘身上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上演。” “我们大人尚且扛一扛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孩子们以及需要照顾的五弟妹,却受不得那等委屈。” 这时,白明微也发话了:“五嫂怀孕的时机,本就容易受外人诟病,如今朝局不稳,咱们则需要愈发低调,如此才能平安无事。” 她都已经这么说,自然也就是对崔氏“留在承天观”休养一事板上钉钉。 三婶小声嘟囔:“我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见一见这新生的孩子。” 四婶何尝不想见见自己的孙女。 她也该好好照顾生产虚弱的崔氏。 可阿珺媳妇和大姑娘的态度,已经明确了。 于是她也为这件事做出最后的总结:“往后日子还长,孩子什么时候见都成,眼下是多事之秋,咱们忍耐忍耐,对谁都好。” 四婶作为亲祖母,她都这样说了,自然别人也就没什么话说。 此事就此揭过。 白惟墉含笑:“不管孩子们在哪里,我们这些亲族长辈的祝福和疼惜,都是一样的。” “北北的降生是大喜事,五郎媳妇辛苦了,现在就让我们把这份祝福和喜悦融入酒里,尽情享受。” 白瑜举起酒杯:“祖父说得对,祝福和喜悦在酒里,也在这一汤一菜当中。” 众人跟着举杯,其乐融融。 待酒席散去,林氏扶着白惟墉回去。 白明微和萧重渊跟在身后。 就连白琇莹,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 “祖父,姨奶奶!” 她突然出现,把林氏给吓了一跳。 “六姑娘,怎么一惊一乍的,可吓到姨奶奶我了。” 白琇莹笑嘻嘻地开口:“一看到祖父和姨奶奶我就高兴,不由得激动起来了。” 姨奶奶摇摇头:“老爷,瞧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 白惟墉拍拍白琇莹的脑袋:“下次别这么莽撞。” 白琇莹笑着应下:“是!祖父!” 几人一同往白惟墉的居所走。 萧重渊伸出手,悄悄把白明微的手指勾住。 白明微没有说什么,嘴角却挑了起来。 到了长青堂,青柏已经等在那里。 他恭敬地迎上来:“老爷,都准备好了。” 白惟墉转身,看了身后的几人一眼:“你们都是知道祖父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才跟着来的吧?” 白明微与萧重渊点点头。 白琇莹却装傻充愣:“咦?祖父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呢?” 第1865章 记得我们的根在何处 白惟墉宠溺地看了白琇莹一眼,却没回白琇莹的话。 这时白瑜也过来了,与林氏一同扶着白惟墉,走向居所院落的深处。 那里放着一把锄头,以及一棵小树苗。 他走过去,笑呵呵地握着锄头,轻声细语地与大家说话: “你们的父叔长辈出生时,你们的祖母都会种下一棵树苗,你们的祖母故去后,便是我继承了这个习惯。” “每当家里添丁进口时,祖父我都会继续种下树苗。”说着,他指向旁边已经成林的树丛,“小七,明微,这棵是你们父亲的。” 他看向白琇莹,指着另一棵说:“这棵,是你父亲的。” 他又指着其他的,继续介绍:“这棵是你们大哥的,这棵是你们三哥的,而这棵,则是小传义的。晏安也有属于他的树,你们每个人都有。” “如今家里又添了个孩子,祖父也会为她种下一棵小树苗,希望她能茁壮成长,健康无虞。你们猜猜,这一次祖父选了什么样的树?” 白琇莹摇头:“不知道,要祖父告诉我们。” 白惟墉睨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白瑜:“小七,你认为呢?” 白瑜摸摸下巴:“莫非是楠木或者榆树?万古长青?” 白惟墉摇摇头:“猜错了,自然不是的。” 白明微笑了笑:“莫非是胡杨树?” 白惟墉点点头:“正是。胡杨不是什么名贵的树种,也成不了大材。可它却可以适应任何环境。” “风沙雨雪,酷暑极寒都难不倒它。祖父希望北北也有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她不用万古长青,也不需要参天蔽日,只需要健康、平安就好,哪怕普通平凡也没关系。” “希望这乱世呀,她能挺过去,也希望这未来的岁月,可以善待她。” 几兄妹互相对视一眼。 白瑜走上前:“祖父,我来和您一起挖坑种树。” 白明微拉起萧重渊的袖子:“我们去打水。” 白琇莹戳了戳手指头:“那我只好闲着了。” 林氏含笑:“六姑娘随我去沏茶,等把树种下,我们便坐在这亭子里,听你祖父讲关于这片小树林的故事。” “哎!”白琇莹笑嘻嘻地跟着林氏走了。 几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白瑜卖力地刨坑,看得白惟墉直摇头:“你个傻孩子,刨那么深做什么,小小一棵树苗用不了这么深的坑!” 白瑜挠了挠头,傻笑:“那孙儿把它再填高一点。” 说完他便动手填坑。 白惟墉看着那被填满后又堆了个小土堆的坑,又忍不住一阵教育:“你个笨人,让你挖坑种树,你又在这里堆土包,真是笨死了!” 白瑜垂下头,像犯错的孩子。 白惟墉叹了口气:“我自己来吧。” 说完,他抢过锄头便开始挖坑。 被白瑜松过的土,明显软了很多,他挖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白瑜站在一旁,噙着笑意看。 青柏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瑜一眼,不由得笑了——原来七公子想要老爷动手啊,所以才把土松了。 现在即便是年老体衰的老爷,也能给小小姑娘的树苗挖坑。 如此,老爷便又能亲手为后代种下他的祝福。 不愧是七公子。 另一边,白明微和萧重渊一起走向水井。 白明微打了半桶水,萧重渊接到手中,两人一同往回走。 萧重渊说:“你且得写封信,叮嘱五哥别坚持赶路,等五嫂坐完月子再说,免得到时候着急忙慌的,孩子也没顾好,大人也没顾好。” 白明微应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消息很快就会到五哥手中,我相信五哥知晓轻重,不会让五嫂受苦的。” “再说先生也随行在侧,不管什么决策,都由先生来安排,有了先生这个智囊,我们尽管放心便是。” 萧重渊含笑:“五嫂这个孩子来的是时候,有了这个孩子,我相信祖父不会干涉你做任何决定。” 白明微颔首:“正是。” 谁说不是呢? 祖父不干涉她扶持越王。 但若是她要反了,祖父未必接受得了。 而北北的降生,无疑是在祖父心里,增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亲人。 倘若有朝一日,到了她不反白府就活不下去的时候,也许祖父对这一行为的接受度就更高一些。 两人正说着,便回到了院落深处。 白惟墉满头大汗,面前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坑。 青柏捧着苗:“老爷,小的帮您把苗种下去。” 主仆二人一人放苗,一人填土,很快就把那株胡杨树种入土里。 白明微为树苗浇了些水,林氏和白琇莹也端来茶水。 青柏扶着白惟墉坐下。 白惟墉捧着茶盏,告诉身边的后人:“我们先祖开国时被赐下这出宅邸,之后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院中的小树成了林,檐下的那株牡丹都有几百年的历史。这片土地哺育了我们一代又一代。” “然而我们能回报这片土地的,不过尔尔。小七,明微,你们二人顶门立户,将来要是祖父不在了,记得告诉族人,我们白府世代承了这片土地多少恩情。” “不管权柄更迭,还是物换星移,一定要记住我们的根在何处。待我们枝繁叶茂时,记得反哺养育我们的故土。” 第1866章 最终一定会归根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 并非他第一次说,却一字一句都那么真切。 他是真的热爱这片土地,满心赤诚,所以才会觉得对这片土地的哺育之恩无以为报。 几人听后,都认真地应下了。 白明微提起茶壶,给白惟墉的茶盏里添了些茶水。 她说:“祖父,不管风有多急,我们这些叶片飘向哪里,最终都会寻着大地脉络,回归我们的根。” “我们先祖的赤诚,一代又一代人的热爱,都流淌在我们的血液当中,最后都会化作一份情怀,反哺滋养这片土地。” 白惟墉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茶,而后把茶杯交给林氏,就着青柏的手站起来。 他把锄头递给白明微:“祖父老了,已经挖不动坑了。以后家里添丁进口,你们兄妹记得在这里为他们种下一棵树苗。” “待绿树成荫时,把我们世代人的坚守与热爱传达给他们。以后我们总会故去,但我们存在的痕迹,不止和生平轶事一起写满墓碑……” “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处年轮和脉络,都是我们曾经存在的证明。十年、百年,直到史书泛黄、树木枯萎,我们再随时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白明微握着锄头,就像在握着沉甸甸的重担。 她与白瑜一同应下:“祖父,我们记住了。” 白琇莹看着她的树,那还是一棵半大的树,大腿一样粗。 她有些晃神。 “六姑娘,你在想什么?” 林氏轻声细语, 白琇莹回过神来,冲林氏笑了笑:“姨奶奶,我没事,胡思乱想罢了。” 林氏也没有在意,催促白琇莹和她一起,把茶具收回去。 做完这一切,白惟墉已经累了。 青柏扶着他去休息,他便把白明微他们打发离开。 几人退出院子,白瑜便开口了,神色凝重:“明微,我们去书房谈,是关于窖子口的事情。” 窖子口。 那是东陵西北的关隘。 北接北燕,西壤西楚。 上次他们回程途中遇到的逃兵林书意便是从窖子口逃出来的。 那时就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战事。 可她没有接到消息,后来派去查探的人也没有传消息回来。 她很疑惑:“七哥,消息哪里来的?” 白瑜解释:“我之前在兵部的一个同僚私底下透露的。” 是了。 关乎东陵边防的大事,兵部总有渠道知晓。 哪怕外界瞒得密不透风,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拿到边疆的最新消息。 七哥之前在兵部任职,并非本本分分做他的事,上下活动,左右疏通,他向来如鱼得水。 兵部有秘密消息泄露给他,也不奇怪。 于是白明微应下:“我们去书房里谈。” 三人一同走向书房。 然而还没有抵达,成碧便慌慌张张来报:“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白明微看着成碧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成碧喘了几口气,总算把话给捋顺了:“小姐,越王殿下出事了!陛下要砍了他的头,您快去救救他!” 白明微神色霎时变得严肃,但语气依旧镇定:“皇帝要砍了越王殿下?他做了什么,竟惹得皇帝如此生气?” 第1867章 我能给他兜底。 听了成碧的仔细解释,白明微这才知晓,元贞帝和太后发了好大一顿火。 而越王为了阻止元贞帝继续气太后,成功地把那通怒火给转移到他身上。 元贞帝不敢对太后动手,但是越王作为皇子可不在此列,就算是真杀了越王,也并非不可能。 知晓了事情的大概,白明微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知道这个时候要推个挡箭牌出来分担怒火,否则越王必死无疑。 思及此处,她问:“太后情况如何?” 成碧脸都白了:“说是吐血昏了过去,陛下非要杀越王,现在是韦贵妃在挡着,不知道能挡多久。” 白明微当机立断:“让我们的人把这个消息放给太子知晓,并且要向太子点明,越王是为了讨好太后,这才触怒了皇帝。” 成碧不解:“小姐,可越王分明只是不想太后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这才帮太后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变成讨好太后了?” 白明微没时间解释,再一次吩咐:“快去把事情办了,否则越王真的会被砍头。至于原因,之后你会知晓的。” 成碧立即去办。 白明微道:“我不宜出面,否则越王只会死得更快。接下来就看太子的发挥了。” 萧重渊接过话:“你把这消息透漏给刘昱,刘昱必定会落井下石,他大概会把之前搜罗的那些证据交上去。” 自从承天观把卦象送入宫中解卦后,元贞帝便有了一个“野种”。 先前太子刘昱一门心思地想证明越王就是那“野种”,为此还掉入他们设计的陷阱,加剧与秦丰业的矛盾,最后才有了刘昱告发秦丰业一事。 这些“证据”刘昱还揣着呢!如今知晓越王的处境,必定会一股脑地拿出来。 且按照他的脾性,根本不会去验证。 白瑜没有参与这些事,自然有些糊涂。 白明微注意到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七哥,以毒攻毒。” 白瑜当即会意。 元贞帝要杀越王,无非是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越王正好撞上去了。 加上他原本就对越王有偏见,所以就想趁这个机会弄死越王。 太后又是那种情况,这个时候不管谁去为越王求情都没用。 但若是有个人去分担元贞帝的怒火,越王才能有救。 “原来如此。” 白明微叹了口气:“可惜了,之前布下的局,原本还有大用,现在为了救越王脱离困境,也只能如此了。” 萧重渊道:“当初你选择越王,便是因为他的那一份善良,可如今你还觉得他那份善良好么?” 聪明的皇子,一定够狠够绝情。 不管上位之后他使用何种执政手段,是雷厉风行,还是仁慈宽厚,这些都是上位之后的选择。 而上位的过程,注定蹚着血踩着白骨往上爬。 不够狠辣绝情,就注定会因此所累。 就比如今日之事,越王完全可以明哲保身,不去蹚这浑水。 可他偏偏去了,还挑了最坏的时机,元贞帝不砍他砍谁? 然而萧重渊的话,并未引起白明微的犹豫亦或是深思。 她几乎不假思索:“我就是看中他这份品质,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所以他要是陷入困境,我救他便是。” “若是我救不了他,没有让他摆脱困境的能力,那说明我也没有扶持他上位的本事,若是如此,就算越王再谨慎、不犯这些错误,我没有能力帮他。” 也就是说,从选择刘尧的那一刻起,白明微就已经想清楚了。 只有清楚自己能给越王兜底,才会踏上这条路。 所以于她而言,不存在所谓的后悔。 萧重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瑜主动开口:“既然越王那边你们有安排,我们还是尽快把吧窖子口的事情说一下吧!” 第1868章 还有一个人可以管 三人来到书房刚坐下,白瑜当即就严肃地说:“窖子口怕是出事了。” 白明微问:“怎么回事?” 白瑜解释:“听我那同僚透露,窖子口在前段时间发生过一次小规模冲突,守将破天荒地带人出去追,结果遇到了埋伏,死伤惨重。” “守将与杜元康有关,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按理来说一定会担责的,但因为有杜元康奔走,消息给压了下来。” 白明微凝眸:“伤亡没有上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每个环节都疏通了,官官相护、层层相掩,把这事给遮住,留着名额吃空饷。” 萧重渊接话:“要么就是,那些战死的将士,有人顶替了他们的存在。” 白瑜点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出大事了。这些年东陵哪里还有壮丁可抓?基本能动的都被征到了边疆守着。” “突然冒出来的人,极有可能来历不明,要是混入他国的人马,那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再者,即便是明微说的情况,也极为可怕。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能瞒得密不透风,他日要是窖子口出事了,无论是谁,也都很难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力挽狂澜。” 白明微道:“窖子口的异动,我们早就听说了,但派出去查探的人压根没有消息。” “也许事情不止我们刚才说的那样糟糕,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北燕已经控制了窖子口,就等着一个发难的机会。” 白瑜眉目挂上忧虑:“这可难办了。窖子口乃是独立的关隘,既不归平西大将军管,你也干涉不到,若是真出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北疆必定受其牵累影响。” 萧重渊忽然开口:“有一个人可以管。” 白明微很不愿意把他牵扯进来,但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是的,霍世勋霍大将军能管这件事。” “只是一旦北燕已经控制了窖子口,那么必定会有所防备,倘若霍大将军牵涉进来,只怕祸及此身,祸及家人。” 白瑜垂下眼睫:“覆巢之下无完卵,东陵若是败了,霍家作为百年将门,一定首当其冲,成为用来杀鸡儆猴的对象。” “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再去考虑是否会祸及谁人了,我们最该考虑的,是如何保住东陵。” 萧重渊立即替白明微说话:“七哥,明微不是这个意思。她想说的是,我们能想到霍大将军可以管窖子口的事,那么对方也能想到。” “一旦霍大将军有任何行动,对方必定对霍大将军出手,而留在京中做质子的家人,必定遭殃。若是家守不住了,还怎么守国门?” 白瑜回答:“我知道的,刚才那番话并非说给明微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事关忠良,我也得过了心里这一关。” 萧重渊摸了摸下巴:“假设霍大将军已经被盯上,他一有动作就会迎来报复,我们要是把他卷进来,得想个周全的办法才行。”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明微开口了:“此事并不是非得霍大将军才行,还有一个人可以管。” 第1869章 非去不可,非做不可 “的确还有一个人可以管窖子口的事。” 萧重渊跟着重复了一遍。 在白瑜疑惑的目光中,白明微轻声解释:“七哥,定北侯可以管这件事。” 白瑜瞬间会意:“说起来,倒是真有这么回事。” 当年第一任定北侯之所以受封侯爵,是因为随东陵开国圣祖南征北战,最后开拓了东陵北疆。 尽管这些年定北侯府大不如前,还要依靠太后维持满门荣耀。 但开国圣祖赐予封号的圣旨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但凡北方军事,定北侯皆可过问。 这一权力虽然世代定北侯没怎么使用过,渐渐地被人淡忘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权力才没有被剥夺。 倘若定北侯想过问窖子口的事情,即便是元贞帝,也没办法阻止他。 然而白瑜不由得担心:“岳父他如今奉行中庸之道,只怕是难以劝说他去管窖子口的事。” “他会的。”白明微说得斩钉截铁,“一来,太后娘娘情况不好,若是太后娘娘有个万一,定北侯府受到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所以定北侯府也要尽快行动,避免太后陨落之后,定北侯府跟着没落。” “再次站于人前,让朝堂见识定北侯府的威势,是不错的选择,如果定北侯是个聪明人,他就知道窖子口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二来,不管定北侯表现出什么样子,平日的行事风格又如何,他真正的想法,其实在俞世子身上有所体现。” “世子这个人,完全不是表面那般纨绔无用,他的胸襟和格局,足以见得定北侯的远见与用心。若是把这件事情送过去,定北侯一定会考虑的。” 白瑜点点头:“我先去试探一下岳父的口风,然后再由明微你去和他正式谈。” 白明微颔首:“先这么定下。只要定北侯插手窖子口的事,那么不管元五有什么计划,我们都有避免这件事发生的机会。” 白瑜起身:“你七嫂已经准备好了,我和你七嫂回一趟定北侯府。” 白明微应下:“那就交给七哥了,我这边先处理一下越王的事情。” 白瑜没有多说,便离开了。 白明微看向兀自沉思的萧重渊,问:“你在想什么?” 萧重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白明微一个问题: “如果窖子口被北燕控制,你想破局,是不是会考虑取道西楚,绕过窖子口关隘直逼北燕,然后与关内的东陵大军形成合围,把窖子口夺回来?” 白明微失笑:“不愧是重渊,就好比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总能知晓。” 换做以往,萧重渊免不了调笑几句。 可这一次,他显得分外凝重,便是那向来带笑的表情,也隐隐透着一丝严肃。 白明微也意识到了,她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怎么了?” 萧重渊又问:“那样做太危险了,即便是会死,也非做不可,对么?” 白明微一脸决然:“窖子口不能丢,一旦窖子口丢了,北燕的铁骑自窖子口长枪直入,又会有无数座城的百姓遭难。” “东陵承受不住又一次大规模的战火,东陵百姓也受不住了。所以即便是死,我也要守住它,守住千千万万个家庭。” 萧重渊没有说话,只是把白明微揽在怀里,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罢了,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总归会陪着你的。” 白明微何其聪慧,萧重渊突如其来的反常,她怎会猜不出什么? 只是正如她所言,即便是明知会死,她也得去。 不过还没到那一步不是么? 还有时间,有时间就意味着转机,她还有机会。 于是她拍了拍萧重渊的背:“好了,没事的。你乖乖在家,我得出去一趟,再在这里耽搁,越王殿下怕是真会被砍头。” 第1870章 他死都不愿意认错 要说刘尧这边,元贞帝是动了真怒,提剑就要把刘尧给砍了。 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吐了口血就昏了过去。 元贞帝心头窃喜,准备趁此机会先把人砍了再说。 岂料韦贵妃来得快,双手猛地就抓在元贞帝挥来的剑上。 鲜血溢出,顺着剑身蜿蜒滴落。 可她的泪,比不断溢出的鲜血还要汹涌:“陛下,请您饶恕越王。” “要是越王有什么错,臣妾替他去死,他是臣妾唯一的儿子,臣妾实在承受不住又一次的丧子之痛了,请您施恩呀,陛下!” 韦贵妃的话,乍一听没有什么技巧,全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回护和担忧。 然而韦贵妃不是傻子,这每一句话都是她字斟句酌的结果。 太后一直记着她夭折的长子,尽管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太后还是对长子念念不忘。 每次忆起长子,都要感叹一句“若是润儿还在的话,必定做得很好”,这些话是私底下说的没错。 可她说了那么多年,念叨了那么多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元贞帝就一句都没听到么? 元贞帝很久以前,就要和一个死人比,可他连死人都比不过。 长此以往,这种委屈就滋长了阴暗,变得扭曲狰狞。 太后的谆谆教导,就成了恨铁不成钢;语重心长,也变成了百般嫌弃。 于是他心底就住进了一个不爱他的母亲。 不论太后说什么,做什么,又为他计划多深远,这些在他看来,都是母亲嫌弃自己的证明。 他一直觉得,自己得不到任何来自母亲的爱,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 所以他想做得很好,变得极好面子,想要让人人称赞,以此来弥补从母亲那里得不到的赞同与夸奖。 他想着,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做得好了,那么母后也会觉得他做得好的,对吧? 就是这些事情,一点点累积,催生了如今这个阴鸷心狠,又极为注重表面功夫的他。 从前他之所以那么疼刘尧,也是因为韦贵妃故意冷落放纵儿子,他在刘尧身上看到那个不被疼爱的自己,所以才会对刘尧百般迁就。 照理来说,若是韦贵妃非但不阻止他杀刘尧,反而支持他,兴许触及他的心中痛处,为此饶刘尧一命也说不定。 可此时此刻,他看到韦贵妃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住儿子。 一时之间,他有些怔忡—— 为什么? 为什么贵妃能做到如此地步? 可分明贵妃对这个儿子也没有多上心啊! 是因为母性的本能么? 如果有一天他处于生死之际,他的母后也会这样豁出性命救他么? 母后对他的疼惜,也是藏在了平日的百般嫌恶里么? “父……” 刘尧看着韦贵妃的手,几乎要废了,他想要开口。 “住口!” 可韦贵妃还是呵斥了他,并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见刘尧没有歇了心思,她厉声怒骂:“混账东西!你父皇对你不止有着生养之恩,还有天子君上的皇恩浩荡,你竟然胆敢忤逆你父皇,你简直就是个不孝的东西!” “还不快点向你父皇磕头忏悔你的罪过!祈求你父皇能够原谅你!饶恕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韦贵妃声色俱厉,随着她拔高声音,那双手的鲜血溢出更狠了。 倘若刘尧顺势而为,立即跪下磕头,痛哭流涕地忏悔。 元贞帝看着这么可怜的母子,又联想到自己,说不定就会动恻隐之心,放过这个越看越不顺眼的儿子。 但是刘尧没动。 向来没脸没皮的他,此时却不愿意低头认错。 一旁的韦贵妃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机会稍纵即逝,若是不抓住,那就真的活不了了! 第1871章 这个头,绝对不能低下。 面对韦贵妃的不停提示,刘尧无动于衷。 他默默地跪在那里,视死如归。 他知道自己不能低头,他之所以触怒父皇,是因为父皇对太后不敬。 要是他此刻认错,就意味着他并不认为父皇做的是错的。 纵使他侥幸存活,那么他也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这个错他不能认! 坚决不能! 韦贵妃看到他这个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蠢货! 皇帝和太后再怎么吵,也是母子之间的拌嘴。 这蠢货身为人子,不也经常忤逆自己么? 怎么现在就这么犟呢! 她瞪着刘尧,眼睛都红了! 刘尧也知晓母妃的意思,同时他也清楚,母妃希望他圆滑一些,能屈能伸一些。 可这不是能屈能伸的问题,而是原则。 身为人子,与母争执是仁义孝道层面的问题。 但国君与太后争执,却不仅仅是孝与不孝,而涉及到国政。 他身为皇子,不听母妃的话是为不孝,可他若坚持正确的道义,也无伤大雅。 父皇是君呐! 他怎可这样对病重的太后。 更何况太后还处处为东陵考虑。 所以他不会认错! 元贞帝心底那股异样,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 此时此刻,充斥他胸腔的,是愤怒与杀意。 他面目逐渐证明,狠心地从韦贵妃手中抽出宝剑,无视韦贵妃几乎废掉的双手。 那柄剑,朝着刘尧的胸膛刺去。 韦贵妃瞪大双目,连手上的疼痛都忘记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泓郎!” 来人却是蒹葭。 刘尧垂下眼睫,他知道大将军救他来了。 因为早前大将军说过,李美人是大将军的人。 “泓郎!” 蒹葭的又唤了一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些许仓惶与无措,就像失去庇佑的雏鸟,惊慌地寻找着母亲。 下一刹那,她便出现在殿内。 鞋子也跑丢了一只,衣裳也是随意披着,那只裸露的玉足被冻得通红。 刚提着裙子跑进来,她便四处找人,在看到元贞帝的刹那,她哭着扑了上去。 地上的鲜血,还有那逼近刘尧的剑,她都视而不见。 就那么直直地扑上去。 “娘娘!” 一旁的王公公喊了一声。 也正是这喊声,叫住了元贞帝,他在蒹葭扑上来的最后关头,把剑刃往外偏了些。 刘尧没有被刺中,反倒是蒹葭,大腿被划了一道口子。 可她浑然不觉,笑吟吟地扑到元贞帝身上,像个孩子一般,挽住元贞帝的脖子不松手。 “泓郎,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蒹葭醒来不见你,蒹葭害怕。” 下一刹那,她脸上便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忽然捂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嘤嘤哭了起来:“什么东西咬我,疼……” 元贞帝目光深沉地看着蒹葭,眉头微微蹙起。 是的,从李美人醒来后,就变得傻乎乎的,如同一个孩子。 御医说可能是因为中毒的影响,以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对于这样的美人,元贞帝彻底失去了兴趣。 可偏偏蒹葭粘人得很,一刻见不到他就会哭闹。 久而久之,元贞帝心里的那股厌烦,也变成了别样的情绪。 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而是—— 这个世界上,除了李美人,没有人会这样需要他。 一直以来,他都在给予,用他的皇权,给予所有人恩惠。 围拢在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冲着他的权势而来。 只有这疯癫的女子,是真正地需要他这个人。 于是嫌恶变成了怜悯。 他对李美人也多了很多容忍。 看到李美人捂着伤口哭得十分委屈,他把剑又往后收了收,耐着性子哄: “蒹葭乖,朕先让御医去给你看看,等会儿再去看你,好不好?” 蒹葭满眼噙泪:“疼,可能要吹吹才好。” 元贞帝象征性地吹了吹,然后拍拍她的肩膀:“乖,先回去让御医处理你的伤口,你要是不乖,朕就等会儿就不去看你了。” 蒹葭眨了眨眼睛,把泪逼回去。 她楚楚可怜地开口:“我在家里等泓郎回来。” 一句“家里”,让元贞帝面色微变。 他把绶带解下,为蒹葭绑了那并不深的伤口,然后示意王公公带蒹葭离开。 在蒹葭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元贞帝又执起手中的剑,把剑放在刘尧的肩膀上,来回抽动,擦去上头的血迹。 在那剑又变得寒光咧咧时,他低语:“孽畜,还不认错么?” 第1872章 就是为了等他上钩! 刘尧没有言语,抬眸静静地看着元贞帝。 这个眼神,令元贞帝心中一凛。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父亲。 他握剑的手一抖。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元贞帝用盛怒至极来掩饰。 他咆哮:“不肖子孙!你有负圣恩!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就要为你的愚蠢承担后果!” “杀你,都脏了朕的剑!”说罢,他怒吼一声,“来人,把刘尧拉到正阳门砍了!然后把他的尸首拖出去喂狗!” 韦贵妃花容失色,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她鲜血淋漓的手去抓元贞帝的衣摆:“陛下,求您饶恕尧儿!臣妾愿意代他去死。” 她切声哀求,声泪俱下:“臣妾代他去死,只求您饶他一条性命……” 说到激动处,她伤心得浑身抽搐,映着那溅落的血与惨白的面容,倒是有几分怜子的情真意切在里头。 刘尧看着母妃这样子,缓缓的闭上双眼。 若是牵连了自己的母亲,他必然会后悔。 可是情义之间的抉择,以及他心底的那条线,却时刻把他的理智拉回来。 金吾卫越来越近,身上的甲胄在行动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之声。 就像几把兵器,缓缓地逼近,再用那吹发可断的利刃,对着脖子挥砍而下。 一时之间,令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 元贞帝不理会苦苦哀求的韦贵妃,沉声吩咐:“拖去午门,砍了,尸首丢到乱葬岗喂狗!” 刘尧必死无疑! 他有那么多儿子,不在乎这一个。 太后执意要杀他的狗,要做他的主,他不能拿太后怎么办! 但是太后能杀人,他也能杀! 他就是要杀一个太后的孙子,让太后知道,生杀予夺大权还在他手中! 他也要让那些个朝臣知道,皇子他都可以杀,区区一个臣子,他随时可以让他们碎尸万段! 看谁还敢忤逆他! 思及此处,他身上的杀意更浓。 下一刹那,他一脚踹开韦贵妃,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御座上,目光冰冷地看着刘尧被金吾卫架起来。 他眼底没有任何怜悯之心,有的只是一种报复的扭曲快意。 “殿下,您不能进去!” 外头响起内侍焦急的喊声。 下一刹那,刘昱的身影便出现在殿内。 他丝毫没有顾及现状,“扑通”就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有急事启奏!” 元贞帝眉头皱起:“有什么屁话稍后再说!朕没工夫和你闲扯!” 刘昱才不管元贞帝的阻止,继续开口:“儿臣要告发韦贵妃混淆皇族血统,越王刘尧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子嗣!” 此言一出,元贞帝怔住了。 不止是元贞帝,就连韦贵妃也怔住了。 这太子,在作甚? 太子把几人的怔忡认作震惊,他心中大喜,扬高音量,信誓旦旦地开口: “父皇!儿臣有证据,证明韦贵妃与外人苟且,而越王他是野种!” 此言一出,元贞帝看着刘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里头没有惊诧,亦无怀疑,更没有遭受背叛的愤怒。 有的只是,几分疑惑,以及几分好笑。 像是看到什么滑稽的事情。 而刘尧则一脸平静。 他知道,李美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太子送上门来。 不愧是大将军。 这下有好戏看了。 韦贵妃则一脸惊讶,连手上的疼痛都忘记了:“什么?本宫与人苟且?和谁?本宫怎么不知道?” 第1873章 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太子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重要性。 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韦贵妃!休得巧言令色!你自己背着父皇干下的丑事,难道你忘记了吗?!” “你个恬不知耻的妖妇!你敢说在怀越王这个野种之前,你都干了什么恶心事么?!” “你竟然趁着出宫祈福的功夫,与姘头苟合,最后还生了越王这个野种!” “混淆皇室血脉,欺瞒父皇,你简直胆大包天!东陵律例、宗族礼法,皆容不下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韦贵妃瞪大眼睛,满眼震惊。 可那双秋水烟波似的眸子,却有情绪飞速流转。 很快,她便从太子的话语中得出重点信息。 于是她默默闭上了嘴巴,不准备对此事给予半分回应。 她甚至偷空给刘尧使了个眼色,尽管刘尧出奇镇定。 “呵!” 御座上的元贞帝忽然轻笑一声。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太子诧异抬头,却看到原本该怒不可遏的皇帝,此刻却笑得前俯后仰,甚至笑出了眼泪。 刘昱不明所以。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父、父皇,儿臣有证据。” “证据?”元贞帝笑得眼泪溢出,他努力匀了气息,“你有什么证据?” 太子看到了希望,连忙说:“儿臣有伺候过韦贵妃的老内侍这个人证,以及收集到的其它物……” “混账!”刘昱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元贞帝粗暴打断。 “咣当!” 元贞帝把手中的剑丢到刘昱面前,身子向后一靠,随意指了指刘尧: “既然越王是野种,那你帮朕把这个野种砍了,为朕解决一个麻烦,可好?” 韦贵妃刚要开口,却被刘尧给悄悄拉住。 她看了刘尧一眼,继续选择沉默。 刘昱丝毫不知道那句“混账”骂的是谁,只是盯着地上的剑,惊疑不定。 因为他拿不准父皇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否相信了刘尧就是野种? 他在父皇的身上,看不出对越王是“野种”该有的反应。 可他又不想放过这个除去刘尧的机会! 他绝不能放任刘尧羽翼逐渐丰满,然后踩到他头上! 九弟得意太久了,该掉进阴沟了!那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于是他缓缓来伸出手,捡起地上的剑。 尽管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但他眼中的杀意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浓。 那因紧张而青筋暴起的颤抖双手,也渐渐因为激动而握紧。 他的眼眸越来越锐利,身上的杀意也越裹越厚,终于抵达了一个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高峰。 他的理智彻底被占据,握紧手中的剑,就这么刺向刘尧。 刘尧眼睛都不眨,静静地看着猛然袭来的剑。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被利戈相向了? 太多了,数不清了。 但毫无例外的,皆都被挡下。 第一次被韦贵妃挡的,第二次被李美人挡的。 而这一次,出乎意料的却是元贞帝。 他猛然起身,于千钧一发之际,狠狠地踹在刘昱的手腕上。 刘昱吃痛,手中的剑也飞了出去。 在剑落地的刹那,元贞帝的殴打,也如暴雨般落在他身上。 他一边躲闪,一边不解地问:“父、父皇,为什么?” 第1874章 蠢货竟是他自己! 元贞帝什么也没有说,对着刘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直到把刘昱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他才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然后把帕子嫌恶地扔在刘昱的身上。 这一通发泄,他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他挥了挥手,架着刘尧的金吾卫便放开刘尧,退了出去。 “蠢货!” 元贞帝又骂了一句。 只是这一次,刘昱终于明白,蠢货竟是他自己。 这时,元贞帝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缓缓起身,甩甩袖子走了出去。 是的,他没心情杀刘尧了! 他杀刘尧,一定是因为他想杀,是因为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不是因为谁的推波助澜! 太子如此急不可耐地想除去越王,连越王不是他亲生这种脏水,都敢泼到越王身上。 倘若今日他真把越王砍了。 那他是谁? 太子的刀么?! 更何况,太子怎么知晓那日的密谈内容?从而知道他在找野种,马上就给他送来了。 看来,比起越王,太子才更不老实。 不过今日他也不能杀太子,否则就会助长越王的嚣张气焰。 就让他们自己斗吧! 谁死他都乐见其成! 刘昱难以置信,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剑,又看了看身侧的刘尧。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但他双眸里的杀意仍然涌动不休。 韦贵妃开口了:“太子,你怕是不知道,当年本宫出宫祈福,是在与陛下山居相会吧?” “整整十几日,我们形影不离,回来后便有了尧儿。而那时各宫实在眼红本宫得宠,陛下为了保护本宫,所以微服相伴。” “起居录里,自是没有记载任何关于出宫一事的信息,当然太子你也不会知道,陛下可以怀疑任何人是野种,也不会怀疑尧儿!” 刘昱愤怒地听着,直到最后,才震惊地看向刘尧:“你……你设计本宫!”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晓自己有多大意。 刘尧这一张狗脸,虽说继承了韦贵妃的几分样貌,但眉宇轮廓,与父皇根本如出一辙。 亏的自己冒冒失失地过来,又拿出了所谓的证据,父皇如何不生气? 倘若自己不来,刘尧是不是就这么被父皇砍了? 他……他他他竟然成了刘尧的挡箭牌!救下刘尧一命! 这个发现,把刘昱气得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目光凶狠地盯着刘尧,恨不得把刘尧给生吞活剥! 刘尧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太子,他走到韦贵妃身边,默默地用帕子包起韦贵妃的手掌。 他面色沉静,语气却有着沙哑:“母妃,疼么?” 韦贵妃看了刘尧一眼,毕竟今日遇到了几次生死关头,此时她把许多复杂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如同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见她看着刘尧,含笑着摇摇头:“母妃没事,别担心。” 刘昱看到这一幕,嗤笑中藏着些许嫉妒:“今日本宫栽你手里,算本宫倒霉,你别得意!这笔账本宫一定会讨回来!” 刘尧依旧没有理会太子,扶起韦贵妃:“母妃,儿子送您回寝宫,召御医来给您治疗。” 韦贵妃有些担心:“你父皇没有开尊口,我们就这样离去,怕你父皇会不高兴。母妃没事的,咱们在这里等你父皇的命令。” 刘尧平静地说:“我们在这里会打扰皇祖母休息,比起惹父皇生气,影响皇祖母更不好。” 听刘尧这么说,韦贵妃只好起身,任刘尧扶着走出去。 谁也没再理会趴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的刘昱。 与此同时。 清宁宫内殿,御医忙进忙出。 一直昏迷的太后忽然惊醒,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越王,越王怎样了?” 两位公公连忙围过去,梅公公一边喂太后喝水,一边回应:“太后,越王很好,请您放心。太子救了他一命。” 太后喝下一口水后,这才缓过来些许,她虚弱而不解地问:“太子救了越王?怎么回事?” 第1875章 准备废太子了! 两位公公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太后默默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去把族里的几位王爷招来,包括福王也请来,就说哀家病重,让他们过来看望哀家。” 两位公公大惊:“太后,您这是……” 太后没有言语,缓缓地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 白明微收到消息。 “小姐,越王殿下脱险了。” 白明微闻言,默默地看了成碧一眼,淡声开口:“只是今日而已,这种情况,以后还会经常遇到。” 成碧有些担心:“这可怎么办,以后就没有人去做挡箭牌了呀!” 白明微没有言语,没人做挡箭牌,那就把射箭的人除去,危险自然解除。 成碧见白明微不说话,于是便不多问。 她提起了另一件事:“小姐,太后召见各位王爷,连宗长老福王都召见了。” 白明微立即停下所有动作,她神色凝重:“太后怕是准备易储了。” 成碧大惊:“什么?易储?太后准备废太子,另立新储吗?” 白明微颔首:“太后本就对太子不满,今日发生很多事,太后怕是更不满太子。” “如今秦丰业刚倒台,在太子找到新的靠山前废太子,这相对而言比较方便。” “只是清算秦丰业余党一事事关重大,充满许多变数,以此来看,此时换太子,很可能会引起难以估量的动荡,所以太后需要刘氏宗亲的支持。” 顿了顿,白明微下定决心:“只是宗亲同意没用,易储还得元贞帝最后拍板,既然太后已经解决宗亲那边,我们就来解决元贞帝。” 成碧提出了疑惑:“但元贞帝身边,有丘道长这个妖道在,现在也不好下手。” 白明微轻笑一声:“元贞帝从来都只在乎他自己,别人的意见什么的,都不重要。” “他之所以看起来听信谗言,那是因为别人帮他说出了心里话,只要他认定的事情,别人丝毫影响不到他。” “所以只要用对方法,什么丘道长冬道长都没有用。是时候快刀斩乱麻,先把太子拔除了。” 成碧拱手:“小姐,请您吩咐!” 白明微道:“我这有一样东西,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把它送入宫中,送到先皇后面前。” 说罢,白明微拿出了一方砚台。 成碧看了直皱眉:“这砚台,不是六姑娘从老太爷拿求来的吗?” 白明微含笑:“去吧,这砚台的用处,可大着呢……” “是,小姐。”成碧捧着砚台,立即去办了。 白明微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换了一身女装常服,然后坐到镜子前梳妆。 萧重渊慢慢走近,从妆台上摸了一根发钗,别入白明微发髻里。 他问:“准备去定北侯府了?” 她这身常服,便是为了去定北侯府准备的。 白明微点点头:“嗯,宫里的事都在按预想中的进行,太后准备废太子了,我已经让成碧找人去添一把火。” “现在该去定北侯府,把窖子口的事情落实下来才是,否则早晚会出大问题。” 第1876章 这先为她兜着,兜不住再说 两人正说着,外头便来人了。 报信的人毕恭毕敬地开口:“大姑娘,七公子喝醉了,还和定北侯争执了起来,七少夫人遣人来报信,让您去一趟。” 白明微点点头:“好,我这就来。” 说罢,白明微便和萧重渊道别,去了定北侯府。 萧重渊站在屋内,久久不曾动弹。 零的身影,浮现出来。 距离上次出现,已经有一段时日。 如今零回到萧重渊身边,可见萧重渊需要他。 零问:“主子,还是和姑娘开不了口么?” 萧重渊点点头:“等她忙完眼前的事情再说吧,提前告诉她,自会给她增加压力。” 零有些不赞同:“但是北燕那边……您不能一直为大姑娘顶着,如此早晚要把西楚拖进去。” 萧重渊曾用雷霆手段治理西楚,表现得铁面无情,分外狠辣冷血。 如此世人都说,他对西楚没有一分怜悯。 但如果真的不在乎,西楚如何会在短短几年稳定了局势,并逐渐兴旺起来? 他对母国的情感深藏于心中,而不是他说的那样,根本不在乎。 若是把西楚扯入任何事里,他必定是不愿意的。 萧重渊问:“你知道西楚为什么执着于东陵么?” 零低下头:“自古以来,中原乃兵家必争之地。东陵地势得天独厚,任何一个有格局的大国,都将都城定在东陵这片地域。” “北燕执着于东陵,是想以东陵为开端,开启统一天下的局势。取了东陵,以东陵为基点,再取西楚和南齐,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萧重渊颔首:“覆巢之下无完卵,东陵不能旁落北燕之手,否则必定是养虎为患,为西楚纵容出一大敌人。” “但现在本王所作所为,都会被西楚认定为为了明微,所以本王不能把西楚轻而易举卷进来。” “最重要的是,本王和小皇帝的关系刚刚和缓,要想把西楚交到他手中,有些大决定,还得放手让他自己去做。” “先用本王自身的势力给明微兜着,倘若实在兜不住了,那说明到了西楚直接参与局势的时机。” 零拱手:“属下明白。” 萧重渊问:“忍冬现在如何?” 零回应:“忍冬姑娘在北疆一切挺好,与黄大夫生活在一起,平日和黄大夫在军中做军医,倒也老实。” 萧重渊摇摇头:“别放松警惕,忍冬心思活泛,早晚会出事。” 零想说什么,但最终点点头。 …… 白明微以接兄长的名义来到定北侯府,俞剑凌正在“教训”白瑜,俞皎则在一旁劝和。 白明微只看了一眼,便被秘密引进定北侯府的书房。 书房内。 定北侯府坐于桌后。 屋内光线昏暗,一根蜡烛的莹莹之光,在各种陈设上轻轻跳动。 定北侯抬眸,那双眼眸远比屋内的光明亮。 这双眼眸,不是一个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会有的眼眸。 他就这么静静地凝着白明微,片刻后,缓缓开口:“时间不多,你长话短说。” 也就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说服他。 第1877章 留给后人的是什么呢? 白明微不急不缓地行过礼,而后站于定北侯面前,接受定北侯的目光审视。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侯爷,太后准备废太子。” 此言一出,定北侯也不再淡定。 他皱起眉头问:“何以见得?” 白明微静静地站着:“太后刚召集了宗亲入宫,必然是为了说此事。” “秦丰业的事刚被爆出来,太后便迫不及待地继续下一件事,甚至为此搬出先帝的遗旨,可见太后心急了。” “至于太后为何心急,相信定北侯也不用我多说,俞家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侯爷作为俞家的家主,自然要为为俞家的前途考虑,是消磨荣光,世袭爵位,像其它侯府那样有名无实,还是重拾昔日的荣耀,让侯府长久不衰呢?” “长久不衰?”定北侯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世事无绝对,不论是什么家族,什么势力,终究都抵不过时间的消磨。” “盛极必衰,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定律,大将军在本侯面前谈什么长久不衰,是不是有些可笑?” 白明微不紧不慢:“倘若侯爷指的是财富、地位以及权势,那确实没有什么是长盛的。” “但有些东西,却可以经过时间的考验,在岁月的反复打磨下,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可以历久弥新。” “俞家自开国起,一直伴在君侧,这么多年稳居武将世家地位,但正如侯爷所言,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哪怕从前兴旺如此的俞家,也不例外。” “但是侯爷,如果注定要衰亡,您会选择万古长青,还是被历史的洪流湮没,最后籍籍无名,待数百年后,连后人都忘了先祖的痕迹?” 定北侯笑意未变:“本侯只知道,如果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明微没有言语。 定北侯府是没落了,可这里的没落,却是主动的。 自元贞帝登基后,定北侯府便在太后的授意下,退出权力中枢。 身为母亲,太后自然知晓元贞帝的品性,这也算是俞家的一种自保策略。 但同时,也避免了外戚过于强大,从而影响统治的可能。 时至今日,定北侯府要想重拾以往的风光,那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后也只会落到无人问津的下场。 世家大族都有它的运行轨迹,长盛不衰并非富贵永驻,而是这个家族在历史中担任一个什么角色。 哪怕最后人丁凋零,后族零星,那么他们手中握着的,来自先祖的遗产又是什么呢? 白府也曾没落,甚至一度以为只有传义这么个男丁。 可先祖留下来的意志,支撑了白府砥砺前行。 而白明微方才谈的,便是这方面的内容。 她真正想问的,是定北侯在这注定没落的轨迹中,想要给俞氏一族留下什么。 只有清楚这些,才能给定北侯府以后的道路和生存方式找一个定位。 很显然,定北侯也听懂了。 可他还是不能轻易把俞府卷入任何漩涡。 这才是他身为家主该考虑的。 他没有给白明微任何答案,而是先了解情况:“你先给本侯说说,窖子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878章 越王会死 白明微把她所掌握的,有关窖子口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定北侯闻言,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末了,他并未立即回应,只是告诉白明微:“本侯要好好想想,大将军请回吧!” 白明微行礼退下。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定北侯的确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再看看局势。 这些年定北侯向来求稳,在太后的庇佑下平安过日子。 倘若要改变生存方式,自然需要时间。 虽然情势刻不容缓,但她知道记不得。 白明微在前厅与白瑜夫妇汇合,俞剑凌向白明微鞠躬,随即便走了。 回家路上,白瑜关切询问:“事情办得如何?” 白明微回答:“还算顺利吧。” 白瑜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话题便就此结束。 “停一下。” 马车行到途中,白明微吩咐马夫停下。 她告诉白瑜和俞皎:“七哥七嫂,你们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俞皎叮嘱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白明微笑着应了一声,便离下了马车。 她买了些果脯,又去买了些糕点零嘴,然后提着准备往家的方向走。 “大将军。” 一声呼唤,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茶楼。 大开的窗户前,站着一个俊美的青年。 他有些东陵男子的温润如玉,也有着北方男人的粗犷。 两者截然不同气质,融合成一股邪魅的味道。 他就是元五,此时正笑吟吟地看下来:“相请不如偶遇,上来饮一杯香茗,如何?” 白明微笑了笑,转身走了进去。 事实上,她正因为知道元五在附近,这才下了马车。 待她上了二楼,雅间里早已备好她的席位。 小炉子上的水正在咕噜沸腾,水汽氤氲,淡淡的茶香盈了满室。 元五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然后亲自为白明微倒了杯茶。 白明微坐到元五的对面,拿出刚买的果脯,打开其中一包。 那是柿子饼,上头还裹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她拿起一个便吃,看得元五直发笑:“大将军,没有在下的份吗?” 白明微递了一个给他,然后端起他送过来的茶。 两人就像多年的好友,在着满室茶香中谈笑风生。 元五咬了一口柿饼,皱着眉头:“太甜了。” 白明微含笑:“柿子还是新鲜的好吃,但我亡故的二嫂就喜欢这一股甜味。” 一句话,就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这正是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可跨越的天堑。 杀父之仇,灭亲之恨。 白明微的家人被元五直接或间接害死不少,就连任氏,也死在了元五的暗桩手上。 元五的几个兄长的血,也都染过白明微的手。 家仇国恨,不共戴天。 这是绝对不可更改的。 元五看着白明微,从发髻到衣着。 他由衷赞了一句:“你穿女装真好看。” 白明微笑了笑:“多谢,这个我知道。” 元五哑然,忽而笑了:“大将军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白明微顺了顺鬓发,抬眸看向元五:“不知元大人今日想聊点什么?” 元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而后静静地看向白明微。 片刻后,他说:“越王刘尧会死。” 第1879章 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白明微长睫颤了颤,但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她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开口问:“怎么说?” 元五也不急着回答,而是又吃了口柿饼,他又皱了皱眉头:“果然还是太甜了,一点也不好吃。” 白明微闻言,也没有把另外的零食分给元五。 她包好柿饼,又擦了擦手,最后竟悠闲地喝起了茶。 元五见白明微这样子,索性也不卖关子。 他道:“太子刘昱本该接手东陵,然后把刘氏江山败得一干二净。但你们逆天而行,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失去王格。” “大将军在承天观长大,相信也清楚天命不可违,若要强行逆转,必遭天谴。” 说到这里,元五一脸严肃: “刘尧命格平平,若他成了储君,具有为君的资格,那么他就是遭天谴的第一人,必死无疑。” 白明微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喝茶。 元五继续开口:“倘若越王死了,那么你认为这是谁的责任呢?怪命运,还是怪你非要把他推上这条路?” 白明微抬眸,云淡风轻地看了元五一眼:“元大人特意在这里等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我想元大人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已经很多了,怎么现在又给一次?为何元大人就是这么执着呢?” 元五失笑:“大将军如此油盐不进,我自然可以放弃些许原则,毕竟,我最是看重大将军你了。” 他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放弃自己的所谓的原则了。 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但是总有下一次。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大局所需,还是他的执念作祟。 总之,他想要说服眼前的女子。 白明微道:“相信元大人明白,有些时候生与死不是那么重要。这世上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元五身子微微向后倾:“是,于我们自身而言,生与死的确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在意的人因自己而死,相信你我都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越王是大将军一手扶持到这个地步的,倘若大将军没有选择他,那么他现在还只是个纨绔。” “是大将军要他做圣贤之人,懂得承担责任的意义,是大将军你,把刘尧变成了如今的越王,倘若越王死了,大将军不会于心不安么?” 白明微含笑:“有些时候,我们自身的想法,也不是很重要。我们所走的道路,注定要舍弃许多东西。” “比如说我们的自由,我们的情绪,甚至是我们的感受。如果没有一败涂地的准备和失去生命的顿悟,何谈大义?” “元大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如何各凭本事,当然要是人不能与命争,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不是么?” 说完,白明微起身,拎起方才买的东西:“多谢元大人的茶水,告辞了。” 元五没有挽留,只是问了白明微一个问题:“你明知道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什么,分明结果从来不会改变,你为何还要赴约呢?” 第1880章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白明微回眸一笑,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 “元大人明知结果不会改变,为何还要在此等我呢?” 无非都是为了探一探对方的虚实罢了。 今日和元五见面,也算确定了一件事——刘昱的局势已经无法逆转。 当然不排除元五还有后招,今日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为了麻痹她。 但白明微并不觉得,元五会为了刘昱大费周章。 所以她更倾向于刘昱已成为元五的一招废棋。 当时她就曾怀疑过,刘昱只是个幌子。 如今她更觉如此。 只是刘昱若是废了,不知背后的那个人,是否会显露出来。 如果出来最好,如果不能出来,那她就把那个人挖出来。 当然了,元五的话也未曾影响过她。 从私情上来说,她自是珍惜越王的性命。 但从道理上看,私情早已被抛之脑后,有的只是不顾一切也要实现目标的决心。 为此早已做好意外随时会发生的觉悟。 即便是那一日真的到来,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所有人,都能够悲痛接受。 假如离开的不是越王,而是她,那么她相信活着的人,还会继续当初坚定前行的路。 所以元五方才提到的事情,不会困扰她,也不会动摇她的心神。 …… 与此同时。 清宁宫内一片肃静。 原来太后把她准备依国法废黜储君的打算告知大家,并向众人说明了缘由。 事关重大,众人都不敢吱声。 而太后靠在被堆上,已是疲惫至极。 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利弊方才哀家已经和你们分析了,至于你们怎么想,也左右不了结果。” “废太子是哀家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也是哀家对东陵,以及对你们的一片苦心。” “你们要明白,有东陵才有刘氏皇族,一旦东陵没了,刘氏一族与张三李四无异。” 也就在这时,老福王颤巍巍地开口。 只因他年事已高,说话已经显得十分中气不足。 他问:“太后召臣等前来,只是为了通知您这个决定,还是需要臣等做什么?” 照辈分来说,太后都要叫老福王一声皇叔。 刘氏宗族的事情,平日都是他打理。 族中私下莫不听从他的吩咐,对他敬重有加。 但凡太后只是想通知这个结果,也不至于把老福王请到这里。 所以老福王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太后强打着精神开口:“自然只是为了通知,储君乃国祚大事,需要朝臣与皇帝共同商议决定,且由哀家提出意见。” “今日只是我们自家人说说话,不论是谁,也无法左右国之大事,哀家当然也不能要求你们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后通知他们这个决定,相当于太后言明他们只有一个知情权,但没有任何参与的权力。 到时候朝廷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谁都不得置喙。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废太子,否则也不会给宗亲施压,先把宗亲这边的解决了。 只是,就算他们宗亲不参与这件事又有什么用,此事还得皇帝和朝臣说了算。 太后又能怎么解决皇帝和朝臣呢? 第1881章 大孙子,老儿子,命根子 在众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因当年有异心的皇族,都被太后送去见先祖了。 活下来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他们知道太后的雷霆手段,也知道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这些年,他们享受着皇亲的荣华富贵,却从不参与任何政事。 如今太后想要易储,他们当然不敢阻挠。 老福王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代表众人说出他们的立场:“太后,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东陵呐!” “正如你所说,有东陵才有我们,我们当然是想看到东陵好,所以必定支持太后的决定。” “要是有谁对太后的决定不满,或者有异议,老臣自当为太后分忧,定不饶恕他!” 得了老福王的话,太后也就没有再多说。 梅公公走上前:“太后乏了,诸位先回吧。” 老福王被搀扶着,和众人一起退下。 而与此同时,太后也已经睡着了。 韩公公贴心地为太后盖上被子,眼眶却一直红红的。 一旁的梅公公也垂下了头,不敢去看那张已经消瘦到眼窝深陷、颧骨高凸的面容。 这时,韩公公主动开口:“去把安神香点上吧,让太后好好休息。” 梅公公取来一个小匣子,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截拇指大小的香,放入香炉之中。 随着袅袅青烟从香炉里溢出来,床上半梦半醒的太后,也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 “轩之……” “润儿……” 一会儿馆先帝的名讳,一会儿念着夭折幼子的名字。 她脸上带笑,像是梦到了幸福的时刻。 两位公公对视一眼,皆不由得抹起眼角。 梅公公泣声开口:“还是先帝想得周到,给太后留下了这么一盒香,太后睡得香甜,也做了美梦。” 嘴上看似为太后开心,眼角的泪水却没有止住。 只因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后已经快不行了。 不知还能不能活过这盒子里的香一根根烧完。 韩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朝着虚空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他一边磕,一边哀求:“先帝,太后一生已经太苦了,如果您不能保佑太后长命百岁,至少别让她在最后的时光受苦。” 梅公公伸手去拉他:“你这是在做什么,别说这些丧气话,太后一定会好好的,平平安安地活着……” 可是说到最后,梅公公的声音却弱了下去。 连他自己也信不过自己说出的话。 可即便如此。 太后那唯一的儿子,却还在向一个外人埋怨太后的不是。 他满心怨恨:“母后只想着朕那短命的兄长,何曾在意过朕一星半点!只怕一心念着早日去找兄长去!” 说到这里,他瘫坐着:“只怕朕是她从仇人那里抱来养的!竟是一点情谊都不肯给朕!” 丘道长一捋山羊胡:“既然太后如此想念先太子刘润,倒不如让太后早些时候去见先太子,也好全了太后的心愿。” 元贞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脸认真地思索丘道长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最后,他面目狰狞地开口:“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母后生命顽强,怕是不容易办到呀!” 丘道长含笑,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冰冷恶毒的话语: “民间有句话,‘大孙子,老儿子,命根子’,但凡动了其一,那就是动了一个女人的命!” 元贞帝面露为难:“老儿子?朕是母后的老儿子,但朕不可能动自己,那就只能从母后的大孙子下手了!实在不行,母后的小孙子也可以算上。” 第1882章 皇后娘娘的苦心 元贞帝杀子弑母的心越来越哦浓烈,好像魔怔了一般。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太子便自己找死。 自从那日想要搬倒刘尧不成,反被元贞帝训斥了一顿后,他就从虚假的一自我膨胀中清醒了些许。 仔细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后悔除去外祖父,但一味往御前送朝臣的罪状,导致朝臣接连破财,倒不是个聪明的法子。 如今母后退位的消息,虽然没有传出来,但是他一没有外祖父的支持,二没有一个身为皇后的母亲,地位远不如越王刘尧。 长此以往,他迟早要被刘尧比下去! 这可怎么行?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没有人给他出主意,他就只能靠自己。 他认为根源是“皇后”,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说动母后,好好坐稳皇后的位置。 于是他根本就顾不上夹着尾巴做人,低调行事以免再次触怒今上。 他径直前往宫中想要与秦氏见面,但太后答应过秦氏,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自然,刘昱也不例外。 跑了几次,刘昱都见不到母亲,于是他只能去找太后,试图说服太后放他进去。 结果太后还没有见着,却在去清宁宫的必经之路御花园中,遇到了韦贵妃。 韦贵妃的双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散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见到太子刘昱,她默默地退到一旁,如此谨小慎微的动作,与她平日的张扬个性丝毫不符。 这激起了刘昱的兴趣。 刘昱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韦贵妃,负手立于韦贵妃身前:“贵妃的手,一定很疼吧?” 韦贵妃没有理会刘昱,只是笑了笑,准备离开。 刘昱却不依不饶,因为他看到韦贵妃就不爽,自然在别地儿受的气,就要发泄在韦贵妃身上,以此寻求那一点扭曲的快感。 “贵妃怎么要走,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宫的事情,导致贵妃心里有鬼么?” 韦贵妃身旁的大宫女立即开口:“殿下,娘娘是您的庶母,请您放尊重些。” 太子火冒三丈:“你个贱婢!也敢这般与本宫说话?不要命了?!” 韦贵妃挥了挥手,挥退身旁的宫人,及时救了亲信一命。 她一改方才不愿惹事的态度,脸上也挂起以往张扬明丽的笑容。 她轻轻绕着太子转了一圈,唇畔高挑:“太子最近瘦了。” 刘昱还没反应过来,韦贵妃意味深长地说:“是因为最近不够顺心如意么?” 又不等刘昱回答,她迅速接着说下一句:“想见皇后娘娘,但是见不着,对么?” 刘昱眯起眼睛:“贵妃又再耍什么花招?” 韦贵妃掩唇:“有人自己送上门犯贱,本宫自然要满足他。” 刘昱气急:“放肆!” 韦贵妃慢悠悠地开口:“我又没有点名道姓,殿下何必生气呢?奥,对了,殿下一定是因为皇后的事情而生气吧……” “殿下,不是我说你,你当真有些不识好歹了,皇后一片苦心,被你当成了驴肝肺,也不知皇后有朝一日乘鸾而去,会不会瞑不了目?” 太子瞪着韦贵妃,怒目而视。 但他也听得出韦贵妃话里有话,于是按捺住心里的怒火,问韦贵妃:“贵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吞吞吐吐乃是小人行径。” 韦贵妃笑容愈发深了:“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当初本宫明明圣宠优渥,却没有扶持尧儿与你争辉,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要太子明白这个道理,就明白皇后的苦心。不管太子在不在意,皇后娘娘与您荣辱与共,至少要知晓皇后娘娘怎么想的,对吧?” 太子冷着脸,已经极为不悦,但还是努力克制:“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第1883章 国母?当真? 韦贵妃绕着刘昱缓慢行走,那笑容意味深长,比她的言语所透露的还要多: “那是因为秦太师势大,本宫知道斗不过他,所以对尧儿不管不顾,只为让你们放松警惕,以保我们母子的地位和性命。” “结局也正如本宫所料,尧儿在陛下的宠爱之下,无忧无虑地过了十数年。试问那样的宠爱,阖宫上下谁人得到过?” “皇后也是用这一种办法,试图以他极度憎恶陛下之子的表象,去保护太子殿下,掩饰当年那个不堪的秘密……殿下,你要感激皇后娘娘才是。” 说到这里,韦贵妃作势要走。 刘昱可不干了。 他不顾一切地抓住韦贵妃的手腕,把韦贵妃拉向自己,目眦欲裂地开口:“什么不堪的秘密?!你给本宫说清楚!” 韦贵妃一脸淡然,目光下移,放在自己被拽住的手腕上。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明显,只因太子这样做,实在有违礼教。 可如今太子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迫切想知道韦贵妃话里话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越是急切,韦贵妃就越是卖关子。 那份迫切,就成了栓在他脖子上的绳。 他似那猴子,被韦贵妃耍得团团转。 到了最后,韦贵妃却是一声娇嗔:“太子殿下,你弄疼我了!” 刘昱被吓了一跳,连忙放开韦贵妃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韦贵妃。 适才那番话,要是被人听了去,他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旁人早已被屏退了,他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吓成如此模样。 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韦贵妃故意逗弄他。 他登时恼羞成怒,爆喝一声:“混账!”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高高扬起,竟是要对韦贵妃动手! 韦贵妃不躲也不惧,就那么挑起眉头,扬起脸,等待刘昱的巴掌。 “皇兄!”可这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刘昱的手被握住,“你够了!” 是刘尧,他及时阻止了这场闹剧。 刘昱怒意难消,还想继续对韦贵妃动手:“刘尧!你给本宫让开!本宫今日非要好好教训这贱妇不可!” 但刘尧已经挡在韦贵妃身前,慢悠悠地说:“皇兄,你还想把父皇招来么?” 刘昱咬牙切齿,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又如何? 比起怒火,他更恐惧皇帝,生怕这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随时被撸了! “你别得意!” 他指着韦贵妃撂下一句狠话,随即便拂袖离去。 “尧儿。” 韦贵妃欣慰地看着挡在自己身上的儿子,温柔地唤了一句。 可刘尧转过身,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分外严肃:“母妃,儿子不是让您在宫里好好养身子么?您怎么在这儿和太子起争执,还差点被太子打了?” “母妃巴不得他动手呢!只要他敢动手,他吃不了兜着走。”韦贵妃不以为然,可看到刘尧冰冷的神色,她还是话锋一转: “这次并非母妃主动挑起,是太子自己找上门来挑衅,他自己先招惹母妃,难道母妃还让他不成?” 刘尧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分析利弊,告诉母妃此时应该尽量避免交锋。 但话到嘴边,他放弃了,最终换成了母亲能听懂的: “母妃,被储君打了并不光彩,东陵不需要一个被储君打过的国母。” “国母?”韦贵妃一怔,“尧儿的意思是?” 刘尧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母妃安心地在宫里绣绣花、喝喝茶,母妃想要的一切,儿子都会捧到母妃手里。” “但如果母妃轻举妄动,只怕破坏了儿子的大计划,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难受?” 说到这里,刘尧主动握住韦贵妃的手:“母妃,你且安静地看着,儿子怎么得到一切!” 韦贵妃心下大喜,连忙应下:“嗯!尧儿长大了,有了成算,母妃自当听尧儿的。” 接着,韦贵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 “尧儿,母妃刚刚暗示太子他并非你父皇亲生,所以才惹得他那般动怒。他挟怒离去,怕是要出大事呀,这可怎么是好?” 第1884章 这样才能朝前看 韦贵妃陷入担忧,刘尧却并未出言宽慰。 虽然母妃的做法正中下怀,也是他准备去做的事情。 但母妃总是自作主张,只怕时长日久,到时候会惹出大乱子。 于是他的话语,也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母妃下次拿定主意,千万要和儿臣通个气,以免碰巧坏了儿臣的大计,那就得不偿失了。” 韦贵妃尚且被刚才那些话哄得找不着北,自然刘尧说什么是什么,她并不像从前那般事事都想把刘尧捏在手心。 只要顺她的心,其实她并不是非要揪着那点事情不放。 她连忙表示:“既然尧儿心有成算,只要尧儿不嫌弃母妃笨拙,凡事都能和母妃透个底,母妃自然是都听尧儿的安排。” 刘尧笑了笑:“那么,母妃就安心在宫里休息,儿子去办事去了。” 告别韦贵妃,刘尧便去了清宁宫。 最近这些日子,来太后跟前的人不少,但能像刘尧这般耐心侍疾的却不多,基本都是为了探太后的真实情况,以及口风。 太后对谁都淡淡的,对刘尧依旧如此,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 可每当刘尧替她擦手洗脸时,她看刘尧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这一日,太后总算有些精气神,她主动和刘尧搭话:“越王,你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说来给哀家听听,哀家许久都没有听到喜事了。” 刘尧一边为太后擦手,他的手脚并不麻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做不了伺候人的活。 可他却很仔细。 那一份细致,却是装不出来的。 听到太后的问话,他笑着回答:“最近有喜事的,皇祖母。”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要不您先猜猜?” 太后含笑:“你来说,哀家听着。” 刘尧轻声细语:“这第一件,自然是北疆。自从边境安定之后,北疆的土地里又长了庄稼,而卖出去的盐也是一项不错的进项。” “这第二件便是有关江北的,皇祖母,那土芝当真好吃,而且每一株都能结一大箩筐的果实,贡田是最肥沃的地方,只要这批土芝长好,江北的百姓就能填饱肚子,度过去年水灾带来的劫难。” 说到这里,刘尧嘴角带着笑意: “这第三件,是关于孙儿自身的。原来孙儿喜欢的姑娘,心里也有孙儿。” “只是那姑娘的心胸比天还广阔,儿女私情在她心里,只占一点点位置。”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孙儿也要学会舍得,放下一些事情,这样才能朝前看。” 太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小九一表人才,竟然也有人不眼巴巴地想要嫁给你?” 刘尧松开太后的手,把帕子放入盆里,他坐在太后床边的小凳子上,慢声细语地和太后话家常。 “孙儿的后院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精致漂亮的笼子,养那些飞不高也走不远的金丝雀可以,却不适合喜欢天高海阔的苍鹰。” 说到这里,刘尧反过来问:“皇祖母,您也曾是那翱翔天际的鸟,怎么心甘情愿在皇祖父的后院安家落户呢?” 第1885章 好好努力,好好生活 提到先帝,太后笑容满面。 她面色和蔼地和刘尧谈话:“越王,这个世道对女子十分苛刻。于男人而言,一生可以有很多女人,最爱的、喜爱的、喜欢的,和有好感的。” “环肥燕瘦,百花争艳,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有。但女子不同,一辈子只能守着一个男人过,即便是丧偶亦或者和离,最后的结局都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虽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比较有远见的父母,还是把这个选择权交给女儿。” “越王你喜欢的女子,想必也是有多方考量,才觉得这一桩姻缘不是良配。” “如果她的理由,不拘泥于儿女情长这种事,还有着更远大的考虑,那么这名女子,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姑娘。” 待安慰完刘尧,她才回答适才刘尧的问题: “至于你皇祖父,为何能得到皇祖母的青睐,自然是因为你皇祖父有着他自身的优点。” “抛开种种外在条件来说,他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他心怀天下,待人以诚,又极具责任感,当然能得到哀家的心。” 说到这里,太后有些乏了。 她停下来半响,不停地喘着粗气。 刘尧含笑:“孙儿明白了。” 说罢,刘尧作势要走。 然而太后却拉住他的手,继续虚弱而温和的声音和刘尧交谈: “老祖宗早就说过了,这世上的事,没有两全其美的。无非就是舍一样,得一样,甚至两头落空。” “这一辈子,你一定要学会舍得,学会隐忍,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远,而不至于到头来抱憾终身。”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贵女千金,就算不嫁与天家,日后也能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但哀家放弃了这种平静的生活,选择风里来雨里去,为东陵兢兢业业一辈子。” “这只是一个选择,无关对于错,也无关好与坏,但从结果来说,哀家这辈子也做了些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的事情。” 说到这里,太后两手握住刘尧的手,凝着刘尧的眼睛,语重心长: “越王,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只要遵纪守法,不作奸犯科,就是一个好人。” “但这个世上,总有人负重而行,我们天家之人,生来就享受别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理应承担的比普通人更大的责任。” “哀家希望你的心里,能装下礼义廉耻,也能海纳百川。好好努力,哀家看好你……” 最后,太后又拍了拍刘尧的手,便阖上了双目。 梅公公颤抖着手,想要用羽毛来试探太后的鼻息,但却被刘尧阻止了。 “皇祖母只是睡着了,别打扰她。” 两位公公松了口气。 刘尧为太后盖好被子,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准备退下。 “越王殿下。” 是韩公公叫住了他。 刘尧回头:“什么事?” 韩公公做了个请的姿势:“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刘尧点点头,两人来到外屋。 韩公公压低声音:“殿下对太后的心,奴才都看在眼里。” “奴才斗胆,请越王殿下您不要把精力都放在太后身上,要多留意一下身边的事,只有殿下您平平安安,太后才安心呐。” 韩公公说得很委婉。 但是刘尧听懂了——自己的处境很不妙,甚至极度危险,否则韩公公不会这般提醒。 第1886章 闹不了多久了 两位公公都是自幼伺候先帝的人。 先帝驾崩后便留给了太后,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形影不离,乃是心腹中的心腹。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亲人般的存在。 他们都是人精,向来只听从太后的吩咐,自个儿从来不会表态,仿佛就是没有感情的木偶。 宫里的趋炎附势,他们从来不学,只管安心照顾太后。 如今提醒刘尧,倒不是因为看出了刘尧的势力日渐强盛,而是他知道刘尧是真心心疼太后。 对太后好的人,他们都愿意去尊重,去帮助。 刘尧十分感激韩公公的提醒,但是他也没有多说,只是道:“本王知道了,多谢公公。” “哎!”一声谢,让韩公公感慨万千。 他躬起身子:“殿下慢走,奴才恭送殿下。” 刘尧微微感颔首,随即便离开了。 在刘尧走后,梅公公出现在韩公公身后。 他问:“几位龙子龙孙,自有他们造化和命运,何必多此一举呢?” 韩公公望着刘尧离去的背影,面露担忧:“一旦太后有个好歹,只怕越王首当其冲。” 梅公公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太后保住了朝中多少股肱,一旦太后这座山倒了,不知多少人会丧命。” 韩公公没有言语。 天下大事,与他这两奴才何干? 压在太后肩头的担子太重了,有些时候,他甚至希望太后可以得到解脱。 末了,两人把门关上,继续回到太后身边伺候。 …… 与此同时。 白明微正在书房里读白璟寄来的信。 白璟的信中,提到了几个孩子的现状、五嫂崔氏的恢复情况、三嫂高氏和小姑白晨霜的状态,以及北北的身体情况。 连公孙先生也没有落下。 她面带笑容,一字一句地念给萧重渊听。 萧重渊默默听着,而后道:“知道他们都好,你也就能放心了。明微,我也开心。” 白明微把信小心叠好,而后交给成碧:“送去给大嫂吧,她等会儿应该去给祖父请安,也好叫祖父知晓大家一切都好。” 成碧接过信,却并不急着离开,她面露为难:“小姐,太子找您,微服来的,没有禀明身份,门仆正在拦着不让进。” 萧重渊轻笑一声:“看来走投无路了,所以才病急乱投医。” 白明微先回答了萧重渊的话:“嗯,现在‘皇后’不见他,皇帝恼着他,秦丰业又死了,他自然没了主意,把希望寄托在我这里也不奇怪。” 萧重渊冷哼:“秦丰业当初为了掣肘太子,没有在太子身边放些能人异士,太子的门客基本都是饭桶,自然不能给他出什么主意。” 白明微笑了:“只怕秦丰业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当初他想控制太子,把太子培养成如今模样——心思不少,心机却不深,现在四面楚歌,他穷途末路了。” 萧重渊接话:“有一点你说的不对,秦丰业怎么会在意太子的死活,他控制太子无非是想当无冕之王,他死了,太子过得如何,他才不在乎。” 白明微深以为然,她吩咐成碧:“倘若太子不禀明身份,光明正大地来访,别让门仆把人放进来。” “太子要狗急跳墙了,要是他发疯前悄悄来见我,那便会把我拖下水,把整个白府卷入其中,别理他,让他自己闹吧!闹不了多久了。” 第1887章 应该没有背地里猥琐发育的人吧 果然,刘昱在白明微这里吃了闭门羹后,骨子里的自尊和骄傲,让他拉不下脸“三顾茅庐”。 待他挟怒铩羽而归时,忽然想起秦丰业在世的时候,提醒他小心白明微这些话。 他不由得琢磨,自己是不是被骗惨了。 他叫来门客,一番商议后得出结论,白明微果然骗了他。 可正当他准备抛下一切,对白明微展开报复时,白明微却来到他的面前。 刘昱暴跳如雷,起身指着白明微:“你竟然还有脸来见本宫!” 白明微假意不知他怒从何来,“诚惶诚恐”地请罪:“臣不知殿下为何如此生气,但一定是臣做得不够好,请殿下恕罪。” 刘昱凝着白明微,心底升起一种异样的得意。 以往的白明微多高傲,看不上他这储君,现在竟在他面前卑微乞怜。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先前的滔天怒火与准备对付白明微的惊涛骇浪,竟都消弭了。 他坐回椅子上,明明身位没有白明微高,态度却居高临下:“既然你那么忠心,为何本宫去找你,你避而不见,甚至让门仆驱赶本宫?” 白明微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复又连忙请罪:“臣不知此事,请殿下责罚。” 说罢他战战兢兢地单膝跪地,竟然真的一副请罪的样子。 刘昱见状,愈发得意:“你不知?本宫点名要见你,你怎么会不知?” 白明微连忙说:“倘若殿下的仪仗莅临白府,臣必定挟满门老小跪地迎接。” 这也就变相解释,门仆敢怠慢的原因——你微服而来,谁知道你是哪位? 刘昱闻言,又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见白明微不似说谎,便也没再这件事上计较。 因为他有更大的麻烦。 于是他道:“本宫是微服去的,怪不得你不知道。此事就此作罢,你来的正好,本宫另有要事找你。” 白明微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随即恭敬地开口:“多谢殿下饶恕。” 接着她又问:“臣斗胆,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面对这样的白明微,刘昱丝毫没有防备,也没有隐瞒,当即就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唉,都怪韦贵妃和越王母子太奸诈,上次本宫在他们那栽了个跟头。” “不仅颜面尽失,甚至还丢了父皇的信任,眼下越王又在太后那里献殷勤,诸事都对本王不利。” “现在太后身体不好,说不定她起了歪主意,把本宫这个太子废了,好给她心爱的越王立储。” “本王急需赢回父皇的信任,只有父皇依旧信任本宫,那么本宫的位置才算得上稳当。”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一副分外认真的模样。 末了,她得出结论:“殿下的说的这些,想必都不是最困扰殿下的问题吧?” “毕竟殿下自立储开始,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失德的事情,太后权力再大,也不能说废就废。”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更何况,殿下乃是嫡子,名正言顺。哪有嫡子当太子当得好好的,让一个庶子来做太子的道理?” “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只怕会惹来天下人的嘲笑。所以臣以为,殿下可以放心。” 白明微字字句句都围绕着嫡子、庶子这样的话,放在以往,一定让刘昱高兴得找不着北。 可现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撕破他的体面,刺穿他的心。 只因他早已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甚至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但他没敢表露,毕竟兹事体大。 他强装镇定:“你猜得不错,本宫的确有更为担忧的事,然而不管什么理由,这都是本宫得烦恼,本宫想知道,大将军如何为本宫分忧。” 白明微欲言又止,装作为难且不便言语的样子。 刘昱有些不耐烦:“有什么有话你就直说,本宫最讨厌吞吞吐吐!” 在刘昱的强硬态度下,白明微终于勉为其难开口。 她说:“其实,微臣想起了一件事,之前臣与越王走得近的时候,北燕主使官元询曾对臣说过,北燕大巫师替越王刘尧做过占卜,他没有帝王命。” “此事当真?”刘尧大喜,“你可不要故意诓骗本宫。” 白明微连忙称:“臣不敢,殿下可以去向元询求证,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元询确实说过,所以白明微也不怕刘昱去查。 命格推演这种事,无人敢随口胡诌,否则会遭报应。 她也可以肯定,刘昱不会过问元询为什么会告诉她这件事。 果然,刘昱还沉浸在这个好消息里:“刘尧啊刘尧!原来你没有那个命!看你该怎么和本宫争!” 白明微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开口:“殿下,现在势头正盛的两位皇子,便是您和越王,既然越王没有那个命,那么赢家必定是您。” 说着,白明微冷笑:“总不能是某个不露锋芒,暗地里丰满羽翼的皇子。否则,那也太滑稽了!” “大将军所言正是!”刘昱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1888章 把他吓坏了 白明微静静地观察他的表情,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就这么看着刘昱从自我怀疑到把错误归结于他人头上。 刘昱拳头砸在桌面,狰狞的面目下,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 白明微唇角微微挑起,随即露出信誓旦旦的神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发生什么事,臣都会守护殿下。” 刘昱听完这番话,信不信另说,但心底多少有些唏嘘:“没想到,这个时候愿意站在本宫身边的,竟是你。” 白明微没有多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道:“臣不能多做停留,还请殿下恕罪。” 刘昱有些讶异,聊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但他又能如何,总不能拉着白明微的袖子说本宫害怕吧。 白明微才不管他心底的小九九,行了个礼后便离开了。 刘昱孤身一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愈发的心乱如麻。 一方面,是他嫡子的身份可能不保。 一方面,是他储君的位置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则是白明微刚才随口提起的,可能有其他皇子暗中蛰伏,伺机而动。 还有一方面,是他已经察觉到父皇对他的态度,并非不喜那么简单。 他如今已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这怎叫他不慌乱呢? 慌则生乱,他已经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很快就处于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当中。 而这个时候,他能抓住的救命浮木,便是母亲。 不是因为本性的依赖,而是他固执地认为,如果母亲没有作妖,好好地坐稳皇后的位置,他现在的处境,根本就会不一样! 如此想着,韦贵妃的话又萦绕在耳边。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难道他不是龙种,母后真的是为了保护他,所以才故意冷落他,只为让父皇相信,他是父皇的骨肉? 念头一起,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彻底慌了,整个人就像走在万丈悬崖边,心里慌得没底。 …… 与此同时。 白明微正在乘坐轿子回府。 暗卫悄悄跟了上来,压低声音回禀:“主子,您离开后太子惊慌失措,看起来相当恐惧。” 白明微露出意料之内的神色,随即道:“还是不够,需要再加一把火。” 暗卫小心翼翼地请示:“请主子吩咐。” 白明微阖上双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到处收罗证据,只为证明越王不是皇帝亲生么?那就让他收罗到,能证明他不是龙种的证据。” 暗卫很快会意:“属下立即去安排。” “等等。”白明微叫住了他,“先安排好,什么时候行动,等我命令。” 暗卫应声:“是,主子。” 待暗卫走后,白明微吩咐轿夫:“去宋太傅的府上。” 为何要见宋成章,自有白明微的缘由。 她用来对付刘昱的杀招,关乎宋太傅之子。 她需得亲自通知一下宋太傅,倒不是担心宋太傅从中作梗,而是担心到时候牵扯出来陈年旧事,影响到宋太傅的心情。 万一因此破坏宋太傅正在进行的清算大事就不好了。 第1889章 我要对太子动手了 白明微来的时候,宋成章却不在。 她也没有离开,继续留在宋成章的家里等。 宋府虽大,却很冷清。 没有如云的仆从,只有两个门仆,一名洒扫的老妪,以及年老的管家和一名年轻的长随伺候着。 平日三餐,都是洒扫的老妪做的。 所以这偌大的府邸,不似别人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明微打量着花厅门口的院子,老管家贴心地解释:“我们老爷喜欢清净,府里也没有几个人,人手不够,这院子没人打理,所以里面的树木长得乱了些。” 白明微没有说什么,只是指着一颗树问:“那是李子树吗?” 管家笑着说:“嗯,这是李子树,旁边那株是桃子树,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种的,每年都能长出许多果子,您看那树上已经挂着小青果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 白明微依旧没有多说,只是噙着笑意与管家闲谈。 她说:“我母亲在世的时候,也种下不少的果树,几位兄长也种了不少,每年到了季节,都能吃到自家果树结的果子。” “只是这院子里长的,总不如市面上的个大肉甜,不知道是不是缺少照料的缘故。” 老管家笑吟吟地说:“这自然不一样的,外头果农卖到市面上的果子,都是肥料和充足的阳光养出来的。” “但是咱们这深宅大院,哪里能有充足的阳光,那臭烘烘的肥料更不用说了,也是不施的,自然不够大个也不够甜。” 白明微含笑点头:“自然是的。” 管家拱手行礼:“大将军您再等等,老奴去给您再换一杯茶水。” 待管家退下后,宋成章却是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 见到白明微就在他家,他也没有多少讶异的情绪,只是越过向他行礼的白明微,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他靠着椅子,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白明微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直到管家把茶水端上来,招呼白明微坐下。 “大将军,您坐着喝茶,老爷最近太累了,得缓缓才能和您说话。” 白明微默默地喝茶,好半响宋成章才开口:“你知道本官从秦丰业那里搜出多少资产么?” 白明微默然不语。 宋成章一边拍桌子,一边痛心疾首地开口:“八百九十六万两,这还只是存银,倘若把那些不动产算进去,怕是要超过一千万两,真正的富可敌国。” “他一个三公之一,如何能挣得这万贯家财,只怕这里面十之八九,都是收刮民脂民膏收刮来的不义之财。” 白明微依旧只是默默地听着,这些都不是她该置喙的事情。 尽管她心里门清儿,她也不会多说。 宋成章又叹了几口气,然后问白明微:“说吧,你来找老夫做什么?” 白明微放下茶盏,认真地告诉宋成章:“大人,下官要对太子动手了。” 宋成章并不震惊,但也有些无法接受。 他是个传统的人,也是个传统的官。 颠覆储君在他的心目中,乃大逆不道之事。 但他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问白明微:“为什么你要告诉本官,莫非是想把本官拉上你的船?” 第1890章 即便他会死,你也要继续么? 面对宋成章的调侃,白明微不紧不慢地解释:“大人,太子逐渐疯魔,怕是要将当年的事情给牵扯出来。” “此事毕竟由末将所起,末将理应提前知会大人,以免当年的事摆在人前,叫大人猝不及防。” 宋成章闻言,捋了捋胡须:“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倒是多虑了。” 白明微抬眸看了宋成章一眼,随即起身行礼:“末将明白了,末将告辞。” 宋成章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桃李上。 故人种下的果树依旧茂密生长,可是故人已经不在了。 这份不能表露于人前的思念和憎怨,终于要云开见日了么? …… 白明微回到家里,简单用过晚饭后,便来到书房处理军务。 每三日都会有一批边防公文摆到她的案头,她需要时刻清楚边防的军情,所以每一份公文都不能落下。 萧重渊主动避嫌,从来不会过问或者插手军中之事。 每次她处理军务时,都会离开。 这日也是一样,当白明微把处理好的军务交给成碧后,萧重渊踩着点就来了。 他端来参茶,放到白明微的桌上,问:“适才你去了宋成章那里,事情还顺利么?” 白明微喝了口茶水,这才回应:“从目前来看,事情还算顺利,宋大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他看起来,倒是巴不得当年的事情被捅出来,只是他不能明说。” 萧重渊表示:“这也可以理解,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宋成章却因种种原因和压力,把灭门之恨咽进肚子。” “虽然他遵守诺言,把当年的事情藏起来,秘而不宣,但要是别人挑出来,他也不算失言。” “在他心里,他怕是希望当年的事情能够重见天日,给那无辜逝去的亲眷一个交代。” “所以他何尝不算利用了你,利用了这一场夺嫡之争?果然是老奸巨猾,和他比起来,我们还是太年轻了。” 白明微道:“倘若真是这样,于我们也百利无一害。我要的就是他推波助澜,哪怕是袖手旁观也行。” “否则要是他阻挠,会给我们的计划带来很大的变数。这些国之股肱,一个都不能小觑,他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自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萧重渊问:“你去见宋成章,除了告知以外,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吧?” 白明微点头:“嗯,也算一种试探,但更重要的,还是让宋大人有个知情权。” 萧重渊默了片刻,随即问:“你也见过元询?” 那话语中,有些许醋意,但藏在醋意背后的,则是一股担忧。 白明微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是他想要见我,而他说出来的话,的确让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萧重渊拧眉:“他对你说了什么?” 白明微告诉他:“元五说,北燕大巫师给越王卜了一卦,卦象显示,越王没有真龙之运,倘若他执意帝位,只会遭来反噬,最后死于非命。” 萧重渊眉头皱得更深:“你认为这是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白明微说得肯定:“元询曾改过命,关于命里之说,他不会拿来开玩笑。” 萧重渊的神色有些复杂:“明微,你怎么想?” 白明微反问:“你是想知道,我明知越王会死,是否还要继续踏上这条路么?” 第1891章 接下来,拿下太子 萧重渊点点头,表示白明微方才的话,便是他的疑问。 白明微目光坚定:“我要走的路,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所改变,但越王殿下有选择的权利。” “倘若他初心不改,我自舍命相陪;若是他半途而废,我也不会强求。” “事情总有解决的方法,不论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我都已经做好解决的准备。” 萧重渊没有言语。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随即目光平静地看向萧重渊:“关于我的命格谶言,你知晓了是不是?” 萧重渊喉结滚了滚,依旧没有言语。 白明微唇角挑起:“玄门中人,从来不轻易道破天机,也不会把命理玄说挂在嘴边,因为这会遭来天谴。” “我不知道天谴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师门祖宗这么说了,我也一直遵守规则,从不轻易谈及这些。” “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以免你猜我猜,到最后产生误会。”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关于我的命格,元询早就告知我了,我当时很震惊,但仔细想想,师父她老人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也就不难猜出,我的确命理非同寻常。” 萧重渊依旧沉默。 白明微知道这个话题很沉重,但既然起了头,索性也就都说清楚好了。 于是她继续开口:“重渊,我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我也非不惜命之人。生命在我的心里,从来都重逾千钧。” “我珍视这世间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也珍视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我想活着,这是肯定的。” “但如果我的生命注定在某一个时间终结,而我无力改变,那么……” “不!”萧重渊打断了她,“你可以改变,你只需要……” 白明微笑着摇摇头:“改命之法,我早已知晓,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怕当乱臣贼子,我也不怕遗臭万年。” “但我怕无谓的牺牲。我有我的顾虑,也有我的苦衷。倘若成事还好,但若是不能成事呢?” “那些跟随我的人,他们把性命交付于我,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的生死。” “一旦不能成事,因我之乱而产生的后果,无疑是巨大的。朝堂震荡、百姓遭殃尸山血海、白骨成堆。” “这万千性命之重,我承受不了。假如,假如再给我三年,我一定有把握逆风翻盘,可我没那么多时间。” “所以扶持越王,稳定朝纲,是我在有限的时间内能做出的最优选择。我没有昏了头,我也是权衡过、深思熟虑过的。” 说到这里,白明微走上前,主动握住萧重渊的手: “我知道我很自私,所有的事情都考虑过,甚至还选择让自己问心无愧,但唯独对不住你。” “明知你心疼我,担心我,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的我,在你面前真的无地自容。” 萧重渊握紧白明微的手,紧接着一用力,把白明微揽入怀里。 他的手用力,搂紧,言语却分外温柔,夹杂着些许沙哑,就像裹了一层浓厚的糖霜。 他说:“我在意的是你想,你愿意,你喜欢,而不是我想,我愿意,我喜欢。” “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哪怕我会心疼,会担心,会难过,也好过让你为我考虑,为我迁就。” “更何况,你想做的事情,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千千万万的他人。你又何尝想过你自己?” “所以你不必觉得愧疚,你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如果你真的觉得于心难安,那便再多一分努力,让自己离目标更近一步。”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都能笑着说,这一步步走来不容易,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白明微伸手拦住萧重渊的腰际,把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汲取那一份属于萧重渊的,独一无二的柔情与温暖。 她说:“重渊,如果这世道平安无事,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必定只有你。” “但这一辈子,我终究亏欠你,如果有来世,我就做一个最普通的女子,把爱你当成我人生全部。” “就好比,你现在为我做的;就好比,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以后换我,成为你避风的港湾。” 萧重渊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片刻后,他说:“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 白明微松开萧重渊的怀抱,待分开时,她的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得似乎刚才的所有温情从未发生。 她掷地有声,眼神也如话语般锋锐:“秦丰业已死,接下来,拿下太子!” 第1892章 她怎么会想着说这些? 用过晚饭,白明微尚未来得及休息一会儿,一封密信便送到她的面前。 她看了一眼,随即把密信付诸一炬。 成碧见她面色不对,连忙问道:“小姐,蒹葭姑娘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您?” 送信的暗卫专门负责与蒹葭的通信,成碧自然知晓密信来自何人。 自从除夕夜之后,双方便尽可能地不联系,以免被元贞帝看出端倪,导致蒹葭处于危险境地。 但这一次,蒹葭却不管不顾,把信送到白明微面前。 要么事出紧急,要么事有反常。 即便是成碧,都对此事抱有疑问。 白明微沉吟片刻:“我也觉得奇怪,她这个时候为何想要见我。” 成碧问:“小姐,信上都说着什么?” 白明微应她:“蒹葭说想要见我。” 成碧有些担忧:“小姐,现在情势这么危急,您还要见她吗?” 白明微看着飘落桌面的余烬:“这封信是不是她送来的,还未可知。” 成碧大惊:“小姐,您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假冒蒹葭姑娘,把信送到您这里?这是个陷阱?” 白明微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的,也得去看看才知道。” 成碧有些担忧:“要不要先让暗卫去探一探,假如是个圈套,我们也好防范。” 白明微起身,走到屏风旁,把披风披在身上:“不用,我现在便去看看。” 成碧知道改变不了小姐的决定,又帮不了什么忙,于是她忙道:“奴婢这就去通知风军师。” 白明微叫住了成碧:“不用,即便是个圈套,我也能成功逃脱,他好不容易有时间好好休息,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白明微都这样说了,成碧也不好固执己见。 她只能出言叮嘱:“小姐,请小心。” …… 见到蒹葭的时候,她正穿着单薄的衣裳、光着脚丫,在宫殿里的小院子跑来来去。 即便这天气仍旧有些寒冷,她的双足冻得通红,也没有人来管管她。 像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也知道她不会就这样冻死,伺候她的奴仆懈怠得很。 白明微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她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坐到了秋千上,伸手去抓天上的星星。 白明微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待她主动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出声:“你也不问问我为何找你来。” 白明微取出帕子,蹲身为她掸去脚上的灰尘:“怎的也不穿鞋子?” 蒹葭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笑了:“我是疯妃,哪里能乖乖穿鞋子?” 白明微默然,随即道:“辛苦了。” 蒹葭没有说话,又伸手去抓天上的星星。 抓了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她有些气馁:“你说这星星,怎么这么遥远呢?是不是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这般遥不可及?” 白明微淡声问:“你怎么会想着说这些?” 蒹葭又笑了,笑得格外清纯: “我只是在想,我的亲人是不是变成了星星,如果是的话,他们就可以看到秦丰业的下场了!” 白明微垂下眼睫:“他们一定看得到的。” 蒹葭叹了口气:“真可惜,秦丰业死于我李氏满门沉冤得雪之前,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家父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白明微像是嗅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她当即开口:“你想做什么?” 第1893章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蒹葭缩回那欲要摘星的手,从秋千上下来,向白明微盈盈行礼。 “先前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她不懂事,才会因为身怀有孕,就幻想可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也是她不懂事,才会错信仇人,差点葬送了自己,最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只能靠装疯卖傻继续苟活着。 人教人永远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如今她幡然醒悟,自是能低得下头好好道歉。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没有言语。 蒹葭坐回秋千上,继续仰头看向天上的星星。 她说:“今日我想见你一面,主要是想与你告别。总要在分别前,与你说声谢谢。” “多谢你找到了我,给了我复仇的机会。倘若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敢肖想,能对我的仇人做什么。” 白明微闻言,坐到蒹葭身边:“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我,你准备做什么。” 蒹葭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皇帝要杀太子和越王,这事你知道么?” 白明微默然,算是默认。 蒹葭继续开口:“早前仇人太多了,我只恨秦丰业一个,因为灭我满门的仇人里,秦丰业是身份地位最低的那一个。” “其实我何尝不知晓,倘若秦丰业是害死我爹娘的那把利刃,那么刽子手便是当今的皇帝!” “太子也不是无辜的,他和秦丰业狼狈为奸,这些年干了不少坏了良心的事!” “只有他们真正遭到报应,我满门血海深仇,才算大仇得报。我那可怜的母亲,还有我那襁褓里的妹妹,也才能瞑目。”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一个储君,一个国君,都不是我这小女子可以撼动的存在,若想报满门之仇,我这条命少不得要交代在里面。” “我只盼我死后,你能念在我们相识一场,倘若有机会的话,可以给我洒一杯酒,告诉我李氏满门的冤屈,是否已经昭雪?” 白明微启齿:“我答应你。” 话锋一转,她看向蒹葭,神色有些复杂:“报仇有很多办法,舍命去拼是我最不赞成的一种。” 蒹葭笑了笑:“当年我父倾尽全力,才保得我一条性命,他一定是希望我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但是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枕着父母亲族的尸骨,心安理得地活着,报仇这条路,是我自己要走的。” “我当然也不想轻易死去,那样不免愧对我父亲的苦心,违背他让我好好活着的遗愿。” “但皇帝如此疯癫,连亲子都毫不犹豫下手,更何况是我呢?提前把身后事安排好,也算有备无患了。” 白明微起身:“既然你已经都想好了,我也没什么能说的,我先走了,保重。” 蒹葭这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甚至连告别都做了,就是不肯透露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明微见蒹葭不愿多说,且也不该停留太久,于是便准备离开。 蒹葭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临走前,白明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算你把生死置之度外,倘若有什么重大的决定,还是要通知我一下。” “你的计划失败了不要紧,但要是因为你的擅作主张,影响到我的计划,我定不饶你!” 说完,白明微便离开了。 蒹葭看着白明微的背影,不由得唇角挑起:“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嘴上说得那么无情,心底却能为别人担忧着。” “可是有的事情,说出来了就不灵了……不管怎么说,多谢你。”话音落下,蒹葭靠着秋千,继续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里星子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第1894章 越王没有,你也没有 在蒹葭那里问不出什么,白明微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从上次蒹葭做的那些事可以看出,蒹葭并非言听计从之辈,自是不会踏实地配合他们。 这次不知又要准备做些什么,连最后的告别都完成了。 担心她闹大了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担心她的自作主张,破坏整个计划。 但她不愿意开口,那也没办法逼着她说。 总之白明微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但也不能因为蒹葭就停止了一切行动。 在见过蒹葭后,白明微继续推进计划。 她联合各方面,悄无声息地给刘昱施压。 没了秦丰业的刘昱,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很快就乱了阵脚。 可每次刘昱来找白明微,都被白明微巧妙地挡了回去。 每次刘昱都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一时之间,毫无办法的他,竟然找上了元五。 元五对此,自是免不了一顿讥讽:“看来没有秦丰业,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下手那么狠呢?” “废话少说!”刘昱强压住怒意,“本宫来这里,不是听你要听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元五轻笑,拱了拱手:“那么,太子殿下来找在下,所为何事呢?” 刘昱一撩衣摆,坐到了元五的对面。 从两人见面时的情景可以看出,两人算是比较熟稔,才会有着这一番对话情景。 刘昱一副施恩的神情:“本宫来找你,自是有事问你。” 元五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盏:“太子殿下请说便是。” 刘昱居高临下地问:“本宫听柱国大将军说,北燕大巫师曾给越王占了一卦,是么?” 听到这样的话,元五没有任何讶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昱一眼,随即便笑了:“怎么,太子殿下得到白明微的支持了?” “你什么意思?”刘昱再蠢,也听得懂元五的话中之意,“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不要支支吾吾的。” 元五复又端起茶杯,也不着急说话。 又是半响过去,直到刘昱已经彻底不耐烦,他才开口: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白明微和越王穿同一条裤子,怎的太子殿下竟会认为,白明微会为你所用呢?” 刘昱眯起眼睛,已是动了怒意: “本宫的事情,轮不到你置喙。你只需回答本宫刚才的问题即可,多余的话,本宫一句都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他因为有了白明微的“支持”,才敢过河拆桥,甩开一直意图控制他的外祖父。 倘若白明微的支持是虚假的,那么他还剩下什么呢? 面对这样的刘昱,元五只说了句:“越王没有龙运,当然你也没有。” 不冷不热的一句话,把刘昱打入深渊。 他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什么叫做他也没有? “什么叫做本宫没有?!” 他“腾”地动了起来,激动地按在小几上,一手抓住元五的衣襟,目眦欲裂:“你胡说!本宫不信!本宫一个字也不信!” 元五直视刘昱的双目,静静地看着刘昱发疯:“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便是命运,不是么?” 话音落下,他笑着拂开刘昱的手。 第1895章 时机成熟了 送给刘昱最后一句话,元五便命人送客。 他的态度使得刘昱备受屈辱,一时之间,竟舍下脸面与之吵了起来:“元询!注意你的态度,本宫是东陵的储君!” 他的滔天怒火,在元五面前犹如一阵微风拂过,半点情绪涟漪都没掀起来。 元五笑了笑:“殿下慢走,不送。” 面对他强硬的态度,刘昱只能撂下狠话:“你别得意,别忘了你干过的那些事,本宫可以随时让你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元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他也没有多说,只是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茶。 最后因为事情实在好笑,他甚至拿不稳手中的茶壶。 末了,他放弃了,对着怒不可遏的刘昱,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这句话,我也可以送给你。” 刘昱还想说什么,却撞见元五眼里的威胁。 他只好作罢,不敢再纠缠,生怕元五一个不高兴,把他做的那些事抖到御前。 “哼!” 刘昱冷哼一声,随即拂袖离去。 元五这才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心腹走过来,元五倒了杯茶递过去:“刘昱如此聒噪,实在叫人心烦。你也坐,喝口茶解解乏。” 心腹跪地行礼,旋即依言坐了下去,端起元五推过来的茶水,毕恭毕敬地饮了下去。 “主子,刘昱的日子,应该要到头了。只是属下不明白,为何您还在他背后推一把?” 心腹指的,自然是元五刚刚那番话—— 越王没有龙运,太子也没有。 元五喝了口茶水,把茶杯往小几上一磕:“他活得越久,反而越麻烦,索性尽早解决他,就可以给我们真正的棋子腾地方。” 心腹有些担忧:“白明微心思奇巧,身旁又有个萧重渊,怕是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计划,属下担心她防患于未然,使得我们的计划功败垂成。” 元五轻笑:“她是人,又不是神,如何能顾及得了方方面面?” “眼下她的心思都放在对付刘昱身上,只盼着刘昱死了,刘尧可以顺理成章立储,没有心思顾及我们。” “就算她已经知晓我们的计划,那又如何?倘若命格应验,她最多只能活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她翻不起太大风浪。” “吩咐下去,配合他们推刘昱去死,在他们得意的时候,就该让皇帝发一发疯。” 心腹起身拱手:“是,主子。” 而另一边,刘昱离开驿馆后,神情已经有些恍惚。 命理一事,他从前是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帝后唯一的嫡子,倘若一定要相信什么,那么他只会相信,他生来就高人一等。 他的命,不是那些个成千上万的贱民可以比拟的。 然而现在,他却能被轻飘飘的一句话,轻易击溃。 什么叫他没有龙运? 刘尧那么得意,连刘尧都没有龙运,那么还能有谁会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 他的那些个兄弟,每一个都是饭桶,既没有强有力的母族支持,又没有得到父皇的偏爱。 还能有谁可以取缔他的位子? 倘若没人能够把他从这个位子挤下来,那么原因就只能出在他身上。 是的,原因出在他身上! 是母后一意孤行,非要不当这个皇后! 倘若他还是嫡子,只要他还是嫡子,谁能比他更高贵?! 都怪母后! 都是母后的错! 不行,他一定要见到母后! 他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母后非要放弃后位不可! 他一定要弄清楚,他这个龙子,究竟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 思及此处,刘昱连忙上了轿子,吩咐轿夫抬着他向宫里飞奔而去。 被白明微派来暗中监视他的暗卫立即把消息递到白明微面前,白明微听了,吩咐成碧:“告诉越王殿下,时机成熟了。” 第1896章 想死的人,你拦不住 刘尧收到消息,便离开了巡城御史司。 他直接找到了正在办公的宋成章,把一叠证据放到宋成章的案头。 他没有避开任何人,也没有私底下会面。 而是光明正大,没有丝毫掩饰。 宋成章和越王平日没有交集,刘尧突然到访,他自是要过一番礼节,而后才查看桌面上的证据。 只是一眼,他便把册子阖上,推到一旁。 他看着刘尧,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越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刘尧负手,神色凝重:“这只是本王收集到的证据。” 宋成章收回目光,复又问:“从册子的墨迹来看,这些证据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为何越王殿下现在才拿出来?” 刘尧慢声开口:“自是,时机已经成熟了。” 宋成章没有多说,只是拱手:“多谢殿下,老臣会仔细斟酌。” 刘尧见宋成章一副赶人的模样,也没有多做纠缠。 他只是道:“上头的一笔一划,字字句句,都关乎着着人命。许多普通民众的一生,甚至还不及一个代表钱财的数目。” “他们来到这个世上,痛苦挣扎着求生,草草活了一段时间,然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好活,也不得好死。” “本王相信天理昭昭,他们的冤屈就算雪藏深处,也总有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说完,刘尧便走了。 在刘尧离开后,宋成章这才翻开那叠证据看了起来。 其中有账册,有书信,也有画押证词。 每一份的新旧都不一样,像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收集了,一点点积累,才有了如今这一大摞。 宋成章仔细翻看着,从他的经验来看,这里的每一份证据,都有条有理,没有丝毫伪造的迹象。 他仔细看完一遍后,这才又小心翼翼地阖上。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许久后双手盖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来人。” 长随立即恭敬地走了进来:“大人,您请吩咐。” 宋成章问:“太子殿下在哪里?” 长随笑道:“这个小的还真知晓,太子殿下的车驾约莫两个时辰前在正阳门口停下,随即殿下便急匆匆地入宫了。” “怪不得说时机成熟了。”宋成章露出恍悟的神情,随即便挥挥手,把长随屏退,“你先下去候着吧。” 刚刚越王放到他桌面的证据,都是有关秦丰业与太子在北疆贪墨的罪状。 其中还涉及到北疆五城沦陷,以及阴山一战全军覆没的真相。 秦丰业的所作所为,当初太子刘昱已经呈到御前,但刘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并不是无辜的。 秦丰业干下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烂事,最后都有他的好处。 从证据上看,秦丰业本来不想让他插手,可很明显他没有听秦丰业的,直接背着秦丰业另起炉灶,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宋成章官场沉浮那么多年,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他并未因此震怒,要是真查起来,谁的手是干净的? 但其中卖国通敌一项,却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堂堂储君,把自己本该守护的江山社稷当成牟利的工具。 倘若放任这样的人一路往上,最后老祖宗的基业,只会败落在他手里。 尽管宋成章满心悲愤,却也没有冲动行事。 他得先好好查一查,这些事情的真伪,才会去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做。 然而刘昱却不会乖乖等着他查实证据的真伪,却早一步自寻死路。 与此同时,刘昱已经迫不及待找死了。 第1897章 连吃带拿却不想付出么? 刘昱无视太后的懿旨,径直闯入先皇后辟居静修的宫殿。 宫人根本拦不住,而太后又在病中,宫人根本不敢因此事打扰太后,只能把这件事报到御前。 皇帝原本也恼怒太后自作主张,把好端端的皇后给废了。 但这旨意秘而不宣,而太后又病成这样,他也不想落个气死太后的名声,于是便也没去管。 然而刘昱这么一搅和,很可能把废后懿旨给搅和出来,皇帝自然龙颜震怒,当即就扔下奏折,气势汹汹地杀向刘昱兴师问罪。 可刘昱对这一切还浑然不知。 他正在皇后面前歇斯底里地抱怨:“母后,我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子嗣,你为什么要害儿子?!” 皇后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这个儿子。 可就是她这份无动于衷,把刘昱逼得气急败坏,顺手就抢了她手中的珠串,扯断后摔了一地。 珠子踢踏作响,向四面八方散落。 刘昱仍不解气,指着秦氏破口大骂:“都怪你!要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在这里作妖,我何尝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你知不知道,我的太子之位马上就不保了!我那八个兄弟虎视眈眈,但凡你为我考虑一点,都不至于把我往死路上逼!” “你还在这里潜心修道,你连儿女都养不明白,修道你修得明白么?!你修得明白吗?我问你!” “你是秦太师的女儿!金枝玉叶!你做了皇后,母仪天下,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你儿子是太子!你女儿是唯一的嫡公主!你父亲权倾朝野!你有什么可埋怨的?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说秦丰业他逼你嫁给父皇,那你有没有享受过作为秦丰业女儿的荣华富贵?你说父皇强了你,那你有没有享受过身为皇后的尊荣?” “既然秦丰业给了你生命和富贵,你回报秦家不是你该做的吗?既然父皇给了你后位,好好做皇后不是你的责任么?” “怎么?荣光和好处都享受够了,但却一点都不愿意付出是吗?” “你怎么又吃又拿却不肯出一分力,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深陷泥淖、甚至丢掉性命都不管不顾!” 说到此处,太子声嘶力竭:“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怎么可以这么凉薄!你简直铁石心肠!” 听着他的怒骂,秦氏缓缓阖上眼睛。 片刻后,他看着脸红筋涨的太子,淡声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来我面前说这番话?” 太子咬牙:“你什么意思?” 秦氏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忽然冷笑起来:“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从秦氏的表情里,多少可以看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这一字一句都义正言辞。 然而谁都可以说他,唯独刘昱不可以。 只因比起刘昱,她算不得什么! 她也知道不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谈的必要呢? 哪怕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她也不想跟血缘上的儿子有任何牵连。 那与她父亲一样的恶毒,以及与皇帝一样的虚伪,实在叫她恶心! 而刘昱,见皇后始终不愿松口,帮助他成就大业。 他恼羞成怒,当即就翻了脸色: “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你。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你生的?是不是你和父皇亲生的?!” “朕也想知道!” 门轰然被打开,元贞帝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外。 他目光冰冷地扫视了屋内一眼,目光从地上的佛珠,移向跪坐地上的秦氏,然后落在刘昱身上。 第1898章 你还有脸问我?你竟有脸来问我?! 刘昱惊恐万状,当即就跌坐在地上。 他料想死定了,却不曾想元贞帝只是走到他面前,狠狠地踢了一脚,怒骂一句: “畜生!你先滚回去!朕自会与你慢慢把账算清楚!” 刘昱一怔,在听清楚元贞帝的话后,一时之间却不敢离去。 他生怕自己的母亲说错了什么,把他的命都给搭进去。 但圣命不可违,他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连滚带爬地离开。 在他走后,元贞帝缓步绕着秦氏走了一圈,随即在秦氏的面前站定,弯腰伸手,把秦氏的下巴攫住。 他目光凌厉:“秦姵,你告诉朕,这些年朕有没有亏待过你,朕给了你后位,给了你尊荣,给了你儿子储君之位,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秦氏扬眸,与元贞帝四目相对。 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怨恨。 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我有夫婿!你夺人所爱,还害了宋家满门!你是刽子手,你杀了人,你这始作俑者,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怎么好意思来质问我?” 元贞帝闻言,手下愈发用力,额上的青筋也缓缓鼓了起来。 他的眼里,不带半分情绪: “既然你念了一辈子的宋玉书早早就死了,当初你怎么不干脆跟着他去死,为何还要做朕的皇后,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说白了你还不是舍不下朕能给你带来的好处,享受了这么多年,是条狗都应该会摇尾巴,但你却在最后的关头给了朕这么大的难堪,你简直罪该万死!” 秦氏笑了,因为下巴的疼痛笑得有些勉强。 可她的笑容,还是明晃晃地刺目:“陛下,您当初为何要把我抢来呢?是因为你心仪我么?” 不等皇帝开口,她语速加快,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因为你不想娶先帝和太后给你定下的未婚妻!所以我成了你的挡箭牌!” “你毁了我一生,害死我的挚爱,给我一个皇后的名分怎么了?难道你给不起么?” “你别在这里一副施恩的模样,那是我该得的!是我一辈子的自由和玉书全家换来的!” “他们丢了命!我失去一切!最后才得来的太子妃之位以及皇后之位,难道我不该好好地坐着么?难道我不该坐到回本么?!” 元贞帝甩开她的下巴:“那你为什么不坐稳一辈子!为什么要给朕难堪!你既然什么都清楚,难道你不清楚朕最在意的就是这块脸面么?!” 秦氏扬眸,面容逐渐扭曲: “因为我也要让你尝尝痛苦的滋味!只是我一个人受苦有什么意思?你我既然做了夫妻,当然要同甘苦共患难!” “贱人!”元贞帝一巴掌甩下去,“如果不是朕,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还敢在朕面前犬吠!” 秦氏被打歪了脸,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再起身时唇角已经溢出鲜血,可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畅快。 那诡异的笑容被鲜血映衬得愈加可怕。 她以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都说歪锅配歪灶,我配你足够了!” 元贞帝怒不可遏,眼中杀意滚动:“你找死!” 秦氏抹了抹唇边的血迹:“那何不杀了我算了?” 元贞帝拳头握紧,可最后还是缓缓松开。 她蹲下身,与秦氏四目相对,伸手拍了拍秦氏的面颊:“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对于你来说,死是最大的解脱。” “你想去见宋玉书,那不可能,朕要你好好活着,一点点地品尝生离死别之苦,直到你寿终正寝。” “你会看着秦氏一族覆灭,会失去在这世上的所有亲人,你在意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说到这里,元贞帝起身,居高临下:“朕要你,生不如死,这是你违逆朕的代价。” 秦氏笑了笑,满不在乎:“随便你,这些年我不也过得行尸走肉,又何必在意再磨个几十年?” “你想折磨我,也要看你能不能活得过我,就算你熬到我先死,也得看看东陵灭在前头,还是我们死在前头!” “贱妇!”元贞帝像是被触到逆鳞,顿时又雷霆震怒,“你竟然说出这种话!你简直恶毒!蛇蝎心肠!” 秦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那双目中的怨怼与疏离,早已昭示着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 她就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人宰割。 面对这样的秦氏,元贞帝毫无办法,只得咽下那口怒气。 末了,他冷冷询问:“刘昱是不是朕的儿子?” 第1899章 究竟是巧合还是安排? 另一边。 正当元贞帝和皇后吵得不可开交之时。 刘昱失魂落魄地离开秦氏静修的院子。 骤闻人声,他抬头望去,远远就瞧见了一身官袍的刘尧,正领着侍从经过。 两旁的宫人侍卫跪了一地,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威风凛凛的排场,仿佛圣驾亲临。 心底的那股恐惧霎时被怒意驱散,他本能地上前,想要挫一挫刘尧锐气。 然而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刘尧已经走远。 似看到了他来者不善,宫人竟然主动挡在他面前。 “拜见太子殿下。” 态度虽然恭敬,可袒护刘尧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让刘昱怒火中烧——谁才是主子?!刘尧还没立储呢!就一个个赶上去巴结! 怒意占据了理智,他踹开宫人,疾步追了上去。 秦氏静养的宫殿,本就离清宁宫不远,而刘尧要去的地方,自然也是清宁宫。 不等刘昱追上刘尧,清宁宫的宫人,就已经把刘昱阻挡在外。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刘昱正要发火,但眼前的人是梅公公,他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可心底的怒意无处发泄,憋着火的他,说话难免有些尖酸刻薄:“公公这话说的,本宫来看皇祖母,也不行么?” 梅公公听出了刘昱话中夹枪带棒,也清楚刘昱的火气是从哪里来。 但他毕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处理事情很是圆滑。 他笑着说:“是老奴措辞不当,还请殿下恕罪。太后她老人家刚吃完药,这会儿正在睡着。” 言下之意就是,不方便见。 刘昱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皇祖母不想见本宫么?本宫明明看到越王刚刚进去。” 这话一出,梅公公多少有些不高兴。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解释:“自太后病重以来,越王殿下一忙完就到太后跟前侍疾,太后已经习惯了。” 话不说透,却点了刘昱自太后病重,从未来探望过的事实。 正常人早已羞愧难当,可听在刘昱耳里,却是冷嘲热讽。 同时也让他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然而不等他开口,梅公公已经下了逐客令: “太后娘娘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殿下您先回去吧,您对太后娘娘的心意,老奴会代为传达。” 刘昱多少有些不甘心,可碍于太后的威严,他也不敢硬闯,只能挟着怒意离去。 梅公公看着刘昱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招来宫人询问:“太子殿下从哪里来的,怎么正好和越王殿下撞上?” 梅公公知道太子来此的原因,无非是看到越王殿下来了,觉得越王殿下献殷勤,一时之间气不过,便跟着过来。 可他不清楚,究竟是越王殿下故意激太子,还是这纯属巧合。 清宁宫很少管闲事,但各个宫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耳聪目明。 梅公公一问,便得到了答案。 年轻的内侍毕恭毕敬回答:“回总管的话,越王殿下散值后去了一趟宋太傅办公的地方,随即便前来看望太后。” “至于太子殿下,他原本在皇后娘娘那里,结果不知怎的,被陛下赶出来了,离开的途中,正好和越王殿下碰上。” 梅公公略微思索:“看起来倒不像是有意为之。” 年轻的内侍摇头:“倘若这是有意为之,也安排得太好了,时机掌握得准准的。” “最重要的是,越王殿下怎么能算得到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会被陛下赶出来,从而安排与太子殿下来一场‘偶遇’呢?” 梅公公甩了甩拂尘:“知道了,小兔崽子话实在太多,咱家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就行,不用带入个人情绪。” 年轻的内侍连连请罪,却也替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 “总管,您别怪小的偏袒,太后生病的这段时间,只有越王殿下一人一日不落的侍奉在跟前,就算为了太后,小的也对越王殿下多几分尊敬。” 梅公公没有多说,只是挥退小内侍:“行了,这些话放心里就行,别张嘴就来,小心祸从口出,去忙吧!” 小内侍立即退下,梅公公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踏入殿内。 只见越王正坐在太后的床边,不言不语,也没有什么动作。 有时候太后睡得久,越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虽然阖宫这么多人,太后用不着越王帮忙端水喂药这些琐事,可太后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亲人。 太后心底是高兴的,欣慰的。 两位公公是太后的心腹,自然也对越王多几分感激。 然而梅公公始终觉得,太子突然到来不是巧合。 但心底那点疑虑,也在看到越王贴心守护的刹那烟消云散。 …… 与此同时。 元贞帝还等着秦氏的回答。 可秦氏的答案没有等到,却等到了一个噩耗。 “陛下,不好了,太子殿下出事了!” 第1900章 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秦氏缓缓的闭上眼睛,像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元贞帝则愠着怒意,厉声询问:“怎么回事?” 报信的人支支吾吾:“殿下把、把李美人打了。” 此言一出,元贞帝的眉头皱得更深:“太子把朕的美人打了?” 报信的人这才一五一十解释:“是这样的,李美人看不见陛下,她又像往常一样到处找您。” “她逢人就问,但因为她口中唤的,是陛下的名讳,所经之处众人都不敢说什么。” “于是李美人只能一边找,一边问,适才她遇到了太子,便上前询问,可能是因为太过心急,抓了一下太子的袖子。” “太子勃然大怒,抽开袖子的同时,踢了李美人一脚。李美人登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宫人正把李美人挪回宫诊治,侍卫则将太子殿下拦住,却不敢做出处理,奴才只能先来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元贞帝闻言,看了秦氏一眼:“你生的好儿子,真不是个东西!” 秦氏没有说话。 元贞帝见秦氏无动于衷,只觉得索然无味,当即便甩了甩袖子,离开了秦氏静修的宫殿。 他见到太子时,太子被侍卫围了起来。 瞧那架势,只怕他慢一步,太子就会与金吾卫大打出手。 看到太子这副模样,元贞帝就想起了先皇后油盐不进的姿态。 在先皇后那无法发泄的怒火,当即就加倍倾倒在太子身上。 只听得他一声暴喝:“孽畜!瞧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金吾卫立即左右排开,把被他们围住的太子露了出来。 迎上元贞帝暴怒的神色,太子被吓得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冤枉!” 元贞帝怒声质问:“冤枉!冤枉你什么?你连朕的后妃都敢动手,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是不是连朕你都想杀!” 太子再没有脑子,也知晓此时此刻应当尽快求饶。 于是他快速膝行向元贞帝,抓着元贞帝的衣摆,胆战心惊地解释: “父皇,李美人忽然冲上来抓住儿臣的衣摆,她头上的饰物有反光,儿臣以为是行刺,这才下意识反击,儿臣不是故意的,请父皇明察。” “行刺?”元贞帝听到这样的解释,都觉得十分好笑,“你说众目睽睽朗朗乾坤,而且还是在宫墙之内,数千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会有人要行刺你?” 说到这里,元贞帝拍了拍刘昱的脸:“你说,朕信不信?” 刘昱已经慌了,他只觉百口莫辩。 情急之下,他便下意识的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他口不择言:“父皇,都是李美人,如果她不冒冒失失地冲出来触碰儿臣,如果不是她的突然出现,儿臣也不会下意识就……” “啪!”轻拍的手掌霎时用力,把太子脸都打歪了过去。 元贞帝劈头盖脸:“你动了手还把错误推到别人头上?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刘昱大惊失色,连忙改口求饶:“父皇息怒,儿臣知错,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元贞帝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不停磕头的儿子,他心底涌起一阵厌恶,就连眼神,也逐渐冰冷,犹如刚淬出来的利刃般寒光凛凛。 第1901章 他逃过一劫仍不知悔改 那夺命的利刃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挥下,刘昱的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 “奴才拜见万岁。” 可就在元贞帝杀意即将达到顶峰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在他脑袋顶上浇下一盆冷水。 元贞帝清醒些许,目光落在内侍身上,却见那内侍是太后身边的梅公公。 元贞帝按捺住不悦:“你怎么来了?也不在母后身边伺候着!” 梅公公恭敬解释:“适才太子殿下去清宁宫看望太后,但那会儿太后在睡着,太后刚刚醒来,奴才便把这件事说给太后听。” “太后她老人家高兴,吩咐奴才来唤太子殿下,却不曾想,能在这里见着。” “请陛下行个方便,准奴才先带太子殿下去见太后,免得太后她老人家又睡着了。” 梅公公搬出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元贞帝也不好说什么。 他强压着怒意,挥挥手:“去吧。” “奴才谢主隆恩。”梅公公行过礼后,弯腰去扶太子:“殿下,奴才带您去见太后。” 刘昱脑袋还是懵的,只因刚刚有片刻时间,他感受到了杀意。 那种杀意浸入骨髓,叫他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而就在梅公公来的那一刻,杀意卸去,他重重松了口气。 他知道,父皇对他动了杀心。 梅公公的到来,才使得他逃过一劫,劫后余生,他浑身依旧颤着。 被梅公公扶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根本就站不稳。 梅公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弯着腰把手递过去。 刘昱就这么就着梅公公的手,强装镇定离去。 元贞帝看着刘昱漂浮不定的脚步,眼底的杀意依旧滚动不休。 他脸颊的肉抽动许久,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去看李美人!” …… 刘昱被梅公公带来的时候,刘尧正在和太后说话。 他轻声细语地讲着巡城时遇到的趣事。 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市井之事。 太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了起来,不时追根究底,简直就是一个很好哄的老太太。 刘昱瞧见这一幕,心底很快有嫉妒漫开—— 刘尧什么时候和皇祖母这么好了?瞧他那谄媚的奴颜媚色,令人恶心! 但一想到元五的那番话,他还是克制住了怒意。 他向太后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适才还拍着刘尧的手笑,回头看向刘昱时,脸上的笑容便已隐没。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额。” 之后,便再也没有下文。 刘昱只能继续跪着,听太后饶有兴致地问:“越王,你再说说,那刘寡妇是怎么给自己的孩子找了个继父的?” 刘尧笑吟吟地回答:“皇祖母,您别看那刘氏是个寡妇,但手段很是了得,她梅开二度这里头的窍门可多了,让孙儿给您一一道来。” 接着,祖孙二人便旁若无人地说了起来,太后听得开怀大笑。 可一旁跪着的刘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眼,尤其是刘尧那副模样,更是让他怒从心起。 不知怎的,他竟控制不了自己,不合时宜地出言打断刘尧的话:“九弟,这种不堪入耳的事情,你怎能说给皇祖母听?!” 刘尧闻言,止住了话头,但也没有说什么。 而太后的面色,霎时沉了下去。 她挪了挪身子,目光隼利地看向太子。 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刘昱被看得低下了头,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片刻后,太后淡声问了一句:“太子,你可知罪?” 第1902章 他浑然不知自己深陷泥淖 “你可知罪?” 这样的问题,使得太子一怔。 知罪? 知什么罪? 他哪里做错了? 然而尽管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他还是毕恭毕敬地请罪:“皇祖母,孙儿知错。” 哄好老太太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免得好处都叫刘尧给占了。 但就是他刚才那一愣神的功夫,太后已经洞悉一切。 她略带失望地垂下眼睫,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身边:“你也过来坐吧。” 刘昱没有察觉到太后的情绪变化,只当太后已经放弃追问。 他行礼谢恩,随即来到太后的身边,在韩公公递来的小兀子上坐下。 态度十分乖巧。 太后问他:“太子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在政务上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和哀家讲一讲,说一说,好叫哀家打发时间。” 这一个问题,更是把刘昱问住了。 他只能回答:“皇祖母,孙儿日常公务十分无趣,还是听九弟说吧,免得您老人家无聊。” 太后笑了笑,随即看向刘尧:“越王,你继续说,也让太子听听。” 刘尧遵从吩咐,继续说起当值时遇到的各种趣事。 每一件都被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每一件都细节满满,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亲历者的所见所闻。 太后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潸然泪下。 而这动情的背后,是她对刘尧的定义——只有真正深入民间,体察民情,才会说出这么好听的故事。 一旁的太子无聊至极,已经有些犯困了,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继续赔着笑脸。 气氛看似融洽,然而太子却丝毫不知道,其实他已经危机重重。 …… 另一边。 蒹葭悠悠转醒,却看到元贞帝在她床边坐着。 背影被光拉得长长的,正好将她罩住。 她的心神有刹那动摇,就像树叶落入水面,荡起些许微波。 可很快的,湖面又回归平静,只有泛着的幽幽绿色,昭示着她心湖里装满的仇恨究竟有多深。 “泓郎。” 一声轻唤,蒹葭的手已然握上元贞帝的手。 元贞帝抬眸,看到蒹葭洁净澄澈的眼眸时,有些诧异:“爱妃,你……” 不等元贞帝把话说完,蒹葭忽然捂着胸口:“为什么臣妾心口这么疼,发生了什么事么?” 元贞帝眼眸难得温柔,握紧蒹葭的手:“没事,一切都没事了。” 接着,他示意御医上前诊治。 御医恭恭敬敬地上来,按照流程给蒹葭问了脉。 他向元贞帝拱手:“恭喜陛下,娘娘因祸得福,脑中的淤血竟奇迹般散去,只要稍加休养,便可恢复如初。” 元贞帝眼底有失望一闪而过,只因比起美丽的妃子,那满心满眼只有他,比世上任何人都需要他的傻妃,更能叫他喜爱。 不过他对李美人的感情是复杂的,便是这份复杂,让他对李美人也多了几分耐心。 他笑了笑:“你看,御医都说你没事了,只要好好休息,就不疼了。” 蒹葭凝着元贞帝,忽然眼眶红红。 她哽咽着开口:“陛下天恩隆宠,臣妾受之有愧。” 元贞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和蒹葭说话:“说什么呢,你是朕的枕边人,朕当然要呵护你。” “不,不是这个原因。”蒹葭露出有口难言的神色,那眼中的愧疚与委屈,仿佛要将人湮没。 元贞帝见状,有些疑惑:“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蒹葭看了一眼左右。 元贞帝会意,当即便屏退左右,只留下王公公一人。 蒹葭挣扎着起身,艰难地下床,慢慢地跪伏在元贞帝面前:“陛下,请赐蒹葭死罪。” 元贞帝甩了甩袖子,深吐一口气:“你这是怎么了?有事就说事,别支支吾吾的,这不是让朕着急么?” 蒹葭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如同冷冷相触的碎冰:“罪妇是前户部侍郎李谦的遗孤。” “李谦?”元贞帝双手搓着大腿,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可很显然,他早已记不得此人是谁。 王公公在一旁轻声提醒:“陛下,这李谦于十数年前因贪污受贿,侵吞国库银钱以及谎报账目被治罪,全家发配到北疆,发配期间他非但不知悔改,还继续一错再错,甚至还有纠结民众造反之举,最后被满门抄斩。” 元贞帝还是有些想不起来,但他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你不是西楚的民女么?怎么会是罪臣之后?你潜伏在朕的身边,究竟有何居心?!” 一声声诘问在锐利而冰冷的目光下发出,仿佛要将蒹葭撕得粉碎。 第1903章 我其实,是细作 顶着皇帝的盛怒,蒹葭跪伏在地上。 要说心底还有一丝侥幸与贪恋,以为这一场如夫妻般的相伴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被照顾的温暖也能抵御岁月的严寒,磨平曾经遭受过的一切不公。 但当她知晓,满门百十口性命,多少人的一生,却没在眼前男人心底留下半点痕迹时。 她心如死灰,那本不该滋长于心的情愫,也在此刻彻底寂灭。 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把那血海深仇贯彻到底。 于是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自披散在地的头发中传来,幽幽空灵,带着冰雪般的破碎之感。 她说:“罪妇是秦丰业的细作。” “细作?”元贞帝将信将疑,“还是秦丰业的?” 王公公眼珠微转,可见也对这个说辞感到诧异。 蒹葭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当年罪妇家中遭罪,满门抄斩,是秦丰业把罪妇救下,培养成细作。” “在罪妇习得各种技能后,秦丰业便给罪妇造了个西楚的假身份,让罪妇成为西楚人。” “罪妇入宫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与太子殿下起争执,以这样的方式营造出敌对的假象,目的是迷惑众人,先一步撇清罪妇与他们的关系。” “罪妇与秦丰业很少接触,他也没有过多地下达任务,只是让罪妇尽量分走陛下对韦贵妃的宠爱,并且争取早日怀上龙子。” 说到这里,蒹葭顿了顿: “罪妇满门早已逝去,只留下罪妇孤零零一人于世上,为了活命不得不听命于人,就这么行尸走肉般活着。” “直到遇到泓郎……遇到陛下,方才有了七情六欲,感受到被在乎以及被呵护的温暖,也……也体会过七情六欲的滋味。” “如今得陛下如此隆宠,罪妇受之有愧,实在不愿意再继续欺瞒于陛下。” 说话间,蒹葭浑身颤抖,像是惊恐到了极致: “但罪妇暴露身份,已是无法存活,求陛下念在罪妇尽心尽力伺候一场的份上,赐罪妇一死,以免罪妇落入他手,换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话音落下,蒹葭便不再言语。 元贞帝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美人,不过玩物。 他是九五之尊,生杀予夺,怎会把真心落在任何人的身上。 他予李美人几分荣宠,无非是因为那几分美色,能给他的如画帝业锦上添花。 而后来的些许疼惜,也是因为弱小无依的李美人填补了他心底某处的缺口。 可要说真情实意,他还真没有。 在听完蒹葭的陈述后,他已起了杀心。 这样的人,怎能留在自己身边。 他的目光已经移向蒹葭青丝下露出的纤细脖颈,只要轻轻一捏,无需任何刀刃,就可以了结这一条鲜活的生命。 念头刚起,越来越浓,逐步占据理智。 就在那杀意不断攀升时,他忽然开口: “朕待你一片真心,你却欺瞒于朕,朕怎能轻易放过你?把你交给秦丰业处置,也算有始有终。” 他说完,死死地盯着蒹葭,不放过蒹葭身上任何一丝反应。 只见蒹葭惊恐万状,抬头时眸子里尽是恐惧。 她拼命摇头,肝胆俱裂:“陛下开恩,不要把罪妇交给秦丰业!秦丰业会让我生死不能的!他的手段向来残忍,和我一起被挑选的姐妹们都……” 说到这里,蒹葭的面色白到极致,她忽然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是吓昏了过去。 元贞帝抬脚踢了踢,发现蒹葭没有半点反应。 他眉头皱起,脸上已无半点对宠妃的态度,尽是疏离和戒备。 “这怎么回事?” 王公公蹲身检查了一下,随即回禀:“陛下,只是吓晕过去了。” 元贞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吓昏过去了?秦丰业都死了,能把她吓成这样。” 王公公解释:“秦丰业死的时候,李美人尚且病中,刚刚才清醒过来,想必是不知道的。” 元贞帝掸了掸袖子:“这可怎么处理才好,朕一往情深,没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果然红颜祸水呐!” 王公公没有说话。 很显然他也觉得此时阵营不明,不应该过早站队。 而且李美人突然来这一招,他始终觉得有蹊跷。 李美人是否真为秦丰业的细作尚且不可知,因为秦丰业从未向他透露过分毫,甚至还让他提防过李美人。 即便李美人真的是秦丰业的细作,怎么早不透露晚不透露,偏偏这会儿才表白真相。 事有反常必有妖,只怕李美人憋着坏呢! 就在他心思急转的期间,元贞帝忽然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他的决定,也是让人出乎意料:“罢了,请御医来好生照顾,朕要她好好的。” “不许任何人透露秦丰业已死的消息,就让她无时无刻处于惶恐之中,背叛朕的人,朕要让她悔不当初!” 王公公有些诧异李美人还能活着,但随即也明白了,陛下不就是这睚眦必报的脾性么? 谁敢忤逆陛下,陛下便会十倍百倍奉还。 于是他应下:“是,陛下。” 元贞帝起身拂袖离开,半点都不留情。 没有对宠妃是“细作”该有的悲愤,也没有对美人有毒的惋惜。 那些浓情蜜意的日子,仿佛只是过眼烟云,从未存在过。 本该晕死在地的蒹葭掀开一条眼缝。 元贞帝绝情的背影落入她的眸底。 她心里一声轻嗤,随即又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父亲,母亲,女儿不孝,竟然差点原谅了仇人。 从现在起,你们的血债女儿一定会让他们血尝! …… 另一边。 白明微正守在萧重渊的床前。 先前都好好的,萧重渊还帮助她出谋划策。 可忽然,萧重渊旧疾复发。 白明微清楚萧重渊的情况,自然不会半点准备都没有。 在萧重渊病发的那一刻,她已经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然而这一次的病发,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 她准备的大夫束手无策,只能通过药物延缓萧重渊的痛苦,不能进行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白明微心急如焚,却也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招来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这种情况,怕是只有把忍冬请回来才行。” 不等零做出回应,暗卫的消息便传到她这里:“主子,宫里出事了。” 零拱手:“姑娘,主子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解决,这里有属下守着,您先处理急事。” 白明微把手中的帕子递给零,又替萧重渊掖了掖被角,这才走了出去。 外屋,她问:“李美人有行动?” 自从那晚蒹葭与她道别过后,她便密切注意蒹葭的动向,以免蒹葭做出什么事让她措手不及。 如今暗卫说宫里有急事,多半是蒹葭那里的行动。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暗卫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白明微听完,没有任何对突发状况的紧张情绪。 她道:“我知道她准备做什么,吩咐下去,先盯着,别插手。” 暗卫不解:“主子,属下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第1904章 我的安危决不能用他的性命来换 面对暗卫的疑惑,白明微并未解释,只是挥挥手:“先去按吩咐办事,日后你就知道了。” 暗卫连忙应下:“属下多嘴,这就按照主子的吩咐行事。” 挥走暗卫,白明微回到里屋。 萧重渊依旧昏迷,面色灰败地躺在床上。 气若游丝。 白明微当即决定:“安排下去,把忍冬姑娘安全请回来。” 这样的决定,零是同意的。 但萧重渊早早就吩咐过了,忍冬不能回来。 于是他只好实话实说:“姑娘,这事属下不能办,主子有令,忍冬姑娘必须待在北疆。” 白明微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倘若你主子的问题全天下只有忍冬姑娘能解,那么只要忍冬姑娘能回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零连忙解释:“姑娘,忍冬姑娘心思不正,主子考虑的不仅是您的心情,也考虑到忍冬姑娘可能会仗着能医治主子而为非作歹,伤害姑娘。” 白明微斩钉截铁:“忍冬必须回来,这是我的决定,你先安排人去北疆,等你主子醒来,我会和他说。” 见零仍旧不动弹,白明微掷地有声: “先前你主子身子好转的时候,我可以尊重他的想法和决定,但现在他需要救治,必须以他的身体为重。” 白明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零也不再坚持。 他深深地拜下:“多谢姑娘。” 白明微凝着他,神色郑重:“护送方面你比我擅长,这事你负责办妥,今朝醉的暗卫你任意调用,务必尽快把忍冬姑娘安全带回来。” 零应下:“是,姑娘。” 在零离开后,屋里只剩下白明微一人。 萧重渊的情况她是瞒着的,只有信得过的下属和大夫知晓。 看到萧重渊这副模样,若说她没有半分紧张与担忧,那绝对不可能。 可很多事情都是她独自一人承担,这些情绪也只能自己消化。 她习惯了,并不觉得难过。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份情绪对她的影响。 往常泰山崩于前她可以面不改色,因为那些人那些事,都不能轻易动她心神。 然而现在仅仅只是看萧重渊一眼,仅是一眼,她便心如刀绞,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 她竭力克制着这种情绪,坐到萧重渊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真是个傻子,为了我你能周到体贴,无微不至,但是怎么也不想着点自己?” “你总说我很重要,凡事都依着我,但是你自己就不重要么?你这么躺着我就不难受么?” “我把忍冬请回来了,这一次你不许与我争辩,只要你能好好的,不管即将会面临什么,我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白明微叹了一口气: “重渊,我总与你说,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萧重渊也没有反应,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握着萧重渊的手,轻轻把脸颊贴上去。 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萧重渊,生怕看漏了半点细节。 末了,她哽着声说:“倘若我的安危需要你的性命来换,你叫我怎么独活?” 第1905章 怕是要娶求太后才行 萧重渊身子不适的事情虽然秘而不宣,但白瑜还是知道了。 在府中的人基本都睡下时,他悄悄来到了萧重渊的院子。 见是白瑜独自一人前来,连个小厮都没带,守门的人想了想,还是把白瑜放了进去: “七公子,我们主子身体有些不适,大将军正在里面照顾。不知您是来找大将军的,还是来找我们主子的?” 白瑜应了一声:“我都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守门的人恭敬行礼:“恕招待不周,七公子请自便。” 白瑜点点头,踩着婆娑的树影走入屋中。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他的脚步也沉重了许多。 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妹妹被烛火拉得长长的身影,床榻上的人,在光影晃动下,好像随时都会散去。 他叹了口气,向白明微招手:“明微,你出来一下。” 白明微放开握住萧重渊的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七哥,怎么了?” 白瑜解释:“风军师的事情,瞒着府里的大多数人没问题,却是瞒不过我,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如何?严重么?” 白明微的声音有些涩:“比以往都要严重许多,能治他的人远在北疆。” 白瑜神色凝重:“北疆?那实在太远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都得近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情况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白明微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这次病发来得凶猛,我已经差人去承天观了,看看师父她老人家那边有没有什么法子。” “再不济也先求些灵丹妙药来给他服下,好歹先稳定情况再说,要是这么耽搁下去,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白瑜也露出些许忧色:“可是上次在江北,为了五哥而染疾,之后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 白明微点点头:“他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在来找我的路上病情发作,被一个大夫救了,封了他强行打开的五感。” “倘若就这么保持下去,他的眼睛还有复明的机会。可之后因情势所迫,他不得不再次强行打开五感。” “眼睛是否能复明另说,因为强行把五感打开而产生的后果,正在来势凶猛地侵蚀着他。” “他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承担着性命随时会失去的风险,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待在我的身边。” 说到这里,白明微疲惫地坐了下去: “七哥,我做到了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自己,可我偏偏愧对于他,我欠他的太多了,这叫我怎么还?” 白瑜见白明微说出这番话,知晓妹妹想必是难过极了,一时之间不免心疼。 他轻声出言安慰:“既是要成为夫妻,那必将一心同体,凡事都要同舟共济、互相扶持,才算得上同甘苦共患难。” “倘若你七嫂需要,我必也能豁出性命,人这数十年,不就是这一份真情实意丰富人生么?” “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他若对你好,你接受便是,如果有机会你就好好回报过去。” “倘若没有机会,那么安心待在他的避风港湾,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认可与肯定?”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七哥,什么事我都可以冷静理智,唯有这一份感情,总能扰乱我的心神。” 白瑜反问:“那么,你可是后悔回应他的感情了?” 白明微立即否定:“不曾,即便是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无数次,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白瑜含笑:“这就对了,既是不曾后悔遇到,那就坦然接受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爱侣亦或是夫妻之间,总有一方牺牲更多,哪里有绝对的公平?这才是过日子的诀窍所在。” “明微,你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觉得难过,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停下你自己的脚步,只有这样,他的付出才是值得的。” “即便他伤痕累累,但也会因为能够帮助到你而感到值得。”顿了顿,白瑜继续开口,“你好好的,才是他想看到的,知道么?” 白明微抬眸,严重萦绕的雾气已然消散,她的目光澄澈清明,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七哥。” 白瑜见白明微已经打开心结,于是便给出自己的建议: “等大夫从北疆来也不是个事,我建议你去求太后,请她一道懿旨,让御医来给风军师看看。” “司药房那些御医,都是杏林圣手,千挑万选出来的,你别看他们每天都忙着应付宫中贵人,但其实他们的医术都很不错。” “尤其是太后身边那几位御医,其中有几个是太后从民间择选的,都是医术精湛的大夫。” “在风军师得到医治前,我想御医能够帮助风军师稳定身体情况,这样也能减少病痛对他的伤害。” 话虽然说到此处,但白瑜却满心忧虑:“只是不知道太后肯不肯点这个头。” 白明微闻言,神色一下变得坚定:“太后会点头的,我有办法让她点头。明日朝会过后,我便去求太后恩准。” 第1906章 她聪明着呢! 翌日。 满朝文武都在太极殿等着,却迟迟不见元贞帝的身影。 眼下三公去了两位,只剩一个宋太傅。 尽管他并非权臣,但文官之列,还是以他为首。 眼见时间越来越晚,有些大臣已经按捺不住,上前小声询问: “太傅大人,陛下以往鲜少迟到,今日这是怎么了?都到这个时辰了还未临朝,您可知是什么原因?” 宋成章抱着玉圭,捋了捋胡子:“本官也好奇得狠呐!” 在宋成章这里得不到答案,有人又把目光放到白明微身上:“大将军,您……” 白明微反客为主:“大人,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别人还想再问,还不等他们开口,白明微就先开始问了。 “大人……” “大人?” “……” 几个人问下来,便无人再来烦她。 也就在这时,王公公从后殿走出来,高声宣布:“今日闭朝一日,各位大人若有要事,则递于咱家,由咱家呈给陛下。”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众人皆摇摇头。 于是王公公再次开口:“既是无事,各位大人请回吧。” 朝臣逐一散去。 白明微刚走出来,便看到宋成章正在前边等着。 白明微自然而然地走上去,落后宋成章半步,与宋成章一同离开。 宋成章问:“怎么回事?” 白明微略微思索:“想必是宫中出事了。” 宋成章抱着玉圭,抬头看向远处,不由得叹了口气:“陛下突然宣布闭朝,又不说明原因,朝臣怕是会怀疑,是太后那里出了问题。” 白明微不紧不慢地回答:“末将去见一见太后。” 多余的话她没说。 宋成章点点头:“也好。如今太后正在病中,贸然接见朝臣,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叫人以为太后想要安排身后之事。” “大将军是女子,出入也比较方便,若是得空,便多去看看太后,由大将军向朝臣带来消息,如此才能安众人的心。忙去吧。” 白明微点点头,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儿便与宋成章拉开距离。 白瑜走了过来:“明微,宋太傅找你做什么?” 白明微轻声说道:“也是为了今日皇帝不上朝之事,他担心朝臣会以为是太后那边出了问题。” 白瑜神色略有些担忧:“这突然不上朝,若不是龙体有恙,便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怪不得朝臣如此猜测。” 白明微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怕是有人给他上的眼药起作用了,如今正陷入惶恐情绪当中,只好把朝会的事情放一放。” 这眼药,自然是蒹葭刚上的那副。 起初元贞帝必然会因为蒹葭的“坦白”而感到愤怒,甚至会觉得欺骗。 而秦丰业已死,刚开始他并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可慢慢回味起来,他只会感到深深的后怕。 只因秦丰业能在他身边安插细作,最后还成为了宠妃,能安插一个李美人,就能安插无数个美人。 他会想,这宫中还有没有其他的细作? 这些细作是被什么控制的呢?如果是被药物控制,他们知道秦丰业死了,想到自己难逃一死,会不会干脆拉他陪葬? 秦丰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太子么? 倘若为了太子,怎么还让李美人生下龙子呢? 太子知不知情? 还是说太子也是幕后主使之一? …… 这些疑惑会从四面八方一点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疑惑不解之中又会生出无边恐惧。 若是不解决这些恐惧,他怎么会有心思上朝?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白瑜也顾不得多说,只是叮嘱白明微:“你先去吧,我在前边当值,有事唤我一声。” 白明微笑着应下:“七哥,别担心。” 兄妹二人分开后,白明微便折身去往后宫。 她的消息刚递进去一会儿,梅公公便来亲自迎接:“柱国大将军,太后娘娘在殿内等着,您随咱家去见太后吧。” 白明微点头致谢:“多谢公公。” 梅公公并未多言,躬身领着白明微进去。 走进殿内,一股昏暗的压力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药味,好像要将人淹没。 白明微来到太后跟前,恭敬行礼:“臣给太后请安。” 苍老的空气自昏暗的光线中传来:“柱国大将军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别人,坐吧。” “多谢太后。”白明微依然落座,稍稍抬眸,便看到靠在被堆上的太后,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沫。 她看起来就很虚弱,已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 白明微心神微动,却被太后看在眼里:“哀家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如今只不过是一口气撑着,随时都会命归西天。” 白明微连忙开口:“太后别这么说,您福泽深厚,一定会好起来的。” 太后笑了:“连你也用这番话哄哀家,哀家什么情况,自己是清楚的。” 白明微低着头,没有多言。 太后挪了挪身子,慈蔼地询问:“你来找哀家所为何事?” 白明微连忙跪下,姿态放得很低:“臣斗胆前来打扰太后,是有一事相求。” 太后不免讶异:“大将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叫大将军这般慌乱无措?” 白明微如实相告:“回禀太后,臣的未婚夫婿身患眼疾,如今旧疾复发,群医束手,臣实在……实在担心。” “臣斗胆请太后赐臣一个恩典,准御医前去为其医治,臣在此叩谢太后大恩。” 说完,白明微认真地磕了几个头。 太后仔细地审视白明微片刻,最后点点头:“林大夫照顾哀家已久,他的医术最为老道精湛,便让他去一趟吧。” “若是大将军未婚夫的症结能解,哀家便让他多跑几趟,直到把大将军未婚夫治好为止。” 两位公公面露忧色,却也没有多说。 白明微再次叩头:“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开口:“想必你也不能安心在这坐着,领着林大夫一同离去吧。” 白明微起身告退:“是,太后。” 在她走后,韩公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太后啊,林大夫一直照料您的身子,他得随侍在您的身边,怎能让他出宫去给别人看病呢?” 太后笑得讳莫:“韩忠啊,这你就不懂了,东陵的柱国大将军,那可是手握兵马实权的人物。” “她的未婚夫,岂是随随便便的人,如今哀家给她一个恩典,她就会记得哀家的恩情,这份恩情日后得还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再者,大将军心里有牵挂的人,就做不到冷血无情;只要她动了真情,她就不是危险人物。” “她能为未婚夫求到哀家跟前,哀家心底踏实不少,因为冷血无情的人,一旦沾染上权力,那可太可怕了。” “你们也别担心,哀家身边那么多御医守着,林大夫离开,也无伤大雅,不会有事的。” 韩公公恍然大悟:“原来太后这般深谋远虑,是奴才狭隘了。不过这白明微也真是没眼色,分明太后您凤体抱恙,她还敢来向您讨御医。” 太后含笑:“你以为白明微她就这么愣愣的来了?她求到哀家面前,也是为了把软肋递给哀家,让哀家知道她的无害。” “以免哀家临了一道懿旨,让她去陪哀家。所以她笃定哀家会应允,这才敢求到哀家面前。柱国大将军聪敏着呢!” “再说了,哀家看的出这位大将军也动了真情,就算刀山火海,她也会闯的。” 韩公公点点头:“奴才明白了。” 梅公公疑惑:“不知柱国大将军的未婚夫怎么回事,竟让她求到太后跟前。” 太后笑道:“等林大夫回来就知道了。” 第1907章 这种手段令人不齿! 白明微并未耽搁,在得太后恩准后,便去司药房请了林御医,快速赶回家中。 林御医到的时候,萧重渊尚在昏睡。 他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声后,便开始替萧重渊把脉。 随着时间流逝,林御医的眉头越皱越深。 最后,他松开萧重渊的手腕,问:“大将军,敢问是谁给风军师施的针?” 白明微先回答林御医的问题:“北疆的一位大夫。” 林御医直摇头:“这种施针方法实在刁钻歹毒,完全断了其他大夫的路,在杏林之中备受鄙夷,正经的大夫根本不会去练习。” 白明微虚心求教:“御医,这话怎么说?” 林御医解释:“岐黄之术,并非皆为正道,有些歪门邪道的医者不想着提高医术,净想着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 “就比如说先前替风军师施针的这位大夫,他从一开始就练习一种极为刁钻的施针方法,倘若不了解这一方法的大夫,根本不能替让他施过针的患者施针。” “有些大夫为了赚取钱财,便用这种方法给患者医治,倘若患者再次患病,也只能找他,到时候收银几何还不是他说的算?” “患者为了救命,也只能选择散尽家财,只为求得一线生机。所以这种行为,也是正道医者最不齿的。” 白明微没有接话,只是问:“大夫,眼下这种情况,您能给出怎样的治疗方案呢?” 林御医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顺势结束了方才的话题,把话题引到萧重渊身上。 他叹了口气,话语也显得很沉重: “除非老夫能知道施针方式,否则老夫也不能贸然为风军师治疗,因为一旦处理不好,轻则永久残废,重则性命不保。” 说到这里,林御医又问:“风军师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怎的伤得这么重?” 白明微放慢语速,字里行间似乎裹了担忧:“早年他受伤时,没有条件医治,伤得重且耽搁久了,便成了顽疾。” “去年在江北他又不幸感染疫病,生死边缘挣扎回来,一直都没有休养好。” “前段时间他旧疾复发,情急之下也只能让那位大夫替他施针,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白明微知晓,林御医必定要去向太后复命的。 一番真假参半的说辞,既把萧重渊的病历大致阐述出来,也给了林御医一个解释,让林御医回去能够有个交代。 林御医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夫现在也不好妄作论断,还需要仔细斟酌,才能为风军师作出治疗方案。” “不过也请大将军放心,老夫先给风军师用一些药,至少让他能减轻痛苦,保持清醒。” “至于后续的,老夫还是建议把先前替风军师施针的大夫请来,继续为风军师下针,亦或是问出施针方法,交给大夫才行。” 白明微抱拳行礼:“多谢林御医。” “大将军客气了,虽然是太后的吩咐,然而老夫也会尽心尽力。”林御医回了个礼,随即便拿出方子开始撰写药方。 白明微耐心地等着,直到林御医把方子递到她的手中: “大将军,这其中有几味药比较稀有,不知府上库存有没有,倘若没有的话,就去济药堂看看,兴许那里能买到。” “太后那里离不开人,老夫先回去了,明日老夫会继续上门,来检验药效,然后再看看方子是否需要调整。” 白明微收好药方,亲自把林御医送出去:“我送大夫出门。” 林御医连忙开口:“大将军留步,有小厮带路即可。” 两人又寒暄几句,才终于把林御医给送了出去。 在林御医走后,白明微把药方交给刚刚浮现出身形的零:“你看看,倘若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尽快备药。” 零把药方仔细看了一眼,随即回应: “姑娘,这方子与主子先前的药方大同小异,只是添加了几味药,想必这几味药就是林御医提到的稀有药材,属下也拿不准这药方是否安全。” 白明微给出肯定的答案:“太后派来的人,不会有歪心思,所以这药方基本不会有问题,只是不确定是否适合你主子。” 零点头:“姑娘心有成算,属下便放心了。属下这就去配药,尽快把药煎出来给主子服下,且看看药效如何,倘若能够稳定主子的情况,那再好不过了。” 白明微颔首:“嗯,去办吧。” …… 另一边。 林御医果真回到太后跟前复命。 太后没有多说,只是提了一个问题:“可看出这风军师是个什么路数?” 第1908章 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太后身边的御医,自然不会是单纯的大夫。 他在太后身边当值,自会有王公贵族用到他的时候,所以这也就成了太后的一大消息来源。 这次林御医去给“风军师”看病,少不了要帮太后打探消息。 听到太后这么问,他倒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道:“太后恕罪,微臣不敢断言。” 太后饶有兴致:“哦?怎么说?” 林御医给出解释:“一则微臣不好打听病人的隐私,二则柱国大将军似乎不愿意说太多。” 太后缓缓掀开眼睛:“似乎不愿意多说?” 林御医点头:“微臣问及风军师的病史,大将军说得简明扼要,重要的信息都没有遗漏,但除了病历以外,未曾透露太多。” 太后表示理解:“嗯,哀家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林御医走后,太后沉默许久都没有言语。 韩公公端来汤药,准备伺候太后服下:“太后,您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有关风军师的事情么?” 太后被梅公公扶起坐直,喝下汤药,又把嘴擦干净后,她才开口:“嗯,哀家没见过这位风军师,但他很让哀家在意。” “柱国大将军是何等人物,此人却能够让柱国大将军倾心,这足以说明他不简单呐!” “哀家了解过他的信息,他是在白府遭难时忽然出现的,此前没有这号人物的任何消息。” “别人没有这方面的怀疑,但是哀家却觉得,此人怕是与西楚摄政王萧重渊有干系,甚至有可能是同一人。” 韩公公大惊:“这不能吧,白相的子孙,怎会是通敌卖国之人?况且老白相在应下这门婚事前,理应核实过这位风军师的身份才是。”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也认为,惟墉的后代不该如此,况且大将军的人品,向来也是信得过的。”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哀家就怕大将军也被蒙在鼓里,到时候便是北燕和西楚同时围攻,那么东陵危矣。” 梅公公应声:“奴才也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咱家认为柱国大将军此人捉摸不透,咱家也担心一旦大将军心思偏了,怕是危害社稷呐!“ 太后想了想,随即说出了个决定:“你俩时刻关注着风军师的情况,一旦风军师身体好转,便安排他入宫见哀家一面。” “只要风军师来到哀家跟前,哀家就能知晓,他与哀家见过的萧重渊,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两位公公连忙应下:“是,太后。” 也就在这时,梅公公欲言又止。 太后问他:“什么事你就说吧,不必瞒着哀家。” 梅公公小心翼翼开口:“太后,今儿早朝,陛下并没有临朝。” 太后眉头蹙起:“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 梅公公也很为难:“太后恕罪,奴才也是为了查清陛下今儿没有临朝的原因,这才耽搁了的。” 太后愁容满面:“罢了,哀家不是要问罪于你,你且与哀家说说,皇帝今儿怎么没有上朝?” 梅公公把原因一一说来,内容和白明微所说的大差不差。 太后听完,绝望的阖上双目:“哀家担心的事情,终归要发生了。” 第1909章 太子无能,废了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太后眼底闪着泪光。 只有她自己知晓,每一个字说出来,究竟有多沉重。 她吩咐两位公公:“去吧,把消息传达给宗亲,就说时机成熟了,让他们准备好。” “另外,去把皇帝给哀家叫来,不管他用什么理由,他一定要来到哀家跟前。” 两位公公手脚麻利,很快便去办了。 过了好一会儿,元贞帝才不情不愿来到太后这里。 他跪下请安:“儿子拜见母后。” 太后没有立即说话,他跪了一会儿,便自己起来了,顺势坐到太后床边的椅子上。 这般无礼,太后也没有计较,只是问他:“皇帝昨夜可是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 元贞帝双手按在腿上:“母后,朕事务繁杂,若母后只想说这些,那么朕便先走一步了,待朕忙完,再来看望母后。” 说罢,他起身就要离开,好似一刻也不愿意和太后多待。 太后心底一沉,表面却不显山不露水:“皇帝,哀家知道你政务繁忙,日理万机。” “但皇帝你再忙,接下来的事情,你也得先听哀家说完。如果皇帝不喜欢私下与哀家商量,那么哀家就去前朝直接和朝臣商议。” 既然皇帝已经没有与她有母子之间该有的交流想法,那么她便公事公办。 元贞帝闻言,复又坐了下来:“母后先前不是这么麻烦的人,不知现在怎么忽然管天管地,无论国事还是朕的私事,什么事情都要伸手?” 太后闻言也不恼:“你以为哀家适才关心你,是因为想要管你那档子芝麻蒜皮的事情?难道母子一场,哀家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怎么没睡好,都不行么?” 元贞帝笑了:“母后关心儿子,儿子心底感动,只是这些年母后对儿子的关心已经够多了。” “儿子现在已经不惑之年,长大成人了,还让母后这么操心,实在是儿子的罪过。” “既然母后身子不好,那便好好将养身子,其它的事情,还是不必太操心了。否则母后要是身子每况日下,这罪过儿子担不起。” 太后闻言,久久没有言语。 母子走到这一步,其实最难过的莫过于母亲。 且先不说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这么个儿子。 就说寻常人家的母子,也不至于走到生死仇人的地步。 皇帝这是怨她又临朝,怕她抢了那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清楚怎么做才能维持这本就脆弱的母子关系。 可她实在没办法继续装睡,把整个江山社稷和万千黎庶彻底交给皇帝。 放任皇帝再继续这么折腾下去,那么一切可就都完了。 片刻过后,她才开口:“昨日的事情哀家都听说了,李美人……” 元贞帝以为太后要继续说李美人的不是,尽管现在他一点都不想为李美人说话,但他也不能让太后过多插手他的事。 于是他抢在太后说完前,断然拒绝谈论这个话题。 他说:“母后,这些小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太后仍然没有生气,但也省去铺垫,直接开门见山:“皇帝,太子无能,哀家建议废黜太子,另择贤明!” 第1910章 这把刀才是最利的 废黜太子? 尽管这个想法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 尽管他已经产生这个念头许久了。 然而他并不高兴,反而瞬间暴怒起来。 “母后,你到底想做什么?!朕的妻子你要废!朕的儿子你也要废!你这么看不上朕,为何不把朕废了?!” 太后试图讲道理:“皇帝,太子生性恶毒狭隘,倘若他继承帝位,必定朝野动荡,民不聊生!” “秦丰业犯下的那些事,少不了太子参与,东陵以德立国,怎能让这样的储君,承继九五之位呢?” 但是元贞帝根本不听:“他是朕的嫡子!唯一的嫡子!立储、登基,都是他应得的!母后你说废就废,朕的儿子不是你随手可弃的东西!” 太后知道讲道理讲不通了,于是便直接说出决定:“哀家不是与你商量,是通知你。” 元贞帝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你从来都是这么武断!这么冷血无情!如此多管闲事!” “老了就好好养老不行么?非要折腾这些做什么?朕才是皇帝,东陵有朕治理,你插什么手?” 太后的心被尖锐的语言刺痛,可她的坚强使得她面不改色:“哀家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对你太过放任。” “从宋成章一家的悲剧开始,这些年皇帝你干了多少糊涂事,秦丰业是你一手纵容的,他犯下的罪业有你的一份!” “从秦丰业库房里收刮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沾着无辜之人的血,那把刺向你子民的刀还是你给他的,难道你就不怕那些冤魂向你索命么?” “索命?”元贞帝笑了,他张开双臂,抬头看向那被屋宇遮挡的上空,“那就让他们来索啊!” “宋家的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朕不是也好好地安坐龙椅?要是这个世上真有冤魂,就让他们来好了!” “朕是天子,他们就算死了,在朕面前也只能跪着双膝!在朕面前,他们永远都不值一提!” 太后听着这番疯狂的言论,别的一句话她都不想多说,只是道:“哀家已经通知宗亲,明日就会废黜太子,皇帝你准备准备吧!” 元贞帝见太后心意已决,霎时便起了逆反之心。 他冷笑:“朕倒是要看看,没有朕的命令,谁敢?!” 说完,元贞帝拂袖而去。 太后靠在被堆上,紧闭着双目,久久不曾言语。 半响过后,她才哽声开口:“越王,哀家想见越王。” 梅公公立即领命:“奴才这就去找越王殿下。” 韩公公则端来茶水,一脸心疼地开口:“太后,您喝口水润润喉。” 太后悲痛地摆摆手:“端走吧,哀家不想喝。” 她这一生,育有两子。 长子刘润夭折,次子刘泓继位。 这仅有的儿子,从未与她有过任何深厚的亲情,曾经相依为命的母子之情,早已被权力和欲望吞噬殆尽。 她病痛缠身,本就晚年不幸,没想到最让她痛苦的,还是亲生儿子刺来的刀。 说来可笑,这天下最想让她死的,怕是只有她的至亲。 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怎么能不难过呢? 这时,韩公公开口询问:“太后,您找越王做什么呢?” 第1911章 哀家把路给你铺好 做什么呢? 太后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满心悲凉。 她曾叱咤风云,也曾手握大权。 可临了,却还因为儿子太过于伤自己的心,而找孙子弥补这份缺失的温情。 这种话她羞于启齿,所以没有回答韩公公的问题。 韩公公心里是明白的,见太后不回答,他只觉得很难过。 这种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他们这种无儿无女的人,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太后要强,不肯让人看出她的委屈。 刘尧来得很快,到太后面前之时,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在看到太后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跪到太后的床边:“皇祖母,孙儿来晚了。” 太后拿起帕子,亲自替刘尧擦汗:“怎么走这么急?你瞧你,满头都是汗水。” 刘尧咧嘴一笑:“皇祖母想见孙儿,孙儿不想让皇祖母等急了。” 太后瞪了梅公公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其中的责怪之意不可谓不明显。 梅公公低下头,没有言语。 刘尧接过太后手中的帕子,笑吟吟地开口:“皇祖母,孙儿不累,孙儿体力好,跑得快。” 太后看着刘尧,忽然想起了往事。 那会儿这孩子还小,她远远就瞧见了这孩子眉宇间那股子,与先帝极为相似的气质。 她对韦贵妃的性子十分了解,知晓韦贵妃那只有妇人内斗的心胸格局,养不出大气量的孩子。 于是她用了点小心思,才让韦贵妃这么多年对越王放任自如。 也正是这份没有被任何人定型的天真,不受权力争斗污秽的影响,最后才能造就出如此有担当求上进的孩子。 但她也有些内疚:“越王,其实北疆一行,是哀家故意促成的,那么多生死瞬间,是哀家把你置身于危险之中,哀家对你不住。” 刘尧闻言,不免有些诧异。 可仔细想想,就母妃那点目光,还不足以把他放到老白相后人的身边历练。 那么皇祖母说的话,也就合情合理。 刘尧闻言,很认真地道谢:“孙儿感激皇祖母,若无北疆一行,孙儿就不会重获新生,领略身为皇族的责任与人生的意义。” 太后拍了拍刘尧的手: “你母妃可能大格局上不行,但是在一些小争小斗上眼光毒辣,她给你瞧中的陆家姑娘,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哀家为你做主,把那陆姑娘娶回来给你做皇子妃,如此那平西将军陆战廷,也就成为你的岳父。” “宋成章是哀家的人,白惟墉的门生也会听白惟墉的劝,到时候文臣武将,皆在你手,你可明白哀家的苦心?” 刘尧抬头,不免讶然。 他连忙解释:“皇祖母,孙儿在您跟前伺候,并非是为了争那个位置,孙儿只是尽后辈的责任。” 太后笑了笑:“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怎会看不明白?” “也正因为如此,越王的真心才格外珍贵,哀家有这个打算,也不全是哀家喜欢你,而是多方面深思熟虑的结果。” “越王,只要你点头,哀家马上为你铺路,哀家已经老了,时日无多,不能拖了,你要尽早给哀家答复。” 第1912章 动手吧 刘尧没有立即回应。 这种好事,放在任何皇子身上,他们都会应得毫不犹豫。 但刘尧却没有满口答应。 太后对他这个反应有些失望。 但毕竟是自己看好的人,太后自然能够耐心开导。 她慈蔼地问:“越王,你不应,可是因为柱国大将军的六妹?”刘尧还是没有马上回答。 太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原因便是白府六姑娘。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越王,成大事者,往往要抛弃自身的情感,有着不顾一切朝着目标前进的决心和魄力。” “姻缘、配偶、亲情,甚至是手足兄弟,都是可以舍弃之物,你若连一个女子都舍不掉,你如何能有成大事的格局?” “所有皇子当中,属你最善良上进的,所以哀家看重你。可哀家也担心,你不是做大事的人。” “你太心慈手软了,也不愿意沾一些脏污事,这样怎么能和别人斗呢?” 顿了顿,太后继续开口: “你想保持初心,也不是不可以,但保持初心的同时,有些事情是非面对不可,非去做不可的。” “就连你皇祖父当年,也是泥淖里一点点摸爬滚打,最后才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也用过一些为人所不齿的手段,也正是因为他不择手段,才能成为最后的胜者。” “可你看看他,在拥有权势后,利用权势做的那些事情,足以抵消他当年迫不得已做下的事情。” 刘尧依旧沉默,太后终究没有说话。 只是那失望之意溢于言表:“罢了,你既做不了决定,那么哀家帮你安排便是,你只要乖乖听哀家的安排就行了。” 这一次,刘尧没有再选择沉默,他低头应是:“孙儿都听皇祖母的。” 太后听到这样的回应,这才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刘尧垂下头,毕恭毕敬。 太后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但也抓不住什么错漏,她只能让刘尧先回去:“记住哀家说的话,去忙吧。” 刘尧轻手轻脚地退下:“皇祖母保重身体,孙儿走了。”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梅公公不解:“太后,越王刚来,怎么就让他走了?” 太后苦笑:“哀家老糊涂了,一点小事就兴师动众,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不需要他继续守着。” 梅公公闻言,笑着说道:“越王一来,太后您就冷静下来了,可见越王就是太后您的灵丹妙药。” 太后笑了笑:“别哄哀家,言归正传。现在立刻拟一道懿旨,然后带着哀家的懿旨去找定北侯,宋太傅以及燕王,叫他们带着哀家懿旨,去将太子刘昱拿下。” 两位公公闻言,并无多大的反应。 一则他们了解太后。 二则太子最近的那些举动,就算太后不处置,只怕别人也会先动手。 然而两位公公还是想劝一劝:“太后,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动手,就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太后斩钉截铁:“此时不动手,就再也没有动手的时机,去拟旨吧。” 第1913章 未雨绸缪总没错 “小姐!” 白明微正在屋里守着萧重渊,成碧急匆匆进来,在看到尚在昏睡的萧重渊后,她压低声音,继续禀报。 “小姐,太子殿下被太后下旨缉拿了,事情就在刚刚发生,盯梢的暗卫一有消息,便立即送了过来。” 白明微并不意外,但也问了详情:“携懿旨去缉太子的人,都是哪些?” 成碧仔细回应:“以定北侯和宋太傅为首,还有宗亲燕王参与。” 白明微一听,当即就明白了。 太后选定的这几人,定北侯与太后是同胞,宋成章是太后的心腹,而宗亲燕王,又是宗族里面除了老福王以外,最有威望的人。 让他们三人动手,一则是为了避免其他势力卷入其中,二则也是想要服众。 看来太后废黜太子的决心,是非常坚决的。 只是最后是否成功,还得看元贞帝的一句话。 这其中的权力拉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最终决定取胜的关键,还是权力的博弈。 拥有绝对力量的,则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但她没有和成碧解释,只是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成碧并未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这时,零端着煎好的汤药出现在白明微身边。 白明微抬眸:“可是有什么问题?” 零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姑娘,属下已经确认过,林御医的药方的确能够帮助主子稳定身体情况,只是里面添加了宫廷秘药,主子若是服下,生死怕是要掌控在太后手中了。” 白明微缓缓阖上双目:“太后把太子缉了这时,你知道吧?” 零点点头:“嗯,属下刚接到消息。” 白明微淡声开口:“太后终归信不过我,生怕我在废黜太子一事中干预过度,所以想要以你主子的性命相要挟,让我有所忌惮。” 零向白明微请示:“姑娘,要怎么办?” 白明微替萧重渊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端给我吧,我来喂你主子喝下。” 零有些讶异,但并未质疑白明微的决定。 白明微扶起萧重渊,让萧重渊靠在她的怀中,然后接过零端来药,一点点喂到萧重渊口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十分轻柔,与握剑时的凌厉气势截然不同。 她一边喂,一边说:“太后只想牵制我,并不会做得太过分,否则会适得其反。待事情一结束,她会把解药给我。” “所以先稳定你主子的情况最为重要,就算不能解决他的问题,至少也让他清醒过来,正常吃喝。” “否则再这样下去,身子会越来越虚弱,等到忍冬姑娘回来时,怕是已经晚了。” “太后已经把太子拿住,接下来就是要清算太子的造下的孽,然后名正言顺地废黜太子。” “但是元贞帝处处和太后唱反调,只怕事情进展得不会太顺利,等会儿我进宫一趟,去给太后壮势。” “如果事情办得妥当,到时候我就会带着解药回来,在此期间,你要好好帮我守好你主子以及白府。” 说到这里,白明微抬眸凝着零:“倘若我没能顺利回来,你且去今朝醉找封掌柜,让他尽一切力量将我的家人撤离。” “并且告诉我七哥,请他带好家里人,一定要回到北疆,那里有我给他们安排好的一切。” “至于你的主子,西楚宫廷想必也有着能够解这药中之毒的解药,我相信你一定能护住你的主子平安无虞。” 零有几分担忧:“姑娘,既是凶多吉少,要不您就别去了,解药的事情属下会想方设法解决,不急于这一时。” 说话间,零甚至有些急了:“倘若您有个三长两短,主子醒过来,一定会责备属下。” 白明微放下空了的药碗,然后轻柔地将萧重渊放平,并为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开口: “我此去也并非全是为了你主子的解药,这是皇储之争,我是越王殿下的拥护者,定要为废黜现太子尽一份力,才能为越王殿下铺路。” “你主子会明白我的决定,也会明白我同样为他自身安危所考虑的心情,你且好好照顾你主子便是。” 说到这里,白明微笑了笑:“再者,一切都会没事的。我方才所讲,也不过只是未雨绸缪,任何时候都安排好一条退路,总归是没错的。” 零闻言深深拜下:“属下祝姑娘一切顺利。” 白明微没有多说,离开了萧重渊的屋子,便换上官袍进宫了。 第1914章 懒得戳穿你! 太子被缉到了承明殿,然而元贞帝却躲到了寝宫,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件事。 太后早已穿戴整齐,于承明殿坐着。 她的状态依旧很差,但还是强打起精神。 刘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委屈巴巴地喊着皇祖母,可太后根本没有理会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 而另一边,白明微还没赶到承明殿,便被梅公公给拦住了。 梅公公把白明微叫到一旁,竟是双膝跪地,将一个小瓶子呈到白明微面前,言辞恳切地开口: “奴才替太后先向大将军道一句抱歉,这是风军师的解药,希望大将军能够理解太后此举,实乃不得已为之。” 白明微接过药瓶,也表达了她的不悦: “我白府满门英烈,我白明微也为东陵鞠躬尽瘁,向来克尽己责,从未有一日懈怠,怎的太后依旧这般不信任我,甚至还对我的未婚夫婿下毒。” 梅公公匍匐在地,态度万分恳切: “回大将军,太后不是信不过您,倘若太后是对您有所怀疑,也不会在此时让奴才把解药双手奉上,并让奴才来向您请罪。” “太后信不过的,是风军师。不瞒大将军,太后认为风军师来历不明,现在是我东陵很重要的一个节骨眼,太后唯恐风军师从中作梗,这才出此下策。” “倘若没事最好,若是真的有问题,先让风军师无法行动,于东陵也有利。” “太后知道大将军对风军师是上了心的,也知道大将军不是那等轻易上当受骗的人,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奴才再次恳请大将军您恕罪。” 白明微虽然不高兴,但也可以理解。 由己及人,倘若她坐在太后这个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大意马虎不得。 另一方面,太后肯让梅公公先带着解药来说这番话,也是在表明太后对她的尊重,诚恳的态度就摆在这里,就是为了安抚她的心。 再者,若非太后看重她,对疑点重重的“风军师”手下留情,只怕“风军师”早已被毒死。 这样一来,她也生不起什么气。 于是她收好解药,弯腰搀扶起梅公公,诚恳地开口:“公公别见怪,我也是人呐,自然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我做不到心无芥蒂,但有公公这番开解,我心中的不快也算解开了,我是东陵的臣子,自是为东陵效命,太后有何吩咐,还请公公道来。” 梅公公恭敬地低着头,缓声开口:“大将军聪明绝顶,太后的确有需要大将军办的事情。” 白明微点点头:“公公请讲。” 梅公公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太后把太子缉了,相信这事大将军也知晓,如今太后正准备问太子的罪,可陛下拒绝出面,这让太后很为难。” “希望大将军能够想一良策,将陛下请至承明殿,并且不管太后做什么决定,陛下最终都会点头。” 白明微虚心请教:“公公不妨坦言,太后娘娘可是准备要废储?” 梅公公压低声音:“大将军,太后什么个心思,咱家也不好跟您说,太后请您这么做,也一定有太后的道理。” “事不宜迟,还请大将军尽早去办吧,太后她老人家身子弱,等不了太久,请大将军可怜可怜太后。” 白明微闻言,郑重应下:“请转告太后,就说臣明白了。” 梅公公躬身:“陛下此刻正在寝宫,他谁也不见,太后也没办法,一切就仰仗大将军了。” 白明微轻轻颔首。 两人各自离去。 …… 与此同时,元贞帝正半躺在卧榻上,他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翻着一些古扎。 邱道长竟侍奉在侧,与王公公同站一旁。 他见元贞帝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两页,于是便上前一步,开口询问:“陛下可是有心事?怎么这半天都不见陛下翻页?” “这修道呐,需得平心静气才行,否则难以领悟到其中真谛。既然陛下无法静下心,不若做点其他的事情,如何?” 元贞帝掀开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古扎真是没劲,再怎么修朕也不能随心所欲。” “朕可是九五之尊,生杀予夺,可偏偏母后处处都管束着朕,事事都想掣肘朕,这皇帝当的也是无趣。” 邱道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陛下是在为太后娘娘烦恼。” 元贞帝把古扎往旁边一丢,坐直身子:“朕自然烦恼,母后她竟然要废了朕的太子,她一个妇道人家,谁做太子是朕的事情,与她何干?” “这实在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左右废太子最终得需要朕的大印,朕要是不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看她怎么收场!” 邱道长捋了捋山羊胡:“所以陛下您把太后晾在一旁,自个儿躲在寝宫不理会?可是太后所做之事,不是正和您的心意么?” 元贞帝冷笑:“合朕心意又何妨,那也是朕自己去做,还轮不到她越俎代庖!她这般不给朕脸面,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那么朕骗要和她对着干!” 邱道长意味深长地开口:“陛下,太后娘娘老了,又在病中,您让她这么等着,怕是会让她的身体情况雪上加霜呀……” 元贞帝眼睛一亮,却露出担忧的神色:“道长,您的意思是,母后在承明殿干坐着,身体情况会越来越糟?这可如何是好?” 情真意切的话语,虚情假意在里头,邱道长都懒得戳穿他。 也就在这时,外头伺候的宫人来禀:“陛下,柱国大将军求见。” 第1915章 这就去会会她! 元贞帝闻言,登时怒不可遏。 他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床榻上,面目狰狞: “她来做什么?让她滚回去,朕不见!谁来朕都不见!让他们统统都滚回去!” 报信的宫人却不急着走,而是求助地看向王公公。 王公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因最近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许多事情,秦太师倒了,现在太子也将不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到什么时候。 报信的宫人没了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柱国大将军说有要事,一定要见着陛下。” 元贞帝不耐烦到极致:“天塌下来都叫她滚!没见朕在烦着吗?存心气朕是吧?” 报信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话了。 以此同时,王公公终于反应过来,他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情况,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元贞帝的反应。 但见他顺势开口:“陛下,依奴才看,柱国大将军怕是太后派来请陛下去承明殿的说客。” 邱道长捏了捏山羊胡,笑得有几分诡异: “贫道真不懂太后娘娘的心思了,明明陛下最不想看到某些人的脸,结果太后娘娘还把某些人派过来当说客,难不成某些人有翻天的本领,真能把陛下请过去不成?” 王公公闻言,眉头蹙了蹙,这番话明着是在提出疑问,但暗里却是在激将陛下去见白明微。 虽然他看出来了,可他没有多言,用拂尘拍了拍报信那宫人的背: “陛下说不见,你就去回了,教了你这么久,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去告诉柱国大将军,说陛下现在没空见她。” 报信的宫人连忙退了出去,生怕晚了便会将性命留在这里。 元贞帝则咀嚼邱道长的话,这一番话在他脑海中一转,很快就多出了很多意思。 他袖子一抖:“看来,太后是存心膈应朕了。” 邱道长的手指,又在捏他的山羊胡:“陛下,难道您就不好奇,这白明微会怎么劝您去承明殿么?” 元贞帝冷笑连连:“好奇?说好听点,她是朕的臣子;说难听点,她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朕需要在乎她会怎么做么?” 邱道长捏胡子的手一顿,紧接着便谄媚地行了个礼:“陛下不好奇,贫道却好奇得紧。” “一则好奇太后为什么会选了她来做说客;二则好奇柱国大将军究竟会用什么手段,好奇得紧呐!” 元贞帝闻言,沉思了片刻,随即开口: “既是这么好奇,不若仙长亲自去问她,倘若她有办法能先说服仙长,那么朕赏她一分脸面,见一见她又如何?” 邱道长佯装惊讶:“陛下是想让贫道先去会会她?”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靠:“去吧,朕也想看看,柱国大将军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她有任何不轨之心,朕准你先斩后奏。” 邱道长唇角挑起:“那么,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就去会一会她,看看她会耍什么花招。” 第1916章 那就如你所愿! 对于邱道长的到来,白明微并不惊讶。 而邱道长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戏谑与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他抱着拂尘,居高临下地看向白明微:“陛下说了,只要你能说服贫道,他便会见你。” 白明微抬眸,静静地看着邱道长。 邱道长见状,愈发轻蔑鄙薄,似在故意激白明微:“怎么?没这本事?” 白明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面对邱道长的挑衅。 对于白明微的态度,邱道长怒从心起,他愈发丑态毕露:“白明微,原来你也就这点本事,既是庸才之辈,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免得丢人现眼。” 白明微闻言,却是笑了。 她重复邱道长最后的那句话:“丢人现眼。” 邱道长怒目圆瞪:“你最好搞清楚你的位置,现在是你在求本座,倘若你给本座磕个头,此事也就算了!但你要是还这样执迷不悟,那么今日本座这一关,你休想顺利过去!” 白明微笑而不语,下一刹那,便忽然瞬移至邱道长面前,手指扣住他的脖颈。 “本将军知道,你的主子想要促成太子的灭亡,你在这里虚张声势,丑态毕露,无非就是想激本将军动手,本将军现在如你的愿。” 说话间,白明微手指扣紧。 不一会儿,邱道长便面红筋涨,像是难受到极致。 而周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不知谁大喊一声“护驾”,金吾卫便如潮水般涌出来,抽出武器,兵刃直指白明微。 白明微依旧没有放开邱道长,只是稍稍用力,便将邱道长高高抬起。 而此时,邱道长的面色已经涨得发紫,青筋鼓了起来,双目都有些翻白,眼看就要窒息。 “住手!” 一道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拂尘扫过来,每一根丝都如兵刃般锋利。 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白明微只是袖子一挥,那致命的杀招便被她挡下。 动手的王公公被气劲击中,朝身后狠狠地摔倒在地。 他捂着几乎要炸开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大将军,住手!不可伤人性命!” 白明微这才把邱道长放下。 王公公拍了拍胸口,气势汹汹地说:“柱国大将军,陛下有请。” 邱道长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但那唇角,却还是高高挑起。 白明微刚踏入殿内,一本古扎便砸了过来。 就在她即将被砸中的刹那,她正好跪地行礼:“臣拜见陛下。” “啪!” 被古扎砸中的,却是王公公。 他不仅不敢生气,甚至还把古扎捡起来,恭敬地捧到元贞帝面前。 元贞帝接过古扎,复又砸向白明微。 白明微把身子伏得更低,恰巧又躲过了一次。 元贞帝气不打一处出来:“你竟敢躲!你找死!” 白明微的态度,不可谓不恭敬:“陛下明鉴,臣只是在向您行礼。” 她说的也没错,的确在行礼。 元贞帝深吸一口气,终是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朕说了,朕谁都不见,想要见朕,得说服邱真人。” “但是朕的大将军,你是怎么做的,御前动手,怕是早有不臣之心了吧?谋逆,当以诛九族论处!” 白明微缓缓直起身:“陛下明鉴,您只说若是能说服邱真人,您便见臣,却没规定手段与方式。” “而臣也的确说服了邱真人,让他无话可说,且臣也如愿见到陛下,一切都没有违逆陛下的圣意,何来不臣与谋逆之说?” 元贞帝一时语塞。 更多的是被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王公公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他怒声呵斥:“大胆!你怎么和陛下说话的?!” 白明微没有理会王公公,也没有理会元贞帝铁青的脸色,只是继续开口:“陛下,臣此次求见,有要事相告。” 第1917章 您的江山社稷,甚至性命,都会…… 元贞帝不耐烦到极致。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原本想着白明微引发了骚乱,召进来慢慢问罪。 结果这滑不溜丢的泥鳅,硬是与他玩文字游戏,反而让他失去了机会。 如今白明微就赖着不走,他也不好强硬赶人。 只因在他使用暴力将白明微处置前,只怕白明微先一步将他一击击杀。 旁边依旧面色涨红的邱道长,以及那脖颈处清晰可见的指印,足以说明一切。 他强忍着怒意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与战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要事,你说吧!” 白明微淡声开口:“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元贞帝有所忌惮:“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到朕的面前来,朕怎知你没有什么贼心?” 白明微挑唇:“倘若臣有贼心贼胆,护卫陛下的高手,能组挡得住臣么?” “白明微,你好大的口气!”元贞帝怒目圆瞪,“你这样与朕说话,就不怕朕问你个大不敬之罪!” 白明微依旧不为所动,哪怕跪着,也没有丝毫卑微感: “臣只是实话实话。王公公本身就是一名一流高手,陛下不信的话就问问王公公,适才接下的那一掌滋味如何?” 元贞帝下意识地看向王公公,得到的是王公公确认的眼神。 元贞帝犹豫片刻,便挥了挥手:“你们外殿候着,倘若白明微敢轻举妄动,立即将白府所有人拿下,就地处决!” 王公公行了个礼,领着金吾卫退下了。 而邱道长则在最后离开,临走前那看向白明微的眼神,依旧戏谑。 待屋里的人都清干净后,白明微开门见山:“臣奉太后之命,请陛下前去承明殿,商讨国祚大事。” 元贞帝冷笑:“既然太后总是做朕的主,那就让她自己处理就好,朕这个皇帝没用,去那作甚?” 白明微站起身,直视床榻上坐着的元贞帝。 元贞帝下意识攥紧床褥,分外警惕:“你干什么?!” 白明微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陛下,倘若今日您不去承明殿,那么您这些年所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白费了。” 元贞帝冷笑更甚:“你在威胁朕么?你以为朕在乎?朕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不早就被太后无情粉碎了么?” “白明微,你怎么可能懂朕的心情?朕这些年兢兢业业,可她忽然临朝一趟,就让朕变成了庸懦无能的笑话。” 不在乎么? 明明比谁都在乎! 明明在乎得要命! 白明微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抱怨:“臣说的不是这些虚假的名声,而是陛下的江山社稷,以及性命!” “危言耸听!”元贞帝暴起,“竟敢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你活够了是吧?!” “女子就是女子,除了一张嘴厉害,其他本事一点都没有,白明微,依朕看你走到今日这一步,靠的就是你的牙尖嘴利!” 说到激动处,他指着白明微: “还有你们女人最擅长的狐媚手段!你就是靠勾引人才走到这一步的吧?否则一个凭本事当上大将军,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话音落下,元贞帝面目狰狞,看着白明微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白明微波澜不惊,即便是内心深处,也没有任何起伏。 换作以前,她一定会因为这番下流的话语恼怒生气,为自己所流的血以及所做的牺牲愤恨不平。 然而现在,面前的人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她面前再怎么张牙舞爪,都无法撩动她半点心绪。 因为——不值得。 面对元贞帝的荒唐,她也只是淡淡的回应:“臣来告诉陛下,您的江山社稷,以及您的性命是怎么丢的。” 说着,她负手而立:“太子早就与北燕勾结在一起,秦丰业干下的那些事,他都是得益者,也是参与者。” “北疆五城的沦陷、阴山一战的全军覆没,都有着他的功劳。后来他甚至还派人去捣毁庆都堰的大坝,只是天灾比他的动作更快到来。” “今日陛下若是不去承明殿,即便是太后借遗旨强行做出决定,终究也会有人非要说太后的决定名不正言不顺,从而否定太后的一切主张和决定,以达到继续支持太子的目的。” “那么到时候,太子就会无法控制,为了尽早摆脱有人掣肘的处境,他必定会想往上爬。” “而站在顶点的唯一办法,便是取代陛下。可陛下年富力强,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置,就只有把陛下您杀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单膝下跪: “臣再度请求陛下移驾承明殿。倘若陛下不去,无人会怪太后处置不及,才导致后来一切悲剧的发生,所有人只认为陛下昏懦,才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 “陛下是什么人,臣最清楚不过,臣如今能在这里和陛下说话,其中有几分原因,不就是陛下尚且还在意这块脸面,以及天下人的评说,甚至是身后的名声么?” “既然您和陛下目的一致,何苦因为置一时之气,让先前的努力毁于一旦呢?陛下,您不是那种小气量、没有格局,又昏庸且不顾东陵死活的帝王,对吧?” 这些话,与其说是劝说,倒不如说是谩骂。 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实实在在的不敬。 大不敬! 可白明微根本毫无顾忌,句句往元贞帝的肺管子戳! 元贞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见胸臆之间的怒火已经无法压制。 他气得抽出挂在柱子上的宝剑,指着白明微:“竟敢这样与朕说话!朕杀了……” “叮”的一声,白明微已将那宝剑用两根指头夹住。 这轻飘飘的动作,不仅阻止了元贞帝的进攻,甚至元贞帝握剑的手,根本动弹不得。 白明微抬眸,微微笑了起来:“陛下,臣抱了玉石俱焚的决心来到这里,臣不建议与陛下同归于尽。” “倘若陛下立即着装移驾,与太后同心协力,那么陛下还是个仁孝德爱的明君。” “但要是陛下非要任性,把事情闹大,天下人很快就知晓,陛下被臣轻而易举击败戏弄的糗事。” “甚至臣方才说的那些事情,将来都会发生,还请陛下冷静决断,不要意气用事,最终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笑话一桩。” 每一句话,都是死罪。 但现在的元贞帝,要不了白明微的命。 他又不敢放开剑柄,免得白明微夺过剑刺向他。 理智早已被愤怒占据,而今与愤怒拉扯的,是他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僵持不下之时,白明微又开口了:“陛下,您想治臣的罪,现在是行不通的,但解决太子一事之后,您有千百种方法能要臣的命。” “臣近期和太子来往甚密,臣可以是太子的同党;臣和越王也走得近,臣可以是挑唆越王祸乱东陵的奸臣;臣甚至还经常和北燕元询私下见面,臣也可以是通敌叛国的贼子……” “臣以上说的每一桩,每一件,哪件不比陛下现在非要治臣的罪,以解心头之恨更有效?” “滑稽!你以为这样说,就能说服朕么?!”元贞帝强装镇定,手却不自觉发抖。 他试探性地收回剑,却不曾想白明微松开了夹住剑尖的手指,叫他险些站不稳。 然而收好剑后,他竟做出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你把太子说得如此罪恶滔天,那么朕去看看真假,也无妨。” 说到这里,他扬声开口:“摆架承明殿!” 第1918章 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对于这一个结果,白明微没有任何意外。 元贞帝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面子,甚至可以忍下愤怒与屈辱,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她已经把丑话掰开揉碎了讲,告诉元贞帝今日若是不去承明殿配合太后,那么元贞帝最终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元贞帝不相信自己会死,更不相信太子能逼宫上位,但是一想起曾经苦心经营的仁德孝顺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肯定是坐不住的。 况且,她还把问罪她的方法递过去,压断元贞帝最后一丝坚持,让元贞帝看到了除去她的方法和希望。 所以她知道,元贞帝一定会去承明殿。 至于为什么她出发前,把后路都安排好,其实担心的并非元贞帝这一关过不了,最终她和白府都会在元贞帝的手中覆灭。 她真正拿不准的,其实是太后最终的决心。 太后终究是老了,一个风年残烛的垂暮老太太,心思与狠劲早已不复当年。 但凡对太子审判的过程中,太后有半点后悔,亦或是改变心意和决定,那么太子很可能逃过此劫。 死里逃生的人最是可怕,无论他先前如何愚蠢,又是怎样的昏庸,死过一次的经验,足以让人头脑清醒。 劫后余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会去清除那些曾经危及性命的障碍。 别看太子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做了那么多年储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倘若太子非要与她不死不休,摒弃所有的手段、不顾一切直接与她硬碰硬。 那么太子的地位与权势,君臣之别的天堑鸿沟,都是她葬身的理由。 这是北疆的兵权,也解决不了的近火。 所以太子必须败,而且还要再无翻身之日。 …… 承明殿。 太后高坐正位,宋成章、燕王以及定北侯站在一旁。 审问并未正式开始。 刘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皇祖母,孙儿冤枉啊,秦丰业虽是孙儿血缘关系上的外祖父,但他做的事情,绝对与孙儿无关。” “孙儿恳请皇祖母明察,还孙儿一个公道,切不能让宵小之辈冤枉了孙儿,皇祖母明察。”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拘到这里,但宋成章携旨拿他,而宋成章又在处理秦丰业的案子。 所以他能想到的,便是他被秦丰业连累,从而被问罪。 他的一字一句,说得分外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受了莫大的冤屈。 可太后依然不为所动,闭着眼睛等元贞帝的到来。 刘昱似乎知晓了今日之事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不停地喊冤,喊得精疲力倦,声音嘶哑,可是他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的发髻散了。 面容花了。 失魂落魄的样子,叫太后不忍直视。 最终,太后终于开口:“太子,今日宋太傅以及定北侯,还有燕王一起将你拿下,如此兴师动众,必定是有证据的。” “对你的审判还没有开始,倘若你能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哀家必定会对你宽大处理,但要是你仍旧执迷不悟,哀家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太后的话,使得刘昱看到了一丝希望。 可他并不知晓太后手里握着多少证据,并未在这一时刻选择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因为他是储君,储君不能失德。 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宣之于口。 否则一切还没开始,他就彻底完了。 于是他膝行向前,抓住太后的裙摆,涕泗横流:“皇祖母,孙儿是您看着长大的。” “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再到蹒跚学步;从更换乳牙,到垂髫两鬓,再到总角之岁;从年少无知,到及冠成人,再到谈婚论嫁……” “二十几年,孙儿这二十几年,都是您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孙儿是什么样的人,皇祖母应该最清楚了。” “比之皇祖父,孙儿堪称无能,孙儿承认;有些小心机,也有些小手段,孙儿承认;亲厚秦丰业,信任秦丰业,孙儿也承认。” “可是孙儿是储君,是东陵的皇位继承人,是父皇和母后的嫡出血脉,是天潢贵胄的高贵存在。” “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孙儿是明白的,甚至只要孙儿不出错,孙儿这一生都会顺顺当当,孙儿怎会明知故犯,做出伤天害理的错事呢?” “请皇祖母相信孙儿,不管外人说了什么,指证什么,那都是假的,是有人想故意针对孙儿,其居心叵测,怕是对东陵不利啊!” 这一言一语,他像是指着天发誓一般,说得掷地有声,信誓旦旦。 仿佛其中有一字虚言,他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任是谁听了,都不由动容。 更何况是老迈病重的太后。 听闻刘昱的辩驳,她轻轻搀扶起刘昱的手臂,取出袖底的帕子,为刘昱逝去眼角的泪水,又替刘昱整了整头发。 她像个普通老人一般,拉着刘昱的手臂:“昱儿,你是哀家的长孙,是生下来哀家就抱过,疼过的孩子。” “民间有句话,‘老儿子、大孙子,命根子’,哀家疼你呀,对你的关心与呵护,是其他皇子公主都不曾有的。” “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坐在哀家的膝盖上,把玩哀家头上的凤钗,哀家每次讲故事给你听,你都会很开心。” “你换的第一颗牙,都是在哀家这里吃点心的时候给咬掉了。那时候你满嘴都是血,哀家吓得面色惨白,但你却笑嘻嘻地从嘴里掏出一颗牙,安慰哀家不要担心。” 说到这里,太后眼眶通红: “后来你长大了,开始开蒙读书,来哀家这里的时间就少了;再后来,你被册封为储君,成为了东陵的继承人。” “我们祖孙二人,不似从前那般亲昵,可那些你与哀家一起做过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你是哀家的长孙,哀家如何不疼你呀……” 刘昱目光一闪,又跪了下去,趴在太后的膝上,一遍遍唤着:“皇祖母……皇祖母……” 燕王与定北侯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担忧今日之事根本无法继续下去。 而其中最镇定的,则是宋成章。 他袖手,微微垂下头,一言不发。 仿佛这屋内祖孙二人的推心置腹,不曾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正当大多数人都认为,此事就这么结束时,太后缓缓阖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她一点点抽出刘昱攥住的衣角,带着哽咽的沙哑声音,也随之响起:“太子刘昱,你跪好。” 刘昱不敢置信地抬头,怯怯地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再睁眼,眼底的柔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沉静。 她一字一句,掷地金声:“倘若你清白无辜,哀家自会还你公道,但若是你的确罪不可赦,那么哀家自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第1919章 笑话,这与本宫何干? 太后话音刚落,梅公公便上前一步: “太子殿下,请跪好。” 刘昱不敢违逆太后的决定,只能退到恰当的位置,随即老老实实跪下。 也就在这时,内侍的声音响在外面:“陛下驾到!” 太后并无任何讶异之色,她信任柱国大将军的能力,同时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柱国大将,一定能把皇帝请到这里。 元贞帝大步跨进来,便看到太子跪在地上,宋成章等人站在周围,形成与太后为首的,针对太子的围剿。 看到这一幕,他只觉得好笑。 太子现在的处境,与他的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没功夫施舍父爱与怜悯,只因今日之事,与他密切相关。 “拜见陛下。” 众人行礼,他摆了摆手,随即向太后简单行了个礼,便坐到太后的下首为止。 看似以太后为尊,但很显然他心底分外不悦。 “拜见太后千岁。”白明微问过安,便默默地退到宋成章的身边站着。 也就在这时,元贞帝开口了:“母后,朕听闻太子失德,犯了大错,这是怎么一回事?” 顿了顿,他看向太子,意味深长:“太子是朕的长子,也是朕唯一的嫡子,是正统的继承人。” “照理来说只要安分守己,将来朕归去后,这万里江山、如画帝业,顺理成章就是他的了,他应该不会傻到多此一举,做出一些能让自己身败名裂的事,对吧?” 看似在向太后提出疑问,实则却是在问太子。 太子闻言,连忙喊冤:“父皇,儿臣自是不会傻到做下糊涂事,一切必是有人蓄意陷害,请父皇明察。” 元贞帝没有理会太后,他看向宋成章: “朕不是让你去查秦丰业的案子,做善后和收尾么?怎的搅和到这里来了?” “如今三公只剩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无人掣肘,大权独揽,所以才什么事都插上一脚。” 宋成章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拱手请罪:“臣不敢。” 元贞帝觉得无趣,遂又看向燕王:“燕王,也来看热闹?” 燕王尚未答话,太后便打断了元贞帝:“皇帝,他们都是奉了哀家的旨意办事,你就别为难他们了。” 元贞帝阴阳怪气:“原来如此,朕还以为他们太闲了,所以才多管闲事。” 太后也听懂了皇帝的画外音,她假意没听出来,自顾说起了正事: “照例来说,储君若是失德,该由皇帝你与朝臣联合审理,并依法作出判决。” “然今北燕与西楚使臣尚在玉京,一开始便兴师动众,难免叫外人笑话,所以今日哀家只召了宋成章以及柱国大将军几人,来参与对太子的审理。” “所有的人证物证,皆会呈到此处,待最终做出判决后,还请皇帝将结果昭告天下。多余的事情就不说了,开始吧。” 白明微静静地站着,她知道此时还未到自己出手的时候,自是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在太后宣布开始后,宋成章越众而出: “启禀陛下,太后,臣在彻查秦丰业的案子时,牵出了许多以秦丰业为首的人,名单与相应的证据臣会具表上呈,届时由陛下圣断。” “在此过程中,臣又发现秦丰业犯下的种种滔天大罪之中,有证据表明,其中几桩大事,皆与太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臣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将此事上报,交由陛下与太后处理,至于其中的人证物证,臣皆已准备好适时呈上。” 此言一出,刘昱的心稍稍定下了。 只因他已清楚,果真是外祖父的事情牵连到他。 既是知晓了对方的招数,便有应对之策。 元贞帝目光扫过太子,后又落在宋成章身上:“具体是哪几桩事情,你一一说明。” 宋成章恭敬开口:“大事小事,不胜枚举,臣挑出三件事情,从国家、百姓,以及君上这三方面分别说明。” 他还尚未开始说出第一件,便迎来太子刘昱的反唇相讥:“宋成章,你最好拿出实证,否则就是蓄意针对陷害本宫!” 接着,他看向元贞帝:“父皇,宋成章提到儿臣与秦丰业同流合污,儿臣实在百口莫辩。” “秦丰业是儿臣学院上的外祖父,也是三公之一,于情于理,儿臣都避免不了与他有交集。” “倘若因此就断定儿臣参与了他做下的那些错事,实在太过武断;更何况秦丰业之所以东窗事发,还是儿臣主动检举。” “倘若儿臣真的心里有鬼,并且与秦丰业有勾结,捂着那些丑事都来不及,何必要主动告发到御前呢?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还请父皇明察,此事绝对是有人蓄意针对,纵使儿臣与秦丰业脱不了干系,儿臣也不认那些子虚乌有的构陷!” 面对太子的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赌咒般的话语,元贞帝没有多大的反应。 宋成章更没有脸红脖子粗地争辩,只是继续他的话题。 “臣先从国家层面上来说。秦丰业当时收了北燕的好处,命妻弟李贤昭故意打败仗,一路退到平城,导致北疆五城失守,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若是没有太子殿下的协助,阴山一战绝不会全军覆没,我东陵无数儿郎,也不至于埋骨雪地,死无葬身之地。” 刘昱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你既说是秦丰业与李贤昭的责任,才导致北疆五城失守,阴山一战,怎又扯到本宫头上?” “再者当时领兵作战的,分明是白惟墉的儿孙,是他们无能,才导致全军覆没,本宫当时人在玉京,本宫如何帮北燕取胜?” “北疆五城乃我东陵疆域,本宫是储君,卖了北疆五城能有什么好处?本宫又不是蠢货!” “你不去怪卖国的秦丰业,不去怪节节败退的李贤昭,不去怪带着东陵百姓去死的白府主帅,反而来怪本宫,试问这些事情,究竟怎么与本宫有干系的!” “太子!”开口的是太后,“当时一事已经清晰明了,阴山一战一败涂地,非白伯远等人的错,你注意言辞。” 说完,太后看向白明微,但见白明微面色沉静,丝毫不受这些话的影响,与当初那跪在白惟墉卧榻旁泪流满面的少女判若两人。 太后轻喟一声。 而事实上,白明微自然也心如止水,不受这些混账话的影响。 只因她清楚,父叔兄长的功与过,还轮不到刘昱来评说,也不是刘昱一张嘴说的算。 被太后喝止,刘昱自然不敢再说下去。 但很明显,元贞帝对刘昱的话深以为然。 然而不论如何,都无法打算宋成章的节奏。 但听他继续有条不紊地开口:“太子殿下不必急于辩驳,且待臣将人证与物证呈上,再辩驳不迟。” 第1920章 没有证据,就是你凭空臆想! 宋成章很快就将证据呈上来。 在太后和元贞帝翻阅之时,他作出解释: “目前已知北燕侵占北疆五城,从短期来看是为了附近的盐矿;而从长期来说,则是为了打开挥兵南下的豁口。” “当时秦丰业与北燕人的交易条件十分明了,北燕要的是盐矿与北疆五城,而秦丰业则得到战后从北疆五城收刮出来的粮食以及钱财。” “照理来说,盐矿比那些粮食和钱财都要贵重,但秦丰业向来是谨慎之人,与私下开采盐矿相比,他更倾向于稳妥的方式。” “这也是秦丰业这么多年来,能够悄无声息贪墨、收刮万贯家财的原因。” 元贞帝有些不耐烦:“说重点,今日我们探讨太子之事,其余的废话少说。” 宋成章不急不缓地解释:“回禀陛下,臣需说明前因后果,太子所做之事,才能更好理解。” 元贞帝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阻止:“皇帝,你听宋成章把话说完。” 得到太后的示意,宋成章继续开口:“太子要的,则比秦丰业要的多。秦丰业求稳,求财,所以经常只在一个地方拿一次好处。” “而太子要的,却是源源不断,长盛不衰的来钱方式,所以他与北燕交易的条件,便是将平城附近的几处盐矿收益,分他八成。” 此言一出,太子眼底漫过一丝紧张。 但他很快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驳:“宋太傅这话实在没有道理,本宫是储君,何至于为了几座盐矿,就与北燕人交易。” “那是因为殿下不服气。”宋成章嘲讽一笑,“这么些年,你虽为主,却处处受秦丰业掣肘。” “秦丰业一直能从各个地方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而你只能看着,所以你不服气,但凡秦丰业捞过财的地方,你都想分一杯羹。” “倘若拿得比秦丰业还要多,就能满足你那埋藏心底的私欲,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终于比秦丰业还要能干。” “你就可以安慰自己,你和秦丰业那种目光短浅的人不同,秦丰业只能从这个地方获得一两,而你能获得百两,你才是最厉害的人!” 是的,他已经是储君了,要什么有什么。 将来万里江山都是他的,他何必为了几座盐矿,就把北燕卖了。 无非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秦丰业更能干,无非就是想要证明,那个处处对他颐指气使的老匹夫,尚且不如他一根脚指头。 太傅宋成章的话,一针见血。 饶是太子刘昱再好的心态,也不由得惊慌刹那。 但他很快就稳定心神,因为于他而言,他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错。 不认为自己错了的人,被揭穿时何来慌张与惶恐? 他冷笑:“说了这么多,证据呢?没有这些,事情就是你臆想的,是你蓄意构陷本宫!” 宋成章没有与太子争锋相对,他拱了拱手:“陛下,太后,请允许臣传证人。有人能证实,太子殿下如何把北疆五城卖了!” 白明微挑唇,重头戏来了。 第1921章 这一笔一划,都是人命 随着几名金吾卫走进来,一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金吾卫的身后。 是孟子昂! 刘昱看了许久,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当初他与孟子昂原本就只有一面之缘,他贵为高高在上的太子,怎会费心思地去记一个小人物? 直到孟子昂跪在地上:“草民孟子昂,拜见陛下,太后。” 刘昱心里“咯噔”一下,就算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但他心底也清楚,出卖东陵水文图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对于这孟子昂,太后自然也是知晓的。 如今看到孟子昂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她就知道宋成章的确掌握了证据。 至于元贞帝,他也是用了一会儿的时间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上次知晓这个人的名字,还是因为李美人手中的“水文图”。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随即问宋成章:“哪找来的人?”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只因孟子昂若是这么好找,早就被人灭口了。 宋成章能把此人找来,那说明什么? 说明针对太子的审判,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局。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越众而出:“回陛下,孟先生是臣找到的。当初江北水灾时,孟先生在灾民之列。” “正当臣与越王殿下为解决水灾问题而烦恼时,便是孟先生毛遂自荐,为臣与越王殿下解决江北水患出谋划策。” “也是孟先生想到了利用庆都堰泄洪,清除河道淤泥的方式,让河流回归原本的河道,解决了江北的水患问题。” “倘若不是孟先生,江北赈灾绝对无法顺利进展,其中详情臣当时曾具表陛下。” 此言一出,刘昱震惊地看向白明微。 可这样的震惊,并非难以置信,而是一种终于接受了现实的木然。 “哦?”元贞帝饶有兴致,“当初朕还觉得奇怪,以为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竟然连奖赏都不领。” “如今孟子昂却站在这里指证太子,朕相当好奇,柱国大将军是不是控制了孟子昂出现的时机呀……” 言下之意,便是白明微早早就谋划了对太子的指证。 孟子昂在听闻元贞帝这样的言语后,他不经意地看了白明微一眼。 只因前段时日,他藏身于西楚。 严密的保护与妥帖的安排,使得他对大将军与西楚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他不清楚,大将军是否通了敌。 这是他所不确定,也不敢去想的事情。 而这眼神,却被元贞帝细心捕捉。 “白明微,在继续指证太子前,你好好给朕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此,白明微轻松应对:“回禀陛下,江北的灾情过去后,孟先生曾经请求臣保护他,只因有人不停地追杀他。” “臣也并未问及孟先生缘由,且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有才之士被害,便答应了孟先生的请求。” “就在秦丰业的丑事败露后,孟先生给臣送来信件,并告诉臣他被追杀的原因。” “因为与秦丰业有关,所以臣把孟先生推荐给了宋大人,这才有了孟先生出现在这里的结果。” 元贞帝听完,不由冷笑一声,很显然他视白明微的解释为自圆其说。 他目光隼利地看向孟子昂:“孟子昂,你抬起头来,告诉朕是不是白明微和宋成章找到了你,让你前来指证太子?” “你告诉朕!宋成章和白明微的一切行为,对东陵没有半点损害,倘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孟子昂垂眸,眼底有些许迷惘。 可是这迷惘,不是对白明微的疑心,也不是对宋成章的不信任。 而是他终于发现,正在与他说话的九五之尊,竟与他的生死仇人,有着许许多多的共同点。 就算他怀疑大将军与西楚的关系不简单,他也不会因此就出卖大将军,否则他这种恩将仇报的人,与畜生何异? 下一刹那,他的眼神变得清明,抬头回应了元贞帝的目光,显得坦然而磊落: “草民以九族性命担保,所说一切皆为事实,没有任何虚言。柱国大将军与宋太傅,也不曾有任何损害东陵的行为。” 元贞帝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打断:“皇帝,你让他说。” 元贞帝这才闭了嘴,好整以暇地看着。 孟子昂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刘昱,朗声开口:“当年草民受人引荐,得以为太子殿下办事。” “太子殿下把东陵舆图给草民,并命草民画出详细的水文图,就在草民即将大功告成时,秦家忽然出现了秦文锦,与草民争取察举入仕的名额。” “接着便是草民的父亲身败名裂,草民一家被迫离京返乡,一切看似秦文锦在与草民的竞争中对草民用了肮脏手段,但实则却是以秦文锦为掩护,对草民的灭口方式。” “自从离京之后,草民一家便遭受暗杀,数年之间大大小小的暗杀以及迫害,不下数十次。” “草民的父母、妻子、亲人,都在这个过程中丧命,草民苟且偷生,才侥幸留得性命。” “后来草民才知道,被赶尽杀绝的原因,竟是因为那一纸水文图,如此谁要杀草民,也就清楚明了了!” 说到此处,孟子昂又一次看向刘昱,愤怒与仇怨使得她双目通红:“就是太子刘昱,他为了一份水文图,戕害草民一家人的性命!” 宋成章适时附和:“据臣查实,水文图便是太子与北燕交易的筹码,他把水文图交给北燕,与北燕达成协议。” 孟子昂愤怒难当:“当时草民留了个心眼,所上交的水文图与寻常的水文图无异,倘若草民把真正的水纹图交付出去,只怕当年沦陷的,就不止北疆五城!” 说着,孟子昂取出一份羊皮纸,上头脏污不堪,血迹斑斑。 “这一份,才是当年草民画的水文图,这一笔一划,都是人命,都是冤屈!” 刘昱抬头,看向水文图时,眼底的恨与怒,很快就充溢出来:“笑话!你说水文图是本宫让你画的,你说是就是么?你有证据么?” “焉知你不是在污蔑本宫!焉知你不是那个真正与北燕人交易的人?焉知北疆五城的沦陷,不是因为你给敌人递去了舆图?” 孟子昂想要争辩,宋成章阻止了他: “孟子昂,够了,你说到此处就可以,至于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情脉络能否捋清,那是本官的事了。” 第1922章 此事你认不认?! 孟子昂及时止住话头,把那份满是血污的水文图呈上去。 梅公公眼疾手快,将水文图接到手中,随即呈给太后。 太后眼睛已经不大好了,韩公公立即取来烛火,让光线更充足些。 只是一眼,太后神情巨变。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梅公公把水文图呈给元贞帝。 待元贞帝看到水文图后,也不由得吃惊:“这……” 这何止是水文图? 一卷羊皮纸,囊括了整个东陵的山水地志。 虽然这不比记录地貌以及城镇村落的舆图更为细致。 但若是谁能掌握这张水文图,把它利用在行军打仗之上,只怕再厉害的强兵猛将,也无法御敌。 看到元贞帝变了脸色,太后顺势问他:“皇帝,倘若北燕拥有这张水文图,你认为当年霍世勋所守的凉城关,是否依旧坚不可摧?” 元贞帝不说话。 他昏庸无道,却并不是头脑蠢钝。 这张图究竟有多厉害,他心底是清楚的。 他没有立即回答太后的话,却是问孟子昂:“这张水文图,哪些人看过?” 孟子昂这般回答:“草民故意调整过的水文图,一份上呈给太子,还有一份卖给当初西楚送给东陵的其中一位美人。” “而这份最初的水文图,目前全天下唯有太后、陛下,以及草民自己看过,再无其他人。” 宋成章开口接话:“陛下,老臣并不曾知晓,孟先生身上有这样一份水文图的存在。” 无人在意孟子昂为什么把假的水文图卖给西楚送给东陵的美人。 很显然重点不在于孟子昂本身的故事,而在于这份水文图所牵涉的事情。 元贞帝把水文图接到手中,亲自将其卷起,递给王公公:“收好了,若有人敢探查这份水文图,一律视为谋逆!” 王公公捧着血迹斑驳的羊皮卷,如同千钧巨石压在身上。 他恭敬应下:“是,陛下。” 元贞帝目光落在白明微身上:“白明微,你为什么不说话?还是说你悄悄看过。” 白明微答非所问:“当初北燕的兵马,破了平城后便无法前进,一则是入关的凉城易守难攻;二则是整个翠屏山脉地脉水势复杂凶险,倘若不清楚其中底细详情,根本无法行军作战。” “臣简直不敢想象,倘若当初北燕拿到的那张图,是这一份令陛下和太后神情巨变的图,如今这东陵江山,还在否?” 元贞帝没空计较白明微的回答,只因这番话令他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因此他看向太子的眼神,也蕴了一丝杀意:“果真是朕的好大儿!” 刘昱闻言,当即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父皇,冤枉啊!儿臣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儿臣怎会出卖自己的母国?怎会出卖东陵?” “一切都是宋成章找这孟子昂蓄意陷害儿臣,如此居心叵测,颠倒是非,目的就是让儿臣替别人让路,还请父皇明察,还儿臣一个清白!” 宋成章见状,依旧没有选择和太子争辩,他只是拱了拱手:“陛下,请让臣传下一位证人。” 元贞帝袖子一挥:“传。” 很快的,一名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 被传上来的证人瞎了一只眼睛,左耳被厚厚的头发盖住,想来也失去了耳朵,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浑身上下无一处好地儿。 他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便看向刘昱:“太子殿下,好久不见,您可还好?” 刘昱面色一变,却很快镇定下来,故意露出疑惑神色:“你是谁?本宫认识你么?” 因为他知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且消息明显封锁了,无人知晓他正在此处孤立无援。 所以他必须全力应对。 定北侯与燕王从头到尾不说话,但越是旁观,他们就对局势愈发清楚。 看来那份水文图,是触及了今上的雷池了。 正在这时,证人继续开口:“太子殿下当然不记得了,因为如今的草民,哪还有当初在您身边听遣时的意气风发?” “您一定没想到吧?那样凶险的追杀,草民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兴许上天让草民活着,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这就叫做天道好轮回!”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面对太后和元贞帝开口: “启禀陛下,太后,草民曾是太子府中的门客,虽然鲜少露面,但太子府中的戚管事,以及门客刘锡、王翰箐等人,都识得草民。” 说话间,他看向身材瘦削的孟子昂:“便是这位孟公子,当年也与草民有一面之缘。” 话音落下,他把盖住侧耳与瞎眼的头发掀起:“孟公子,还有印象么?” “庄、庄先生?”孟子昂微惊。 证人挑唇:“正是小可,庄延。” 孟子昂露出会意的笑容:“看来先生的日子不好过。” 庄延没有再回应孟子昂,他朗声开口:“当初给北燕送水文图的人,便是草民!但最开始草民并不知晓,送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直到草民于平城被暗杀,一路逃往凉城方向,坠下悬崖捡回一条命后,经过多番查探,才清楚当时太子派草民去完成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草民存有太子与北燕接头人往来的亲笔信,以及知晓接头人的身份,包括送出去的水文图都经过哪些人之手,草民都一清二楚。” “草民站在这里,可以证明太子与北燕曾有交易,证明太子是一个通敌叛国之人!而当初为太子出谋划策的,便是另一名门客,陆幸安!” 说罢,他把装着信件的小匣子恭敬呈上。 梅公公接过匣子打开,里面同样露出血迹斑斑的一份信。 信封已经泛黄,说明了它历经了些许岁月。 梅公公把信拆开,递向太后:“太后娘娘,请过目。” 宋成章顺势开口:“陆幸安已被臣于昨夜缉拿,他已认罪画押,这是他的供词,陛下与太后可将其提上来对质。” 说罢宋成章呈上一份供词。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捏着那几张信纸反复阅览。 末了,她把信笺递给元贞帝:“皇帝,你看看吧。” 元贞帝把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什么发现!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又不能承认这个事实! 太后看出了他的窘迫,随即告诉梅公公:“把信给定北侯过目。” 定北侯双手接过梅公公递来的信,越看到最后,面色愈发阴沉。 太后问他:“看出了什么?” 定北侯恭敬回答:“此信用了特殊的传递消息方式,需要将信的内容拆解、组合,就知晓信件想要传递的真正消息。” “臣在其中看到了太子与对方的交易内容,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这边附图一份,所需条件几何……” “太子!”宋成章大喝一声,“你卖国通敌,祸乱东陵江山社稷,此事你认不认?!” 第1923章 不要再做困兽之斗了! 太子没有立即言语。 从庄延把他的亲笔信拿出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尽管现在宋成章所呈交的人证物证看似没有绝对的信服力,但宋成章捋清整件事情的脉络,完全是迟早的事情。 就算北燕那边一时半会儿无法求证,那也不重要,因为没有求证的必要了。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心底对秦丰业的恨,犹如滔天巨浪。 只因当初负责灭口一事,乃是秦丰业去办的。 这点小事都做不了,竟让庄延这东西活了下来,简直没用! 而一直旁观的白明微,看着庄延的背影若有所思——庄延并非她与越王找到的证人,而他一介文人,如何在坠崖后生还的呢? 纵使他坠崖后侥幸逃脱一劫,可他是太子通敌一事的见证人,追杀的人不可能在没有找到尸首的情况下了事,孟先生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除非有人在背后帮忙摆平了一切。 思及此处,白明微很快就意识到,有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人是谁也不难猜,必定是主导了阴山一战的幕后元凶元五。 元五把庄延留着,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牵制刘昱,然而如今被用来推倒刘昱,说明刘昱的倒台,有利于他的计划。 “柱国大将军。” 太后的点名,打断了白明微的沉思。 白明微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只因不管元五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目前来说双方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不能因为元五是敌人,就非要和元五对着干。 且先合作,把太子的问题解决了,至于元五以后的目的与手段,待解决了目前的事情,再来应对。 “太后,臣在。” 白明微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太后问她:“适才你在想什么,可是对此事另有见解?” 白明微没有迟疑,自然地应答:“回禀太后,臣方才在想,太子为何一言不发,倘若太子抵死不认,通敌一事该如何定罪。” 太后义正言辞:“倘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即便是当事人不认罪,也不妨碍国法的公正与严明。” 白明微伏下身子:“太后英明。” 可这番作为,却让刘昱怒火中烧。 他登时怒斥白明微:“怎么?柱国大将军见势不对,便开始落井下石了么?当初究竟是谁在本宫面前摇尾乞怜,哭诉越王刘尧对你的吝啬与利用的?” “且先不说这些证据是假的,就算本宫真做了这样的事情,也还轮不到你一条狗在本宫面前狂吠!” 不说别的,就说这一番辱骂,把元贞帝挺爽了。 他甚至还戏谑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期待太子能够继续发挥。 然而太后可不允许刘昱如此胡闹失仪,当即就给了韩公公一个眼色。 韩公公尖声提醒:“太子,辱骂朝廷重臣,有失储君风度,太后娘娘也说了,倘若太子清白无辜,太后娘娘绝不冤枉。事情还没有定论,太子就这般失态,究竟是为了哪般?” 刘昱也知自己失言,但他眼珠一转,便把话题往白明微身上引,意图混淆视听,模糊重点:“皇祖母,这白明微根本就是小人!” “是他找到孙儿,百般控诉越王对她的不公,恳求孙儿给她一个效命的机会,孙儿不忍朝臣受屈,对她多加照拂。” “孙儿料想好心有好报,岂料白明微早早就准备了一个陷阱,就是为了置孙儿于万劫不复之地。” “孙儿实在气恼,这才出言过激,还请皇祖母查明真相,不要让小人奸计得逞呀!” 元贞帝眉头挑了起来,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处置白明微的希望。 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宋成章一句话,在掐灭他念头的同时,又把话题引了回来: “太子,请你回答臣的问题!对于卖国通敌一事,你究竟认还是不认?!” 刘昱咬牙,心底骂了宋成章千万遍,但面上却还装作委屈的样子:“皇祖母,父皇,关于此事,孙儿实在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 “宋成章准备充足,庄延是我的人,且刚被抓的门客也是我的人,就连所谓的亲笔信都有了,我实在百口莫辩。” “至于这水文图、孟子昂,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实在是冤枉,他们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呀!” 宋成章看着刘昱声情并茂的狡辩,他不由得冷哼一声: “密信是否伪造,朝中无数大臣可以鉴定;庄延和陆幸安的证词是否为真,也可验证。” “太子你若是就此认了,回头是岸,也省却不少功夫;但若是太子你依旧执迷不悟,做困兽之斗,那么安东陵律例,理应重惩!” 刘昱冷冷地笑了:“宋太傅这话好没道理,通敌之罪,本宫若是认了,难道就能轻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这么想让本宫死,那么继续出招好了!” “本宫是东陵的储君,是帝后的嫡子,这点不屈的骨气还是有的,有本事你就继续编,继续造,本宫倒是要看看,你为了置本宫于死地,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宋成章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也就在这时,太后已经看完了陆幸安的证词 。 她让韩公公递给元贞帝。 元贞帝拿着记录证词的纸张仔细看了起来。 在太子紧张不安的眼神中,他把纸张往桌上一拍:“太子,你住口!” 这在众的人,除了太后,他最厌恶的便是白明微。 能让他放弃针对白明微,把注意力集中在太子本身,可见陆幸安的证词有点东西。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昱,失望与悲痛的情绪溢于言表: “太子,你告诉哀家,何为江山?何为社稷?何为苍生黎庶?何为战士?何为家?何为国?” 刘昱对这样的问题十分不屑,可太后认真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这些问题是认真问出口的。 他跪在地上,思索了许久,却回答不出来。 太后叹了口气,看向白明微:“柱国大将军,你起身,来回答哀家这个问题。” 第1924章 简直令人发指! 白明微站直身体,一字一句,缓缓回答:“太后让臣来说,臣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因这每一个词的字面意思众所周知。” “若作详细解释,其背后的含义实在广泛、沉重,三言两语实在无法概括。” “如果非要说个所以然出来,这江山社稷,百姓家国,以及一兵一卒,是人间至宝,职责所在,也是值得付出性命的存在。” 说到这里,白明微的落字,变得掷地有声:“为此,可呕心沥血,亦可粉身碎骨。” 太后闻言,唇畔挑起。 她看向太子的眼神,又黯然了几分。 她一声长喟,吩咐宋成章:“宋太傅,继续吧。” 宋成章应下:“那么,接下来臣就从百姓方面来说。” 说话间,宋成章盯着刘昱,双目慢慢滋生一种愤恨的情绪: “尽管太子通敌,是使得北疆五城沦陷的主因之一,且对北疆五城的百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但接下来臣要指控的,却事关整个东陵百姓。” “多年前,丞相白惟墉得先帝准允,于各州各县设立种子仓库,以尽量保证受灾民众不受影响地进行春耕。” “此举初设时效果显著,不论是旱灾还是水涝,受灾的百姓于来年仍然可以继续春耕秋收。” “但种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是比普通粮食更为优质的东西,用其烹出来的主食,深得权贵喜爱。” “因此救命的种子,也逐渐变成了谋利的工具。白惟墉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定下了相应的政策,这才最大限度地保证种子不被贪墨。” “然而虫子易清,硕鼠难除,就算地方小官不敢打种子的主意,但还是有不少硕鼠,依旧不断地贪墨这些种子。” “其中以秦丰业为首的窝犯,就从这些种子上谋取巨大的利益,其所贪墨的数量皆有账本所载,事实清楚证据清晰。” “但也有着更为隐蔽的贪墨手段,实施多年不曾被发现,此手段实在阴险,令人发指。” 说到此处,宋成章看向刘昱的眼神,愈发愤怒。 刘昱与宋成章对视,表情淡定且懵懂,仿佛他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完全知情,但那又如何? 不只拿刀的刽子手才是造成一个人死亡的原因,那背后驱使的人,也同样背负血债。 元贞帝对于白惟墉这个人,已经厌恶到骨子里,只是听到名字,他就忍不住厌烦。 他再也不想听到与白惟墉有关的事情,于是催促宋成章:“说重点,别长篇大论半天,也没有进入主题。” 宋成章收回看向刘昱的目光,继续说道:“百姓在领取种子后,便会带回家准备种下。” “在此过程中,仓库会认真核对发放的数量以及领取救济的百姓户籍,以确保种子能够如实发放到百姓手里。” “而谋取这些种子的手段,在百姓拿到种子之后才开始,如此就算时候朝廷查账,也查不到他头上去。” “至于太子是怎么做的呢?但凡有地方受灾,他会在第一时间与当地的地主达成协议。” “待灾民领取种子后,地主便会加租,受灾的民众本就朝不保夕,何来多余的银钱赁田租地种植?便只能用种子代替赁银。” “地主并不会把百姓逼上绝路,只会收取十之五六,积少成多,每次也能从灾民手中刮走数十万两。” “而这种地主加租之事,本就是民间交易,朝廷也不好干涉,百姓也会因没有被彻底断送活路而忍气吞声,因此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发现!” “太子刘昱!”宋成章指着刘昱,义愤填膺,“在短短九年的时间里,就用这种方式,敛财逾五百万两!” “而这些银钱,是他从百姓嘴里抢来的,他让本就艰难的民生,变得更加困苦!” “身为东陵储君,一国太子,怎能做出这种收刮民脂民膏的恶行?!此举已不止是失德!简直天理沦丧!” 刘昱一脸无辜:“皇祖母,父皇,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 宋成章冷笑:“你可以说这不是你做的,但你决不能说此事与你无关,因为这是你的门客出的主意,没有你点头,他们敢这样做么?” “你无需狡辩,所有账册臣已掌握,为你出主意的门客也招了,整件事情脉络清晰,证据齐全,不是你喊两句冤枉就能揭过的!” 说罢,宋成章呈上证据。 这些账册,先到了太后的手中。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 说起来,最先发现太子这个手段的人,是范蕊娴。 范蕊娴提出了疑问,再由五哥进行计算,加上暗卫的查证,最后查清整件事情并不难。 账册还是越王殿下亲手递到宋太傅手里。 没想到宋大人一介文人,做事竟这般雷厉风行,拿到证据后短短时间,便已经找到了太子的门客验证,并且让那门客招了! 这就是三公之一的能力。 和秦丰业那种靠旁门左道上位的人不同,这位宋太傅,有着真材实料! “啪!” 太后阖上账册,竟是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很显然已经怒到极致。 与太后的愤怒不同,元贞帝看向刘昱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欣赏。 这才是干大事的料,比秦丰业直接贪墨,实在高明太多了。 像是他的儿子。 思及此处,他身子向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太后开口,声音沉哑:“哀家记得,当年为了设立这种子仓库,惟墉与先帝筹备了数年时间,为此好费心力,只为让百姓有一份保障。” “先帝临走前,曾握着哀家的手说一遍遍叮嘱,‘种子、孩子’就是希望。” “只要还有种子,地里就能长出粮食;只要还有孩子,我东陵就能生生不息。” “却不曾想,先人日以继夜、废寝忘食才推行的政策,却被他的子孙亲手破坏。” “哀家没有看好这些种子,也没有教好自己的孙子,哀家实在是……实在是愧对先帝,愧对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太后彻底失态,当众哭了起来。 燕王和定北侯连忙上前安慰:“太后,且保重身子,这不是您的错,您如何能顾全这天下大大小小的事呀……” 元贞帝看到太后这样子,皱起的眉头昭示着他很不耐烦。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劝慰:“母后,您这是干什么,贪墨百姓救命种子的又不是您,您折腾自己作甚?” 太后声泪俱下:“皇帝,事关万千百姓的人命,你怎么能无动于衷?错误是你儿子犯下的,你就这种反应?” “怪不得秦丰业敢欺上瞒下,肆无忌惮地祸害东陵;怪不得太子敢偷天换日,有恃无恐地荼毒百姓。” “你是君上,倘若你都不在乎,叫你的臣子、你的儿子,怎么去在意他们本该恩养的百姓与本该守护的家国?!” “母后!”元贞帝第一反应是暴怒,只因太后这些指责,他根本就不认。 然而仔细想想,这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他要是敢与太后针锋相对,亦或者袒护太子。 那么秦丰业和太子犯下的错,这个锅会直接砸到他的头上! 不愧是母后,手段层出不穷,让人应接不暇、猝不及防。 想到这里,他按捺住怒意,用极尽哀求的声音开口:“母后您别这样,儿子也是担心您的身子。” “儿子先前也是被蒙蔽了,如今真相大白,朕一定会重罚!重罚!就算是碎尸万段,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第1925章 也算自食恶果了! 太后啼哭不止,元贞帝只能继续安抚,一时之间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太后身上。 而宋成章则继续发挥,不给刘昱狡辩的时间:“第三点,太子刘昱意图弑君篡位,其心可诛!”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怎敢?”刘昱再也按捺不住,万分急切地辩解,“儿臣绝对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请父皇明鉴!” 前面两件事,他可以暂且忍耐。 但这最后一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宋成章坐实。 只因他清楚,父皇可以不在乎江山社稷和百姓民生,但一定在意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要是宋成章对他的指证得到父皇的信任,那么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但元贞帝已经因为太后心烦意乱,根本没有时间在意他喊冤。 无人替他说话,宋成章的攻势,愈发凶猛:“臣有证据,证实太子殿下意图弑君篡位,请准允臣向太后和陛下呈上证据。” 太后伤心得死去活来,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元贞帝烦躁地摆摆手:“呈上来,都呈上来。” 得到元贞帝的准允,宋成章低声吩咐:“呈上来!” 不多时,有侍从捧着一个小匣子快步走进来,他跪到地上:“拜见太后,拜见吾皇。” 从侍从走进来那一刻起,刘昱的目光便紧随小匣子。 他心底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时,宋成章介绍小匣子里的东西:“这里头装的,是最喜欢用的象牙筷。” 此言一出,太子刘昱大骇。 他连忙垂下头,双目中的惶恐,昭示着他惊惧不安到极致。 只因他没想到,这件事情有朝一日会被揭发。 他吓得魂飞魄散,宋成章的声音,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白明微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不由得在心底嘲讽。 通敌叛国、鱼肉百姓,都不足以让太子变了脸色,如今象牙筷被呈上来,太子竟这般慌乱。 她一时不知该笑太子滑稽的反应,还是该笑元贞帝昏庸,连太子这等蠢货都能看得出来,元贞帝同样不在意江山社稷与苍生黎庶。 这时,宋成章把小匣子打开,准备向大家说明这其中的玄机。 却不曾想,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的懿旨,秘而不宣。 说到底觉得解脱的,无非秦氏一人而已。 宫人对她的称呼,依旧是“皇后”。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她一身素衣,缓步而入。 虽然她穿着俭朴,但她的气色,比白明微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那坦然随和的气度,是秦氏身上未曾有过的。 太后眯起眼睛:“你来做什么?” 秦氏盈盈拜下:“给太后、陛下请安。” “母后!”太子立即向她抛去求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失怙无依的雏鸟,任谁看了都顿生怜惜。 然而秦氏根本没有理会他,只是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和太子无关,恳请太后、陛下重罚。” 刘昱暗自松了口气。 没想到母后竟然会为他担了所有罪责。 这样也好,有母后的帮助,他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太后看了一眼王公公,王公公立即垂下头。 如果没有人给予方便,先皇后怎么能进来? 这承明殿外守着的宫人都是谁的人,还用问么? 对于突然出现的变数,太后想阻止也已来不及。 只能继续审下去。 但因为适才太过伤神,她此时已是没有力气说话,于是她吩咐宋成章:“宋太傅,你替哀家好好审审。” 宋成章很快就意会太后的话,矛头一转,指向秦氏: “敢问皇后娘娘,您说这一切都是您指使的,那么微臣敢问一句,您指使太子做了些什么么?” 秦氏没有立即回答,很显然她对太子的所作所为,的确不太知情。 太子也很上道,连忙委屈巴巴地开口: “母后,您为何要如此?不论是把水文图给北燕,还是贪墨百姓的种子,这些事我们都没有做!不能因为别人栽赃陷害,而我们百口莫辩就承认啊!” “是宋成章他胡说八道!是他蓄意构陷儿臣,儿臣什么都没做,母后不能因为心疼儿臣,就担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皇后闻言,淡声开口:“水文图是我逼着太子给北燕的,因为我想帮助父亲,只要父亲如鱼得水,母族便会兴旺发达。” “所以我才逼着太子助父亲一臂之力,让父亲的计划更为顺利,事后我也得到了父亲送来的银两,一切都是我做的!” “至于贪墨百姓的种子,也是我逼着太子做的,白惟墉那老东西真是暴殄天物,那些优质的粮食本该在我等的桌上,他竟免费给百姓!” “真是笑话,没了那些种子,难不成天下百姓都活不成了?拿着国库的银子,给他自己赚美名,我为什么要成全他?” “所以我逼着太子想方设法破坏他的计划,果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和父亲你争我斗,一切都合我心意呢!” 这些话,谁都知道是“皇后”顺着太子的提示才说出来的。 然而要是皇后坚称一切是她指使,而且“皇后”的话若是不能推翻。 那么到了最后,太子也不用担主责,只要留有一条命在,还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太后深吸一口气,显然也为此烦恼不已。 至于元贞帝,太后吃瘪他心里就能暗爽,所以他乐得看戏。 宋成章不着痕迹地看了白明微一眼,似在征询“皇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白明微轻轻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皇后”为何突然到此。 说起来,“皇后”的心思还真的不好猜。 突然来救儿子,就很莫名其妙。 看着在众都陷入了沉默,刘昱心中暗自得意。 只要母后肯护着他,那么他就不会完蛋。 他倒是要看看,宋成章还能有什么招! 也就在这时,白明微越众而出:“太后,陛下,容臣插一句嘴。” 太后点点头:“你说。” 白明微看着宋成章手里的象牙筷,接着走过去:“大人,请借末将一下。” 宋成章一时不清楚白明微想做什么,但还是把象牙筷递了过去。 白明微接到手中,径直走到秦氏面前,把象牙筷递向秦氏:“放入嘴里。” 秦氏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白明微含笑:“宋太傅指控太子用象牙筷弑君,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你指使太子做的,想必这象牙筷上面的毒,也是你让太子下的,你把象牙筷放进嘴里,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宋成章霎时会意白明微的意图,连忙给出助攻: “皇后娘娘,您不敢么?这是怕了?既然您已经背负了通敌叛国以及戕害百姓的罪名,那么您必定不得善终,此时自我了结,也算是全了您自个儿的颜面。” 秦氏依旧不为所动。 元贞帝摸摸下巴,没有开口的打算。 太后默默地看着,不打算阻止白明微和宋成章。 太子刚要开口提示,却连忙闭了嘴巴。 只因他也明白了白明微和宋成章的意图。 第1926章 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坏种! 刘昱心底清楚,他不能给母后任何提示。 一旦他给了母后提示,那就意味着他对象牙筷这件事知情。 事关龙体,就算有母后为他挡着,他也必死无疑。 所以唯一的生路便是咬死不是他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这样做,母后无法知晓这象牙筷的秘密,那么适才母后说所有事都是母后指使、威逼他行动的那些话,也都会被推翻,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只因他心底清楚,父皇或许不顾百姓死活,但事关自身,父皇都一定会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白明微! 待这件事情过后,他第一个饶不了白明微! 刘昱恨得咬牙切齿。 没有太子的提示,秦氏果然不知其中玄机。 太后的话语,为此事盖棺定论:“没听到太傅和大将军的话么?” 秦氏一怔,随即把象牙筷接到手里。 她看着手中光洁如玉的象牙筷,唇角挂上淡淡的笑意。 像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以从容赴死那般坦然。 接着,她把象牙筷放到自己的口中,缓缓阖上双目。 元贞帝静静地看着,眼底有些许惋惜稍纵即逝。 毕竟那是相伴多年的发妻,也是他年少时求而不得的女子。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想知道毒发身亡,究竟是一番多么可怕的场景。 可是过了许久,久到坦然等待死亡的秦氏,甚至体验到一丝恐惧,白明微这才开口打破沉默: “皇后娘娘,您好像对这个结果感到疑惑,是因为您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毒发身亡,对么?” 秦氏淡声开口:“这上头的是慢性毒药,想要毒发,也得积年累月,如此才不被发觉,不是么?” 白明微没有继续与秦氏说话,她朝太后拱了拱手:“太后,臣以为,皇后娘娘在说谎,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象牙筷上的玄机。” “适才她信誓旦旦,声称太子的所作所为,皆是她指使威逼,结果连象牙筷上的玄机她都不知晓,她如何指使?如何威逼呢?” “所以臣以为,一切皆是太子的意思,皇后娘娘为了维护儿子,所以才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皇后娘娘肯为太子连命都不要,这一番慈母之心,实在令人动容。” “但也正因为这一番慈母之心,才纵出太子殿下这种不分轻重,恣意妄为的性子。” 秦氏垂下眼眸,不作任何挣扎。 她就这么站着,明明深处其中,却像是置身事外。 她已经不准备开口了。 “白明微!”刘昱怒喝,阻止白明微继续说下去,“你够了!母后也是你能指责的么?你以为你是谁?!” 白明微后退一步,拱手:“臣僭越了。” 说罢,她便退到一旁,闭口不言。 刘昱恨得双目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活撕了白明微。 与宋成章等人不同,她对白明微的恨意中,夹杂着愤怒。 只因他认为白明微是叛徒,是原本对他俯首称臣,却又落井下石的叛徒。 事关自己,元贞帝再也等不及知晓真相。 于是他吩咐宋成章:“这象牙筷上有什么玄机?” 宋成章叹了口气:“陛下,您年富力强,后宫妃嫔不少,然而诞下越王之后,后妃再无所出,您不觉得奇怪么?” 元贞帝手掌按在膝盖上。 他倒是觉得奇怪。 但这种事叫他如何宣之于口? 总不能问御医,他是不是纵情过度,把肾给用坏了。 平时御医给他请平安脉,也不好直接说有什么问题,只能在他的药方里加上药物进行调理。 这是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治疗方式。 如今宋成章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他多少有些不悦,但倘若这事与太子有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后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治疗肾亏了呀…… 心底虽然这么想,但是表面却还要做做样子。 他摸摸下巴:“莫非,此事另有缘由?” 宋成章拱手:“回禀陛下,正是如此,这象牙筷上,被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倘若经常用它用膳,时长日久,便会有碍生育。” “这药水亏的是男性根本,因为这不是毒,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就算是御医,也查不到缘由,只以为是陛下劳累过度,所以伤了身子。且陛下膝下已有九名皇子,在子嗣之上,也没有那么多要求。”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才让太子逍遥法外,而陛下也错过了最佳调养时机,自越王后再无所出。” 刘昱低下了头,思绪飞速转动,想要在其中寻一丝生机。 “哈哈哈……”元贞帝突然放声大笑,“太子才年长越王几岁?你说他那么小,就已经知道对朕下手,让朕无法生育么?” “这怎么听着,都是天方夜谭,要是太子这么聪明,现在就不会跪在这里,等待审判。宋成章,你这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刘昱连忙开口:“父皇,儿臣才长九弟不过几岁,倘若真如宋成章所言,那象牙筷上有儿臣下的药,那么儿臣六七岁就已经是个心黑手辣的坏种。” “在下了药之后,儿臣理应继续除去弟弟们才是,怎么儿臣的几个兄弟,都还活得好好的?” “这是宋成章等人的栽赃陷害,明显的栽赃陷害,如此居心叵测,儿臣实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儿臣是储君,动储君就是动国祚,宋成章他们要祸乱朝纲,颠覆刘氏江山啊!父皇明察!定不能饶恕乱臣贼子!” 刘昱说得义愤填膺,就好像煞有其事一样。 然而面对他的狡辩,宋成章根本就不慌。 他缓缓说出了这背后的故事:“殿下幼时,以韦贵妃最为受宠,越王诞生后,更得陛下垂爱。” “在越王殿下满月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越王殿下身上,无人在意已被立为储君的您。” “备受冷落的您满腔苦闷和嫉妒无处发泄,躲到司膳房里,想要破坏食材,让满月宴无法继续下去。” “偶然间听到御厨的对话,从中得到启发,于是殿下便开始养宠,并且用宠物试药,直到殿下的爱宠,再也无法生育。” “然后您便把这个方法,用到了陛下身上,因为您尚且年幼,胆子还没那么大,所以下的药药力会有碍子嗣但不伤性命。” “也正是因为这份胆小,才让您的计谋得以成功,之后您果真再也没有多余的弟弟分宠。” 说到这里,宋成章拔高音量: “太子你倒是想顺道除去其余的皇子,可你有这本事么?哪个皇子没有个厉害的母族护着,您杀得了他们么?” 宋成章的话,令在众脊背发凉。 年纪还小怎么了? 不能因为孩子年纪小,就觉得他们必定是纯善之辈。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像畜生一般,三四岁就会凭本能除去兄弟姐妹,以此减少竞争,获得更多的资源。 而这字字句句,也都说中刘昱的内心。 他恼羞成怒:“宋成章,你编,你继续编!本宫倒想看看,你能妖言惑众到什么时候?!” 宋成章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请旨:“臣有证据,请太后、陛下准允臣把证据呈上来。 第1927章 按律当诛! 元贞帝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自是愤怒太子竟然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但也欣赏太子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 复杂的情绪转来转去,最后归于单一的愤怒。 听宋成章请求呈上证据,他简直迫不及待:“都呈上来,多余的话就别说了!” 有了元贞帝发话,事情自然十分顺利。 不多时,一只小瓶子被呈了上来。 宋成章解释:“这是很寻常的东西,生活富足的人家用来与猪油混合炒肉,味道则更加香浓。” “但是这东西对制作的工序要求很高,倘若做不好的话,则会有损男性的生育功能。” 众人都好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太后却已知悉:“这是棉籽油吧?” 宋成章点头:“回禀太后,这正是棉籽油。” 太后问:“你刚刚不是说药水么?这棉籽油能称为药么?宋太傅,你也是三朝元老了,用词怎么如此随意?一点都不严谨。” 宋成章不急不缓地开口:“这棉籽油,民间用来治疗恶疮、疥廯等问题,称为药也不为过。” “再者就是,太子使用的,不仅单一的棉籽油,而是经过特殊工序调配的药水。” “陛下日常的食物当中,本就有棉籽油,替陛下试毒的宫人不能使用陛下的筷子,而陛下也很难吃出其中的区别。” “时长日久,毒害越来越深,自然就彻底影响了陛下的身体。谁能想到,厨子训斥助手的话语,竟成为毒害陛下的灵感来源。” 宋成章自是没法调查出当年太子因何得到灵感。 然而把整件事的脉络捋清楚后,便不难发现,太子是在越王的满月宴后,便开始捣鼓这东西。 而太子的行踪不难查出来。 如此稍加推敲,便能得出太子知晓棉籽油用途的前因后果——必然是厨子训斥助手,棉籽油若是不能正确榨取,会有怎样的后果。 太子把这话记在心上,谋划了之后的种种。 “呵呵……”元贞帝忽然笑了出声,他目光死死攫住太子,咬着牙问,“太子,对此你怎么解释?” 太子心一横,继续狡辩:“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儿臣没做过,儿臣不认!” 宋成章继续开口:“当年帮助太子照顾爱宠的宫人,以及帮助太子调配此药的人,还有帮助太子将象牙筷浸泡到药水里的人,甚至是其他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的人,臣都已经找齐。” “他们的证词加在一起,可以把整件事情串联起来,事实就是太子对陛下下毒,让陛下自越王后再无所出。此事板上钉钉,辩无可辩。” “既然如此。”元贞帝的目光依旧盯着太子,“那就不必再审了。” 刘昱悚然一惊:“父皇……” 元贞帝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东西一样,把目光移开。 他深吸几口气,才没有当中失控。 末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能告诉朕,通敌叛国、荼毒百姓,以及损伤龙体,太子这罪应当如何定?” 众人缄口不言,白明微第一个回答:“回陛下,按律当诛!” “白明微!”刘昱暴怒,“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贱人!” 白明微对刘昱的辱骂不以为意,继续拔高音量:“太子刘昱,通敌叛国、荼毒百姓、损伤龙体,按律当诛!” 第1928章 请废太子! 太后最后看了刘昱一眼,选择沉默。 元贞帝摸着下巴,没有立即拍板。 他看白明微的眼神实在过于愤怒,叫人无法分清,他究竟是恨太子的所作所为,还是恨白明微做那出头鸟。 从棉籽油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刘昱就知道大势已去。 更何况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被宋成章给找了出来。 倘若只找到其中几人,那么他还有辩解的余地,只因这些人压根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因为年纪小小的他,就已经学会了把同件事情的不同部分交给不同的人负责。 只要这些人没有交集,事情就不会暴露,如此也没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一直平安无事这么多年。 怎么好端端的,就被揭发了呢? 他也不明白,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思及此处,刘昱双目充血,目眦欲裂地看向宋成章:“告诉本宫,你哪里来的这些消息?” 白明微眼睫颤了颤。 这些消息,还是蒹葭察觉出来告知她的。 后来顺藤摸瓜,也就查到了太子头上。 最后由越王把这些证据交到宋大人手中。 否则谁能想到,今上自越王后再无所出的原因,竟是太子在很多年前,就在象牙筷上用了药。 尽管已经见过小传义和玉衡这样聪明的孩子,但她始终无法想象,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会心机深沉到亲自策划了亲生父亲绝嗣? 既有如此心机,又为何现在愚钝到如此地步? 她始终想不明白。 不明白呐…… 当然,宋成章也没有提及任何人,他给出的理由却叫人无法质疑: “秦丰业在很久以前就防着太子,他日日伴在君侧,怎会察觉不到异样?” “既是已经察觉到了,那必然会去探个究竟,所以掌握太子做下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但因为当时他与太子你的目的一致,他也没有揭发你的必要,关键时刻还能给你致命一击。” “太子好奇臣是怎么发现的么?自然是在清算秦丰业罪孽的过程中,从秦丰业心腹手下那里得来的消息。” “好样的!”太子瘫倒在地,颓然地说了一句,“事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辩驳的必要?要杀要剐,随便吧!” 宋成章眯起眼睛:“太子,臣是不是可以认为,您对这一切指控都供认不讳?” 刘昱拒绝回答。 此事既然已经暴露,除非有大罗神仙来搭救,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转机。 父皇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父皇一定会杀了自己! 白明微的目光,不时落在秦氏身上。 秦氏突然到此,已经让她很怀疑了。 她总觉得,倘若秦氏真心要救太子,一定还有后招。 正此时,秦氏果真准备开口。 白明微心叫不好,立即看向宋成章。 果然宋成章那边也觉得不对,他立即一撩衣摆跪下:“太子无德,请陛下依照东陵律,废太子!” 从头到尾没怎么参与的定北侯与燕王,也同时跪下:“请陛下依照东陵律,废太子,以正国法!” 这一次,白明微没有开口。 此时成败与否,全在元贞帝一念之间。 她如此招元贞帝恨,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至于宋大人的切入点,也很正确——她适才提出杀太子以儆效尤,若是宋大人再这么说,今上心底一定不高兴,只因今上恨毒了她。 但宋大人提出的是废太子,与她的提议不同,那么今上点头的可能性就会很大。 再者,太子若是不能直接处死,让此事立即得以了结的话,先废去储君之位更为保险。 否则给了太子喘息时间,什么变数都会有。 元贞帝身子向后一靠,手指不停地在膝上叩着。 很显然,他即将要做出决定。 白明微紧紧地盯着秦氏——想知道这秦氏,究竟有什么后招。 “ 第1929章 功败垂成么? 果然,秦氏对太子即将终结一事表现得毫不在意。 就在元贞帝即将宣布对刘昱的裁决时,她冷冷地问了一句:“陛下,你我二人新婚之夜的约定,还算数么?” 元贞帝身躯一震,霎时变了脸色。 很显然这个提示,叫他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元贞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元贞帝的身上。 唯有白明微,静静地注视着秦氏。 似乎就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秦氏的意图。 众人的目光令元贞帝如坐针毡。 他清了清嗓子:“朕答应过你的事,定不会食言而肥,眼下国事重要,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注意场合。” 秦氏不依不饶,抬眸看向元贞帝,与其四目相对:“那么,请陛下兑现承诺,对太子不杀不废。” “倘若陛下不应允,当年我们的约定便会被广而告之,我是不在意,但就是要看陛下是否还有几分在意了。” 说完,秦氏给了元贞帝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便起身,一拂袖子径直转身离开。 这一幕,使得在众不由惊诧。 可更叫大家惊诧的,竟是元贞帝并未因此动怒,反而显得有几分不安。 太后看在眼里,便知那秦氏掌握的,一定是很大的把柄。 当年所谓的约定,必然事关重大。 于是太后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决定:“皇帝,你把太子带走,哀家有事与几位大人商量。” 元贞帝本就被秦氏的话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时间与太后争锋相对,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儿子这就把太子带下去教育。” 燕王和定北侯有些不明所以,只因弄了这么大阵仗,太子竟然没有被废,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 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贞帝捏住刘昱的后颈,就这么离开了。 刘昱更是一片茫然。 本来他都快要放弃了,却不曾想母后一句话,就让事情有这样的结局。 怪不得母后始终从容,原来是握有王牌在手。 眼下他是不必死了。 那么想让他死的人,他必定要令他们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思及此处,刘昱在临走前给了白明微一个极为阴狠的眼神。 白明微假意看不见,与宋成章等人同时行礼:“恭送陛下。” 元贞帝带走太子后,燕王第一个开口:“太后,眼下怎么办?” 废太子是太后主张的;他们宗亲的立场,也是太后需要他们摆明的。 本以为废太子一事水到渠成,没想到中途竟出变数,太后现在又是这种情况,要是将来太子秋后算账,他们宗亲应当如何自处? 太后也知晓燕王的顾虑:“废太子一事不会有任何更改,但眼下不宜操之过急,得清楚‘皇后’和皇帝当年做的约定是什么才行,免得不小心弄巧成拙,使得先前付出的努力都功败垂成。” 宋成章摸了摸下巴:“相比较于其他,更让臣不解的是,皇后娘娘今日到这里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眼下也没有外人,况且太后把元贞帝支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在这里商量个应对办法出来。 白明微有话直说:“这很简单,明显就是给陛下和太后添堵来了。” 燕王皱眉:“柱国大将军,慎言。” 白明微冲燕王拱拱手,随即继续开口: “太后,臣不认为皇后在意太子的死活,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做这个皇后的,太后您心里应当一清二楚。” “皇后心中有怨气,但碍于君臣之别,她又不好直接撒气,今日之事便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倘若她想救太子,她本可以直接私底下与陛下开口,而不是等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胜券在握了,她才提出当年之事。” “倘若陛下依她所言,太子不废不杀,那么今日的审理,都会沦为一场笑话。” “如此堵心的不仅是一心明正典刑的太后,还有我们这些遵国法予太后支持的臣子。”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 “秦丰业罪大恶极,太子又犯下如此滔天罪恶,陛下太后再怎么仁慈,只怕皇后的处境都好不到哪里去。” “左右都是个死,临了给别人找点不痛快,皇后心底才能痛快,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话说得直白浅显,半点都不委婉。 说实在的,像定北侯燕王等平日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的性子,根本就受不了。 然而他们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而太后也明显赞同她的分析,不由得长喟一声:“今日之事,决不能功败垂成。” “不论皇帝与她有什么约定哀家都不在乎,哀家在意的是,不能让这样一个人坐上东陵九五之位,否则祖宗的基业,都要毁在他手里。” 白明微目光扫视一圈,只见众人都缄默不言。 她也能理解,定北侯和燕王各有立场,而宋大人又因旧事不好说话。 她索性恶人做到底,提出了建议:“太后,臣以为只要解决了皇后娘娘那边,那么当年的约定,也就不复存在。” 燕王大惊:“白明微,你疯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那是皇后,一国之母,你身为人臣,怎能信口胡诌?!” 太后开口制止燕王:“燕王,你先别急,秦氏已经不是皇后了,只是那废后旨意秘而不宣,无人知晓而已。” 燕王一怔,随即垂下头: “太后,臣多嘴了,既是没有公开,那么皇后就还是一国之母,是陛下的原配妻子,也是储君的生母,是为东陵皇族诞育过子嗣的功臣,不能轻易说动就动,否则怕是会影响颇大。” 白明微笑了笑:“燕王,皇后娘娘既是求死,何不成全于她?” 是的,就像她说的那样,秦氏今日是来给太后和皇帝找不痛快的。 胆大包天如此,必然也是嫌自己活够了,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捣乱。 如此要求,何不成全? 只要秦氏一死,约定就不作数,那么元贞帝无所顾虑,废太子一事也就会少了阻碍。 同样能达成目的,只不过手段有些令人不齿而已。 燕王一脸不满:“柱国大将军,你简直放肆!” 太后再次制止了燕王。 她看向宋成章:“成章,你怎么看?” 第1930章 这条命,得她去取 宋成章怎么想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后怎么想。 宋成章的回答,就要说中太后的心思,否则这个问题,太后也不至于问别人。 但见宋成章默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回答:“通敌的储君,绝对不能成为一国之主,否则江山亡矣。” “身为臣子,我等有义务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还请太后下一道懿旨,让我等去排除障碍。” “怎么宋太傅你也……”燕王皱着眉头看向宋成章,似乎不明白宋成章这样说的原因。 定北侯阻止了他:“燕王,一切有太后做主。” 燕王没有再言语。 而这时,太后也开了口:“哀家老了,老眼昏花,很多事情已经看不明白了,既然你们与哀家想到一处,那说明哀家还没有昏聩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你们的心意哀家领了,剩下的事情,就让哀家来做吧,有些罪恶,哀家不希望你们来背负。” 说完,太后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吧,柱国大将军留下。” 宋成章等人对视一眼,随即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承明殿内,只剩下白明微。 两位公公站在太后左右。 太后凝着白明微,许久才开口:“知道哀家为什么留你么?” 白明微垂头:“臣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笑了:“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哀家为什么留你。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哀家问你,越王于你而言,算是什么?是复兴你白府的工具,还是你掌权的提线木偶?” 白明微跪地:“太后,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还请太后明察。” 太后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白明微,你是惟墉的后人,依哀家与惟墉的交情,以及惟墉的为人,哀家本该欣赏你、重用你,但不知道为什么,哀家始终无法喜欢你这个人。” “你是东陵的刀刃,只要能够把你握好,一定大有用处,但是你这把刀太利了,哀家实在害怕有朝一日,你反扑上来,反倒是伤了用你的人。” “所以哀家才会让你去请皇帝,也只有皇帝始终忌惮你、冷落你,才能让你有些许紧张感,不至于因为没有掣肘而恣意妄为,白明微,你的脑袋上悬着一把刀,你可别忘记了。” 白明微对这番话,没有多特别的感觉。 她一刀一剑打到这个位子,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也是为了坚持她一直奉行的原则。 不是为了知遇之恩,也不是为了君臣之谊。 太后怎么看她,她不在意。 况且太后会这么想也没错,身为一个手握兵权的臣子,她的确有些过火了。 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从大义上讲是为了东陵。 但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无疑是令人不安的。 没有哪位睿智掌权者,能够纵容她一直这么做。 基于此,她没有反驳太后,只是郑重地点点头:“臣明白。” 太后叹了口气:“既然你提出扫清障碍,那么哀家的懿旨,便由你去传吧。” 也就是说,秦氏的命,需得她白明微去取。 第1931章 这废后,果然另有目的 太后这行为的背后,大有深意。 这是要她没有回头路,只要她去办了,倘若办不妥,让秦氏和太子有了一线生机,那么他们第一个要除去的,必定是她。 她对此一清二楚,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情绪,权力斡旋与倾轧,向来便是如此。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道命令:“臣,谨遵懿旨。”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挥手:“你去吧。” 至于是什么样的懿旨,并未书写下来。 办得好就是先斩后奏,拥有国法范围内的自主决定权。 办得不好,那便是假传懿旨,一切罪责由她承担。 白明微对此,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韩公公很不理解太后的想法,索性直接问出口:“太后,您何必这般逼迫大将军?分明您很看重她,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她做。” 太后长喟一声:“哀家自是看重她的能力,也信得过她的为人,可哀家终归是担心她的处境。” “皇帝不喜惟墉,连带她也恨之入骨,皇帝现在碍于她的兵权,尚且不敢行动。” “但若是皇帝一意孤行,非要取她首级,为此连北疆的安危都不顾,远水解不了近火,她又如何能利用那兵权力挽狂澜?” “再者,太子倒台后,便是越王最有可能立储,她作为越王的支持者,处境更加危险。” “所以哀家要逼一逼她,让她没有退路,这样她才能背水一战,最终才能保住我东陵的未来与基业。” 韩公公还是不解:“既是如此,为何您不好好说呢?倘若她不能理解您的苦心,怕是会适得其反。” 太后笑了笑:“哀家老了,不能用恩义绑住柱国大将军,否则为了这点恩义,她怕是会做出一些违背她心意的事情。” “她还那么年轻,哀家希望她能遵循自己的心意,好好干出一番事业,所以哀家不能让她感恩。” “她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哀家相信,只要哀家与她的目的是一致的,那么她便不会与哀家背道而驰。惟墉的后人,哀家信得过。” 两位公公垂下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后之所以如此对待柱国大将军,一方面是一名合格的上位者对自己手中的剑必然会做出的选择, 另一方面,太后怕是担心她自己被陛下残忍对待,倘若她就此含恨离去,感恩于她的柱国大将军会憎恨陛下。 她这是为了身后事而考虑。 数十年如一日,向来为东陵殚精竭虑。 可就是这样的先帝和太后,怎么会养育出陛下那样的性子? 他们不知道。 太后也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 另外一边。 白明微携太后口谕去了秦氏的寝宫。 虽说秦氏正在修身养性,但因为废后懿旨没有公开,秦氏寝宫的摆设以及随侍,基本没有任何改变。 有太后的口谕,白明微顺利地进入了屋里。 见到秦氏,白明微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 秦氏跪在地上,神龛上供着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幅没有任何画像的空白画。 白明微知道她在祭奠谁,没有打扰,默默地等待秦氏把香上好。 秦氏站直身子,对着画像双手合十,慢悠悠地开口:“我就知道来这里的人,会是你。” 白明微含笑:“既然皇后娘娘猜得到来这里的人会是我,那也应该知晓,我来这里的目的。” 秦氏屏退左右,淡声开口:“我早已不是皇后,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所以虚假的那套称呼就不必了。” 白明微默不作声,等待秦氏先把要求提出来。 果然过了片刻,秦氏转过身,问:“不宣旨么?” 白明微笑意未变:“不着急,等你说完的。” 秦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怪不得秦家和昱儿都败在你们手里,柱国大将军果然聪慧,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将来送我最后一程的,也会是你。” 白明微没有言语。 秦氏见状,并未多说,只是道:“和我做一桩交易,如何?” 白明微道:“说说您的条件。” 秦氏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白明微:“把我带出宫,我就告诉你,当初陛下与我的约定是什么。” “顺便一说,当初那个约定,我从未宣之于口,直到今日才提出来,那是因为这个约定,能够动摇陛下的根基。” “倘若你知晓这个秘密,相信一定对你所谋划的事情有帮助,你意下如何?” 原来秦氏承明殿走了一圈,不仅是给皇帝和太后添堵,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引她来到这里,只为了谈交易。 不得不说,想法是好的。 但秦氏什么都算到了,却没有考虑到她的个性。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件事,她很小就明白了。 所以她不假思索:“我拒绝。” 秦氏有些难以置信:“拒绝?这可真是新鲜事,柱国大将军竟然不想拿捏能够动摇帝位的把柄。” 白明微笑了笑:“我不管那个把柄究竟有多厉害,我也不管它究竟能不能帮到我,我都不在乎。” “只因那把柄在你手里,倘若真有那么好,你应该握到最后,而不是拿来当做交易的筹码。” 秦氏微微眯起眼睛,开始用语言激白明微:“我以为柱国大将军的格局没有那么狭隘,所以才费心促成这一次见面。” “却不曾想,柱国大将军竟是这般目光狭隘之人,倒是浪费我尽心安排,真是令我失望呢。” 白明微笑了:“你这话,给别人说说也就成了,对我说你觉得我会信么?” 秦氏看了白明微一眼,随即转过身,轻抚墙壁上挂着的空白画卷:“你知道我在纪念谁吗?” 白明微没有说话。 秦氏眉目含笑,声音极尽柔情:“我纪念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真情,也是一个英年早逝的人。” “他是玉京备受瞩目的青年才俊,业精六艺,才备九能,本该大展宏图,却死在了上位者的一场胡闹。” “倘若他还活着,他一定做了很多事情,因为他曾跟我说过,他要让东陵再无战火,让百姓再无饥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年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未来充满憧憬,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但是天不遂人愿,好人总是命不长呢……他死了,我也死了,死在接到他死讯的时候。” “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去给他扫扫墓,所以我才把陛下的那个把柄,揣在心里很多年,只为换得在他墓前倒上一杯清酒的机会。” 说到这里,秦氏依然笑着,只是眼中含了泪水: “大将军,我们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倘若可以,我也不想成为秦丰业的女儿。” “我和父亲,从来都不是一种人。如今父亲终于得到了报应,而我作为父亲的亲生女儿,也无法独善其身。” “左右都是死,怎么死我都无所谓,反正我这数十年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只是我不甘心,我还有遗憾,我还想为他捋一捋坟头草,送上一支他最喜欢的花,倒上一杯他爱喝的酒,在他墓前讲一讲这些年的经历。” “只要得偿所愿,我便再无遗憾了。大将军,你我都是女人,你应该能够理解我这份心意,对么?” 白明微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十分玩味。 第1932章 只怕会是隐患呐…… 秦氏似有些恼羞成怒,只因白明微的笑容,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切。 当然,她的猜想并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白明微的确看穿了她。 一个连自己儿女都不关心,也不在意他们生死的人,怎会是长情之人? 怎会是重情重义之辈? 又怎会记得多年前那段往事? 所以就算她在白明微面前哭瞎了眼睛,她也得不到白明微的信任。 最后,她来了这么一句:“你……当真铁石心肠呢!” 白明微没有与她争辩,面无表情地宣了太后的懿旨: “秦氏,念你身居后位多年,无甚大过错,哀家让柱国大将军送你一程,也算全了你的颜面,以及这些年的恩义。” 说完,白明微掷地有声:“秦氏,接太后懿旨。” 秦氏看着白明微,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苍凉。 她问:“废后旨意未曾公开,你可知,杀死皇后是什么罪过?太后连懿旨都懒得写下来,你也敢来取我的性命?” 白明微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取下束发的钗子,淡声开口:“不会痛的。” 秦氏面色一白,藏在袖底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 似乎这一刻,她才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也只有这一刻,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终结于此。 但她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告诉你当年那个约定的具体详情,换你今日不动手。” 白明微把玩着簪子:“那你说吧!” 秦氏盯着白明微,颤着声开口:“当年我被陛下偷天换日,稀里糊涂成了太子妃,那时候我是想死的。” “但是陛下许我后位,还答应我太子只能生于我的腹中,甚至还告诉我一个秘密,来证明他的诚意。” “那个秘密,一旦公之于众,陛下便会身败名裂,甚至威胁他的帝位,那个秘密就是……” 忽然间,秦氏睁大了眼睛,有鲜血从口鼻溢出。 但动手的,却不是白明微,而是另外一个人。 白明微默默地把钗子别回去,准备转身离去。 王公公接住秦氏缓缓倒下的身子,叫住了白明微: “柱国大将军,今日之事若是说出去半个字,陛下绝对不会轻饶,望柱国大将军能够知晓轻重。”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便离开了。 仿佛对这样的结果,半点都没有感到意外。 是的,她一点都不意外。 只因这一切,便是她想要的。 太后只给了口谕,倘若由她动手,一旦太后不认,亦或者太后有个万一,不能为她证实懿旨的存在,那么她少不了要担一个弑后的罪名。 所以“皇后”不能死在她手上。 她知道自秦氏提及当年那个约定时,元贞帝就已经打算杀人灭口。 而她去见秦氏,势必也被元贞帝防着。 王公公来的时候,她早就感知到了。 她就是故意拖延时间,让秦氏迫不得已说出那番话。 王公公为了守住秘密,必定会出手。 那么秦氏也就不会死在她手里。 至于秦氏的死因,相信王公公伪造一个畏罪自杀并不难。 当然,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 倘若来此的人不止王公公,元贞帝也在,那么“皇后”的死,无论如何都会赖在她头上。 但王公公一个人在此,可不敢在没有元贞帝授意的情况下,把秦氏的死硬生生栽赃在她头上。 那么这种情况下,伪造成“畏罪自杀”,就是最好的选择。 后面的事情,她也没再理会,径直回了承明殿复命。 太后果然还在承明殿等着。 长久的坐落,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 此刻她正精疲力倦地靠在椅子上。 看到白明微进来,她有气无力地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白明微照实说来:“先皇后并不想就死,欲拿当年那个约定与臣做交易,让臣送她离宫。” “臣拒绝后,她又提出了另一个条件,只要臣今日不动手,那么她就会把那个约定的内容告知臣。” “她说那个约定事关重大,能够让陛下身败名裂,甚至威胁陛下的地位。但还不等她开口,王公公便动了手。” “后面的事情,臣没有参与,想必先皇后畏罪自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来。” 太后默了片刻,点点头:“嗯,办得不错,你回去吧,后面的事情,自有哀家和皇帝处理。” 白明微没有急着走,而是向太后说出了她的疑惑:“事关重大,容臣再耽搁太后一点时间。” 太后微微颔首:“你说便是。” 白明微郑重其事地开口:“先皇后一心出宫,臣认为另有隐情,如若不查清楚这背后的隐情,只怕会有隐患。” 太后目光深沉地看向白明微:“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必你心中已有怀疑。” “什么样的怀疑,能让你特意向哀家提出?这里没有外人,索性把你的怀疑说出来哀家听听。” 第1933章 我倒是有些揣测 太后面前,白明微也不作任何隐瞒,把自己的一些推测怀疑说出来。 “太后,臣以为先皇后在一个局当中,她是那个局的其中一环,然而那个局过于隐秘,甚至不包括秦丰业与太子。” “一旦太子走向终结,那么那个局也就会慢慢地显露出来,至于目的为何,臣能想到的便是颠覆东陵。” 太后面色一变:“何出此言?” 白明微抬眸,与太后四目相对:“北燕元询。” 太后揉了揉眉心:“说说看。” 白明微一字一句:“据臣所知,北燕元询是当年北疆五城沦陷的幕后主使,而他也并未放弃吞并东陵的想法。” “既然北燕能与秦丰业和太子达成合作,那么元五一定能够与其他人达成合作。” 太后提出疑惑:“哀家从未觉得元询是个值得放心的人,但你若因此推断元询可能把秦氏卷入什么阴谋当中,未免有些武断。” 白明微不急不忙地开口:“太后,纵使元询与先皇后的年龄相距甚远,但是元询的祖父乃是东陵人,而如今元家顶门立户的人是元询,也可以作元询继承其祖父意志或者计划的推测。” 太后默了许久,这才启齿:“既然你有这个疑虑,那么哀家自会注意,回吧。” 白明微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白明微走后,梅公公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后,可当真要去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反问:“你担心柱国大将军因私怨而故意针对元询,因此才说出那番挑拨离间的话语?” 梅公公连忙摇头:“太后明鉴,奴才可不敢这么想。北燕人欺凌东陵已久,要说私怨,也是整个东陵和北燕的私怨,不是柱国大将军个人与北燕的私怨。” “况且柱国大将军与北燕打交道已久,奴才相信她更为了解北燕人,奴才之所以询问,是想知晓太后心底对此事怎么想,是否有这个必要去深究,毕竟先皇后已经薨逝。” 太后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 “秦氏虽然薨了,但哀家心底始终有个隐忧,不知当年那个约定是什么,也不知除了秦氏以外,还有谁知晓。” “皇帝又是这样的性子,倘若这件事不能了结,只怕会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既然柱国大将军提出来了,那便查吧。” 韩公公立即主动请缨:“太后,此事就交给奴才吧,您好好休息。” 太后费力地站起身:“也罢,皇帝既然除去秦氏,那么他也不会留太子,剩下的事,就交给他处理吧,你们帮哀家盯着,哀家要回去歇……” 话音未落,太后一头栽到在地。 两位公公大惊失色:“太后……” …… 白明微回到府里,端来冷水洗了一把脸,又在架子旁站了片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虽然顺利,但也分外凶险。 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祸及九族。 好在,最终事情都没有偏离她的预期。 成碧取来常服,伺候她换上。 “小姐,您能平安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白明微道:“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让守备警惕着些,一有任何变故,立即照原计划撤走。” 成碧不解:“您已经回来了,不就说明事情很顺利么?” 白明微疲于和成碧解释,她问:“风军师如何了?可有转醒?” 成碧摇头:“未曾,只是御医说情况稳定,苏醒是迟早的事情。” 白明微道:“你先去告诉七哥和大嫂我回来了,让他们安心,我去看看风军师。” 成碧领命离去。 白明微来到萧重渊的院子,零一步不离地守候在萧重渊的身边。 榻上的萧重渊气色好多了。 光影映照下,他长长的睫毛歇落在面颊上,如同两只美丽的蝶。 零看到白明微走进来,立即起身让出位置:“姑娘,您回来了,看来事情一切顺利。” 白明微坐到床边,伸手抚着萧重渊的额头,淡声道:“现在说什么还言之过早。零,太后把解药给我了,稍后你给重渊服下。” 说着,白明微递给零一个小瓶子。 零接过来闻了闻,眉头微蹙:“姑娘,属下并非大夫,这药是否对主子的情况有帮助,还需要一点时间确认。” 白明微点点头:“不着急,现在还有些许喘息时间,万事以你主子的身体为重。” 零应下,随即问:“姑娘,适才林御医接了个消息后匆忙离去,怕是太后凤体违和。” 白明微垂下眼睫,没有言语。 果然,比废太子的旨意更早到来的,是太后病倒的消息。 送信的暗卫说,越王刘尧匆匆入宫侍疾,包括宗亲都被召了进去。 对此,零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兴师动众,倒像是传达太后病危的信息。” 白明微一边为萧重渊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边分析: “先皇后在元贞帝面前提及一个能对元贞帝有着致命打击的把柄,元贞帝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必定饶不了她。” “事情也正如此,先皇后死在元贞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手里,现在太子还没被定罪,先皇后莫名其妙死了,难免引来诸多揣测。” “元贞帝那么要面子,自然不会落人口实,太后或许真的凤体违和,但这其中,也有元贞帝故意夸大其词的成分。” “他正好可以借此,营造出太后被太子母子所犯的罪行气得病倒的假象,待到时候公布废太子的消息,自然也不会迎来太多的反对意见。” 零会意:“也是,太后都被气得病倒了,朝臣谁要是帮太子说话,那就是表明了他们对太后的健康毫不在意,竟支持让太后病倒的元凶。” “再者,对于罪行累累的先皇后,不管元贞帝如何对待她的后事,又如何追究其身边之人的责任,朝臣也无话可说。” “只是有一事,属下很在意,那就是先皇后掌握的那个把柄是什么?倘若就此随先皇后埋土,那还好说,就怕到时候泄露出来,于我们也不利。” 白明微默了片刻:“关于此,我倒是有些揣测。” 第1934章 考虑什么呀? 零垂首恭听,白明微却并未立即开口。 她仔细地替萧重渊掖了被角,又替萧重渊揉了揉手,这才说出心中的推测:“我怀疑,先帝的死和元贞帝有关。” “那个约定,很可能是先皇后发现了元贞帝的秘密,亦或是元贞帝主动吐露秘密,然后两人作出约定,让这个秘密石沉大海,永不被提及。” “如你所见,元贞帝并非什么城府深沉之人,刚成婚的时候还年轻,只怕更藏不住心思。” “那会儿作出什么荒唐的约定,也不奇怪。倘若不是这么大的事情,元贞帝也不会如临大敌,宁愿放过对付我的机会,也非要除去皇后不可。” 零神色凝重:“倘若真是那样,那么元贞帝必定会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杀死任何他认为已经知晓秘密的人。” “秦氏身边的亲信、最后见到秦氏的您,以及他自己的生生母亲,诸如此类等等。” 白明微颔首:“现在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先皇后以及太子身上,待先皇后以及太子的事情过后,他怕是要开始扫清一切他认为是障碍的人。” “在此之前,就是我们的喘息时间,我们要利用这点时间,尽快完成部署,只有这样,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否则元贞帝若是不管不顾,非要置我于死地,那么即便我手握兵权也对皇权无可奈何。” 零目光中透着些许几不可查的担忧:“姑娘,越王过于仁善,您认为他能做出弑父篡位这种事么?” 零的话一针见血。 倘若元贞帝发疯了,要杀尽所有他认为碍眼的人,那么尽快扶持越王登位,才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但现在元贞帝不过四十几岁,还没有到老迈的年纪,他不可能禅位于子嗣。 越王想要承继大统,势必要除去父亲。 也就是弑父篡位。 白明微默了片刻: “仁善是越王的好处,同时也是致命的弱点,他是如此善良的一个人,倘若太平盛世,他必定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可……” “可这是人民如草芥的混乱时年,即便是我,也不确定他能否在关键的时刻狠得下心,拿出君王该有的魄力与手腕。” 零沉吟片刻,提议:“姑娘,得有条后路才行,一旦越王在关键时刻出任何状况,不仅姑娘您的经营前功尽弃,即便是身家性命,只怕也在劫难逃。” 白明微叹息一声:“都说龙有九子,各不相同,元贞帝的九个儿子,要么残暴、要么愚钝、要么庸懦、要么懒惰、要么贪婪、要么羸弱、要么身残、要么傲慢……唯有这越王,尚有一颗良善的心。” 零垂首,沉沉的声音劈裂空气: “属下说的后路,并非刘氏中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君主理应是贤能者居之,并非他刘家人才能坐这东陵的江山。” 白明微显得很平静,并未因这样的发言感到震惊。 很显然,这种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可她也有自己的顾虑,也有自己的苦衷。 成王败寇,倘若成了,史书工笔将会记下她的丰功伟业。 倘若败了,她就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她自然不在意后世如何评说,可白家人辅佐刘氏江山数百年之久,满门英烈名臣载满族谱。 她不想做那乱臣贼子,背弃祖宗之人。 至少,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她不想。 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现在连保住家人、为家人安排后路,已经是殚精竭虑。 能分出的精力,全然投在越王身上。 即便是所有人都支持她拥立新政,她又有多少时间来实施呢? 思及此处,她慢慢开口:“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考虑什么呀?”身边传来虚弱的声音,有些喑哑,却还是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白明微惊喜交加:“重渊,你醒了。” 第1935章 你的安危,最重要 零俯身消失在屋内。 白明微顺势伏在萧重渊的身边,枕着他的肩头,又重复一遍:“你醒了。” 萧重渊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担心坏了吧?” 白明微轻轻点头:“是很担心。” 萧重渊含笑:“那还不给我倒杯水去?我很渴。” 白明微这才如大梦初醒:“你瞧我,也没问你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只管依着你,赖着你……” 说罢,白明微倒了杯热水,把萧重渊揽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慢着点,烫。” 一口水下肚,萧重渊的声音也顺畅了许多:“这一次,是谁给我治的?” 白明微照实回答:“宫中的林御医,我向太后求了恩赐,太后命林御医来给你诊治。” “只是忍冬施针的手法实在过于特殊,他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给你制定保守的治疗之策。” 萧重渊问:“你不会把忍冬召回来了吧?” 白明微颔首:“嗯,无论如何,也得让忍冬给你施针,否则你这旧疾若是再复发,我怕是要担心死了。” 萧重渊张了张口,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忍冬送走,也是不想任何人给明微添堵,最重要的是忍冬心术不正,他怕忍冬会坏事。 可明微把忍冬召回来,是为了治疗他的身体,也是关心他的表现。 都是为了对方考虑,也没有谁对谁错的说法。 他最后选择妥协,也有不得已的理由——如今局势愈发紧张,倘若他再因旧疾复发而病倒了,那么不仅帮不到明微,还会给明微拖后腿。 思来想去,还是依了明微吧。 “你怎么不说话?” 白明微的声音,打断了萧重渊的思绪。 萧重渊轻声细语地开口:“我呀,觉得很窝心,正在回味你的体贴和温柔。” 白明微无奈:“少来这一套,你分明就是在权衡召忍冬回来利弊。” 萧重渊忍俊不禁:“该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好,还是该说你钻进我心里了好呢?” 白明微俯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重渊,在我心里,你的健康与安危,比我的个人情绪重要。” “我知道你不想忍冬给我添堵,也担心她会坏事。但比起预防这些,我更想看到你健康。” “我答应你,如果忍冬回来了,他要是给我添堵,我不会因为你的关系,一味地忍让。” “倘若她搞小动作,那我会应付她的花招,不会叫她坏了事情,所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吃亏的。” 萧重渊拍拍她的背:“我放心。” 白明微松开萧重渊,放柔声音:“我去叫大夫,让他来给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你好受些。” 萧重渊靠在被堆上,冲着白明微的方向笑了笑:“别着急,我现在没有感觉到不适,你先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如何。” 白明微单手捧着他的面颊,左看右看:“你确定?” 萧重渊颔首:“我确定。” 白明微无奈:“我知道你担心,那我便与你说说吧,现在的情势的确有些紧张。” 萧重渊轻声细语:“仔细与我说说。” 第1936章 别吵到她安睡 白明微把目前的情况详细与萧重渊道来。 萧重渊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插一句嘴。 待白明微说完,他捏了捏衣襟。 白明微注意到他的衣襟,连忙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萧重渊捏着衣襟笑着面对白明微:“有点热,你帮我开一下窗户?” 白明微走到窗边,先把窗户掀开一条小缝隙,伸手去感受外面的风,待确认风轻轻拂过,这才把窗户大开。 “别动。” 萧重渊叫停了她的动作。 她很疑惑:“怎么了?” 萧重渊叹息一声:“明微,你多久没有留意身边的景物了?” 白明微仰头,只见皓月当空,花树下影影绰绰。 阵阵蛙声与虫鸣透窗而来,便是风中也掺了一缕幽幽冷香。 “三月了呢,暮春了。” 白明微倚在窗户眺望天边的明月。 萧重渊的声音响在身后:“明微,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偶尔也要看看这个世间。” “你若看不到它的美好,你怎么能一直记得,你拼尽全力为之努力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白明微伸出手,月光如水一般淌在她的手心。 她握了握拳,却是什么都没抓住。 可把手摊开,那月光却又静静地淌在她的手心。 原来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的,明明一直尽在眼前。 于是她收回手,回眸笑着问萧重渊:“你以前数过星星吗?” 萧重渊轻轻点头:“小时候,每当春日来临,天气转暖,我和兄弟姐妹们便会坐在门槛上数星星。” “长兄年纪在武学方面最有天赋,他学武不过一年,便能带着我们轻松地跃到屋顶。” “后来,我们是在屋顶上数的星星;父皇处理完朝政,便会带着母亲来陪我们。” “清甜的瓜果,可口的零食,还有大人才能喝的酒,我们一家人常常如此,枕着星光与月明谈天,直到困倦睡去。” “我是家里最小的,每次醒来都在自己的榻上,因为长兄总会放更多的注意力在我身上。” “但是数了那么多年,我也没数清楚天上有几颗星星,只记得玉衡星很亮很亮。” 白明微回到萧重渊身边,与萧重渊一起靠在被堆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重渊,你知道么?今晚天青星明,月白风清,很适合赏月。” 她并未把萧重渊当成身残之人,也不觉得说这样的话是冒犯。 自然,萧重渊早已接受他自己有所缺陷,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而触及内心的敏感。 他的沉稳与坚强,早已不会因为身残而感受到任何负面情绪。 所以白明微的话,只会让他笑容泛起:“那就在这里陪我一起看星星,然后再一起吃晚饭,可好?” 白明微毫不犹豫应下:“好,我们一起数星星,吃晚饭。” 萧重渊轻声问她:“从窗户看出去,哪颗星星最亮呢?” 白明微慢慢解释:“这里看不到星星,倒是月辉很好,就像水一样静静流淌着,整片大地都水汪汪的,澄澈清明。” 萧重渊问她:“月光很亮吗?” 白明微应答:“嗯,很亮,亮到可以看清石板上细碎的纹路。只是绿荫浓密,地上有很多斑驳的树影。” 萧重渊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白明微问他:“你在笑什么?” 萧重渊曼声回答:“小时候我最怕绿荫浓密处落下的阴影,总觉得里面会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每次经过,我都会高声讲话,或者哼唱记忆中的童谣给自己壮胆,可有一次,还是被从里面跳出来的东西吓到了。” 白明微有几分好奇:“宫里面每日都会有宫人打扫,高手侍卫巡逻,能有什么东西吓到你呢?” 萧重渊笑容更大了,像是想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癞蛤蟆。” 白明微不由惊讶:“癞蛤蟆?” 萧重渊颔首:“父亲和母亲去山间別馆小住时,母亲带回来的幼体,说是小青蛙,结果长大了全变成癞蛤蟆,每天晚上呱呱叫,叫声实在瘆人得不行。” “后来司药房的大夫花了好几日,才将它们全部抓去做药材,宫里的人耳根这才能清净。” 白明微含笑:“蛤蟆喜水,我住的承天观远在高峰,春夏别说蛤蟆的叫声,就算是青蛙的叫声也不曾有。” “不过知了却是聒噪得很,成宿成宿的叫,让人睡都睡不好,不过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萧重渊面带笑容地听着,却忽然问她:“明微,你喜欢什么样的气候?” 白明微仔细想了想,随即开口: “我喜欢潮湿温润一点的地方,我不喜欢干燥寒冷的气候,我听三嫂说,江南气候很好,倘若有机会,我想南行看看。” 萧重渊歪了歪脑袋,把头与她的靠在一起:“春日看花,夏日看水,秋日看山,冬日听雪,的确很不错。” 白明微的声音,渐渐地地变小了:“春日我最喜欢梨花,夏日我最喜欢莲荷,秋日我最喜欢兰花,冬日自然少不了梅花。” “我喜欢的花好多好多,我喜欢的草也好多好多,倘若真的有机会,我真希望把我喜欢的都挪进院子,一年四季都能看到。” 萧重渊接过她的话:“而且呀,梨花落了能结果;莲荷败了会长藕;兰花开了有花香;堆在腊梅的上的雪可收集下来煮茶。” “我会做梨羹,也会煲藕汤,沏一壶清茶更是不在话下,也能酿点小酒喝喝,以后我们的吃食不用愁了。” 白明微半响没有回应,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梨羹,我喜欢梨羹……” 萧重渊握住她的手:“以后我做给你喝,里面放糖,甜甜的。” 白明微已经没有再回应,竟是靠在被堆上睡着了。 萧重渊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饭还没吃呢,怎么就睡着了?最近一定很累吧。” 说罢,他拉过被角轻柔地盖住白明微的腹部。 也就在这时,零现出身影:“主子。” 萧重渊压低声音:“再重要的事也要等明微醒了再说,别吵到她安睡。” 第1937章 他们死了,他就能活 零没有再言语,退到一旁候着。 而白明微这一睡,中途便没有醒来。 夜间成碧找了过来,被零挡在了外面,还给她带了萧重渊的话: “主子说,姑娘没有吃晚饭,去给姑娘备些暖胃的饭食,等姑娘醒了,给姑娘吃下。” “另外,姑娘最近累了,这一觉怕是不会轻易醒来,你把姑娘的朝服和上朝需要的东西,都拿过来,这样姑娘也能多睡会儿。” 成碧听到主子安睡,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笑吟吟地去办了。 零握着白明微带回来的那瓶药,始终没有开口让萧重渊服下,唯恐吵了白明微的觉。 与这边的情况不同,宫里的气氛相当紧张。 后妃和众皇子,还有宗亲都被召入宫中,一副太后即将乘鸾的架势。 原本大家都在关心太后的身体,但太后久久没有醒来,竟有后妃和宗妇为了表现,开始低低啜泣。 哭声仿佛会传染似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了起来,吵得人头疼。 也唯有刘尧与几位关心太后的宗亲,守在太后身边。 这时,有人给刘尧出主意: “越王,陛下日理万机,只怕现在还抽不开身,太子不知道为何到现在都没来,此处以你为尊,不如去劝劝这外边的人,这样哭哭啼啼的,对太后的情况也不利。” 刘尧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一旁的韦贵妃竟也跟着建议刘尧:“尧儿,你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别这样,太后她老人家好好的,这不是咒太后吗?” 刘尧依旧默不作声,他自然知晓母妃这样说的原因。 无非就是打着为太后好的旗号,在人前表现罢了。 然而无利不起早,倘若这样做真的有好处,又怎会等到他来做? 这种情况下忙着表现,是真的不怕被父皇恨死。 韦贵妃见他不动,原本还想生气,但碍于在场人多,韦贵妃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刘尧眼里有活,默默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虽然太后身边的人不少,更有梅公公和韩公公两位贴身大太监伺候在侧,但他也没有因此就在旁边等着。 这样的行为,不由得引起兄弟的反感,私底下小声嘀咕:“就他会表现,天天在皇祖母这里献殷情。” “且不说他上头还有太子皇兄,就算是没有太子皇兄,他一个幼子,还肖想更高的位置不成?真是滑稽!” 说人闲话这种事,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一个人说了,其他人也都跟着说。 一时之间,矛头竟是指向刘尧。 韦贵妃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然而刘尧却好像听不见似的,继续做他手头的事。 外屋后妃的哭声越来越密集,整个清宁宫斗充斥着悲伤的气氛。 还是梅公公听不下去了,他来到几位皇子身边,恭敬地开口:“诸位殿下若是没什么可做的,不若去外边等着可好?” “在这里窃窃私语,只会打扰御医们问脉诊治,尤其是那些个不合时宜的话,更是让人听了刺耳,也会影响太后的休息。” 几位皇子噤了声。 此时此刻,就算他们心底再恨再怒,也不能与梅公公起争执。 见他们终于停止议论,梅公公走去外屋,出言制止正在哭泣的后妃与宗妇: “娘娘们,太后她老人家没事,多谢娘娘们关怀,还请娘娘们克制一下,切莫太过于悲伤,否则太后她老人家醒来,对于让娘娘们担心这件事,心底怕是会过意不去。” 有了梅公公的提醒,哭泣的那些个人这才止住哭声。 如此,清宁宫便都安静了下来。 林御医给太后诊过脉,随即把刘尧拉到一旁,轻声低语:“殿下,太后娘娘只是劳累过度睡着了,这兴师动众的,怎么回事?” 刘尧小声回应:“这是父皇的意思,大家都是父皇召来的,在父皇没有来之前,关于皇祖母的情况,先别说为妙。” 林御医得了刘尧的话,继续去写药方、配药去了。 刘尧坐在一旁,不时打下手。 可尽管如此,皇帝和太子始终没有出现,还是叫在众不知情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家等待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浓。 但有两位公公随时盯着,众人也不敢有多余的动静。 气氛沉重得叫人难受。 …… 另一边。 太子跪在元贞帝面前,涕泗横流。 “父皇,儿臣冤枉,这些都是奸人故意栽赃陷害,儿臣没有做,没有!” 元贞帝就那么坐着,没有说话。 他看向太子的眼神,透着冷漠与疏离,甚至还有憎恶。 全然不像一名父亲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使得太子惊惧莫名。 秦氏已死的消息早已传来,元贞帝完全不慌。 就如同那猫儿,逗弄着弱小的老鼠。 直到太子放弃挣扎,瘫坐在地上,元贞帝这才缓声开口: “你说你冤枉,朕也相信你,只是那些证据实在齐全,朕根本就没办法袒护你,现在的情况,朕很为难呀……” 这样的话语,无疑是给了太子希望。 他抬眸,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元贞帝:“父、父皇……” 有眼泪从眼角划出,只有这一次,他的泪水落得真诚。 元贞帝一改方才的冷漠,起身走到刘昱身边,弯腰亲自扶起刘昱,替刘昱整了整衣裳,拍着他的肩膀继续开口: “昱儿,朕看得出,这一切都是白明微和宋成章的阴谋,你着了他们的道了。” “只是证据摆在面前,朕不得不做出处理,否则天下难安、朝野不稳,你也要理解朕的难处。” 刘昱也不是完全的傻子,他听得出父皇的话语中的暗示。 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这是他的结论。 于是他连忙又跪下,受宠若惊地开口:“只要父皇信儿臣,那么儿臣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都是白明微他们的错,如果不是他们,父皇就不会为难,儿臣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还请父皇为大局考虑,千万不要因儿臣的事情感到两难,只要父皇诸事顺遂,儿臣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元贞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只是朕的立场,没办法为你洗刷冤屈。” “这样,朕有一个提议,如果一切顺利,你的冤屈不仅能够洗刷,而且还能报这污蔑之仇,只是有点危险,你可敢做?” 刘昱连忙磕头,声泪俱下地表示:“儿臣都听父皇的,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元贞帝慢慢走回座位,撩起衣摆坐了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刘昱,徐徐开口: “你的罪,明面上朕会按照证据做出相应的处理,这样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也能安朝臣的心。” “不过朕会先把你押入大牢,然后给你制造一个逃生的机会,你逃出来后,要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只要你能找出洗刷你冤屈的证据,并且让陷害你的白明微和宋成章等人永远闭嘴,那么朕就会还你一个清白。” 也就是说,要取了白明微和宋成章等人的性命。 办得好,自然能找得到证明清白的证据。 办不好,那就永远沦为过街老鼠,朝不保夕。 这样的画外音,刘昱听得懂。 他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于是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儿臣知道该怎么做,谢父皇隆恩。” 杀了白明微,还有宋成章。 他就能活! 第1938章 他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不论发生多少事情,时间还是会正常流逝。 很快就来到了翌日的寅时,白明微才从睡梦中苏醒。 她刚睁开眼睛,成碧便早早备了洗漱的热水和可口的吃食,等着伺候她更衣。 她看了一眼身旁盖着另一床被子熟睡的萧重渊,轻手轻脚地起身,又替萧重渊拉了拉被角,这才去洗漱用早膳,准备上朝的一切事宜。 待换好衣裳,准备出门时,她把零叫到跟前,问:“太后给的药可能行?” 零拱手:“姑娘,药没问题,只是主子尚未服下。” 白明微叹息一声:“他就是那样,只管关心别人,自己都顾不得了,等会我走后,你让他把药服下,如此他也能轻松些。” 说罢,白明微正要离开。 “姑娘。” 零叫住了白明微:“宫里出事了。” 白明微目光一凝:“可是关于太子刘昱?” 零点头有:“姑娘料事如神。昨夜元贞帝与刘昱密谈,且不知道谈的什么,但是刘昱被押入大牢时,竟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反而透着一股憎恨的凶恶。” “属下猜想,他应该是找到了退路,所以才会这般,至于具体缘由,属下会去查个一清二楚,届时再禀报姑娘。” 白明微抬手,制止了零:“你好好照顾你主子,不必分心在刘昱身上。眼下你主子的身体健康,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本该是我在你主子身边,可我实在没办法分身,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一切就都靠你了。” 零躬身,郑重应下:“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会照顾好主子。” 白明微点点头:“其他的事有我,别担心,没事的。” 零躬着身,久久不曾起身。 白明微并未多说,径直离开了萧重渊的院子, 上朝的路上,白明微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仔细与白瑜说了一遍,顺便又提及了元贞帝与太子的异常。 白瑜不曾想,昨日竟这般惊险。 他看着安然无恙的妹妹,心底也是难掩后怕。 各种情绪在心底过了一遍,他这才说出自己的怀疑:“元贞帝怕是会故意饶太子一命,以此驱使太子为他做些什么。” 白明微颔首:“我也有同样的怀疑,而且元贞帝要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猜,只怕是暗示太子来对付我与宋大人。” 白瑜冷笑一声:“这个可能性很高,要是把目标定成其他人,太子怕是不会应允,但作为太子一案重要参与人员的你与宋大人,太子必然恨透了你们。” “就算元贞帝不说,太子得以缓过来后,第一个找的便是你们,所以这对父子能够达成协议也不奇怪。” 白明微挑唇:“元贞帝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我不认为他会让太子无罪释放,必然是故意放水,让太子‘畏罪潜逃’。” “如此就算太子对我与宋大人作出什么伤害,到时候圆不回来,顶多也只算是罪加一等。” “算盘倒是打得妙,只是于我们而言,也不全然是坏处,只要在明面上对付潜逃的太子,一切就都是合法合规。” 白瑜却有几分担忧:“太子毕竟是太子,经营了那么多年,手里头的势力不容小觑,倘若他一直躲在暗处使阴招,于我们而言,也是十分危险。” 白明微表示赞同:“所以掌握太子的行踪十分有必要,我出门前已经让信得过的人去盯梢了。” 白瑜含笑:“还得是你,防患于未然很有必要。”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轻声开口:“太子想活着,没那么容易,他不死,不足以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赎罪。” …… 朝堂之上。 元贞帝双目乌青,一脸疲惫的模样。 待朝臣行过礼,起身肃立,他才掩面哭泣。 哭得泣不成声。 哭得悲痛欲绝。 直到众臣都跪下,请他保重身体,他才擦了擦眼泪,万般痛心地开口: “朕这一生,自认为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却不曾想临了临了,晚节不保。朕的发妻、朕的嫡子,竟然……竟然……” 说到这里,元贞帝又掩面痛哭起来,哭得上气接不着下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哭死过去一样。 有朝臣越众而出,贴心询问:“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怎么了?您为何这般伤心?” 元贞帝又哭了一会儿,这才开口:“经查,太子犯下滔天罪恶,皇后她也脱不了干系,于昨日畏罪自裁,而太后她老人家被这对母子气得卧床不起,情况危急呐……” 他真的好伤心,似乎下一刻就会碎成无数片。 朝臣闻言,不由得大惊。 “怎……怎会如此……” 元贞帝扶额,悲痛万分:“昨日由太后主审,燕王、定北侯、太傅、以及柱国大将军陪审,已将太子和皇后所犯的罪行板上钉钉。” “皇后知晓她逃不了罪责,已经自裁了,至于太子,朕将他押入天牢,待朕将其罪行公布天下,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说到这里,元贞帝起身,竟向众臣鞠躬:“养不教、父之过,朕没有教好儿子,是朕的错;朕没有约束好妻子,也是朕的错。” “朕会下罪己诏,坦白自己的过错,朕不奢求天下人能够原谅朕的错误,至少也要让天下人明白朕的诚挚与决心。” “如今太后尚未清醒,朕先去床前尽孝,至于详细的情况,众爱卿可以问宋太傅几人,由他们来向你们解释。” 说完,随着王公公高呼退朝,元贞帝离开了太极殿。 留在大殿的朝臣,也七嘴八舌地询问宋太傅缘由。 “这……太突然了,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也没有苗头,怎么突然就……” “太子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把太后气得卧床不起,皇后畏罪自裁……” “宋太傅,你与我等好好说说。” “究竟怎么回事呐?” 宋成章连忙做出稍安勿躁的手势:“各位同僚,且先别急,由我与你们详细解释。” 众人围了过来,宋成章便把太子刘昱犯下的过错大致说明。 朝臣听闻,无不震惊。 “堂堂储君,怎能……怎么能犯下这等滔天大罪?” “没想到皇后也参与其中。” “看来,和秦丰业是一窝的……” “……” 在众你一言,我一语,算是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 宋成章语重心长:“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既然事情已经清楚明了,陛下自有圣断,还请各位同僚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为陛下和太后分忧呐。” 又是一阵寒暄,朝臣才渐渐散去。 宋成章一如既往,慢慢地走着。 待白明微从身边经过时,他叫住了白明微:“柱国大将军。” 第1939章 这畜生,竟要弑母? 白明微自然而然地来到他身边,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大人,末将在。” 宋成章问:“先皇后怎么走的?是你动的手么?” 白明微摇头:“是王公公动的手。” 宋成章眉头一皱:“你对先皇后口中的约定,可有什么头绪?” 白明微如实回答:“末将并不知晓,但先皇后曾与末将说过,这个约定能够动摇帝位。” 宋成章会意:“原来如此,怪不得王公公会出手,陛下一定非常恐惧先皇后把那个约定宣之于口。” “你是最后见到先皇后的人,只怕接下来会有矛头对准你,你要小心为上,切不可大意丢了性命。” 白明微应下:“多谢大人提醒。” 宋成章摆摆手:“去忙吧,你只管把北疆守实咯,其余的事情,还有本官与其他朝臣,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出言提醒:“大人,您也要小心才是,太子刘昱的事一日没有尘埃落定,我等就不能掉以轻心。” “纵观历史,狗急跳墙、破釜沉舟的例子屡见不鲜,倘若太子从狱中逃脱,只怕第一个要找我等寻仇。” 宋成章眉头挑起:“你说出这番话,必定是有所根据,还有什么是本官不知道的?” 白明微摇摇头:“末将只是作此猜测,还望大人理解。” 宋成章又摆摆手:“也罢,你的提醒本官记下了,接下来望你我都能保重。” 白明微拱手:“末将告辞。” …… 另一边。 太后依旧没有醒来。 侍疾的众人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太后没醒,谁也不敢先离开。 元贞帝下朝后,径直来到太后这里。 见到在众一脸疲倦,他颇为感动:“诸位辛苦了,朕替母后多谢诸位挂怀。” 说完,他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看到躺在床上的太后一脸憔悴,他心痛之情溢于言表:“母后,儿子来了,您受罪了。” 恰好林御医端来汤药,梅公公接到手里:“陛下,请您保重龙体,太后娘娘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他跪到地上,膝行至床边,正要伺候太后服药。 元贞帝不由分地接过药碗:“朕来喂母后喝药。” 韩公公眼疾手快,立即把太后扶起来,让太后靠在被堆上。 元贞帝满脸悲伤,用勺子尝了尝温度。 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皱起:“怎么回事,怎的给母后喝这么苦的药?” 林御医连忙跪在地上:“陛下,良药苦口,这药对太后娘娘的身体大有裨益。” 元贞帝又喝了一口,眼底露出无法掩饰的心疼:“没想到母后喝的,一直都是这么苦的东西,儿子无能,不能替母后分担。” 说话间,他搅动汤药,然后舀了一小勺,准备喂太后服下。 刘尧一直默默地看着,就在元贞帝搅动汤勺的时候,眼眸骤凝。 只因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父皇搅动汤药的时候,那玉扳指浸泡在汤药当中。 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父皇的性子,由不得他不多想。 皇祖母病了那么久,也没见父皇亲自侍奉汤药,怎的今日父皇不仅亲自侍奉,还尝了几口? 这不是在告诉众人,汤药没问题么? 倘若皇祖母最终因为这汤药而出了问题,谁敢质疑是汤药的原因,因为父皇都亲口尝了! 这做法,灵感来源是皇兄的象牙筷么? 怎么办? 要怎么做? 怎么才能阻止父皇? 正当他思绪乱飞时,韩公公已经轻轻捏住太后的面颊,而那勺药汁,也即将喂入太后的口中。 “父皇!” 刘尧还是开口了。 元贞帝手一顿:“小九,怎么了?” 刘尧连忙赔笑:“您昨夜必然没有睡好,又刚下朝,一定是疲倦至极,喂药这事,让儿臣为您分担。” 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祖母的身体情况,怕是熬不了多久。 他大可装作不知道,避免惹怒父皇,以保全自身。 可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过不了自己的良心那关。 所以他行动了。 很显然,他的行为果真惹恼了元贞帝。 元贞帝眼中杀意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刻意为之的温柔:“尧儿一片孝心,朕实在感动。” “但是朕也是做儿子的,不能替你皇祖母分担痛苦,至少也要侍奉你皇祖母喝药,如此心底才能有些许宽慰。”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刘尧也不好坚持。 他在心底暗自着急。 而元贞帝在说完那番话后,勺子里的药,依然凑到太后的唇边。 刘尧向韩公公使眼色。 起初韩公公并没有看到,直到那一勺药,喂到太后口中,他才看到刘尧异样的神色。 他扶住太后的手,稍稍用力。 “哇……” 太后竟把药吐了出来。 但被药呛到,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得脸都红了。 韩公公仓惶开口:“太后,太后……您没事吧……御医,御医,快来给太后看看。” 梅公公与韩公公一起共事数十年,自是有默契。 他连忙请求元贞帝:“陛下,太后十分痛苦,请您移步,让林御医替太后看看。” 这种情况下,元贞帝也不好坚持喂药。 他用袖子擦去太后吐出来的药汁,随后起身:“快给母后瞧瞧。” 而那碗药,他始终不曾放下。 林御医立即给太后诊脉,见太后咳嗽不止,他连忙为太后施针。 忙活了好半响,总算让太后止住了咳嗽。 却忽然—— “砰”的一声,元贞帝把那药碗砸在墙上,棕色的药汁顺着墙壁流下,晕出一片扭曲的斑驳。 他暴喝:“没用的东西!这点病都治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林御医带着其余几名御医下跪请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一甩袖子:“要不是母后还用得着你们,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说着,他又坐到床边:“愣着做什么,刚刚那碗药都凉了,还不赶紧再去给母后再煎一碗来?!” 刘尧刚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的心又高高悬起。 倘若父皇故技重施,那要如何避免? 第1940章 太后危险了 还不等刘尧想出对策,元贞帝便将他支走。 “越王,太子已被押入天牢,尚且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核对,朕在这里照顾你皇祖母,你替朕去与宋成章接洽,再与相关人证仔细核对所有的证据与细节,然后把核实后的相关证据呈到朕这里。” 刘尧闻言,沉默片刻,随即应下:“是,父皇。” 与刘尧的担忧和无奈不同,韦贵妃心底大喜,她认为这是刘尧得到重用的迹象。 真是双喜临门,皇后自戕、太子即将走到尽头,而尧儿备受器重,这离她的后位以及尧儿的储位还远么? 所有的好事,都属于他们母子。 韦贵妃越想越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倘若不是正在侍疾,她只怕要忍不住大笑出来。 正因太过得意,从而忽略了刘尧眼底的担忧。 然而元贞帝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刘尧,他看向躬身肃立在一侧的王公公:“找人跟着越王走一趟,以免有人不买越王的帐。”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越王的身后,是朕。免得有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想着糊弄越王。”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侧目。 听起来像是十分看重刘尧。 韦贵妃的唇角都快压不住了。 但只有刘尧知晓,这其中的难处有多少—— 原本呈到御前的证据,就已经是几经查实的,如今父皇再派他与宋大人又去核对一遍,证据再过他们的手。 到时候一旦太子能翻身,那他完全可以不认这些证据。 倘若父皇支持太子,那么一句作伪证,就能让他们狠狠地喝一壶。 再者,父皇一定是察觉了他刚刚有意提示韩公公,所以才把他支开,他若是不在,谁来阻止父皇呢? 另外那所谓给他撑腰的使者,都是父皇盯着他的眼睛。 可如今,他还无法说不。 脑海中思绪急转,可表面他却不显。 只因他清楚地知晓,倘若在此沉不住气,那么他的终结也就不远了。 “儿臣,谢父皇。” 最后,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便轻手轻脚退出去。 这一走,太后的寝宫便陷入了寂静。 元贞帝就那么坐在太后的床边,神色阴沉,谁也不敢出声,那破碎了的药碗,更是没人敢去收拾。 韩公公不动声色地伺候太后,可垂下的眼睫中,有太多情绪一闪而过。 …… 另一边。 刘尧离开清宁宫时,他身后便跟了一名内侍。 这内侍他识得,是王公公的心腹。 有人盯着,如此他就更不好做什么,于是便按捺住性子,自然而然地去找宋成章。 整个过程,他都只谈公事,也没有避着跟在身边的内侍。 宋成章自然也看得出此人不是刘尧的长随,更不是刘尧的护卫,他也只盯着公事讲,多余的话语一句都没有。 两人把诸事核对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接下来的章程,宋成章才面带关切地问了一句:“太后的情况如何了?” 刘尧把手中的东西轻轻一放,认真地回答: “父皇在床前侍奉,还有后妃、皇子、宗亲和宗妇都在,御医们也很努力,相信皇祖母会没事的。” 宋成章点点头:“如此,我等只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才能宽太后和陛下的心呐。” 刘尧颔首:“宋大人言之有理,守在皇祖母跟前时,本王只恨自己无能,要是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医术,也就能查出皇祖母真正的症结所在,帮助皇祖母减轻痛苦、疗愈疾病。” “只可惜,人生从未有假设一说,如今本王也想通了,只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不让皇祖母操心,才是本王力所能及,能够为皇祖母和父皇分忧的事情。” 宋成章捋了捋呼吸,也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接下来两人便继续开始把所有的证据核对一遍。 自然也不止他二人独立完成,宋成章的下属官员,基本都在场。 每一次核对,都再三确认,并且做好笔记,直到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疑问,才进行下一份。 …… 与此同时。 刚回到白府的白明微,却接到了消息。 “姑娘,出事了。” 来人正是阿六。 他一直在刘尧身边保护,前段时间因潜入长公主府受了伤,如今伤好后又继续潜伏在刘尧身边。 白明微见是阿六,放下手中的公文:“什么事?” 分明刘尧什么都没说,什么命令都没下,阿六是怎么来到这里报信的呢? 原来阿六与刘尧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适才宋成章与刘尧的那番对话,已经给了阿六暗示。 所以阿六出现在这里,不足为奇。 于是他原原本本,将他所知悉的事情大致说一遍: “姑娘,因为宫里有高手潜伏,尤其是太后身边的两位公公,所以每当越王在宫中时,属下都不敢跟太近。” “清宁宫发生了什么事,属下并不知晓,但适才越王和宋太傅,正在核对太子一案的人证物证,而且旁边有一名面生的内侍跟着。” “那内侍像是元贞帝身边王公公的人,属下猜想越王与宋大人一同核实证据,也是元贞帝的命令。” “因为有盯梢的,越王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与宋大人的交谈之中,提到他若是杏林圣手,便能找到太后的真正症结所在。” 白明微十指交叠,沉吟片刻:“你的猜想不无道理,倘若越王真的想表达他关心太后,那么应当说恨不得替太后承受,而不是说要找出太后的症结所在。” “这倒像是越王故意传达的信息。症结所在……杏林圣手……”白明微双目骤凝,“我明白了,元贞帝怕是要对太后下手!” 阿六面色微惊,随即露出会意的神色: “倘若太后没了,那么刘泓的掣肘也就没了,他肯定盼着太后死,如此才没有人能管他,再也无人干涉他的朝政,也没有任何人做他的主!” “他也真是用心良苦,特意挑了这么个时候,要是太后有个万一,完全可以甩锅太子,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太子和秦氏身上,好盘算呢!” 白明微神色凝重:“元贞帝怕是正在动手,而越王察觉了他的意图,阻止了他,所以他才把越王支走。” “只怕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依元贞帝的为人,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太后危险了。” 阿六拱手:“该如何处理,还请姑娘示下!” 第1941章 先静观其变 白明微思忖片刻,却给出了一个让阿六十分意外的决定。 “暂且按兵不动。” 阿六不解:“姑娘,此事不用管么?” 白明微向他解释:“对方是太后,是曾经执掌这片土地的人,她不需要我们去救,她身边的两位公公,更都不是泛泛之辈,有着能够保护她的实力。” “倘若我们贸然出手,只怕会弄巧成拙,不仅会惹怒元贞帝,让我们的处境处于不确定性,甚至还有可能打断太后的计划。” “所以在太后没有亲自求援之前,我们都不能轻易有所动作,先静观其变。” 简言之,就是关心和尊敬太后的人,又不止他们,他们没必要觉得这天下的事情,都该交给他们管。 更何况太后是何等人物,何须处处都需要他们照顾和周全? 阿六没有言语。 白明微问他:“你可是在顾虑越王真正想要传达的信息?” 阿六坦言:“姑娘,属下不清楚越王是在何种心境下给属下传达信息,也不清楚他是否正在向姑娘求援,更不明白太后的处境究竟危险到何种地步。” 比起阿六的顾虑,白明微则十分淡定:“越王身为皇子,自是担心她祖母的安危,想必心底早已慌乱至极,所以才把消息传递出来,欲要我帮助太后度过危机。” 阿六不解:“既是如此,那么姑娘为何还准备静观其变?” 白明微挑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立场,还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阿六连忙下跪请罪:“姑娘恕罪,属下并未质疑姑娘,只是对姑娘的选择不太理解。” 白明微又重复了一遍:“静观其变,就是我的处理。太后那边有很多人,不是什么事都非得我们去解决,去处理。” “至于你顾虑的,越王向我求救,我却置之不理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完全不用担心,我有我的处理方式,越王会理解的。” 阿六应下:“属下明白了。” 白明微笑了笑:“似乎你最近对越王的态度好了很多,仿佛你不是重渊的影卫,而是越王的影卫。” 阿六听得满头大汗,连忙请罪: “姑娘明鉴,属下并无二心!之所以对越王有所改观,也是因为属下在越王身上,看到了与姑娘一样砥砺前行的样子。” 白明微闻言,默然片刻,随即提醒他:“阿六,据我所知,影卫的感情相当淡漠,只有如此,才能无所顾虑地执行任务。” “今日我因与越王同盟,而你会受命去保护越王,但倘若我与越王反目,你就会被派去取越王性命。” “我知越王是个纯善之人,也知他很有魅力,总是会吸引身旁的人对他有好感,但切勿忘了你的立场,以免将来为难。” 阿六愧疚难当,当即郑重应下:“属下谨记姑娘的教诲。” 白明微看了他一眼,也不再继续批评。 她很认真地告诉阿六:“现在处境最危险的人,其实是越王,我把保护好越王的任务交给你,还请你务必要保护好他,决不能让他在这个阶段出现任何意外,否则我们那么久的谋划,将会化为乌有。” 阿六虽然很机灵,但是没有零的智慧。 听闻白明微的话,他十分不解地问:“姑娘,为何您会说越王现在的处境更危险?” 第1942章 应该是……安全的吧 望着阿六的神色,白明微脑海中竟浮现了两个字——娇憨。 这个词语怎么能是形容男人的词呢?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阿六很适合这个词。 因此她倒也不恼,淡声向阿六解释:“元贞帝想杀越王已久,而刘昱恨越王入骨,但凡他们两人其中一个有机会,都会对越王下手。” 阿六似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应声:“姑娘,属下会保护好越王。” 白明微点点头:“嗯,去吧,其他的事,我会看着安排的,别担心。” 阿六躬身,隐入黑暗之中。 白明微复又拿起手中的公文,继续翻看着。 她真的不打算做任何事去阻止元贞帝弑母。 不多时,零却来了。 白明微头也不抬:“你主子服下药了么?” 零颔首:“已经服下了,属下来就是为了告诉姑娘,主子现在有所好转,并且刚睡下,请姑娘放心。” 说完,零正要离去,可白明微却叫住了他:“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零复又躬身:“姑娘请问。”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公文,很认真地问他:“你认为阿六如何?我指的不是他的本领,而是他的性格。” 零面不改色,但是眸色却挟了丝讶异。 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回姑娘的话,属下以为,阿六是个性情中人。” 也就是说,为人藏不住情绪,容易被感情左右。 倒是和白明微心底的印象如出一辙。 白明微点点头,便不在多言,只是叮嘱零:“照顾好你主子。” 零应声:“是,姑娘。” 待零离去后,白明微继续认真处理公务。 与她的淡定不同,宫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元贞帝因端给太后的第一碗药被刘尧阻止,之后的行事,他无比小心。 等到第二碗药端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亲自喂太后喝药,而是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别人。 那个幸运的人,就是还在沉浸于喜悦之中的韦贵妃。 元贞帝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轻声开口:“爱妃,还望你辛苦些,你替朕伺候母后,朕委实有些笨手笨脚。” 韦贵妃大喜过望:“陛下,照顾太后是臣妾的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不辛苦的,您言重了。” 她笑靥如花,元贞帝只觉得那笑容实在刺眼。 但该有的温柔伪装,并未因此淡半分。 能够把韦贵妃捧入云端的话,也相当温柔:“爱妃向来体贴,又识大体,有你是朕的福气。” 韦贵妃一听,以为那后位稳了,更是喜悦得无法自己。 照理来说,韦贵妃不至于这样。 宫里这么多年,性子理应沉静下来了。 可此时此刻,她是实实在在地压抑不了激动,眼角眉梢都舒展了,更不用说那高高扬起的嘴角。 只因后位是她一生的夙愿。 每当人们以为夙愿达成时,那种喜悦与激动,是没办法克制的。 她向元贞帝福了福身,然后从林御医手中接过那碗药。 太后依旧昏睡,无法做任何选择。 韩公公心思急转:这碗药陛下没有碰过,而林御医也是自己人,林御医亲自煎的药,亲自端上来……应当是安全的吧? 至于元贞帝,则坐在床边,看着韦贵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第1943章 不是毒,会不会是药呢? 正当韩公公思绪混乱之时,急于表现的韦贵妃,早已把汤药端到太后身边,准备伺候太后服下。 而元贞帝亲自扶起太后,让太后靠在他的肩头。 两人搭配默契的样子,当真像极了一对孝顺的夫妻。 太后的呼吸十分虚弱,不时还有卡痰的声音,可见她此刻很难受。 元贞帝握着太后的肩头,那瘦削见骨,硌手极了。 而靠着他的脑袋,也没有什么分量,和记忆里那强大得让他畏惧的母后截然不同。 一时之间,他有些恍惚——究竟是他长大了,还是母后变弱了。 怎么现在的母后,一点威胁都没有呢? 然而尽管如此,他也不会停止他的脚步。 只要他不喜的,只要想控制他的,只要敢忤逆他的…… 无论是谁,他都要诛杀殆尽! 只要这些人死了,那么他受制于人的屈辱日子,也就结束了。 思及此处,他轻轻捏住太后的面颊,太后的嘴微张。 韦贵妃舀了一勺药,缓缓送入太后的口中。 一旁的韩公公急得不行,但因为一切都只是推测,他又不敢阻止。 太后就这样,喝下了半碗汤药,直到再也喝不进去,喂到口中的都吐了出来,元贞帝才制止韦贵妃。 “母后喝不下了,先这样吧。” 说完,他又替太后擦了擦嘴,把太后放到榻上躺着。 韦贵妃退了下去,把药碗递给宫人的手,仍旧微微颤抖。 陛下说的是母后,而非太后,如此称呼,多像夫妻啊…… 她这继后的位置,该稳了吧! 就在这时,元贞帝起身,向屋里的人开口:“你们守了一夜,都累了吧,皇子后妃们先回去休息。” “宗亲宗妇不愿来回跑的,朕会吩咐下去,在太后的清宁宫附近辟几间宫殿容大家歇息,也方便你们随时过来看望太后。” “朕还有重要的事要忙,待晚些时候再来,你们多辛苦一点,替朕好好照顾太后。” 说完,元贞帝便离去了。 困倦不堪的众人,也都依次离去,韦贵妃却主动留下,没有去休息的意思。 韩公公还因为刘尧早先的提醒心乱如麻,他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 韦贵妃在这里,可不方便。 于是他上前劝说:“贵妃娘娘,您先回去休息吧,宫里还有许多事还要仰仗您呢,要是您累垮了身体,只怕大家会方寸大乱的。” 皇后还在的时候,她不怎么管理宫务,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都是韦贵妃在处理。 韩公公这番话,倒也没有说错。 但此时此刻,韦贵妃听着,却颇感顺心。 只因压在她头上的那座山,皇后已经万劫不复了。 那么她掌管任何事,也就名正言顺,再也不是什么“协理”,而是真正地“掌管”。 她心底舒坦,自然也好说话。 于是她点点头:“公公所言在理,本宫回去小憩片刻,再来伺候太后。” 韦贵妃就这样被韩公公给支走了。 待韦贵妃走后,韩公公立马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梅公公和林御医。 他捡起元贞帝摔碎的药碗碎片,上头的药汁早已干透。 他颤抖着手递向林御医,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神色却阴沉得吓人。 林御医怎会不理解他的意图,连忙对着碎片检查起来。 他检查得分外认真,直到许久,才冲韩公公摇摇头:“没有问题。” 韩公公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他再次请求林御医:“还请大人再给太后看看……” 林御医点点头,仔细给太后问了脉,在韩公公的紧张和梅公公的不解中,他再次摇摇头:“公公多虑了,没有问题。” 韩公公听闻此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回想越王的提示。 近段时间,越王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而且越王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 他不认为越王会做无用之事,也不认为越王会莫名其妙给他放假消息。 一旁的梅公公终于忍不住了,问:“怎么回事?你这样子,是认为有人会给太后下毒?” 林御医接过话:“韩公公,倘若有毒,就算是无色无味的毒,我都能查出来。哪怕是我解不了的奇毒,我也能查出来。” “就算是药汁干了,也会留下痕迹,没有任何问题,你且放下心。最重要的是,这样的疑心可不能再有了。” 梅公公也是变了脸色:“老韩,你疯了不成,你怎么能怀疑陛下端给太后的药有毒呢?!” 尽管两人都不理解,也不相信,但他还是心存疑虑。 于是他问林御医:“如果不是毒,那会不会是药呢?有没有什么药,药汁干了,就没办法查出来了呢?” 林御医思忖片刻,猛然面色一变。 他立即把手搭在太后的手腕,仔细把脉。 两位公公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等待诊脉的结果。 第1944章 属下以为,那人应当知晓这个秘密 林御医这边还没得出结论,刘昱那边的情况,却有了变化。 他在元贞帝的帮助下,于重重守卫的天牢里逃了出来。 当然,这个消息最先传到元贞帝的耳边。 此时此刻,元贞帝正在和邱道长气定神闲地下棋。 王公公抱着拂尘进来,看了邱道长一眼,便准备退出去。 元贞帝的声音却响起:“怎么?什么事不能说?” 邱道长含笑:“陛下,王公公不说,说明贫道不能听,既是贫道不能听,那么他便不能说,还请陛下不要为难王公公了。” 元贞帝没有理会邱道长,只是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冲元贞帝点点头。 元贞帝唇畔高挑,复又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之上。 他问邱道长:“礼部递折子来询问朕,自戕的皇后之后事应当如何处理,朕实在为难。” “于情,夫妻数十载,她毕竟为朕诞下一双儿女,伴在朕身侧那么多年,我们是有少年夫妻的情分在的。” “于理,她犯下滔天大罪,又畏罪自裁,还纵容出太子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倘若朕还对她宽容,怕是寒了众臣和天下人的心。” “朕想做明君圣主,也想做温柔丈夫,可眼下实在两难,就如这棋局进退维谷,朕实在是不知如何抉择。” 邱道长一边下棋,一边回应:“想必陛下经常听到别人跟您说,您先是东陵的国主,才是一名丈夫,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只要陛下先做明君圣主,再做自己,那这天下人和朝臣还能说您什么?最不济遵从国法,别人最多编排几句,他们还能做什么?” 元贞帝哈哈大笑:“真人的话,实在令朕豁然开朗。” 于是他转头,向王公公吩咐:“去告诉礼部的人,皇后既是畏罪自戕,又是乱臣贼子的女儿,还与太子狼狈为奸,那便不堪国母大任。” “但其毕竟伴朕多年,又是朕的发妻,待太子的事情有了定论,再让他们将废后的遗体移送承天观,由承天观看着办便是。” 他主动提出“废后”二字,那便是宣布秦氏庶人了。 如此,礼部自是知晓怎么处置。 王公公躬身应下:“是,陛下。” 邱道长趁机落下一子:“这叫一举两得,既显得陛下公正严明,又不失人情味,实在是高招。” 元贞帝顺势落下最后一子:“是朕赢了。” …… 另一边。 元五也接到了消息。 “主子,刘昱从天牢里逃出来了。” 元五不急不缓地倒了杯茶:“意料之中,刘泓连自己的发妻都杀,又怎会放越王刘尧一人得意,必定会给刘昱一条生路,让刘昱来对付越王刘尧等人。” 心腹道出疑虑:“我们能推测出这样的结局,相信白明微等人也能,只怕刘昱越狱之事,都在白明微等人的掌握之中。” 元五叹了口气:“白明微这脑子,要是用在本官的大业之上就好了。” 心腹低声询问:“如今皇后死了,刘昱潜逃,对我们的大计怕是有影响,主子,我们该做一些打算才是。” 元五摇摇头:“无妨,正合我意。让刘昱去前方混淆视听,吸引注意力吧,如此我们的计划才能更顺利地实施。” “尤其是皇后的死,可以说是整个计划中的点睛之笔,她要是不死,那个人也不能背水一战。” “只待刘昱被白明微等人除去,那么我们的大计,就可以开始实施了,这人杰地灵的东陵,将会成为北燕一统天下的第一步。” “届时这片肥沃的土地,一定能够承载天下归一的愿望,成为我们大计的起点。” 心腹应下:“属下明白,一切皆听主子安排。” 元五摸摸下巴:“一直留在东陵也不好,收拾收拾,我找个时间就向刘泓告别,该回北燕了。” 心腹笑道:“主子,何必着急,萧重渊不也还留在玉京么?” 元五端起茶杯:“你说那明面上的冒牌货,还是暗地里隐藏的风军师?” 心腹恭敬回应:“自是那暗地里龟缩的风军师。” 元五笑了:“人家未来媳妇就在这里,自是想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不像我这天煞孤星,好不容易定下一桩婚约,到头来取消了,又定下了一桩,未婚妻死了。” 心腹连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还请主子恕罪。” 元五含笑:“自我揶揄你都不懂,也太没有幽默感了。” 心腹垂头,复又询问:“主子,为何我们明明知晓白明微身边的风军师便是西楚摄政王,为何我们不揭发此事呢?” 元五怒骂:“蠢货,无利不起早,要是揭发萧重渊的身份有用,我何必等到现在。” “你有没有想过,萧重渊搞了个冒牌货,说明他做了万全准备,我们贸然去揭发,很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者,一旦萧重渊的身份暴露,那么白明微就是乱臣贼子,你说到时候她会顺势投奔西楚,还是会如我们所愿,为我等所用?” 心腹小声嘀咕:“属下认为,白明微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去投奔西楚,只要白惟墉活着, 她就不可能坐实乱臣贼子的罪名。” 元五反问:“要是白惟墉死了呢?” 心腹把头垂得更低,没有说话。 元五默了默:“白惟墉、沈自安、宋成章,以及太后,都是些风年残烛的老东西,他们的余热发挥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成为过去。” “我们的目光,理应看向他们已经消逝的长远将来,而不是把他们当作重要的考虑因素。” “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了,是刘泓众儿子的争斗,也是这些老家伙后代的舞台。” “看问题,不仅要与时俱进,还要把目光放得更长远,如此才能比别人走得更高,更远,明白么?” 心腹应下:“属下谨记,多谢主子教诲。” 元五摸摸下巴:“说实在的,我也好奇皇后口中的约定是什么,可惜皇后死了,这个约定也只有元贞帝知晓,可惜了。” 心腹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属下以为,那人应当知晓,咱们何不询问那人……” 第1945章 不异于自寻死路 元五摇摇头,否定了心腹的提议。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只是被他权衡过后否决了。 他说:“如果他真的知晓,那么他就是唯一知晓的人,这个秘密就是他的杀手锏。” “杀手锏,可不能太多人使,太多人用的话,就不叫杀手锏了,顺其自然吧,早晚都会知晓。” 心腹恭敬回应:“主子言之有理,属下明白了。” 元五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天际瑶瑶欲坠的金乌,他高挑起唇角:“就要尘埃落定了呢……” …… 与此同时。 白明微这边也收到了太子刘昱潜逃的消息。 她并无讶异之色,只是吩咐暗卫继续盯着。 至于对刘昱动手,彻底抹除后患的时机,还得在刘昱的废太子圣旨公布之后。 她一点都不担心元贞帝不会公布。 既然元贞帝想用刘昱对付他们,那就只有刘昱“含冤”被废黜、并且最终丢了性命,那么他们这些“逼”死刘昱,让刘昱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才能死得更惨。 然而世事难料,就算她料到了绝大多事,也无法料到,刘尧却在此时找上门。 没有通报,没有提前告知。 就这么气势汹汹地闯入她的书房。 她自以为对越王的品性已经十分了解,可当越王站在他面前时,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人心这种东西,是最难看透的。 此时此刻,刘尧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以及些许愤怒:“大将军,你没收到本王的传讯,是么?” “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若无其事?本王最信任你,把最要紧的事情交给你,你为什么要让本王失望?” 一声声诘问,就响在书房里。 一旁伺候的成碧连忙开口:“殿下息怒,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尧没有言语,而是凝着白明微,相要尽快得到白明微的回应。 白明微挥了挥手:“成碧,你先下去,守好外头,我和殿下有话要说。” 成碧迟疑了一下,退了出去。 尽管刘尧的到来,令白明微有些猝不及防。 但她并未因此生气,也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 她只是起身,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双手捧到刘尧面前,躬下身子:“殿下,请喝茶。” 刘尧是带着怒意的,可面对冷静的白明微,他的怒火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劲是用出去了,但却没有什么实感。 他也不好较真,只能接过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下肚,他似也冷静了不少。 白明微接过他的空杯,顺势请他落座:“殿下,您先坐下。” 不知为何,刘尧当真听话地坐下了。 正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白明微却先开口:“您是为太后娘娘的事情来的,对么?” 刘尧点头,面色仍有些阴沉:“太后她老人家深陷囹圄,本王信任大将军,所以费尽心思地向大将军传达消息。” “却没想到,大将军收到消息后依旧悠然自得,没有任何出手的打算。本王以为,可以信任大将军,可以托付身家性命于大将军。” “但是这一件事,大将军实在令本王心寒,倘若太后她老人家因此出了什么事,本王该如何看待你,又该如何面对你?” 白明微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刘尧,眼底波澜不惊,仿佛是那能容下惊涛骇浪的大海。 待刘尧眼底的怒火熄灭,她才反问一句: “所以殿下认为,倘若太后娘娘出什么事,错的不是对太后娘娘下手的人,而是臣这个袖手旁观的人?” 刘尧不假思索地反驳:“本王没有这个意思,本王只是觉得信任被辜负,心底不痛快。” 白明微轻喟一声,慢慢地审视刘尧。 尽管刘尧这样做,简直糊涂至极,但她也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从她选中越王的那一刻开始,越王便是如此的性情中人。 她最初看中的就是越王的善良本性,若是现在要求越王摒弃善良,为了大业而成为冷酷无情之人,那就是她强人所难。 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感情用事,的确会坏事。 所以她选择理解,并且接受这样的越王。 然而这不代表她不会匡正越王的行为。 她知晓,人与人的密切关系,建立在互相理解的基础上。 而互相理解,则需要沟通。 于是她先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殿下,您认为如果臣出手阻止,臣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殿下何不先听听臣的顾虑以及如此行事的理由?” 这一问,刘尧却怔住了。 怎么做? 一介臣子,怎么做才能制止帝王对亲母下手? 是制止的行动更快,还是龙颜震怒血溅三尺更快?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选择把自己的盟友置身于危险之地。 尽管已经意识到问题,但他还是无法释怀心底那种遭遇背叛的感觉。 面对白明微的坦诚,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如实表达: “即便是如此,本王还是气恼你对本王的请求无动于衷,并且事后还不向本王做任何说明,让本王找上门来问你,你才肯说。” 白明微失笑:“怎么这件事在殿下的口中,就变成了闹别扭的情侣似的?” 刘尧一本正经:“大将军,本王很认真。” 白明微敛住笑容:“臣也很认真。” 刘尧摆了臭脸:“那你的态度呢?” 白明微又倒了杯茶,放到刘尧身侧的茶几上。 她继续缓缓解释:“我们无法确定陛下是否真的对太后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就算是陛下真的做了,那也是太后和陛下之间的较量,我们身为局外人,不能轻易插手。” “否则弄巧成拙不说,反而还会把他们之间的矛盾激发,让事情越演越烈,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更有甚者,倘若陛下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必定会杀人灭口,我们的插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不论是殿下您,还是身为臣子我,都对此无能为力,要不然我们就是这整件事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第1946章 否则怎样? 刘尧默默地听着,神色平静。 很显然,他并没有觉得这些说法有什么问题。 见刘尧接受这些基于事实的考虑,白明微继续开口: “臣之所以选择不去做什么,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考虑,倘若我们折于此,那么不仅先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将来的一切也会沦为虚妄。” “当然了,臣也有着其他的考量。倘若陛下真的向太后动手,他必定选择不易察觉的方式,那么就意味着不能做得太明显,不能一次致命。” “所以即便是太后真的服下了陛下为她准备的东西,那么太后也不会立即就发生什么危险,只要适当提醒,相信以太后的实力,完全能在这场较量中胜出。” “殿下是仁孝之人,只看到太后娘娘羸弱憔悴,但臣却知晓,太后娘娘曾经叱咤风云,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头沉睡的狼。” “我们与太后娘娘相比,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太后娘娘的事情,我们可以关心,但无需我们事事周全,否则就是多管闲事,胡乱插手,于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直白的话语,以及诚恳的态度,刘尧再不理解,那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喝下茶水,默了片刻,坦诚自己的错误: “是本王不好,的确误会了大将军,本王理应相信大将军,而不是不明就里前来兴师问罪。” 白明微笑道:“坦白讲,臣也没想到殿下会出现在此处,并且是因为这件事。” “臣一直以为,臣与殿下之间,彼此信任,并且已经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经过这件事,臣认为沟通很重要,日后臣与殿下,必定多沟通,才能保持着相互理解。” 刘尧反驳:“并非是没有互相信任,但本王赞同你的说法,人与人之间,的确需要保持沟通。” “通过揣测,以及预料别人内心的想法,是一种十分危险的行为,只因人心易变。” 既然已经取得了互相理解,白明微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刘尧此次冲动的行为后果:“殿下,您可知您来这一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陛下明显已经不信任于您,就算他的眼线不在您身边,难道暗处就没有么?” “此时处于太子一事的特殊时期,您与臣私底下见面,这意味着什么,您可知晓?” 刘尧无地自容,但事实已经铸成,就没有后悔的道理。 他道:“是本王冲动了。” 白明微放低音量:“殿下,重情重义是您的优点,每个人都会被七情六欲所裹挟,臣无法要求您摒弃一切情感。” “但是,冲动行事,永远是大忌,希望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殿下日后能更谨慎。” “殿下,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我们与成千上万的性命息息相关,就算再难克制,也请殿下忍耐,我们必须对那些支持我们的人负责。” “就算处境再难,我们也要考虑到他们的情况。只有这样,我们才不至到头来人心尽失,哪怕真的坐到那个位置,也失去了我们启程的初心,也算不得实现我们的理想。” 刘尧起身,很认真地应下:“本王明白,此种错误不会再犯了。” “长姐。” 也就在这时,白琇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自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刘尧的眼神便望了过去。 久久地望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中,饱含的复杂情绪,无需言语也能叫人看得分明。 白琇莹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向刘尧盈盈行礼:“拜见越王殿下。” 刘尧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立即缩回:“不必多礼。” 比起刘尧的放不下,舍不得,白琇莹表现得更为落落大方。 她看向白明微:“长姐,我听闻越王殿下来了,于是便过来看看,待长姐和殿下谈完公事,就由六妹送殿下出去吧。” 越王刘尧,白府六姑娘。 一直就有流言蜚语。 倘若越王来白府是为了找六姑娘,那也就不奇怪了。 如此众人的焦点就转移到越王和六姑娘之间的事情上,不至于直接认定越王和大将军合谋什么诡计。 但是,这个提议被白明微不假思索拒绝:“我不同意。” 她怎能让自己的妹妹用清白和名节去为她解决麻烦? 刘尧几乎在同一时间拒绝:“本王也不同意!” 他如何能让藏在心底的姑娘,牺牲自己的名誉来为他善后? 白琇莹却很坚决:“反正我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倘若这个选择省事,长姐和越王又何必有所顾虑?” 白明微上前,捧着她的脸蛋:“傻丫头,就算你不在意,长姐也在意呀,你是长姐的羽翼,爱惜羽翼是应该的,怎么还能让你来做这种事情?” “再者,越王与平西大将军府正在议亲,这时候若是再传出你们的谣言,于越王也是不利的,所以此事决不能以你为挡箭牌,知道么?” 白琇莹还想说什么,刘尧却斩钉截铁打断:“本王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还请六姑娘见谅。” 白明微拍拍白琇莹的肩膀:“你先去长姐屋里等着,晚上和长姐一同吃晚饭。” 白琇莹见状,也没有再坚持。 她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刘尧的目光追随她远去,直到她离去许久,都没有收回。 “殿下?” 白明微唤了一声。 刘尧无地自容:“真是惭愧,明明是本王考虑不周,却连累你们费心周全,本王实在是惭愧。” 白明微没有回话,只是很认真地提醒他:“越王,六妹既是已经做了选择,还请您务必尊重她的选择。” 刘尧黯然神伤:“既然已经选择一别两宽,本王就不会多做纠缠,还请大将军放心。” 白明微点到为止,并未多说。 她把话题又引到了最先谈论的事情之上:“殿下,您有几分把握,陛下对太后娘娘下手?” 刘尧照实回答:“本王亲眼看见,父皇把玉扳指浸入皇祖母的汤药之中,因为喂药被打断,父皇摔了药碗。” 白明微眉头蹙起:“所以您是因为这些事,推断出陛下对太后下手的,是么?” 刘尧如实点头:“正是,因此本王还曾提示过皇祖母身边的韩公公。” 白明微神色凝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您与臣私下见面,而是确认陛下究竟有没有对太后下手。否则……” 刘尧问:“否则如何?” 第1947章 我信你重要么? 刘尧的话音,伴随着一阵幽风穿堂而过。 凉凉的,叫人不寒而栗。 白明微郑重其事回应:“否则,事情严重了。倘若陛下没有对太后娘娘下手,那么殿下先前的行为,就视为疑君。” “您怀疑今上弑母,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只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今上对您的杀意达到顶峰。”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太后,只怕也难以站到我们这边,甚至还会因为您有这样的念头,而对您心有不满。” “倘若陛下真的做了,于我们还有些许益处,至少我们和太后娘娘同气连枝,唇齿相依。” 刘尧表示赞同:“父皇是否如此,差不多就应该知道了,韩公公得到本王的提示,他必定会小心谨慎核实,届时我们就知晓父皇是否曾经动手。” 白明微点头:“这是首要确定的任务,还请殿下辛苦跟进。” 刘尧毫不犹豫应下:“此事本王会关注,一有消息立即告知大将军。” 谈妥了此事,白明微也向刘尧提及了另一桩事: “殿下,太子从天牢里潜逃了,此时在天牢中的人是替身,真正的太子,正潜伏于暗处。相信再过不久,他潜逃的事情,就会被发现。” 刘尧并不惊讶:“本王早已料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 白明微轻声提醒:“太子此时穷途末路,势必会狗急跳墙,还请殿下务必小心。” 刘尧颔首:“按照太子皇兄的性子,他不见得会去宫里祭拜自己的生母,必然会把宫外当成游荡的据点。” “大将军也要小心才是,本王近期多在宫中出入,宫中守备比宫外严密,处境比大将军要安全。” 白明微应下:“多谢殿下提醒,臣会小心。如此我们便分别注意宫内外的动静,一有新消息,便立即告知对方。” “尤其是宫中的消息,一旦确认陛下是否对太后下手,还请殿下以最快的速度告知臣结果,臣才能迅速做出反应,想出相应的对策。” “至于今日殿下来白府与臣私下见面一事,且先不用去刻意做任何解释,明眼人都知道臣是殿下的人,我们二人有事商量,没什么奇怪的。” “倘若陛下问起,殿下索性就承认我二人关系密切,从现在起,臣支持您的事情,将不会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而是光明正大的事实。” 刘尧郑重点头,便离开了。 在刘尧走后,白明微回到了卧室,白琇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她放在小几上的书。 见到白明微回来,白琇莹笑嘻嘻地唤了一声:“长姐。” 白明微没有应她,而是板着脸趺坐在她对面。 白琇莹笑容一敛:“长姐生气了?” 白明微还是不说话。 白琇莹耷拉下脑袋,怯怯唤了一声:“长姐……” 白明微叹了口气:“我与越王谈正事,你来做什么?” 白琇莹努努嘴:“我只是想帮忙,因为我知道,越王这个时候出现在白府,不大合适。” 白明微凝着她半响,直到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这才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莽撞,冲动,不计后果。你这样做非但帮不了忙,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要知道你现在只是闺阁少女,我与越王商议事情的场合,岂是你能随意闯入的?” “你是吃准了越王宽宏大量,不会与你计较是么?但他要是真与你计较呢?他若是变了心性,届时唯恐重要信息泄露,把你灭口呢?这些你想过没有?” 白琇莹撇撇嘴:“他不是那样的人。” “胡闹!”白明微神色严肃,语气严厉,“不论他是不是那样的人,你都该守好界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底要清楚。” “你不能因为担心给长姐添麻烦而不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也不能因为有长姐兜底而去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就是用来守的,你要分清楚规矩束缚你什么,允许你什么,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就比如说刚才的情况,既然你与越王殿下已经做出了彼此互不打扰的决定,就要守住这个约定,凡事都不能越过约定的界限。” “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出现,是想让他余情未了,还是想让他对你念念不忘?亦或是你自己根本就想见他?” 一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去,一声声诘问掷地有声。 白琇莹低着头,始终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底挟了泪水:“长姐,请你信我,我既然已经决定与越王不再有瓜葛,就不会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白明微反问:“我信你重要么?重要的是越王怎么想,他又会以为你刚才的行为有着怎样的猜测。” “万一他以为你在给他机会,对他藕断丝连,到时候纠缠不清,牵扯不断,难受的还不是你们两人么?” 白琇莹抹了抹眼角:“长姐,对不起,你别生气,是我没有考虑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见白琇莹认错态度诚恳,白明微终是不忍过多苛责。 她握住白琇莹的手,放柔了声音:“六妹,你别怪长姐训斥你,长姐骂你的每一句话,也同样刺得长姐心里难受。” “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与你说清楚,往后余生数十年,你总有活得清醒的时候,届时你怎么面对现在这懵懵懂懂的自己?” “长姐还是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以牺牲你为代价去解决麻烦。” “你若真为长姐着想,想帮长姐的忙,就只需要记住,只要你照顾好自己,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就已经是帮长姐的忙了,明白么?” 白琇莹吸了吸鼻子,忍住那泫然欲滴的泪珠:“我明白了,长姐放心,我日后一定会注意的。” 白明微叹息一声:“明白就好。先别哭了,等会儿成碧送饭过来,和长姐一起吃。” 白琇莹点点头,像只猫儿一样应声:“嗯!” …… 与此同时。 经过林御医的仔细检查,太后的汤药是否有问题,终于得出了结果。 第1948章 除了他还能是谁?! “怎样?” 两位公公围着林御医许久,等得心慌难受。 林御医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准备去关门。 但韩公公眼疾手快,把他拦住了:“刚刚已经屏退左右,倘若现在把门关上,不管什么结果,紫宸宫那边都能察觉到事出有异。” “你直接说结果就好,咱家和老梅都是有功夫在身的,隔墙是否有耳,我们都能知晓。” 林御医叹了口气,露出十分为难的样子:“两位公公,非是我不信任二位,而是事关重大,我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呐。” 梅公公凑了上来:“大人,可是情况不妙?” 林御医痛心疾首:“何止是不妙!” 韩公公十分着急:“老林,我们都是伺候太后的人,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根知底,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别支支吾吾的了。” 林御医犹豫再三,这才缓缓开口: “太后喝的药无毒,但却多了一味药,倘若不是韩公公提醒,就算是整个司药房的御医一同查验,也不会察觉到这味药的存在。” “只因这味药实在特殊,无色无味,就算经验老道的大夫,也根本无法察觉出来。” 梅公公有了疑问:“那您是如何察觉到的?” 林御医垂下眼眸:“从太后的脉象找到了端倪,只是可以确定,这味药并非与太后的汤药一起煎煮,又或者是存在于盛药的器皿。” “它被混入其中的时机,应当是进入这屋子之后。但这药是我亲自端来的,之后也一直小心谨慎地看着,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呢……” 韩公公一脸严肃。 梅公公紧张地询问:“这药有什么后果?” 林御医语气冰冷:“会让人嗜睡不醒。对于常人来说,兴许没有多大的问题,但是对于太后这样身子羸弱的病人来说,却是极为凶狠。” “病人想要恢复身体,治疗手段是一方面,补充营养则是另外一方面,而一个病弱的人嗜睡不醒,就没办法进食,营养也就无从补充。” “只能靠汤药勉强维持生息,长此以往,必定会拖垮身子,让病情日趋严重,直至致命。” 说到这里,林御医也是咬牙切齿: “关键是这与毒不一样,毒是杀人的利刃,此药却是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蚕食生命力的阴狠!” 梅公公还想说什么,却被韩公公制止。 他直截了当地询问林御医:“其他的事情都之后再说,现在我有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你需得先回答我。” “其一,第一碗药太后只喝下一点点,第二碗药太后却是喝完的,既然你说药是在进入这屋子才混进去的,那么你可能确认是在第一碗混进去的,还是在第二碗混进去的?” 说着,韩公公认真的表情令人心底发毛:“这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 第一碗药是皇帝亲自喂入,只是一口,而且大多都被太后吐出来了,但这不代表太后一点都没喝进去。 第二碗药则是韦贵妃亲自服侍太后喝下。 端药的人不一样,药在第一碗还是在第二碗,有着本质性的区别——皇帝弑母,亦或后妃弑主。 林御医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他摇摇头: “这个无法确认。虽然第一碗药太后入口的不多,但要是掺入的药足够多,也能让太后有这样的脉象。” “第二碗药太后全部服食,倘若掺入的药并不多,也会造成太后现在的脉象。” “只有下药的人自己清楚,他把药下在哪一碗里。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两碗汤药都被掺入了这一味药。” 韩公公拧眉:“不确定药下在哪一碗里,但是可以确定就只有这一味药,也就是说,如今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凶手只有一人。” 林御医点头:“不管是合谋还是独自行动,凶手必然只有一人。” 韩公公又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其二,此药带来的问题能不能解决?” 林御医给出了肯定地回答:“既然已经知晓药物种类,那便有解决的方法。” 韩公公点头:“行,我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三人必须口风一致,稍有不慎,不仅太后救不了,我们的性命都可能不保。” “咱家和梅公公无儿无女,唯一的牵挂就只有太后,但是林御医你不一样,你还有着家小,所以接下来咱家说的话,你必须要谨记,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林御医应下:“我听两位公公安排。” 韩公公的神情十分严肃:“首先,我们三人必须要对此保密,缄口不提,只等太后娘娘醒过来后再做决定。” “记住,任何人都不能提,因为我们并不确定下药的人是谁,但无论是谁,都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 林御医和梅公公不约而同点头:“了解。” 韩公公继续开口:“其二,下毒的人肯定会持续关注太后的情况,一旦你帮太后解药,势必会打草惊蛇。” “所以林御医你要想办法在瞒住所有人的情况下,解决药物对太后带来的伤害。” “也就是说,脉象不能改变,但是太后的症状需要解决,只有这样,才能在太后苏醒做出指示前这段时间瞒天过海。” 林御医皱眉:“这……怎么可能,太难为人了!” 韩公公掷地有声:“就算不可能,也要把它变成可能!因为这事关太后的性命,以及我等的性命。” 林御医郑重应下:“我尽量,但两位公公要再为我争取一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韩公公点头:“这个自然,你放心。” 梅公公耳朵动了动,随即道:“林御医,太后就交给您了,麻烦您想办法让她舒坦些,少受些病痛。” 刚开始,林御医还有些不明就里。 但梅公公给他使眼色,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隔墙有耳。 于是他顺着话去回应:“我与同僚自当尽力,还请公公放心。” 韩公公拱手:“辛苦林御医了。” 林御医借机离开:“我先去与同僚商议对策,还请两位公公看着太后娘娘,一有情况,立即告诉我。” 两位公公应下:“这是自然。” 一番寒暄,林御医退了出去,退去御医们在的侧殿。 待林御医走后,梅公公才破口大骂:“畜生!混账!竟然对太后下手!” 韩公公看了他一眼:“稍安勿躁。” 梅公公火冒三丈:“这叫咱家怎么冷静?!” 韩公公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分析:“且不知这下药的人是谁。” 今上,韦贵妃。 这两人其一,但也不能绝对确认究竟是谁。 梅公公冷哼:“还能是谁?除了他还能是谁!” 第1949章 相信她再也不能对朕颐指气使了! 韩公公因他的话,吓得一机灵,连忙提醒:“不要带任何情绪,你认为是谁,你要说出理由。” 梅公公不说话了,只因有些话说出来伤心,还烫嘴。 在他看来,这药只能是皇帝下的,除了皇帝,还有谁如此痛恨太后娘娘,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看梅公公的表情,韩公公便知他心中所想。 韩公公思索片刻,语重心长地开口:“老梅,韦贵妃也有很大的嫌疑,只因她完全可以和越王合谋,故意给太后下药,让越王提醒我等,卖太后一个人情,如此换来更多的好处。” 梅公公不乐意了:“你这人,越说越偏了,韦贵妃是陛下忽然吩咐她伺候太后服药的,她怎知陛下会叫她伺候太后服药?” 韩公公继续提醒:“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有些人只听自己想听到的,前因后果,甚至是否合理,他们可不管,只要有理由栽赃到别人头上,那么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做。” “我们能为太后做的,能为越王做的,便是守好这个秘密,只待太后苏醒,让太后来做这个决定,明白么?” 梅公公点点头:“别人咱家管不了,咱家只在乎太后。” 韩公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昏睡不醒的太后,眼眶微红。 …… 另一边。 元贞帝正在蒹葭殿内。 蒹葭跪在地上,看着他一杯接一杯下肚,不一会儿便已微醺。 他瞥了蒹葭一眼,随即伸出手:“过来。” 蒹葭膝行上前,恭顺地跪在他身边。 元贞帝捏起蒹葭的下巴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即甩开。 看着蒹葭几乎跪不住,因吃痛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他带着酒气的脸,也稍稍侧了过去:“你为什么是细作?为什么?” “你若不是细作,朕也能有一段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情,可是这一切到头来都只是虚妄罢了。” “一想到你莞尔一笑,温柔地唤朕泓郎,朕就觉得恶心,恶心至极!一个带着坏心思的人,怎么能笑得那么干净?怎么能唤得那么温柔?” “你怎么能,怎么能带着如此肮脏的一颗心,与朕一同生活,在朕的耳边甜言蜜语,与朕温存?” 蒹葭闻言,跪伏到地上:“罪妇该死,一切都是罪妇的错,请陛下治罪。” 元贞帝凝着她,忽然冷笑一声:“你连辩解都不辩解了么?你明知道,只要像从前那样撒个娇,再软软地唤几句,朕就会既往不咎的……” “你分明知道,朕对你是动了真心的,那些与你相伴的日子,朕是真的与你在做夫妻,你明知道的,却不愿意再骗着朕了……” 蒹葭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她已不再相信任何甜言蜜语。 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可太清楚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要是还能信这狗皇帝的话,她死千万次也不冤。 正当她思绪万千之时,元贞帝却话锋一转:“朕有很多秘密,很多心思,想找个人说说。” “但是朕不能找那些谄媚奉承的人说,因为他们在朕面前,连朕的鞋都能舔,又怎会真心理解朕?” “所以朕只能找不愿意奉承朕的人说,很多年前朕找了皇后,现在朕找你。朕的两个不能与人说的秘密,才有倾吐的对象。” 说到这里,元贞帝摸了摸自己的扳指。 他看向蒹葭,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色:“你知道么?这上头浸了药,很多年前浸了一次,今儿又浸了一次。” 说着,他把扳指取下,扔到酒杯里,随即倒了杯酒。 他没有给蒹葭服下,而是自顾自地端起那杯酒喝了起来。 蒹葭露出担忧的神色,切切唤了一声:“陛下……” 元贞帝一饮而尽,随即挑起唇角: “朕不会有事的,这只是安神用的药,普通人服下能睡个好觉,而病入膏肓的人服下,则会长睡不醒,直到长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蒹葭的神色。 听到这个消息,蒹葭也是惊得不行。 但她竭力维持镇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陛下,您喝醉了。” 然而她的反应,却叫元贞帝笑了起来。 笑得分外嘲讽。 “很多年前,皇后也是你这个反应,朕一度以为她没有往心里去,可没想到她把朕的话记了那么多年,最后用来威胁朕!”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总能装模作样,皇后如此,你也如此,你们都是如此,这个世上,女人的话就不能信!” 蒹葭默不作声,待元贞帝一句句说完,她才问: “陛下,您是对太后下药了,是么?您说多年前也曾浸了一次,那一次可是对先帝用的?” “放肆!”元贞帝闻言,忽然恼羞成怒,伸手捏住蒹葭的脖颈,目眦欲裂,“你以为朕真的舍不得杀你,是么?!” 蒹葭双手握住元贞帝的手,脸红筋涨的她,却含着笑意,艰难地说出几个字:“陛下,我们现在是同谋了……” 岂料,元贞帝闻言,却把蒹葭的脖颈放开。 蒹葭顺势揽住元贞帝的腰,依偎在元贞帝怀里:“陛下一个人背负这些,一定很累吧,现在蒹葭知道了,蒹葭与您一同背负。” “倘若是罪孽,蒹葭与您一同下地狱;倘若是重担,蒹葭与您一起负重而行。” “陛下不是一个人,陛下还有蒹葭,蒹葭会永远陪在您的身边,苦难与共,生死相随。” 元贞帝看着怀中毛茸茸的脑袋,自顾倒了杯酒,又一次一饮而尽。 他没有拒绝。 当初他和皇后说这些秘密,无非也是想找个伴。 可惜皇后不理解,从来都不理解。 却不曾想,他一直寻找的同谋,终于找到了。 如今,总算有人与他背负这份罪孽了。 这样一来,下地狱的时候也有人陪着他! 他不会是孤单一人! 思及此处,他伸手揽住蒹葭,轻声吐出无比丑陋的真相: “多年前,朕给父皇亲自端去扳指浸过的药,朕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皇后,可惜皇后不肯与朕一起承担,父皇也没有因此长眠不醒。” “就在刚刚,朕又一次亲自给母后端去扳指浸过的药,母后喝得不多,但这一次朕学乖了,浸了很浓很浓的药,相信母后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能对朕颐指气使了……” 第1950章 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一番话,听得蒹葭心惊肉跳。 怪不得她李家满门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抄斩,有这样一位国君,忠魂何处安放? 但她也知晓,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头上早就悬了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会如同皇后一样的下场。 但若是这个消息递不出去,她不甘心呐! 得想个办法才是,为今之计,是安抚好眼前这个心狠手辣、自私无情的老男人。 思及此处,蒹葭轻轻拍了拍元贞帝的后背:“陛下,您喝醉了,蒹葭扶您去休息。” 元贞帝闻言,却推开蒹葭,复又捏住蒹葭的后颈,拎起酒壶往蒹葭嘴里灌酒。 他狞笑:“你既然说要与朕荣辱与共,那便先与朕同醉如何?” 蒹葭被呛得满眼泪花,但她没有反抗,所有的仇与恨,都藏在里眼底深处。 只有她自己知晓,家仇与自身的屈辱,终有一日会连本带利还回去! …… 翌日。 元贞帝废黜太子的圣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 他依旧要扮孝子,所以在王公公宣读圣旨之后,他便离开了。 这样的结果,皆在群臣的预料当中。 只是太子党与秦丰业党,彻底失去了倚仗,变得战战兢兢。 有的开始寻找新的靠山,以求一份稳妥;有的去巴结宋成章,想要减轻些责罚;还有的病急乱投医,连拍马屁的对象都找不对。 做什么的都有。 总之,满朝上下,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这一次,宋成章没有叫白明微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明微一眼,便带着下属官员离开了。 白明微在回程的路上,于宫门处遇到刘尧。 刘尧冲她摇摇头,表示宫里不曾有任何消息传来,他依然无法确认太后那边的情况。 白明微轻轻颔首,接着上了轿子,与刘尧错身而过。 回到白府,萧重渊已在书房候着。 白明微见状,连忙走过去,又是探了探额头,又是替萧重渊拉衣裳,颇有几分手忙脚乱的样子。 “我没事,别担心。” 萧重渊顺势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同坐到了临窗的贵妃椅上。 “料想你今日下朝早,所以我便来这里候着,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白明微满眼心疼地看着他:“你要找我,让小厮候着,等我回来传一声话,我便去找你,何苦走一趟,你这身体还没好呢!” 小重演含笑:“走一走,也能恢复些精气神,对我的身体恢复有好处,我若是不能动,不会勉强自己,别担心。” 白明微轻声问他:“你准备与我商量什么事呢?” 萧重渊道:“我准备让阿一带着西楚使臣回西楚,接下来东陵怕会出大乱子,如今西楚有皇帝,是否要参与这些事,我准备交给皇帝去做。” “他不能凡事都靠我,总要独立的,我也该放权给他,安心陪在你身边了,否则一旦我发生什么事,西楚皇帝不能独立的话,西楚就是第二个东陵。” “虽然我不在意西楚会怎样,可那毕竟曾经是我萧氏一族执掌的地方,我也不愿看到它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到时候苦的,还是无辜的百姓。”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看了萧重渊半响,这才缓缓开口: “重渊,你老实与我说,你如此迫切放权给西楚皇帝,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又或者什么打算?” 萧重渊握着她的手,把那带着薄茧的手贴到自己的胸膛:“没有的事,我只是想陪着你,仅此而已。” 白明微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让阿一回去,无非是阿一就此可以隐藏在暗处,方便行事。” “你急着放权给西楚皇帝,是担心你若有个万一,西楚权力更迭时又会起乱子。” “你考虑得这么周到,这么多,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是早已做好与我生死与共的准备了,是么?” 萧重渊伸出另一只手,捧上白明微的半边面颊:“明微,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你独自一人。” “要活着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倘若前边等着的是死境,让我陪你一起,可好?” 白明微握住她的手,把面颊贴上去:“我知你的心意,也知你的决心,但是重渊,我求你一件事,唯此一件事。” “倘若我有个万一,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带着他们好好活下去?” “等到他们寻到了安稳,你记得要去南齐,寻公孙先生的师父,好好治一治你的眼睛。”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重见光明,你就带着灰灰和小白,替我多去看看这天下。” “我听说在九州之外,还有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有着蓝眼眸的人,还有着绿眼睛的人,甚至他们的头发,都是金色的。” “我还听说,有些地方全年炎热,不会有季节的更迭,而有些地方,万年冰雪覆盖,一片雪白。” 说到这里,白明微露出一抹决然的笑意: “好多好多地方呀,你要是可以看见了,就替我看看,可好?” 萧重渊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你好贪心,不是说只求我一件事么?分明是好几件事。” 白明微也笑了:“因为做这些事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要活着。所以我求你的,一直只有一件事——请你好好活着,连带我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替我尽孝,替我满天下走走,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我所期望的,我知道你从来不忍让我希望落空,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 萧重渊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道:“假如这是你所期望的,那我会满足你的希望。” 白明微起身,挨近萧重渊,捧着他的双颊,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挟着许多许多无法言喻的情绪。 她说:“一直以来,多谢你了。” 谈话怎么会引到这仿佛生离死别的话题之上? 似乎废黜太子的消息,便是一个征兆。 象征着很多事情,终于要迎来结束的征兆。 不论是东陵的未来,还是白明微的宿命,都要迎来最后的答案。 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第1951章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我…… 萧重渊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她的腰,把脑袋紧紧地贴在她的腹部,贪婪地听着那心跳声一下下传来。 过了许久,萧重渊才将她放开,打趣似的开口: “你的身上热得像是个小火炉似的,我都出汗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调侃,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倘若天长地久不可得,那么争一争朝夕,又何妨? 白明微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便不再提及方才的话题,顺着萧重渊的话说:“我是习武之人,拥有阳刚之躯,自然滚烫似火。” 萧重渊失笑:“你这是把自己形容成五大三粗的汉子了么?” 白明微哈哈大笑:“难道阳刚之躯,只有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么?我就不能有?” 萧重渊无奈:“胡闹,自古阳刚之躯,多形容男性,你再厉害,也是水做的。” 白明微顺势坐到他身边:“都是头顶天脚立地的人,男女之分,那需要那么清楚?” “虽然身体特征决定了性别之分,但男子可阳刚,女子亦可阳刚,女子可温柔,男子亦可柔情似水。” “我自由习武,一身武艺壮如牛,用阳刚之躯来形容自己也不为过,倒是让你较真了。” 萧重渊更是无奈:“好好好,你壮如牛,壮如大黄牛。” 白明微摸摸下巴:“果然有些话自己说可以,但是别人若是附和,就有些扫兴了。罢了罢了,你我都不说便是。” 萧重渊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轻柔地捏着:“不许说自己是牛,别人不能说,你自己也不能说。” “牛马生来就操劳,一辈子兢兢业业,累到走不动了都不能歇一歇,这是个不好的比喻。” “你若非要找个动物形容自己,那就用猫来代替好了。猫儿天冷的时候把自己团成一团,懒洋洋地晒太阳;天气热了,就露出个小肚皮。” 说到这里,萧重渊把白明微的手握住:“我希望明微这一生,可以如同猫儿一样慵懒而狡黠,舒坦又惬意。” 这话说得白明微心头一颤。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元五提及她命格之时所说的那番话。 此消彼长,她的欣欣向荣,就是身边亲近之人的日渐衰退。 想起二嫂当初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她不由得重重一颤,刚刚按捺住的不愉悦,也在此时疯狂滋长。 萧重渊感受到她的变化,轻声问她:“怎么了?” 白明微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 分明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 可她却觉得,这个男人随时都会如同幻影,随风消散。 这个念头难以抑制,如荒草疯长。 她再也控制不住,忽然就投入萧重渊的怀里,搂着萧重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一声声唤着:“重渊,重渊……” 很显然,萧重渊也被她这举动吓得不轻,惊慌失措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白明微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倘若你食言而肥,我会恨你生生世世,永远不再理你。” 不是她矫情了,而是重渊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想要背负她的命运,代替她去死。 二嫂咽气的样子历历在目,她实在无法承受,再有人替她受过。 可是这些话,要怎么剖开来讲,才能把那每个字背后裹着的深厚情谊说得明白呢? 千言万语,也只能凝成这么一句。 别忘了答应她的事情。 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决心表得不够坚决。 她又重复一遍:“猫儿慵懒狡黠,舒坦惬意,是因为它们有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人为它们撑起一个家。” “倘若流离失所,无处为家,它们也只能在阴沟里找老鼠,马路边翻找残羹冷炙,过着朝不保夕、胆战心惊的生活。” “重渊,我若要做那天冷了可以蜷缩成一团,天热了可以露出小肚皮的猫儿,我就需要有一个家。” “没有你,所有的地方都是居所,是归处,但是那都不是一个家,你可明白?可能明白?” 萧重渊叹了口气,将她揽在怀里,小声地哄着:“傻丫头,你可吓坏我了。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些呀~” “你放心,我应下你的事,就绝对不会食言,所以别露出这副模样,我很担心。” 白明微索性就赖在他的怀里:“好歹借你的肩头让我靠一靠,我最近真的好累,你知道么?这几日过得好惊险呀……” “虽然每件事情最后都有好结果,可是那看似平淡的过程,却暗潮汹涌、潜藏着杀机,只要行差踏错,哪怕只是一小步,都会万劫不复。” 萧重渊拍拍她的背:“是我不好,不能为你分担。” 白明微小声开口:“所以让我靠靠,因为不管多累,只要你在身边,我都觉得万事都能熬过去。” 萧重渊低笑:“看来我是灵丹妙药。” 白明微赞同:“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然而温馨的气氛才持续片刻,白明微便已整理好心情。 她松开萧重渊,复又坐回萧重渊的身边。 萧重渊怅然若失,很想抓紧这片刻的温存。 但他素来克制,也只是耐心地坐着。 白明微话锋一转,问:“刚刚的事情还没有商量完,我们继续吧。你准备做这一系列安排,是不是打算腾出人手,暗地里帮我解决刘昱?” 萧重渊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刘昱的事情,我从零那里得知了,他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准备尽早动手解决他。我思前想后,你的处境已经很危险,这件事情最好把你排除在外,所以由我来动手最为方便。” 白明微却是摇摇头:“不,刘昱由我来亲自解决,他的命我来取,我不会假任何人之手。” “我这么做,是为我长眠于阴山的父叔兄长,也为了千千万万被他害死的百姓,我一定要取了他的首级,才能了却我一桩心事。” 萧重渊蹙了蹙眉:“但是,你……” 白明微摇摇头:“重渊,比起这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第1952章 你若想手刃他,那便去吧 在白明微面前,萧重渊从来不拒绝。 听闻白明微有请求,他立即来了精神:“你说便是。” 白明微明确说出目的:“帮我盯紧元贞帝,从目前的一些迹象来看,他怕是已经对太后下手了。” “太后可以寿终正寝,也可以病逝,但绝对不能被元贞帝杀死,只因她就是束缚元贞帝本性的枷锁。” “一旦由元贞帝亲自挣脱,那么他就会彻底暴露本性,就好比那被豢养的猛兽,有束缚之时或许还能有所收敛,只要失去控制,就会把以往的憋屈尽数释放。” 萧重渊点点头:“刘泓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力不从心,外强中干且又有那么多身强力壮的子嗣,他自然不比年轻的时候能克制本心。” “更何况太后一直压制着他,他怕是已经到了极点,能对太后下手也不足为奇。” “也亏得上次他对付沈大人的手段未能得逞,否则冲破了一道口子,那个枷锁无需太后的性命也能挣脱,我们现在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白明微表示赞同:“正是如此。眼下他处于发疯和克制的临界点,只怕会随时发疯,我们得在他失控前,完成很多部署。” 说着,白明微轻轻握紧了拳头:“重渊,在太后薨逝前,越王得被立储,而一旦太后去世,元贞帝必定会对越王以及我等动手。” “我想抢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哪怕弑君我也在所不惜,但这些事情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只怕到时候又会内忧外患,猝不及防。” 萧重渊默了片刻,随即开口:“不管刘尧是否被立储,只要太后去世,元贞帝都会对你们下手。” “而今借刀杀人,是最便利的手段,尤其是借北燕的手。如今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便是窖子口的事情。” “只需把你们派出去,然后找个鹰犬假传圣旨,断了你们的后援,只要敌方布置妥当,准备充足,完全可以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白明微叹了口气:“窖子口终究是心腹大患,但现在我分身乏术,卫大哥和江大哥驻守北疆又不能动,越王根基较浅没有可用之人。” “尽管我已经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定北侯,可太后这种情况,定北侯怕是也不能专心办事,眼下还真的无法顾及。” 萧重渊的语气十分笃定:“明微,就算眼下能顾及窖子口,只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窖子口的事情,发生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早,不管对方有什么动作,大抵都已经布置完成。” “把窖子口当成第二个北疆,也不是不可能,或许窖子口对北燕来说,是与北疆一样重要的地方。” “兴许当初北燕一起瞄准了那里和北疆,但因为精力不足,只能先集中攻打北疆。” 白明微颔首:“北疆要过凉城关,虽然霍大将军是一员悍将,但凉城关兵力守备才区区五万,只要北疆的几座城攻打顺利,那么拿下凉城关也并非不可能。” “当初要不是我从中插手,忽然跑去北疆御敌,与众人齐心协力收复了北疆,只怕现在凉城关已经破了。” “只要凉城关一破,北燕大军便可以挥兵南下,长驱直入,如果我是北燕主将,我也会优选选择攻破北疆。” “然而窖子口不同,那里地形崎岖,就算是拿下了窖子口,想要在短时间内输送大量的兵力和粮草,还是很有难度。” “所以想要谋夺窖子口,需要更充足的准备,以及更长的时间。如此假设他们很早就瞄上窖子口,现在才差不多完成大计,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北疆的失败,也会让他们吸取教训,调整战略,部署只会更完善……” “正如你所说,就算我现在全身心投入窖子口的事情,那桩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说到这里,白明微下定决心: “眼下还是先解决刘昱的事情,一步一步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着急。” 萧重渊对白明微的决定表示赞同:“窖子口的事情先放一边,着眼跟前的事情比较重要,窖子口那边,我先帮你盯着。” “这你别推迟,除你之外的势力,想必行事也比较方便,况且如此一来,你也能专心处理眼前的事。” 白明微默了片刻,忽然问:“重渊,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萧重渊一脸诧异,反问:“为什么会这样问?” 很显然,他立即反应出来的诧异,出卖了他。 白明微慢慢道:“从林书意的事情开始,你对窖子口就额外关注,如今你也是尽量把事情揽过去,不想让我触碰。” 萧重渊没有说话。 白明微也并未逼问,而是告诉他:“你为我好,我知道,既然你有自己的安排,我不多问。” “但是重渊,你向来了解我,倘若窖子口真的有很大的危机,这危机会祸及百姓,你知道我会怎样选择。” 萧重渊点点头:“好。” 白明微转移了话题:“重渊,你认为推翻元贞帝的可能性多高?” 萧重渊抱着手,眉头微微蹙起: “想要彻底推翻他,短期内不可能。只因他是正统的皇帝,他代表着无数人的利益,他的皇位供养者无数利益相关者。” “要动的不仅是他,而是以他为首的整个庞大的利益团体。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的路,都是用鲜血蹚出来、尸骨堆起来的。” “眼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待刘尧立储后直接要了他的命,待刘尧登基之后,慢慢蚕食属于他的那些势力,一点点抹去他残存的余温。” 白明微叹了口气:“我只怕,东陵这片土地瘴毒太深,越王这把刀无法剜干净。” 萧重渊宽慰她:“倘若越王也救不了,那说明东陵气数尽了。或许将来会混乱一段时间,但是待燎原的大火过后,又会萌发出新的生机。” “既然你执着的不是救‘东陵’这个王朝,那么就算是谁坐上帝位又何妨呢?” “只要能者居之,能够为天下带来太平繁荣,他就是东陵的正统,是百姓该供养的国主。” “所以呀,凡事尽人事听天命,不要过于强求,把这当做一种压力。兴起、衰落……数千年历史的循环往复,从来就是这样的。” 白明微含笑应下:“你说的对,数千年的历史,就是兴衰的一个过程,朝代更迭,权力移换,从来都是这样的。” 萧重渊拍拍她的手:“不要想太多了,专心做你的事,窖子口我会留意,刘泓我也会留意,你若想手刃刘昱,那便去吧。” 第1953章 想来六姑娘与我们家有缘分 两人商量好后,白明微便开始着手部署,准备让刘昱自己踩进坑里。 在此期间,宫中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但越是没有消息,白明微心中越有成算——依照太后那边的处事方式,越是有鬼才越要捂着。 只因国君弑母这种丑闻,绝对不能传出任何消息。 否则这个王朝的气数,是真的尽了。 心里有了猜想,便能清楚下一步的计划该是什么。 而刘昱这边的收尾,也接近尾声。 在他被废黜后,他的案子和秦丰业的案子被合在一起,由宋成章大刀阔斧地办着。 相信过不了多久,秦丰业犯下的罪孽,以及废太子刘昱的累累罪行,将会有一个定论。 只是刘昱“畏罪潜逃”的消息,依旧没有透出。 可见元贞帝是想等刘昱闹出动静,才披露他“潜逃”消息。 至于废后秦氏,她的遗体尚且被停在宫中,元贞帝没有下命令,礼部也不做处理。 料想也是等秦丰业和废太子的案子结束后,再做处理。 日子就这么过去一两日,依然没有太后苏醒的消息传来,但是白府却迎来一位贵客。 平西大将军府的陆夫人,也就是陆云枫和陆昀华的生母。 沈氏接到消息的时候,颇感意外,只因这陆府与白府的交集,怕是只有白琇莹和陆昀华的友谊。 于是沈氏让青荇把消息递到白明微这里,想从白明微这里谈谈口风。 白明微闻言,有些讶异:“来人只有陆夫人,还是陆少将军也来了?” 平西大将军府的老夫人走得早,如今整个大将军府主事的,自然也是这陆夫人。 至于她来这里的目的,其实也不难猜。 废后已逝,但因为她已被废黜,所以不用守国丧。 而眼下太后病危,一旦太后薨逝,朝臣要守国丧,长则三年,短则一年。 依照元贞帝的脾性,势必要三年才能显出他的孝心,那么这三年时间,很多人的婚事也就都耽搁了。 大将军府这种武将世家不比文臣家族,家主大将军基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边关为家族挣来荣耀。 一旦边境有些摩擦冲突,大将军就要身先士卒冲上去。 能平安到老的大将军不多,这陆云枫作为下一任继承人,目前还没有婚配子嗣,陆府当然着急。 所以他们想抢在太后国丧前头,为陆云枫把婚事解决也很正常。 而陆云枫又一门心思地对六妹白琇莹示好。 这陆夫人今日上门,十有八九是为了探口风,目的是给陆云枫说亲。 也难为陆夫人了,要不是太后病得这么重,想必她是不会点头的。 陆家少主的妻子,将来在京中做质子的大将军夫人,必定要性子沉稳,撑得起整个家,也能守得住寂寞,在丈夫戍边后可以心甘情愿地在家中操持一大家子。 六妹不是这样的性子,这点陆夫人必定知晓。 但是前段时间,元贞帝忽然把宗亲召入宫中侍疾,不明真相的人都以为太后大限将至,私下自然想尽早定下亲事。 青荇听到白明微的话,不由得有些疑惑:“大姑娘,来人只有陆夫人,还有陆姑娘陪同,您怎会问及陆少将军?” 白明微含笑:“你去告诉大嫂,就说陆夫人是为了陆少将军的事情而来,大嫂会明白的。” 青荇一听,也大概明白了原因。 她施了个礼,便退下了。 因为后院的事情,基本上都由沈氏做主。 白明微也不打算插手。 而另一边,沈氏客气迎接陆夫人,礼数周全,让陆夫人看了直点头。 这才是陆夫人心中的完美儿媳妇,一联想到六姑娘那冲动莽撞的性子,陆夫人心里直叹气。 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了。 她只好按捺住情绪,与沈氏闲话:“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除夕宫宴时吧?” “我瞧着你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清减了不少,可是天气日渐炎热,没有食欲和胃口,把人都给熬瘦了?” 沈氏含笑:“可不是么?今年的天气尤为反常,还没入夏呢,就这般闷热难受,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陆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笑着接话:“我也是,当真没有什么吃饭的滋味,只想着喝点茶水罢了。” “不过今年的梅子长得很好,吃些酸口的果子,开胃生津,很是不错,正好我今日出门带了些过来。” 说完,她看向陆昀华:“把果子给大少夫人。” 陆昀华笑着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竹箩,掀开上头的布,箩里装着青翠欲滴的青梅,叫人看了不由得满口生津。 陆昀华笑着说:“这是兄长昨日从城外庄子里摘的,回来又放入古井里吊着,井内凉快却又不是十分冰冷,这果子的新鲜度保持得很好。” “母亲想着今日来拜会,于是便叫我取了些带过来,给大少夫人尝尝鲜,要是大少夫人觉得好,我们便再去摘些,与大家一同分享。” 没有刻意说是兄长为了解决母亲的食欲问题去摘的,是顾及到对方的心情,不想让收礼的人有负担。 但又恰到好处地提及了梅子的来源,可见这背后必定有目的。 陆夫人把话接过来:“也亏你回拜帖这么快,否则呀果子再放就不新鲜了。” 母女俩一番话,全然不把沈氏当外人。 表现得十分亲近。 沈氏自然也不会驳了他们的面子,笑着让青荇把梅子接了,又继续与陆夫人母女俩交谈。 “陆夫人拜会,哪里能怠慢,自然是立即就把拜帖回了,也能早些见到陆夫人。” “没想到还真赶巧,这我就真有口福了,帮我谢过少将军,托他的福,才能吃上这么新鲜饱满的青梅。” 母女俩从一开始,就把话题往陆云枫身上引。 沈氏得了白明微的话,心里门清,索性也配合着陆夫人她们。 陆夫人见沈氏如此上道,越看越是喜欢。 她险些忘了来这里的初衷,若不是碍于身份和礼数,真想问这白府大少夫人有没有改嫁的想法。 自家那混小子要是能娶上这么一位贤良淑德又能干的,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否嫁过人半点都不要紧,更何况沈氏不仅出生名门,还是英烈遗孀,再嫁他们将军府也是配得的。 察觉到母亲的眼神一个劲地往沈氏身上不怀好意地瞟,陆昀华连忙打圆场:“大少夫人,恕我失礼了,我想去见见琇莹。” 沈氏含笑:“六妹知道你来,一定会开心,我叫侍女引你过去。” 拜帖是礼数。 像陆昀华这样与白琇莹关系好的,突然到访也不失为惊喜。 青荇得了沈氏的话,把果子交给其他侍女,走到陆昀华身边:“陆姑娘,奴婢带您过去。” “多谢大少夫人。”陆昀华笑着行了个礼,便与青荇一同离开。 陆夫人经这么一提醒,当即就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正事。 她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笑着与沈氏说:“六姑娘很得我们家枫儿和昀华的喜爱,想来是与我们家有缘分。” 第1954章 这是我们求娶的诚意 沈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间不免有些猝不及防。 但沈氏也没有表现出来,且巧妙地接了陆夫人的话: “六姑娘性格开朗直爽,心地又善良,和谁都能处得很好,这何尝不是与大家的一种缘分。” 陆夫人闻言,不由得掩唇笑了起来:“我想着你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所以才和你打直拳,没想到你反而与我拐弯抹角。” 沈氏含笑,丝毫没有半点尴尬和难为情:“夫人说什么,我不明白。” 陆夫人看着沈氏这始终游刃有余的态度,心地愈发地喜欢。 但她也没有再次忘了来这里的初衷。 她笑着继续和沈氏说话:“眼下太后病重,废太子和废后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朝中风声鹤唳,无人不战战兢兢。” “照理来说,我该在家低调过日子,不该出出进进的惹人注目,但既然出来了,那就有着必须出来的理由。”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我家那不成器儿子的亲事。” 沈氏笑意未变:“陆夫人,府中姑娘们的亲事,我也做不了主,还请您见谅些个。” 陆夫人笑道:“这个我自然是明白的,但结亲是两姓之好,而非两个人的事情。” “我陆府有意求娶白府的姑娘,自然一切都遵照礼法以及白府的意愿,倘若我方直接求娶,既唐突又不礼貌。” “所以我这一次登门,是想先与贵府透露一下陆府的想法,希望能有让我们陆府表达诚意的机会。” 沈氏笑着回答:“陆夫人的心思,以及陆夫人的诚意,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既然陆夫人已经明说了,那我也不与您绕弯子,不知陆家想为少将军求娶的是府中的哪位姑娘?” 陆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你看你,还说要与我开诚布公,我适才一直提六姑娘与我们家有缘,那自然是贵府的六姑娘。” “我们陆府向白府求这桩亲,不只是陆府的考虑,最重要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对六姑娘是真心的。” “他年纪也不小了,照理来说,早该抱上了孩子,但你也是知道的,那混小子与我在京中长大。” “他不比我家姑娘,从小就能陪在父亲身边,有父亲亲自教授武艺,和父亲一起学骑射。” “他是将军府的继承人,在大将军还在世时,就必须留在京中,所以从小也没有父亲教他怎么做个男子汉。”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教他的不多,也好在他争气,虽说不是出类拔萃的青年才彦,却也是六艺皆通。” 说着,陆夫人叹了口气: “许是大将军觉得亏欠,所以大将军曾经答应过他,他将来的妻子,可以自主选择。” “这些年他安分守己,能结识女子的方式,便是好友的姊妹,亦或者宴会上匆匆一瞥的闺秀。” “所以这缘分也一直未到,直到他见到六姑娘,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铁了心地想与六姑娘相守。” 说到这里,陆夫人看向沈氏,目光诚挚: “我也不妨与你明说,这孩子至今屋里都没有伺候的丫头,我知白府向来疼惜女儿,也不在乎那些个名利。” “倘若这事能成,陆家宗妇的位子自是不用说,我们陆府能保证不设偏房,不纳妾室,不要通房,那混小子这一辈子,唯此一个妻子。” “哪怕两人无子,也断然不会做其他打算,这是我们陆府能够拿出来的,最大的诚意。” 这样的条件,让沈氏不由得诧异:“陆夫人,您就这一个嫡子,这些条件,是否太苛刻了?” 陆夫人又是一声长叹:“你也是有儿子的,我想你能明白一位母亲的心思,我当然觉得这些条件苛刻,也认为继承人十分重要。” “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不乐意的,将门的男丁,本来就把命交给战场,稍有不慎便是马革裹尸。这继承人有多重要,自是不必多说。” “云枫那孩子也没有与我犟,亦或者与我对着干,他是用言语,用行动,打动了我,让我清楚地知晓,与心爱的女子相伴一生,那便是最幸福的事情。” “他是我的儿子,我自然疼他,这些年我守着将军府,其中的苦楚也只有我自己知晓,如果有的选,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儿女的幸福更重要。” “是否是云枫的子孙后代继承家业不重要,反正到时候我可能已经两腿一蹬入土了,有我血脉的人继承了我曾经苦守的家业又如何,我又看不到,也不会复活。” 说着,陆夫人笑了:“只要云枫和昀华平安喜乐,一生无忧,我这一辈子便别无所求。” 陆夫人的话,让沈氏陷入了沉默。 只因这些个母亲的心思,沈氏感同身受。 她也能听出陆夫人的言语没有作假。 对于这些条件,她自是满意的。 在这男人三妻四妾的世道,对于一个有能力娶一堆女人的男子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已经是最好的聘礼,以及最让人心动的诚意。 但她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她做不了主。 所以她如此回应陆夫人:“多谢您与我剖白,您的心意我全然明白,陆府的诚意我会知会四婶。” “但最终点头的,不是我,不是我们的大姑娘,也不是四婶这位母亲,而是六姑娘自己。” “只要六姑娘愿意,我们欢欢喜喜结两姓之好,但要是六姑娘志不在此,这终将会是一桩憾事。” 陆夫人笑着点点头:“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适才与你说那么多,除了表达陆府的诚意以外,也是想请你帮忙做个传声筒,让六姑娘知晓陆府的诚意。” “倘若有继续下去的意愿,云枫的诚意,该他亲自去向六姑娘表示,最后能否打动六姑娘,也是他的本事以及造化。” 沈氏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与长辈及刘妹妹说,倘若刘妹妹有意愿,六妹妹的庚帖,会送到陆家。” 第1955章 这事只怕成不了 陆夫人达到目的后,便一门心思地与沈氏聊天。 沈氏博学多才,无论是庶务还是琴棋书画都信手拈来,仿佛找不到任何缺点。 陆夫人越看越觉得可惜,后来也慢慢地变成心疼。 她甚至忍不住脱口:“大少夫人,你还年轻,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沈氏含笑,抚了抚发髻上的玉簪子。 她眉目之中,霎时噙满了柔情。 她说:“余生漫漫,我将用来怀念与亡夫曾经相守的点点滴滴,照顾好这个家,抚育我们的孩子长大,然后心无愧疚地等着他来接我,如此足矣。” 陆夫人张了张嘴,最后也只余一声叹息: “本想说你傻,可我又何尝不是心不由己?世道艰难,女子更是不易,这一生终是被太多的事情牵绊。” 沈氏笑着喝了一口茶,她的姿态气度,丝毫没有半点勉强。 她说:“能用我这漫漫余生,守住那些过往的回忆,也是一种幸福,我很知足。” 陆夫人一怔,忽然就笑了:“你呀,真不像是个年轻人。” 沈氏没有说什么。 也正在这时,陆昀华回来了。 她福了福身:“娘亲,大少夫人。” 陆夫人笑着对沈氏说:“与你相谈甚欢,不曾想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们先回去了,他日有时间还请上门一起插花品茶,说说话。” 沈氏起身相送:“我送夫人和陆姑娘。” 又是一阵寒暄,才把母女俩送上马车。 沈氏刚回到后院,白琇莹便在一旁等着。 见到沈氏,她笑着迎上来:“大嫂,累不累?饿不饿?” 沈氏何尝不知晓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问:“可是想知道陆夫人上门做什么?” 白琇莹磨磨蹭蹭,这才点了点头。 沈氏没有瞒着:“陆夫人上门,是为了替少将军探口风,他们陆府有意求娶你为少将军夫人。” “啊……”白琇莹的表情,没有多少惊讶,却带着许多不解。 沈氏一边向四婶的院子走去,一边说:“你是疑惑为什么陆家会不避嫌,也要求娶同掌兵权的门第女子?” 白琇莹点点头:“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我的几个姐姐,只有长姐说了亲事,这点陆家不会不知道,况且我年纪还小,他们怎么会指名道姓,直接就准备求娶我呢?” 沈氏慢慢解释:“兄长姐姐未曾娶亲嫁人,年幼的弟弟妹妹先说亲成家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些年时年不好,有些规矩也没有守得那般严谨。” “而且现在太后的身体,少将军年纪渐长,陆家估计担心被国丧耽搁了,所以才会这么着急。” “以上的这些,都只是外因,从陆夫人的表述来看,有意求娶你是少将军的意思。” “因为只是在探口风阶段,还没有深谈,多的陆夫人也没有说,只是先表达了诚意和决心。” 白琇莹好奇:“诚意?” 沈氏颔首:“陆夫人说,倘若亲事能成,少将军这一生人,唯你你一个妻子,不设偏房,不纳妾室,没有通房。” 白琇莹听闻,不由得嗤之以鼻:“这有个屁用,等大将军前脚一走,陆云枫就得去西疆守着,妻儿老小都要留在京中。” “就算他到时候反悔了,想在西疆有另外的家室,我还能拦得住?没有圣旨施恩,我连过去生气都不能。” “大嫂你看着陆夫人是尊贵无比,但是却苦了这正室嫡子,只因大将军在西疆东睡一个西睡一个,庶出的孩子都能在西疆过日子,正妻和嫡子却要在京中守着。” “陆云枫娶妻,就不应该娶心中所爱,就应该娶个好生养的,不图他人只图荣华富贵的女子,将来留在京中天天只顾着胭脂水粉和漂亮衣裳,不用惦记他,他好吃好喝养着,也不会觉得愧对人家。” 沈氏深深地看了白琇莹一眼,却也没有多说,只是道:“陆夫人上门的目的,照例我得告诉你母亲和祖父,你要一同去么?” 白琇莹耸耸肩:“不去了,大嫂你忙着,我先走了。” 沈氏看着白琇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叹息。 青荇问:“小姐,怎么了?” 沈氏笑道:“这事八成成不了,陆家条件那么丰厚,六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倘若六姑娘有意,怕是又羞又喜又期待,可她看起来毫不在意。” 青荇撇撇嘴:“初一出行那日,少将军那个人奴婢是见过的,一表人才,谈吐不凡,要是真对六姑娘用心,这也不失为一桩良良缘,奴婢不明白为何六姑娘无动于衷。” 沈氏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一同去了四婶的院子。 沈氏把这件事和四婶一说。 四婶闻言,也颇为震惊:“陆家竟然给这么好的条件?该不会是陆少将军有什么隐疾吧?” 沈氏失笑:“没想到四婶也能说这样的话。” 四婶坦言:“我这是正常反应,只因陆家门第,多少大家闺秀抢着要,我家六姑娘既不突出,父亲生前的官位也不是很高,和陆家少将军配已经是高攀了,怎的他陆家还给这么好的条件?事有反常必有妖,只怕其中有诈。” 沈氏很认真地问:“倘若这是真的,没有什么作假欺骗,四婶对这桩亲事怎么想?” 四婶沉吟片刻:“白珺媳妇,实不相瞒,你四婶我是个没有什么远见的人,只想着守着眼前的日子就好,没有那些个追名逐利的心思。” “倘若他陆家满腔赤诚,捧着诚意来求娶,而小六也觉得满意,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但要是陆家弄虚作假,只为抢在太后之前给少将军娶妻,又或者说小六不喜欢,我这个母亲必然无法点头。” “我只盼着他们能够平平安安,简简单单,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四婶很认真地回应了沈氏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不要给大姑娘添麻烦,小六的幸福要紧,大姑娘的事情也很要紧,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沈氏点点头:“四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准备去给祖父请安,届时我也会提及这件事情。” “在没有下文之前,二婶三婶一定会多番打听,四婶要是推说不过,便只往我身上说即可。” 四婶应下:“嗯,此事也该知会老爷子,你辛苦了。” 第1956章 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沈氏照常来给白惟墉请安,顺道说起了陆夫人到访的事情。 也把陆家有意求娶的事情和白惟墉一一道来。 白惟墉沉吟许久,这才开口:“陆家的门第没得说,如果不考虑双方立场以及政治因素的话,倒不失为一桩良缘。” “更何况,陆家给出这么好的条件,唯此一妻以及将来大将军夫人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是我们满意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小六满意。我们能替她把关人品,挑选家室,但不能代替她过得幸福。” “满意与否,开心与否,合适与否,这都以小六的意愿为主。就算我们日子再难,也不需要通过联姻来渡过难关,所有姑娘的亲事,我们把关过后,都得让她们自己点头。” 沈氏默默听着,随即点头应下: “祖父,孙媳知晓了,孙媳与陆夫人说的也是,如果我们家里的亲长觉得还能谈下去,便会递上六姑娘的庚帖,先合一下八字。” “陆夫人也说,长辈们先通气,陆家先表达他们的诚意,至于少将军的诚意,则让少将军自己对六姑娘去表达。” 白惟墉满意地点点头: “你去与你的四婶要小六的庚帖,择个时机先送去陆家,但前提是要和他们说好,最后成不成,得看我们六姑娘愿不愿意。” “我们做长辈的,自是希望孩子们过得好,而这过得好不仅关乎家世背景与人品修养,还关乎两个当事人自己的意愿。” “告诉他们,我们白府向来不看重门第,只看重孩子们的幸福,希望他们能明白我们的想法。” 沈氏一一应下:“是,祖父。” …… 另一边。 白琇莹在白明微的书房外磨磨蹭蹭,始终没有进去。 成碧发现了她,惊讶地问:“六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小姐的么?她就在屋里头,奴婢帮您去通报。” 白琇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自己进去就成。” 书房内,白明微正在专心处理公务。 看到白琇莹进来,她放下手头的公文,找了另外一本册子,不着痕迹地掩住。 她笑着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白琇莹一听这话,霎时就委屈上了。 她连忙跑到白明微的身边蹲下,抱住白明微的腿哭诉: “长姐,我遇到大麻烦了,那个陆云枫竟然让他母亲上门探口风,说要娶我做少将军夫人。” 白明微看在眼里,笑着揶揄:“这是好事呀!你怎么苦大仇深的?” 白琇莹哀莫大于心死:“长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陆云枫不是良配,我们不合适的!” 白明微问她:“哪里不合适?家世门第,人品才华,哪样都是出类拔萃的,莫说娶我们家姑娘,就算是尚公主,也是可以的。” 白琇莹把白明微的腿抱得更紧了: “长姐……长姐!做了少将军夫人,我就不能上阵杀敌了,除非他将来不做平西大将军,否则他的妻子,就只能是贵妇啊!” “再者,将来他做了大将军,我们是要分隔两地的,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 “除非他上任时我们没有生下继承人,我可以去边关与他短住,亦或者他母亲离世,他回来丁忧,否则就是生离死别了!” “再者他一个将军,是要拿命去守边关的,倘若我真与他成亲,我哪里舍得他那么苦,那么危险!” 白明微静静地听她说完,笑着摇摇头:“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你不喜欢少将军么?” 白琇莹被戳中心事,一下子就沉默了,缓缓松开白明微的腿。 许久过后,她问:“长姐,你觉得少将军如何?” 白明微很中肯地给出答案:“虽然出身高贵,但却没有任何浮华纨绔之气,很有正义感,也颇具责任感,是个文武双全又满腔热血的青年才彦,无数闺秀的深闺梦里人。” 白琇莹有些气馁:“连长姐都这么说,那母亲和祖父肯定也如此认为,看来母亲和祖父是同意这桩亲事的。” 说着,她自我安慰:“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少将军一表人才,昀华和陆夫人也好相处,而且陆家给的条件又很好。” “倘若我嫁给他,以后就是高贵的大将军夫人,他的房里只有我一人,就像父亲和兄长们,也只有一个妻子一样。” “只要陆家不倒,我的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哪怕日后恩断义绝没了情分,我还有着地位和财富。”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自我怀疑:“长姐,你说现在少将军一头热,应了他此生唯我一人,倘若将来他反悔了呢?” 白明微拍拍她的手臂:“六妹,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尤其是人心。” “他现在喜欢你,所以他给你承诺,此时此刻的他是真心的;他将来若是不喜欢你,他弃之如履,那么那个时候的他,也是真心的。” 说到此处,白明微与白琇莹四目相对,眼底一片坦然的纯净: “在这桩事情里,重要的并不是他的承诺作不作数,又作数多久,重要的是你愿意与他争这朝夕,为此可以承担将来的所有不确定性,也不会觉得不值,亦或不幸。” 白琇莹听了这番话,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才缓缓开口:“长姐,在这件事里,也不能只考虑我的意愿,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该为这个家出力。” “倘若联姻有利,而我又不是那么讨厌他,我也可以穿上嫁衣嫁出去的。” “长姐,你老实与我说,抛开一切不谈,与陆府联姻,是否对我们白府有好处?” 白明微笑了:“傻丫头,武将与武将联姻,这是大忌。但若是你喜欢,我们白府也愿意冒这个险。” 白琇莹眉眼一耷拉,露出委屈的神情:“长姐分明在说谎话,你骗不了我。” “既然长姐有长姐的顾虑,我有我自己的想法,那我们各退一步,我愿意给少将军一个机会,试着接触他。” “若是他人品无碍,诚心可鉴,那么这也不失为一桩良配。长姐,我不委屈的,少将军这样出色的说亲对象,我不会觉得委屈。” 白明微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既然如此,我让七哥休沐时邀请少将军入府做客,给你们制造相见的机会。” 白琇莹点点头:“好,一切都依长姐的安排。” 第1957章 不会让你失望的 白府姑娘的亲事是大事,不用老爷子吩咐,一家人都支棱起来。 尽管二婶和三婶话里话外酸溜溜的,但手下却没歇着,这几天都聚在一起没日没夜地给白琇莹绣嫁妆,就生怕白琇莹忽然定下婚期,她们作为婶子的体己添妆没准备好。 在老爷子的授意下,白琇莹的庚帖被白瑜亲自送到平西大将军府,这让陆云枫兴奋得睡不着觉。 加上白瑜邀请他到白府小聚,这叫他更是欢欣雀跃,以至于激动得整宿没有合眼。 第二日上午,陆昀华在后院遇着他,看到他顶着两大个黑眼圈,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哥,你怎么回事?” 陆云枫没有任何精神,说话也是无精打采的:“如你所见,没睡好。” 陆昀华掩唇笑了:“可是因为六姑娘,所以才没睡好?人家都是少女思春,到了你这里反而是男子茶不思饭不想,真是不像样!” 陆云枫打了个哈欠:“我也想睡呀,但是一闭眼就是六妹妹的一颦一笑,根本就睡不着,越躺越精神。” “你说怎么会有女子长成那样?小小的柔柔的,可偏偏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凶狠得像只小豹子,外柔内刚,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 陆昀华沉默片刻,随即开口:“哥,六姑娘自是个好姑娘,明明是女儿身,却生得正义凛然,热血赤诚。” “但是哥,你别怪我浇你冷水,越是这样的姑娘,就越是难能可贵,她们不会因为名和利就倾心,更不会因为出众的外表就以身相许。” “你想娶她,或许不难,可你若要想赢得她的心,只怕难如登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云枫顺势坐了下来,杵着下巴望天,嘴里轻声细语:“哪怕她是一块石头,我都能用真心给她捂化了。” 陆昀华无奈:“情之一字,谁能说得清楚,最怕你万般真心捧过去,她却不愿意接,到时候你是放地上任人践踏,还是继续高高捧起?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伤了自己,又叫人心烦。” 陆云枫的眼神,有瞬间的黯然:“妹妹,你告诉哥哥,你是不是在六姑娘那里听到了什么,亦或是看出了什么?” 陆昀华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兄长,却也不想自己的兄长抱太高的期望。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陆云枫的胸膛:“真心与否,哪能由我来说?你自己看不出来么?” “六姑娘早已心有所属,那个被她藏在心底的人,不是来迟一步的兄长。” “就算现在我们家和白府议亲,你和六姑娘的事情也被长辈们拿出来讨论,你也不能因此过于得意了。” “在没有到把六姑娘娶进来的那一步,就永远都可能出现变数,你要有迎接变数的准备,才能担得起那因为心悦她而需要承担的责任与压力。” 陆云枫望着天,一脸痴相:“我也想拥有那不曾早一步也不曾晚一步的幸运,只是缘分这东西,上苍早就安排好了。” “老天让我晚一步,或许就是为了让我知晓,要付出更多,才能弥补迟了的那些岁月。” “倘若我能把那赤诚热血的姑娘娶进门,我必将用我的余生,却践行我此刻的真心。” 陆昀华摇头叹息:“哥,我看你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陆云枫收回望天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妹妹:“别只光顾着说我,也谈谈你自己的事。” 陆昀华坐到他身边:“我能有什么事?” 陆云枫很认真地问她:“倘若你真的被赐婚越王,你当如何?” 陆昀华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一纸圣谕将我赐婚给越王,那是我的福气,我自是要高高兴兴地嫁给越王,做好这个越王妃。” 陆云枫又问:“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想知道,你是因为使命而嫁,还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欢喜地嫁?” 陆昀华依旧答非所问:“哥,你别说这样的话,嫁给皇亲贵胄是我的福气,怎么会不愿意呢?” 陆云枫还想追问,却被陆昀华巧妙地挡了回来:“哥,反而是你,即便是六姑娘不喜欢你,最后依然成为你的妻子,你作何感想?” 陆云枫一怔,忽而笑道:“你这问题问的实在刁钻,但你不该这么问,因为六姑娘是你的密友,她的为人你该知晓。” “倘若她心底没有半分想法,她怎会嫁给我为妻?所以你这个问题它不会存在。” “倘若我能娶六姑娘,那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我的真心感动了她,让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 陆昀华白了他一眼:“张口真心,闭口实意,我是半点都没有看见你的真心实意在哪里。” “哥,光说没用,你要付诸行动,不是你说喜欢,你说要对她好就就行,而是你的喜欢以及你的好,要表现在方方面面。” “她累了你懂得送肩膀;她渴了你知道递水;她热了你明白要送凉风;她冷了你能为她添衣;她病了饿了,你要好生照顾……” “嘴上功夫谁不会?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轻飘飘一句不疼不痒的,最是轻松了。” “嘴上的喜欢,嘴上的珍视,任何人都能做到,倘若你也只在意这些,那么她凭什么非你不可呢?” 说到这里,陆昀华拍拍陆云枫的肩膀: “你的真心实意,要呈现在她的衣食住行,她的喜怒哀乐当中,只有无微不至的真心,才算得上真正的真心。” “这天下没有真正的笨人,就算再笨,只要真心喜欢,都会想办法花心思,不要自我感动,要去做。” 陆云枫很认真地点点头:“妹妹的话,每个字都说到我的心坎里去,我昨夜便是想这些,所以才没办法睡着。” “可惜我对她并不了解,想对她好,都无从下手,所以左思右想,思来想去,反而把自己弄失眠了。” 说完,陆云枫一脸祈求地看向陆昀华。 陆昀华又戳戳他的胸膛:“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娶妻,说了那么多,我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用心。” “过两日你就要去白府了,他们一定是想给你机会,让你在六姑娘面前表现,到时候你可别丢人,错失机会悔恨终生。” 陆云枫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且看着吧,你兄长不会叫你失望的。” 第1958章 带来的消息可不少 “主子,找到刘昱的位置了。” 书房里,暗卫跪在白明微面前,小声禀报。 白明微头也不抬:“人在哪里?” 暗卫迟疑片刻,却也如实回答:“人、人在今朝醉。” 白明微有些意外地抬眸:“哦?今朝醉?封掌柜怎么没来通知我?反而是暗卫先查出来。” 暗卫连忙解释:“主子,非是封掌柜不告诉您,而是刘昱委实有些难找,只因他扮作女装,攀上了北燕的使臣。” “若非封掌柜上酒的时候留心观察,发现有男扮女装之人,让我等留心,属下们也找不到刘昱的所在。”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道:“先观察留意,别让他查出端倪,待弄清楚他的目的,再来报我。” 暗卫应下:“是,主子。” 在暗卫离去后,成碧走了进来:“小姐,陆少将军登门了,七公子着人来问您要不要过去?”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已是两三日过去。 在此期间,宫里没有传来太后清醒的消息,而刘昱的藏身处也刚被找到。 萧重渊的身体恢复许多,如今已经行动无碍,且能食欲良好。 而今日也是白瑜休沐的日子,他邀请陆云枫上门小聚,也是在为白琇莹把关。 这人刚上门,白瑜便着人来请。 但对此白明微表示拒绝:“此事交给七哥就好,我不去了。” 成碧没有退下,而是小声开口:“那个,越王也来了。” 白明微眉头高高蹙起:“越王也来了?现在这种局势,他来做什么?” 成碧解释:“他没有光明正大上门。” 白明微眉头拧得更深:“难不成还偷偷摸摸来的?” 成碧忙摇头:“倒也不酸偷偷摸摸,而是扮作少将军的小厮,跟着少将军来的。” 白明微默了片刻,随即道:“既是如此,那便把他当成小厮看待即可,他要是不亲眼看着六妹和少将军议亲,怕是也不能安心。” 成碧应下:“奴婢这就去和七公子说。” “不用去了,阿瑜晓得怎么做。” 来人正是俞皎,她笑着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一旁坐下,随即吩咐成碧:“你去泡壶绿茶上来,我带了好东西,要与你主子一起吃。” 成碧看了白明微一眼,见白明微点点头,她才退了下去。 白明微瞥了俞皎一眼:“你能有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想过来嚼嘴。” 俞皎撇嘴:“你怎么和你嫂子说话的呢?没大没小。” 白明微放下手中的公文,来到她身边坐下,伸出手:“什么好吃的,我倒是要看看。” 俞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献宝似的凑在白明微的鼻子处:“闻闻,香不香?” 白明微有些讶异:“这怕是宫里司膳房做的点心吧?“ 俞皎点头:“猜对咯!兄长和母亲昨夜去宫里侍疾,兄长从宫里带出来的,今晨刚回来,便叫小厮送到我这里,还嘱咐我和你分享。” 白明微摸摸下巴:“这么说,世子带了消息过来。” 俞皎点头:“嗯,这一趟入宫收获不少,我们一边吃,我一边说给你听。” 正在这时,成碧把茶水端上来,放下茶水后便退下了。 两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分食点心,喝着茶水,一边说事情。 俞皎说:“这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宫里的怪事,前段时间李美人莫名其妙被冷落,这几日又复宠了,今上夜夜宿在她殿里。” 白明微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喝茶。 蒹葭复宠,也在意料之内,怕是元贞帝对太后下手后,心底那种滋味无处言说,又去找上蒹葭倾诉。 蒹葭是个聪明人,知晓怎么应对,所以复宠也不稀奇。 更何况这些消息,都有小白和小灰灰轮流从宫里带出来,她倒是不觉得讶异。 俞皎见她面无波澜,随即又说起第二桩事情:“兄长说,太后的气色今日看着好多了,不像是因病昏睡不醒那种。” 白明微挑眉:“哦?这倒是有些稀奇,不像是昏睡不醒的那种?” 俞皎压低声音:“我兄长说,他也是很仔细地观察,才发现的。他说别人应该没有察觉到异样。” “因为那些侍疾的宗亲,人是到了,但喝药这些事,还是两位公公在做,就连今上都只是坐在床边看看,没动手。” 白明微点点头:“我明白了。” 俞皎又在神神秘秘:“这第三桩,就是韦贵妃,最近她嚣张得很,凡事都争强好胜,像是把自己当成继后了。” “我兄长说,让你劝着越王殿下些,他可得一定看好韦贵妃,以免韦贵妃给他惹事。” 白明微含笑:“你兄长带来的消息还真不少,可见是用心了。” 俞皎叹了口气:“俞家都靠太后姑姑撑着,一旦太后姑姑没了,俞家的前途且不知道会怎样。” “要是不站队的话,等待俞家的就只有没落一条路,兄长一直和越王要好,也看好越王,只等着一个好时机向越王宣布效忠呢。” “只是父亲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他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俞家没落了也没关系,尽管没了权势和地位,但靠着爵位和祖产,依然可以很好的生活。” “勤王之功,党羽阵营,从来都不是该去触碰的,我倒是觉得父亲说的对,只是兄长他毕竟年轻,有几分小聪明也不如长辈眼光老辣。” 白明微笑了笑:“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思想,我能理解定北侯,也能理解世子,其实现在这种局势,无论如何选择,都逃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结局。” “所以也没有所谓的对错,不管怎么做,都是一个家族的领头人该去考虑和决定的事情,你就不用替他们烦恼了。” 俞皎伸了个懒腰:“也对,反正俞家没有兵权,兄长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是眼中钉肉中刺,让他自己去判断吧。” 白明微点点头,随即问:“你就不好奇陆少将军今日上门,会与六妹发展到什么程度么?” 俞皎呵呵笑:“怎么可能不好奇?我好奇极了!要不,我们等会儿一起去偷偷看看?” 第1959章 对未来妹婿的考验? 白明微这边还和俞皎正在商量,准备去悄悄观望,另一边的较量,却已经开始了。 白瑜自然能认出刘尧,但因为刘尧做陆云枫的小厮装扮,他顺水推舟,索性装傻充愣,没有拆穿刘尧的身份。 但他对陆云枫的考验,却没有因为刘尧的掺和而有任何改变。 两人一盏茶没下肚,刘尧便拉着他手谈。 要说这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以前没少在一起混迹街头,本来就十分熟稔,就连白瑜死皮赖脸求娶俞皎,翻墙被打时,接应的人都有陆云枫。 但从陆云枫求娶白琇莹的那一刻起,白瑜对他的态度就变了,处处挑剔到几近变态的程度。 手谈,也是他考核的一环。 因为白瑜认为,棋品如人品。 一个人下棋的时候,他的思路、棋艺以及手段,都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性格以及思想。 但没下几招,白瑜便扔了棋子:“真没意思,不下了。” 陆云枫笑吟吟地开口:“下得好好的,怎么不下了?” 白瑜抱着手:“难道你认为我没有看出你在故意让我?” 陆云枫笑意未变:“阿瑜你多思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棋艺如何,难道你不知道么?哪次下棋我不是被你打得落花流水连连败退的,你还需要我让?” 白瑜耸耸肩:“那也不下了,我们比剑术。” 陆云枫大笑:“这个我得让着你,我毕竟从小习武,你并非习武之人,精的只是剑术而非武艺,万一我不小心伤了你怎么办?” 白瑜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就比剑术。” 说话间,白瑜的长随小厮劲松,便已取来两把剑。 陆云枫笑容一敛:“你若是非要比,木剑未尝不可,但动真剑有些不妥,刀剑不长眼,伤了可不好。” 白瑜含笑:“剑术而已,莫非你担心自己控制不了力道,反而伤了我?” 陆云枫无奈,随即起身作揖:“既是你想,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还请白大人手下留情,莫要伤我性命。” 白瑜白了他一眼,取了剑走出凉亭,来到花园的空地内。 彼时正是午后的时光,暮春的痕迹落在这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那一庭锦绣的绿意,早已盖过三三两两的姹紫嫣红。 未绿透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沁人的嫩色,投下的树荫斑驳而温柔。 白瑜一袭浅蓝色衣衫,执剑而立,身子修长的他少了几分侠气,举手投足间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尔儒雅。 都说白珺是京中璧玉,是玉京城最妙的风景。 但白府小七,那个用玩世不恭的外表,掩盖住沉稳性子以及远见卓识的男子,何尝又不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陆云枫看着,心底多少有些遗憾。 只因白瑜是他为妹妹相看好的人选,只可惜那年的春光太好,花树下的侯府千金太撩人,妹妹终归没有这个缘分。 “白大人,请赐教。” 陆云枫拱手,利刃出鞘,霎时间他未曾刻意摆正的身姿,处处透着武人才有的伟岸与健硕。 比起棋盘前那处处耍心思的他,握剑的他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少将军,请赐教。” 随着白瑜声音落下,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因为比的是剑术,陆云枫需得收住自己的内力,用纯粹的剑技与白瑜比试。 从小习武的他,并未显得游刃有余。 只因白瑜的剑术十分娴熟,倘若有内力傍身,必定是个一等一的高手,这也是他一开始就认真对待的原因。 他们从院子里打倒走廊下,从走廊下打到鹅卵石的小道,又从小道打回花园。 一时之间有来有往,不分伯仲。 府中伺候的下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长随劲松也高声叫好,兴奋过头的他,拉着身旁之人的衣袖: “你看我们公子,剑技似乎略胜一筹。但是少将军也不遑多让,这两人怕是打到天黑,都分不出胜……” 下一刹那,劲松霎时住嘴,只因身侧之人的身份,他是识得的。 意识到自己僭越的他,连忙低下头,退了一步。 可那气度不凡的“小厮”,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看到“小厮”抿紧的唇角,以及眼底情绪悄然流转。 像是有很多复杂难言的东西,被他藏住,又藏得不稳,最后从眼底全都流露出来。 劲松忐忑地站在刘尧身边,他已经无心去观看比试。 直到许久过后,一柄剑飞了过来,“铿”地钉在柱子上,发出清越的呜鸣,他才抬眸看去,却是少将军已经赢得了比试。 劲松连忙跑过去,殷勤地递上帕子,又吩咐人端来茶水。 白瑜力竭般坐着,擦了擦额上的汗,却是怎么也抬不起手去接凉茶,索性就让人撤了。 陆云枫气定神闲地灌了一口水,随即道:“剑术我比不过你,体力你是万万比不过我的。” 白瑜摆摆手:“你这体力,但凡再坚持一会儿,没有把我的剑打飞,我都得累趴下。” 陆云枫哈哈大笑:“你这是什么,田忌赛马?用你的中等马,与我的上等马相较,输赢还用说么?” 白瑜伸出手,劲松立即把他扶起来。 回到凉亭,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陆云枫脸不红气不喘,一撩衣摆又坐回他的对面,笑嘻嘻地问:“如何?你这未来的妹夫还是能干的,对吧?” 白瑜立即制止他:“你少来,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胡说八道毁我妹妹清誉,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陆云枫立即拱手:“是是是,七舅哥,妹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白瑜伸出手,劲松立即递来一柄木剑,他把木剑丢给陆云枫:“既然你余兴未消,那就去湖边再比一场吧。” 陆云枫接过剑,很快就会意过来,他起身作揖:“多谢白大人体恤。” 劲松躬身:“少将军,小的带您过去。” 陆云枫看了“小厮”一眼:“你留下。” “小厮”没有言语,但也没有跟上去。 待众人离去后,白瑜连忙起身,单膝跪了下去:“微臣拜见越王。” 刘尧抿了抿嘴,淡声开口:“既是微服而来,还请白大人不必多礼,当本王是少将军的小厮即可。” “遵命。”白瑜起身,又坐了回去。 默了默,他问:“微臣斗胆,请问您如此打扮,莅临鄙府,所为何事?” 第1960章 他的诚恳,叫她无措 刘尧垂首含胸,一副下人使役的姿态。 卑微而小心翼翼。 尽管这是他扮作小厮所该有的姿态,但是此时在这里摆出来,已竟叫人无法分辨,究竟是他故意伪装,还是此时此刻的他,就是这么卑微且小心翼翼。 他说着话,头却没抬起来:“就想,来看看。” 白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紧。 最后他起身:“我们白府与人说亲,也是有礼有法的,不会叫少将军和六妹单独相处,你与我去看看吧。” 刘尧低垂着脑袋,轻声应了一句:“是。” 两人一同来到陆云枫所在的地方。 这里已经离后院很远,但却有着很大的空间。 白瑜找了个位置落座,刘尧扮作的“小厮”就站在他身后的位置。 而这时,白明微和俞皎,也坐在另外一个角落,与他们遥遥相对。 他们围观的中心。 白琇莹握紧木剑,指着站在她面前一个劲傻笑的陆云枫:“少将军,指教了。” 陆云枫露出璀璨的笑意:“六姑娘,请。” 他的话音落下,白琇莹的木剑便贴着他的脖颈而过。 速度又轻又快,叫人根本无法察觉。 他毕竟是个老练的武者,很快就反应过来应对。 可他的应对招式刚出来,白琇莹又迅速切换了一个身法。 他有些猝不及防,也收起了先前那份自信与从容,变得极为谨慎。 可尽管如此,几招下来,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的白琇莹,还是用剑抵在了他的颈间。 “你输了,少将军。” 陆云枫的震惊可想而知。 因为他从小习武,有名师指点。 就算是遇到柱国大将军这样的身法,他都有自信可以抵挡一招。 却没想到,眼前身形娇小的女子,竟能把剑抵在他的脖颈,而叫他毫无还手之力。 正在他震惊不已时,白琇莹已经扔了木剑,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用清脆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少将军,今日风和日丽,风景甚佳,我们一起走走,如何?” 陆云枫收了木剑,冲白琇莹抱拳:“多谢六姑娘相邀,陆某求之不得。” 白琇莹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身边,两人沿着人工湖的小道,慢慢朝着后山凉亭的方向走去。 因为白琇莹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仔细看去,陆云枫甚至紧张得脊背挺直,两手微颤。 而这细微的动作,也被白琇莹看在眼里。 白琇莹笑道:“我是老虎么?少将军怎么如此害怕?” 陆云枫连忙解释:“不不不,并非如此,还请六姑娘不要误会。” 白琇莹笑着问他:“那是为何?为何不能轻松相处?” 陆云枫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不敢去与笑靥如花的白琇莹对视。 只因在白琇莹那自然澄澈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这般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手足无措。” 白琇莹含笑:“心有杂念,便不能平静,仅此而已。但是我现在很平静,少将军,我的话你能明白么?” 因为她心无杂念呀…… 如此直白,就好比那泛着寒光的剑刺来,怎会叫人看不清楚,看不明白呢? 陆云枫笑意未变:“明白。” 白琇莹见他如此反应,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耳根子泛红,这才收回目光。 “少将军,你对我方才的身手,可有什么看法?” 陆云枫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六姑娘身手不凡,我很佩……” 可是话未说完,他却止住了话头。 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叫白琇莹愣住了。 他说:“六姑娘有今日的进益,想必是付出了很大的辛劳与心血,也吃了很多苦头。” 他的话,掺杂着些许刻意掩饰的心疼。 想必他觉得,若是在这么倔强的少女面前,表现出他的心疼,会被误会为同情。 他的一字一句,都在考虑白琇莹的感受。 这叫白琇莹心底多了几分愧疚,怪自己不该如此冰冷而直接。 但也因此,白琇莹便有了机会把话说开,聊得更深入。 她说:“我们是书香门第,世代习文,除了长姐因为年幼体弱才被送去承天观长大,这事少将军应该是知晓的吧?” 陆云枫点头:“这不是什么私密之事,京城人人知晓。” 白琇莹点点头:“所以我没有任何武学基础,一切都是从两年前那一场家中变故,才有了变化。” 她站定身子,把双手摊开,送到陆云枫面前。 她说:“你看看我这手,到处都是薄茧,可这双手在两年前,还是用来写字绣花,弹琴下棋的。” “这上面的每一个茧,都是我努力的痕迹,我是真真切切,实打实地下了功夫。只有这样,我才能拼命追赶你们这些起步早的人。” 说到这里,白琇莹收回手,继续向前走着。 她边走边说: “我的武艺由风军师启蒙,他说我没有天赋,而且开始得太晚,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一流高手。” “但是他也告诉过我,可以扬长避短,我体量轻,身材娇小,最适合练习暗杀技巧。” “所以适才我用的,便是暗杀手法,倘若我堂堂正正与少将军比,我无论如何也近不了少将军的身。” 陆云枫闻言,这般回应:“武技不分好坏,用武技的人,以及用武技的目的,才分黑白,六姑娘短短两年时间,有这般进益,该以此为荣。” 白琇莹笑了,面对如此诚挚的人,她颇有些无奈。 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你说我付出很多心血,吃了很多苦头,这事一点都不假。” “能够有今日的成果,我也的确以此为荣,但是少将军,你可知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陆云枫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发涩:“阴山一战,北疆五城,是国之殇,更是武将之痛。” “当初六姑娘家逢变故,满门妇孺扶棺北上,可挑起大旗的,却是大将军一人,那种情况下,六姑娘一定想为长姐分忧吧?” 白琇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 陆云枫语气诚恳:“我对此以及这背后的故事颇感好奇,若是六姑娘想说,还请六姑娘解惑。” 第1961章 她把心事说开 两人正说着,就已经来到了凉亭。 白琇莹往栏杆上落座,两手撑着栏杆,目光在不远处的白瑜方向轻轻划过。 她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而后看向那湖面。 碧绿的湖水映着春光,在她眼底闪烁着一片波光粼粼。 她轻声细语,慢慢说道:“刚开始,的确是为了长姐分忧,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候我便知晓,人需要有力量,不管是文力,还是武力。” 陆云枫很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呢?” 白琇莹笑了:“我被掳过,两次。” 陆云枫眉头蹙起,那种情绪并非是嫌恶,亦或是疑虑。 而是一种震惊,以及心痛:“怎么回事?” 白琇莹徐徐道来:“第一次,是卫将军掳的我,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招安,还是盘踞在金鸣山的匪寇。” “原本他们的目标是越王,我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一同被掳了去。但是卫将军大义,知晓我是白府之人,立即奉为座上宾。” 陆云枫声音不由得放柔:“你一定是吓坏了吧?” 白琇莹坦诚地点点头:“嗯,吓坏了,那会儿我才十三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面对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我心里也怵得慌。” “尤其是卫将军,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铁塔一样的身形,气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但是我长姐厉害,就连这能挥舞千斤锤的大汉,都能收服,最后带着大家一起北上御敌。” 陆云枫很是赞成:“我虽身为男子,但柱国大将军实在让我自愧不如,她胜过万千男儿。” 白琇莹撇撇嘴:“其实刚开始,我最讨厌这个长姐了,她没有与我们一同长大,她在承天观那些年,我们统共也没有见过几次。” “可偏偏她长得最好看,众姐妹里最出挑,温润的大哥看似对谁都好,其实最宠她,还有七哥,把她当宝贝疙瘩一样看待。” “你别看我也有两位兄长,我那五哥和六哥,对我可不像大哥和七哥对长姐一样。” “后来长姐被接回来,才不过几日功夫,就得祖父亲自教导,你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只有大哥才是祖父亲自教出来的人。” “大嫂也很快就和她走在了一起,整个家似乎都渐渐围着她转,所以我可讨厌她了。” 说着,白琇莹眼眶微红: “可当大厦将倾之时,真正力挽狂澜的,反而是我这长姐,那年她也才十五岁,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她,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后来我们不仅找回了五哥和七哥,还拾回亲人的尸骨。” “我那藏在心底的不忿,也渐渐萌生为敬慕,我尊敬长姐,心疼长姐,所以我想变强,至少能够为她分担些重担。” 陆云枫闻言,沉默许久,又问:“那么第二次呢?” 白琇莹长叹:“这第二次,也是无妄之灾,你也知道越王从前是个什么脾性,那会儿长姐准备收回姚城,为了我们的安全,所以我们这些妇孺和越王没有随军。” “后来我们遭遇埋伏,越王竟临阵脱离队伍,结果中了敌人的奸计,追上去寻越王的我,为了给越王断后,被敌人掳了。” “当时我已抱死志,只告诉越王,让长姐不要顾全我的性命,以免被敌人以此要挟,坏了收复城池的大计。” “可越王这蠢货,他非但没有好好的把我的意思传达,反而带着风军师来救我性命。” “我因此大难不死,但也落下一身的痕迹。”说着,白琇莹撩起袖子,露出她手臂上浅浅的疤痕。 那纠缠扭曲的鞭痕,如同蜈蚣狰狞盘旋于手臂。 陆云枫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我知道军中逼供多残忍,那时候你一定很疼。” 白琇莹笑着摇头:“那时候,我只担心坏了长姐的事,心底的忧虑盖过疼痛,其实我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了。” 说着,白琇莹起身,转身换了个方向落座,背对着白瑜的方向。 她说:“少将军,这些事情牵涉太多,对外都是秘而不宣的,今日我之所以与你剖白,有着三个原因。” “其一,我想告诉你,我与越王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在北疆的日子,我们有着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 “我可以肆无忌惮叫他蠢货,也能轻而易举看到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曾与他倾吐过心事。” 陆云枫表情有些复杂,似很多情绪杂糅在一起。 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诚恳而真挚:“若六姑娘担心这些,其实大可不必,我完全不介意。” “我只是羡慕,与六姑娘同生死共患难的人,并不是我;但同时我也很庆幸,万幸六姑娘能好好活着。” 这姑娘,小小的年纪,竟承受了这么多。 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弥补一些六姑娘曾经受到过的伤害。 同时他也理解,为何越王如此执着。 这般好的姑娘,怎叫人能放得下?舍得了? 白琇莹定定地看着他,想要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掺假,可最终都是徒然。 白琇莹只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名有些愧疚,复又收回目光,继续开口: “其二,我被掳过两次,这人间世道对女子实在苛刻,只是我被掳过两次的经历,便足以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我被北燕人掳过。” “我们谁也不能保证这事被瞒得密不透风,倘若你我真的成了亲,此事一旦被拿出来说,连累的不仅是少将军你的名声,还有整个陆家的名声。” 陆云枫义愤填膺:“谁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他的嘴!我不敢保证外人一定会理解你,心疼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整个陆家不会因此责怪你半分。” “当初你们以弱女子之身北上御敌,这已经强过了多少男人!倘若不是你们有这勇气和骨气,北疆五座城池的百姓,无人不拥有比你更惨烈的经历!” “倘若有人只顾着拿你的清白名誉说事,而不感叹你当初的勇敢与魄力,那说明这些人,根本就是人云亦云、腐朽古板的卑劣之人!他们不配对你的遭遇指手画脚!”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 说得如此掷地有声。 如此诚恳真挚。 白琇莹一时之间,又一次怔在了当场。 半响过后,她轻笑:“终究是我目光狭隘,看轻了少将军。” 陆云枫无比认真地开口:“我是将门出生,将来也要征战沙场,戍守边防,倘若我连这些事都不理解,我不配为陆家的子孙,也不配那即将落在我身上的荣誉与责任。” 白琇莹望着这样真诚的男子,一时之间内心微动。 第1962章 少年郎就是这样子…… 白琇莹别开目光,继续说道:“想必少将军此时此刻,已经知晓我之所以有如今这番变化的原因。” “而这第三个理由,是我想告诉少将军,我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不仅是因为我的经历,也不仅是因为我想为长姐分担。” “而是我内心也有着信念,我想征战沙场,我想边塞策马,我也想为东陵水深火热的百姓做一些事。” “为此,我不惧刀光剑影,纵使马革裹尸,血溅当场,我也此生无憾,因为我要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地活着!” 说到此处,白琇莹眼底似有热血剧烈沸腾。 她的内心深处,有着燃烧不灭的火焰。 她的灵魂,都是热辣辣的。 她说:“所以我不能成为少将军的妻子,也不能成为平西大将军府的宗妇,后宅只会束缚住我的双脚双手,只会击碎我的信念与梦想。” 说话间,她站起身,在陆云枫面前盈盈行礼: “少将军,多谢抬爱,但这份情谊,我只能拒了。愿少将军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话音落下,她准备转身就走。 今日她说了这么多,甚至把往事都翻出来说,做了如此足的铺垫,也只是为了这一声拒绝。 因为她知道,少将军是好人。 她不想不明不白,把少将军的心意丢在地上。 她要向少将军解释清楚,她不嫁,也不能嫁的理由。 可她越是这样,陆云枫的心意就越浓。 明明已经听清楚了拒绝,也知晓六姑娘在拒绝,陆云枫却越挫越勇,连忙叫住了即将离开的白琇莹:“六姑娘,留步。” 白琇莹回眸,眼底一片平静澄澈:“少将军可是还有话要与我说?” 陆云枫点头:“六姑娘说了那么多,剖白了自己的心事,在我面前坦坦荡荡,不知我是否也有机会,让六姑娘也了解了解我?” …… “殿下,您要做什么?” 白瑜拦住正准备冲出去的刘尧。 待他看清,刘尧已是拳头紧攥,双目猩红,仿佛痛苦到了极致。 而他的这一声呼唤,正好把刘尧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刘尧深吸一口气,冲白瑜拱手:“白大人,小的出去等少将军。” 白瑜不太放心,生怕这种情况下的越王会做出什么事情,于是开口:“府内布局复杂,我让劲松带你去前厅候着。” 刘尧没有多说,在劲松站出来时,立即跟着劲松离开。 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仿佛慢一步,他就无法逃离似的。 白瑜抱着手,也只是叹息。 对于此事,他无能为力,而且也不是他该插手的事情。 …… 与此同时。 白琇莹刚好看到刘尧离去的身影。 她眼底黯了黯,但也只是稍纵即逝。 她转身在陆云枫面前站定,抬眸看向陆云枫,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少将军,请说。” 陆云枫并不像方才那样紧张着急,他定了定心神,露出坚定的神色。 他说:“六姑娘有三个拒绝我的理由,关于第一个顾虑以及第二个顾虑,相信我方才也表了态,但请让我再次清晰地表达我自己。” “关于六姑娘与越王之间的流言,要说我不在意,那根本不可能,但还请六姑娘不要误会,我的在意,仅仅是因为嫉妒,羡慕,吃味。” “我在意曾经与六姑娘共患难的人不是我,我也在意这段艰难的日子,我没有在六姑娘身边。” “而这独一无二的经历,想必会在六姑娘心底落下独属于这段记忆的位置,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因为太过重要,所以我不会要求六姑娘遗忘它,如果我有机会和六姑娘一起面对将来的风雨,那么我向六姑娘保证,我会与你一起呵护这段记忆,只有铭记过去,我们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白琇莹偏头问他:“你现在热血上头,难免觉得未来的障碍都是小事,一定很容易克服。少年郎就是这样子的,意气风发,总以为能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可人心是复杂的东西,将来若是我不能回应你的热情,没办法对你如同你对我一样热烈,那么你会不会认为,我因为心底想着其他人,才对你这般呢?” 陆云枫闻言,沉默许久,语气坚决地开口:“我不敢为将来的自己做任何保证,就像六姑娘说的,人心复杂易变。” “但是我能向六姑娘保证,不论有任何情绪,发生任何的事情,我一定做到坦诚,并且及时沟通。” “倘若将来的我,对六姑娘的回应犹嫌不够,那一定是我贪得无厌,绝对不是六姑娘的问题。” 白琇莹无奈摇头:“你可真……怎么说你好呢?” 陆云枫含笑:“时间一定会把我的心意,很好地向六姑娘传达。” 白琇莹复又坐了回去:“我就在这里,少将军有什么想说的,我会慢慢听。” 陆云枫难掩心头的激动,可他并未因此忘乎所以。 他站在白琇莹的面前,就像准备给上峰汇报的新兵蛋子一样严肃且急促。 他说:“六姑娘曾被掳一事,我再次向六姑娘保证,倘若此事有朝一日还会伤害六姑娘第二次,我一定会坚定地站在六姑娘身边,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保护你,不会叫这人间世道与外人的流言蜚语伤害你。” 白琇莹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不在意,倘若我能被流言蜚语压垮,那么当初我也活不下来。” 陆云枫默然。 白琇莹却又开口了:“你是不是想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蜚语往往能积毁销骨?” 陆云枫迟疑片刻,随即点点头。 白琇莹含笑:“少将军理应知晓,在九死一生的地方,名节清誉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当然了,我现在有长姐护着,所以可以无忧无虑,也不受外界侵扰,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是我清楚我在意什么,不在意什么,所以这些事不会困扰我。” 陆云枫看向坦荡的白琇莹,眼底的柔情越来越浓。 他说:“昀华的性格和你很像,但是她却做不到你这般洒脱。” 白琇莹摸摸下巴:“大概昀华还没到那一步吧,人要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一定是经历了巨大的变故。” 陆云枫表示赞同:“你说得有理。” 白琇莹笑着看向他:“你对前两点的态度,我都清楚了,那么最后一点呢?你的态度是什么?难道你能解决将来我要留京看家为质的问题么?” 第1963章 规矩 陆云枫陷入了沉默。 白琇莹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不能,因为这是圣命,所有武将的妻儿,都要留在京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就算将来你就任的时候你我都已年事已高,可那又如何?该生离还是生离,该死别还是死别。” “若是你认为我们的情比金坚,不在意那些名分,可以以另一种方式相伴,比如说让我以妾室身份随你戍边,那也是行不通。” 陆云枫不假思索地开口:“让你为妾,即便是你愿意,我也不忍心。我陆云枫喜欢的女子,我一定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 “正室名分,该有的尊重,里里外外都要是最合适的,那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 白琇莹凝着他:“那你要怎么在不违抗圣命的情况下,实现两全呢?” 陆云枫无比诚恳:“倘若六姑娘把终身托付于我,我自有办法两全。” 白琇莹默了默,又问:“倘若家国天下,与这儿女私情两者你需得取其一,你该如何?” 陆云枫毫不犹豫回答:“我先把我自己奉献出去,不论如何也要坚守肩上的责任,也要护住想护的家。” 白琇莹很是讶异。 陆云枫从头开始,都是信誓旦旦。 仿佛把她当作了这全世界的唯一。 可当涉及到肩上责任时,陆云枫却晓得轻重。 如果陆云枫说以她为先,她反而会轻看了陆云枫,一个连自身责任都可抛弃的人,你如何能信他的言之凿凿与信誓旦旦? 她白琇莹不需要把她当做全部,却扛不起责任的人。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白瑜的方向,本该站人的位置空空如已。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深吸一口气。 她回过头,看向陆云枫:“少将军,我没办法答应你。” 陆云枫眼神一黯。 白琇莹继续开口:“我没答应,是因为现在的我,对少将军不够了解,倘若我轻许终身,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少将军的不负责任。” “不过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段时间后,倘若少将军热情不减,而你我也能和睦相处,那么未来的各种问题,我相信只要齐心协力,必定有解决的对策。” 陆云枫黯下去的双眸,霎时亮起了光。 他眉开眼笑,连忙拱手:“我定会拿出我的诚意与真心,让六姑娘更了解我,直到六姑娘心甘情愿接受我的那一天到来。” 白琇莹微微福身:“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陆云枫笑着挠了挠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傻气,羞赧,如同那纯真的大男孩。 白琇莹笑了笑,也没有多说。 “那么,今日便到这里了,多谢少将军肯花时间听我表达内心所想,希望少将军万事顺遂。” 说完,她率先走出凉亭,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也并未回眸看一眼。 陆云枫目送她远去,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一直旁观的俞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掩唇轻笑:“看来少将军得了好消息,否则也不会露出这般神色。” 白明微摇摇头:“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看六妹那反应,不像是少女对心上人该有的样子。” 俞皎耸耸肩:“管他有没有情,嫁得心悦之人固然好,若是无法嫁给心上人,那么嫁给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不错的。” “倘若得一良人,就算成亲之后没有感情,也能因为他的人品和修养,得过平静且受尊敬的日子。” 白明微有些意外:“你倒是对这少将军挺满意。” 俞皎坦白:“要不是你七哥横插一杠,当初我家是准备和陆家议亲的。” 白明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瑜:“这事七哥知道么?” 俞皎点头:“起初我大哥就跟他说了,你也知道的,我大哥他以前就和少将军他们一块玩,他对少将军的人品是信得过的。” “要我说,六妹妹应了这桩亲事,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少将军人品可靠,且也应了六妹妹就此一个妻子。” “倘若六妹妹嫁了那谁……日后少不了妻妾成群,到时候六妹妹与别人分宠,就算得了偏爱,也总是癞蛤蟆跳上鞋,实在膈应。” 白明微含笑:“男人三妻四妾的,在正常不过,只是这世间的女子,终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能独占一人。” “只看人品与长相,少将军的确很出挑,然而白府这样的家风,几位妹妹心底大概也不觉得男人只此一妻有什么可稀奇的,只怕她们择选夫婿的标准,都按照兄长们的条件来。” “而当所有的条件都满足时,又免不了要求更多,比如说心动、愿意,所以呀,少将军想要赢得六妹的心,只怕是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俞皎叹了口气:“姻缘一事,旁人说了都不算,得他们自己满意才行,倘若他们真的有缘,就算道路再崎岖坎坷,也会终成眷属,就像我与你七哥。” “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六妹的情况就好比当初我与你七哥的情况一样,少将军有陆姑娘,你七哥也是有你这么个好妹妹,从中出了不少力呢……” 白明微笑着回应:“就算没有我,当初你与我七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你本身就愿意,只是碍于家中的意见,所以才会让七哥的求娶之路那么难,不是么?” 俞皎冷哼一声:“要说你七哥也是赖皮,他做的那些事,就算最终我家没有点头,我也不好嫁了。” “哪个好人家的男子,会打地洞去姑娘的闺房,只为送上一束野花的?哪个好人家的男子,会大半夜爬到姑娘家的屋顶,又敲又打又唱的?” “唱也就罢了,那么多情歌不唱,非要唱什么莲花落,搞得京城里人人都在传我家私下养了伶人,整日唱些奇奇怪怪的曲儿。” 白明微忍俊不禁:“当初上门向你提亲的都踏破了门槛,我七哥要是不另辟新径,吓跑那些竞争者,他怎么能抱得美人归?” “要说我七哥当时因为这事,也没少被父亲打,结果他倒好,鞭伤上面抹了点药,又继续去你家。” “好几次因为感染,大夫说再折腾就活不下去了,结果他硬是一边上药一边死乞白赖地去找你,雷打不动。” 俞皎掩唇大笑:“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地方,为了目的连脸都不要,比那些个看中面子的世家公子强多了。” 白明微“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个表达,我七哥听了不知道作何感受。” 俞皎看向白瑜,目光中满是柔情:“他就是不要脸,不要脸。” 正在这时,陆云枫也走了过来。 他率先向白明微行礼:“末将拜见大将军。” 白明微摆摆手:“今日不谈公务,少将军无需多礼。” 陆云枫笑吟吟地开口:“既是不谈公务,那么在下也就不与大将军见外了。” 俞皎在一旁插嘴:“什么叫不见外?你已经把自己当我们家的人啦?” 第1964章 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俞皎的调侃,叫陆云枫有些难为情。 然而他并未因此就乱了言语,而是很有礼貌地回应:“我自是希望如此,求之不得。” 俞皎闻言,也不好再揪着他不放,于是便放过了他。 白瑜走了过来,搭住陆云枫的肩膀:“走,我新得了两壶好酒,去与我小酌两杯。” 陆云枫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看起来很是要好。 在两人走后,白明微也和俞皎告别:“看你的样子,少不了要去六妹那打探消息,你自己去吧,我先去忙了。” 俞皎撇撇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六妹妹有没有被少将军打动么?” 白明微起身:“你打探清楚,再来与我说便是。” 俞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忙,要是你没有那么多的事情,我们且不是可以一起去打探了?” 白明微含笑:“消息你先知道,或者我们一起知道,都是一样的,我等你把最新消息传来。” 俞皎点点头:“那你去忙吧,我去找六妹去。” 两人就这样分开。 俞皎找到白琇莹的时候,四嫂郑氏、六嫂杨氏,还有几位姑娘,早就把白琇莹围得水泄不通。 议亲这种事,本来也是好事。 更何况对方是少将军这样的家世地位,大家更是好奇进展了,生怕白琇莹错过了这村,就再也没有这店。 郑氏拉着白琇莹的手:“我听闻少将军好品貌,六姑娘你以为如何?” 杨氏连忙打断:“四嫂,你怎么这么直接,六妹只是个小姑娘,脸皮子薄,你叫她怎么好意思说?” 俞皎走过去:“站在这说是怎么回事?不若我们去六妹妹的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说。” 几位姑娘连忙赞同:“六妹六妹,我们姐妹也许久没聚在一起了,这正是一个相聚的好机会,你意下如何?” 白琇莹长叹一声:“嫂嫂们,姐姐们,我还要练功,你们这是要拖我后腿呀!” 郑氏拉着她的手不放:“不行,我们就要去你那里喝茶,就要听你说说,这陆府的少将军如何。” 几位姑娘也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白琇莹,白琇莹实在拗不过,只好无奈点头: “行了行了,我怕你们了,不过先说好,我院子里可没有什么好茶招待你们,你们不许挑嘴!” 杨氏笑了:“不挑不挑,最重要的是我们聚在一起说话,其他的都不重要。” 白琇莹拉上杨氏:“那走吧,一起去。” 就这样,府里的一群年轻女眷,全都聚到了白琇莹的院子里。 众人踏入院子的时候,都不由得吓了一跳,只因院中的花花草草与盆栽布景,早已被搬空了。 只有两棵海棠树,孤零零地矗立在院子角落。 墙角摆了兵器架,院中置有木桩。 地板被踩得发亮,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几分破损,可见白琇莹相当用功,连院子都变了个样。 好在院子里伺候的仆从勤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倒也没有让这院子看起来不舒适。 白琇莹看了一眼众人,不由得犯了难:“我这屋里也小,怕是坐不了这么多人,刚刚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俞皎随手一指:“这有什么难的?让人搬来椅子,我们就坐这海棠树下,还能乘凉吹风,多好的意境。” 白琇莹问大家:“嫂嫂们,姐姐们没意见吧?” 众人一心想知晓白琇莹和少将军的进展,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仆从立即忙碌起来,众人很快就在院子里落座。 时令的瓜果,温热的茶水,以及午后暖暖的阳光,让这一刻的相聚,显得格外温馨。 当然,若是话题没有一直围绕着白琇莹议亲,那就更好了。 这才刚坐下,几个姑娘便凑上来,七嘴八舌。 “六妹,少将军他人品如何?” “六妹,先不说人品,少将军长得可算俊美?” “怎么能不说人品,人品一定比外表更重要。” “长得不好看,那就没有去了解他人品的欲望,不是么?” “……” 几位姐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白琇莹直接打断:“姐姐们!姐姐们!能不能消停点?” 几位姐姐掩唇偷笑。 两位嫂嫂却又开始了。 郑氏端着茶盏,却没有急着喝。 她好奇地追问:“不怪妹妹们想知晓,我也想知道,这少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杨氏附和:“我也想知道,想必七弟妹也是如此。” 俞皎被点名,当然也拿出态度:“我自然也好奇的,只是你们好歹等六姑娘缓缓,慢慢说才是。” 众人都笑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白琇莹根本顶不住,只能回答她们的问题。 “首先,少将军的品貌自是不用多说,长相阳刚而俊逸,与几位兄长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更何况他自小练武,身形要更为魁梧挺拔一些,从外貌去挑,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于人品嘛……”白琇莹猛然反应过来,“你们不是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于京郊见过么?怎么反而明知故问?” 众人连忙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回答白琇莹的话。 最后,还是俞皎开口:“我们所见,与你所见,定然不一样,自然是要从你口里知晓,这少将军长得如何了。” 白琇莹无奈:“长相这种东西,不都是所有人眼里看到的都一样么?难道还能有区别?” 杨氏掩唇:“情人眼里出西施,各花入各眼,这同样的人,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一样的。” 郑氏接话:“好了好了,跳过这个问题,六姑娘你继续说,这少将军的人品如何?” 白琇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和那些喜欢讨论东家长西家短长舌妇有什么区别?” 四姑娘拉住白琇莹的袖子:“六妹妹,就当我们是长舌妇,你且告诉我们,这少将军人品如何?” 白琇莹照实描述:“我也不太了解,从几次的接触来看,这位少将军是位难得的君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几位姑娘尚且矜持,但两位嫂子却是十分激动。 郑氏忙道:“人品又好,相貌不错,这简直就是百里挑一的良配,六姑娘你不这么认为么?” 白琇莹垂下头,语气颇为无奈:“他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不错,只是……” 杨氏忙问:“只是什么?” 白琇莹淡声开口:“只是姻缘这种东西,也不是对方好,就一定合适。” 杨氏略有些惋惜:“那你是彻底否定他了么?” 白琇莹摇摇头:“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相处看看,然后再做决定!” 众人露出笑意:“如此说来,或许你们真能成就良缘呢!” 白琇莹又笑了笑,便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白明微推开今朝醉雅间的门,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浓烈的酒味。 热辣辣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白明微眉头蹙起:“殿下,您这是?” 第1965章 有何良策? 光影昏暗处,刘尧正坐在桌旁。 那浓烈的酒味,便是从他的方向传出。 可他的双眸,却又十分清明,烈酒竟没有一滴没有入他的口。 听闻白明微的话,他唇角扯了扯:“怎么,大将军追到此处,是为了安慰本王,还是担心本王会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不可估量的事情?” 白明微未曾言语,只是向他拱手行礼。 刘尧笑了笑,轻轻启齿:“本王也是人,也有着七情六欲,然而本王固然痛苦,这些情绪无法忽略,却应该克制,本王晓得轻重。” “倘若本王就此自暴自弃,行差踏错,那就真的枉费了先前的所有努力,也只会让她失望罢了。” “本王曾答应过她,一定会尽力打造一个太平的世道供她容身,这个承诺至死不渝,就算是否能与他朝暮相处,那又如何呢?” “只要看到她幸福,本王便安心了,陆少将军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本王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白明微闻言,开口道歉:“是臣轻看了殿下,还请殿下原谅。” 刘尧道:“你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与本王风风雨雨经历了这么多,理应多给本王一些信任,孰轻孰重,本王分得清楚。” 白明微连忙请罪:“还请殿下恕罪。” 刘尧指着前方的凳子:“坐下吧,时间紧促,本王长话短说。” “是。”白明微落座于刘尧的面前,“殿下请说。” 刘尧往地上丢了个酒杯,待杯盏碎裂的声音传了出去,他才轻声开口: “最近有人盯着本王,所以今日本王才会扮作小厮,与少将军去白府,事后又来这今朝醉。” “为情所困,失魂落魄,不过是本王故意而为之的假象。今日在此,也是想借机与大将军说些话。” 白明微问:“殿下可知是何人盯着您?” 刘尧沉吟片刻,随即回答:“盯着本王的势力很多,但本王现在特指的,以及忌惮的,是其中一批,他们大概隶属于北燕使团。” 白明微颔首:“倘若是北燕使团的话,多半是元询的人。” 刘尧表示赞同:“除了他居心叵测,本王也想不到使团中还有哪些人会这样做。” “最近盯得尤为紧,想必是要有什么动作,所以本王不能透太多底给他们,以免他们利用此对付本王。” 白明微默了默,随即道:“殿下,倘若元五要做什么,无非是分化你我,而元五这个人与寻常对手不一样,您的这些障眼法,未必瞒得过他,他想做的事情还是会做。也就是说,他的计划不会因此而改变。” 刘尧拧拧眉:“大将军与他交手甚久,对他自然更为了解,本王相信大将军的判断。” “既然瞒不了他,那至少骗过其他势力的眼睛也行,如此我们的压力也会少很多。” 白明微点头:“殿下言之有理,只是臣有些顾虑。” 刘尧问:“大将军有何顾虑?” 白明微徐徐开口:“臣以为,太后的确被下了药,只是太后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之所以一直昏睡,想必也是对策之一。” “太后看重殿下,倘若让太后看到殿下为情所困的样子,怕是太后会因此而对殿下改观,到时候反而不美。” 刘尧点头:“本王正想与大将军谈论皇祖母的事情,大将军的猜测,也是本王的猜测。” “是否要摆出一副为情所困的假象,本王先前也思虑良久,但最终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只因本王对六姑娘的心意,一定瞒不过皇祖母,倘若本王对六姑娘议亲一事无动于衷,反而会让皇祖母生疑。” “父皇是个无情之人,皇祖母看重的就是本王与父皇截然不同的性格,若是皇祖母认定本王与父皇一脉相承,只怕更为不美。” 白明微对此表示认同:“殿下言之有理,不论太后怎么睿智,也是个性情中人,她怕是不想看到她所选定的人,与今上极为相似。” 刘尧颔首:“正是如此。但如今皇祖母一直‘昏迷不醒’,很多事情本王也不好施展,所以想与大将军商定一下章程。” 白明微应声:“确实有几个方面的事情,需要与殿下事先商定。” 刘尧正襟危坐:“大将军请说。” 白明微道:“这其一,就是平西大将军府的势力,陆家与霍家,还有镇南侯梁家,从来只拥护正统,他们效忠天子,而不效忠某个势力。” “所以即便是殿下娶了陆家姑娘,陆家也未必会站殿下这边,但是现在有了变动,只怕这一情况会有所改变。” “只因少将军对六妹尤为痴迷,六妹又极为在意留京为质一事,我怀疑少将军会为了将来妻子不在京中为质的这个恩典,转而支持殿下。” “当然,他会把首要支持的目标放在殿下身上,但也会因为这个恩典去支持别人,所以臣以为,殿下需要给少将军一些希望,以此赢取陆府这一势力的支持。” 刘尧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本王明白了。” 白明微继续开口:“这其二就是贵妃娘娘,皇后的薨逝,使得她成为后宫的第一人,臣担心她会按捺不住喜悦,从而引火烧身,还请殿下劝说一二,在大业未成之前,请贵妃娘娘多加忍耐。” 刘尧很是无奈:“即便大将军不说,本王也有此忧虑,本王会想办法,大将军放心。” 白明微道:“相信殿下也不是第一次劝说娘娘,倘若娘娘听劝,想必也不会如此,臣以为只是殿下劝说未必管用,还得另辟蹊径才是。” 刘尧思索片刻,随即道:“母妃最为听舅舅的话,本王会从这个方向下手,相信会有用。” 白明微地点点头:“最了解贵妃娘娘的人,非殿下莫属,臣相信殿下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 顿了顿,白明微继续开口:“至于这其三,便是关于太后的,太后目前的情势很被动,臣认为殿下应当有所行动,帮助太后转被动为主动。” 刘尧认真请教:“大将军有何良策?” 第1966章 相请不如偶遇 白明微正要开口,却又止住了话头。 再接着,便是“笃笃”的敲门声。 “进。” 白明微应了一声,门便被“知啦”一声打开。 封掌柜端着酒壶走了进来,轻轻放到桌上,笑着说: “小的给贵客添酒,最近这酒很热销,今儿又有很多人点了,贵客也试试,要是尝着好喝,那就是这酒的福气。” 白明微随口问:“哦?这么好卖么?都是哪些人爱喝这些酒呢?” 封掌柜满脸堆笑:“这酒是我们今朝醉推出的新品,老少皆宜,备受好评。就连工部侍郎戚大人都喜爱不已,这会儿正在品尝呢!” 白明微含笑:“那便试试吧。” 封掌柜拱手:“贵客慢用,小的先下去了。” 说罢,封掌柜便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白明微才又继续:“太后身边可用的心腹,便是两位公公,若是我预料不错,倘若太后娘娘的清宁宫迟迟没有传出噩耗,那么必定会引起动手之人的怀疑。” “但他也不会做得太明显,依照他的脾性,大概率会从两位公公下手,把两位公公支出去,届时太后便会失去左膀右臂,自然也断了和外界沟通的桥梁。” “所以臣建议殿下,要准备好取代两位公公的人选,在两位公公无法发挥作用时,能够为太后办事,那么太后也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免得她纵使再多的计策,也无法施展。” 刘尧沉吟片刻,随即点头:“大将军言之有理,两位公公是太后的心腹,想要对付太后,势必要卸去这左膀右臂,此事本王会安排妥当,确保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安排上,以协助太后。” 白明微点头:“臣今日要谈的事情,也只有这些,至于殿下最先提到的,商量接下来的章程,臣相信殿下只要安排好了接替两位公公的人选,那么殿下便会知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刘尧颔首:“本王明白了。” 眼下就这么些情况,商议再多也无意义。 刘尧又摔了两个杯子,便一歪一倒地离开了。 白明微没有急着走,只是端起封掌柜方才递来的酒,走向另一间雅间。 这雅间里的人,便是工部侍郎。 因为其次女在宫中为妃,虽然不是韦贵妃那样宠冠六宫,但每个月也能见上元贞帝一两面,所以这工部侍郎还算得意。 仗着这层关系,平日花天酒地也没有人弹劾。 今朝醉则是他最经常流连的场所,为此他不惜花重金,在今朝醉包下雅间,只为想念那两口黄汤的时候,能够随时进出今朝醉。 这日他带着新宠来此作乐,已经喝得微醺。 见到白明微推门而入,且端着酒壶,他一时之间没有看清,还以为是今朝醉上酒的姑娘。 光影朦胧下,那惊人的美貌使得他连忙丢下身旁的美人,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美人儿,美……” “柱、柱国大将军!” 工部侍郎的手还未碰到白明微的手,这酒立即就醒了大半。 只因他看清了白明微冷峻的面容上,那挂着的清凌凌笑意。 白明微与他擦身而过,自顾自地把酒放在工部侍郎的桌上:“我听闻大人也在此消遣,于是便自作主张,请大人喝两杯。” 工部侍郎有些诧异,只因他们平日并无交集。 但他很快就摆了官腔,满脸堆笑:“多谢柱国大将军,相请不如偶遇,大将军带着酒而来,我当备菜相迎。” 说着,工部侍郎便要请白明微坐下:“大将军,请。” 白明微也没有客气,她顺势落座,目光不经意瞟了工部侍郎座位旁边的那名女子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看出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就是废太子刘昱。 早先得到的消息是刘昱男扮女装攀上北燕的使臣,这才半日功夫又成了工部侍郎的新宠,这手段令她叹为观止。 但她也没有盯着刘昱看,只是轻易瞟了一眼,便继续和工部侍郎客套寒暄。 “大人好兴致,佳人相伴,美酒在手,这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快意。” 工部侍郎笑容一顿,随即又堆满笑意给白明微斟酒:“柱国大将军,你也尝尝,这今朝醉的酒实在香醇,香醇得很呀……” 白明微握着酒杯,那工部侍郎就盯着她,似乎非要看到酒入她口才肯罢休。 白明微把酒杯凑到嘴边,迟迟不见动作,却又忽然把酒杯放下,起身拱手:“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大人的雅兴了,告辞。” 说罢,白明微便离开了。 “大将军,大将军……”工部侍郎伸手做挽留动作,“咦,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 直到白明微远去,他才沉下面色,一拳砸在桌面山。 刘昱“娇声”询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愁眉苦脸的?” 工部侍郎一甩手:“说了你也不懂。” 刘昱以帕子掩面:“大人是担心,这柱国大将军把您饮酒作乐的事情宣扬出去么?” 工部侍郎面色阴沉:“这女人虽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主,但眼下太后抱恙,要是她把这事捅出去,本官少不了被训斥!” “真是倒了霉了,竟然在这里遇到她,也不知道她好端端地来这地方做什么,该不是来捉朝臣的小辫子的吧?” 刘昱低眉顺眼,小声开口:“刚才奴家不经意看了一眼,您猜奴家看到了谁?” 工部侍郎冷哼一声:“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惹人心烦!” 刘昱作惊吓状,随即连忙开口:“奴家看到一个人,像是越王,这柱国大将军出现在此,怕是来找越王的吧。” 工部侍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白明微就是越王的走狗,只要本官弄清楚越王为何在此,是否饮酒作乐,那么白明微休想拿捏本官!” 思及此处,工部侍郎便放下了心,复又拿起酒杯:“给本官满上!” 刘昱起身,扭着腰肢给工部侍郎倒酒,只是那指缝里,却落下一颗药丸。 工部侍郎浑然不知,捏着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把酒杯砸在桌面:“好酒!” 可他话音刚落,便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第1967章 他必须死得人尽皆知! 刘昱看着捂着胸口痛苦不已的工部尚书,食指勾住垂至胸际的头发,笑得分外阴狠: “戚大人,你这条命,借我当垫脚石用用。待我除去白明微,我会给你上香烧纸,感谢你的恩情。”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欲要缓缓捂住戚大人的口鼻。 戚大人挣扎间,扯乱了他的发髻,也顺势抹去了他面上用来遮掩特征,改变些许面相的薄皮。 刘昱的脸,就这样呈现在戚大人面前。 戚大人睁大眼睛:“废、废……废太子!” 他话音刚落,口鼻便被刘昱捂住,本就中了毒的他,在窒息与毒性的双重侵害下,终究是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啪!啪!” 门被推开,白明微拍着手掌,从外边走了进来。 她噙着笑意:“臣白明微参见废太子……” 刘昱睁大眼睛:“你!你怎会?” 白明微看着不省人事的戚大人,笑意更深了:“你这是准备用戚侍郎的命,做那刺向我的刀?” “刘昱啊刘昱,你向来都这么自以为是。”说话间,白明微已行至刘昱跟前,捏住他的脖颈,“既然你不藏着了,那我们也该算算总账!” 白明微边说着,便捏住刘昱的脖颈,将他拖到屏风后面。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花瓶,白明微按住其中一个图案,雅间的墙壁便缓缓挪动,露出一个狭窄地通道出来。 她拖着刘昱进入了通道,那扇暗门霎时阖上。 白明微前脚刚带着刘昱离开,后脚封掌柜便带人进入了雅间。 彼时天色已然黑透,暗青的天幕里,零星闪烁着几颗星星。 刘昱被白明微扼住脖颈,他根本无法发生,于是便拼命挣扎,欲要弄出动静。 但白明微根本就不给他机会,直接一拳砸在他的后颈,他霎时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阿零出现在白明微的身边:“姑娘,天牢里果然有埋伏,姑娘准备怎么办?” 就在今日上午,陆云枫入白府之时,白明微接到消息,说刘昱女扮男装勾搭上了北燕使臣。 可就在刚刚,白明微与刘尧密谈之时,封掌柜借送酒的空隙,给白明微带来有关工部侍郎的消息。 白明微见封掌柜特意提及此人,便知事出有因,前去查看之时看到刘昱竟又出现在工部侍郎身边。 刘昱攀上工部侍郎的原因不得而知,但白明微却因此有了计划。 她故意给工部侍郎送酒,引刘昱动手。 果然就在她离开后,刘昱给工部侍郎下了毒。 出了这样的事情,只要刘昱还活着,那必定后患无穷,于是白明微便给封掌柜等人递消息,宣布取刘昱性命的时机已到。 而在此前,也就是得到刘昱与北燕使臣有来往的消息之时,白明微下令去查看关押假刘昱的监牢是否有诈。 零便是被派去办事之人,这会儿刚带来消息。 听了零的禀报,白明微白明微不假思索: “刘昱只有死在天牢里,元贞帝才没有问罪任何人的理由,元五一定是料到我会这样做,所以早早就安排了人在天牢守株待兔。” “但天牢毕竟是东陵的地盘,元五再怎么做,也无法将天牢的所有人手变成他的势力,我们依然有机会。” “不过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多少有些难度,只凭我们无法做到,我们需要借一缕东风。” “你先带着刘昱藏身暗处等我号令,等到合适的时机,你便带着刘昱潜入天牢,我有办法破元五已经备好的陷阱。” “到时候,便是刘昱畏罪自杀的时机。”说罢,白明微把刘昱丢给零,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与此同时。 元五也收到了消息。 心腹在元五面前恭敬禀报:“主子,属下看到越王刘尧进去今朝醉之后,白明微便随后进入,可只有越王刘尧出来,白明微却迟迟不见踪影。” “我们派去与刘昱接洽的人,也失去了与刘昱的踪迹,可整个今朝醉并无任何异样的动静。” 元五笑了笑:“今朝醉本就是白明微的,她想让刘昱消失,不过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之事。” “依白明微的性子,她会让刘昱死在天牢里,如此刘昱的死才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吩咐下去,让安插在天牢的人按照原计划行事即可,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插手,以免弄巧成拙。”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主子,若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只怕白明微会拆解我们的招数。” 元五淡声开口:“无妨,反正刘昱也不重要,迟早都要死的,他的生死不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我要的,从来都是混乱。” “这玉京城的水越浑,我可以摸的鱼就越多,只要玉京城乱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就是实施我们大计的最好时机。” “是。”心腹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而放开刘昱的白明微,却悄悄出现在宋成章的书房。 宋成章看到她,眉头皱了起来:“你来这做什么?为何来得悄无声息?是有什么事,非要你如此行动不可么?” 白明微开门见山:“大人,我抓到了废太子刘昱,早前他正女扮男装,伴在工部侍郎戚大人身侧,一同于今朝醉消遣。” “在我与越王殿下出现在今朝醉后,他便给戚大人下了毒,如今戚大人生死不知,在戚大人的消息传开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只是需要大人帮忙。” 宋成章眯起眼睛:“你想取废太子的性命?” 白明微点头:“正是。” 宋成章两手搭在椅子上,目光炯炯地凝着白明微:“戚大人不可能不认识废太子,即便是他女扮男装,戚大人怎会不识得他?” 白明微拱手:“大人,时间不多了。若是真正的刘昱不能死在天牢里,且这个消息为天下人所知,那么只是刘昱这个名字以及他曾经的身份,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夜长必定梦多,他若不死,仅他逃遁一事,都可被有心之人用来做文章,有人可以借着抓他生事,也有人可以借着为他翻案生事,若是时局乱到一定程度,还能有人借着他的名号起事。” 白明微没有回答宋成章的问题,而是继续道出刘昱必须死在天牢,而且死得人尽皆知的理由。 宋成章沉默不语。 白明微继续开口:“大人,太后有危险,废太子的事情需得尽早完成,才能专心助太后脱险!” 宋成章又默了许久,这才缓声开口:“说吧,要本官怎么帮你。” 第1968章 这实在太血腥了! 在宋成章的府邸谈了片刻,白明微便又悄悄离开。 与此同时,宋成章将几道命令传了出去,他也换上官袍,坐上长随备好的轿子,离开了府邸,朝着天牢的方向行去。 待他的轿子落地时,几顶轿子陆续停下,从上头下来几名身穿官袍的人。 几人纷纷行礼,不约而同地开口:“太傅大人,下官来迟了。” 他们都是宋成章的属官,一同侦办秦丰业以及废太子刘昱一案。 通俗来说是上下级,严格来说,却都是信得过的人。 宋成章点点头:“长话短说,本官在反复查阅废太子的卷宗之时,发现其中有一处重要的细节未能确认清楚。” “储君事关国祚,其所涉案件,皆需要清楚明白,但凡有一点细微的环节有所模糊,都是不该出现的错误。” “还望各位大人打起精神,与本官一同处理这其中的毫厘之差,断不能让废太子一案,有任何的污点以及冤枉!” 说完,宋成章当先走入天牢。 几人拱手,随即紧随宋成章的身后,一同迈入天牢。 这是整个玉京城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关押的都是国之重犯。 即便是宋成章等人,也需要经过几道程序,验明正身之后,才能被放行。 就在他们交出证明身份的令牌,准备过最后一道关卡时,周围忽然警戒了起来。 看门的见状,也来不及解释,当先冲过去,把重逾千斤的铁门放下,同时敲响了锣钹。 待整个天牢都警戒起来后,守门的人握紧腰间的兵器就冲向天牢深处,顺手还把进入天牢深处的铁门关上。 几人进不去,也出不去,不由得有些紧张。 “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牢里怎么忽然出这动静?” “怎么也没有人来解释一下?” “……” 几人七嘴八舌,皆有些疑虑和惶恐。 只因刀剑声不断传来,像是发生了剧烈的战斗般。 宋成章也是满脸狐疑,但还是镇定地安抚众人: “有这动静,很可能是牢里出事了,几位大人稍安勿躁,只要我等在这里等着,不仅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也能最快得知这天牢里的消息。” 众人的情绪稍稍缓和,可随着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他们又不由自主地陷入恐慌。 几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该不会是劫囚吧?” “这天牢向来防守严密,劫囚也该在天牢外,怎么会在这里劫?” “说不准啊!这里面关的都是重刑犯,很多人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劫囚也只能直接劫天牢了!”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倘若真的是劫囚,劫的又是谁?” “能是谁啊!这几年天牢都没有出过意外,前段时日不是刚关进来了那个人么,要真是劫囚,肯定也是劫他!” 宋成章默默地听着几人议论,直到众人越说越起劲,他才开口制止:“几位大人,尔等都是朝廷命官,怎的这么沉不住气?” 几人被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兵刃相接的声音越来越小,天牢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囚犯嘶哑的哀嚎与呻吟断断续续。 宋成章抖了抖袖子:“看来结束了。” 他的话音刚落,向里的铁门被打开发出沉重的声音,守门的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他把方才查看的身份令牌又仔细检查一番,这才拱手行礼: “宋太傅,几位大人,天牢方才有人劫囚,我等前去处理,辛苦几位大人久等了,几位是为废太子来的吧?小的这就带几位进去。” 宋成章颔首:“嗯,带路吧!” 虽然众人来了几次,但这低矮的通道四通八达,人需要弓着腰走,才能猫着身子进去,若无熟悉构造的人带路,必定会迷失在其中。 守门的人带着几人一路往前走,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 甚至还有新鲜的血迹溅在墙上,混着发霉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 光线昏暗到极致,照在墙壁潮湿的青苔上,绿油油的颇为瘆人。 人在行走时撩动的光影晃动,使得这本就能见度低的通道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有怪物从阴影处跳出来索命。 几人吓得脸青唇白,见宋成章没有多大反应,他们即便是惊恐入骨髓,也不敢声张。 直到他们看到通道里堆着的几具鲜活的尸体,以及狱卒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终于还是忍不住惊恐后退。 “这……这这,也太血腥了!” 守门的人连忙回应:“几位大人,入侵者都已经被歼灭,还请大人不必惊慌,这里现在很安全。” 几人得了守门之人的话,皆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捂着口鼻,跟在宋成章身后。 众人在里面绕了好一阵子,眼前豁然开朗,有一处较大的空间,摆了一张带着镣铐的椅子,还有正常的桌椅。 这便是审讯室了。 守门的人拱手行礼:“大人,到地方了,几位大人若是要审讯废太子,那便在这里进行,小的先退下,稍后事情结束,会有专人领着几位大人出去。” 说完,守门的狱卒退了出去。 进来的几人终于得以伸展身子 尽管方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但劫囚的人明显没有进入这般深处,此处还保持着较为整齐的模样。 连守在这里的狱卒,都是精神饱满的。 很显然没有参加先前的战斗。 宋成章坐了下去,当即吩咐:“本官要提审废太子,去把他带上来。” “是,大人!” 守在此处的狱卒立即去办。 这时,有人小声提议:“太傅大人,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否应当先禀报圣上,再做其他处理?” 宋成章点点头:“李大人言之有理,如此大事的确应当先禀报陛下。” “只是方才的守门狱卒只说有人劫囚,却没有提到劫谁的囚,甚至还领为废太子而来的我等进来,说明他们其实也没有查清楚,劫匪的目标究竟是谁。” “纵使我们怀疑劫匪是来劫废太子的,也得等天牢的人查清楚前因后果,再去禀报陛下才行呐!” “如今太后身体抱恙,陛下必定忧愁得不行,我们还是不要轻易打搅陛下为好,几位大人以为呢?”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宋太傅言之有理。” 宋成章看了众人一眼:“天牢防守严密,进出一趟不容易,在等待期间,我等顺手把那些未能确定的小细节都确定下来,如此也不算白跑一趟。” 几人又纷纷应下:“宋太傅言之有理。” 宋成章不再言语,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等着。 然而不多时,狱卒慌张而来:“宋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1969章 他就这么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就在刚刚。 白明微离开宋成章的府邸。 她给零发暗号,先与带着刘昱藏身暗处的零汇合。 彼时刘昱也刚从昏迷中醒来,他先看到白明微,却没有察觉矗立在白明微身边的那道身影。 白明微也没与他多说,只是捏住了他的脖颈: “你我的恩怨就这样了结吧!倘若真有鬼神一说,记得向那些因你的私欲而死的人惨悔。” 对于刘昱,恨是有的,父叔兄长的性命,数万将士的惨死,她怎能不恨? 可是这些恨意早已被她埋藏,比起这些藏在心底的恨意,大局的走向更重要。 所以她没有太多复仇的快感,只是刘昱到了该死的时机,就送刘昱上路。 仅此而已。 刘昱被扼住脖颈,早已艰难呼吸。 窒息感使得他面红筋涨,双眼竟有些凸了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生命即将终结,也就在这时,无数回忆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最后他看清了白明微身旁站着的零。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嗤笑一声,艰难开口: “白明微,你……你所追寻的东西,终将如、如镜花水月,虚妄一场,你我……黄泉见!” 话音落下,白明微却面无表情地松开了他的脖颈,并未因他的话皱一下眉头。 可就在他以为白明微会延迟下手,即将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明微迅速捏开他的嘴,捏住了他的舌头,然后再用力按住他的上下颌。 “噗!”一口血溅出来,白明微却闪身避开。 他迅速将刘昱的嘴阖上,又捡起地上的舌头,用帕子保住,递给零。 她淡声开口:“把刘昱送回天牢,做成咬舌自尽的假象,再将那假的刘昱了结,然后带出来。” 这时刘昱还没有死,失去了舌头,他已无法说话。 他不信白明微吩咐的这人如此神通广大,能够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天牢。 可当零动起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彻底没救了。 只因被扛着的他,仿佛已经与这存在感极低的男人相融在一起,犹如一道影子,鬼魅似的移动。 与骑马不同,也与奔跑不同。 微光下的世界,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极为不同。 他就这样,被零带着,轻松来到天牢,与宋成章等人一起,一道道关卡向里迈进。 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的身影,能够发现他们的存在。 他垂死挣扎,不过徒劳。 直到零带着他,在守门狱卒敲响锣钹、打开最后一道门、拔剑冲进天牢更深处时,紧随其后。 他也放弃了挣扎。 因为他明白,他彻底逃不了了。 天牢里发生混战,可却不影响零的行动。 零就这样一路走到最深处,那本该属于他的牢房。 冒牌的刘昱,察觉到危险来临时想要出手,却也无济于事。 刘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身法如鬼魅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杀了他的替身,而后擦去他脸上的粉黛,为他换上替身的衣裳…… 只不过短短一会儿,他已是变得完全符合在天牢囚禁的囚犯形象,而止血的穴道,也已被零解开。 他就那样,被扶靠着墙壁,睁大眼睛看着那男人丢下他的舌头,带着替身的尸首离去,而狱卒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对他的濒死浑然不知! 温热的血液染红了胸襟,耳边传来的兵刃声也越来越模糊,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使不了半点劲。 就这么靠着墙,清晰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都始终无法明白—— 白明微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可以夺走他的性命,也如此的轻而易举,连天牢都在掌握之中。 如此强大的白明微,在他们交手敌对的那些日子里,为何始终没要他的性命? 而是直到现在,才让他以这种方式,慢慢地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死去?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随着昏暗的烛火微动,他也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一生,富足而高贵。 有遗憾么? 有的,只恨自己没有把这些碍事的人,一个个杀死! 只恨自己,与那位置一步之遥,最后败在了至亲手足手里! 父皇想利用他杀白明微,他怎会不知道? 可是他如何能做到,取那女人性命? 他终究是没有那本事! 或许就如外公所言,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人罢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张面容,却是北燕元询那张充满算计与阴谋的脸。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抹挟着苦涩的冷笑。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死在这无人问津地角落。 外面响起狱卒惊慌失措的声音。 “宋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宋成章镇定自若:“何事如此惊慌?” 狱卒语无伦次:“废、废太子死了!咬、咬舌自尽!” “什么?”宋成章露出极为惊讶的模样,“你们是如何看着人的?!” 这时,有一名官员手背砸在手心上: “刚才那场骚乱,一定是来救废太子的人搞出来的,他们均已被诛杀,只怕这废太子是觉得逃生无望,所以才选择自裁!” 另一名官员附和:“宋太傅,下官也赞同,肯定是这个原因!” 宋成章连忙安抚众人:“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因为谁也不清楚,这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废太子仅被废去储君之位,由于我等的还未将所有的罪证呈到御前,此案尚未具结。” “那么这废太子就还是皇子,犯了罪的皇子殁了,乃是大事一桩,需得尽快告知圣上,再由圣上指示刑部,查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是!” 众人连忙应声:“正是如此。” 宋成章连忙吩咐:“立即封锁天牢,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狱中发生的事情,就由天牢专用的传讯渠道,把消息递到陛下那里!” 狱卒连忙去办。 因为天牢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重刑犯,无论是戒备还是危及应对,都是十分完善的。 所以宋成章一声令下,狱卒便知如何反应。 待所有事情都吩咐好后,宋成章向众人拱手:“几位大人,对不住,本官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如此赶巧,只怕在废太子死亡一事没有水落石出前,我等都会染上嫌疑,是本官害了各位。” 其实大家都清楚,这件事可大可小,全在圣意。 今上认为它严重,那么它就严重。 今上认为它是小事,那么它就是小事。 但他们都清楚,一旦今上较了真,那么他们这些正好赶上这件事的官员,少不了要接受盘查。 他们也能理解,为何宋大人用天牢固有的消息渠道向今上传达消息,因为从这一刻起,宋大人就在帮助大家撇清嫌疑。 听闻宋成章表达歉意,众人连忙拱手表示: “宋太傅,请别这样说,此事的发生,非我等所愿,只盼着这事能够尽早查清楚,别牵连到在众的人。” 第1970章 我们都很平静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还有一事众人都憋在心里没说——消息是直接递到御前的,在圣上决定公开前,不会其他人知晓,倘若圣上将废太子死亡的罪责安在他们头上,他们又该如何自证清白呢? 此事实在赶巧,他们心底也不是没有犯嘀咕,想着会不会有人故意安排了这件事。 可思前想后,他们也不确定谁有这般大的能耐,安排了废太子的死。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此刻等在他们面前的,就都是一个被动的局。 除了等消息,他们无计可施。 消息很快就传到元贞帝耳里。 报信的狱卒用腰牌入宫,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被引到御前。 他跪在元贞帝面前,胆战心惊地开口:“陛下,不好了,适才天牢发生劫囚,我等击败所有贼人后,却发现废太子咬舌而亡!” 元贞帝闻言,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因他心底清楚,天牢里的废太子,不过是他安排的替身而已。 但为什么会有人劫囚,而“替身”又咬舌而死? 这其中的缘由,实在是令人费解。 莫非是有人想要废太子的命,所以伪装成为劫囚假象,趁机将牢中的“替身”杀了? 他摸摸下巴,好像也有这样的可能。 他倒要看看,谁敢在没有圣命的情况下,竟然敢做出弑杀皇子的举动! 要是让他抓到,他一定灭了此贼子满门! 思及此处,元贞帝当即吩咐:“此乃大事,立即通报刑部,着御林军协助,三日内若是查不出内情,提头来见朕!” 送信的狱卒领命,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很快的,刑部和御林军便有所行动,大刀阔斧地展开调查。 而这个消息也传到白明微这里,此时白明微正在祠堂内上香。 刘昱的死,是她一手促成,也在她计划之中。 同时刘昱的死,也意味着属于秦丰业的势力真正迎来终结。 秦丰业这一势力,作为阴山悲剧的始作俑者,他们的落没,于情于理,她都应当上柱香告知牺牲的父叔兄长。 可是当香点燃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路走来发生太多的事情,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 将来的事情有太多不确定性,她也无法从先人这里得到答案。 所以到了最后,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把香插入香炉,看着陈列满屋的牌位发了会儿的呆。 这时,成碧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轻声回禀: “小姐,宫里传来消息,今上命刑部和御林军协同办案,责令他们三日内查清天牢中发生的事情。” 白明微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此事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 今上在天牢里安排了个替身,让真正的刘昱逃遁出去。 劫囚的事情与废太子咬舌而亡的事情一发生,元贞帝必然怀疑其中有鬼,怀疑有人营造出劫囚假象只为取废太子的命。 她笃定今上不知道死得人其实就是刘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今上必然会把事情往大了办。 待闹得人尽皆知,他也要惩罚那敢对废太子动手的人。 那么废太子的遗体必然会被验明正身。 她要的就是那一刻,她需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刘昱死了。 如此刘昱这个名字,以及身份,才不会再激起任何水花。 “不高兴么?” 开口的人,出乎意料地不是萧重渊。 白明微转身,轻轻唤了一声:“七哥。” 白瑜看着她,面带关切:“这几日你忙出忙进的,今日又来祠堂上香,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白明微把祠堂里即将燃尽的蜡烛换了几只,这才开口:“七哥,刘昱死了。” 白瑜没有太大的反应,显得十分平静:“他该死!不管早一步,还是晚一步,他都该死!” 白明微深深地看了白瑜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你怎的这么平静?” 白瑜反问:“你不也很平静么?” 白明微笑了笑:“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不论是秦丰业,还是刘昱,曾经我都想把他们带到北疆,在无数烈士的墓前,把他们大卸八块。” “可是当他们到了必须死的时候,我却让他们死得那样简单,死得那般轻而易举。” “刚刚我原本想要上柱香,告诉父叔兄长们,阴山悲剧的始作俑者,已经伏诛了。” “然而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仁慈,没有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瑜闻言,弯腰扫了扫蒲团,随即坐了下去。 他拍拍身边,示意白明微坐下。 待白明微落座后,他望着廊下的灯火,慢慢开口:“我曾经也恨,恨那李贤昭,恨所有害死父叔兄长们的人。” “可是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我发现报仇抚慰的,只是那曾经被仇恨蒙蔽的内心,如果把复仇当作首位,那势必会被桎梏。” “所以我把目光放远了,不再执着于个人仇恨,而是从大局出发,为大局着想。” “如此一来,我不再为仇恨而活,而是为着先辈们的宏愿而努力,我更轻松,也更愉快,更是能获得内心的充实与精神的满足。” 说到这里,白瑜笑了笑: “明微,你比七哥承担的要多很多,所以我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内心已经强大到不再执着于个人恩怨情绪。” “所以当秦丰业该死的时候,秦丰业便死了,当刘昱该死的时候,刘昱便死了,是大局需要,所以他们迎来终结。” “在七哥看来,故去的人不需要你把仇人大卸八块,食其肉寝其皮,而是希望你即便背负了那么大的仇恨,也没让仇恨占据生活和理智。” 白明微笑着点点头:“七哥,你放心,这一次我没有迷茫。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我知道我肩上责任重大,所以我做任何事,一定优先考虑大局。更何况他们的死,都是我一手促成,某种方面来说,我也算手刃仇人。” 白瑜默了默,随即问:“废太子的死,你没让越王殿下插手,可是在保护他?” 第1971章 倘若我只能活几个月 、 白明微默了片刻,给出回应。 “嗯,这条路是我推着他走的,至少弑兄的事情,我不想让他承担。” 白瑜有些担忧:“什么事都是你在帮他,你在替他,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倘若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难道你要走祖父的老路,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约束,最后被厌弃么?” 白明微含笑:“七哥,你别担心,祖父走过的路,我不会走的。废太子的死,我没有让他亲自动手,只是不想让他过早承担弑亲的压力。” “因为废太子再怎么与我们阵营对立,终究没有真正给越王本身造成什么可怕的伤害,要是他手上沾了废太子的血,他的内心还能保持平和么?” “元贞帝现在已经毫无顾忌,越来越过分了,废太子这一死,他必定会变本加厉,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泥菩萨过江。” “我也没有把握,能够像往常一样保护他,待他受到迫害从而奋起反抗时,那么至亲的血也就不会染红他的心。” 白瑜默了默:“你事事都思虑周全,心有成算,那么七哥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明微,七哥希望你能够顾全一下自己,有时候,家事也比国事重要。” “东陵离了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我们,越王身边也不止你一人,但是这世上唯有一个风军师,也只有一个你。” “七哥不是让你两全,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但是七哥希望你,至少多花一些精力和时间给重要的人。” 说到这里,白瑜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已经截然不同的妹妹,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明微,时间一直推着我们前进,那些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人,其实是在拼命追逐你的脚步。” “如果有一天,他们停下了,那么大家的距离只会渐行渐远,七哥不想你这一路走下去,终有一日变成孤单一人。” 白明微静静地听着,沉默良久,却又开口问:“七哥,你看出了什么么?否则你也不会专门与我说这番话。” 白瑜也没有隐瞒:“府里的人都知道,风军师身体不好,你也知道的,后宅藏不住什么秘密。” “风军师的身体情况,早就被大家悉知了,当然大家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你依然忙着公务雷打不动,这多少会让大家有些疑惑。” “明微,要多花点心思在风军师身上,珍惜这么好的一个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是你忙到连风军师都顾及不上,家中的人会担心的,毕竟先前送走传义他们,家里已经很不安了。” 白明微闻言,轻轻点点头:“七哥,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与我说这些,我明白的。” 白瑜含笑:“其实我不过是说了祖父想说的话罢了,你别看祖父现在什么事都不管,其实大事小事天下事,都瞒不过他。” “只是因为他信任你,所以才会从不干涉你的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担心你。” “大嫂说最近这几日祖父的胃口差了很多,大夫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料想是思虑过多所致。” “我来找你说这一番话,也是考虑到祖父的身体情况,以及家中人人都拼命藏着的不安情绪。” 白明微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怪不得,祖父说这个家里最像他的孙辈,其实是七哥你。” 白瑜伸手拍了拍白明微的肩膀:“所以你就别把公务看得太重要了,偶尔也要歇一歇,或者是寻求帮助。” “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和理解是应该的,明微,你不必孤军奋战。” 白明微又是一阵沉默,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七哥,倘若我只有几个月可活,你认为于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第1972章 七哥,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此言一出,白瑜愣了许久。 良久的沉默后,他告诉白明微:“明微,你忽然这样问我,坦白讲,我吓坏了。” “我们兄妹失去了那么多,也曾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日子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努力,也能知足。” “你突然问倘若你只有几个月生命,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你的健康,我脑海中一直在想,你怎么了?可是得什么病了?为什么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说到这里,白瑜眼眶有些红: “一想到我最疼爱的妹妹,要离我而去,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 “可是,明微你是大将军啊!掌权一方的武将,北疆御敌的盾牌,我若想要你长命百岁,平安无虞,那简直就是奢望。” “你的职责早已决定了,你是当家国为难来临时,挡在最前方的人,也是处境最危险的人。” “明天和死亡,谁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先降临你的头上,所以你问出这个问题,我本不该意外。” 白明微切切地唤了一声:“七哥……” 白瑜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明微,不管你余下的生命还有多久,无论死亡什么时候来临,你都该抬头挺胸,毫无遗憾。” “若不是你,北疆五城水深火热,我东陵必定痛失国土与子民;若不是你,九殿下不会成为越王,他也在江北干不出那番实绩。” “若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在祖父宫中撞柱的时候,就注定走向崩坏、消亡,是你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找回了五哥。” “你才将近十七岁,但你这一生,已经比很多人的成就都要伟大,你可以挺直腰板去见列祖列宗与泉下英魂。” “你已经很棒了,不管将来有多少你能完成的事没有完成,不管多少你能解决的问题没有解决,你都问心无愧。” “明微,如果你只有几个月的生命,请你抬头挺胸,骄傲地过好每一天。” “七哥不知道你眼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但七哥心底明白,七哥希望你好好过好接下来的日子。” 白明微闻言,轻轻抱住白瑜的手臂,把脑袋靠了过去。 她轻声细语:“七哥,以往我就是这般靠着你,只要感受到你的温度,我就会觉得心安。” “同样年幼的你,抚慰了更加年幼的我,在那些没有母亲呵护的岁月,你就是填补我生来就空缺的那份爱。” “七哥,我真的很庆幸,我这辈子能拥有你这么好的哥哥,我上一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天下,所以此生才会如此幸运。” “正如你说的,我们不知道死亡何时会降临,但是倘若我死了,我一定会求着上天赐予我来生,来生让我做姐姐,好好偿还你这一世的情。” 白瑜伸出手指,弹了弹她的脑袋:“傻丫头,如果有来世,我必然还是哥哥,还要好好照顾你。” 白明微轻笑:“无论哥哥妹妹,还是姐姐弟弟都好,来生我还要与七哥成为一家人。” 白瑜抬头望着外面的夜色,笑而不语。 兄妹俩谁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白明微最终也没有说出她的命格一事,因为七哥方才的回答,已经让她明白,此事说不说也无所谓了。 正如七哥所言,她是大将军,本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职位,长命百岁简直是奢望。 所以七哥已经准备好面对,将来随时会失去她。 相信这个家的人,多少都有准备。 如此,她就不担心她走后,这个家会破碎成什么样子。 她要过好余下的每一天才行,只有闭眼的时候了无遗憾,那么她这一生就不算白活。 思及此处,她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告诉白瑜:“七哥,元询在酝酿大事,边疆战事随时都会再起。” “东陵有难,我必定身先士卒,但我也只是血肉之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是一线之隔。” “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就要辛苦七哥保护好家人。五哥机敏,但不适合领导;大嫂聪慧,但终究是按照镇宅夫人培养。” “这个家要在战火纷纭的乱世活下去,必定需要一个目光长远的人带领他们,在传义没有长大前,七哥要多费心了。” 白瑜很认真地点点头:“明微放心,有七哥在呢,即便是不能代替你征战沙场,但是七哥一定会尽全力护住这个家。” 白明微闻言,她站起身子:“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天色已晚,七哥也回去吧,免得七嫂等着。我呢,则去看看风军师。” 白瑜点点头,兄妹俩一同离开了祠堂,各自离去。 第1973章 此刻我的欣喜,也是千真万确的 “重渊,怎么没睡?” 萧重渊老远就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但直到白明微在他床边落座,他都还是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么晚了,你怎的来了?” 话音落下,分明欣喜又盖过了惊讶。 白明微笑道:“秦丰业死了,刘昱也死了,我们的仇敌一下子死了俩,我来跟你分享好消息。” 萧重渊毫不留情地拆穿她:“胡说,刘昱的这件事是你吩咐零去办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进展。” “你要是真想分享好消息,第一时间就该来了,怎么现在才磨磨蹭蹭地来?分明就是别有居心!” 白明微轻笑出声:“蛔虫,蛔虫,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能猜到,我在你面前,简直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萧重渊故作严厉:“说吧,大半夜来打扰我好梦,究竟是为着什么?!” 白明微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意:“想你了,来看看你。” 萧重渊唇角忍不住挑了挑,但还是板着脸:“不是实话!” 白明微见他如此促狭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阵笑:“真的,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 为此她还刻意加重了语气,以表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萧重渊清了清嗓子,欲要掩住那无法掩饰的欣喜:“咳咳,那我姑且信一半,还有一半呢?” 白明微叹了口气:“事情是这样的,都怪我冷落了你,家里人都为你抱不平呢!逼着我多关心你一些,否则他们可就要轮番来骂我了。” 萧重渊瞬间露出感动得无以复加的神色,简直就是夸张:“苍天可鉴,我对明微的一片痴心,终于有人看得清楚明白!” “只可惜啊,某人一点都感受不到,甚至都没有任何回应,时常抛开我埋头公务,让我一个病恹恹的人,自己熬过疾病的痛楚。” 白明微听他越说越过分,捏住他的薄唇:“不许再说啦,再说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萧重渊立即将她的手一把包住,话锋一转,轻声细语地开口:“明微,家里人若是担心,我多出去走走,让他们知晓我正在恢复即可。” “最近局势这么紧张,你不必顾着我,安心去做你的事情,倘若因为我耽搁了你的事,我也无法安心。” 白明微看着如此温柔的萧重渊,更加明白了七哥方才说的话——那些她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人,其实是在拼命地追着她跑。 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始终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思及此,白明微心头微动,把脸贴到萧重渊的手上,声音放低、放柔: “你也很重要呀!我不是因为他们说我才来看你,我是因为想你,想知道你的情况,才出现在这里的。” 这些话过嘴,按理来说是烫嘴的。 甚至听在耳里,都能叫人脸红心跳,难为情。 但她现在说出来,一字一句都发自肺腑,如同呼吸般自然。 萧重渊的唇角再也压不住了:“就知道哄人,你这张嘴,真真是蜜罐里泡出来的,说话都这么窝心。” 有多窝心,只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只是这些话,他可以心甘情愿,用一切来换。 白明微笑了:“我这是掏心窝子的话,怎么就成哄人了?我现在是一刻也离不开你,分开的每时每刻,我的心里,脑海中,都是你,挥之不去,魂牵梦绕。” 她也没想到,话怎么说成这样了? 如此的直白不讳,如此的不知廉耻。 可是她就是想说,想让重渊听到她的心意。 萧重渊用手抵着那止不住笑的唇:“越说越没正行了!” 白明微不假思索:“我很认真!” 萧重渊怔了片刻,忽然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自己。 就在白明微猝不及防时,他的唇已经送了过来,在白明微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只是蜻蜓点水般,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随即白明微便被他拥入了怀中。 但那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是让白明微红了耳根。 只听萧重渊清冽柔和的声线,自头顶传来:“我也是认真的,很认真。” 白明微没有言语,靠在他的胸膛,把脑袋贴了过去,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 原来真心心悦一个人,是那般的令人无法自拔。 什么肉麻的话,肉麻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去做。 即便是内敛克制如她,也是把甜言蜜语说得如此顺畅。 果然,真心是藏不住的。 会从每一个肢体,每一句话的字里行间,以及每一个眼神中流露出来。 最后,白明微小声开口:“此刻我的欣喜,也是千真万确。” 第1974章 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了 与白府的岁月静好不同,宫中简直鸡飞狗跳。 只因刑部和御林军已经确认,天牢里咬舌而亡的人,正是先太子无疑。 报信的人刚把这个消息递到元贞帝这里,元贞帝被从龙床上叫起来,本就憋着满肚子火气。 乍一听这个消息,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 王公公见势不对,连忙开口:“陛下已经收到消息了,你先退下吧!” 就在报信的人退出去后,元贞帝忽然抽出挂在床边的宝剑,猛然掷了出去。 屏风被挟着力量的宝剑砸倒,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犹如此刻混乱的局势。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屏退了其他伺候的人,这才来到元贞帝身边,轻声劝慰:“陛下,息怒,仔细伤着您的龙体。” 元贞帝怒不可遏,双目布满红血丝,通红的,好似那杀急眼的野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废太子他怎会死在天牢中!朕分明已经把他……” 说到此处,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元贞帝立即止住话头。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床上的蒹葭许久,这才开口说话:“死在里边的人,本不该是他!他怎会就这样死了?!” 王公公不敢言语,只是低垂着头。 眼下太子和秦丰业都倒台了,他的合作者一下子没了俩,这会儿他可不敢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以免被清算。 但是今上的怒火,还得有人来阻止。 否则一旦陛下情绪失控,死几个人都是小事。 于是他试探性地询问:“陛下,奴才这就去唤邱道长。” 元贞帝冷哼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龙颜震怒:“不必!” 说话间,元贞帝起身,一脚踹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如此大的动静,一直装睡的蒹葭也不好再继续默不作声。 她半撑起身子,睡眼惺忪地问:“泓郎,谁惹你生气了?” “下去!”元贞帝怒喝一声。 蒹葭立即起身,跪到了地上:“臣妾告退!” 说罢,她就要慌不择路地离开。 元贞帝却阻止了她:“朕说的不是你。” 元贞帝抬起手,指着王公公:“你下去!” 说的竟是他自己? 王公公疑惑的同时,也不免如释重负,躬身退了下去。 蒹葭抬起头,面上是关切,也是疑惑:“泓郎,发生了何事?” 元贞帝竭力克制住情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废太子死了。” 随即盯着蒹葭,观察她的反应。 “死得好!”千钧一发之际,蒹葭说了这么一句,就在元贞帝即将怒声质问她为何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时,她握住了元贞帝的手,轻声细语,“泓郎,臣妾是为你感慨呀……” 见元贞帝没有发怒,她继续缓缓开口: “于血缘关系上来说,废太子是泓郎你的儿子,可这天下万民,都是泓郎的子民。也是,泓郎你的奴隶。” “你可是九五之尊,权力的最顶端,无论是江山社稷,还是苍生黎庶,这世间万物,都该是因你而存在的东西。” “那废太子身为臣子,竟然敢有异心,说白了就是咬人的狗养不得,死了也能省心!” 果然,这番话说中了元贞帝的内心想法。 倘若元贞帝是一个注重亲情血缘的人,又怎会动手谋害自己的母亲? 他心疼的不是他儿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悲哀,不会在他的身上出现。 太子在被废那一刻,早就已经沦为弃子。 弃子而已,谁会去在意怜悯? 他的怒意,来自于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废太子的死,不论是自戕还是他杀,都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蒹葭并不知道元贞帝给刘昱安排替身,让刘昱遁逃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元贞帝的所想,她心底多少能猜到几分。 但她万万没想到,元贞帝竟然什么都跟她说,包括刘昱被替换一事。 蒹葭的惊讶是真实不作假的:“什么?泓郎的意思是……天牢里的废太子,本该是假的废太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殁在天牢里的废太子,竟然成了真的?” 元贞帝没有说话,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蒹葭默了片刻,她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泓郎,臣妾斗胆冒死多嘴一句,只怕这废太子的薨逝有些蹊跷。” 元贞帝依然没有开口,但是不反驳就意味着这是他想听的话。 于是蒹葭继续小心翼翼地开口:“泓郎,你这样做,一定有这样做的道理,而废太子的薨逝,恐怕与泓郎将废太子送出去的目的有关。” 点到为止,蒹葭不再多言。 她没有帮白明微他们说任何好话,甚至还反其道而行之。 只因她心底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早已心知肚明。 如今告诉她,不是为了问她的意见,也不想听她的分析,只不过是想要有一个可以诉说和发泄的对象。 又或者说,皇帝需要有人肯定其内心的恶,如此才能心安理得地做出那些卑鄙之事,届时一旦发生任何意外,总得有人背锅—— 可以是受奸人蒙蔽,被小人撺掇,只是一时不慎,听信了小人的鬼话。 以前是秦丰业,现在是她。 她要做的,就是“成为”第二个秦丰业。 果然,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 “混账!” “混账——!!” 元贞帝又是一阵沉默,终是忍不住站起身,搬起那大花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 他越砸越不解气,越砸越多,很快就把整个寝宫砸得稀巴烂。 可他犹觉不够,又捡起地上的剑,将床榻砍得乱七八糟。 蒹葭默默地跪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这无能的男人狂怒不已。 直到元贞帝累了,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地靠着床喘气。 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就算知晓前因后果,朕也无可奈何,只因朕秘密安排废太子出天牢,其中的考量只有朕一人知晓。” “倘若朕去计较废太子已死之事,势必要向天下人解释,朕为何要秘密安排废太子出天牢,也就意味着给太子翻案。” “宋成章准备的证据几乎没有突破口,朕若是非要给太子翻案,那朕成什么了?袒护亲族的昏君!” “想必取了废太子性命,故意营造废太子咬舌自尽假象的人,就是拿准了这点,才会胆敢要了废太子的性命。” 说到这里,元贞帝一拳砸在地上: “这算什么?折算挑衅!是对朕君权的蔑视!是对皇权的蔑视!这才是真正的反贼!乱臣贼子!” “既然敢有反心,那朕就要看看,究竟是他骨头硬,还是朕这把皇权之剑锋利!” “朕要一点点锉断他们的骨头,摧毁他们最在意的一切,朕让他们后悔活着!后悔惹到朕!” 第1975章 看来非见不可了 蒹葭看着这样的元贞帝,心底嗤笑不已。 但她表面上并未表露出任何的轻蔑鄙薄,而是思索着奸妃佞臣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有的反应。 她静静地等待元贞帝吐沫横飞地立誓,最后轻轻挽住元贞帝的隔壁,咬牙切齿:“杀光他们!他们敢对泓郎不敬,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天下都是泓郎你的,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与荣辱,都沐浴在你的圣恩之下,倘若他们不知感恩,不尊皇权,那么泓郎收回这一切,也无可厚非。” 元贞帝闻言,唇角勾起:“朕给了他们一切,他们还这般不识好歹!是该死!” 果然,蒹葭又一次赌对了。 眼前的男人,比纯粹的恶人更虚伪,更恶心。 明明满肚子坏水,却还要藏着掖着,借别人的名义来贯彻他的恶,连光明正大地坏都不敢。 不管是什么责任,他都负不起。 可尽管如此,还能有那么多心思,活成这样,也是够叫人厌恶的。 蒹葭忍住内心的恶心,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就,灭了他们,一个一个地灭,从薄弱的那一个开始,直到杀尽这所有的逆贼为止!” 蒹葭的话,无疑是在推着元贞帝往前走。 如此,元贞帝也就没了顾忌,可以心安理得地展现他的恶。 轻轻晃动的烛光下,他的面目显得扭曲而狰狞:“那么,朕第一个就拿越王动手!” 蒹葭垂下眼眸,遮住她眼底的震惊。 原来皇帝秘密安排废太子出去,目的是对付越王。 也就是说,大将军很可能也在目标之列。 心底所想是一回事,交谈又是另一回事。 闻言她故作惊讶:“越王……看起那么老实忠厚的一个人,怎么会?” 元贞帝冷哼,面目愈发地狰狞:“怎么不会?他就是盼着朕死!以好取代朕!皇权的诱惑下,谁没有贪念?谁又会无辜?” “朕的这些个儿子,不管他们小的时候多惹人怜惜,长大后都是混账!都是朕必须要小心警惕的敌人!” “朕有九个儿子,只要他们任何人胆敢过早地显露出他们的野心与獠牙,朕必定除之而后快!死一两个死不足惜!” “如果他们有本事活到最后,那也算配得上这个位置,活不到最后,就是没本事!没有那个命数!” 蒹葭挑起唇角,附和地开口:“陛下言之有理。” 元贞帝的双目,噙满了狠毒。 …… 翌日。 宫中发生的事情,刘尧浑然不知。 废太子已死的消息,自然传到了他这里。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封来自元询的拜帖。 两个消息,已经不能在他的面上激起任何波澜。 那个花里胡哨的纨绔,已经长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 从头到尾,他都是那样的从容。 在看完元询的拜帖后,他默默地把帖子放到一旁,并写了一封回帖,交给送信的差使: “送去礼部,着礼部将本王的回帖交给北燕使臣,并安排本王与北燕主使官元询大人的会面。” 心腹不解:“主子,这元询要求与您私下会面,只怕是别有目的,倘若着礼部安排,那必定把会面摆在了明面上,如此一来,元询的目的,可就不得而知了。” 刘尧闻言,依旧坚持己见:“本王不会私下见他,他要见本王,那就按照正经的规矩来。” 心腹感叹:“殿下越来越稳重了。” 刘尧不语,元五是什么样的人,他可再清楚不过了。 挑这个节骨眼来见他,必然居心叵测。 他不好奇元五想和他说什么,阵营和立场已经决定了,他不能相信元五的话。 可就在这时,送信的差使又折返回来,跪在刘尧面前: “殿下,北燕主使官元询已经到门口了,就在大门口等着求见,请主子示下,是否应当迎客?” 元五的厚颜无耻,刘尧早已见识过了。 但上赶着来到他门口,让他下不来台,也是委实让人有几分无语。 眼下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见了,必叫人拿到话柄,说他俩有所牵扯。 不见,也会落下个怠慢使臣的名声。 这见或不见,都会给人留下话柄。 元五明摆着为难他。 眼看送信的差使吞吞吐吐,刘尧拧了拧眉。 “何事?说。” 差使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元使者说,他看到一个人,非常像废太子,而这个人就在玉京城出没。” 刘尧一听,便知道元五非要见他不可。 他作为巡城御史司,虽然不管天牢之事,而且废太子已死之事暂且没有公开,他现在理应“不知晓”废太子已死的消息。 有人将疑是废太子现身的消息告知他,他若是不予理会,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那么他少不了要担责任。 想必那元五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样堂而皇之地来见他。 既然非见不可,那见了便是。 但是刘尧也不会毫无准备的仗,他很镇定地吩咐送帖子的差使:“继续去送你的帖子。” 待差使离去后,他又吩咐心腹:“秘密送信给大将军,告知他北燕元询求见之事,大将军会明白接下来怎么处理。” 心腹略有担忧:“主子,莫非你真的打算见他么?” 刘尧冷哼一声:“他非要见本王,本王也不能避而不见,既然他想见,那见便是了。至于其目的如何,又该怎么应对,待见完他之后便能知晓。” 其实他心底清楚,元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大将军早就说过,元五不会放弃分化他们。 所以元五此行的目的,只怕也是如此。 他表面上不显,但内心却有所疑虑,好奇这元五的手段究竟是什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分化他与大将军的联盟? 反正会面难以避免,那就看看元五的手段又何妨? 思及此处,刘尧吩咐心腹:“你且吩咐下去,以贵客之礼接待元询,切不可怠慢,亦或让人挑出毛病。” 心腹有些担忧:“主子,您确定么?” 刘尧颔首:“嗯,这一次不见,下一次也得见,或许还会弄得很难看,本王倒是要看看,元询究竟会耍什么花样。” 第1976章 身在局中,总是身不由己 不多时。 元询便被请了进来,刘尧在水榭接待他。 元五拱手行礼:“元某见过越王殿下。” 刘尧含笑:“元大人客气了,虽然本王的妹妹已逝,但我们终究即将成为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多礼。” 元五对这般意有所指的话语无动于衷,态度温和地回应:“元某谢过越王的善解人意。” 刘尧也点到为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元大人请坐。” 因为是私下会面,待客礼节虽足,排场却不大。 但元五并不在意,显得分外随和自然。 一阵夹枪带棒的寒暄过后,两人于窗边落座,谁也没有提及元五口中所谓的见过废太子一事。 三层的小楼,使得他们的视野好了许多,可见节次鳞比的屋檐,于绿荫的掩盖下蔓延至远处的山脚。 玉京城从来都是一个极好的地方,吸引着九州各地的王者,都想将其纳入版图。 或选址都城,或成为上位者避寒游玩的必选之地。 北燕于茫茫的戈壁草原之中茹毛饮血,处处弥漫着温柔气息的玉京,是他们在唱诗传说中才能窥见一隅的天堂。 所以无论政权如何更迭,他们逐鹿东陵这片沃土的心,从未因此停息。 哪怕是蹚着尸山血海,他们也想感受一番南方的烟雨朦胧。 元五自诩有着天下归元的心思,想要重现九州一统的旧像。 可他比任何人都执着于东陵,难道真的是因为东陵最好突破么? 这其中有几分真意,是因为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身为东陵人的祖父,讲述过这玉京城的繁华呢? 只要是好的东西,人人都想得到。 只是有的人认清自我,安于现状。 有的人不思进取,浑噩度日。 而有的人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 元五明显属于后者,白明微很早就看穿他了,看穿他那宏伟抱负之下隐藏的私欲。 所以即便是没有家国仇恨横在中间,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而费尽心思也要见到刘尧的元五并没有立即进入正题,而是看着水榭面前的小池塘沉默不语。 他就像一个游人,欣赏着这被无数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过的园林。 春日已接近尾声,绿意早已盖过红裳。 他的眼底映着池塘泛起的粼粼波光,晶亮亮的。 许久过后,他才笑着开口:“这番景致,只怕也只有东陵才有。” 刘尧看得懂元五眼底的情绪,他的回答,也相当意味深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燕绿野苍茫的景象,也是东陵人无法想象的。” “东陵养育的是温文尔雅的人,北燕生长的是骁勇悍然的人,不管习性有多么不一样,但有一些规则,总是大同小异。” 说话间,刘尧为元五亲自倒茶,继续缓缓开口: “王公贵介,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高人一等,掌握着优渥的资源与至高无上的权力,而百姓只能挣扎求生。” “一旦发生任何兵事,总有很多人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马革裹尸。当然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本王不会认为,这兵事可以彻底避免。” “但总归有些唏嘘,你说这斗来斗去,为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上无止境的权力,还是元大人眼底这一番,不曾拥有过的景致呢?” 元五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说道:“看来,殿下是个不喜争斗之人。” 刘尧笑了笑:“本王自然是不喜争斗的,本王喜欢的,从里都是斗场里色彩艳丽的公鸡,草丛里骁勇善战的黑将军。” 元五放下茶盏,目光也变得锐利:“既是不想争,那又何必去争?” 刘尧镇定自若:“每个人都有他与生俱来的使命,我们都被环境桎梏影响,推着向前走,多数情况下都身不由己罢了。” “好一个身不由己。”元五自嘲地笑了笑,似乎这句话戳中了他心底深处某个位置: “也是,人人都在局中,这一生或为金钱,或为名利,又或为了生存,半点都由不得人。” 刘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元大人怎么有此感叹,莫非另有志向?” 元五没有回答,转而问了一个问题: “越王殿下,假若一对夫妻来自不同的地方,他们在另外一个地方诞育子嗣,四处漂泊,您认为何处才是孩子们的故里?” “故乡?”刘尧有些意外这个问题,但他也很快就能做出回答,“此心安处是吾乡,本王以为,那个被眷恋且又使人安心的地方便是故乡。” 元五笑了,这一次笑得十分无奈。 他坦言:“在北燕,我本属于异类,不像祖母那样是北燕人,也不似祖父那样为东陵人,我与父叔姑母和兄弟姐妹非北燕人,也非东陵人。” “我们的一生,都没有心安的地方,北燕不是我们的根,东陵亦算不上故里,所以内心从未安宁过。” “但是兄长喜欢北方的草原与风沙,而我喜欢南方的流水与烟雨,所以兄长们长眠北燕,而我则想要在东陵寻一处栖身之地。” “你说倘若有朝一日,这天下再无南北内外之分,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是安心的归处?” 刘尧听着元五的话,他颇有些感慨,但也向元五举了个例子:“皇室血脉娶了王臣女子,生下来的子嗣,从未对故乡或是血统产生过困扰。” “因为一个人的出生早已确定,但一个人的身份却会改变,没有什么是非黑即白的,一切只不过是私欲作祟罢了。” 元五的笑容凝在面上,他也换了一种口吻:“越王殿下说的没错,一切只不过是私欲作祟罢了!” “而我的私欲,便是拿下东陵,让这南方脉脉温情的景致不再只存于书中,而是可以触摸的,可以拥有的。” “然而拿下这东陵,实在是太难了,你们文人的骨头,北燕的斧钺砍不断,所以元某自幼习得东陵学识与兵法。” “元某也想用用这东陵的方式,来踏平每一个障碍,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说到这里,元五直视刘尧的目光:“而东陵北疆的防线,柱国大将军白明微,就是本王要踏平的第一个障碍。” 刘尧淡声开口:“你赢不了她的。” 语气十分笃定,充满信任。 元五笑得意味深长:“如何不能?越王殿下会帮我达成这个目标,只要越王殿下能听我讲一个故事。” 刘尧波澜不惊:“故事?什么故事?” 第1977章 真的,没有几个月可活了么? 眼看吊起了刘尧的胃口,元五却故意卖关子。 迟迟没有讲述那所谓的故事,只是临窗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一汪沁人心脾的池塘,映着暮春生机盎然的绿意。 刘尧也不着急,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茶,一边等着他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元五才开口,他的语气很平淡,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多年前,北燕大巫师得了神启,他说这九州大陆,即将迎来统一的时机。” “他从神明那得到了九个卦象,每个卦象都指示一个人,并说这九人将是改变天下时局的主要人物。” “其中八个卦象十分明了,从生辰八字便能推演命格,但唯有受帝星护佑的那一个卦象,却没有显现完全。” “帝星究竟是谁,至今谁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九个卦象的其中之一,却是个短命之象。” 说到这里,元五转身看向刘尧,目光中挟着一丝审视: “越王殿下,您认为这短命之人,是谁呢?” 刘尧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谁呢?” 元五见刘尧不吃他那一套,索性开门见山:“这个人与殿下很熟悉,他就是柱国大将军,白明微。” “大巫师断言,她活不过十七岁,而关于她命格之事,她自己早已知晓,这就是她急着把殿下推向那个位子的原因。” 刘尧握着茶盏的手抖了抖,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倘若真的如此,不是应该对北燕有利么?为何元大人还要煞费苦心,跑到本王面前,与本王说这些呢?” 元五含笑回眸:“倘若如此,自然是对北燕有利,只是所谓的命格定数,也并非一层不变。” “因为人力的原因,很多时候事情发展的情况,往往会出现偏差,也就是说,柱国大将军也不是非死不可,她还有的救。” 刘尧默默地喝了一口茶,随即问:“有的救?” 说着,他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这个人还真奇怪,一边说大将军若是没了,对北燕有利,一边又与本王说,大将军还有的救。” “那么元大人究竟是想让大将军死,还是想让大将军得救呢?不过本王料想,元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另有深意,索性开诚布公,如何?” 元五坐了回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管他再如何表现得温和,都改变不了他身上那股子邪佞怪异的气质。 他说:“大将军乃是难得一见的将星之才,本该是护国神盾,只可惜生错了时候。” “她的命格与你东陵的国运相冲,此消彼长,你东陵越是强盛,她的生命力就会越削弱,直至消亡。” 刘尧垂眼,沉默不语。 元五继续开口:“想必殿下也觉得其中有矛盾之处吧,既然是命定之死,十七岁的谶言,为何又与国运相关呢?” 刘尧的手抖了抖,像是已经想通了关窍。 元五却把话越挑越明:“那当然是因为秦丰业和废太子已除去,一个是东陵最大的毒瘤,一个是庸懦无能的储君,东陵这些年的败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如今毒瘤已被挖出来,只要在毒瘤生长的创口处,填补好健康的血肉,那么因毒瘤带来的危害,也就会减弱甚至消失。” “没了这些毒瘤的危害,地势绝佳的东陵,自然能够休养生息,欣欣向荣。” “接着只要发生一些能够彻底改变东陵国运的事情,就比如说东陵将会迎来光明的未来,那么大将军再也不能与国运抗衡。” 说到这里,元五长喟一声:“那么她的生命,也就会走向终结,命格谶言上指出,她会血溅沙场。” “殿下试想想,柱国大将军那般身手以及奇巧心思,谁能在战场上取她性命呢?” “除非,那把利刃来自于她毫无设防的后背,而不是她面对的敌人,如此也就能解释,她如何会迎来结局了。” 刘尧眯起眼睛:“元大人什么意思,难道觉得本王会取大将军之性命么?” 元五摇摇头:“非也,殿下的人品有目共睹,相信殿下也不是那种卸磨杀驴之人,究竟是谁视大将军为眼中钉,欲要除之而后快,相信不用我说,殿下也心知肚明。” 不等刘尧有所反应,元五却欺身而上。 咄咄逼人:“通过在下的观察,殿下是能够为东陵带来希望之人,也就是助长东陵国运冲撞大将军之人。” “殿下你要走的路,你要坐的那个位子,是非得踩着大将军的尸骨才能踏上去的路,是非得用大将军的死才能登上的位子。” 话到此间,元五的声音幽幽,仿佛从地底传来“你生,大将军死;东陵亡,大将军生。” 话音落下,元五退回了自己的位子,拉了拉衣襟:“这便是殿下要的坦诚布公,仅此而已。” 刘尧默了默,随即道:“嗯,大人的故事本王听完了。只是本王有些疑惑,倘若这是所谓的天机,那么元大人算不算泄露天机,会不会遭天谴呢?” 元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声:“这就不需要殿下操心了。” 说着,他便起身:“在下的确于今朝醉遇到一人,与废太子十分相似,至于是不是废太子,在下也不是很确定。” “在下想着,越王殿下是巡城御史,想必应该对这消息感兴趣,所以在下才会来此,把这个消息告知殿下。” “既然殿下已经收到了消息,那么在下也就不做停留,愿殿下平安康健,万事顺遂。” 说罢,元五作势要走。 刘尧也不挽留,只是起身相送:“元使者慢走。” 待元五走后,刘尧缓缓落座,久久不曾动弹。 他不是轻易相信元五的话,而且他也被大将军提醒过,元五一定会想方设法分化他们。 他好奇什么样的手段,能够离间他与大将军的联盟呢? 可是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见元五。 只因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震撼。 无论真假,都叫他心惊肉跳。 大将军真的,没有几个月可活了么? 第1978章 你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么? 刘尧这一坐就是许久。 他终于说服自己,全当元询的话,只是分化他与大将军才扯出来的谎。 他到底没有相信元询,也从未料到这次会面所产生的影响,以及基于此所带来的结局。 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他才知晓,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而推动事情朝着那个结局发展的,则是人心所谓的选择。 白明微刚下朝,就收到了越王府带来的消息。 事情的发展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并不觉得讶异。 而她大抵也猜到元五会以什么方式去达到目的,所以只是托送信的人给刘尧带了个口信。 “元询此人不可信,切勿被乱了心神。” 送信的人得了口信,也就离开了。 此事未在白明微这里激起任何波澜,因为她还有更大的疑惑,等待她去解答。 那便是元贞帝对废太子之死的反应和处理。 适才在朝会之上,元贞帝不仅大方公开了废太子已死这事,甚至将其定性为同伙营救不成,畏罪咬舌自尽。 他责令宋成章尽早为太子一案以及秦丰业一案做个了结,之后昭告天下,意图十分明确,就是想让这件事尽早的过去。 美其名曰太后病重,受不得这些折腾,既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就没有拖延的必要,越早了结就越早解决一桩心病,也算替太后冲冲喜。 至于先皇后,他也颁布旨意,废去先皇后之位,以庶民身份为其寻一处地方,让其与废太子葬在一起,也算全了这些年的夫妻与父子情分。 白明微心底清楚,元贞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做出的种种决定,也完全不符合元贞帝的性格。 事有反常必有妖,只怕是元贞帝要有大动作了。 然而如今蒹葭已传不出任何消息,缺少消息来源,使得她对元贞帝的判断有所不足。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掌握更多宫中的消息,这样才能判断元贞帝接下来的行动。 正当她沉思之际,陆云枫来到了身边向她打招呼。 “见过大将军。” 此时两人正在正阳门口,准备上马车各自回去。 白明微只是冲他点点头,便要离开。 却不曾想,陆云枫又一次凑过来:“大将军,末将有事请大将军帮忙,还望大将军行个方便。” 玉京城没有什么秘密,两家议亲的消息早已传遍了。 现在与陆云枫接触,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白明微并不排斥陆云枫的主动靠近。 于是她不假思索询问:“什么忙?” 陆云枫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挠了挠头,然后从袖底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白明微。 接过糕点,隔着油纸包,白明微都能闻到糕点的香甜。 果然陆云枫接着便解释:“这是五味斋的糕点,向来挺有名的,所以我想让六姑娘也尝尝,麻烦大将军帮我捎给六姑娘。” 白明微闻言,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六妹向来不喜欢这些甜食,若是不能投其所好,只怕难以赢得六妹的心…… 与其费心思送这些玩意儿,不如送几本兵器谱亦或者什么武学秘笈之类的,兴许还能让六妹欢喜。 毕竟越王当时都知道把从敌军那里剿来的宝剑送给六妹。 陆云枫像是没有察觉到白明微的无奈,自顾自地说:“这五味斋的糕点十分美味,与玉京城传统的糕点样式和味道有些不同,若是六姑娘喜欢,我……我下次再给她带。” 说完,陆云枫有些不好意思,又给白明微作了作揖,随即便离开了。 白明微拎着糕点,转身上了轿子。 轿子咯吱咯吱,穿过街头巷尾,朝着白府行去。 玉京的风有些大了,不时掀起轿帘,白明微也能从轿子里看到外边的景象。 好巧不巧,她看到了五味斋的店铺。 那里早早就聚了许多人,正在排队买糕点。 她闻了闻手中的油纸包,想着这陆云枫偏心,只带了六妹的份,于是便准备去多带一些,回家与萧重渊一起吃。 “落轿。” 她轻声吩咐,轿夫便手脚麻利地把轿子放下。 她下了轿子,打算亲自去买糕点,如此也算对重渊的一份心意。 却不曾想,在她排了好一会儿的队,终于轮到她买糕点时,她却发现了些许蹊跷。 她不动声色地选了糕点,付了银子后便乘轿子离开。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这才打开糕点闻了又闻,最后心底隐隐有些猜想。 回到白府,她着成碧把陆云枫的糕点送到白琇莹那里,之后便带着糕点去找萧重渊。 萧重渊满心欢喜地打开尝了几口,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真好吃。” 白明微撑着脸颊,意味深长地问:“除了好吃,你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么?” 萧重渊笑了:“肯定发现了啊,特别甜,肯定是因为其中夹杂了你的心意,所以尝起来才会如此美味。” 白明微十分无奈,也不想和他玩笑,只是陪着他把糕点吃完。 萧重渊则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不时为白明微递上他认为好的糕点,又或者倒上清新解腻的茶水。 待糕点被认真吃光,他才严肃对待方才的话题。 他说:“这糕点,应该是掺了马奶吧。” 白明微颔首:“一般的糕点都会掺牛乳亦或者羊奶,因为耕牛的奶难寻,较为珍贵,所以普遍使用羊奶制酪。” “但这糕点的味道却与搀牛乳又或者羊奶制成的糕点略有区别,如果没有尝过马奶,一定吃不出来。” “但是我们在北疆呆过,北燕人喜欢马奶酒,也用马奶加入很多食物当中,在北疆几座城都能尝到这类食物,月城更甚。” “所以在我仔细闻过这糕点之后,我便知晓这其中加了马奶,且经过了改良。” 萧重渊点头:“你的猜想的不错,我也这般认为。你怎会发现这家糕点铺的?” 白明微含笑:“陆云枫引我去的,他假借送六妹糕点的名头,把我引到了那里,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才会把这个消息告知我。” 萧重渊的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敲:“看来,这玉京的局势越来越混乱了。” 白明微表示赞同:“十分的混乱,我猜想有人必定会浑水摸鱼,所以有必要去查一查这家糕点铺。” 萧重渊道:“你在那家糕点铺出现过,势必已经引起他们的警觉,若想不打草惊蛇,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白明微点头:“我正是来找你商量这件事的。” 第1979章 我有一个人选,可办成此事 萧重渊给白明微倒了一杯茶,将茶推到她的面前。 “慢慢说,不着急。” 白明微自是不急,细细品了口茶,驱散口中的甜腻之味,这才缓缓开口: “陆云枫有对六妹有执念呀,为了实现对六妹的承诺,他怕是会出手帮助越王,如今把这个消息递给我,也算是投名状。” 萧重渊问:“如果这五味斋真的与北燕有关,你认为这是元五的在玉京城的大本营,还是有着其他的秘密?” 白明微略思忖一会儿:“元询那边一直被紧紧盯着,从未发现他与这个店铺有任何牵扯,除非说他行事足够隐秘,以至于我们没能发现。” 萧重渊沉吟片刻:“陆云枫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格局眼见都不是寻常的官宦子弟。” “依照陆云枫的性子,他不会给你透露一个毫无意义的消息,姑且认为这是平西大将军府才掌握的秘辛,而他把这个消息透给了你。” 白明微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桌面上:“如此看来,这是一件需要重视的事情。” 萧重渊道:“且先放到一边吧,我会交给下面的人去留意,你需要注意的是,刘泓怕是要有大行动了。” 白明微正要回答,成碧的敲门声便在外头响起。 “小姐,有消息。” 白明微轻声应了一句:“进来说。” 成碧走了进来,向两人行了个礼,随即带来了刘尧的消息: “小姐,不好了,越王殿下传话说宫里出事了,今上认为太后迟迟没有醒来乃是宫人照顾不周的缘故,执意要处死照顾太后的两位公公,还要斩了一直替照料太后的林御医。” 白明微闻言,并不觉得讶异。 只因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照理来说,越王理应自己处理,怎么会把消息递到她这里呢? 她问:“越王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成碧急切回答:“越王刚接到旨意,今上命他去承天观常住,为太后娘娘祈福,直到太后娘娘康复为止。” 怪不得消息会被递到她这里。 原来越王已经被立即遣离。 白明微点点头:“着人告诉越王,请他安心祈福。” 成碧立即退了下去。 白明微轻笑一声:“看来,妻儿的死已经让这个男人彻底无所顾忌了,他要狠狠地报复一把,才能消他心头的怒火。” 是的。 怎么可能是因为妻儿的死而愤怒呢? 他怒的是皇后不顺从,让他“逼不得已”用那种方式送走皇后。 他恨的是废太子不中用,以那种下场死在天牢,对废太子出手的人无疑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挑战。 向来只有他杀人,哪有别人反抗的道理? 可他明明清楚废太子是怎么死的,但却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动手,只能把怒火转嫁到如今势力最虚弱的太后身上。 只有在太后这里成功了,他那无处发泄的怒火才能稍稍平息。 他就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一个人,一肚子坏心思却没有什么胆量,弱弱自私、欺软怕硬! 萧重渊表示赞同:“他这是准备将太后逼上绝路,所以才把太后的后路都断了。” 白明微笑了笑:“但元贞帝忽略了一个人。” 萧重渊会意:“的确,真正能够帮到太后的,不是宋成章宋太傅,也不是越王刘尧,更不是定北侯府以及两位公公。” 白明微接过话:“而是,甚至连我们都快忽略的一个人,长公主。” 萧重渊颔首:“长公主一直不动声色,不管东陵发生什么事,她都置身事外,看似明哲保身,但或许就是太后的一步棋。” 白明微表示赞同:“之前祖父曾说过,倘若女子也能当政,或许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不是元贞帝,而是长公主。” “祖父都对她给予如此高的赞誉,说明此人的确心思奇巧,能在风云动荡的玉京城置身事外,可见其城府之深。” 萧重渊抱着手:“眼下能够帮到太后的人,基本都被元贞帝以各种方式支开亦或者除去,长公主依然不受牵连,证明她先前那置身事外的态度起效果了。” “但刘泓此人小肚鸡肠且手段狠辣,若是任他除去两位公公,只怕接下来也会轮到其他人。” “倘若长公主作为太后的底牌,她是不能为两位公公出面的,为了两位内侍而坏了一整盘棋,明显不是聪明之选。” 白明微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替太后保住两位公公,最后保住太后,如此不止能帮助越王赢得太后的支持,也能够帮助太后护住长公主。” “只有长公主留到最后,那么不管太后有什么计划,最后才有成功的希望。” 萧重渊摸摸下巴:“只是刘泓此时此刻非要除去两位公公,时机如此紧迫,该怎么样让他回心转意呢?” 白明微敲敲桌面:“这次不管是谁去阻止,都会被视为太后一党,只要太后出任何问题,阻止元贞帝杀两位公公的人,必定被立即清算,或许都等不到太后出事的时候,直接被当成出头鸟给除去。” 萧重渊颔首:“正是如此,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刘泓以照顾不周的名义要杀两位公公,身为臣子的你作为外人,也不方便插手这种事。” “所以不管是你,还是其它臣子,都不方便出面,既然长公主此刻还不到出手的时机,那么想要保住两位公公,还得另想它法。” 白明微笑得神采飞扬:“不难,有一个人能改变元贞帝的主意。” 萧重渊蹙了蹙眉:“你该不会把目标放到那邱道长的身上吧?” 白明微笑容更甚:“你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萧重渊表示不满:“什么蛔虫?这叫心有灵犀。” “好好好,心有灵犀。”白明微笑着敷衍他几句,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有办法让邱道长出手,只不过需要零跑一趟。” 对于白明微的敷衍,萧重渊一点也不在意。 他轻唤一声:“零。” 一道黑影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零向两人行礼:“主子,姑娘。” 萧重渊道:“你想让零做什么,尽快吩咐才是,免得晚了救不回两位公公。” 第1980章 突如其来的变天,像是某种不详的预感 白明微也没有多说,只是吩咐了零几句话。 零很快就离开了白府,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宫里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成碧站在白明微面前,面带笑容地禀报:“小姐,宫里来信了,两位公公被打发去给先帝守皇陵了,去了那里没有诏书回不来,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白明微点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成碧走后,白明微握着杯子,久久不曾言语。 萧重渊问她:“怎么了?” 白明微放下茶杯:“我在想,越王选去太后身边伺候的人,究竟会是谁。” 萧重渊却早有想法:“左不过是王公公手下的人。” 白明微想了想,也表示赞同萧重渊的推测: “也是,无论是韦贵妃的势力,还是太后原本的人,又或是其他人的势力,都不会让元贞帝放心。” “元贞帝如此信任那个王公公,即便是王公公与秦丰业有所勾连,秦丰业和太子的事都无法牵连他,可见其受信任程度。” “那么策反王公公的人成为自己的暗桩,必定是最优选,如果越王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此处,白明微耸了耸肩:“既然越王说了他来安排,那么交给他便是。” 萧重渊点点头,随即问:“你怎么能肯定,邱道长会出手保住两位公公?” 白明微笑道:“邱道长本质上是位修道之人,我拿道家经典手札去与他交易,他如何会不帮忙?” “况且只是保住两位内侍的性命,且两位公公都被驱逐了,对他们的计划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自然乐得出手。” 萧重渊无奈:“不会又拿真人的什么宝贝去做筹码了吧?” 白明微清了清嗓子:“你看我是那种只会坑师父的人么?” 萧重渊抵唇笑出声:“难道不是么?” 白明微无法反驳,只因那道家经典手札,的确是师父的宝贝之一。 但事从权宜,有些东西还是要舍得。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愧对师父,所以她和萧重渊约定:“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去承天观看望师父。” 萧重渊点点头:“好。” 两位公公保了下来,太后身边也即将会有刘尧安排的人陪伴,秦丰业和刘昱的事情宋太傅一直忙着,也很快会彻底了结。 如今只需集中精神防止元贞帝的发难,其它的琐事也不会再叫她劳心费神。 紧张的局势终于告一段落,她能稍微喘口气了。 这边从萧重渊那里回来,处理好公文,她便抽出时间处理家书。 那是五哥的来信,信上提到北北身体健康,几个哥哥和策荣小表叔也很宠爱这位唯一的女孩子,有三嫂和小姑的照顾,更有卫骁和江辞的看护,五嫂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一家人在北疆过得很安稳。 每次看到五哥的家书,以及五哥在信上细心的描述着一家人在北疆的点点滴滴,白明微紧张的心情都会有所缓解。 她给五哥写了回信,叮嘱五哥照顾好大家,且不能太纵容几个孩子,让他们荒废了学业。 接着,她又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在北疆为她办事的艺伎莺莺,吩咐莺莺最近要关注北燕的情况,试图从莺莺的客人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 一封给在江北为她与生意打交道的范蕊娴,吩咐范蕊娴一定要时刻关注贡田种下的土芝,确保中途不会有什么意外,影响了秋收。 待几封信递出去后,她才觉得有些疲惫,便和衣躺下,准备稍作休息。 可她才刚合眼,成碧便气呼呼地走了进来:“小姐,您怎么还有心思睡?忍冬姑娘来了!” 照理来说,北疆到玉京城,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要些时日,却没想到,忍冬姑娘提前赶到。 对此她虽讶异,却还是吩咐成碧:“好好招待忍冬姑娘,她远道而来必然辛苦,且叫她吃好喝好。” 成碧见自家小姐这么不争气,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坐到床边:“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平静?那丫头一大堆心思,这次回来必定趁机使坏。” “奴婢瞅着她分明对未来姑爷有意思,而且仗着她和未来姑爷那番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瓜田李下的,时长日久必定出问题。” “再怎么说,也不该把她接到府里面,虽然咱们家的府邸足够大,不缺她住的地方,但这分明就是引狼入室,给她住别院就好了!” 成碧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白明微却已经进入了梦乡。 意识到主子已经很累了,她便止住了话头,温柔地替白明微盖上了被子。 没有白明微的吩咐,成碧自是不会去对忍冬做什么。 但是暴脾气的白琇莹听说家里来了个女子,还是给未来姐夫看病的女大夫,她顿时觉得不妙,便放下训练,去了忍冬落榻的院子,准备探探忍冬的底。 岂料才刚到院子门口,便碰了一鼻子灰。 忍冬见来人,非但没有任何客气,反而对白琇莹不予理睬。 转身就要关上院门。 白琇莹见忍冬态度如此恶劣,一时间也和忍冬较起了劲:“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忍冬白了白琇莹一眼:“我赶了很远的路,现在没心思和你说话,你要发大小姐脾气,麻烦你去别处。” 说完便“砰”地关上了门。 白琇莹在最初没来由的生气后,却觉得有些抱歉。 她最开始的反应是担心此人会跟长姐抢人,但却忽略了对方的确是千里迢迢赶来。 她为了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不已,于是便把手放到门上,诚恳地向对方表达歉意: “抱歉,是我莽撞了,唐突了大夫,还请大夫见谅,请大夫好好休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即可。” 院子里的忍冬听到白琇莹的声音,只是轻嗤一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惊雷大作,不一会儿便乌云滚滚,眼看就要落下倾盆大雨。 白琇莹连忙回去,可一路上内心都十分不安,总觉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天,就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第1981章 他不可能忍受! 对于忍冬的到来,比起白琇莹直接杀上门来,其他人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当是给萧重渊请的女大夫。 但沈氏做事向来稳妥,把人迎进府后以贵客之礼相待,舒适雅致的客房更是不用说,还配了几个勤快的丫鬟过去。 这些丫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全然不是多嘴的人,自然也不必给沈氏充当什么眼线。 她如此处事,也是给足了忍冬尊重。 但萧重渊对此却十分震怒,他怒斥零:“你向来沉稳,从不做多此一举之事,怎么在忍冬身上,你屡次三番抛弃了原则?” “我是不是命令过你,不能将忍冬放在跟前,如今她住进白府,一旦她起什么心思,你可知道会给白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零垂下头,默默地等萧重渊训完,这才轻声开口:“主子,此乃姑娘的吩咐,她要求忍冬入住白府,随时照料您的身体。” “况且忍冬放在跟前也容易看着,她根更没有机会生事,不仅如此,把忍冬放在白府,也能杜绝元五的荼毒,以免元五利用忍冬生事。” 萧重渊长喟一声:“我知道你们的良苦用心,但是在这件事之上,你们真的做错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忍冬已经住进了白府,你且看着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吧,只怕是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零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头。 萧重渊又是一声叹息,直接挥退了零。 …… 翌日,朝会正式开始。 元贞帝发配太后心腹前去守皇陵一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明眼的人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刑部和御林军汇报了调查结果,证实天牢里咬舌而亡的人就是废太子,而他们对事情的推测,完全按照白明微的计划进行—— 太子遁逃失败,索性咬舌自尽。 元贞帝根本就没有深究,全然默认了刑部的说法。 紧接着宋成章汇报秦丰业一案与太子一案的结果,元贞帝看都不看,直接撂下一句: “按律论处,该杀就杀,该关就关,该罢免就罢免,该流放就流放。总之,这事交给你处理,朕要此事尽早完结。” 宋成章闻言,却并没有为今上赐予他生杀大权感到高兴。 他跪了下去:“陛下,此乃国家大事,微臣不敢做主,一切请陛下定夺。” 宋成章的属官皆跪了下去:“一切请陛下定夺。” 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朝臣,元贞帝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忽然缓缓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克制的癫狂。 他捡起丢在一侧的证据册子,拿起手边的朱砂笔,就这么当着全体朝臣的面,一笔一笔,决定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生死: “秦丰业罪大恶极,夷三族,家臣奴仆皆斩!至于涉事官员……” “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 “这一家,成年男丁杀!妇孺贬为奴籍!” “这一家,全部流放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这一家……” “太子近臣…… “杀!” “杀!” “杀!” “太子老师……” “杀!” “杀!” “杀!” “太子妾室奴仆!” “杀!” “杀!” “杀!” “太子门客好友!” “杀——!”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御笔飞速勾画。 很快的,名册已被他的朱砂笔画满,扔到宋成章面前:“朕已经做完主了,你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按吩咐办事吧!” 散落的名册上满是朱砂勾画的痕迹。 每一笔之下,皆是无数人的性命。 宋成章看着地上的册子,好半天才捡起来。 熟悉整件案子的他,最先看出废太子这股势力,已经被赶尽杀绝,甚至连府里的侍妾奴仆都没能放过。 而秦丰业这股绳尚有留情之处,但涉案人员之多,这一杀何止成上千人。 宋成章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分明犯错的是那些臣子,但他却觉得自己是送他们上路的凶手。 死了这么多人,究竟算不算一个好结果? 连他自己都迷茫了。 最后,宋成章躬身:“是,陛下。” 而就在他直起身之时,朝臣之列,已经瘫倒了一大片。 不需要念他们的名字,他们已知自己在劫难逃。 看着这样的情景,元贞帝眼底滚动着一股可怕的戾气。 白明微冷眼看着,她知道元贞帝这是借着裁决的由头,满足了自己嗜血的欲望。 一次性死这么多,这朝堂很快就会空去一大半吧? 但这还不算完,元贞帝当即又甩下一道圣谕: “此次抄没赃财无数,户部尚书沈自安又因身体抱恙而告病不朝,看来也没办法再担起户部尚书一职。” “眼下户部急需人选,依朕看这户部尚书还是另择人选,也好叫沈自安静心养病。” 白明微根本不用想,也知道元贞帝要推谁上去。 那便是元贞帝早早就定下的人选——杜元康。 只要这杜元康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势必要替元贞帝攒钱以表效忠,而那些新旧同僚都要打点。 如此一来,这一次抄没的家产,估计也没有多少入国库的帐,最后用于生民之上。 然而元贞帝话音刚落,左右侍郎便越众而出,当即跪了下去:“陛下,臣等有事请奏。” 元贞帝将手中的朱砂笔砸在桌上,笔头溅起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身子向后一靠:“说!” 两位侍郎对视一眼,接着右侍郎便开口:“陛下,尽管沈尚书尚在病中,可一直坚持处理公务,从未有半点落下。” “日前沈尚书传来消息,提到其身体已然好转,不日就能回归。沈尚书执户部多年,臣以为他依然能胜任尚书之位。” 元贞帝嗤笑一声:“所以尔等在质疑朕的决定与考虑,坚定地认为他沈自安神通广大,依旧能为朕分忧,执好户部之大大小小事?” 此言甚是严重。 两位侍郎当然不敢赞同,连连表示:“臣等不敢,请陛下明鉴。” 元贞帝瞥了两位侍郎一眼,随即就要再一次重申他决定让杜元康替掉沈自安的决定。 在他看来,沈自安侥幸留有一命,已经是他的底线,废了那么大的劲,就是要除去这碍事的沈自安。 叫他再忍受眼中钉在他执掌的朝堂上蹦跶,怎么可能? 所以沈自安必须被换下来! 否则,就该死! 第1982章 竟展现出出乎意料的团结 但最终,元贞帝都没有说出杜元康名字的机会。 只因白明微在他开口的前一刻越众而出,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陛下,近期东陵和朝野,再也经不起更大的变故了。” 她并没有说得太直白。 但每一个字,无不说在了朝臣的心坎上。 只秦丰业一人,牵连的朝臣何止数位? 三公如今仅剩宋成章一人,这对朝堂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并不是说以往三公承担了多大的责任,又或是多么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是三公意味着朝堂的稳固,他们的影响力,并非他们的职位所能简单诠释的。 更何况现在还有着那么多职位空缺,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填补及恢复。 倘若户部换了尚书,这又会带来多大的动荡? 更何况,眼下太后重病不起,东陵正处于瑶瑶欲坠的时刻。 实在经不起什么大变故了。 然而这话从白明微口中说出,元贞帝如何听得进去? 他当即怒斥白明微:“怎么?你也来质疑朕的决定?是不是大将军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好,做得不对!所以处处与朕唱反调?” “也对,大将军可是东陵的第一位女将军,厉害得很呐!连朕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既是如此,不若这个位子你来坐?!” 此言一出,又压低了许多人的脑袋。 可白明微出乎意料地没有示弱,而是直面锋芒。 她不卑不亢,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朝堂:“陛下,沈尚书尚未老迈,且执掌户部多年从未有过任何差错。” “陛下您要换了沈尚书,用其身体抱恙一事作为撤换沈尚书的理由,恕臣不敢苟同。” “姑且抛开这些不谈,臣斗胆说几句,倘若陛下真的撤换了沈尚书,那么新的尚书需要多久时间,才能熟悉户部事务?” “就算新的尚书能力不俗,能适应如此要职,但在其适应期间,户部骤然增添的事务是否能够得到顺利地解决?” “秦丰业一案牵连了如此多的官员,现在许多官员都需要身兼数职来确保朝堂的稳定,直至秦丰业一案的影响消失,朝堂再次恢复秩序。” “一旦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无法胜任户部要职,那么其带来的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将会在本就艰难的朝堂引起巨大的震荡!” “臣以为既然沈尚书身体即将康复,且能确保户部顺利运转,那么实在不应在这个时候将其撤换,请陛下收回成命,慎重考虑。” 一番话,她说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白明微,你!”元贞帝被白明微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恨不得活撕了白明微。 但不曾想,这一次竟有许多人赞同了白明微的观点,纷纷跪了下来:“请陛下慎重考虑,收回成命!” 其中有的人不想因撤换官员而波及到自己。 有的人是沈自安的心腹。 有的人则考虑到废太子已死,而有兵权支持的越王更接近储位,提前卖给白明微人情,也是一种示好。 无论大家秉承着什么样的心思,都能显示出他们此刻的意见一致。 面对跪在面前黑压压一片的朝臣,向来好面子的元贞帝也不能一意孤行,免得被人说他刚愎自用。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便冷冷地甩下一句话:“既然你们都为沈自安说话,那么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倘若他明日便能回户部当值,朕就准他继续担任户部尚书之位,但要是他已失去了以往的精力,能力不济,那么立即退位让贤!” 如此,杜元康被推到户部一把手的计划再次失败,沈自安夜迎来回归的机会。 元贞帝憋了一肚子怒意,起身甩袖离去。 王公公高喊一声:“退朝!” 众人起身,纷纷擦拭额上的冷汗。 宋成章缓缓转身,步履已显得疲惫。 白明微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不等白明微开口,宋成章像是早已知晓她的到来,沙哑着问一句:“大将军,这结果可如你所愿?” 他没有问近段时间以来他们做的对不对,可见他并不怀疑这些事的正确性与必要性。 也不曾有半点后悔。 这看似疑虑的话,不过是一种唏嘘。 一种对宦海沉浮的唏嘘。 白明微道:“末将的愿望,从来都不是希望朝中所有蠹虫被清除,想必大人心底也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现在这结果,末将说不上是否如臣所愿,但只要是匡扶正义、明正典刑,那么便是末将所乐见其成的。” 宋成章负手,淡声说了一句:“船将倾,而老夫无能为力。” 说完,他便默默地走了。 或许他早已看出元贞帝的无能,对一切不抱太大的希望。 可当元贞帝拿着那册子随意勾画,轻而易举就决定了这件事的结局事,他才真正地体会到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就像眼睁睁看着大船沉没,他无计可施一样。 在他心底,在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可救药了。 白明微如何不懂,宋成章那缓慢离去的背影。 她的眼底从未出现过一丝迷茫。 她与这些老臣不一样,所考虑的除了国家大事还有忠君报国。 还有更多更多复杂难言的事情。 她考虑的,从来都是如何能创造出一个能够让生民安身立命的世道。 所以元贞帝杀了这些人,她并不认为这些人冤。 从他们助纣为虐,与秦丰业狼狈为奸的时候,就应该能考虑到可能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总而言之,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们罪有应得。 带着这种情绪,白明微回到白府。 刚换上常服,成碧便气呼呼地告状:“小姐,那个忍冬姑娘哪有做大夫的样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白明微淡淡地问:“怎么了?” 成碧越说越生气,小脸鼓鼓的:“忍冬姑娘已经休息了一晚上了,按理来说今日应当可以去给风军师诊治,结果您猜怎么着?” 白明微看着成碧:“怎么着?” 成碧义愤填膺:“她不仅不去给风军师诊治,还说出想要她去给风军师看病,就要小姐您亲自去求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第1983章 事情要懂得分轻重缓急 比起成碧的满腔怒火,白明微显得十分从容。 听完成碧的话,她面无波澜,只是问:“有人催她去给风军师看诊了?” 成碧摇头:“这倒没有,早上她问大少夫人送去伺候她的下人有关风军师的情况,接着她便让下人递消息到小姐这里,说想要她给风军师看诊,就得小姐亲自去求她。” “那小丫头自然不敢这么做,她先是把消息递给大少夫人,这才来我们这报信。” “这下好了,您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知晓她挑衅您一事,要不是大少夫人拦着,只怕大家少不了要去找她分个高低!” 白明微闻言,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她需要我去求,我去求便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大家稍安勿躁,别动气。” 成碧霎时怒目圆瞪:“小姐!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您真的要称她的心如她意么?” “一个山野刁民,竟敢对您如此无礼!依奴婢看她是疯了!仗着自己有几分手段,就这般狂妄自大!” 白明微轻声安抚成碧:“她自是有她的倚仗,因为她是唯一能够帮助风军师施针的人。” “我们的确是在求人家,知道自己在求人,就要放低姿态,况且忍冬也不是欠我们的,也并不是我们的从属,她不需要非得什么事都按照我们的心意做。” “就算是别的大夫,只要我们需要他救命,我们不是也得去求着他出手么?怎么到忍冬这里,你就无法容忍了?” 成碧被说教,一时之间羞愧难当,但她还是解释:“小姐,我是为您鸣不平。” “倘若忍冬姑娘是个正经的大夫也就罢了,奴婢自然要毕恭毕敬地待她,可她的所有行动,表明了她要与您争锋相对。” “她这么做还能为着什么?不就是为着与您争抢风军师么?她再怎么和您争抢,奴婢都能忍受,可她不该用治疗风军师一事意图拿捏您!” 白明微笑了笑:“与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就算她在我这里讨走几分好处,那又如何?难道风军师就会因此被她抢走不成?” “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既然眼下治疗风军师是最重要的,那么就要不惜代价地去完成这件事。” “忍冬姑娘需要我去求她,我去求便是了,比起风军师的健康,这些小事在意它做什么?” “你要是不顺忍冬姑娘的心,她不出手帮风军师治疗,那到了最后保留所谓的尊严却叫风军师受罪,何必呢?” 说完,白明微便转身走了出去。 成碧唤了一声:“小姐!” 白明微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去告诉大嫂,忍冬姑娘是座上宾,请她约束着家里人,可别慢待了忍冬姑娘。” 成碧心有不岔,但却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只得弱弱地应了一声:“是,小姐。” 白明微离开院子,径直来到忍冬落榻的居所。 却看到门口守着两个小丫头,而院门却紧紧闭着。 两个丫头看到白明微,连忙行礼:“大姑娘。” 白明微问:“忍冬姑娘在里头么?”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很显然得了吩咐,但又不敢对白明微明说,才会吓得面色发白。 白明微自然不会和她们计较,只是问:“怎么了?有事就说?” 其中一个小丫头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姑娘,忍冬姑娘说、说她现在身体疲乏需要休息,想、想要见她的话,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她、她休息好再说。” 白明微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被小丫头叫住:“大姑娘!” 白明微回眸:“何事?” 小丫头的面色愈发白了,如同纸一般煞白。 白明微静静地望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小丫头急得都要哭了,战战兢兢地开口:“忍冬姑娘说、说如果不在这里等着她,那么她、她就绝对不会见任何人。” 就是要白明微在这等呗。 白明微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嗯,知道了。” 见白明微没有动怒,两个小丫头如释重负。 她们对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去看白明微。 白明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正直中午,暮春的日头还是有些大,却也不叫人觉得难受。 她在台阶上随意坐下,从袖底拿出几份记录着军务的公文翻看了起来。 门口的一株海棠树,浓密的绿叶刚好投下一片阴凉,为她挡住灼人的烈日。 她就那么,姿态闲适地坐在台阶上,认真地处理着她的事情,仿佛忍冬的刻意刁难,从来没有在她心底激起任何波澜。 但这一幕很快就传到所有人的耳里,若不是有沈氏提前告诫,只怕大家要杀过来帮白明微讨个公道。 不过这事可把萧重渊气坏了,零无疑成为了受气包,刚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但眼下忍冬已经回来了,木已成舟,难不成把人家再次打包,扔回北疆去么? 既然事实无法改变,萧重渊也没有花太多的精力在训斥零之上,披了个外披便出门了。 零跟在后头:“主子,您上哪里去,您的身体还没有恢……” “复”字还没说出口,萧重渊已经走远了。 零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回了暗处。 萧重渊找到白明微时,白明微还在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到白明微身边,手中撑起一把不知何时带来的伞。 白明微头也不抬,只是双眼已经弯了起来:“阳光正好,不晒可惜了,把伞放下吧,我们一起晒晒太阳,晚上睡得好。” 萧重渊听话地把伞收了,坐在台阶上默默地陪着白明微晒太阳。 他不说话,也没有弄出动静。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白明微把公务处理完,主动和他搭话:“怎么来了?” 萧重渊仰头,感受午后的阳光温暖地落在脸上:“来陪你晒太阳。” 白明微笑了笑:“傻子,就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没事,无非就是换了个地方处理公务而已,这里微风拂面,还有阳光晒着,处理公务都变成了闲适之事了。” 萧重渊默了默,有些艰涩地说了句:“你受委屈了。” 白明微笑意未变:“什么委屈?谁能给我委屈受?” 在她看来,忍冬这些小伎俩根本影响不到她的心情,何来委屈之说? 况且,忍冬被送到北疆,然后又被稀里糊涂接回来,多少有些怨气的,不叫忍冬把这口气撒出来,以后的麻烦事只会更多。 所以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萧重渊自然也能明白,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心疼。 倘若不是为了他,明微也不必如此。 但他也没有多说,既然明微不觉得什么,他就不要耿耿于怀了,陪着明微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他把脑袋轻轻靠过去,与白明微相依着晒太阳。 “今儿这太阳果真好。” 白明微没说话,闭眼享受着这温暖身体的阳光。 可院子里的忍冬却看不下去了,“砰”的一声猛然拉开门。 第1984章 不过是巧言令色! “砰”的一声,门被拉开,惊扰了这一刻的祥和。 忍冬的身影,也出现在院门处。 她看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以及白明微那淡然自若的目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她想刁难一下白明微,岂料偷鸡不成蚀把米,最难堪的反而是她自己。 见忍冬臭着一张脸,白明微拍拍萧重渊的手臂:“你先回去。” 萧重渊抿了抿唇:“我不要。” 白明微又拍了拍他:“先回去,晚点我去找你。” 萧重渊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把伞放到白明微身边,慢悠悠地离去。 白明微起身,露出淡淡地笑意:“忍冬姑娘,昨晚休息的可好?府里安排的都习惯吗?是否有什么其他的需要?” 忍冬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白明微,没有说话。 白明微也不着急,就那么从容地等着,仿佛忍冬再怎么张牙舞爪,在她眼里也只是一只乖戾的小猫。 过了许久,忍冬这才狠狠地甩下一句话:“进来!”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院子,好歹没有把门关上,又碰白明微一鼻子灰。 白明微缓缓走了进去,伺候的人都躬着身不敢抬头。 而屋里的忍冬,已然大刀阔斧地坐着,面色不善地看着白明微。 白明微依然不在意,轻轻撩起衣摆坐到了忍冬的对面。 小小的茶几,仿佛能隔绝恶意一般。 忍冬的冰冷与恶意,丝毫影响不到白明微。 就在白明微刚落座,忍冬忍不住开口了:“我就像个物件,任你们随意摆弄,想送走就送走,想召回来就召回来,我半点自由没有!你们这般作践我,我从你身上讨几分便宜,不过分吧?” 白明微摇了摇头:“不过分。” 忍冬有几分狐疑:“你这么好说话?” 白明微含笑:“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要与你针锋相对?况且我需要你帮忙诊治风军师,我自是要拿出我求人的态度。” “你有怨气也好,想要报复几分也罢,亦或者只是想撒撒气,这些都没关系,在我看来,都不是我应该对你态度恶劣的理由。” 忍冬挑起唇角:“伪善!你真是讨厌!分明掌控一切,却还要摆出一副善良大度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白明微笑意未变,言语间却严肃了几分:“既然你我坐下来了,不若开诚布公地谈谈?” 忍冬抱着手不说话。 白明微轻声开口,态度从容:“忍冬姑娘,风军师是蹚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他从不缺与他针锋相对的人,也不缺算计他的人。” “回望来时的满路泥泞,他所珍惜和在意的,无非是那人世间不可多得的温情。” “他对我死心塌地,不是因为我手段多厉害,也并非我对他耍什么心机,仅仅只是我曾在他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 忍冬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在我面前炫耀你的幸福么?” 白明微摇摇头:“非也,我只是想告诉你,风军师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不要踩在他的雷区,否则你永远得不到他特别的看待。” 忍冬还想说什么,却被白明微打断:“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我都是女子,你想什么我一看便知,尽管你认为你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希望你明白,我们并非敌人,即便是我死了,消失了,也不会改变他对你的态度和看法。” “你想走进他的心,成为他珍视的存在,不管这份珍视关乎男女之情亦或是友情,你都不需要与我作对。” “以真心换真心,只要你对他真心付出,他也会回馈你一片赤忱,但若是你以其他方式,试图拿捏住他的心,你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忍冬眉头皱得更深:“你疯了不成?还教我怎么成为你的竞争者?这种好事你会做?怕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陷阱!我信你个鬼!” 白明微抬眸,与忍冬四目相对:“我在意他,所以我希望他得到更多的善意,更好的对待。” “即便是有朝一日,他的心里住进另一个人,我都希望他的内心更充裕,更富足,而不是缺少温情的一片贫瘠。” “忍冬姑娘,我不会因为想要独占他,而会做出任何伤害他以及他在意之人的事情,这份信任,也让我得到应有的回馈。” “你于他有恩,他的背上更是背负了你父亲的一命恩情,所以你和他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你若在意他,那便善用这份联系,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走进他的心,而不是满身尖刺,把他推得远远的。” 忍冬不说话,但明显听进去不少。 白明微继续缓缓开口:“我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你认为一个男人多糟糕,才会因为外人去委屈了自己的未婚妻?” “你仗着自己是唯一能为他施针的人,所以想要为难于我,以为这样能把我击退,我吃了瓜落你就能实现把我从他身边驱逐的目的。” “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心疼我,更觉得你无礼,把他推得更远。” 顿了顿,白明微很认真地说道: “两个女人通过互相残杀的方式,赢得男人更多的疼惜和爱护,这种情况仅适用于男人是个不明是非的人渣。” “明辨善恶的男人,他分得清好歹,不会享受女人们为他争夺发生的战斗,只会维护他的人,甚至会为了维护他的人而一致对外。” “而风军师恰恰就是那样的人,你要赢得他的心,应当是把他当做目标,好好对待他,让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那么你于他而言,也将会成为特别的存在。” 说到这里,白明微起身:“时间还很多,我刚刚说的话,相信依忍冬姑娘你的聪明才智,一定会领悟的。” “我不在意你对我的态度,我每天事情堆积如山,更不会分什么精力与你争斗,所以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劳,我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轻尘他会,他会心疼我,会为我清除障碍,请不要消耗你们之间那本来比天都要大的恩情,亲手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 语罢,白明微转身离开。 忍冬眯着眼看白明微的背影,许久才啐了一声:“巧言令色!” 第1985章 我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不论白明微那番话,忍冬究竟能听进去几个字,但自从与白明微见面之后,忍冬便没有再做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又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日,第二天便背着药箱去给萧重渊看病。 白琇莹总归放心不下她,于是去请沈氏一同去看望风军师。 沈氏自然知晓白琇莹的想法,很果断就拒绝了。 接着白琇莹便去找俞皎,俞皎哪里会放过这种好戏,乐呵呵地跟着白琇莹去了萧重渊的院子。 两人的到来,自然而然遭到了忍冬的驱赶: “我给人诊治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你们若是能看病,那么你们就来这里看,我给你们让位。” “你们若是帮不上什么忙,还请你们看望完病人之后尽早离去,免得在这碍手碍脚。” 又碰了一鼻子灰,白琇莹确实也不好意思待着。 但是俞皎的脸皮可没那么薄,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嘴:“好难猜呀,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俩碍手碍脚呢?” “我俩只是站在一旁观看,既不会偷师,又不会插手,如何能影响到你呢?” “难不成你有什么事情见不得光,需要偷偷做,这才非得背着人不可?要真是问心无愧,你也不至于这般排斥我们吧?” 忍冬一听,顿时就炸毛了:“你搞清楚!是你们请我来看病的,你这什么态度?!是我欠你们的还是怎么着?” 俞皎可不惯着她,当即反唇相讥:“怎么?难道不是你欠的债么?要不是你使手段,风军师怎会非得让你来施针不可?” “分明是你断了风军师请求别人医治的所有后路,现在让你来解决你造成的问题,那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当真以为自己医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了?你当真觉得是因为自己厉害才不可或缺是么?” “这是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要是你连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和自觉都没有,就不要学着别人那般狂妄!” 忍冬把手中的药箱往地上一摔,当即就和俞皎对骂了起来:“你还真说对了,我真没有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和自觉,你行,你来收拾,别指望别人啊!” 俞皎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琇莹拦住。 白琇莹连忙道歉:“忍冬姑娘,你别生气,我七嫂她胡说八道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还请忍冬姑娘以病人优先,待治好风军师,我再与七嫂来向你请罪。” 说完,她连拖带拽,把俞皎给拖了出去。 忍冬气呼呼地抱着手,狠狠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许久都不解气,又踹了地上的药箱几脚。 外边,俞皎扬起下巴:“六姑娘,我这野蛮刻薄的劲儿如何?” 白琇莹无奈摇头:“简直出神入化,连我都被你唬住了,简直就是泼妇!” 俞皎叹了口气:“泼妇就泼妇了,你也知道的,明微是这一家之主,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全局。” “她的做法和言语,都不能失了一家之主的格局与风范,所以即便是面对任性的忍冬,她也只能选择包容与不计较。” “但是忍冬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味的忍让只会助长她们的嚣张气焰,她迟早要把自己造的孽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我们欠着她求着她。” “所以我才不得不当这泼妇,和忍冬吵一吵,让忍冬记住风军师现在的难题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也要让她明白,我们都知晓真相,如此她才不会忘乎所以。” 白琇莹一脸羡慕:“七嫂,你对我长姐可真好,这些事都能为她考虑周到,还为了她不惜扮作那泼妇的样子。” 俞皎笑了笑:“你长姐所处的位置不一样,背负的比我们要多得多,如果我们不帮着她,那么她一个人也太累了。” 白琇莹转身就要走:“那我也去找忍冬吵一架!” 俞皎连忙拉住她:“小姑奶奶,你这一去不是适得其反么?剩下的事情,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白琇莹一脸担忧:“忍冬明显看上了风军师,我真担心她在风军师面前献媚。” 俞皎安慰道:“风军师的人品你还信不过么?他对明微如何,大家有目共睹,那份忠贞不二的感情,岂是小小一个忍冬就能破坏的?” 白琇莹想了想,随即点头:“也对,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多管闲事了,今儿天气好,七嫂与我练一练如何?” 俞皎点点头:“也行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回了后院。 而这边,忍冬已经捡起药箱来到萧重渊身边。 萧重渊正趺坐在小几前逗弄着小灰貂,姿态闲适。 忍冬走进来时,看了他许久。 他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逗弄着爱宠。 忍冬把药箱放下,主动与他搭话:“今日你感觉如何?” “尚可。”萧重渊惜字如金,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股难言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忍冬默了许久,继续开口,语调已经不似方才,变得十分哀婉:“受了这么大的罪,你一定在怪我吧?” 萧重渊没有说话。 忍冬继续开口,没有刻意卖惨,也没有强装镇定。 而是以一种无奈又平淡的语调,向萧重渊解释自己的苦衷:“你别怪我,因为我不会其他的,阿爹教给我的,也只有那一种施针方法。” “我不是有意让你受这番苦楚的,当然,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接下来我会尽力弥补。” “但也请你能理解我,哪怕只有几分理解……我阿爹没了,我们一起经历生死,我以为接下来我可以依靠你,我把你当成我唯一的亲人,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你竭尽全力和我撇清关系,甚至还不顾我的意愿把我送走,是,你是给了我物质保证,可我一介女子,在这个世道如何安身立命呢?” 说着,忍冬已经带了哭腔: “我会担心有朝一日你忘了我,那我便再也守不住你因为愧疚或者怜悯给我的保障。” “在这种不安以及患得患失下,我做出了许多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我也不是故意要针对大将军,其实我心底很敬佩她,但是不知怎么的,做出来的行为竟那般奇怪。” “你一定不能明白我这种拧巴吧……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害怕的缘故。” “我不是大将军,没有那么厉害,年纪轻轻就立下战功赫赫,我只是个郎中的女儿,会几分医术,从小就没有出过几次门。” “我来到京城,你们把我关在别院;当你们觉得我烦了,又把我送去北疆,我哪里经历过那么多千山万水与风尘仆仆……” 她越说越慢,越说越哽咽,最后轻轻抽泣几声,却没有哭出来。 末了,她噙着泪问萧重渊:“在这世上,我能依靠的人,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以后我会好好表现,不给大将军添麻烦,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身体,不会做出逾越规矩的事情,你能不能原谅我的过错?” “日后我只求不再流离失所,有个可以安心的归处,如此就足够了,我不奢求什么,这就足够了。” 第1986章 怕是你我都会栽跟头! 这一番话,何止用情真意切来诠释? 莫说忍冬是萧重渊在这个世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即便是素不相识,谁能忍住不动容? 谁又能忍住不去怜惜…… 可萧重渊非但无动于衷,面色反而愈发冷凝。 他开口,一字一句:“忍冬姑娘,在这个世上,能为我而死的人有很多,因我而死的人更多。” “生命,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个冰冷的数字,你认为我会去在意每一条因我的关系而逝去的生命么?” 说到这里,萧重渊又再次重复:“你之所以活到现在,并非是因为你对我有用,而是因为你伯父黄大夫面子。”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认真地活着,那么我也犯不着与你计较。” “但若是你胆敢起歪心思,伤了明微以及她在意的人一分一毫,即便是我承受那万蚁噬心的痛,我也绝对不会饶过你,明白么?” 忍冬听着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眼眸低低垂了下去。 她没有说什么,或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或许,她压根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可她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终究还是问出口:“你就那么在乎大将军?” 萧重渊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仿佛再多的词藻,也无法诠释白明微在他心中的分量。 忍冬见状,也就没有再多说,只是打开药箱,取出了里面的银针: “因为当初你坚持要恢复五感,导致本就在休养的双目得不到休息,所以你的旧疾只会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在你的眼睛被彻底治好之前,你的任何一次犯病,都必须施针创造治疗条件,而且只有我能给你施针。” “倘若不懂行的胡乱施,你就会落到永远失去双目的结局,亦或者没有我及时施针,创造治疗的条件。” “那么即便是如先前为你调理的这位大夫的医术,也无法在你频发旧疾的情况下控制住你的病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旧疾发作之时,你就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那么简单。” “你在承受万蚁噬心的痛楚之时,还会承受精神上的折磨,直到身体和精神双双垮掉,直到你失去理智,变成一头只会杀戮的野兽。” 萧重渊再度点点头,似乎对即将迎来的结果毫不在意。 忍冬皱了皱眉,随即痴笑一声:“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奇怪,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是下一刻会死,也能从容赴死,坦然镇定地说出一句不枉此生。”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呢,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生存就成了刻进骨血的唯一目标。” “我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泥泞中觅食,在阴影中躲藏,战战兢兢又食不果腹,哪怕是竭尽全力,都无法好好活着。” “最可悲的是,即便是用尽毕生气力活下去,到了临了的时候,依然没办法洒脱地说出一句‘我尽力了’这种话。” “到死都是不甘,不解!不甘怎么不能多挣几天时光,不解这人生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萧重渊闻言,轻轻抬头面对忍冬的方向:“或许是因为从未满足,所以才会不甘不解吧!” 忍冬眉头又皱了皱:“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我对你说出肺腑之言时你无动于衷,我讲述自己的不安以及抱怨老天的不公时你似有所感。” 萧重渊淡声道:“你替我治病,我听你吐几句苦水,权当是付你的诊费了。” 忍冬又是一声痴笑:“怎么,就这么想与我互不相欠?” 萧重渊点点头:“你我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为好。” 忍冬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终是没说什么。 她认真地给银针消毒,随即道:“你别动,我来给你施针。” 萧重渊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任由忍冬为他施针。 银针以特殊的力道和针法扎如穴道,小半时辰的等待中,两人未曾再有过交谈。 本来慵懒地躺在地上翻肚皮的小灰灰,也慢慢直起身,不安地摇头晃脑。 似乎极为不习惯这种沉默又尴尬的气氛。 直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忍冬替萧重渊取针。 她一边取,一边说:“大将军说,我的母亲曾是名门之后,我的外祖父也是位英名赫赫、威武不屈的大将。” “你说我是谁呢?我是名门之后与市井郎中的女儿,我该满身市井习气,还是该守着名门之后矜贵与尊严?” 萧重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你想聊天的话,可以去找其他人,你的所有问题和所有的烦恼,我都无法为你解答。” 他是不能说吗? 不是,他学富五车,解答这些问题不在话下。 他之所以惜字如金,无非是不想与忍冬有更多的交谈以及联系。 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着距离与边界,过多的交谈往往是越界的开始。 而不该产生的联系,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建立。 他不会给忍冬这个机会,也不会放任自己越界。 忍冬闻言,默默地收了针。 待她收拾好一切,出言叮嘱:“今日的针施好了,一连七日,我都会过来给你施针,至于期间如何治疗,该找谁治疗,你们自己安排。” 说完,忍冬便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在忍冬走后,零现身于萧重渊身侧,关切地问:“主子,您现在感觉如何?” 萧重渊摆摆手:“别担心,舒服多了。” 零十分欣慰:“大姑娘还真厉害,竟然真的说动了忍冬乖乖来给您看诊,属下瞧着,这忍冬倒像是真的想通了。” 萧重渊默了片刻,随即道:“零,我知晓忍冬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你下意识维护忍冬,但还请你在看待忍冬时,不要下意识地去忽略其他问题,一门心思地美化她。” “她这是以退为进,看不出来么?这施针的手法,也不止她能习得,倘若她真的改过,何必坚持自己施针,而不是把这手法教给其他为我治病的大夫?” 零有些哑然:“这……” 萧重渊道:“小心着些吧,这丫头要是使坏,只怕你我都要栽跟头。” 零低下头:“属下得令!” 萧重渊问:“前两日刘泓不是要杀了林御医么?林御医现在情况如何?” 第1987章 原来是这个打算 当时元贞帝欲除去太后身边的两位公公,以及一直照顾太后的林御医。 白明微笃定林御医有自救方法,所以和邱道长达成协议之时,并未提及林御医。 而且白明微还有另一层考虑——她救两位公公可以理解,但要是她要救林御医,那么元贞帝很可能顺着这个线索,怀疑他们与林御医有关。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元贞帝因此怀疑到太后目前的真实状况。 后来事情也如她所料,林御医的确有自救的办法。 那一日元贞帝并未将任何人处死。 但林御医的境况,萧重渊未曾太在意。 如今问起,也是有着其他的打算。 然而不等零回话,白明微便来了。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只是听着脚步声,萧重渊都能听得出,这便是林御医。 就在他们进来的前一刻,零早已悄悄退下。 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身边,而后恭敬地向林御医作揖:“麻烦您了。” 林御医的态度依旧十分谦卑,连忙把腰躬得更深:“大将军客气了,下官不敢受大将军的礼。” 接着,他便放下药箱,取出脉枕:“风军师,请把手伸出来。” 萧重渊轻车熟路地把手放到脉枕上,林御医立即给他把脉。 手指在萧重渊的手腕搭了片刻,他便收了回来:“敢问可有人替风军师诊治过?” 萧重渊点点头:“之前替我施针的那一位大夫已经被召到府上,适才她刚替我施了一次,她说一连七日,每日一次,便可为我创造治疗条件。” 林御医捋了捋胡子,随即道:“那位大夫说的没错,一个疗程结束,便可放开手替风军师治疗。” 白明微再次作揖:“多谢您,于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抱歉。” 林御医收拾药箱,起身把药箱背在背上:“三日后以及施针疗程结束,下官都会再来给风军师诊脉,还请大将军不必太过忧心。”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 林御医拱手:“大将军留步,下官告辞了。” 白明微也没有再送,而是由成碧将林御医送出去。 萧重渊很快就明白了白明微的打算:“你这是怕刘泓向林御医下手?” 白明微颔首:“忍冬说替你治,那便不会食言,所以你的问题交给忍冬解决,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待忍冬施针过后,再由府上的大夫给你调理,也没有什么不妥。” “然而我却担心林御医,元贞帝对他起过杀心,且不知道是因为看出了太后的病情有猫腻,还是因为本意在除去两位公公,这林御医只是为了粉饰此事所捎带的。” “倘若是后者,那么元贞帝必定会再次对他下手,那么这时我光明正大地把林御医请来府上给你看诊,元贞帝也不好立即对林御医下手。” “因为他不管在怎么昏庸,弑母一事都必定会藏着掖着,小心谨慎而不露破绽,倘若仍在给你看病的林御医暴毙,那么我肯定要‘追究’,他得忌惮我可能会查出他的龌龊事。” 萧重渊表示理解,又问:“越王的人成功到太后身边了么?” 白明微应声:“昨儿晚上刚到,我们猜的不错,的确是王公公手下的人。王公公应该是知情的,只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重渊轻笑一声:“像王公公这种人最会见风使舵,在越王的结局没有明确前,他必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过这种墙头草,怕不会只对越王一人示好,还是得盯紧他才成,以免因为他给其他皇子行方便而坏事。” 白明微道:“嗯,放心吧,我会安排。” 萧重渊眉头却皱了起来:“太后昏迷得越久,就越容易出现变数,不知太后什么时候才决定醒来。” 白明微轻喟一声:“估计太后在等一个契机吧,而这个契机怕是会和越王的婚事有关。” 萧重渊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元贞帝要给越王指婚了?” 白明微点头:“大差不差。先前韦贵妃上蹿下跳,想要给越王娶陆家的姑娘,元贞帝不怎么高兴。” “但是现在,不管韦贵妃表现得多明显,他都不在意,甚至默许,我想着元贞帝现在并不担心越王和陆府联姻,而是……” 萧重渊把话接了下去:“而是起了换平西大将军的心思,倘若平西大将军府和越王结了姻亲,那么他处置越王的时候,也就可以顺道处置平西大将军府,从而在这重要的位子安插上自己的人。” “刘泓若是疯了,他才不会管几位武将把边防守得稳不稳,他怕是要所有握着兵权的武将都对他言听计从,恰恰平西大将军府向来不参与朝堂斗争,既然握不住,倒不如换了。” 白明微冷笑:“只怕他自以为换上听话的自己人,却不是个能办事的,在他眼里,会拍马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萧重渊摸摸下巴:“但若是以成亲冲喜这种事情当作太后醒来的契机,那么也还是来不及,只因皇子大婚,再怎么仓促也要数月时间准备,太后需得尽早醒来,否则夜长梦多。” 白明微表示赞同:“如你所言,太后需得尽早醒来,既然没有契机,那就创造一个能够让太后醒来的契机。” 萧重渊一拍手掌:“眼下正好有一个。” 白明微先是疑惑,随即马上会意:“你说的对,眼下还真的有一个,越王不是在承天观给太后祈福么?祈来一个契机也不难。” 萧重渊道:“但是太后醒来后,才是最危险的,倘若刘泓真的急了,那么他必定会立即对太后下手,所以让太后有醒来的契机不难,难的是太后醒来之后,如何对抗皇权。” 白明微想了想:“我先去与越王殿下商量,给太后提供醒来的契机,接下来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萧重渊颔首:“嗯,现在局势不稳,你出城的话还是以安全为上,万事小心。” 白明微笑着应下:“放心吧,目前能是我对手的人也不多。现在时辰还早,我得尽快出门,晚上赶回来与你一同吃晚饭。” 萧重渊想了想,提议道:“索性我与你一同去,顺道看望真人,你意下如何?” 第1988章 梨花海的那一次初见 白明微看了萧重渊一眼,略微沉吟片刻,最后也没有拒绝。 两人骑马前往承天观,走到半路便遭遇正午的太阳。 好在上山的树荫浓密,倒也受太多的罪。 他们把马栓在上山的路口,那里有专门停放车马的地方,随即便开始往山顶上爬。 只是爬到一半时,萧重渊明显已经开始喘粗气,并且时不时停下稍作休息。 可见这一次的旧疾复发,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至今尚未恢复过来。 白明微心细如发,自然发现了他的异样,也开始放慢步调,在他身边缓缓走着。 可随着身后的台阶越积越高,萧重渊明显难以支撑,扶着树半天都没有动弹。 白明微来到萧重渊的身边,默默地扛起他的手臂。 萧重渊也不客气,靠着她的支撑,一点点往上爬。 速度虽慢,却没有再停下来。 萧重渊很是无奈:“拖你后腿了。” 白明微笑着开口,声音放柔:“你说我这么厉害,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怎么会撑不起我的意中人呢?” 萧重渊一阵,随即露出璀璨的笑意:“你这嘴,倒是愈发没正行了。” 白明微轻笑:“知道没正行,当初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小嘴儿叭叭个没完,现在角色互换,你也知道无奈了?” 萧重渊清了清嗓子:“确实有几分无奈,有些话说出来毫不费力,但是听起来却是叫人牙根发酸。” 白明微皱眉:“怎么了?我方才的话让你牙根发酸了?” 萧重渊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你的话如仙乐入耳,怎会叫人牙根发酸,我是在说从前的那个自己。” “现在每每想到当初那么孟浪,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才能克制住那尴尬到令人战栗的感觉。” 白明微睨了他一眼:“知道就好。也就当时没空与你计较,要是换做现在,高低要把你揍一顿。” 萧重渊忍俊不禁:“现在真不敢了,因为我惧内。” 白明微笑了片刻,却没有说话,扶着他往上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就像他当初一点点从泥淖里把自己拽出来一样。 走了一小会儿,白明微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往前看,就是我们初见时的梨园。” “现在没有梨花了,虽然隔得远我看不到,但是我猜想,那梨树枝头一定挂满了小小的梨。” “再过一两个月,那梨子就成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喜欢梨花,却不怎么喜欢吃梨。” “总觉得这梨吃起来味道怪怪的,要么太寡淡,要么太甜了,要么就酸涩难咽。” 萧重渊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也很喜欢梨花,白清如雪,大风那么一刮,就好像雪落似的。” “至于梨子,我母亲最喜欢用它炖小米粥,说不上美味,但是每次喝完,喉咙都清清爽爽的。” 白明微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前方。 她说:“你知道么?前边有一口泉眼,水可甜了。但是这水里边,有着许许多多的水蛭。” “有一次我贪凉,用叶子舀了些这里面的水喝,之后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流鼻血,大夫也检查不出来什么问题。” “紧接着就是高热不退,面黄肌瘦,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虚弱,那会儿师父正云游在外,还是七哥悄悄躲在道观里,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才偷偷起来照顾我。” “这种情况持续不过月余,大夫断言我应当是不行了,这个消息送到白府的时候,父亲没有多大的反应,可是晚上迷迷糊糊间,他还是坐到了我的床边。” “他一边哭,一边惨悔,告诉逝去的母亲他没有照顾好我……可当我醒来,想要与他说话时,他又悄悄离开了,还告诉师姐们不许与我说他来看过我之事。” “好在师父归来,把黄连药汁灌进我的鼻孔,在我鼻腔里安家的虫子受不住那苦味拼命想要钻出来,被我师父夹住给扔火盆里烧死了,我也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好受罪呀!黄连好苦呀……” 说到这里,白明微笑了笑: “在遇到你之前,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父亲明明那样疼爱大哥,甚至连调皮的七哥他也溺爱不已,偏偏在我这一生当中,与我说话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现在我明白了,父亲不是不疼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待我罢了……重渊,倘若有人伤害了你,甚至让你付出性命,即便是那个人是我最亲的人,亦或是我自己,我也无法释怀。” 萧重渊面上露出些许克制的心疼之意。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说:“明微,我从来不执着于生死,因为我始终觉得,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或许死亡也是另一种重生。” 白明微停下脚步,默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于我而言,死亡或许也是另一种方式的重生,所以我也不执着于生死。” “既然我们都不惧怕死亡,那么我们没必要为了规避死亡,从而不惜一切代价。” “倘若我们两人有其中一人先一步离去,我希望我们不要活成父亲那样,他太痛苦了,被对母亲的思念折磨了整整一辈子。” “我们做个约定,倘若我先走一步,请答应我,要去南齐治你的眼睛,要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不论是游历天下,还是回西楚做无冕之王,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甚至可以像卫大哥先前一样,占山为王,做个义薄云天的好汉。” “倘若你先走了,我也会继续做好我的事情,用我余生的生命,去诠释我来到这个世上,以及我活着的意义。” “倘若真的黄泉,那我们便在三途川上慢慢走着,直到对方的到来。只要不痛苦的活着,不折磨自己与他人,都好。” 萧重渊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柔声开口:“好。” 那一声允诺淡得连风声都能盖过,很快就飘散于山野。 但响在白明微耳里,却掷地有声。 白明微扶着他,不由把脑袋靠过去,紧紧挨着:“重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哪怕只是待在你的身边,我心底都是甜的,我很庆幸多年前那个午后,我在梨花海里遇到了你。” 萧重渊没有说话,只是那唇畔已然高高扬起。 两人相携着往上走,缓慢前进的身影,像极了白首相携的蹒跚步履。 风不是很大,但却诉说了许多许多。 好像要把他们的一生都说完说尽才肯罢休。 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终于爬到承天观。 不等白明微求见,玉清便候在山门口,伸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师父让我来转告你们,今日她不见任何人,请你们回吧。” 白明微一听,顿觉诧异和反常。 师父这是何意? 第1989章 这长公主…… 对于白明微的疑惑,玉清并没有给予解答。 只是认真地凝着白明微,一字一句重复:“师父今日不见任何人,师妹请回吧,听话。” 师姐如此坚持,那就意味着今日师父不能见她。 她也不坚持,当即向玉清行了个礼:“请师姐替我向师父问好。” 玉清点点头,便不再多说,转身回了道观。 白明微看着爬得气喘吁吁的萧重渊,一时觉得心疼不已:“你可还能坚持?” 萧重渊轻轻点头:“不碍事,下山总比上山容易。” 白明微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不若我们走大路折返,不走台阶了,你也能好受些。” 萧重渊颔首:“既然不走台阶,我们不一定要走大路,绕山道去酒僧故居看看如何?” 白明微应声:“也好,我们走吧。” 两人不作任何停留,当即便折返下山。 玉清藏在暗处,亲自确认他们离开,这才匆匆回去复命。 东极真人的院子外戒备森严,而里边则十分清净,像是所有人都被屏退了。 玉清越过守卫,径直来到东极真人的屋内。 一阵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玉清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贫道已经奉命打发了师妹他们回去。” “嗯。”一声柔中带媚的声音响起,玉清抬头,长公主的面容也映入眼帘。 美丽的女子慵懒地靠坐在屋内的躺椅上,姿态闲适。 那睥睨的眼神,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却又好像一个看客,默默地注视着人世间的潮起潮落。 “玉清,你先下去吧。” 出言的是东极真人,她就坐在长公主的身边。 没有刻意表露出恭敬的态度,也没有仗着自己有几分地位而藐视长公主的权威。 玉清听到师父吩咐,她立即应声退下。 待屋内只有长公主与东极真人时,许多话也不必藏着掖着。 长公主纤长的手指抵着一边的额头,漫不经心地看向东极真人: “真是不赶巧,没想到大将军竟然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不约而同来到这承天观。只是不知,这大将军的目的是否与本宫一样……” 东极真人不紧不慢地回应:“明微视贫道最年幼的弟子,自小养在贫道膝下,与贫道关系亲厚,更与众多师姐保持着紧密的感情,只要她得空闲,都会来看望我们。” 长公主笑了笑:“真人不必紧张,本宫没有追究的意思。大将军是朝廷栋梁,国之股肱,本宫身为皇室宗亲,自是对其敬重有加。” “然而本宫从来不过问政事,也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大将军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本宫虽好奇,却并不会插手。” 东极真人行了个道礼,笑着开口:“殿下向来深居简出,贫道也很好奇,殿下今日莅临鄙观,不知所为何事?” 长公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东极真人:“真人您向来神通广大,理应知晓才对,怎么还要多此一问?” 东极真人的手,轻轻放到眼皮上,随即无奈笑道: “贫道因为多管闲事,伤了这双眼睛,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已经不能观星推演,自然推算不出今日会有贵人驾到。” “再则殿下乃是尊贵的公主,您的命运与东陵的龙运息息相关,贫道不过一介凡人,窥不到个中天机。” 长公主收回目光,也没有再与东极真人绕弯子。 她说:“今日本宫来访,所为两件事。” 东极真人颔首:“殿下请讲,贫道洗耳恭听。” 长公主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一则,是玉琴师父送入宫中的那一则卦象。卦象上说皇兄的子嗣当中,有的人是鱼目混珠的冒牌货,而非皇兄的血脉。” “本宫想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还是真人为了对付雨后春笋般崛起的邱道长所编织出来的谎言。” 东极真人含笑:“卦象的确是这么一个卦象,对卦象的解释也的确如殿下您方才所言。” “只是这事实如何,贫道无法给殿下一个准确的答案,因为即便是贫道,也不敢断言这卦象所指的事情,就一定在现实中存在。” “卦象推演,仅能占卜吉凶。信的人就会根据卦象去做出相应的选择,以期趋吉避凶。” “不信的人,也可以不管不顾,事情如何发展,与他们的选择有关,任何事情都不是卦象所决定的。” 长公主闻言,不由得一声轻嗤:“既然卦象无法言明真相,又何必把卦象摆在明面?皇嗣之事关乎国祚大事,真人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东极真人不急不缓地回应:“殿下,贫道说了,卦象真实存在,对卦象的解释也绝无半句虚言。” “只是贫道不能给殿下保证,这事实一定与卦象所说的一致,并无任何出入,所以贫道没办法真的给殿下找一个人来对应卦象。” 长公主看了东极真人一眼,又是一阵沉默,她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这第二件事,便是请真人为母后卜一卦。” “母后重病不起,究竟吉凶如何,若能得真人卦象,那么本宫的心,也就能安了。” 掠过第一件事,说明长公主已不再执着。 东极真人自然也没有继续适才那个话题的必要,顺势接过长公主的话茬:“殿下想给太后娘娘求一卦?” 长公主笑了笑:“适才真人说了,卦象不能指代事实,所以即便有了卦象,现实中也未必真有其事。” “既然只是卦象,那么也就不涉及真相与天机,本宫特意赶来求卦,真人总不能以凤命不可测这种理由来拒绝本宫吧?” 东极真人会意。 方才问那个问题,不过是为第二件事情铺垫。 长公主要的就是卦象不指代事实这个解释。 既然不指代事实,长公主替皇太后请卦,那么也只是身为女儿对母亲的关心,没有其他深意。 如此东极真人也不好拒绝替皇太后卜吉凶了。 东极真人不由得苦笑,这长公主,竟然把她绕进去。 只是不知,公主辛辛苦苦来此一遭,只为求一卦象,还是这背后有着其它的什么目的? 第1990章 为何像是在交代后事? 似看出东极真人的疑惑,长公主继续开口。 话依然说得不满,但也算是稍作解释:“母后昏睡不醒,不仅是我这作为女儿的担忧,宗亲也心神不定,更何况满朝文武。” “本宫深知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本宫希望母后长命百岁的心,只怕也只是奢望。” “但不论如何,母后总得醒过来,再见一见我们,看一看她守了一辈子的东陵。” 说到这里,长公主甚至改变了语气和态度,几近哀求:“请真人替母后卜一卦,是吉是凶,也好叫我心里有个底儿……” 东极真人不假思索拒绝:“殿下,贫道已经无法卜卦了,请殿下恕罪。” 其实即便不用占卜,太后的运数也将尽了。 只是这话,如何能从她口中说出? 见东极真人拒绝得这般干脆,长公主索性也不绕弯子: “母后的情况如此糟糕,群医束手,若非出现奇迹,否则本宫不知她如何才能醒来。” “不论是为苍生,还是为朝廷,亦或是为这东陵江山,母后都需要醒来,很多事情等着母后安排,很多人也等着母后去救。” “真人神通广大,即便是无法占卜,想必也能赐母后一个奇迹,只要真人能够伸出援手,本宫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请真人成全。” 听到这里,东极真人也大概明白了。 也就是说,太后只要得到奇迹,便能清醒过来。 至于这个奇迹是什么,并没有规定必须是神丹妙药。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是否应下又是另一回事。 她需要进一步确认。 于是,东极真人郑重开口:“殿下,贫道向来不干涉任何尘世之事,这数十年来贫道安于这栖身道观,无甚非分之想,这点有目共睹。” “而殿下向来深居简出,如今来到这里,想必也有着非来不可的理由,只是殿下话语迂回婉转,实在令贫道有些困惑。” “既然我们都是这世外之人,所谈论之事与这尘世无关,所说之话也出不了这间屋子,我们何不开诚布公?” 长公主闻言,轻轻颔首:“我见真人心中有话,真人不妨先说。” 东极真人行了个道礼,旋即开口询问:“殿下,太后娘娘昏睡不醒,是内因还是外因?” 长公主稍稍蹙眉:“内因,外因?” 东极真人解释:“这内因,便是太后她老人家本身的身体状况,这外因,则指代人为。” 长公主陷入沉默,没有开口。 东极真人继续说:“太后昏睡的原因,决定了上天是否能赐下奇迹。” 长公主又是片刻沉默,轻轻启齿:“究竟是内因还是外因,本宫也不得而知,但本宫知晓,母后昏睡不仅是因为身体原因,她必定有着必须昏睡的理由。” 东极真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但她没有轻言允诺长公主,只是道:“越王殿下已入住观内祈福,其如此诚心,必定能感动上天。” 长公主听闻,心里也大概有了个底。 既然东陵真人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东极真人大概率会出手帮忙,索性她也交底了。 “为这天下大局,柱国大将军屡次挺身而出,想必这次她上山见真人,目的与本宫一致。” “倘若真人愿意出手,我在这许真人一诺,将来若是柱国大将军身陷囹圄,我愿倾尽一切救她于危难之中。” “这诺言永不背弃,是对真人的报答,也是对大将军屡次出手相助的回报。” 东极真人闻言,并未说什么,只是又行了个道礼:“天色渐晚,殿下请回吧,山间道路坎坷崎岖难行,还请殿下多加小心。” 长公主见目的已经达成,于是便告辞离开了。 待她的仪仗出了道观,玉清才回到师父的房中:“师父,长公主莅临承天观,所为何事?” 东极真人淡声开口:“无甚大事,无非是想要替太后请一卦。” “太后……”玉清叹息一声,“太后现在的情况,请不请卦也没有什么区别,长公主向来对任何事都置身事外,这一次何苦入局。” 东极真人摇摇头:“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母女情深,又或许是因为局势需求,总之长公主已然出手,那就意味着她今后很难置身事外了。” 玉清点点头:“盯着越王殿下的人在长公主入山后便去报信了,相信长公主的行踪,根本瞒不过任何人,而她此次出门,并未带太多护卫,若是有人想对她不轨,只怕她会有危险。” 东极真人掐了掐手指头,随即道:“无碍,你师妹在呢。” 玉清默了默,试探性地开口:“师父已许久没有过问明微师妹的事,也许久未让徒儿观星推演,甚至连风军师都避而不见,不知明微师妹的命运,是否迎来任何变数?” 东极真人沉默片刻,随即坐直身子:“玉清,你向来不主动关心你师妹的事情,今日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 玉清连忙跪下:“师父,徒儿并无任何私心,只是方才看到风军师的情况很不好,不由对师妹的情况多了几分担忧,所以才失言,请师父原谅徒儿。” 东极真人没有言语。 玉清面色一白,继续开口:“师父,徒儿承认,徒儿嫉妒师妹,也对师妹有诸多怨言,但徒儿从未有过害师妹之心,还请师父明鉴。” 东极真人伸出手,把玉清拉起来:“你心里有怨,为师是知晓的,这些年你侍奉为师最勤快,也最为体贴为师。” “但是为师对你师妹,倾注更多的心血,甚至不予余力地支持她,这对你和你的师姐妹们都不公平。” “这些为师都知晓……”说到这里,东极真人拍拍玉清的手,“为师有愧于你,不求你多担待,也不求你原谅。” “你这些年辛苦了,为师很感谢你,倘若有朝一日为师出了什么意外,你也不用有什么为难,不必替为师看顾明微。”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把师父的衣钵传承下去即可,你是为师众多的徒儿当中最有天赋的人,为师相信你必定能青出于蓝,留名千史。” 玉清听着这番话,心头一暖的同时,却又忽然大惊失色:“师父,您怎么,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 第1991章 我真怕它遇到危险 “哐当”一声,山风猛然灌入,惊得玉清浑身一颤。 她惊恐地看向东极真人,然而东极真人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世事无常,万事万物的发展自有它的规律与定数,玉清,你与为师都是道门中人,理应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好了,时辰不早了,去准备准备,稍后你还要带着弟子做晚课呢,你也是做师父的人了,要坚强稳重一点,才能成为弟子们的依靠。” 玉清深深地看了东极真人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认真地行了个礼:“师父,徒儿告退。” 东极真人点点头。 玉清退出东极真人的房间,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师父,徒儿也不能失去您呀……” …… 另一边,白明微与萧重渊回到酒僧的破屋。 虽然酒僧不在了,但这里还是时常有人过来打扫。 屋子没有人气,却也不乏一处清净干净的场所。 白明微扶着萧重渊,两人一同来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的旁边,是一个小而精致的池塘,池水映着浓绿的树荫,泛着碧色的光彩。 池塘内有几条红色的小鱼儿,正在水里摇头摆尾。 日光澄澈,几片绿油油的莲叶,簇拥着几朵花苞,盖在清澈的池水上,落下些许阴影。 随着鱼儿摆动着尾巴,不时泛起阵阵清漪。 那引水的竹子上已经长满了青苔,昭示着此处的宁静与凉爽。 白明微的眼底,落下这满庭锦绣。 她轻笑:“那日天黑,没发现这酒僧的屋居还挺雅致的,你说他明明能建出这么美丽的院子,为何心底还是一片荒芜,以至于酗酒成性,最后透支了身体,英年早逝。” 萧重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了一句:“好看吗?” 白明微点点头,向他描述了这院子里的场景。 每说到一处景致,他的唇角便扬起一分,直到最后,那抹璀璨的笑意如星河般绽开。 他说:“原来我们在这么美丽的地方拜了天地,有山川树木为证,有花鸟虫鱼为媒,那场别样的婚礼,当真是最美的了。” 白明微笑容如花绽放,比这庭院还要美上几分:“是的,当真最美不过了。” 说着,白明微起身走进耳房:“我给你取些水喝。” 不多时,她舀来一瓢清水,递到萧重渊的手中。 萧重渊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即道:“如此甘甜的水,要是卖给京中的达官贵人,必定又赚不少。” 白明微无奈:“财迷!” 萧重渊道:“我是说真的,泉水在京中的价格是十文一桶,这水的品质好,可卖十五文,积少成多,也算一笔不少的收入。” 白明微摇摇头:“酒僧走之前,把这里的地契交给了我,我想他一定希望我保护好这处属于他的净土吧。” “再说了这里是小灰灰的家,它不时就会离开我一两天,都是回来这里悼念它的主人。” “你看这石桌上,有一处特别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想必是它睡出来的,我们就不要打这泉水的主意了。” 萧重渊含笑:“也好,等到实在需要的时候,再卖水赚钱也不迟。不过现在小白和小灰灰一直轮流着在蒹葭身边潜伏,忙得不可开交,下次可以多给小灰灰放些假,让它回来好好看看。” 白明微叹了口气:“这小灰灰与我是半路主仆,不像小白那般依赖你,很多时候我都无法与它感应,它总是悄悄来这里,我真怕它会遇到危险。” 萧重渊出言安慰:“别担心,一般人伤不到它,它不会有事的。” 白明微点点头:“嗯,随它吧。” 萧重渊正要说什么,却忽然皱起眉头,凝神片刻,这才开口:“有人跟着我们,小白发现他了。” 小白貂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只不过因为白明微和萧重渊太过亲密,那小家伙吃醋了,自顾自地跑去森林里。 左右它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萧重渊没管它。 不曾想这小东西躲在暗处,还能发现有人尾随。 白明微问:“可能确定对方身份?” 萧重渊又凝神感应了一会儿,随即道:“小白说,这人原本在承天观,我们离开后不久,他才跟上来的。” 白明微会意:“如此说来,师父今日不能见我,想必正是因为如此。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藏起来不叫我发觉呢?” 萧重渊含笑:“大概是影卫一类的吧,否则依你的身手,他们只要一靠近,你必定能够发现。” 白明微摸摸下巴:“影卫?对方可有敌意?” 萧重渊摇摇头:“小白没察觉到对方的敌意,所以没有立即预警。” 白明微思忖片刻,道:“这大抵是长公主的人,你还记得上次阿六去长公主府,结果负伤逃遁么?” 萧重渊颔首:“嗯。” 白明微把瓢放了回去,坐到萧重渊身边:“没想到长公主按捺不住了,她出现在承天观,必定是为了请求师父帮忙。” “我对长公主此人不太了解,但大概可以推测她的想法,怕是与我们不谋而合,那便是设法给太后创造醒来的机会。” 萧重渊表示赞同:“大概是吧,真人她没有见你,估计是推测出了她的来意,所以才没有让你做同样的事情。” 白明微又是一阵思索:“这种局势下,长公主出门必定不便大张旗鼓,那就意味着轻车简行,无法带更多的护卫。” “那人跟着我们,怕是在替长公主开路,让长公主来跟我们汇合,如此我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护送长公主回去。” 萧重渊点头:“你猜的不错,人已经来了。” 一阵冷香随风送来,白明微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几个护卫簇拥着一架滑竿,正在缓缓向这边走来。 滑竿上的人衣着艳丽,戴着一顶帷帽。 是长公主。 白明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瞧她径直过来,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明显就是要以身份压我,让我给她办事。看来你我难得的闲暇时光,怕是要结束了。” 第1992章 会步他们的后尘么? 正说着,长公主的仪仗已经来到近前。 白明微扶起萧重渊,两人上前行礼:“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轻轻抬手:“免了,无需多礼。” 两人起身,站到一旁。 长公主缓缓从滑竿上下来,打量了一眼院子,眼底有情绪渐渐转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一切如旧。” 她的话语里透着对过往的追忆,像是在说她与酒僧是旧识。 但是白明微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确定长公主是否在套她的话。 长公主说完,也不在意白明微的反应,只管向主屋走去。 随从想要跟随,她却制止了。 而是径直来到正屋门前,在墙角处轻轻按了一下,立即有机关盒弹出。 她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竟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尘封许久的屋门。 她走了进去,四下打量着。 接着,她又在桌脚摸了摸,一间密室缓缓拉开。 眼前豁然开朗,竟别有洞天。 没想到这小小的屋子,还藏着这样一片天地。 长公主迈步进去,从里头取出一个酒坛子,然后又把密室关上。 她把酒坛子提出来,放到石桌上,示意白明微过来:“闻闻。” 白明微依言走过来,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这是……” 长公主含笑:“这是流霞醉,不过这流霞醉与今朝醉售卖的有所不同,因为这流霞醉大有来头,是二十多年前,我与他一起酿的。” “他把这屋子托付给你,却不曾告诉你密室所在,想来是知晓有一日我会故地重游,所以把这好酒留着。” 白明微依旧没有言语。 长公主笑了笑:“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拘束,我知道你与他的关系,也知道他与你母亲的关系,说起来,我和他还有你的母亲,还是旧识呢!” “你还没出生那会儿,你父母不时过来这里停歇一小阵子,我时常出来踏青,便与他们相识。” “一来二去的,我们也就成为了好友,在这山间小屋里开怀畅饮,这池塘里的那只乌龟,还是我放的呢。” 说着,长公主一声叹息:“只可惜现在物是人非,以往的数名好友,只有我一人尚在人间。酒还留着,无人再做一顿下酒菜,也是可惜了。” 白明微看了一眼萧重渊,只见萧重渊还有些疲乏。 而若是赶路回去,必然到了晚上才能入府,他们也只用了早膳…… 于是白明微笑了笑:“殿下,这不难,方才我见厨房里还有些调料,我去猎些野味过来下酒。”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甚好,如此这美酒也不算辜负。不过你也不必辛苦,猎野物一事,就让他们去吧。” 涉及到做饭,萧重渊自然不会让别人动手。 毕竟厨房里的勺子,他向来握得很好。 于是他起身,把手伸向白明微:“既是野味有人去猎,那你便去厨房帮我吧,帮我看看都有哪些调料,还有哪些食材。” 白明微迎上去,扶住他的臂膀,冲长公主颔首:“殿下,失陪了。” 长公主点点头,看着两人相携的身影,目光好像透过两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她的笑容缓缓隐没,竟换作一抹凄凉的苦笑。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声轻喟——这与多年前的一幕何其相似,就是不知是否会步先辈的后尘? 厨房里,白明微与萧重渊正在检查剩余的调料和食材。 上次白璟他们前往北疆时曾在此处停歇,距离那次补充食物已经几个月过去了。 不过米缸里还有一些大米,紧紧闭合的壁橱中,也有着不少调料,只不过除了一些干货,其它的都已经霉变了。 好在花椒、八角、草果以及茴香之类的尚保存完好。 白明微取出来,放在灶台上,一一给萧重渊汇报。 萧重渊听完,点了点头:“足够了。你帮我生火,先烧一锅水,等会儿好处理食物。” 白明微找到火折子,从角落里取了些易燃的东西开始点火。 这些事情倒是做得熟门熟路,很快就把火烧起来了。 她从水缸里舀了些水放进洗干净的锅里,忍不住赞叹: “这水缸设计得真是巧妙,从山涧直接引来的泉水顺着竹子流入水缸,而水缸的底部又破了个小洞,水从小洞流进外边的池塘,如此既保持了水缸里的水新鲜干净,又能为池塘提供源源不断的活水。” “还有这引水的竹筒,在接近水缸的位置嵌了孔洞大小不一的纱布,完全能过滤水中的杂质之类的东西,真是不错!” 萧重渊含笑:“你若喜欢这里,将来我们不时来这里住上几日便是,以后我们的其他屋居,也设计成这个模样,只要你喜欢就好。” 白明微一边舀水一边说:“那得交给你来做,我笨手笨脚的,做不了这些细致活。” 萧重渊笑吟吟地告诉她:“早与你说过了,以后这些事情你不必操心,都交给我来安排。” “你呢,闲时就看看书,练练剑,有精力了就去溜溜马。倘若我们有孩子了,还要你多费一些心思。” “其它的大事小事,交给我就成,我还要在房前屋后种上果树,开几畦菜地,还要置瓜棚,分别种上四时蔬菜。” “当然还要养些家禽和家畜,这样我们就能够随时都吃上新鲜的食材,再加上我这出神入化的厨艺,必定能够牢牢抓住你的胃。” “到时候你就会对我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永远永远都离不开我,我也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最好能一屁股坐死一头猪。” 白明微听着萧重渊絮絮叨叨地诉说,眉眼儿弯弯的。 可听到最后,方才发觉不对劲:“什么叫做一屁股坐死一头猪?” 萧重渊笑吟吟地告诉她:“就是字面那个意思,一屁股坐下去,能把猪给坐死。” 白明微瞪了他一眼:“没个正行,那我得多胖,才能把猪坐死,猪得多小,才能被我坐死?” 萧重渊忍俊不禁:“那就要看我的本事,能把猪和你都分别养到多壮!” 白明微冷哼一声,不理他。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一声动物的尖叫。 “小白!” 萧重渊敛住笑意,一个箭步地冲出去。 第1993章 貂仗人势 萧重渊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道残影飘过,留下来的便只有一阵微风,适才他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待白明微出来时,萧重渊已捏住一人的手,而那只手里,正揪着一只肥貂。 “放开!” 萧重渊的语气不容置喙。 而那人沉默不语,始终紧紧揪住小白貂的后颈,似在等待长公主的吩咐。 他生得十分高大,往那一站,如同铁塔一样,看得出是个身手矫健且武功高强的人。 难怪能抓住小白貂。 白明微连忙上前解释:“殿下,这是风军师的爱宠,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原谅。” 长公主闻言,轻轻挥手:“不得无礼,下去。” 那人放下小白貂,便退到暗处。 小白貂落地的瞬间,神色明显十分难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恐惧就在它黑黝黝的眼睛里转来转去。 待它跳到萧重渊的肩头,便又开始张牙舞爪,骂骂咧咧:吱吱吱吱! 骂得极为难听。 即便是不懂貂语,也知道它正在把貂生听过的所有难听的话都骂出来。 好一个貂仗人势! 白明微却更为关心萧重渊的身体,只因刚才的动作,使得萧重渊面色极白。 她走上去,扶住萧重渊的手臂:“没事吧?” 萧重渊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小白貂的额头,这才轻轻摆手:“无碍,别担心。” 长公主看着两人,似在等一个解释。 然而白明微却始终没有开口,没有对小白的存在进行任何解释。 她扶着萧重渊:“先坐会儿,你面色很不好。” 萧重渊点头:“好。” 白明微扶着萧重渊坐下,担心他可能支持不住,便把身体挨近他,给他依靠。 长公主终是开了口:“风军师看似正在伤病之中,却不曾想身手还是这般矫捷,我身边的第一高手也不是风军师的对手。” 白明微知道,长公主这是对重渊的身手起疑心了——一名军师,怎会轻而易举制度长公主身边第一高手? 更何况还是承受着病痛。 萧重渊自是不理会。 但白明微还是回了长公主的话:“殿下有所不知,风军师与臣在北疆那段时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倘若没几分身手,怕是也活不到现在。” “不仅是我,风军师以及卫将军,还有每一位将士,我们都在北疆得到了极大的成长。” “行军生活虽然不长,但那种九死一生的日子,已让我们具备了只要没死,就依然能发挥力量的能力。” 长公主闻言,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她笑着道:“我的护卫太莽撞了,真是抱歉。” 白明微笑了笑:“殿下言重了。” 萧重渊把手搭在白明微的手臂上:“我们继续去准备吧!” 白明微扶起他:“你慢着些。” 两人又向厨房走去。 小白貂站在萧重渊的肩膀上,又冲着长公主呲牙咧嘴。 长公主也没有计较,倒是把她身旁的女官气坏了:“这小畜生!竟然还敢对主子露出这般凶戾的模样!” 长公主笑道:“你和一只貂计较什么?” 女官垂头:“主子,惊鸿不会轻易出手,若非这小畜生有问题,他也不会把这小畜生给抓住了!” “那风军师也是个怪人,明明惊鸿还没有把这小畜生怎么样,他倒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长公主制止女官:“别多嘴。” 女官便不敢再说话。 厨房里头,白明微戳着小白貂的脑袋:“貂兄,没想到你也有被吃亏的一天。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 小白貂伸出爪子,狠狠地拍了白明微的手一抓,气得浑身炸毛,像是在说:多嘴的女人!你给爷闭嘴! 白明微哈哈大笑,面上尽是幸灾乐祸::“要是你的主子再慢一步,你就被捏死了!捏死了!” 说着,白明微还做出脖子被捏断,舌头伸出来的鬼脸。 小白貂气得不行,跳上白明微的脑袋,作势要疯狂捶打白明微,却被白明微如法炮制,揪住它的后颈,把它高高拎起。 小白貂简直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但是任凭它如何挥舞着小爪爪也无济于事,根本就碰不到白明微的皮毛。 难得萧重渊帮一回它,把它接到怀里,轻轻安抚:“别生气了,小心气成老貂。” 小白貂听到主子的关怀,瞬间就憋不住了,靠在萧重渊的怀里哇哇大哭,像是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媳妇,终于等来能给他撑腰的无能丈夫。 萧重渊很是无奈,顺道安抚它:“小白,男子汉大丈貂,要懂得坚强,哭哭啼啼的像小母貂。” 小白貂一怔,随即哭得更伤心了! 甚至还跳下来,捂着脸跑开! 墙角传来它哭哭唧唧的声音。 白明微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它哭什么呢?” 萧重渊解释:“小白说,它不娘们,一点都不娘们,它是男子汉大丈貂!” 白明微含笑:“是男是女不重要,你问问它是不是最近偷懒了?竟叫人给捉住,这样还得了,早晚要被当成野味吃了!” 萧重渊道:“怪不得小白,那护卫的身手基本与零不分上下。” 白明微有些疑惑:“长公主身边的人有这般身手,她回城应当是安全的,用不着担心。” “不知为何她还要故意拐个弯来这里,只怕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萧重渊低声分析:“她一来就提及自己是酒僧和你父母的旧识,与酒僧关系匪浅,想来她早已知悉酒僧把一切托付给你一事,先表明态度获取信任,然后再谈目的。” 白明微思忖片刻:“大概也是为了太后的事,只是不知仅仅是想让我们帮助她解决太后的困境,还是有着更多的目的。” 萧重渊道:“是否有更多的目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她若需要我们帮助,那么我们很快就能知晓,她要做什么了。” 白明微笑了笑:“也对,且看她稍后吃饭时会不会先透露一些。” 萧重渊很是笃定:“大概率会的,且看着吧……” 第1994章 说不出的暧昧 锅里的水已经冒起了小泡泡,很快就翻滚沸腾。 阵阵缥缈似幻的烟雾缭绕于这方寸之地。 长公主的侍从,也很快就猎来几只野鸡,雄鸡的尾巴色彩斑斓,如那画里的彩凤一般。 白明微把尾羽拔了,清理干净上头的血污与灰尘,然后放到一旁。 萧重渊问她:“都猎到哪些东西?” 白明微笑着应他:“没什么特别的,猎到了几只锦鸡,都是公的。” 萧重渊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个季节若是猎到母鸡,肉质一定很肥美,不过公鸡肌肉紧实,若是料理得好,也别有一番滋味。” “你比较喜欢吃椒盐味道的,那这一次就做椒盐鸡,下酒也是很不错的。” 白明微笑着应声:“我帮你处理鸡肉,给你打下手,你只管负责调味和烤鸡即可。” 萧重渊却拒绝了她:“打理鸡肉的事情,血淋淋的,哪里需要你来做,你要是不想干等着,那就添柴烧火吧。” 话音落下,萧重渊把野鸡装入木盆,端出去丢到长公主身旁的女官脚下: “劳烦姑姑给这些野鸡拔毛,并且把内脏和鸡头、鸡脚都处理干净。” 也不等面色震惊的女官回应,他便撩起袖子回了厨房。 女官气得面红耳赤:“他他他……岂有此理!简直放肆!殿下,请让奴婢好好教训他!” 长公主收回看向萧重渊的探究目光:“大将军都说了,那只小貂儿是风军师的爱宠,你一口一个小畜生叫着,不怪军师生气。” “既然事情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也是你自讨苦吃,就去把这几只鸡好好处理了吧,也算是给风军师与其爱宠赔罪。” 女官面色难看:“殿下,奴婢哪里会做……” 长公主冷了脸色:“快去做,本宫饿了,难道你想让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是,殿下,奴婢遵命。”女官不敢违抗,端着一盆血淋淋的野鸡又回厨房取热水。 她恶狠狠地看着萧重渊,似憋了满腔怒火。 白明微见她这番凶狠地模样,幽幽说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姑姑你冲着本将军的未婚夫露出如此无礼的模样,是当本将军死了么?” “姑姑在殿下身边伺候许久,是不是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你主子都没有发话,姑姑这个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女官咬咬牙,最后只能低头:“请大将军恕奴婢无礼之罪。” 白明微没有理会她,倒是一旁的萧重渊正抿着嘴笑。 原本在角落哭唧唧的小白貂,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萧重渊的肩头,它冲着萧重渊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重渊却在听完它的描述后,开始指挥女官处理野味: “鸡臀处的毛要处理干净些。” “内脏全部挖了。” “水要足够热,才能轻松去除所有羽毛。” “这边已经被拔得差不多的,水不能太热,否则烫得半生不熟,等会儿不好料理。” “……” 他每说一句,女官的面色便黑几分。 奈何护犊子的白明微就在旁边坐着守灶台,她是满腔怒火也不敢发泄。 好不容易处理完几只野鸡,萧重渊又吩咐她做其他事情,完全把她当厨娘使唤。 甚至是小白貂,都对她颐指气使。 只可惜,这个哑巴亏她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眼看厨食材准备得差不多,萧重渊才把她遣走:“大概就这些了,辛苦姑姑。” 女官心底暗骂,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回到长公主身边,她也不敢说半句抱怨的话。 白明微看着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事情都被萧重渊交给女官做了,不由得有些好笑:“你也真是的,多少给我留点。” 萧重渊又撩起袖子,准备上手:“她话多,想来是闲出屁来,让她做点事情,也好堵住她的嘴。” 白明微见萧重渊的袖子宽大,有些不方便,解开自己绑着袖子的布带子,来到萧重渊身后:“你别动,我帮你把袖子绑起来。” 萧重渊张开手臂,任白明微的双手带着布带穿梭在他的腰间手臂,最后他猛然抓住白明微的手,轻轻道了一句:“谢谢。” 白明微原本站在他身后,手被他这么一抓,霎时就成了环抱着他的姿势,说不出的暧昧。 白明微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臊,想要把手收回,却被他抓得更紧,嘴里还说着“头好晕”,一边说,一边往白明微身上靠。 白明微先是着急担心:“怎么了?怎么忽然晕了?” 可瞥见他高高扬起的唇角,忍不住抽出手拍了他一巴掌:“胡闹!” 萧重渊见白明微这副促狭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每次都这么好逗。” 白明微没有理他,坐回灶台前默默添了几根柴禾。 结果火烧大了,猛火不停往外灌出来,要不是她躲得快,差点被燎了眉毛。 小白貂手舞足蹈,咿咿呀呀。 好似在幸灾乐祸。 萧重渊一把将白明微拉起来,让她离灶台远些:“傻丫头,怎么能一下子添那么多柴,稍有不慎整个厨房都能点了。” “好了,这些事情都交给我,不许再插手,你出去坐着吧,等做好了,我再告诉你。” 白明微显然有几分担心,却被萧重渊安慰:“小白在呢,它就是我的眼睛,别担心。” 白明微只好听话地离开厨房,临走前还摸了摸差点被燎的眉毛。 长公主见她灰溜溜地走出来,刚想问几句,却在看到她的脸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染了个大花脸?” “什么?”白明微下意识地又摸了摸,结果越染越多。 长公主已经笑得前俯后仰:“你怎么这么笨,哪里还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烧个火都能把自己烧成这副模样?” 白明微来到池子边,对着明镜似的水面照了照,才发现她的整张脸都花了。 也就在这时,长公主略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简直与你的母亲一模一样,她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换作别人的妻子早就被嫌弃了,可偏偏你父亲愿意宠着她。” 白明微一边洗脸,一边回眸:“殿下,我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1995章 她一定会坏了你们的好事 长公主默了许久,那双美丽的凤眸里,挟着淡淡的笑意。 她说:“美丽,坚强,善良,高贵……用一切形容女子的褒义词语在她身上,犹嫌不够。” “大概也只有她这样完美的女子,才诞育出你这样的奇女子,虽然她故去多年,然而只要想起她,我始终忘不了那张美丽的面庞,以及她那比外表更完美的格局与胸襟。” 白明微听着长公主的描述,心底却是一番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因这些形容,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 遥远到这些事情仿佛与她无关。 长公主见她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你应该以有这样一位母亲为豪,正如我以自己的母亲为豪一样,我们都有着了不起的母亲。” 白明微点点头:“是,殿下。” 长公主挥了挥手,女官立即退到一旁候着。 她看向白明微,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尧儿?” 白明微蹙了蹙眉:“什么?” 长公主重复询问:“皇兄有九个儿子,你为什么会选择尧儿?他明明是最没心没肺,最不靠谱的一个人。” “以大将军的能力,不管你扶持何人,都能把他培养成一位明君,为何你却偏偏选了尧儿?” “是因为他有着与你一同北疆御敌的经历,还是因为你看中了他不一样的品质,又或者说,你觉得他好控制?” 白明微连忙单膝下跪:“殿下明鉴,臣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更是从未控制过越王殿下,请殿下明鉴!” 尽管她把姿态伏得很低,长公主依然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为何是尧儿?” 白明微见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索性也实话实说,左右这番交谈,不会流出这山居小屋:“殿下,臣只是不想步外祖父的后尘,仅此而已。” 一生操劳,呕心沥血,却也只是孤军奋战。 没有同僚的帮衬,亦无国君的支持。 最后落到一个凄凉的下场。 身为臣子,祖父无愧于君上与百姓。 可人终究有七情六欲,即便是心底的信仰支撑着自己砥砺前行,未曾忘了初心。 可这一条路,倘若太过孤寂,终究还是太凄惨了。 祖父所做的一切,她从未否认,但她终究不愿意与离心离德的君主一起,为这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而努力。 “不愿意步老白相的后尘?”长公主唇角挑起,“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莫非你认为老白相这一辈子都白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错了?” 白明微只是道:“臣并非这个意思。” 长公主又问:“不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你认可老白相的付出,但你却不认可皇兄对老白相的态度,不认可老白相的结局,是么?” 白明微没有言语,权当默认。 她甚至都不愿意解释。 然而她这样的态度,并未遭来长公主的怒火与诘问。 相反的,长公主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大将军,越王太过仁慈,只怕非你所期待。” “而你,也太过于坚守原则,也太过于刚正,你们两人凑不出一颗黑心,如何能战胜那些阴谋诡计与暗潮汹涌?如何能激流勇进攀登巅峰?” “这个世上,人心是最歹毒难测的,而乱世更是如此,你如何能用满腔热血去填补满目疮痍的现状?” 白明微默然良久。 长公主就这么一直等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白明微拱手:“殿下有何建议?” 长公主也不藏着掖着,所有的话都坦诚布公:“本宫不染指朝政之事,也不代表任何势力,本宫向来都是局外人。”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因本宫是局外人,所以看得更为清楚,倘若大将军坚定地支持尧儿,那么首先得做一件事。” 白明微静静地等待长公主说完。 长公主笑了笑:“首先,除去韦贵妃。她的存在,只会拖尧儿的后腿,倘若你们下不了这份狠心,将来你们所有的事情都会因她功败垂成。” “本宫从来不小看女人,更不会小看有些蠢女人坏事的能力,韦贵妃这人有几分脑子,但是没有与那份机灵劲匹配的胸襟,她终究背负不了元远大的志向。” “这人呀,只要有着超越自身能力的欲望,那么终究会被这份欲望蚕食得骨头都不剩。韦贵妃正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的野心已经盖过她的能力了。” 白明微拱手:“多谢殿下指教。” 长公主不由得一声轻笑:“看来,本宫的话你并未听进去。” 白明微没有说话。 长公主摆摆手:“罢了,你们的事情本宫不管,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们的目标应当是一致的。” 白明微态度恭敬:“臣洗耳恭听。” 长公主慢声细语:“越王想要储位,离不开太后的支持,只是现在太后身陷囹圄,爱莫能助。” “你们若想得到太后的支持,那便帮助太后摆脱眼下的困境,否则尧儿离储位,就像韦贵妃离后位,永远都差上一步。” 白明微恭敬询问:“不知太后如今正处于什么困境,还请殿下明示。” 长公主挑唇:“白明微,在本宫面前装疯卖傻,那就有些过分了,既然你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何必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明微连忙请罪:“殿下恕罪,臣实在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长公主深深地看了白明微一眼:“既然你还有顾虑,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本宫不强求。” 白明微又拱了拱手,依旧以沉默代替一切。 短暂的沉默被一阵香味打破,白明微循着香味看向厨房,她的面上不由得带了一丝笑意。 长公主也果然掠过了先前的话题,笑了笑说:“不曾想,风军师竟有这般手艺,怪不得能赢得大将军的芳心。” 白明微笑容更深:“他自是有着他无可替代的优点。” 长公主默然片刻,随即道:“我听闻白府正在与平西大将军府议亲,不知眼下进度如何了?两位当事人怎么想的?对这份亲事满意么?” 第1996章 与故人的遗物相似 长公主向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这么问必定有她的原因。 白明微的回答不算详细,也不算敷衍:“回禀殿下,目前两人还在议亲阶段,至于今后是否能结成连理,全看两人是否有天定姻缘。” 长公主笑了笑,不再言语。 也就在这时,厨房的窗户打开了。 阵阵香味扑鼻而来,缭绕的烟火里,是萧重渊忙碌的身影。 白明微并不想萧重渊一个人忙碌,正要准备去帮忙,却闻到不远处一阵血腥味传来。 她对这血腥味太熟悉了。 那是鲜血刚从人体里溢出来时才会有的铁锈味,顺着风就这么灌入鼻腔。 一阵阵的,实在难闻。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发髻上,取下那支束发的檀木簪子,头发披散的瞬间,她反手一掷。 破空的锐响霎时响起,似有穿云箭割过繁密的浓荫。 “砰!” 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原来竟是有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小屋附近,藏身于枝干上,借着层层叠叠的树叶掩盖自己的身影。 长公主的护卫也随之现身,跪在长公主的面前:“殿下,有人悄悄窥视这里的动静,现已全部清剿。” 长公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满头珠翠里挑选了一支钗子,放到桌上推向白明微:“你的钗子没了,这支送你。” “多谢殿下赏赐。”白明微接过钗子,正要把头发挽起。 可钗子的花纹与雕刻手艺,却让她莫名熟悉。 只是稍作思索,她便想起母亲的遗物当中,也有一支类似的钗子。 没想到长公主也有。 惊讶归惊讶,但她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从容不迫地用钗子把头发高高束起。 长公主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她冲护卫挥挥手:“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卫退了下去,而适才发生的事情,却谁都没有再提及。 但是彼此心知肚明,这些人大概是谁派来的盯梢。 白明微起身,走向了烟火厨房。 萧重渊正在做菜,动作娴熟,丝毫不受失去视力的阻碍。 听到白明微的脚步声,他唇畔勾起:“怎么来了?里边油烟大,仔细呛着,你去外边等着吧。” 白明微默默地捡了几根柴禾丢进去灶膛,吓得小白貂张牙舞爪。 萧重渊也阻止她继续添柴:“火够了,不用再添,要不然该糊了。” 白明微停下手头的动作,坐在灶膛前捏着一根柴禾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萧重渊问:“刚才有人被做掉么?” 白明微点点头:“嗯,除去了几个盯梢的,暂且不会有人靠近了,只不过盯梢的迟迟没有把消息传回去,必定会有人等不住的,估计我们也不能在这山居停留太久。” 萧重渊含笑:“管他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人再来盯梢就盯吧,你和长公主的对话,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白明微道:“长公主看来不止是想要我们帮助太后那么简单,她一定还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萧重渊问她:“关于这点,你可有什么头绪呢?” 第1997章 这女人真让人捉摸不透呢 烟雾缭绕,如梦似幻。 白明微默了片刻,说出两个字:“结盟。” 萧重渊表示赞成:“太后一倒,长公主失去了依靠,那么重新找一个靠山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她看中的又是何人。” 白明微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长公主这人很奇怪啊,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参与什么政事,看似对天下毫不关心,却又在适当的时机做些事情。” “就比如当初祖父被困宫中,便是她与我方便,让我跨过入宫的第一道坎儿。” “那样做其实对她没有任何益处,可她还是出手了。你说她还是关心朝事,明辨是非黑白,那么江北灾情,也不见她吱个声。” “反正她的立场始终叫人摸不着头脑,就比如拿今日来说,我们都知道她是有求而来,可偏偏看不透她所求为何。” 萧重渊淡声道:“一般这样的人,在很久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她终身难忘的变故,所以才会对俗世漠不关心,整日过得随心所欲,昏昏沉沉。” “可碍于身份束缚,即便她什么也不乐意管,什么也不在意,但还是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 “待她结了心结,兴许你就能明白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解她的处境与过往。” 白明微忽然抬起手,碰了碰那不属于她的发钗:“适才长公主给了我一支钗子,那钗子与我母亲的遗物中的一支钗子十分相似。” “你说长公主既然拿出这样的东西,是因为她想告诉我什么故事,还是想表明她的确与我的母亲有着不一样的旧情?” 萧重渊一边忙活,一边开口:“两者都有吧。” 白明微笑了笑:“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但是能与我母亲和酒僧他们成为好友的话,大概率不是什么坏人。” 萧重渊停下动作,忽然问:“明微,你对你母亲的来历,可曾有任何好奇的时刻?” 白明微默了默,忽而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对我母亲的感觉很奇怪,我知道她因为生我而丧命,也知晓她是个很棒的女子。” “可是我对她没有想念,也没有任何七情六欲,感觉就是与我毫无相关的人,或许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她的缘故,所以我才感受不到血脉相连的情感。” “小时候我还会奇怪,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但是我却没有,好奇我的母亲来自哪里,又是谁。” “可是现在,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没有心力去怀念一个逝去的至亲,我更没有精力去好奇我母亲的来历了。” “又或者说,在我内心深处,思念父母是一种软弱的行为吧,我不敢让我自己去怀念母亲。” “我担心一旦我怀念她,就意味着我撑不下去了,所以才会想要去怀念母亲的庇佑和温暖。” 萧重渊默了许久,随即道:“其实,关于你母亲的来历,你的祖父……” “饭好了么?”萧重渊的话说到一半,被长公主的声音打断。 这勾起了白明微的好奇心:“祖父怎么了?” 第1998章 只是信了三分 面对满心疑虑的白明微,萧重渊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他很想把那个秘密倾吐而出,可到了最后,他也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来。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你祖父应当知晓你母亲的来历。” 白明微早已看出了萧重渊有所隐瞒,只是萧重渊没说,她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是刨根问到底就好的。 不多时,萧重渊便把几只野鸡处理好,满满地摆了一桌。 各种烹饪方式的菜式都有,只是那散发出来的香味,便叫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长公主邀请二人坐下:“今日这里没有君臣,还请大将军与风军师无需拘束。” 萧重渊一如既往惜字如金,白明微自是客套几句:“能与长公主共享美食,是我等的荣幸,多谢殿下。” 三人围坐在一起,长公主却叫下人备了四副碗碟。 她先将一只鸡腿放在空碗里,又倒了一小杯酒放着,随即招呼小白貂:“这是你的份,快来吃吧,小家伙。” 小白貂原本还在傲娇,但是酒香与鸡腿的味道,实在叫它食指大动。 它哀求似的看向萧重渊,直到萧重渊点点头,它才迅速蹿到石凳上,伸出爪子去把鸡腿捞到怀里,抱着鸡腿大快朵颐。 长公主见状,忍俊不禁:“这小家伙与酒僧的小影子倒是一样的馋嘴。” 小影子。 原来小灰灰的名字叫小影子。 从长公主喂食的熟练度不难看出,这不是她第一次喂食这样有灵性的小家伙。 长公主也不多数说,便开始动筷。 只是咬了一口,她不由得眼睛一亮,看向萧重渊的目光之中,也多虑几分探究。 她有好多话想说,但这一开始吃,便再也没有抬头。 女官几次提醒她:“殿下,别忘了规矩。” 是了,皇家的规矩便是不偏爱、懂节制。 一整桌子的菜,哪怕再喜欢亦或者再不喜欢,每道菜都只能尝一两口。 她守着这规矩一辈子,今日却是对女官的提醒充耳不闻。 女官见状,也不敢多说。 白明微替萧重渊斟了酒,又夹了菜,随即举起酒杯,笑着问萧重渊:“你还记得流霞醉的来历么?” 萧重渊颔首:“记得。” 白明微举杯抿了一口,那微微泛着酸味却又带着些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她放下酒杯,皱着眉头看向长公主,那眼神之中,满是复杂。 长公主早已几杯酒下肚,人已经有些微醺了。 她察觉到白明微的目光,于是抬眸与白明微四目相对:“你也尝到了那满心欢喜,却又求而不得的酸涩滋味了么?” 白明微点点头:“莫非殿下对酒僧……” 长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酒僧?我与他不过是同病相怜之人罢了。” 白明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不再说话。 长公主也没有什么羞于隐瞒的,她说:“我与伯远哥哥是青梅竹马,当年要不是皇兄使诈,嫁给伯远哥哥的,理应是我……理应是我……” 白明微握着酒杯,垂眸不语。 这叫她说什么好? 她以为长公主殿下心里藏着酒僧,所以才会酿出这般酸甜的流霞醉,却不曾想长公主殿下心悦的,却是她父亲。 这上一辈的事情,她一个晚辈能发表什么意见么? 比她先开口的,是长公主身旁的女官。 “殿下,您醉了。” 长公主却借着酒意发酒疯:“醉了?什么醉了?醉了不是很好么?也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用想当年擦肩而过的遗憾,也不用被求而不得的伤痛终其一生困在其中。” “忘了也好,死了也罢,我都不在乎了!不在乎了……”话音落下,长公主竟“砰”的一声,栽倒在桌上。 白明微吓了一大跳:“殿下,这……” 女官倒像是习以为常。 她叹了口气,出言解释: “我们殿下的酒量,向来如此。当初公主择婿,世家大族的适龄子弟都被太后召见。当然,白大人也在其中。” “公主殿下既欣喜又紧张,尚且还是太子的陛下劝她喝酒壮胆,结果一杯酒下肚,那手指便偏离了方向,指向了白大人身边的人。” “待她清醒过来时,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她定亲的消息传遍朝野,再无更改的可能。” “也是命中注定,我们殿下这一辈子注定求而不得,驸马爷在两人成亲后不久意外坠马,待料理完驸马的丧事后,白大人便传出了定亲的消息。” 顿了顿,女官苦笑开口: “这流霞醉,殿下酿了一辈子,可真正下口的却没有几次。这一次故地重游,想来是忆起过往,所以才会又碰了酒。” “殿下若有什么失言之处,还请大将军见谅,奴婢代殿下向大将军请罪。” 白明微没有多说,只是道:“屋里有干净的床铺,姑姑先扶殿下去休息片刻,稍后我会护送殿下返回公主府。” 女官起身行了个礼:“多谢大将军。” 她将长公主扶进内屋。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白明微与萧重渊的食欲。 两人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适才女官那番话,倒也能解释为何当初长公主会出手帮她,也能解释重渊曾提到长公主遭遇大变故之类的事。 不过白明微对这长公主也只是信了三分,有七分无论如何都会保留。 只因元贞帝昏庸,长公主能在元贞帝的权势下游刃有余,只怕也不仅有着太后的回护,长公主自身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倘若她信了长公主,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萧重渊更不会信了。 比起信一个外人,他更愿意享受这独一无二的美酒,还有满桌子的美味。 见萧重渊一杯接一杯,白明微连忙按住他倒酒的手:“别喝了,你的身子受不住。” 萧重渊果断放下酒杯:“听你的,不贪杯。” 白明微也不再多饮,那酒坛子里,还剩下一大半。 小白貂直接跳上桌,把脑袋塞进去,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白明微有几分担忧:“这么喝下去,不会有事吧?” 萧重渊把小白貂抓出来,那貂儿却依旧活蹦乱跳,半点喝醉的迹象都没有,看得白明微连连称奇:“不得了,这小白的酒量真好!” 萧重渊有些疑惑:“咦?你不知道么?” 白明微更疑惑了:“我应该知道什么么?” 第1999章 变故发生 一阵山风拂畔而过。 萧重渊不紧不慢地解释:“小白和灰灰都是以毒物为生的小貂儿,酒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毒药。” “它们喝下不但不会有害,反而因为短期内的毒药补充,使得它们产生更多可以解百毒的东西。” 白明微摸摸下巴:“那么,换句话来说,越差的酒对身体伤害就越大,若是给小白喝街边小作坊兑水的酒,岂不是能产生更多救命的东西?” “吱吱!” 小白貂抓起杯盏,狠狠地砸向白明微,却被白明微接住。 它骂骂咧咧,气愤到极致。 萧重渊笑着解释:“那些东西,也得它们快乐才行,若是不愉快,则无法产生任何有用的东西。” “以往每次我病发,零他们都会想方设法逗小白开心,然后取它产生的东西给我入药。” “但这自从这小家伙遇到小灰灰之后,一直饱受情场失意的苦楚,已经许久未能产生足以治病救命的药了。” 白明微叹了口气:“它长得丑,不怪小灰灰看不上。” 小白貂闻言,毛发瞬时炸起,抓起鸡腿就要砸死白明微。 可那鸡腿实在诱人,它刚举起来,又忍不住抱着大快朵颐。 这模样逗得白明微哈哈大笑。 在山居里吃了顿愉快的晚餐后,白明微主动收拾桌面和厨房。 萧重渊欲要承担,却被她拦住:“你做饭,我收拾,这叫分工。一家人总要共同分担所有的事情,才不至于让其中一个人受累。” “你先歇着,恢复恢复体力,稍后我们要下山,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才能牵到玄骊和饮岚。” 萧重渊含胸应声:“好。” 白明微捞起袖子,手脚麻利地收拾。 因为长公主醉倒,没有她的吩咐,无人帮忙,只是清理餐具和厨房,便耗费了挺长的时间。 待清理干净后,山居重新落了锁,白明微这才告诉长公主的侍从和女官,准备返程事宜。 女官有些担忧:“大将军,殿下醉倒了过去,怕是坐不住滑竿,这可如何是好?” 白明微淡声道:“姑姑也该知晓,倘若殿下今夜回不去,着急的不止长公主府的人。” “殿下坐不住滑竿,我们们就慢点走,我扶着殿下,得尽早下山才行,这山里夜露重,再晚一点路滑不好走,更是走不了了。” “想来殿下的仪仗就在也在山脚,只要过了这段山路,接下来就方便多了。” 女官去还是放不下心,白明微也知晓她担心的并非长公主无法坐稳滑竿,而是山路危险,怕会有什么埋伏之类的。 白明微告诉她:“有我在呢,姑姑不必担心。” 担心又能怎样? 总不能在山居过夜。 一行人也只能赶路,才走了一小段距离,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密林阴森,遮挡了本就稀疏的光线。 山道更是难行。 滑竿上挂着两盏风灯,根本无法照亮眼前的路,队伍走得极慢,以免摔倒伤到了长公主。 好在这一路都有惊无险,到了月上中天,一行人便来到了山脚。 而白瑜早已候在那里。 见到白明微与萧重渊平安下山,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责怪: “你怎么回事?风军师还没好,带着他上山也就罢了,还回来这么晚,祖父很担心你知道么?” 白明微满怀歉意:“是我不对,没有提前和祖父打招呼。” 白瑜越过她看向长公主的仪仗,随即便都明白了两人这是遇到了长公主,才会耽搁。 白瑜把白明微拉到一旁,小声开口:“明微,出大事了,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后怕是不行了。” “世子让我们做好准备,一旦太后殡天,局势会变得十分混乱,消息是两个时辰前传来的,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白明微压低声音:“长公主今日上山,便是为了解太后之困,眼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且看长公主这一次上山有没有什么收获。” 白瑜点点头:“我已经通知沈家,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出了大事,到时候能走一个是一个。” 白明微问:“陆家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和白府通信?” 白瑜摇摇头:“我出城的时候没有,但是我给六妹消息了,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就让她吩咐暗卫以她的名义去给陆府递消息。” 白明微默了默:“倘若太后的情况十分危急,城门一定有封禁,这样子,七哥你与风军师留在驿站保护长公主,我悄悄潜回城里,只有我在,才能应对突发状况。” 白瑜道出忧虑:“眼下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越王殿下。倘若京中陷入混乱,只怕越王殿下会有危险。” 白明微安抚他:“七哥放心,承天观的师姐们都是高手,只要去对付殿下的不是一支军队,她们都能应付。” 白瑜颔首:“你多加小心,这里有我和风军师,你且放心。” 白明微应下,正要离去,长公主却醒了。 她开口就找白明微:“大将军何在?” 白明微走到她身边,大概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她闻言却当即给白明微下了一条命令:“你先别回城,送本宫去一个地方。” 白明微眉头蹙起:“莫非殿下要去羽林军驻扎地?” 玉京城有两支军队。 金吾卫守护皇城,羽林军拱卫京畿。 这羽林军就驻守在玉京城外几里地。 长公主点点头:“若有动乱,必定有羽林军和金吾卫里应外合,本宫只是女眷,纵使是皇家中人,也无法压制住羽林军统领。” “倘若你与本宫一同去,本宫可保羽林军不动弹,至于京中的消息,本宫也有渠道传来,你且放心。” 白明微却有些不放心了。 只因她们一走,长公主的护卫必定跟着走,那么这里就只留下身体抱恙的重渊和不会武功的七哥。 若是有个意外,只怕他两难以应付。 不等她说出担忧,长公主便解决了她的顾虑:“有你在身边护着本宫,本宫的护卫便留在这里保护白大人和风军师,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第2000章 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与此同时,正当白明微和长公主前往羽林军的驻扎地时,宫中的局势已然十分紧张。 元贞帝带着后宫的嫔妃以及一众宗亲,守在清宁宫里。 妃子们哭哭啼啼,宗亲们脸色也极为灰败,气氛沉重凝滞得叫人无法呼吸。 一直给太后治病的林御医并不在此,取而代之的是其余御医,很显然都是元贞帝身边的人。 即便是有着林御医的下属,此时此刻也没有他们说话的份。 但见其中一位御医跪在地上,言语悲戚:“陛下,太后娘娘已然油尽灯枯,无力乏天了啊……” 话音落下,他泪流满面,掩面痛哭。 此言一出,在众有片刻的怔神,待他们回过神来,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声音凄厉悲凉,回荡在清宁宫的上空。 元贞帝撑着脑袋,显得悲痛欲绝。 王公公在一旁安慰着,好像谁不知道他难过似的。 就在这时,老福王站了出来:“长公主在哪里?还不把她给叫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在母亲跟前守着,像什么话?” 没有人搭腔。 只因长公主素日与他们并无来往,谁知道长公主去了哪里。 对于这个唯一的妹妹,元贞帝向来冷淡,既不理会,也不针对。 如今他更是不会帮妹妹说话,也不至于附和着老福王,指责长公主的不是。 元贞帝“消沉”了好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吩咐:“着人去找长公主,母后一定想见她。” “另外,再给正三品及以上的大臣报信儿,让他们来宫里候着,若是母后有什么事交代,他们也能及时听到。” 安排完这些事,元贞帝复又有气无力地躺着,仿佛早已耗尽全身的力气。 圣旨下达,自有人安排妥当。 元贞帝不再多管任何事,只是一个劲地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仅是悲伤沉沦,他犹嫌不够。 在椅子上歪了好一会儿后,他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太后走去。 他坐到太后的凤榻之侧,却因为“伤心”过度而无法坐稳,蓦地滑跌在地上。 众人急忙上前,关切询问:“陛下,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随即索性靠在凤榻之侧,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太后苍老瘦削的手。 他把脸贴过去,像是未长大的孩子依赖母亲。 待他哽咽着开口时,却已泪流满面:“母后,儿子无能,坐拥这万里江山,却无法给您去秽避灾。” “儿子不孝,无法替您承担病痛,求您醒来,骂一骂儿子,只要您能醒过来,好起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儿子都愿意……” 说着说着,他伤心得直不起身,哭倒在太后的身边。 殿内的人都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无不啜泣着。 低低哭声阵阵传来,堆积在这狭小的殿内,一声声灌入耳里,沉沉压在心头。 哭声中,元贞帝忽然一拳砸在地上,怒不可遏:“越王不是去承天观给太后祈福了么?” “他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效果都没有!为什么没有祈来福气护佑太后安康?!” “朕原本想着,太后喜欢他,他是剩余几个皇子中最是位高的人,他能有几分上天偏爱,结果也是个废物!废物!” 众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借题发挥,但谁又敢在这个时候替越王说句话呢? 皇后和太子都犯错死了。 且先不讲公理道义,就拿人之常情来说,妻儿都死了,如今母亲又病重,这谁敢不顺着他? 就怕他一生气,在众都得陪葬啊…… 韦贵妃就敢。 她一边哭,一边开口:“陛下,越王或许已经尽力了。” 元贞帝在心底冷笑,等的就是她开这个口。 第2001章 总算要摆脱这个烦人的枷锁了 “尽力?” 元贞帝的冷笑挟着怒火。 “这就是他尽力后的样子么?结果却是如此,岂不是说明他无能?贵妃生的好儿子!” 这样的话,已经相当重了。 当着宗亲的面说出此言,被皇帝批评无能的皇子,他立储的可能性还有么? 韦贵妃一时之间有些不懂皇帝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得如此之快,但她已意识到自己失言。 只是后悔已经迟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及时止损。 可即便如此,元贞帝依然没有打算就此作罢。 他一掌砸在地上,恶狠狠地开口:“倘若太后熬不过今夜,那就是越王的无能!” “朕看重他才把为太后祈福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要是连这都做不好,不若去给太后陪葬!” 韦贵妃心下大骇,但这一次她学乖了,只是跪伏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气氛沉重得令人颤栗,只因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明白,皇帝这是要对越王动手了。 也对,一直稳稳当当的太子犯了错。 储位空悬,就意味着储位会成为皇子间争夺厮杀的目标。 越王势大,有着柱国大将军的支持,如今还与平西大将军府议亲,他的胜出毫无悬念。 可正因为势大,倘若他一旦立储,是否能乖乖等到皇帝龙驭宾天的那一刻? 谁知他不会在争夺储位的时候,顺道把皇帝赶下那个位子? 在这种情况下,陛下必定认为越王不能留了。 所以趁机除去越王,也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韦贵妃聪明一世,竟把刀递给皇帝。 这不是让皇帝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了么? 纵使心底明白,但谁又会冒死去帮越王,只是低低地啜泣着,为躺在床上濒死的太后,也为他们那飘摇不定的将来。 “拟旨!” 就在这时,元贞帝又开口了。 他的金口玉言,直接判了一人的生死。 “越王办事不利,不能为太后祈来平安,倘若太后无法平安度过今夜,着越王于太后棺前自裁谢罪。” 众人吓得跪在了地上:“陛下息怒……” 然而元贞帝心意已决,怎会理会众人? 他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是夺命的刀:“为了避免越王抗旨不遵,着御林军统领率五千精兵上承天观,亲自传达朕的旨意。” 韦贵妃唯此一个儿子,倘若儿子没了,那么别说皇后,即便是太后她也再无机会。 于是她不顾元贞帝冰冷嗜血的目光,跪着膝行到元贞帝跟前,拉着元贞帝的衣摆,声泪俱下:“陛下,求您收回成命。” 她只敢说这一句话。 只因多说错多。 但凡她顺着皇帝的话,指责儿子没用,妄图以此让皇帝息怒,那么这个连父母都认为没用的儿子,如何能登立储位? 可也只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像是触及了元贞帝的雷池。 他顿发雷霆震怒:“贵妃,难道你也想给太后陪葬么?再多一句嘴,朕现在就杀了你!” 韦贵妃震惊得无以复加——陛下何曾这般对待过她? 可震惊过后,她也冷静了下来,跪伏在地上再也没有说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要是连她也折进去了,那是真的完了。 一阵静默声中,王公公带着写好的旨意躬身开口:“陛下,旨意拟好了,奴才这就着人去传旨。” 元贞帝点点头,复又掩面哭泣。 他哭得像是一个即将失怙的孩子:“母后,是越王没用,没有给您祈来上天的庇佑,儿子这就让他偿命。” 这冰冷可怖的话语,如同尖刺扎在众人心头。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在一旁陪着元贞帝掉眼泪。 直到王公公再次禀报:“陛下,朝臣陆续入宫了,就在承明殿外候着。” 住宅与府邸的远近,决定了他们入宫的先后。 而承明殿距离皇帝的寝宫最近,离这清宁宫也不远,方便等候后宫传来的消息,也可随时都能来到太后跟前。 元贞帝复又下了一道命令:“着金吾卫将皇城守好,全面戒备,任何人不可擅自出宫,以免有宵小之辈打扰母后的最后一刻安宁。” 羽林军、金吾卫。 拱卫京畿的亲兵,以及皇帝身边的禁卫军都出动了。 这还能说明什么? 预防变故发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说明皇帝要将越王赶尽杀绝的决心已经到了无法撼动的地步。 老福王最为年长,在宗亲里辈分也高。 他颤巍巍地起身:“皇上,封禁皇城,恐引朝堂不安呐……先帝殡天时,也没有这般兴师动众,还请您慎重考虑。” 元贞帝终究还是要脸,没有给老福王为难。 他哑着声说:“福王,朕前脚才痛失妻儿,如今也即将失去母后,朕实在经不起任何变故了。” “就算兴师动众,朕也要护卫母后最后一刻的安宁,还请福王能体谅朕这片孝心。” 老福王拱拱手,迟疑片刻,终还是开口替刘尧说话: “太后此前,一众孙辈里乃是越王侍奉最勤,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不曾有一刻落下,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皇上你不要过于苛责他。” 韦贵妃感激地看了福王一眼。 可下一刹那,元贞帝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越王侍奉得这么勤,母后一定很喜爱他,让他去陪母后,也是他的福气。” “福王你好像也很喜欢越王,既然如此,到时候你和越王一道去陪母后,如何?” “这……”福王苍老的身躯一颤,莫敢再有任何言语。 有了福王在前吃瓜落,谁还敢多管闲事,都低着头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元贞帝继续握着太后的手,一声声唤着。 那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往昔: “母后,您答应过儿子,再给儿子做一次柿子饼,儿子还没吃到呢,您再给儿子做一次好不好?” “母后……” 他哭得肝肠寸断,好似太后真有什么万一,他也活不下去了。 可是细心的人能看到,他的手不时地往太后的脉搏摸去。 这其中的意图不言而喻。 元贞帝握着那脉搏几乎感觉不到的手腕,心底冷冷地笑了:总算,要摆脱这烦人的枷锁了。 第2002章 这一次,非去不可 玉京城已亮起了灯火,一盏盏连成线,绵延至远处的山脚。 万家灯火,就像落在这片土地上的碎金。 与平日没有两样。 但很快的,兵甲行动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与祥和。 一些住得较远的朝臣,在入宫路上与金吾卫撞上,当即便生出不详的预感。 有人已吩咐长随悄悄回府,叫人将大门紧闭,以躲避这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变故。 传三品及以上朝臣入宫的消息,早已递来白府。 可白明微并不在府中,下人急得冷汗直冒。 他仓促前来找寻沈氏,却被告知沈氏如今正在长青堂给老爷子请安。 事出紧急,他也顾不上了,匆匆赶去长青堂报信,刚好撞见沈氏身旁的青荇。 小厮连忙迎上去:“青荇姐姐,烦请通报一下,小的有急事禀报大少夫人。” 青荇把他拉到一旁:“你这小厮,怎么冒冒失失的,老太爷的居所你也敢闯进来,什么急事你与我说,我去告诉大少夫人。” 小厮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宫里传来消息,太后病危,陛下宣京中所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入宫。” “大姑娘午间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七公子也出去了,他们不在家,要是上头追究下来,怕是要被治一个抗旨不尊之罪呀!” 青荇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她面色一冷,吩咐小厮: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怕是不太平,你去找白统领,请他约束好府中众人,我这就去报信。” “哎!”小厮应了一声,便小跑着离开了。 青荇匆匆进入院子,随即强迫自己放慢步伐。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来到沈氏身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几句。 沈氏长睫颤了颤,却是面无波澜。 她笑着继续伺候白惟墉喝药:“祖父,这药是苦了些,但是对您的身子好,您喝了一段时间,精气神都好多了。” 白惟墉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每日有这么一大家子要管,让你别过来了,你一日不落地来,祖父也会心疼你太累。” 沈氏笑容满面:“承欢祖父膝下,是孙媳的福气。不止孙媳,还有几位婶婶,妹妹们,以及妯娌们,都很关心祖父的身子。” “您是家里的老泰斗,是大家的主心骨,只有您好好的,大家才能安心。” 白惟墉把药一口喝下,他说: “祖父年纪大了,对味道没有那么敏感,这药对祖父来说,不是那么苦,你别费心准备这些个蜜饯,祖父不需要。” “有那点功夫,你也好好让大夫给你调理调理身体,从家里出事以来,这个后宅都是你扛着,好孩子,再累也别忘了心疼自己。” 要说白明微在外打拼,撑起一个家的荣耀。 可真正把这个家凝聚在一起的,却是沈氏的手腕与智慧。 然而这么一大家子要管,再游刃有余也无法说不累。 沈氏的疲惫,都藏着她那沉淀着烟云的眉宇间,还有那早早生了华发的鬓里。 所有人都心疼,可是谁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呢? 每次看到沈氏,白惟墉都能想起他那辛苦的持家的发妻。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操劳,所以发妻才早早走了。 他每次都劝沈氏多照顾自己,可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 这时,沈氏露出她那温婉的笑意:“祖父,孙媳很好,别担心。” 白惟墉见状,也就不再多说。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说再多也是没用的。 他把药碗递给一旁站着的林氏,慈蔼地问:“可是出什么事了?我瞧着你身边这丫头慌慌张张的。” 尽管青荇掩饰得很好,但在白惟墉面前,还是能被一眼看破。 沈氏含笑:“祖父的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后病危,陛下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入宫。” 白惟墉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点:“明微呢?” 沈氏默了默,还是选择如实相告:“回祖父话,明微午间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七弟去找她,目前也没有返回。” 老爷子心底明镜似的。 一来不容易瞒住,二来就算她不说,只怕老爷子也很快就能知晓这个消息。 与其让老爷子从别处知晓,不如她亲自来说,这样还能知晓老爷子接下来的打算。 白惟墉当机立断:“孩子,今晚怕是会有变故,你先去安抚府中的众人,紧闭大门,并让平川率护卫把白府守好了。” “一旦发生变故,兵祸难料,到时候有人趁乱闯入都是正常事,你也看好了,一旦白府被波及,就带着大家迅速躲到密室里。” “到时候钱财什么都不重要,活着才是最终目的,孩子,这个家又一次交给你了。” 沈氏应下:“是,祖父。” 白惟墉看向林氏:“你来给我更衣。” 林氏有些诧异,沈氏却问:“祖父,您这是要入宫?” 白惟墉却下定了决心:“孩子,你别担心,祖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这一次祖父有准备,不会像上次一样,给明微和这个家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沈氏却不同意:“祖父,情势如此危急,您到宫中,只怕会身处险境,孙媳请您三思……” 白惟墉很冷静地告诉沈氏:“一则,太后的恩情祖父难以为报,于情要送她一程;二则,只有祖父出现在宫中,才能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婉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能理解祖父话中之意,等明微回来,你与她说清楚,她也能明白的。” 沈氏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明白祖父这样做的打算。 太后与先帝和祖父有着深厚的情谊,无论是君臣还是私交,这份深厚的情谊,没办法让祖父对太后的病危视而不见。 更何况,以往每每有大变故,都会波及到许多人。 比如说有的人家莫名其妙遭遇不知来自何处的劫匪,有的人家被乱兵闯入,还有的人家被交战的两方势力波及。 这些无一例外都是满门遭戮。 看似意外,无非是有些人借机清除眼中钉的结果罢了。 眼下大臣都被召入宫中,家里没了主心骨,那谁家发生些意外,还不是在情理之中? 祖父向来是上头的目标,今夜难保有人会趁机来作乱。 倘若祖父出现在大众视野,那么那些人冲着祖父来的时候,就不会波及到府里的人。 可事实真的完全如此么? 对方的目标真的只有祖父一人,而不是斩草除根? 而这时,林氏已经哭了:“老爷,请您三思,咱们等大姑娘回来后再说,好么?” 但是白惟墉心意已决:“给我更衣,我非去不可。” 林氏求助地看向沈氏,可沈氏的决定,却叫她大吃一惊。 沈氏目光坚决地开口:“姨奶奶,请您替祖父更衣。” 第2003章 他本身就是一个疯子 林氏不明所以,也不知所措。 她哽着声开口:“谁都知道,上次老爷子在宫里遭受了那么残酷的对待,这一次还要深入虎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惟墉却笑着与林氏说话:“你一口气用了两个成语,真难得。” 林氏的眼眶更红:“老爷,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能说这种玩笑?上次您的遭遇,妾身还历历在目,妾身实在不忍心老爷再回到那个地方去。” “要是您再遇到什么危险,将来妾身怎么和姐姐交代?怎么和几位爷交代?怎么和那么多孩子交代?” 白惟墉又叹了口气:“林氏,这一辈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需向任何人交代,倘若你姐姐在这里,她一定能够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入宫不可。” 林氏哑然。 她是完全不懂得老爷的想法。 也从来没有和老爷有过内心的共鸣。 她只是小心伺候着,照顾着这个家。 可就算不懂,她也知晓宫里危险,她也不忍老爷以身犯险啊! 但白惟墉的话,已经堵住了她接下来要开口说的话。 她只能无声地哭泣着,用眼泪表达她的担心。 沈氏出言安慰:“姨奶奶,明微此刻不在,或许就与今晚的事情有关,咱们要相信明微,一定有让大家转危为安的能力。” “您为祖父更衣,我去安排送祖父入宫的人选,待祖父穿好衣裳后,请您带祖父到前院花厅,我们在那里等着。” 林氏闻言,只好应下。 她本身就是一个柔顺的人,这个时候她无法再坚持她的观点。 沈氏离开后,她认真地为白惟墉穿上衣裳。 她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蹲身给白惟墉穿鞋,一边穿一边说:“老爷,您且去吧,妾身什么都不懂,但妾身支持老爷。” “倘若老爷有个万一,妾身不会随老爷而去,一定会好好地活着,用尽余生照顾这个家。” “将来咱们九泉重逢,妾身还愿意伺候姐姐和老爷,只盼着姐姐和老爷莫要嫌弃妾身愚钝。” 白惟墉看着整齐的衣裳,以及蹲着给自己穿鞋的女子,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感激是有的,相互陪伴的恩情也是有的。 这份情谊说不上不厚重。 但是那份属于男女之间的爱意,全都给了早逝的发妻。 对于林氏这个妾室,只有感激和亲情。 这点白惟墉知晓,林氏也知晓。 青柏走了进来,扶起白惟墉:“小的和姨老夫人送您出去。” 白惟墉点点头:“好,我们走吧。” 这一次入宫,不似两年前那般视死如归。 也没有那无助无依的凄凉。 而是一种前去送别旧友的自然。 他安慰一直红着眼眶的林氏:“别担心,今时不同往日,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氏擦了擦眼角:“妾身祝老爷一切顺遂。” 花厅里。 穿戴整齐的俞皎和沈氏候在里面。 见到白惟墉过来,沈氏迎上去:“祖父,车驾已经安排好了,七弟妹会与您一同入宫。” 这个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只因俞皎本身就是太后的亲侄女,她出入宫廷是太后早就许下的特权。 而且她为人机敏,倘若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也能应付。 更何况,沈氏给她拨了许多暗卫听命。 白惟墉点点头,随即又看了林氏一眼:“我去去就回,在家里要好好帮婉吟的忙。” 林氏应下:“是,老爷。” “祖父,孙媳扶您。”俞皎补上林氏方才的位置,与青柏一同扶着白惟墉离开。” 林氏始终放心不下:“大少夫人,你说老爷会没事吧?” 沈氏这才解释:“姨奶奶,非是我不阻止祖父,而是我不能阻止。太后病重,祖父于情于理都要去送一程的。” “不仅是因为祖父与太后的君臣关系,而且还因为这个家如今即便是明微在撑着,但论朝堂的威望与影响力,还是祖父更胜一筹。” “这一次祖父入宫,是以身入局,只有在局势中,才能做出更好的判断,也只有把自己放在明处,才不至于叫那暗箭伤了。” 说白了就是元贞帝很可能趁机对白府动手,待在府中很被动,倘若被“动乱”波及,上哪里说理去? 但要是送上门,就站在元贞帝跟前,元贞帝要是想动手,那么就得明着来。 只要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就比那私底下的暗招好接。 最重要的是,倘若祖父入宫,那么明微为何无法入宫,都方便解释许多。 林氏闻言,抹了抹眼角:“大少夫人,我信你和大姑娘,只是我还是担心。” 沈氏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家人去祠堂给祖父祈福,相信先人一定会保佑我们此次平安度过难关。” 林氏应下:“好。” 沈氏吩咐青荇:“去把所有人都请到祠堂。” 是的,密室就在祠堂。 入口处只有白惟墉和白明微,以及沈氏知晓。 当初白府发生变故时,她们在祠堂聚了一次。 如今她们又聚到祠堂,可见局势之紧张。 但是有着沈氏掌控全局,这即将到的变故,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另一边。 元五正在闲适地喝茶。 心腹前来禀报:“主子,外边乱起来了。” 元五轻笑一声:“乱不起来,不过倒是可以当做一场闹剧来看。” “闹不起来?”心腹不解,“连白惟墉都入宫了,说明情势很严峻,刘泓要一口气除去太后和刘尧,不管能不能成功,局势都会一塌糊涂,怎么会乱不起来?” 元五轻笑:“刘泓那脑子,制造的混乱最多也只是小打小闹,白明微与长公主不是去了承天观么?且看着吧,事情还会有反转。” “只不过刘泓迈出这一步,太后势必不会再对他心软,而越王刘尧也会对他彻底寒心,他一口气得罪了两大势力,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元五,自然是清楚太后的情况。 毕竟他的暗桩无孔不入。 心腹会意,随即请示:“可需要让邱道长再下一剂猛药,让刘泓更疯一些?” 元五摇摇头:“不必,刘泓本身就是个疯子,他的疯不需要任何催化,且看着吧,不论这一次他成功与否,他都会更疯狂。”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2004章 路你自己选,自己走 承明殿前。 入宫的官员聚在一起,低低地议论着。 因为秦丰业一案,清洗了不少朋党。 此时此刻,若非沾亲带故,都不敢扎堆搭话,生怕别人以为结党营私。 宋成章袖手站在最前面,也没人打扰他。 他闭着眼睛,却是面向承明殿的牌匾,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众官员,显得心事重重。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骚动。 紧接着,官员自动分成左右两列,一位干瘦的老人缓缓走了过来。 是白惟墉。 甚至不用说任何话,他离开了两年的朝堂,依旧有着对他的敬畏。 宋成章迎了上去,拱手作揖。 什么话都没说。 白惟墉回了个礼,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汇,所传达出的情绪,却似乎比这东陵的历史还要厚重几分。 两位立于百官之中,就像是两根永远不会倒的定海神针。 总算让大家心里有一点底了。 “白老,您来了。” 这时,沈自安带着沈行知走了过来,恭敬地向白惟墉问好。 白惟墉点点头:“来看看太后。” 众人不再多言,静静地等待着清宁宫传来消息。 …… 与此同时。 羽林军也接到了皇帝的圣旨,命他率兵上山前去捉拿正在承天观祈福的越王。 羽林军统领握着圣旨,面色十分复杂。 宣旨的内侍有些不解:“将军,可是对陛下的圣旨,有任何疑问?” 羽林军统领连忙拱手:“末将不敢,公公慢走。” 宣旨的内侍满意地点点头,领着随从离开了。 羽林军的统领,却是高高皱起了眉头。 脚步声响在身后,那是女子独有的,温柔的,轻巧的脚步声。 是长公主和白明微,在圣旨到来之前,她们已经来到了这里。 只是话未说完,圣旨便到了。 长公主继续提及方才的话题,而白明微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长公主说:“将军,对于今夜的局势,你有什么看法呢?” 羽林军统领紧握着圣旨:“圣命不可违,这是身为臣子的职责。” 也就是说,他最终选择去执行命令。 对于臣民来说,生死一事比天大,但圣旨却比天还要大。 这是他所不能抗衡的,也别无选择。 长公主对于这个回答,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她只是笑了笑,反问一句:“倘若母后能够转危为安,那么将军又该如何收场?” 太后醒来,那么圣旨也就不复存在。 可是他动手拿人这事实,却无从更改。 即便他是奉命行事,然而越王不能对圣上不满,难道不能把怒火撒在他的身上么? 他现在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不履行圣旨也是个死,执行命令的话,谁知是否会被秋后算账。 倘若越王逃过这一劫,将来成为了新君,他的下场只怕要比抗旨不遵糟糕。 但那是远患,眼下圣旨这个近忧还需要解决。 于是他索性把问题抛给长公主:“臣当如何,还请公主殿下示下。” 长公主掩唇轻笑:“路在将军脚下,应当如何抉择,那是将军的事情,本宫不做干预。” “本宫只是恰巧来到这附近,故地重游一下罢了,既然将军有事要忙,那么本宫就不耽误将军的时间了。” 说完,长公主便看向身后的白明微:“走吧。” 白明微点点头,跟在长公主的身后,离开了羽林军的驻扎地。 羽林军统领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咬咬牙:“点兵!去承天观。” 回去的路上,长公主显得十分平静。 平静到仿佛半点都不担心。 她向白明微搭话:“大将军,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你说说,为什么有的父母分明很好,却生出了个讨债鬼呢?” 白明微自然知晓长公主话里说的是谁——元贞帝。 作为臣子,她不会主动去说圣上的闲话,所以她选择沉默。 长公主问她:“你在担心小九?” 白明微依旧沉默。 长公主笑了笑:“别担心,羽林军统领是个聪明的,虽然我没有明着让他对越王手下留情,也没有给他任何保证,但当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他一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才是聪明之举。” “此次危机的关键是母后,倘若母后能醒来,那么大家都会平安无事,但若是母后有个万一,即便是我利用自己的权势去保越王过了今夜,日后他依旧会面临连绵不断的麻烦。” 白明微终于说话了:“太后的事,可有转圜的余地?” 长公主讳莫一笑,并未开口。 片刻后,她反问:“有或者没有,大将军不是应该知晓么?怎么还来问我呢?” 面对这样的长公主,白明微也颇感无奈。 只因她摸不清长公主这个人,也对长公主恣意不羁的处事风格感到没有太多头绪,只能静观其变。 不管事情的发展如何,她都会从容应付,不再像当初那样手忙脚乱了。 即便是今夜太后注定陨落,她前期的很多准备,也足以保下越王。 所以她并没有显露出任何着急的情绪,显得十分沉静。 长公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老气横秋?” 白明微低下头:“臣习惯如此,请殿下见谅。” 长公主笑着看向她:“尽管你是女将军,是郡主,是这东陵的战神,创下了许多不败的奇迹。” “但是褪去一切浮华的外表,你始终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是像花儿一样的年纪,该是灿烂活着。” “不要被身份所拘束,过得一板一眼,也不要被肩上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要知道生活是生活,压力是压力,总得忙中偷闲,苦中作乐。” “等将来你老了,没了这少时的心思,你再回味过去的时候,不至于在那匆匆忙忙的半生岁月中,找不到任何鲜活的影子。” 白明微抬眸,与长公主四目相对。 这番话不似作假,的确像一个长辈,在亲切地与她交谈。 她拱手道谢:“多谢殿下,您的话我记着了。” 长公主收回目光,又笑了笑:“按例皇兄会召三品以上的官员入宫听命,你不在家中,只怕老白相会入宫,宫里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呆的,老白相怕是会有危险呐……” 第2005章 这局势,与你有关? 白明微闻言,并未露出震惊之色。 只因七哥把消息带来的时候,她就知晓祖父是一定会入宫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祖父入宫为的是送太后一程,而非去为某件事情承担责任。 对于她的镇定,长公主有几分讶异:“你这样子,似乎并不担心?” 白明微淡声回应:“多谢殿下关怀,臣铭记于心。” 两人似乎说不到一处去。 一直都说不到一处去。 没有刻意戒备,但隔阂就这么横在两人之间,那竖起的高墙使得所有的话题都难以顺利交流。 长公主也发现了这点,于是不再多言。 车驾缓缓向驿站驶去,挂着的两盏风灯随风飘摇。 也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兵甲的声响。 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在这初夏时节,却挟着冬日的凛冽肃杀,令人不寒而栗。 长公主撩起帘子,正好看到队伍向这边进发,她淡声吩咐:“避开他们。” 马夫默默地把车驾赶到路旁。 队伍就这样飞速地与长公主的车驾擦身而过。 长公主唇畔勾起:“这统领,看来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白明微默了片刻,问:“殿下早就清楚羽林军统领会去捉拿越王?” 长公主含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旨他接了,难道要抗旨不成?” “只是今夜本宫亲自找了他一趟,相信在抓捕的过程中,他知道怎么掌握力度。” 顿了顿,长公主意味深长地开口: “小九太善良了,在残酷的斗争之中,善良也就意味着失败,若是不逼一逼他,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什么道路,他将来该如何是好?” “你不也有着这样的打算,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插手么?倘若是你出马的话,有无数种办法能阻止羽林军上山吧?” 白明微含笑:“殿下抬举臣了,纵使臣本领再大,也无法与圣命抗衡,怎能阻止陛下的圣旨呢?” 长公主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沉默中,车轮滚滚碾过的声音,一声声灌入耳里。 白明微再心有成算,也免不了几分担忧。 一则是倘若宫中有突发情况,祖父的身子受得了么? 二则是承天观的越王,能否撑到危机解除的那一刻?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 在羽林军上山进发的过程中,清宁宫里的元贞帝,也知晓白惟墉入宫的消息。 一时之间,他恨得浑身颤抖。 拼命克制许久,才管住自己的手脚,没有冲出去把这老东西给宰了。 可这么多年,他的忍耐本事再强,也无法对白惟墉的到来无动于衷。 他终是放开太后的手,缓缓起身:“朕好久没见白惟墉了,把他请到偏殿候着,相信母后也想要见见他。” 王公公眼珠一转,随即低头哈腰,连忙去办。 谁都知道,皇帝对老白相的恨意。 这老白相入宫,岂非自投罗网? 果然当白惟墉被请进来的那一刻,元贞帝就迫不及待去见他了。 他给王公公使了个眼色,示意王公公看好清宁宫。 在众的人无不为白惟墉捏了一把汗——陛下,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白惟墉这边,众人对于元贞帝对白惟墉的单独召见,也表示十分担心。 俞皎小声劝说:“祖父,不是太后召见,您就拒了吧。” 白惟墉含笑:“孩子,没事的,别担心。” 俞皎哪里能放心得下:“祖父,至少让孙媳陪您一起去。” 白惟墉摇摇头:“在这等着就好,祖父会没事的。” 说罢,白惟墉便跟着王公公走了。 偏殿中空无一人,很显然是提前被清了场。 白惟墉被带进来后,王公公便离开了。 他负手站定,身后传来开门声。 他回过头,躬身行礼:“拜见吾皇。” 元贞帝没有说话,双目中满是戾气与恨意。 他绕着白惟墉转了一圈,死死地凝视着这位他生平最恨的老人,随即一撩衣摆坐下,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惟墉就那么躬着身,已然苍老的身子看起来颤巍巍的。 许久过后,元贞帝才挑起唇角:“两年不见,朕的老师看起来又老了许多,想必这两年的日子不好过吧。” “也是,老师你的儿孙都快死干净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想来老师这个年纪受不住。” “老师最好求神拜佛,让那埋了满地的逝者保佑你白府仅剩的几根苗可以好好活着,要不然真的就断子绝孙了。” 面对如此刻薄挖苦的话,白惟墉处之泰然:“多谢陛下关心。” 元贞帝没想到,当时殿内被他逼着撞柱的老人,如今竟然这般平和,像是早已与过去和解。 这算什么? 凭什么别人都可以向前看,偏偏他还困在过往无法挣脱。 思及此处,他双目猩红, 积攒的所有恨意在这一瞬间迸发,忍不住朝白惟墉咆哮:“混账!” 白惟墉站定,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元贞帝怒不可遏:“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朕!收起你那恶心的眼神!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朕!” 白惟墉垂下眼睑。 元贞帝的面目因为愤怒而扭曲狰狞,他恶狠狠地开口:“白惟墉,你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把朕当成废物!” “你看向朕的眼神,永远都恨铁不成钢,永远都带着失望,永远都透着悲悯!” “这么多年来,你就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即便是你老成这副模样,即便是两年未见,但是朕一闭上眼睛,就总能看到你这令人作呕的脸!” “太后已经快不行了,你怎么还活着?怎么还不死?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肯在朕的眼前消失!永远的消失!” 看着眼前的君王,白惟墉颇为无奈。 是的,从来都是无奈。 比起失望和恨铁不成钢,他对元贞帝的情绪,从来都是无奈。 分明是天之骄子,分明有着几分天资。 究竟是为什么,才能让这一代明君与贤后的后代,变成了这个样子? 自私,狭隘。 昏庸,懦弱。 无能,暴躁。 …… 可以用一切贬义的词语在这位帝王身上。 这一切都未曾改变,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态却变了。 不再有任何的心痛,也不再受任何情绪的裹挟。 他很平静,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太后的处境,是否与陛下有关?” 第2006章 越王无能,赐死! 元贞帝当然不敢回答,只能用愤怒掩饰心虚。 他目眦欲裂,面容极度扭曲:“白惟墉,在你心里,朕就这么不堪?” 白惟墉拱拱手:“老臣也只是随口问问,既然陛下否认,那便不是陛下做的。” 这一番轻描淡写的言语,竟让元贞帝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他大发雷霆:“你果然一如既往地讨厌,以前朕厌恶你,现在也厌恶你,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你都老成这番模样了,怎么不乖乖去死呢?” 白惟墉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看来老臣还没到该走的时候,让陛下牵挂担忧,是老臣的不是。” 元贞帝怒极反笑:“你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看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叫你性情大变。” “若是一开始你便是如此,与朕君臣之交淡如水,那么朕也不至于如此厌恶你。” “偏偏你事事都要管着朕,处处都要掣肘朕,天天都想骑到朕的头上来,所以朕才想弄死你!” 白惟墉笑而不语。 对于眼前曾经侍奉的君主,他不抱任何期待,自然也不会感到失望。 面对咄咄逼人的元贞帝,他也只是给出最后的忠告: “陛下,多行不义必自毙,倘若您一意孤行,到最后您毕生所求之事,皆会化为泡影,您将会一无所有,众叛亲离,落到个凄惨的下场。” 元贞帝深吸几口气,却依旧因愤怒脸红筋涨,说话时咬牙切齿: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在此之前,朕会先弄死你!包括你引以为傲的儿孙!朕要让你满门皆灭!断子绝孙!才能消除这么多年朕被你欺压的憋屈!” 白惟墉躬身拱手:“臣拭目以待。” 元贞帝恶狠狠地看着他,好像随时都会冲上去把他活撕了。 可最后,元贞帝还是露出个狰狞的笑意: “白惟墉,今日即便是你求着朕杀你,朕都不会动手,因为朕要让你亲眼看看,朕如何摧毁你所在意的一切。” “朕会把你留到最后,让你尝尽世间苦楚,让你生不如死……”说话间,元贞帝笑了,笑得狂妄不已,“顺朕这昌,逆朕者亡!世道本该如此!向来如此!” …… 与此同时。 五千羽林军已经直逼承天观。 靖心匆匆唤醒东极真人:“师父,不好了,承天观被官兵包围了。” 东极真人淡声开口:“这些人是冲着越王来的,吩咐下去,不要和官兵起冲突。” 靖心不解,却也听命行事。 刘尧也早早得到了这个消息,心腹劝他:“殿下,咱们先悄悄离开吧,倘若羽林军冲着您来,他们人多势众,指不定会让您身陷险境。” 刘尧显得很从容,轻轻摇摇头:“本王带着圣旨而来,奉命祈福,倘若私自离开承天观,那便是抗旨不遵,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只是本王独自一人,倒是无所谓,然而一旦本王被以抗旨一罪论处,那么所有与本王亲近的人都可能受牵连。” “本王可以死,但绝对不能以那种方式死,替本王更衣,本王就在这等着他们,看他们要拿本王怎么样!” 心腹不死心,继续劝谏:“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请您三思。” 刘尧坚持己见:“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多说了。” 心腹见状,也只能给刘尧更衣。 刘尧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身素色的衣衫下,是早已褪去青涩的从容,也是早已不染浮夸的坚毅。 他就在禅房里候着,直到院门被羽林军撞开。 承天观的道姑们,早已得了命令,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而五千羽林军,就这样把承天观围得水泄不通。 将士行走间兵甲碰撞声响刺破黑夜,一声声敲击在心头,叫人有种刀锋过头的不寒而栗之感。 躲在房里的道姑们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全副武装的羽林军统领见承天观如此“识趣”,他也没有惊扰道姑,直接带着圣旨来到刘尧面前。 看到刘尧穿戴整齐,就在屋里候着,他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打开圣旨: “越王刘尧,蠢笨愚钝,无法替太后祈迎福气,理当重罚。念太后生前多有垂怜,故赏恩典,令越王伴太后身侧,同生、共死。” 统领念完圣旨,将绢帛合上,递了过去:“越王,请接旨。” 刘尧跪在地上,眼底一片死寂。 这个结果,他已经预料过无数次,但父子亲情与旧时的温馨时光,总能让他一次次原谅。 即便是大年初一,他险些被烧死于城外林中,他也未曾彻底寒心。 因为那些想要他命的招数,都是暗处袭来。 可直到此时此刻。 他的亲生父亲不再伪装,一纸圣旨欲要取他性命。 他心底那些仅有的温度,才彻底熄灭。 但他没有消沉,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伸出双手,乖顺地把圣旨接到手中:“臣,遵旨。” 见他这般配合,羽林军统领眉头又皱了皱。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左右:“来人,束缚越王双手。” 有两名魁梧的士兵来到刘尧身边,粗暴地掰过刘尧的双手至身后,用铁链束缚住。 这个过程,刘尧的发髻散了,头发胡乱披在肩上,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直挺着腰身,不卑不亢。 两名士兵见不得他这份清高劲儿,一脚踹在刘尧的脚弯处。 刘尧因剧痛无法站稳,瞬间单膝跪地。 可身子依然挺得直直的。 那两人还想挫挫他的锐气:“咦,还不服是不是?!” 两人正要抬脚踹去,泄一泄怒火。 平日他们最畏惧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可当虎落平阳,他们自然不会放弃磨锉的机会,以找寻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仿佛把落难的贵人踩在脚底,他们就成了人上人,一雪当初卑躬屈膝的前耻。 “啪!” “啪!” 两人分别被统领各赏以一巴掌,捂着脸震惊且茫然。 “将、将军……” 羽林军统领冷哼一声:“你们是想步两位统领的老路,是么?” 两人面色一白,连忙躬身请罪:“属下知错,请将军责罚!” 说起来,原本羽林军还不叫羽林军。 羽林军原是御林军。 依然是直属于元贞帝的两大兵力之一。 但是初一那日,御林军的两位统领,高统领和王统领“办事不力”,没能趁机让大火烧死太子和越王,所以被元贞帝直接换了。 因为私底下对御林军的议论较多,元贞帝索性给御林军改名羽林军,并任命了一名四品将军主持大局。 如今这羽林军统领,便是新上任的那位将军。 他并非羽林军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处事自然也有自己的风格,而非彻头彻尾人的皇帝走狗。 方才见了长公主和白明微,让他对局势有了不同的判断。 此时此刻,怎么会纵容下属对刘尧不敬。 他拱手,向刘尧请罪:“殿下,是臣御下不力,请您责罚。” 尽管刘尧被束缚了自由,然而依旧是亲王之位。 眼下结局不明,他给刘尧这个面子。 然而刘尧并不计较,只是道:“将军多虑。” 羽林军统领拱了拱手,站到刘尧身边,一言不发。 只等宫中消息传来,太后是生是死,也决定了刘尧的生与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宫中的宣旨内侍,带着新的旨意匆匆赶来。 他看了在众几人一眼,将圣旨高声宣读: “太后薨,越王无能,赐死!” 第2007章 怎么会这样呢? 这消息来得实在突然,突然得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羽林军统领立即跪下,露出哀凄之色:“太后……” 其部下也跟着下跪,纷纷哭喊太后。 只有刘尧僵在原地,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怎么会? 皇祖母怎么会薨了? 前些个日子还好好的。 怎么会薨了呢?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 无数的疑问纷沓而至,他的思绪如一团乱麻。 混乱之中,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坐在皇祖父的怀里,听皇祖父絮絮叨叨地讲述旧事。 在皇祖父的故事中,皇祖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她有着国母应当具备的所有品质。 也有着不输男儿的胸怀。 皇祖父说,天下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女子了。 耳濡目染之下,他一直都憧憬崇拜这位皇祖母,就像这承天观的姑子,尊敬着大殿里慈悲的神。 正是那些与众不同的过往,在他心底埋下一颗干净的种子,叫他始终于皇宫这滩肮脏的泥淖之中保持着善良与人性。 可是,可是皇祖母怎么就乘鸾西去了呢? 他还没有完成皇祖母的期许,还没有告诉皇祖母,他一定会循着皇祖母来时的路,去实现那些未能完成的抱负。 他还没有告诉皇祖母,他会努力,会努力履行自己的职责,努力成为和皇祖父一样海纳百川的人物。 他还没有在皇祖母面前,认认真真地尽过孙辈的孝道,像寻常百姓那样尽情地展现孺慕之情。 皇祖母怎么就没了呢? 皇祖母还什么都没有交代,怎么就没了呢? 一个个疑问充斥心间,内心变得拥挤不堪。 他只觉得心痛不已,连呼吸都如刀割般难受。 他捂着胸口,额上的青筋缓缓凸起,那悲伤的情绪喷薄而出,无处倾泄,终是凝成沙哑的一声呼唤:“皇祖母……” 他的悲痛,似感染了众人。 在众无不悲恸万分。 山风呼啸,带来阵阵隐隐约约的啜泣。 低低的,压抑的。 不敢声张的,不能宣扬的。 悲伤的暗流,涌动不休。 然而在这严肃的时刻,宣旨内侍却急不可耐:“陛下有旨,越王刘尧赐死,将军,怎么还不动手?!难懂要咱家替您执行命令么?!” 羽林军统领缓缓起身,却是伸出了手:“臣,接旨!” 内侍把圣旨阖上,递给御林军统领:“速速接旨,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 羽林军统领把圣旨接到手中,仔细看了上头的内容以及大印,确认无误后,他长吐一口气,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唰!” 利刃出鞘,在幽暗光线下寒光凛凛,雪亮照人。 他执剑走向刘尧。 随着他越来越近,刘尧的眼眸,也被那兵刃反光照亮,刺眼的寒芒令人瞬间惊醒。 羽林军统领的武器,已然高高扬起。 “慢着!” 就在这危急时刻,刘尧低喝一声。 羽林军统领缓缓住了手。 刘尧掷地有声:“圣旨是假的,你究竟受何人指使,竟敢假传圣旨?!” 内侍冷笑一声:“殿下,别垂死挣扎了,从容赴死吧,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对您的恩赐。” 刘尧没有理会他,继续看向羽林军统领:“将军,圣旨是假的,原因有三。” “一则凡遇国殇,必鸣丧钟,可京城的钟声并未传来;二则本王未犯大罪,未被国法判罚,无论是殉葬还是陪葬,本王贵为亲王,理应体面赴死。” “毒酒、白绫,这些都是给予本王体面的方式,为何旨意上并未言明,可见圣旨并不完整严谨,甚至有悖常理。” “其三,父皇的旨意向来由近侍王公公拟好,盖上大印后才送出,而且传旨的内侍,皆为王公公指定的特定内侍,这位公公,并非王公公的人。” 说到这里,刘尧也做出了总结: “所以这圣旨根本就是假的!有人假传圣旨!只为取本王性命!” 羽林军统领眯起眼睛。 而宣旨的内侍根本就不慌。 他掸了掸袖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开口:“殿下再怕死,也不至于质疑圣旨真实性。” “咱家只负责传达圣命,没有与殿下解释的必要,还请殿下为大局着想,不要做得太难堪,让事情不好收场。” 说着,他淡淡地瞥了羽林军统领一眼:“将军,动手吧,这可是圣命,不可违呐!’ “将军是明白人,别因小失大,到时候落下个抗旨不遵之罪,祸及亲族,岂不是得不偿失?” 羽林军统领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住,一时之间也有几分犹豫。 只因这宣旨内侍实在着急,倒有几分不合常理。 然而圣旨不似作假,这究竟是真的旨意,还是假的旨意? 倘若他遵旨取了越王的性命,到时候发现圣旨是假的,该如何是好? 倘若他迟迟不动手,事后陛下是否会以为他与越王有所勾连,从而与他秋后算账? 这前后两难,进退维谷的局面,实在叫他内心纠结。 见羽林军统领迟疑不决,刘尧“倏”地一下站起来,凌厉的目光直逼宣旨内侍:“在确认圣旨的真假之前,本王拒不就死。” 说话间,他看向羽林军统领:“将军,本王是凤子龙孙,是当今圣上的血脉,倘若一道不明不白的圣旨就可取了本王的性命,那这亲王之位,帝王血脉,究竟算得了什么?” “还请将军先确认旨意的真假再行定夺,倘若皇祖母果真乘鸾西去,而父皇恩赏本王生死与共,本王自行了断,绝无二话。” “但要是圣旨来历不明,有人假冒圣意,还请将军秉公处理,先行将假传圣旨的贼子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不等羽林军首领开口,宣旨的内侍又抖了抖拂尘,那面目也变得有几分狰狞扭曲的意味。 他冷哼一声,用极为淡漠的语气开口:“事到临头,殿下不愿意接受现实也情有可原。” “然而金口玉言,白纸黑字,玉玺大印,一笔一划定的都是殿下的生死,容不得任何质疑。” “而且陛下早料到殿下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让奴才给殿下送几句话,也好叫殿下可以安心就死。” 第2008章 孰轻孰重? 说话间,那内侍轻轻俯身,凑到刘尧的耳边,轻声耳语几句。 他说:“陛下说了,如果越王老实就死,那么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但若是越王不老实,承天观就是第一处因越王而毁灭的地方。” “接着就是韦贵妃、柱国大将军,还有越王心心念念的白府六姑娘。” “这一个个,都会因越王的不听话而被波及,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内侍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继续开口: “死一个,还是死一堆,越王心底那杆秤,还是要尽快丈量出孰轻孰重才是,陛下可没有耐心,等到那天色微亮的时候。” 内侍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如催命符咒。 总而言之,便是他若不死,那么就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 他听在耳里,心也一点点滑入深渊。 此时此刻,他不敢有任何的侥幸,赌这内侍的话,全是假的。 内侍见他陷入沉默,催促羽林军统领:“将军,怎么还不动手?别忘了您怎么到这个位置上,又为谁办的事!” 羽林军统领握剑的手紧了紧,明显仍旧在犹豫。 内侍眉头皱了皱,竟是走到羽林军统领面前,伸手握住了羽林军统领手中的剑:“将军若没那胆量,那就让咱家来,咱家还等着复命呢!” 说着,他已接过了剑,高高扬起,面目狰狞地朝着刘尧的胸口刺去。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但是下一刻,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 “铿!” 内侍的剑被接住,出手的是不知何时现身的阿六。 他两指捏住内侍的剑,轻轻一拧,削铁如泥的宝剑霎时断了。 羽林军统领莫名松了口气,而内侍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却是勃然大怒:“越王刘尧!竟敢抗旨不遵,拿下!” 而被阿六挡在身后的刘尧,也缓缓掀开眼皮。 那眼眸里,尽是锐利和冰冷,有一簇小火苗,在深处剧烈跳动着。 他走到阿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牙舞爪的内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 阿六瞬间领悟,身形一闪,只是眨眼之间,却又回到了刘尧身后。 而那握着断剑的内侍,缓缓倒地,眼里的惊愕仍未消失。 刘尧看向羽林军统领:“将军,本王向来遵纪守法,抗旨一事,决计不会做。” “将军挟旨而来,本王信将军带来的是东陵圣上的金口玉言,所以本王不做任何反抗,任将军拿下本王。” “但有奸人假传圣旨,意图取本王性命,本王决计不能容忍,故而诛杀贼子!” “倘若稍后丧钟鸣响,太后乘鸾,本王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赴死,决不给将军为难。” 话到此处,刘尧点到为止。 其实不必多说,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有逃离的能力,但是他不逃,那是因为他遵旨。 他的人出手杀了内侍,那是因为内侍的旨意是假的。 羽林军统领是个明白人,他冲刘尧拱拱手:“多谢殿下体谅。” 在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刘尧之所以会动手,是内侍多此一举的话,让他心里已然笃定,这圣旨有问题。 圣旨很有可能是有心人假传的,目的就是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即使不是假的,那也见不得光,或许是他的生父私下递来的旨意,只为确保除去他这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是这样,父皇那么要面子,一定不会承认这道圣旨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假的,还是见不得光的,即便是他在这里当场撕碎,也不会背上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很显然羽林军统领也知晓这其中有蹊跷,所以才没有立即取了他的性命。 可就在这时,外边又来人了,依旧是宫中内侍的打扮,而且此人羽林军统领还在承明殿见过,的确是御前的人。 好像姓杜来着,深得王公公的器重。 他抱着浮尘走进来,问:“事情怎么还没有办好,陛下等着回去复命呐……” 话音落下,他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内侍,他有几分不解:“这这……怎么回事呐?!” 羽林军统领不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审视着,像是在思索着重要的事情。 杜公公蹲身,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那内侍的鼻息,见内侍已死,他如遭雷劈。 “哎哟!这怎么回事?宣旨的公公怎么会死了呢?” 羽林军统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杜公公,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杜公公满脸疑惑:“将军,咱家奉命来宣旨,陛下交代了不能惊扰承天观的道姑们,所以咱家去安抚观内的道姑们!让小唐过来宣读陛下的圣旨,他怎么会死了?他的旨意带到了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只因这一番话,坐实了刘尧抗旨不遵,甚至还杀死宣旨内侍的事实。 这罪过大了去了,比直接抗旨还要严重。 弄不好,在场所有人都会受波及。 刘尧并未慌张,只是从容地看着这杜公公。 他在想,是不是先前的假设可以推翻,圣旨的确是真的,之所以让一个面生的内侍来宣旨,就是为了让他怀疑圣旨的真实性。 只要他认为圣旨是假的,从而做出反抗,那么就会背上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身的罪名—— 即使事后有人为他说话,劝说圣上收回成命,不让他陪葬了。 而他对宣旨内侍动手的事实依然存在,他依然要为此事付出代价。 他越想,越觉得也有这个可能性。 毕竟如果圣上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这事也很可能做得出来。 即便有了这样的猜想,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依旧十分镇定。 羽林军统领则开口了:“公公,太后她老人家果真……” 杜公公掩面,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太后她老人家撑不住,就在刚刚不久,便乘鸾而去了。” 羽林军统领不解:“为何我等未听到丧钟?” 杜公公解释:“是陛下吩咐不要鸣丧钟的,以免惊扰了城中百姓,他说太后喜欢清净,必然也想安安静静地走。” 羽林军统领大骇:“这么说来,给越王殿下的圣旨,是千真万确的?” 第2009章 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杜公公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他似乎对状况很不解,更对羽林军统领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皱着眉头:“圣旨不是真的,难道是假的?” 忽然间,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该不会是以为这圣旨是假的,所以把小唐给……” 他震惊得睁大眼睛,随即着急地用手背捶打在手心:“哎哟,将军,您也是朝廷的老臣子了,怎么还会犯这等错误?” “现在这种情况,又在天子脚下,谁敢假传圣旨呐!即便是你们怀疑圣旨有假,那也该前去确认,而不是对携旨使者动手。” “瞧这事整的,陛下接连经历那么多变故,眼下正处于悲伤之中,他要是问罪起来,您丢官事小,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还活不活了?” 说到这里,杜公公抱着手,没有再言语。 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这烂摊子,总得要收拾,否则上头问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羽林军统领陷入了沉默,内心似在承受矛盾与纠结。 至于刘尧,他则没有提及圣旨一事,而是哑着声问杜公公:“太后她老人家走之前,有没有醒来,有没有交代什么事?” 杜公公袖着手,面露悲痛:“这个,咱家也不清楚,那种情况下,咱家是没有资格在内殿听命的。” 说到这里,他冲虚空拱了拱手: “太后这一生,备受敬仰,深得臣民的敬重,这一夜三品以上的大员都来了,甚至是老白相也入宫送太后最后一程。” “清宁宫悲声不歇,可见所有人都悲恸不已。殿下,谁会拿太后的生死开玩笑呐。” 顿了顿,他为难地开口: “陛下处于悲恸之中,下了那样的圣旨,您若想有个转圜之地,理应另辟蹊径,您现在把所有的后路都给切断了……” “事到如今,奴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倘若殿下遵了旨意,兴许还能平了这场风波,但要是殿下不拿出态度,只怕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言下之意就是,殿下你若死得干脆,也就不会牵连到别人。 要是在这么磨磨唧唧的,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死。 刘尧没有言语,而是看向羽林军统领。 因为他清楚,自己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羽林军统领怎么想。 羽林军统领心底清楚,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仗着自己是陛下的人。 只要不威胁到陛下的利益,他可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然而他本质上就是陛下的人,倘若偏离了这个本质,那么后果自是不用多说。 就拿眼下的情况举例子。 他唯一摇摆不定的理由,是圣旨的真假。 如若圣旨是假的,他给越王一个面子,也算给自己留有余地。 但要是圣旨为真,不论什么情况下,他都必须遵旨。 这是他生存的法则,也是该履行的职责。 眼下杜公公的出现,几乎可以确定圣旨的真实性。 那么无论是长公主和柱国大将军的深夜来访,还是越王对圣旨的质疑,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于是他问杜公公:“照旧例,赐死皇亲贵胄,非大罪不得斩。所以通常会赐白绫、毒酒、亦或匕首,以全皇族颜面。” “越王未犯不可赦之罪,理应遵循旧例,但圣旨未曾言明,本将军实在不知所措,还请杜公公指教。” 杜公公抱着手:“将军,您有这样的疑虑,咱家能理解,但你也要考虑陛下当时所处的情况,在那么悲恸的情况下,他哪有心思去管什么白绫或毒酒?” “依咱家看,陛下定然是希望越王尽快去陪伴太后,至于以何种方式不重要。咱们是陛下的奴才与臣子,只管完成陛下的命令即可。” 羽林军统领把手放到腰间,取出一把匕首。 他双手捧着,递向刘尧:“殿下。” 先前抽剑,无非是因为他心底对那死去的唐公公存疑,知晓越王必定会挣扎,所以拔出佩剑做做样子。 可如今既是已经确定了圣旨的真实性,那么他依旧例给越王一个体面,算是对越王的一种尊敬,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不叫人拿住话柄。 刘尧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即接下匕首。 他的心思飞速转动着,意图在杜公公身上找出一丝破绽。 而那丝破绽,不仅是他的生机,也是整件事情的突破口。 …… 与此同时。 白明微与长公主已回到驿站与萧重渊他们汇合。 玉京城已封禁,无法进入其中。 而内侍携旨上承天观的消息,也传到白明微这里。 白明微刚打发走暗卫,长公主便开口了:“可是关于小九的消息?” 白明微颔首:“有内侍带着圣旨去了承天观。” 长公主的语气十分笃定:“丧钟未鸣,母后必然平安无事,但内侍携旨去承天观,怕是针对小九而去的。” “眼下还是尽快去给小九报信为好,免得他信了圣旨的内容,到时候结束了自己的性命,那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白明微无动于衷。 长公主有些恼:“大将军,这并非没有旧例可循,还记得当年的太子苏么?他便是死在了一道假圣旨之上,难道你想让越王步太子苏的后尘?” 白瑜开口安抚:“殿下请稍安勿躁,相信明微心有成算。” 长公主冷笑一声:“随你们的便吧,本宫懒得管这闲事,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越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们当如何收场?” 说罢,长公主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进入驿站。 白明微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抹探究的神色——这长公主,立场还真是叫人捉摸不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太后目前平安无事。 就在这时,白瑜也多了几分担忧。 他低声问:“明微,你最好有什么后招,亦或者什么计划,否则越王殿下很可能中计。” “倘若他真的听了圣旨,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七哥不是质疑你,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七哥也有几分坐不住了。” 第2010章 这不安是莫名的,没来由的。 山风细细割过林子,发出刷刷的声响。 白瑜的话语,就像冬夜里天际寥落的几颗星子那么冰凉。 那话语里的担忧,却是厚重如积雪,压得人心头一颤。 白明微闻言,却是给予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七哥,这么多风风雨雨走过来,你要相信越王殿下。” 白瑜点点头,却还是放不下心里的担忧:“相信归相信,担忧还是无可避免,只因圣旨大于天,怕是越王不敢质疑。” 不是他杞人忧天。 越王的生死,不仅关乎他们的计划,更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皇帝若除去越王,前无有权有势的朝臣与子嗣压制,后无太后不时的规劝和引导。 还有什么事情是那昏君做不出来的? 到时候那昏君没了任何掣肘,只怕如脱缰野马,再也无法控制了。 那昏君非要杀人,一个能撼动朝野的人都没有,谁来劝那昏君? 那种情况下,白府想要存活,只能退守北疆。 甚至要走上另立山头的道路。 其实他虽然不惧做那乱臣贼子,可骨子里还是不希望白府这百年世家,沦为史书工笔上口诛笔伐的奸人。 也不希望父叔兄长以及数代人用性命挣来的清誉荡然无存。 白明微笃定开口:“事关生死,他会的。” 他会的。 白明微便是这么信任一起走到今日的盟友。 …… 与此同时。 白府中的众人,皆因老爷子入宫而惴惴不安。 几年前那场变故,就如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众人心头。 他们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冰冷的绝望。 但事到如今,唯有等待,别无他法。 沈氏沉稳不语,众人也算稍稍安心。 但二婶还是忍不住责怪几句:“阿珺媳妇,这事你做得不对,你怎么能同意老爷子入宫呢?” 白琇莹立即站出来为沈氏说话:“二伯母,此事怨不得大嫂,祖父的意愿,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就算她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二婶有些不高兴:“不怨她怨谁,天天在老爷子跟前伺候,关键时刻像是锯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老爷子的意愿无法改变,那就劝啊!老人耳根子软,劝一劝总能劝动的。” “你说现在老爷子情况不明,要是重蹈覆辙,这会子谁能去捞人呢!” 白琇莹这么一听不乐意了,连忙回怼:“二伯母,您别只怨大嫂呀,您也怨一怨七哥和长姐,乖他们关键时刻不在,才需要祖父为家里操心。” 二婶气急,但也不敢说什么。 难道她还敢怪白明微和白瑜不成? 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把矛头指向白琇莹:“你这小妮子,眼看着要当少将军夫人,连你二伯母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 换做一般人,长辈用辈分压她,早就连忙道歉解释了。 但白琇莹理都没理二婶,用沉默表示态度。 二婶被她激怒,一时间又大声吵了起来:“六姑娘!你什么态度?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对待长辈的?” 白琇莹依然不说话,反正它又不会少一块肉,让二伯母自个儿恼去吧。 四婶见状,连忙出言安抚:“二嫂,六姑娘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 三婶跟着附和:“二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这个时候闹什么?这不是起内讧么!” “大家的心都不安,你这么一闹,你不是让大家难受吗?依我看,事已至此,好好在这里等着,才是硬道理。” 二婶更为恼怒:“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你要不是因为六姑娘这小妮子即将成为少将军夫人,你也不至于这般拜高踩低,因为她来埋汰我!” 三婶也很生气:“二嫂你怎么说话的呢!我是拜高踩低的小人?我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没人帮你还不是因为你胡搅蛮缠吗?怎么还赖上别人了?”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沈氏也开口了:“婶婶们,稍安勿躁。” 她不用多说,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止住声音。 二婶率先告状:“阿珺媳妇,你来评评理,这怎么全是婶婶我一个人的错,难道她们就没错吗?” “你三婶帮着别人来埋汰我,给我添堵,六姑娘对长辈不敬,让我难受!” “他们一个二个就这态度,让我怎么能顺得下心中那口气!再说了,最开始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么?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劝住老爷子,才有这现在的事?” 众人连忙看向她——这下好了,一下子得罪了很多人。 但是沈氏并不气恼,只是看向一众牌位,轻声细语:“当初我们在他们的墓前发过誓,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可现在,我们却当着他们的面争得面红耳赤,倘若他们泉下有知,该多担心?” 此言一出,众人露出羞愧的神色。 二婶啐了一句:“二爷那没良心的,他还好意思要求未亡人不争不吵好好过,但凡他顾着这个家,当初也不必非要去北疆送死,弄得我们这满门老的老少的少,只能依靠大姑娘一个女子。” “还有阿璋那蠢货也是,娶了媳妇那么久,连根苗都没有留下,这就去了!都是些没良心的,你好端端的提他们做什么!” 沈氏默了默,轻声开口:“二婶,祖父他入宫,也有着他必须要去的理由。” “他的结发妻子,临走时最后一眼都没能见;他的子孙后代,走的时候都没有和他好好告别。” “太后是他这一生风风雨雨一起过来的主子,也是志同道合的友人,他若是不去送太后最后一程,他会难过的。” 二婶听到这里,也就没有多说,只是道:“我也没别的意思,我也是担心老爷子。” “但我说一句,就有人呛两句,我心里难受嘛!你们是越来越不尊重我这个长辈了!” 沈氏笑道:“二婶,大家也只是说说,也都担心祖父,您别往心里去。” 二婶冷哼一声,终究是没有再多说。 沈氏沉静地站着,也不再开口。 白琇莹看了一眼暗青色的天幕,心底隐隐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也不知道这担忧从何而来,只是莫名的觉得不安。 那不安就像是藏在天幕里的星子,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叫人无法忽视。 第2011章 怎么这么急不可耐? 与此同时,刘尧的内心也充满了矛盾。 站在他的处境,他已经没办法确定圣旨的真假。 只因父皇想杀他的心是真的,眼前御前内侍杜公公也是真的。 他不敢去赌,赌万一这圣旨是假的呢? 倘若赌输了,他失去性命不要紧,但他会连累无数的人。 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正因为有所顾虑,所以羽林军统领递来的匕首,他无法拒绝。 “请殿下上路。” 羽林军统领的话,再次响在耳边。 刘尧接过匕首,轻轻把匕首拔出来。 寒光咧咧,刺骨冰凉。 而他的面容,也伴着熹微的灯光,映在那柄锋利的匕首上。 几乎只是瞬间,他的眼眸被点亮。 他缓缓抬头,雪亮透彻的双眸,犹如白昼里让所有黑暗无所遁形的日光。 那双眸底,映照着倒地不起的唐公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杜公公身上,看着这内侍老实巴交的样子,他在心底冷笑。 他开口,语气是冰冷如铁的坚决:“圣旨是假的!” 杜公公跺脚:“哎哟!我的殿下哟~圣旨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咱家知道您可能对死亡充满畏惧,但您也不能质疑圣旨呀!” “谁敢假传圣旨,这是活腻了么?”说话间,杜公公的神色满是警惕与恐惧,“难道您还想对咱家动手,再来个一错再错,无法挽回么?” 刘尧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再次从容地道出缘由:“适才这内侍在本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说,父皇让他传话,倘若本王拒不就死,那么父皇就会摧毁所有与本王相关的人。” 说着,他看向羽林军统领:“将军,父皇是明君,行事光明磊落,就算他因一时的悲痛下旨取本王性命,他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一个内侍来威胁本王。” 羽林军统领不敢接话,陛下是否如此卑鄙,这统领难道心里没有数么? 毕竟是陛下的心腹,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可他总不能承认陛下的下作吧? 可此时此刻,他也不能否认。 一旦他否认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就是变相地承认那死了的宣旨内侍在一派胡言,那么就说明他也在质疑圣旨的真假性。 所以他用沉默应对一切。 这时杜公公开口了:“这人刚当差不久,不会掌握方法也情有可原,第一次成为宣旨太监,自然要好好表现才能在上头面前邀功。” “依咱家看,他就是急功近利,想要尽早完成任务回去复命,所以才信口胡诌!殿下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认为圣旨是假的,这也太可笑了!” 说到这里,杜公公也露出鄙夷的神色:“殿下年轻有为,咱家对殿下敬重有加,所以才在这里好声好气与殿下说话。” “殿下可莫要因此,就在这里胡搅蛮缠,逃避现实。因为怕死而做出这些小动作,实在让咱家看不起。” “既是陪伴太后乘鸾,那便是天大的福气,殿下畏畏缩缩,看来先前对太后的百般孝敬都是假的,之前所表现出的所有气节和风骨都是假的。” 杜公公的眼神,已经转为极度蔑视:“殿下您此举,实在让咱家鄙夷,让天下人耻笑!” 换做别人,一个狗奴才敢这般放肆,说出这般难听的话,早已暴怒不已。 可刘尧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与内侍争辩,他只是笑着开口: “公公有一句话说对了,既然质疑太后是否已乘鸾,那就去证实。眼下本王还没有证实这个消息的真假,本王绝对不会稀里糊涂就死。” 点到为止,他并没有多说。 他一撩衣摆,坐在廊檐下的梯子上,态度一派从容。 杜公公还想说什么,他唇畔挑起讥讽:“这么急不可耐,为了让本王就死而无所不用其极,是因为你也怕夜长梦多,是么?” 第2012章 还记得那件事么? 刘尧自顾自笑了:“父皇圣明,皇祖母慈蔼,倘若皇祖母已然离世,他们断然不会计较,本王为何会迟了这些个时辰。” “本王手脚麻利,就算是晚了些时候,本王也一定能在黄泉路上追上皇祖母,能继续在她身边尽孝。” “他们都不计较,你们这些个当差的,当奴才的,又计较什么呢?除非,你们这里不干净。” 说完,刘尧用手指点了点胸口。 羽林军统领依旧没有说话,说多错多,他不至于犯这个傻。 至于杜公公,他被刘尧这一番操作气得不轻,可一时之间又没有什么办法,气得干瞪眼! 刘尧不再做任何的解释和纠缠,继续默默地坐着。 说实话,他心底也有几分忐忑。 只因他还是拿不准这份圣旨的真实性。 但既然拿不准,为何他还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呢? 因为方才他想了许多,从那时玉京城门口的誓师大会开始,到北疆御敌,再到江北赈灾…… 那么多次生死与共的经历,他在白明微这名女子身上看到了无限的潜力与诸多的奇迹。 在他看来,他的朋友大将军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大将军能力挽狂澜,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又能与他风风雨雨,救江北百姓于水火。 这样的人,若是他真的被逼上绝路,非死不可,怎会一点计划和帮助都没有? 大将军不在这里,没有来救他,说明情势并不危急。 退一万步讲,就算情势很危急了,那么大将军一定在为他奔走。 大将军都没有放弃,还没到最后一刻,他怎能先怂? 所以即便是有抗旨不遵的风险,他也依旧选择坚定地相信他的盟友,他忠实的伙伴。 为此他不惧任何风险,他可以赌上一切。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杜公公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思索办法。 …… 另一边。 元贞帝与白惟墉的对峙仍在继续。 他刚对白惟墉放完狠话。 可他后悔了。 颇为后悔。 他应该现在就杀了白惟墉,即便是背负恶名又怎样? 毕竟他悲痛过度,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也可以理解。 再者,母后就要死了。 有白明微支持的小九也要死了。 就算他在此时杀了白惟墉,谁敢说他一句不是? 念头一起,便再也控制不住。 那眼底的杀意不断涌出。 白惟墉静静地屹立在元贞帝面前,一如他数十年如一日屹立于朝堂之上。 元贞帝眼底的恨与怒,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杀意,他也清清楚楚。 对此他只是笑了笑,主动开口:“陛下,您还记得那件事么?” 元贞帝眯起眼睛:“那件事?这数十年来,朕的事情你插手了无数次,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件?” 白惟墉缓缓开口,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那日,陛下拱手作揖,向臣行了拜师礼。” “陛下说,臣与您往后就是师生关系,您说臣有很多学生,但是您会努力成为臣最得意的门生。” “您有朝一日,您会让臣引以为豪,所以您请臣一定要好好鞭策您……正因为如此,臣才会对您这般严厉。” 第2013章 他还委屈上了 元贞帝的嘴角抽了抽,却是暴怒出声:“朕让你对朕严厉!没让你骑在朕的头上!” “白惟墉,你想想这些年,你都对朕做了些什么?那是对朕严厉么?那是对朕全方面的否定!” “朕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论朕如何努力,多么上进,在你眼里依然一无是处!” “朕算什么?朕只不过是你呼之则来喝之则去的一条狗罢了!你不仅处处给朕为难,你还让母后对朕失望!” “到头来无论做什么,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不对!都是朕的无能!一切都是朕背锅!” “而你呢?继续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满朝文武都看你脸色行事!最后还博得一个贤相的名名声!” “你简直可恶!伪善!你实在令人作呕!”说到这里,元贞帝情绪崩溃,像是个委屈的孩子,泪流满面地控诉着,“知道朕为什么宠信秦丰业,宠信这个谁都看不上的佞臣么?” “因为他会夸赞朕!因为他不会没来由地批评朕!不论朕做什么他都会夸赞朕!” “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心底的小心思么?朕可清楚了!但那又如何?他是唯一一个认为朕做得很不错的人!” 白惟墉静静地听着,待元贞帝把心底的委屈吐露出来,他深深举鞠躬: “臣为这一切,向陛下您道歉,是臣太过严厉,忽略了陛下的情绪,让陛下受委屈了!” 他的确是认可了皇帝的委屈,所以他为往日的严厉道歉。 但因为受委屈,就可以为所欲为,行差踏错么? 答案是否定的,所以他并不会因为道歉,就赞同了元贞帝往日的种种行为。 元贞帝看着眼前躬着身子的老人,只觉得一阵阵好笑。 他噙着泪花,既悲伤又嘲讽地说着:“晚了!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早十年你要是能这般做,也不至于把朕逼上绝路!白惟墉,无论是身为父亲还是丈夫,亦或者作为长辈、老师,你都是失败的!” “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什么都做不成!” “呵呵……”元贞帝悲凉发笑,“朕竟被你这样的人,困了一辈子,一辈子活得谨小慎微,一辈子活得憋憋屈屈,到头来都是笑话!笑话!” 白惟墉依旧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元贞帝的话,当然如利剑刺破他的心。 其中那些真相,更是他午夜梦回时悔恨不已的往事。 但更让他寒心的,还是他无论如何,都教不会眼前的帝王成长。 正直,善良。 不知为何在这帝王身上变得那么难。 原则,底线。 究竟被丢弃至哪里? 他不得而知,他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眼前他侍奉了数十年的人,再也无法将他击溃。 他平静地看着元贞帝发疯,就那样看着像是个孩子一样控诉,抱怨,愤怒。 也正是这一个插曲,使得元贞帝歇了在这里要他命的心思! 最后,元贞帝缓缓闭上眼睛,沙哑着声音开口: “罢了,你也是行将就木的人,朕不与你计较,你就用你的余生,去见证你的失败吧!待合眼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一事无成,一无是处。” 说完,元贞帝甩了甩袖子,离开了偏殿。 行走间衣袖发出的窸窣声,像是暴风雨将临的风声。 “太后……”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哭声响彻天际,带着绝望的悲恸刺破耳膜。 元贞帝唇角高高挑起,随即又压了下来,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母后……” 第2014章 顺水推舟也无不可 与此同时。 承天观里。 刘尧还在与杜公公对视。 眼看无法直接拿下刘尧,杜公公便使出了杀手锏。 他甩了甩拂尘,告诉御林军统领:“既然九殿下抗旨不遵,拒不就死,那么咱家也毫无办法,这就回宫去向陛下复命。” “将军,这等小事你都办不好,陛下若是问起,咱家不知道怎么回,还请将军自己与陛下解释。” 说完,杜公公便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 他这一走,羽林军统领的眉头便高高皱了起来。 只因如若就这样让杜公公回宫复命,陛下必定认定他办事不利,刚当上的羽林军统领,怕是不保。 他打拼了大半辈子,才从一个小小的侍卫爬到现在的位子,倘若就这么丢了,何止一句可惜能概括? 那是他的前途,他的荣耀,他家族兴旺发达的关键。 更是他的原则和底线。 没有什么比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更重要。 思及此处,他也变了脸色。 但见他冲刘尧恭敬拱手:“殿下,请恕罪,臣也是听命行事。” 语罢,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尤为冰冷,杀意弥漫。 即便是暗中守护的阿六,也被这杀意惊得现了身。 下一刹那,羽林军统领的手,便被阿六捏住。 而羽林军统领的亲卫手下,也抽出武器与阿六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刘尧面不改色,只是道:“将军,本王派去京中确认皇祖母消息的人,尚且没有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羽林军统领并不恼,只是挥了挥手:“你们退下。” 羽林军亲卫令行禁止,立即就收了武器,退到一旁。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可见训练有素。 而能在短时间培养出这样一队亲卫,这统领就不是什么庸才。 刘尧也冲阿六摇摇头:“你也退下。” 阿六这一次没有回到暗处,而是退到刘尧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 羽林军统领开门见山:“殿下,杜公公有一句话说得对,无人敢假传圣旨,即便这旨意不是从陛下那里传出来的,也是迎合了圣意。” “臣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遵旨办事是臣的天职,殿下您可以反抗臣,输赢成败全凭本事,但臣却不能给殿下放水,还望殿下谅解。” 刘尧含笑,气度依旧从容:“将军的难处,本王都知晓;将军的话中之意,本王也能明白。” “本王并不怪罪,只是刀剑无眼,倘若你我在此动手,势必血溅三尺,恐污道观净地。” “在皇祖母的消息传来之前,本王不会就范,既然你我注定对立,何不换个地方,依本王看,道观门口就很合适。” 羽林军统领当然知晓刘尧在拖延时间,他也顺水推舟: “臣也不想污了道观清净之地,既然殿下有此意,臣会在道观门口动手,五千精兵已将整个道观围住,殿下插翅难飞,不怕殿下能突破重围。” 他并不是放过刘尧,也不是真的唯恐污了这承天观。 从他决定动手那一刻起,他便没了退路。 之所以应了刘尧的话,无非是考量到此处地势狭窄,倘若越王身边那看似不起眼的护卫动手,他与亲卫未必有胜算。 只有空间拉大一些,才能容纳更多的人。 五千精兵对战几名护卫,即便是身手再好,也没有胜算。 他有这般考量,应了越王又如何? 刘尧闻言,便不再多说。 他把手背在身后,缓缓越过羽林军统领,自然从容地向道观门口走去,闲庭信步般。 他所过之处,羽林军自动散开,为他腾出一条道。 那种尊重,是自动自发的,没有命令的,像是被他的气度所折服。 晓风残月,暗青色的天幕有变亮的趋势。 眼看天色就要亮了。 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适合在暗夜里发生。 羽林军统领心里虽然有几分着急,却也耐着性子跟在身后。 两人越过圆形拱门,踏过青石,绕过几簇绿竹,眼看就要来到门口。 可就在这时,一道寒芒闪过。 那柄寒光凛凛的利剑,竟从斜刺里直逼刘尧心口。 刘尧的双眸被兵刃照亮,他反应过来向出剑方向看去,尚未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柄剑已刺破他的衣衫。 只听“扑哧”一声,他低头看向胸口。 也看清了泛着诡异寒芒的剑身。 有毒! 这一幕发生得猝不及防,快得即便是身后的阿六,也没有反应过来。 只因出手的人,并没有任何杀意。 没有杀意的突刺,就算是高手,又该如何避免? “殿下!” 阿六急切地唤了一声,一掌将行凶的人击飞! 第2015章 看来,本王命不该绝! 那人以为得手,在吐出一口血后,脑袋一歪便失去了声息。 发生这样的事情,羽林军统领也慌了。 越王可以自裁,也可以被他杀死,但不能被刺客莫名其妙地刺死。 于是他连忙上前查看:“殿下,您怎么样?” 刘尧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面色也是白得可怕,足以见得适才那一剑,究竟有多用力。 他把手伸入衣襟,从里面缓缓抽出一块护心铜镜。 只见那铜镜已经变了形,他却握在手里看了又看。 原来,是护心镜救了他一命。 羽林军统领惊疑不定。 刘尧也没有追究,只是淡声说道: “看来,有人担心将军取不了本王的性命,所以才兵行险着,要不是这块护心镜,本王怕是已经气绝身亡。” “如若皇祖母乘鸾西去的消息是真的,何必多此一举,将军在朝堂多年,想必也对其中的权利倾轧有所体会,莫要被当作刀使才是。” 说完,刘尧捂着胸口,露出痛苦的神色。 阿六走上前:“殿下,属下为您看看。” 刘尧放开遮挡胸口的手,任由阿六查看。 昏黄的灯影下,护心镜因被剑刺中,在胸口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能造成这样的伤痕,可见动手的人身手不一般。 阿六拧眉:“殿下,伤势有些严重,只怕有内伤。” 刘尧摆摆手,因过于疼痛而导致说话有几分勉力:“无碍,去查一查,这刺客的来历。” 阿六却斩钉截铁地开口:“从招式的狠辣程度以及出手的速度来看,必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刘尧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嗯,本王知道了。” 羽林军统领有几分怀疑,这刺客乃是越王的人。 只因怎么就那么巧,越王一离开道观就遇上刺客,而且越王还有护心镜护体? 他心中已经有几分笃定,这是越王演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让他怀疑的确是有人假传圣旨欲取越王性命,因为见他迟迟没取越王性命,所以才实施备用计划。 刘尧已经看出了他的怀疑,却依旧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开口:“将军可知这护心镜的由来?” 羽林军统领眯起眼睛。 刘尧却自顾自地开口:“当初本王与柱国大将军北疆御敌,在一场战役当中,我军却迟迟没能攻下城门。” “由于时间紧迫,拖下去只会对我军更为不利,大将军择选一批死士入城,准备来个里应外合逐个突破。” “但那批将士,却全军覆没,元家将领于高墙之上烹煮他们的遗体,意图乱我军阵脚。” “那种情况下,大将军知晓只有赢下胜利,才能振奋军心。于是她准备以身犯险,取元家将领首级。” “是将士们取下战甲上最坚硬的一部分,为她拼接了一身盔甲,她带着将士们的期望,以及必死的决心上了城墙,最后杀敌于城墙之上,为我军开辟了一条进攻的路线。” “自那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在胸前佩戴一枚护心镜,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谈论其它。” “这枚护心镜是在北疆打造的,背面还刻录着誓约,时刻提醒着佩戴他的人,勿要忘记耻辱,勿要低头做人。” “现在它又救了本王一命,看来本王今日命不该绝。”说罢,刘尧就着阿六的手起身,他抬头看向天际。 那里已泻出一痕鱼肚白。 他回首,背对着第一缕晨曦,身后光芒万丈,面目却藏在阴影当中。 他说:“皇祖母有上苍庇佑,必定福泽延绵,长盛不衰。” 第2016章 醒。醒了? 与此同时,一声清越的鸣啸响彻山野,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正向着皇城的方向快速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了。 羽林军统领怔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刘尧只是含笑着,一如方才的从容与镇定。 …… 元贞帝趴在太后的床边,痛哭流涕。 他握着太后的手,一遍遍唤着:“母后,母后……” 后妃与宗亲的哭声此起彼伏,清宁宫几乎要被这悲伤湮没。 所有人都以为太后走了,所有人都在为这一代贤后所悲伤。 包括元贞帝。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那是他恐惧了一辈子的母亲。 可若是让他再选一次,他依旧会毫不犹豫下手。 亲情与狠心,如何不能共存? 可就在哭声即将掀翻屋顶时,那声清越的鸣啸,也在此刻传入众人的耳里。 众人止住哭声,抬头追寻声音来源。 紧接着,便是一道金光闪现。 那金光似裹在一只大鸟身上,又像是大鸟本身的光芒。 鸟羽飘逸灵动,尾羽栩栩如生。 它于屋里盘旋了几圈后,便落到太后的身上,最后金光又是一闪,便消失不见。 “凤、凤鸣?” “是凤!是凤凰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众人连忙擦了擦泪水,凝神向太后看去。 元贞帝心底一沉,紧接着他握住的手,竟然动了动。 他不由得攥紧手掌,却叫太后一阵吃痛,发出了些许声响。 而这一声微弱的呻吟,被耳尖的韦贵妃给听见了。 她连忙惊呼:“太后醒了!” 这一声惊呼,使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看向太后,以至于太后轻轻动了动眼睛,都被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韦贵妃大喜过望,拉着元贞帝的衣袖:“陛下,您看,你快看!太后醒了!太后醒了!” “是尧儿祈来了奇迹,是尧儿祈来了奇迹!太后她果真醒了,尧儿是有福之人!” 她激动得双唇都在颤抖,迫切地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句都是对元贞帝适才那番话的打脸,可她丝毫不在意元贞帝黑着的脸,欣喜地将太后醒了的消息宣扬得人尽皆知。 他欣喜,如何能不欣喜? 这是不是说明,尧儿的确有福气,有本事?! 元贞帝缓缓闭上双眼,太后枯槁的手被他握住。 收紧,放松。 最后又收紧。 又放松。 他大喊:“传御医!传御医!” 有内侍立即跑出去,却因为跑得过急而摔倒。 内侍爬起来继续跑,欣喜地赶去找御医。 众人也因为这个消息喜极而泣,抹着眼角感慨: “太后娘娘有上天庇佑,一定会没事的。” “人在做,天在看,太后娘娘的这一生,造福了多少苍生,这是上天对她的馈赠。” “希望太后娘娘平平安安,不要再受病痛折磨。” “老天保佑……” 在座七嘴八舌,无论他们是否发自内心的高兴,可那些庆幸的话语,一点点把元贞帝挤到阴暗的角落。 他握着太后的手不言不语,心底却悄然滋生了一股无法言语的挫败,那挫败很快转化为极致的恶。 他在心底冷笑连连:看来,非得逼朕用后招了! 第2017章 越王,立储! “嗯……” 太后一声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仅仅只是转动眼睛,便花费了许久时间。 “韩……” “梅……” 她张了张嘴,口中发出咕噜的声音,带着些许模糊不清的字眼。 元贞帝一时没有听清,又是韦贵妃再身旁提醒:“太后在找韩公公和梅公公。” 元贞帝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韦贵妃一眼,那眼中的杀气清晰可见。 韦贵妃仿佛浑然不觉,又一次提醒:“陛下,太后在找两位公公。” 元贞帝眼底的杀意更浓,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是忙握着太后的手,情深意切: “母后,两位公公去给您祈福了,朕这就命人去把他们召回来,您别着急,让御医先给您诊脉。” 太后反握住元贞帝的手,仿佛用尽全力,却依然没能把那手抓住,她勉力开口:“回、回来!” “会回来的,母后别急。”元贞帝拍拍太后的手安慰着,眼底的情绪却讳莫难明。 醒来第一件事,并不是寻血脉至亲,不看他这唯一的儿子,却惦记着两个没根的奴才。 这叫他如何受得了? 自是满腔怒火夹杂着酸楚。 偏偏这股怒意他还要憋着! 他憋得够久了! 也就在这时,偏殿候着的御医被内侍请来,他小心翼翼上前,下意识地去看元贞帝的脸色。 元贞帝示意他诊脉,他才敢替太后看诊。 过了片刻,他跪到元贞帝的面前,恭敬回禀: “陛下,太后脉搏已趋平稳,只是由于久病卧床,身子极度虚弱,所以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也没办法好好说话。” 不等元贞帝说话,韦贵妃立即关切询问:“这种情况可能缓解?亦或者解决?” 御医如实回答:“只需要对症下药,弥补太后因久病而导致的虚亏,慢慢的太后就能行动及言语。” “只是旧疾方面,还需要长时间治疗,才有康复的几率,急不来,一切都得慢慢来。” 韦贵妃情绪有几分激动:“陛下,看来尧儿是个有福气的,果真给太后祈来平安。” 元贞帝默不作声,只是握着太后的手。 太后费力地动了动眼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眼饱含了许多情绪,因为太过复杂,以至于无法看清。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的意味:“母后,您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在众连忙跪下,喜上眉梢:“太后洪福齐天!” 满堂的恭贺声,愈发让元贞帝显得别扭以及格格不入。 然而没有人去在意,亦或者说,没有人敢去在意。 太后睁大眼睛,看向帐顶的方向,嘴里依旧念叨着:“韩……韩忠……梅……梅……” 韦贵妃听着太后沙哑无力的呼唤,不由得震惊这两位公公在太后心中的分量。 可很快的,韦贵妃便想通了。 韩公公和梅公公都是伺候先帝的人,与先帝一同长大,虽是主仆,却也情同手足。 先帝成亲后,两位公公便一直负责太后和先帝的起居生活。 数十年如一日,未曾有过片刻怠慢。 也就不怪太后醒来就要找他们。 自从元贞帝下旨想要刘尧的命后,韦贵妃便决意要抱太后的大腿。 见元贞帝不说话,她连忙温柔回应:“太后,两位公公很快就来,您别着急。” “眼下您刚醒来,最重要的是您的身子,只有您好好的,臣民才能放心,陛下与阖宫上下也能放心。” 她显得那样温柔贤惠,犹如家中的贤妻良母。 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浅浅的光。 元贞帝又深深地看了韦贵妃一眼,接下来的话,又让人大为震惊。 但听得他喊了一声:“来人!宣旨!” 王公公跪在地上:“奴才在。” 元贞帝一字一句,说出了重大决定:“越王刘尧,堪为大任,可承继大统!立为储君,择日行册立大典!” 第2018章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此言一出,算是敲定了继任储君人选。 在众震惊之余,却也觉得乃是在情理之中。 然而明眼人都知晓,皇帝这是在给自己把面子挣回来—— 他因太后病危而愤怒,欲杀越王陪葬;如今太后醒来,如果不奖励越王,不就说明他在乎的并非太后的平安,而是越王必须死么? 因太后病危而迁怒,又应太后好转而奖赏。 不仅可以向外界表明他对太后的在意,更是把他想借太后的病情来杀越王之事掩盖过去。 外人在只会觉得他是千古孝子。 然而不管内情是什么,眼下的情况就是,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暂且胜出的是越王。 皇帝金口玉言,不出意外,他就是大统的承继者。 韦贵妃喜上眉梢,连忙叩谢皇恩:“臣妾代尧儿谢主隆恩!” 元贞帝眼皮也没抬,淡声吐出几个字:“晓谕百官,以储君仪仗,迎刘尧回宫。” “遵旨。”王公公跪下,领了皇帝的旨意。 很快的,外头等候的官员,也都知晓了太后醒来的消息,更是接到越王即将被立储的决定。 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以往和越王亲近的人,无不庆幸当初的选择。 而那些与越王站在对立阵营的,则是后怕不已。 然而在这一场各怀心思的反应当中,几位老臣显得格外平静。 宋成章一捋胡须,问:“白老如何看待此事?” 白惟墉甩甩袖子:“是圣命,是天意。” 宋成章笑了笑,没有多说。 沈自安向两人拱手:“看来,要变天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选择了沉默。 天色彻底大亮,潋滟的晴光栖息于山头,照亮了每一处角落。 刘尧也很快接到了宫里来的圣旨。 羽林军统领率众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刘尧没有喜色,只是握紧圣旨,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喜的是皇祖母历尽磨难,总算有醒来的机会。 但这圣旨是那样的烫手,他知道储君这个位置,不是更上一层楼的信号,而是在脑袋上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他并没有为此而欣喜,反而为此心情沉重。 只因他知道这储位是怎样来的,父皇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了他。 “杜公公呢?” 他只是淡声问了一句。 不多时,便有人前来禀报:“回殿下,杜公公不慎跌落山道,摔死在沟里了。” 刘尧闻言,并没有追究,只是道:“嗯,本王知晓了。” 这个消息,使得他更确信,那道圣旨的来历,远不止蹊跷那么简单。 能使动御前的人,绝不是那些个兄弟姐妹做的。 必定是父皇欲趁机要他的命。 所以圣旨是真的,父皇想杀他也是真的。 只是现在皇祖母马上醒来,父皇便将他立为储君,他还如何把父皇想杀他的事情宣扬出去? 这件事注定他只能忍气吞声,咽下这份委屈。 不过转念一想,实惠他得了,至于怎么得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能做的,便是运用这个身份,做更多力所能及的事,承担更多属于他的责任。 第2019章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宣旨内侍带着刘尧的仪仗上承天观,就在刘尧的仪仗刚出门时,玉京城的大门便已经开了。 城外驿站停留的众人,在看到仪仗的时候,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长公主什么都没说,只是向白明微告别:“多谢大将军一路护送,眼下天色已亮,本宫便回了,各自珍重。” 说罢,她便上了马车。 公主的仪仗缓缓入城。 白明微与萧重渊也上了白瑜带来的马车,刚坐稳她便吩咐马夫:“去正阳门!” 自是去接白惟墉老爷子。 回程的路上,白瑜询问:“明微,眼下这个结果,可是你策划安排的?” 白明微摇摇头:“原本我与风军师准备去做,却被长公主抢先一步,她定是说动了师父,最终才促成这个结果。” 白瑜神色凝重:“如果我没有看错,适才出去的是太子的仪仗,宫中以太子仪仗去接越王殿下,说明圣上立越王殿下为储君了!” “不知为何,我对这个结果,却没有半分欣喜,殿下的处境,只怕是更微妙,更危险了!” 白明微淡声开口:“皇帝怕是笃定太后醒不过来了,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除去殿下的机会,自是想趁机把殿下一并解决。” “偏生他又好面子,除去殿下都得借太后娘娘的幌子,眼下太后娘娘那边云开雾霁,他自然要为他对殿下的狠心粉饰太平。” “顺势立殿下为储,无非是遮掩他的狠辣无情,顺便再向别人展现他对太后的孝心。” “因为这个原因成为储君,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可笑,但凡心气高的,只怕一辈子无法释怀。” “但我相信殿下不会纠结于此,比起这莫名其妙的过程,他会更看重结果。只是……” 萧重渊把话接了过去:“只是皇帝把储位就这么给了越王,一定有着其他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是只有越王立为储君才能达成的。” 白瑜做出总结:“今上两次动手,没能取了殿下的命,接下来今上的手段只会更狠辣,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明微颔首:“的确如此,然祸兮福之所倚,绝处也能逢生,殿下成功立储,于我们而言,也算是一大喜事。” “眼下是先稳定情势,至于将来事情会如何发展,见招拆招便是。” 对于白明微的说法,白瑜自是表示赞同。 但同时他也提醒白明微:“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兄妹日后行事需要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白明微颔首:“嗯,七哥说的对。”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向正阳门赶去。 然而在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白惟墉等人出来。 白瑜眉头皱起:“宫中这是什么情况,按理来说太后醒来,而今日又罢了朝,召入宫的朝臣,理应都陆续放回来了,怎么一个都没出来,莫不是又有什么突发情况?” 白明微出言安抚:“七哥,先别急,不一定是太后那边出了什么突发情况,今上不放大家出来,想必是为了等殿下回宫。” 白瑜眉头皱得更深:“等殿下回宫?” 第2020章 过来拜见你的老师 白明微猜的不错,元贞帝把大家留在宫里,就是在等刘尧的仪仗。 这大概是刘尧最风光的一天,元贞帝领着一众后妃与宗亲,还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候在承明殿前,等待刘尧的归来。 金吾卫肃立左右,为刘尧开辟出一条长长的大道。 刘尧刚下轿撵,金吾卫便齐声大喝,昂首挺胸,以最恭敬的姿态,迎接这还未举行册封礼的储君。 这样的阵仗,比御前还要让人感受到压力,但凡有半分露怯,都能被千百双眼睛捕捉到。 然而这并未吓到刘尧,他从容镇定地迈着方步,在万众瞩目当中,一步步走向东陵权力的巅峰。 他撩起衣摆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元贞帝霎时露出一副慈父模样,弯腰扶起刘尧:“太子,你救了太后,朕感谢你,朝臣与天下人都得感谢你。” 这话委实难听,无非是又将刘尧立储的原因当着众人的面重复一遍,让所有人都记住,他刘尧能被立为储君—— 不是因为嫡子出身!也不是因为品行和才华! 而是因为他刘尧去承天观给太后祈福,让太后的情况得以好转! 尽管刘尧听出那话中之意,却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只是恭恭敬敬地作揖: “皇祖母洪福齐天,父皇孝感动天,一切都是皇祖母的福气与父皇的孝心所致,儿臣实在惭愧” 元贞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眼下你皇祖母刚醒来,你快去看看他,让他再沾沾你的福气。” 什么话? 要是太后情况忽然急转直下,那这是沾了福气,还是染了霉运? 刘尧笑意未变,恭敬行礼:“是,父皇。” 元贞帝放开刘尧的肩膀,忽然看向人群中的白惟墉。 他对刘尧做了个手势,朗声开口:“太子,去看望太后之前,来给曾经的老白相行个礼,从今儿起,朕就把你交给他了。” “以后你就跟着老白相,好好学习为人处世之道,以及治国之要,朕相信在他的教育下,你会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储君。” 刘尧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看到白惟墉出现在此。 意外的是父皇明明已经把老白相赶出了权力中枢,怎的还把教导储君的责任交给老白相? 可转念一想,他很快就明白了。 日后他这储君若是不好,但凡有个差错,岂不是老白相教徒无方么? 但他还是依言走向白惟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师礼:“学生拜见老师。” 老白相的智慧,天下人皆知。 他从前为了避太子锋芒,从未有过一个正经的夫子。 父皇此举,焉知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必定会好好跟着老白相学,把父皇当年没学到的都学会。 他一定会成为老白相合格的学生。 白惟墉知晓自己被架在一个什么地位,但他没有任何不适,而是弯腰扶起刘尧,语重心长地对刘尧说道: “愿殿下万事顺遂,喜乐康泰。” 刘尧再度躬身:“多谢老师,您的教诲学生记住了。” 该演的戏已经告一段落,元贞帝顺势结束了这场戏。 他吩咐太史令择选日子举行立储大典,并且让礼部认真准备。 接着,他看向沈自安:“沈爱卿,立储乃国之大事,你就不要扣扣搜搜的,该拨的银子,记得给礼部拨过去。” 沈自安越众而出:“臣遵旨,必定尽心尽力。” 元贞帝摆摆手:“行了,今儿就到这吧,太子,你去清宁宫吧!” 众臣连忙行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 元贞帝望着朝气蓬勃的刘尧,心底划过一丝冷笑。 第2021章 就让他弥补遗憾吧…… 刘尧来到清宁宫时,御医们正在给太后治疗。 虽说意识已经清醒过来,但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皆受到了阻碍,连一个字都吐不清楚。 但是看到刘尧过来,她还是勉力挤出了一抹笑意,伸出手想要握住刘尧的手。 刘尧眼疾手快,立即将她的手握住:“皇祖母,孙儿回来了。” 太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费力地握紧刘尧的手。 其实在元贞帝下药的最初,她和两位公公已经发现了元贞帝的阴谋。 只是她余威虽在,但毕竟已经避世多年,各方面的实力都无法凌驾于帝王之上。 受困深宫,她纵使有通天本领也无计可施。 再者,为了避免母子相残的丑事外扬,她只能将计就计,在林御医的帮助下陷入昏睡状态。 这样的昏睡虽然不致命,也让她保有些许意识,却也封住了她的所有行动。 在昏睡期间,身边所发生的事情,她基本都清楚。 她知晓两位心腹内侍被驱逐后,被派到身边伺候的内侍,是这小孙子安排的。 如此才保全了她的性命,并帮助她与外界沟通,这才有了长公主上承天观,越王祈来奇迹的结果。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孙子不仅救了她,也拯救了大局。 在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的同时,她也心疼这纯善的孩子,只因这孩子已经踏入权力倾轧的漩涡,这辈子都不能安生了。 刘尧读懂了皇祖母的意思,只是轻声说道:“长公主姑姑无碍,两位公公也已有人去接了,皇祖母请放心。” 太后闻言,只是又露出一个勉力的笑容。 刘尧告诉她:“文公公和卓公公两人,就拜托皇祖母照顾了,他们原本是御前王公公的座下,若是让他们回去,定是活不了的。” 太后眨了眨眼睛,表示她明白。 这两位公公便是当初刘尧安排的人,表面是王公公的心腹,实际上却早已被刘尧收买。 王公公对这件事不会不知,但王公公何许人,定然凡事留一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昏睡期间,林御医也被驱离,也多亏了他们与林御医暗中合作,才保得太后不出意外。 要说收买这两位公公的过程,属实也充满艰辛。 起初刘尧并没有把目标放在这些人身上,是听了白明微的建议,他才意识到内侍奴才这股力量,有时候能颠覆主子。 所以他在这上头下了很大的心思。 身为王公公的心腹,什么好处没见过? 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这是他们为了在这深宫倾轧中活下去所锻炼出来的,几乎是本能的能力。 不属于他们的金银钱财,功名利禄,自然无法收买他们。 在为文公公寻到失散多年的妹妹,且替卓公公报了血海深仇后,两位公公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除此之外,这内宫之中,也不乏他的人。 因为白明微的规劝,他既能舍得下身段去笼络人心,又能不辞辛苦为宫中最低位的老太监寻来心仪之物。 不知不觉间,这阖宫上下,都有他撒下的网。 朝里朝外,也不乏他的人。 他早已今非昔比,这太子的位置,他并不是忝居,也不会如坐针毡。 他坐得心安理得,坐得踏实安稳! 与此同时。 白明微和白瑜也在正阳门口等到了白惟墉。 俞皎扶着白惟墉缓缓走出来。 兄妹二人担忧地围上去。 “祖父。” “祖父!” 白惟墉笑着摆摆手:“无碍,先回家,家中的人必定急坏了。” 白瑜立即拱手:“祖父,在入城后,我们立即命人去府里通风报信,刚刚风军师也先一步回去安抚大家,且有大嫂在,府里一定会没事的。” 白惟墉点点头:“好。” 待将老爷子扶上软轿后,俞皎也顺势上了马车。 她不由自主掏出帕子擦了擦脑袋上的冷汗,片刻后才心有余悸地开口: “皇上单独召见了祖父,可把我吓坏了,若不是太后姑姑能醒来,只怕祖父凶多吉少。” 白瑜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安抚。 她又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才看向白明微:“明微,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白明微点点头:“七嫂,请说。” 俞皎神色凝重:“就在昨夜,越王被册立为新储君,而皇上给太子找的老师,不是宋太傅,而是祖父。” “那种情况下,祖父肯定无法拒绝,有了这层关系,祖父想要离京,轻易是不能的。” “倘若有个万一,需要逃命,咱们谁都能走,唯有祖父走不了,事情可难办了。” 白明微听后,与白瑜对视一眼。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祖父这一生,政绩上从未留下任何污点,现在唯有帝师一职,令他遗憾终身。” “如今他又为太子之师,只怕他心底是高兴的,因为这让他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说到这里,白明微深深地谈了口气:“祖父已经年老,就算有朝一日真到了翻脸的时候,他也不会离开京城的。” “就让他为东陵的新储君,最后再发挥一点余热吧,这是祖父的路,我们谁也无法改变。” 俞皎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既然你们都心有准备,那我也就不必过多杞人忧天了。” “唉……”说话间俞皎叹了口气,“多亏了太后姑姑能醒过来,要不然昨夜宫里,非出大事不可。” 白明微问:“七嫂,昨夜你陪皇祖母入宫,可曾注意韦家的人?” 俞皎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有见着,越王册立储君的圣旨与太后姑姑醒来的消息刚从清宁宫传来时,韦家人就已经迫不及待接受朝臣的恭贺了。” 白明微神色凝重:“这韦贵妃与韦家的人,终究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如果我猜得不错,今上会刻意纵容他们为所欲为。” 白瑜也是一脸忧愁:“韦家毕竟是新贵,因为韦贵妃入宫后才被提拔起来的。” “别说什么百年大族,世家风骨,他们连一个臣子都做不好,若今上有意纵容他们,只怕他们的野心会疯狂滋长,最后引火自焚!” 白明微抱着手:“哼,不出一日,得意忘形的韦贵妃必定会做出一些没脑子的事,且看着吧!” 第2022章 这人怎么能这样? 白府。 林氏拉着白惟墉的袖子,一个劲地抹眼泪。 她是真的吓着了,可是她又没有什么办法。 若是能救老爷子,她宁可舍弃自己的性命。 如今看到老爷子和大姑娘他们都平安回来,她不由得喜极而泣。 白惟墉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哑着声音唤了一声:“老爷。” 随即眼泪怎的也止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掉。 她没有什么学识,但是很勤快,操持家里。 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挑不出她任何毛病。 可是她没办法做到从容镇定,几十年了还是这么爱哭。 她有心想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改不掉呀…… 白惟墉见他这副模样,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没事了,这不回来了么?” 林氏哑着声应了一句:“嗯!” 沈氏连忙迎上来:“祖父一定累坏了,麻烦姨奶奶扶祖父回房,等会儿我会着人把饭送过去。” “至于小七、七弟妹和明微,你们就去小厨房里和风军师先对付一口,我和六妹先去看看各院的人,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让人去给我报个信儿。” 白明微点点头:“嗯,麻烦大嫂了。” 沈氏没有多说,带着白琇莹下去了。 白明微几人来到小厨房时,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萧重渊正在给几人舀饭:“来得正好,菜刚出锅,热乎着呢!” 白明微接过他手中的碗和勺子:“你去坐着,我来盛。” 萧重渊拗不过,只好安心地坐下。 不多时,几人的饭都盛好了,俞皎正在给大家发筷子。 结果忍冬忽然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到白明微的位置,端起白明微的饭就吃了起来,半点都不客气。 一副“我不要脸你能耐我何”的模样。 俞皎眉头蹙起,却是眼疾手快,又给白明微添了个凳子:“明微,再盛一碗饭,然后来这里坐。” 白明微并不气恼,盛好饭后便坐了下来。 这才刚落座,萧重渊便将那一份煨得软糯的排骨给放到白明微面前,随即默不作声地端起碗。 白瑜给俞皎夹菜:“多吃点。” 俞皎一边吃,一边狠狠地瞪向忍冬。 忍冬也不理会,埋头吃了一碗饭后,把碗砸在桌面上: “你们这什么待客之道?我好歹是被你们请来的大夫,这日头都偏西了,也没有人给我准备吃的!” “这才吃了几口,还要受你们的白眼!”说罢,她毫不退让地瞪向俞皎。 俞皎把碗拽得咯吱响,还是白瑜不停地给她夹菜,才让她的怒气有所缓解。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昨夜府中出事,各院子都戒严了,直到刚才风军师回来才解除戒备,大家伙也都还没吃上饭,让忍冬姑娘挨饿,实在不好意思!” 忍冬怎会不知昨晚出了事? 处事周密的沈氏,早就安排了许多护卫和暗卫去保护忍冬。 但是忍冬听了俞皎的话,也只是耸耸肩:“白府出事与我何干,我只是来治病的。” 接着,她看向萧重渊:“我在你屋里等你,吃饱后尽早回来,施针的时辰要过了!” 话音落下,她甩甩袖子走了出去。 俞皎气得横眉竖目:“这……这人怎么回事?” 白瑜笑着开口:“你别与她一般见识,只当她是能帮助风军师的神医就好。” 俞皎叹了口气:“神医也不比她难伺候!” 白明微给俞皎夹了一根排骨:“七嫂,趁热吃。” 肚子也是饿极了。 俞皎看着碗里的菜,肚子里的火气,也很快就烟消云散。 几人愉快地吃了顿饭,饭后白瑜便与妻子回了居所,白明微则赔陪着萧重渊回去。 路上,白明微一直沉默着,浅浅的脚步声就像她的心事那般,轻而缓,一点点漂浮在心头。 萧重渊问她:“怎么了?” 白明微负手,与萧重渊并肩而行:“我在想,元贞帝接下来的行动。” “他把越王立为太子,想必也是为了方便达成目的。那么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置我等于死地呢?” 萧重渊不假思索:“储君肩上的责任,远比亲王身上的要多,越王成了储君,那么对付他的手段可多了,万事都可以成为置他于死地的陷阱。” “然而若是想把你们一网打尽,兵祸最是便捷,我想待立储大典过后,窖子口也该出事了。” “窖子口地理位置十分特殊,情况与北疆完全不同,到时候把你们派过去,不给兵也不给粮,困死你们还不简单么?” 白明微闻言十分平静,她轻轻颔首:“大概率就是如此了,然而哪怕明知前方就是死境,我们也非去不可。” 只因—— 山河疆域,寸土不让。 苍生黎庶,一子一民,都要护住。 萧重渊将她的手抓过来,放在手心里包住:“有我呢,我陪你。” 白明微挨近他,嗅吸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轻声细语地开口:“重渊,一路走来,多亏有你,谢谢你陪着我。” 萧重渊没有说话,将她揽过来,两人相携着走向居所。 似乎两人从未有过急眼的时候,而这少不了理智与相互包容。 一直以来,萧重渊在理解、迁就方面就做得很好。 也是,如果真心悦爱一个人,又怎舍得气她? 怎舍得叫她受委屈? 纵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全心付出,会叫人身心疲惫,但只要足够在意,足够珍惜,便能抵消那因付出而生出的疲累。 两人回到萧重渊的居所时,忍冬正抱着手倚着门向门口看。 见两人相携而来,她冷哼一声,便进了屋。 看到萧重渊走进来,她毫不客气地说道:“坐下,把上衣脱了。” 萧重渊眉头微微蹙起,忍冬却不冷不热地开口:“不脱也行,那便不施针了!” 面对这样的要求,谁都无可奈何,谁叫忍冬是医者呢? 白明微轻声劝慰:“治病要紧,我帮你。” 忍冬冷冷一笑:“这么多人,我能占便宜不成?我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稀罕你这孱弱的瞎子?少把我……” 可剩下的话,她噎住了。 只因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2023章 她没有调侃的心思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儿。 纠结扭曲的伤疤,如蜈蚣般狰狞盘旋在每一寸肌肤。 前胸,后背。 好多处足以见骨,才会留下如此可怖的痕迹。 看到这番景象,即便是忍冬,也起不了任何调侃的心思。 她默默地取出针,随即示意白明微:“他的穴道不好找,你帮我把窗户打开,让光透进来,再撩起他的头发。” 白明微一一照做,却见忍冬取出的针,要比寻常长了许多,也粗了许多。 她眉头蹙了蹙。 忍冬却已看出她的疑虑,主动解释:“要不是用这套针,我也不必让他脱上衣。” “你要是担心,可以叫你府上的大夫先过来验一验,如果他不知道我准备用的针法,我立即停下。” 白明微一个眼神,伺候在一旁的成碧立即去办。 很快李大夫便被请了进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忍冬手里的针,便已经知晓了。 但他也没有多说,只是对白明微点点头。 忍冬冷哼一声:“早和你说过了,何必这般浪费时间?” 说罢,她就要替萧重渊施针。 “慢着。” 白明微叫停了忍冬,随即看向李大夫: “既然李大夫您知晓忍冬姑娘在做什么,那么风军师的穴道,你替忍冬姑娘找出来吧。” 李大夫露出为难之色:“大将军,这实在……” 白明微不等他说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你找不到忍冬姑娘准备施针的穴道?” 李大夫连忙拱手:“遵大将军命令。” 忍冬又是冷哼一声:“小人做派!” 嘴上看不上白明微的做法,手下的动作却不停。 她一边按照李大夫的找的穴道,一边替萧重渊施针。 有些穴道极痛,萧重渊忍不住眉头高高拧起。 白明微在一旁死死地盯着,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不怪她小心谨慎,非要拉李大夫下水。 实在是这忍冬的小心思不得不防。 倘若十次里有一次她使了诡计,重渊都会遇到危险。 她不会冒险去信这满肚子花招的忍冬。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所有针都扎好了。 从头上至身上都有那密密麻麻的针,萧重渊彻底动不了。 忍冬把针包扔给李大夫:“一盏茶后把针取下来,叫人送去给我,我就不在这里等着了。” 说完,也不等白明微他们回应,便自顾自地离开。 白明微问萧重渊:“有没有不适?” 萧重渊含笑摇头:“我无碍,别担心。” 李大夫在一旁擦汗,显得十分急促且紧张。 白明微问:“怎么了?” 李大夫恭敬回答:“大将军,风军师背上的几处穴道十分疼痛,并且还会随着时间的增加而加剧,我实在担心他受不了。” 白明微想说什么,却被萧重渊抢先:“不碍事,这才多大点问题,我受得住,别担心。” 白明微应声:“要是太疼的话,你记得说,看看李大夫有没有办法给你缓解,你别强忍着。” 萧重渊应下:“好。” 就在这时,成碧走上前,在白明微耳边轻声低语:“小姐,孟先生来了,您现在要过去,还是……” 第2024章 他正在经历疼痛 白明微毫不犹豫地给予否定答案:“去告诉先生,请他等我片刻,我稍后再过去。” 成碧应下,随即便退了出去。 萧重渊告诉白明微:“你去吧,我没事,你在这里,我反而没办法喊疼,任何感觉都得忍着,就生怕你担心。” 白明微含笑:“疼你就喊便是,我就在这陪着你,等针取了,我再去忙。” 萧重渊很无奈:“真是固执。” 白明微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关切地看着萧重渊的反应。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清楚,重渊的话是对的。 她若在这里,重渊就会压抑自己的情感。 只因向来都是重渊照顾她更多,为她考虑更多。 那种时刻为她考虑的习惯,已经深入其心,如同呼吸那般自然简单。 重渊甚至无需刻意克制,也会习惯性地忍着疼,忍着痛,忍着所有负面情绪,只为了不影响到她。 然而明明知晓这些,但她还是没办法离开。 她总要亲眼看着治疗结束,亲耳听到李大夫说出结论宽她的心,她才能放心地去办自己的事情。 那么粗、那么长的针,扎在身上,得多痛呢? 她不敢想象。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萧重渊额上早已冷汗如滴。 哪怕没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日渐泛红的面颊与豆大般的汗珠,早已昭示着一切。 萧重渊甚至已经不说话了。 痛得根本说不出来。 白明微给李大夫使了个眼色,李大夫立即准备去把脉。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萧重渊的手时,萧重渊下意识避开,随即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用沙哑的声音勉力开口:“先别碰我。” 李大夫连忙看向白明微,白明微点点头,表示准许李大夫在一旁观望。 而这时,时间尚未过去十之有三,萧重渊的面色便由红转白,变得极为难看,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白明微眼疾手快,把帕子折好,捏起他的面颊,迅速塞进去:“轻尘,含着帕子,别咬了舌头。” 萧重渊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那如骇浪一阵阵拍来的疼痛,早已占据他的所有感官。 他的世界除了疼痛,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听到白明微的声音,他张口一咬。 可白明微的面色,却一下扭曲了起来。 只因他咬得太快,太急,连同白明微拿帕子的手指,也被咬住了。 好在帕子较厚,才不至于一口将她的手指咬断。 李大夫连忙开口:“军师,您咬到……” 白明微却摇摇头,表示不要说话。 她就那么任由萧重渊,咬着她的手。 任由那鲜血,慢慢浸湿帕子,然后从萧重渊的嘴角溢出来。 她也感受着疼痛,但是她可以确定—— 这疼痛,不及重渊所经历的万一。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撞开,一团白影窜了进来,跳到小几上,冲着萧重渊“吱吱”叫。 然而萧重渊并没有反应,很显然因为疼痛几乎要昏过去,已经没有精力再处理外界的信息了。 小白貂忽然炸毛,转身恶狠狠地冲白明微龇牙咧嘴。 很显然,它把萧重渊所经历的痛苦,归结到白明微身上。 那爪子刚要拍下去,去看见白明微的手也在它主子咬着。 它迅速止住动作,复又慌张地看着主子。 “吱吱!” 它很不安,在原地转来转去,不时发出叫声。 白明微看到它这样,霎时觉得不对:“李大夫,你快给风军师看看!” “ 第2025章 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李大夫立即给萧重渊问脉,片刻后面色大变。 “大将军,不知为何,风军师此时正承受着万蚁噬心的痛苦,需得减轻痛苦才行,否则怕是要活活疼死。” 相比李大夫的焦急,白明微显得比较镇定。 她先拎起小白貂,防止小白貂因担忧而伤到萧重渊。 接着,她唤了一声:“零。” 零立即现身,面上也写满了忧焚:“姑娘,属下在。” 白明微给了他一个任务:“去把林御医带来,不管你用何种方法,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带来这里。” 零立即去办。 李大夫不解:“大将军,为何不叫忍冬姑娘?” 白明微没有解释。 但她没有叫忍冬,的确有着不能为之的理由。 只因忍冬虽然掌握了奇针巧技,且施针手法特别,外人无法解开。 但是,比起杏林圣手,忍冬毕竟只是个新雏儿。 忍冬还不一定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与其直接叫忍冬过来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请医术更为高明的人。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不等零把林御医带来,刘尧就已经带着林御医,直接上门了。 表面上刘尧以正式拜见老师为借口,顺道却从太后那里把林御医带来。 看到林御医这么快出现在面前,白明微也有些诧异:“您怎会……” 林御医有话直说:“太子殿下上门拜会老师,挂念着风军师的身体,于是向太后请了恩典,太后命下官再来给风军师看诊。” 说完,林御医立即动了动萧重渊身上的几根针,萧重渊咬住白明微手指的嘴,也缓缓松开。 白明微没有在意血流不止的手,只是用帕子把伤包了起来。 她告诉林御医:“风军师的针出问题了,眼下正在承受巨大的痛楚,麻烦您看看。” 林御医也不废话,取了一瓶金疮药放到白明微面前后,便立即准备替萧重渊看诊。 白明微一边处理手指上的伤,一边思索刘尧此刻带着林御医上门的理由。 白明微认为,刘尧这一举动,不可谓不聪明。 一则,他立即来拜会老师,以表他作为学生的诚意;并且向外界表明,他不仅尊师重道,甚至还将皇帝在百官面前说让他好好跟老师学的话放在心里。 二则,他向太后请林御医这个恩典,既向太后表明,他与白明微一心同体,时刻在意白明微这边的情况。 并且还向太后透露一个信息——没有白明微,他也没办法解太后的围,也算是变相在太后面前给白明微说好话。 三则,他也侧面向白明微表明,即便是他已经做了太子,他对白明微倚重的心不会改变。 他的做法和意图,白明微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这样的表现,使得白明微大为赞赏,只因此刻的太子身上,已经显现了帝王之术。 比起殿下做她的朋友,她更希望殿下成为一位合格的王者。 思及此处,白明微看向李大夫:“您先去备药。” 李大夫下去后,白明微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给萧重渊看诊的林御医已经查出原因: “大将军,施针手法没有问题,但是力道却掌握不准,如此才会让风军师疼痛难忍。” “下官已经调整了出现问题的针,风军师的疼痛很快就会缓解,下次那位大夫再给风军师施针时,让她在这几个穴道处分别……” 林御医耐心地将施针技巧告诉白明微。 白明微听闻点点头:“敢问林御医,可否依旧信任这施针的医者?” 林御医捋了捋胡须:“手法奇特,但并不醇熟,先按照下官说的做,如果还有问题,且直接取下针,然而再来告诉下官即可,下官会解决问题。” 白明微看了看萧重渊,果然萧重渊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而小白貂也没有先前那般激动。 她也就放心不少。 于是她起身:“多谢林御医,我代未婚夫婿谢过您的帮忙。” 林御医连忙摆手:“大将军,下官担不起,您要谢就谢太子殿下与太后。” 白明微郑重点头,表示这份情她记下了。 接着,她询问太后的情况:“太后娘娘那边,一切可还好?” 林御医低声开口:“目前来说一切安稳,请大将军放心。下官还得回去照顾太后娘娘,就不久留了,若有任何紧急情况,请着人来告诉下官,告辞。” 说完,林御医便收拾药箱走了。 太后那边离不得人,他还得赶紧赶回去照顾太后。 但他方才的态度已经表明,他记着刘尧的恩情,只因刘尧在太后昏睡期间,为了保住他下了功夫。 所以此刻,他不仅是太后的人,还是太子殿下的人。 自然,他在白明微面前都自称“下官”了。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敬畏。 白明微又唤了一声:“零。” 在刘尧带着林御医上门后,零自然也回到萧重渊的身边。 白明微的呼唤,使他立即现身:“姑娘,属下在。” 白明微问:“林御医的话,你可记清楚了?” 零表示肯定:“属下记下了。” 白明微又问:“那么,你可有什么问题?” 零摇头:“属下没有。” 白明微向他下了一道命令:“以后但凡忍冬姑娘来给你主子施针,你都要记住林御医的话,你主子断不可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林御医医术精湛,只是方才那么一看,就已经知晓了忍冬姑娘的施针手法,以后施针也不是非忍冬姑娘不可!” “若是下次忍冬姑娘再这般没轻没重,你能宽恕她,你主子能宽恕她,但是我可不会饶恕她!可晓得了?!” 白明微鲜少如此严厉,可见这一次是真动了怒意。 她之所以先给零警告,并且让零盯着忍冬,不仅是考虑到零办事稳妥,由零盯着忍冬她放心。 同时她也考虑到忍冬的特殊身份,不想让零与萧重渊为难,所以饶了忍冬这一次。 但同时她也表明了态度,那就是下不为例。 零也清楚白明微的用心良苦,连忙单膝下跪:“姑娘,属下都记下了。” 白明微起身:“时间到了之后,就去请李大夫来取针,我还有要事,先离开一会儿,你照顾好你主子。” 零应下:“是,姑娘。” 白明微又看了萧重渊一眼,随即便离开了。 她回到了书房,而孟子昂就等在里面。 第2026章 不能操之过急呐! “大将军!” 书房里,孟子昂向白明微跪下,叩行大礼。 白明微连忙躬身虚扶一把:“先生,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孟子昂却坚持把礼数尽全:“大将军,请让在下行完这个礼,既是为冤死的父亲,也是为惨死的母亲与妻子,更是为这多年来的颠沛流离与朝不保夕。” “大将军与白大人,都是在下一家的救命恩人,在下愿以此后余生,报大将军恩情。” 白明微却是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扶起:“七哥帮助先生,是为友人义气;我帮先生,是职责所在。” “先生与我,与七哥,都没有任何恩怨牵扯,望先生日后能后海阔天空,不要有任何牵累。” 孟子昂听了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红了眼眶。 虽然大将军总不提恩义,但其实恩情在他心底都压得沉甸甸的。 若不是当时白瑜暗中护送,他们回不到家乡。 但后来倘若没有遇到大将军,他熬不过江北的水灾,也没有日后沉冤昭雪、大仇得报的时刻。 即便谁都能忘了这些事,他都不会忘记的。 在落座后,孟子昂主动说起了近况: “秦丰业死后,在下回了趟江北祭祖,家父与家母,还有在下的亡妻,都已经立了新坟,而墓碑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刻下他们的名字。” 白明微听完,很是欣慰:“恭喜先生得偿所愿。” 孟子昂笑问:“大将军不好奇,为什么在下不等太子死了,才回乡么?” 白明微含笑:“太子与秦丰业唇齿相依,覆巢之下无完卵,废太子刘昱长不了,先生是必然看得清楚。” 孟子昂却是敛住了笑容,很严肃地问白明微:“那么大将军认为,现在这一位太子,如何?” 白明微没有回答,因为她在考虑孟子昂这么问的真实原因。 不曾想,孟子昂竟然主动解释:“大将军,政事在下半点都不想掺和。” “然而在下还是要劝大将军一句,现任太子根基尚且,凡事还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呐!” 白明微问他:“先生可是看到了什么,亦或者说听说了什么?” 孟子昂直言:“自从秦丰业倒下后,时间好像变快了,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好像所有人都在赶,所有人都在着急。” “可仔细想想,从北疆御敌到江北赈灾,才过去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 “可偏偏就是这两三年时间,老白相隐退,秦丰业身死,先太子被废,朝廷又迎来新的储君。一切都太快了。” 说话间,孟子昂取出了一副新的山水舆图,递给白明微:“大将军,请看。” 白明微打开舆图仔细翻看,却发现,这与先前的舆图没有什么区别。 孟子昂继续开口:“趁这段时间,在下又去看了当时溢水的河流,发现洪水虽然泄去,但是尚且没有太大改变。” “在下以为,天下之势,犹如江河水流,唯有行其道且不急不缓,才能顺流而下,最后汇入江河湖海。” “一旦操之过急,那便会有摧枯拉朽的洪水,冲毁原本的河道,甚至还殃及田地与生灵。” 白明微闻言,又陷入了沉默。 可就在这时,刘尧却来了:“大将军与先生在聊什么呢?” 第2027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责任 刘尧面上带笑,缓步而入时,每一个步子都迈得十分扎实,却又透着一股子的轻松惬意。 整个人已然褪去浮躁,像是彻底脱胎换骨般,龙章凤姿不用刻意彰显,却已在行动间显露无遗。 两人立即起身行礼:“拜见殿下。” 白明微让出主位,顺势挪到孟子昂的对面。 刘尧一撩衣摆,坐到了白明微原先的位子,他抖了抖衣摆,正襟危坐: “适才本王去看望老师,但老师已然午间小憩了,所以本王想着过来与大将军说说话,没想到先生也在这里。” 他并未入主东宫,这自称并没任何问题。 孟子昂立即告退:“想必殿下与大将军有话要说,在下去外边候着。” 刘尧摆摆手:“先生是自己人,本王与大将军说话,不必背着先生,请不用拘束。” 孟子昂却有些无奈,他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这些话只能与大将军说,他可不敢在太子面前说。 但刘尧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坚持,只得行了个礼:“多谢殿下信任。” 刘尧含笑:“大将军,先生,请坐。” 两人落座后,白明微主动开口:“适才先生与臣说,天时分四季,日月有早晚,音律分高低,弓弦有张驰。” “万事都应该顺应自然规律,做事要稳而缓,臣深以为然,所以正要与先生畅谈,恰巧殿下就来了。” 刘尧若有所思,他看向孟子昂:“先生可是听说了什么?” 孟子昂微微诧异,要说这大将军和殿下相处久了,两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明微,见白明微点点头,他无奈只能开口:“在下的确听说了些事。” 随即,他也觉得方才的行为有些不妥,那向大将军征询的动作,暴露自己与大将军的关系更为亲厚。 虽然他与太子有过交集,可今非昔比,他担心太子因此疑心大将军,一时之间愧疚不已。 然而刘尧并没有因此生气,竟还很谦卑地回应:“愿闻其详,还请先生无话不说。” 孟子昂见状,也稍稍放下心,他表示:“在一切大势的运动之中,臣基本都作为局外人,因此看得较为清楚。” “臣想着,这两年的时势变化得太快,犹如湍流急涌,超越了自然规律该有的节奏。” “民间也对此颇有说法,认为世事变化得太快,像是溃堤的瞬间,万事万物都在崩坏着。” 白明微却对此做出了言简意赅的总结:“孟先生的意思是,事情变化得太快了,民间百姓的心不安,认为这是亡国之兆。” 孟子昂不由得看向白明微。 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直白地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太子又一次没有怪罪。 听完这样的话,他反而陷入了沉思。 可是片刻后,他目光坚毅地开口:“本王也清楚,东陵已经处于崩坏的边缘,走向消亡也只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然而尽管如此,本王依旧想要为阻止它的消亡而做些事情,无论国家的昌盛与衰退,都是百姓遭罪,乱世更甚。” “就算本王无法改变结局,至少要为百姓做些事情,减轻他们的负担与痛苦。” “相信大将军也是这般想,所以本王与大将军才会成为同路之人。” 白明微附和:“正是如此。” 孟子昂闻言,也不好多说。 他再度起身行礼:“臣恭喜殿下荣登储位,愿殿下诸事顺遂。” 刘尧欣喜接受:“多谢先生。” 孟子昂点到为止,也不好一直待着。 于是他再次提出告退:“在下还有事要忙,告辞了。” 刘尧没有再留他,只是道:“先生走好。” 在孟子昂离开后,白明微才又道:“先生是担心我们急功近利,也担心我们深陷囹圄。” 刘尧点头,表示理解:“适才大将军说‘天时分四季,日月有早晚,音律分高低,弓弦有张驰’时,本王就知晓先生的弦外之音了。” 说到这里,刘尧褐色的眸子忽然黯了下来:“昨夜羽林军统领带着圣旨上承天观后,又有圣旨来取本王的命。” “事后所有人员皆已毙命,尽管线索都被抹去,但是本王知晓,这圣旨来自何处。” “这是父皇第二次想要本王的命了,他并非疯魔,而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虽说这次有惊无险,但也让本王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居安思危,不忘初心。” 顿了顿,刘尧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本王这储君之位,也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这个位子只不过是父皇给我抛的饵料罢了,而且还是剧毒的饵料。” “大将军,本王现在越发清楚自己的处境,本王随时都可能会出意外,但是本王已然心有准备。” “倘若有朝一日本王先一步走了,我们的愿望,就麻烦大将军背负了。” 白明微低头不语。 她知晓殿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既是对昨日心有余悸的一种宽慰,也是对将来之事的一种交代。 殿下说出这番话,无非是彻底看清了元贞帝的秉性,殿下对与君斗与天争有所担忧,所以才会把理想托付给她。 默了片刻,白明微应下:“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尧含笑:“除了大将军,本王实在没有刻意托付的人,没有意外最好,倘若有意外,万事便拜托了。” 白明微疑惑地拧起眉头:“殿下是不是见过元询,他是不是与殿下说过什么?” 刘尧没有隐瞒:“本王的确见过他,他也说了许多话,不过大将军放心,本王并未被扰了心神。” “之所以说出这些话,无非是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深地认识,不过即使处境再艰难,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白明微颔首:“殿下说的是。” 刘尧叹了口气:“本王现在最担心的,却是韦家和母妃,接下来父皇必定会放纵他们,依他们的德行,少不了要给本王惹出事。” “可他们作为本王的势力,本王也不好处理,今日上门除了拜会老师以外,其实也想问问他该如何处理。” “眼下老师歇着了,本王稍后还有事,索性就听听大将军对此的看法。还请大将军不要有所顾忌,尽管直说。” 第2028章 你我不是敌人,他也不是 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是应当狠心决断。 可身在局中,都是至亲手足、血亲外祖,对亲人动手,未免有些太过于残忍。 白明微只是思索片刻,便如此回答:“殿下,一登大宝,六亲情绝。王者是无法拥有情与义的,只有权与利。” 她这样回答,并不怕越王将来怪罪她撺掇。 既是说出口的话,必定是深思熟虑的。 倘若殿下斩不断这拖后拖的血脉,早晚会因此被拖入深渊。 刘尧听了,深吸一口气,最后道:“本王明白了。” 接着,他有心转移话题,面露疑惑地开口:“大将军,本王心底藏着一个疑问许久了。” 白明微恭敬地开口:“殿下请说。” 刘尧很认真地问:“这风军师来自何处,又或者说,他与西楚摄政王是什么关系?” 白明微面色未变:“他是臣的旧识,早在多年前,臣无意于承天观下救过他一命,待他度过难关,便千方百计寻找臣。” “只可惜当年我只不过是个山里跑的野丫头,他费了好些时候,才寻到臣。” 刘尧凝着白明微,一字一句。 似要问个清楚明白。 他说:“大将军说了这么多,却没有直面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是否可以理解,大将军有意逃避?” 白明微立即单膝下跪:“殿下恕罪,关于风军师的真实身份,臣无法宣之于口。” “但是臣可以保证,他是友非敌,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还请殿下能够见谅。” 刘尧闻言,也没有继续究根问到底。 他笑了笑:“大将军,当局者迷,其实你与本王都为情所累,本王有胡作非为的至亲,你有来历不明的至爱。” “本王之所以这样问,也是同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提出本王认为的可疑之处。” “就像大将军以旁观者的身份,中肯地告诉本王,王者六亲情绝。” “大将军担心本王的亲族早晚会害了本王,本王同样担心,风军师早晚会害了你。” “我们是盟友,也是朋友,至少现在本王认为大将军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担心是正常的。” “同时相互信任更重要,既然大将军保证风军师是敌非友,那么本王相信大将军,也请大将军相信本王会对母妃及韦家做出相应的处理。” 说罢,刘尧伸手去扶白明微:“你我生死之交,何须如此小心谨慎,本王说过,你在本王的身后,本王放心。” 白明微落座,也表达她的忠心:“殿下这番话,臣感激不尽,定当为殿下鞠躬尽瘁。” 刘尧含笑:“大将军,你的殿下可以不是本王,你不必为本王鞠躬尽瘁,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如此。” 白明微低头:“是,臣明白。” 刘尧今日的目的以及达到,便不准备多停留,他起身欲要离去:“大将军,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白明微正要起身相送,一道清脆的女声却响在外面:“长姐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找她。” 刘尧闻言,双手不由自主握紧。 第2029章 不忘初心,方有始有终 外头,成碧的声音很快就响起。 “六姑娘,小姐她正在会贵客,您先回去吧,等小姐忙好了,奴婢会告诉您。” 白琇莹不疑有他:“好。” 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刘尧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所有的情绪,以及那越是克制便越翻涌的爱意。 他看向白明微,露出淡淡的笑容:“大将军,本王先走了。” 白明微拱手作揖:“臣恭送殿下。” 刘尧没有多作停留,负手离去。 却在白明微的院门口,遇到了一直等候的白琇莹:“太子殿下。” 白琇莹盈盈行礼,脸上带着谦卑且疏离的笑意。 刘尧有些诧异:“六姑娘,你是故意在此等本王的么?” 白琇莹含笑:“正是,倘若太子殿下有空,可否与臣女说几句话?” 刘尧没有表露出任何欣喜激动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六姑娘请说。” 白琇莹微微低着头,来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臣女送殿下去前厅。” 刘尧举步走在院子里曲折迂回的鹅卵石道上,他没有说话,等待白琇莹开口。 只是那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些许。 白琇莹的声音,在他身后淡淡传来: “自那夜过后,臣女也想了很多,臣女自是应该与殿下避嫌,但如果太刻意,想必也会让彼此不痛快吧。” 刘尧颔首,表示赞同:“正是。” 白琇莹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知晓殿下上门,臣女索性便来了,一则恭贺殿下更进一步,也希望殿下将来一帆风顺,平安无虞。” 刘尧脚步顿住,他负手站在白琇莹身前半步距离默了良久,最后他轻轻启齿:“多谢你,还能够祝愿本王,为本王高兴。” 白琇莹笑意未变,可见她已经想开了,比起刘尧更克制,更自然。 她说:“昨夜我们被叫到了祠堂,整整一夜,直到殿下的消息传来,这是自北疆战报传来的那夜后,一家人第一次被聚到祠堂。” “臣女心知昨夜之凶险,自然也知晓冲在前线的殿下,以及长姐们究竟经历着怎样的事情。” 顿了顿,她继续道: “世事无常,没有谁能一直赢到最后,也没有谁能一直幸运到最后,所以殿下的这一份成功,弥足珍贵,殿下一定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六姑娘……” 刘尧声音喑哑,欲要转身与她相对。 白琇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臣女想说的是,将来的事情谁也不清楚,但是臣女一定会祝愿殿下万事顺遂。” “因为臣女的长姐与殿下息息相关,荣辱与共,臣女牵挂着殿下的平安,自然也就是牵挂着长姐,以及整个白府的安危。” “然而不论结果如何,臣女希望殿下记得,只要无愧于心便好,还请殿下不要有任何顾忌,只要不愧对于情、不愧对于义,不愧对于心便好。” 刘尧喉结滚了滚:“你的意思是,哪怕本王失败了,也不要紧么?” 白琇莹笑着摇摇头:“不要紧的,只要努力了,很认真的努力了,一切结果都不要紧的。” “所以还请殿下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您的身后,有长姐押上所有的支持,还有那些受过殿下恩惠的人支持。” 说到这里,白琇莹轻轻屈膝:“但愿殿下不忘初心,有始有终,万安顺遂。” 话音落下,白琇莹便退了下去。 其实这番话,想表达的意思很浅显,那就是不管身份立场如何,白琇莹都希望刘尧能够顺利。 只有刘尧顺利了,昨夜那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年迈的祖父也无需再为了大局以身犯险。 也只有刘尧顺利了,他们白府才能平安存活。 当然,就像她说的世事无常。 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 结果怎样她无法强求,只能祝福大家一切都好,即便是真的有失败的那一刻,问心无愧就好。 在白琇莹走远后,刘尧才回头看向白琇莹的方向,褐色的眸子犹如那日轿帘掀起时,少女明媚的身影映入眼帘,泛起春潮起伏般的涟漪。 可最后,他还是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恋。 白琇莹没有去见白明微,因为她此番来此的目的,是见到刘尧。 而刘尧走后,孟子昂又回到了白明微的书房。 他站在白明微面前,好半响才鼓起勇气问: “大将军,你和西楚是什么关系?如果大将军能和在下交个底,那再好不过,免得在下日夜难安。” 原本他并不准备问,只因他早已说过要绝对信任。 可他被送去西楚后的安排,叫他不得不怀疑,倘若没有一个身份显赫的西楚人,是无法为他安排那么妥当的。 身为东陵人的自觉令他在接受保护的时候,又十分地不安,这种矛盾的感觉,令他分外折磨,所以他才要来见白明微,只为问个分晓。 白明微也没有隐瞒,很平静地道:“风军师就是西楚人。” 孟子昂对这个回答并没有吃惊,他接着问:“西楚的何人?” 白明微的回答,却并没有更进一步: “风军师生于西楚,长于西楚,但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最信任依赖的人。” 也就是说,他“风轻尘”谁也不是,是她白明微的人! 只需要明确这一点即可! 孟子昂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拱拱手:“在下明白了,还请将军见谅。” 白明微含笑:“先生多虑了,我不介意。” 孟子昂这才准备真正告辞,于是向白明微说道: “在下就住在青衣巷的故居里,那是父亲留下的房子,虽然久无人住,但是打扫打扫,还能落脚。” “但凡将军有吩咐,只需捎来一道消息,在下一定会以最快的时间赶到大将军面前。” 白明微点点头:“多谢先生,事实上我的确有事请求先生的帮助,只是目前章程还没有定下来,待我安排好后,便知会先生。” 孟子昂应下:“静候大将军的消息。” 两人便就此分开。 白明微叫来外面候着的成碧:“六妹呢?她不是找我有事么?” 成碧撇撇嘴:“六姑娘是来见太子殿下的,只不过借了小姐的名头罢了,刚刚她和殿下说了会儿话,两人便分开了。” 白明微闻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吩咐成碧: “他们光明正大的见,也就说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也要留意有没有人嚼舌根,现在六妹正在和少将军议亲,传出流言总归不好。” 成碧应下:“是,奴婢知晓了。” 白明微起身,抱着一堆公文向外面走去:“我去风军师那,晚饭就在那吃,让他们把饭端来这里吧。” 第2030章 只要你在,我满心愉悦 白明微来到萧重渊这里时,李大夫已经把针取了下来。 萧重渊满身大汗,正在用帕子缓缓擦拭额头。 白明微立即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帕子,为他仔细擦拭:“你别动,我来给你擦。” 萧重渊没有动,乖乖地坐在那里。 他的唇角挑了挑,忽然却搂住了白明微的腰:“好疼啊,我快疼死了,可能还要你哄几句才能好。” 白明微任他搂着,手下却没停,默默给他擦汗。 一边擦,一边柔声细语:“呼呼就好了,等会儿我给你呼呼。” 萧重渊笑容更深:“脑袋疼,背也疼,手也疼,到处都疼,所以到处都要呼呼。” 白明微不厌其烦:“好,每一处都给你呼呼,只要你能好好的,我都给你呼呼。” 萧重渊这才心满意足:“只要有你疼着,那么这皮肉之苦,便算不得什么。” 白明微把湿透的帕子递给旁边像木头一样杵着的零,随即又换了一张干净的。 她仔细地给萧重渊擦拭手心、指缝,还有那汗湿的脖颈。 她说:“你能忍,忍着痛,我不觉得你坚强,只是更心疼你受过的苦。” “你这一路,走得太难了,好不容易从荆棘丛里闯出来,前面却又是刀山火海。”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那么苦,我也不信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那一套。” “我只希望,人生下来不要那么苦,不要承受那么多残忍的艰难坎坷。” “倘若非要说你今时今日的成功,皆来自于你从前的磨难,那么我但愿你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不要大富大贵,但愿平安顺遂,衣食温饱。” “就好。”说到这里,白明微忍不住轻轻拦住萧重渊的脑袋,让他的头,贴在自己的怀里。 萧重渊沉默良久,这才噙着笑意开口: “倘若这一路的荆棘与苦难是通向你的路,那么我甘之如饴,无论再来多少遍,我都会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走向你。” 白明微没有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背:“只希望你,不再受这样的苦了。” 萧重渊笑着说:“有你在,就算是粉身碎骨,我都无惧。” 白明微连忙堵住他的嘴:“没有粉身碎骨,只有平安无事,你要平平安安的。” 萧重渊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旁眼巴巴看着这一幕的小白貂,第一次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而是一脸温柔知足地看着。 就像是,它也感受到了满心喜悦,以及满心欢愉。 就这么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后,它挤到萧重渊和白明微的中间,把脑袋靠到萧重渊的身上。 零看着这一幕,随即默默地退了下去。 忍冬的院子,她正在端着一盘果脯,津津有味地吃着,旁边有晾好的清茶,她不时喝一口,别提多惬意。 可忽然,她手中的果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连桌子上的茶盏,也被人拿起狠狠地摔落在地上。 她愤怒抬头,在看清来人时,那抹愤怒也缓缓转为意味深长地笑意:“怎么是你?来做什么?” 第2031章 你瞎么没看到我被欺负?! 站在忍冬面前的,赫然是零。 他的眼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悲痛。 愤怒的是忍冬竟然这般没轻没重,身为医者却对病人不负责任,让主子承受那么大的痛楚。 悲痛的是,忍冬乃护国大将军的后代,本该是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女,自幼习琴棋书画,礼仪女红。 将来长大了,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满腹的学识与气度。 可如今却成长为一个市井民女—— 满肚子的算计,满脑子的心机。 那狭隘的眼界,那粗鄙的言行,以及随时都会生出来的低劣伎俩。 若不是当年忍冬的母亲没能逃出生天,又怎会下嫁山野村夫,又怎会生得这样一个野丫头? 零鲜有情绪,可现在却真真切切感受到悲愤交织。 他就那么盯着忍冬,狠狠地盯着:“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负责任?让主子……” “负责任?!”仅仅三个字,就激怒了忍冬,她霎时站起,于零面前毫不退让,“这位爷提到责任,那我就不得不和你说道说道了!” “我们父女好心救了你主子,我父亲却因你主子连累而死!救命之恩你们不曾报答,却把我当成包袱甩来甩去!” “说圈我就圈我,说把我送走就把我在送走!那个时候你们怎么没有说责任?那时候你们怎么没有讲仁义?!” “现在就因为你们的需要,我又被迫日夜兼程不远千里赶回来,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对我这个因为你们一无所有的人?” “我也曾有家!我也曾有父亲!我也曾有归处!就因为你们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你们的负责任呢?!” 说到这里,忍冬冷冷地啐了一口:“既然不能以身作则,那就不要要求别人!否则只会贻笑大方!” 零被怼得哑口无言。 分明他才是兴师问罪的那个人,结果竟被忍冬训得无话可说。 冷静下来后,他坐到石凳上,语重心长地开口,有心要帮助忍冬这尖锐的性格拨乱反正。 他说:“你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她很善良,也很温柔;她很坚强,也很乐观;她心胸宽广,见识非凡,她是个极好的女子。” “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女儿如此不懂事,她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忍冬再次出言冷冷的打断了零,她原本噙着笑意听着,很显然零的话,也让她想起了记忆中的娘亲。 但是零真正要表达的话语,却又触及了她敏感的神经。 不等零说完,她便是又一阵劈头盖脸:“你算什么东西,又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在我面前说教?” “你想说我给我阿娘丢脸了是么?你以什么立场来说这样的话?” “既然你那么好为人师,那我来问问你,当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时候,你要怎么保持你的气度?” “当你任人欺凌苦不堪言的时候,你要怎么拓宽你的眼界?当你处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处境当中,你要怎么善良大方?” “你对我的成长环境一无所知,对我所走过的坎坷一无所知,你就不要摆出那居高临下的样子,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说话间,忍冬噙满了泪花,她狠狠擦去,说话愈发带刺: “如果我阿娘在天有灵,她只会高兴,高兴我还活着!高兴我没有饥一顿饱一顿!高兴我健健康康!高兴我好好长大了!” “你要是不能像我阿娘一样理解我,就不要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模样胡说八道!” “今天是我有心情,还同你说这些话,你要是再惹我,我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主子垫背!” 说到这里,忍冬狠狠地踢了一脚满地的碎片。 零默默地听着,也是满心无奈。 最后,他低声开口:“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最终想表达的是,既然你是一位大夫,就好好尽你医者的责任,今日的治疗十分凶险,主子承受了很大的痛楚,希望你能做些什么,帮助主子减轻他的痛苦。” 他也知道他唐突了,被愤怒裹挟了理智。 所以他及时停下,不再争辩,也不做多余的事情,以免一错再错。 忍冬默然不语,只是噙着一抹怪异的笑容看着零。 很显然,不管零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一个字。 零不再多言,默默地离开了。 忍冬冷哼一声,但随即她眼底便露出一抹深思。 只因她的身份,白明微曾透露她一些,但她并不知晓“风军师”是何来头。 零这一来,处处透出与她母亲是旧识的迹象。 这不得不叫她疑心大作。 于是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随即大叫:“来人!” 伺候她的小丫头连忙跑过来:“姑娘,奴婢在。” 忍冬抡圆胳膊,反手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怒气冲冲地开口:“你是死了么?刚刚有人找上门来欺负我,你为什么躲在一旁装聋作哑?!” “你是白府指给我的人,我是你白府的客人,你就这样对待贵客的?!” 小丫头连忙请罪:“姑娘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奴婢、奴婢没有看到有人进来。” 忍冬当然清楚零的身手,她也知道这小丫头的确没办法察觉。 但她就是要借题发挥,以此达到目的。 于是她提起裙子,狠狠地踹在小丫头的肚子上,大发雷霆:“什么叫你不知道?你是死人吗?还是说你白府授意你慢待我?!” 小丫头痛得眼泪直流,连忙解释:“姑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请您息怒。” 忍冬一甩衣摆坐了下去,随即一拳砸在石凳上,恶狠狠地开口: “受了这样的鸟气!岂是你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的?!给我去找你们的大少夫人过来!要是小半个时辰内我见不到她,你后果自负!” 小丫头不敢耽搁,只能捂着脸哭着去找沈氏。 忍冬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未被破坏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会有人来的。 她也知道接下来她要得到什么。 思及此处,她唇角高高挑起。 第2032章 三言两语给她解决了 不一会儿,沈氏便来到了忍冬的院子里。 此时的她眼下乌青,满脸疲惫,很显然一直忙着善后,尚未来得及休息。 一旁的青荇看着忍冬,忍不住怒目而视。 若不是这野丫头作妖,小姐也不至于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入口,甚至连口解渴的水都来不及喝。 然而令青荇没有想到的是,下一刹那,忍冬便对她发难。 “你什么眼神?!” 青荇被这么一问,顿时也来了脾气。 她就要冲出去和忍冬理论,却叫沈氏拦住了:“不得放肆。” 青荇忍气吞声,退回了沈氏的身后。 忍冬这才松了皱紧的眉头,冷冷地看向沈氏:“大少夫人,白府的中馈是你执掌的对吧?” 沈氏噙着笑意,轻轻颔首:“正是。” 忍冬指着满地的果脯,还有破碎的茶盏,怒声质问:“我也是你们府上的贵客,对吧?” 沈氏再度颔首:“正是。” 忍冬冷笑不已:“既是如此,为何你们府上的女客人的院子,竟容得一个男人闯入,而且还如此粗暴地对待你们的女客人?” “不知是贵府嫌我在府上又吃又喝,所以用这种方式想要将我赶走;还是说府上的规矩就是如此,一个男人可以随意出入后院?!” 忍冬所提到的两点,都是在把白府的家风往泥里踩。 但凡坐实其中一点,对这样的世家来说,都是丢人现眼闹笑话的事。 换做一般人,可能赔罪解释都来不及,只想请贵客息怒。 但是沈氏并不是一般人。 对于忍冬的指控,她并不着急,只是慢慢地坐到忍冬身边,有些疑惑地开口: “男人,有男人进入了姑娘的院子,还欺负了姑娘?” 忍冬咬牙切齿:“你看看,这些都是他砸的,他不仅对我恶语相向,还骂我给我阿娘丢人!” 沈氏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种欺负呀,吓了我一跳,我以为……若那样的话,那我真是万死莫赎了。” 忍冬登时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以为他轻薄了我不成?” 沈氏不急不缓地解释:“忍冬姑娘,你有所不知,一个女孩子如果说自己被男子欺负了,那便是被男子轻薄唐突的意思。” “所以一开始我听闻丫头的报信,这边悄悄赶了过来,准备在消息传出去前,给忍冬姑娘你一个妥善的交代。” “眼下除了报信的丫头,以及我的贴身丫鬟,还有你我,谁都不知道我在你的院子里。” 忍冬一时半会儿不明白沈氏怎么在说这些,她拧着眉头,不悦地开口:“我没有被那种欺负,只是那人对我发火,还辱骂了我!” 沈氏摸摸下巴,作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竟然对一个女子做出这种事,根本就不是大丈夫所为!” 接着,沈氏捏着帕子,轻轻地搭在忍冬的手背上,柔声安抚:“忍冬姑娘你放心,不管他是谁,我一定会惩罚他,给你一个交代。” “这是白府当家主母对你的保证,也是一品诰命夫人对你的保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忍冬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若是继续生气,也不太行得通,只因这位少夫人已经拿出了态度。 若是不生气,那她接下来的计划该怎么实施? 她竟不懂,究竟是从哪一个环节开始,便被沈氏打断了节奏,并且还被牵着鼻子走。 她觉得憋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就那样,和自己较上了劲。 沈氏又拍拍她的手:“身为女子,我自然能理解你的感受,别害怕,我会给你撑腰,你且告诉我他是谁。” 忍冬不耐烦地开口:“他是谁还要我来说?你自己不会去查么?事情发生在你们府上,找到他难道不是你的责任么?” 沈氏笑意未变,连连称是:“忍冬姑娘言之有理,这的确都是我们的责任。” “既然已经知晓忍冬姑娘受了怎样的委屈,那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给忍冬姑娘一个交代。” 说完沈氏便匆匆起身离去。 忍冬一时有些发懵:“哎!” 沈氏回眸,给予忍冬一个安慰的神色:“忍冬姑娘放心,我定给你个交代。” 说完便连忙去“查”了。 被她这么一弄,忍冬的节奏全乱。 此时的忍冬,已经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有心继续闹,但她知道对方已经保证会给她交代,闹下去过犹不及,弄巧成拙。 可是不闹,计划要怎么进行下去? 这沈氏,怎么滑得像泥鳅一样,三言两语把她给打败了?! 思及此处,忍冬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她也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伺候她的丫鬟:“看什么看?!小心我毒瞎你!” 小丫头害怕地低下了头。 外边,青荇横眉竖目:“这丫头也太野了,小姐您怎么纵着她?伺候她的铃儿都说了,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去,我看她就是编的!” 沈氏看向青荇:“你怎么这么生气?” 青荇撇撇嘴:“我当然生气,谁来到府上不是对您客客气气的,偏偏她一堆破事,那么难伺候。” “难伺候也就罢了,三天两头作妖,那种性子,莫说奴婢不喜欢,这府上谁能喜欢?!” 沈氏轻声安抚:“不许如此无礼,她是大姑娘的客人,再怎么难伺候,也要让客人住得高兴舒服,这是我们该做的。” “依我看,她未必是空穴来风,只怕真的有人对她生气,至于铃儿没看到,只能说明这不是府上一般的奴仆或者护卫。” “若是不尽快解决,她还能生出更多的事情出来,此事不宜闹大,你悄悄去找明微身边的成碧,把这件事情如实告诉成碧,让成碧转告明微。” “倘若真是明微那边的人,明微知晓接下来要怎么做,去吧,到了成碧面前,别说多余的话。” “是。”青荇应下,连忙去办了。 沈氏疲惫地叹了口气,又回去继续忙府上的事情。 昨夜的情况,不可谓不紧急。 她也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总不能到了大难临头的那一刻,又带着家人去祠堂等着。 不够,退路完全不够。 明微那么忙,不能事事兼顾。 她需要做更多,安排得更妥善,更周全。 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也算有备无患。 第2033章 我会杀了你! 另一边。 成碧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不忍心打扰主子的温馨时光,却又不得不把消息带到。 白明微看出了她的为难,开口询问:“怎么了?” 成碧在白明微的耳边轻声低语,随即便退了出去。 这细微的声音,自是瞒不住萧重渊。 零的反常,使得他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尚未开口,零便现身跪到了萧重渊面前:“主子,属下知罪,请主子责罚。” 萧重渊没有多说,只是道:“去刘尧身边,把阿六换过来。” “是!”零立即应声,正要离去。 “慢着。” 白明微叫住了他。 零连忙又跪了回来:“姑娘,请吩咐。” 白明微淡声开口:“你不必去与阿六交换,能给你主子贴心照顾的,只有你一人。” 零垂下头,十分自责愧疚:“属下辜负了主子的信任,属下知罪。” 白明微打断他的请罪:“过去的就别说了,先说说将来。” 零垂头:“是!” 白明微慢慢说道:“零,人有七情六欲,你做出那样的行为,不怪你。” “但是你于重渊有多重要,相信不用我多说,你心底也一清二楚。” “如此重要的你,竟因情绪控制而做出这样的事情,倘若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你于重渊不可或缺,正因你重要,你更要谨慎小心,往后可别再因为一时冲动,做下令你无法原谅自己之事。” 零下意识地看向萧重渊。 尽管萧重渊看不到,但是多年的相依为命,已经令他知晓了零此时的动作。 他点点头:“明微的话便是我的话。” 零这才应下:“属下遵命,绝不再犯。” 萧重渊挥挥手:“下去吧。” 零退下后,萧重渊眉头拧起:“没想到最是冷静克制的零,也会犯下这样的错。” “这大概是人与世间万物最不一样的地方,人会被情绪裹挟理智,人也会冲动。” “他为了使命,摒弃了七情六欲,如今看到他这样,我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白明微同样叹了口气:“人都有软肋,说明忍冬便是零的软肋,这更难办了,倘若有一日他必须要做抉择,只怕你左右都会失去他。” 萧重渊颔首:“如今看来是的,让他放弃忍冬,他生不如死,让他选择忍冬,他也生不如死。”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这种情景下,依他忠烈的脾性,多半会选择结束自己。” “无论是他结束自己,还是因为与我意见相左背道而驰,我终将失去他,失去这个在我一无所有之后,始终陪伴我克服艰难险阻的人。” “与其说是主仆,我与他更像是亲人,如若不是他,我走不到今日这一步,只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时间往前流逝所带来的,从来都是生老病死离。” 白明微问:“你适才准备把他赶到殿下身边,可是想让他离忍冬远点,然而清醒清醒?” 萧重渊点头:“正是。” 白明微道:“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有些问题只有去直面,才能解决,我把他留下来,除了你离不得他外,也是想让他通过面对问题来解决问题。” 萧重渊含笑:“我明白的。” 白明微起身:“你先休息休息,忍冬那里,我去一趟,这次非我出面不可,否则早晚会城祸患。” 萧重渊有些愧疚:“辛苦了,明明你已经很累了。” 白明微笑了笑:“没事的。” 说罢,她便径直去了忍冬的院子。 忍冬见到白明微,下意识一怵。 她是怕白明微的,就算她不承认,白明微身上的气势,也足以令乡野山间长大的她双腿发软。 可她依旧强撑,唇角高高挑起: “没想到这大少夫人办事还真靠谱,你这么快就来了,看来风轻尘身边那个护卫来头不小啊,甚至连风轻尘,也大有来头。” 她说得笃定。 可见她已经猜出了不少端倪。 白明微没有否认,缓缓坐到忍冬身边:“你闹我大嫂,不就是想见我么?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想必你心中有不少疑惑,你也不必藏着掖着,索性一口气问清楚,我也好给你一一解答。” 忍冬拼命克制内心的不安,表面依旧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听到白明微这样说,她也不兜圈子。 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糊弄白明微。 她清楚地知晓,沈氏固然很聪明,但是白明微比沈氏多出一种令她望而生畏的威严与气势。 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个男的,与我母亲什么关系,又或者说,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白明微道:“他曾是你外祖父的护卫,当年你母亲一族遭难后,他几经辗转,有了新的主子。” 她的话真假掺半,叫人无法分辨。 忍冬冷笑:“你别诓骗我,我知道他对于风轻尘的重要性,这么重要的人,用你们的话说叫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胸有惊雷而面平如湖。” “这样的他,竟然在我这里失控,你叫我怎么相信,他曾经只是我外祖父的护卫?” 白明微平静地开口:“信不信由你,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忍冬又换了个问题:“我与风轻尘是什么关系?” 白明微:“私交上你自己定义,血缘上我八竿子打不着。” 那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么? 表了又表,一表十万里的远房表妹。 忍冬盯着白明微看了片刻,想从白明微的神色中找出半点异样,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心头紧收,不敢再去看。 因为确认不了白明微话语中的真假,她于是又问了其他问题: “你认为,如果有朝一日,我对风轻尘产生威胁,他那护卫会选择维护我,还是会选择对我动手呢?” 白明微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的笑意猛地一收,回眸淡淡地瞥向忍冬。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的选择你不会知晓,因为在他选择之前,我会杀了你。” “杀、杀……”忍冬语无伦次。 白明微含笑,笑里藏刀:“对,杀了你,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第2034章 怎么这么没出息?竟然怕她! 忍冬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尽管她拼命强撑,也依旧在白明微面前露了怯。 白明微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路边的野花草芥: “两年前,北燕人杀了我的父叔兄长,我带着满门妇孺北上为他们讨回公道。” “今时今日,我依然在做同样的事情,那便是护住我所在意的人,将来也是如此。” “忍冬姑娘,无论你如何闹腾,我从未与你计较,那是因为你没有触及我的雷池。” “但若是你胆敢伤害任何我在意的人,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活在这个世上,这不是恐吓,也不是威胁。” 说罢,白明微不再理会面色煞白的忍冬,起身准备离开。 “站住!” 忍冬却叫住了她。 白明微回头,静静地等待忍冬把话说完。 可是忍冬支支吾吾许久,也没能说出半个字。 白明微含笑:“你不必这般怕我,我说了,你现在不是我的敌人。” 忍冬咬牙,鼓起勇气:“我问你!治好风轻尘后,我的结局会怎样?” 白明微淡声开口:“那是忍冬姑娘你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你的结局如何,且看你的选择。” “当然了,忍冬姑娘是轻尘的救命恩人,你既护过我在意的人,我自会报答姑娘的恩情,必不会叫姑娘将来无依无靠,无以为家。” 忍冬迫使自己与白明微四目相对,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紧张得语无伦次:“你、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白明微含笑:“我白明微轻易不许诺,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完,白明微便毫不犹豫离去。 忍冬跌坐在石凳上,好半响都回不过神。 待她醒来,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没出息,怎生这么怕那女人!” 白明微来的这一趟,也叫她明白了适可而止,倘若再继续这么胡闹,小命怕是当真不保。 想起这些年和阿爹在一起吃的苦,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她依旧狠狠地把泪拭去:“阿爹,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对么?” 这么多年的苦难,不都是为了活下去么? 她知道怎么做了! 白明微离开后,让成碧给沈氏传信:“去告诉大嫂,叫她别心烦忍冬姑娘这边的事了,请她好好休息。” 成碧领命离开。 白明微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将至,不知入夜后迎来的是群星,还是蛰伏于太阳阴影下的妖魔鬼怪。 …… 惊华殿。 韦贵妃把刘尧唤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儿子,韦贵妃忍不住上前捧着刘尧的脸,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费了好大力气才保下来的孩子。 这一刻,她心底除了身为人母的欣慰,更多的是她对亲手打造了一个如此优秀儿子的骄傲。 想到儿子如今的地位,她忍不住落下眼泪: “二十几年了,整整二十几年,母妃终于熬死了那秦氏!我们母子终于等到出人头地的这一日了!” 相比韦贵妃的激动,刘尧显得十分冷淡:“母妃今日唤儿臣过来,不知有何指教?” 韦贵妃丝毫不理会刘尧的冷漠,她笑容满面。 这一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别人的意见以及反应,统统都不重要。 她松开捧住刘尧脑袋的手,随即转身从案头取出一幅画卷,在刘尧面前轻轻打开。 那是一幅淑女图,画里的姑娘云鬓花颜,笑容清丽,美得不可方物。 韦贵妃轻声介绍:“你看看,这是谁?” 刘尧瞥了画像一眼,随即摇头:“儿子不知。” 韦贵妃笑意吟吟地解释:“这是你大舅舅最小的嫡女,也是你的小表妹,年方十四,要小你好几岁。” 刘尧拧眉:“小表妹?她不是生来就有怪病,打小养在深闺,从来都不见外人么?母妃给儿子看这幅画的目的是……” 韦贵妃凝着画像里的人,自顾自地开口:“你瞧瞧这模样,这身段,比之母妃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论说京城第一美人,不是她白明微,而是你这小表妹才对。” 刘尧不冷不热地回应:“大将军从不与任何人比美。” 韦贵妃缓缓收起画像递给身旁的女官,她坐到贵妃椅上,慢慢喝了一口茶,这才提及目的: “你这小表妹,从生下来就被仔细栽培,为了不被世俗纷扰,所以才对外宣称她身体不好。” “她是母妃的侄女,也是母妃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她是母妃给你留的,将来必由她伴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刘尧早已明白母妃的目的,但听到母妃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那笑声中,带着嘲讽:“母妃,儿子正在与平西大将军府的陆姑娘议亲,不是么?” 韦贵妃也不生气,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当初是亲王,要娶妻也是你挑人,如今你是太子,更是你挑人。” “被挑中的理应感恩戴德,你看不上别人,别人也不能因为一两句议亲就因此攀着你。” 言下之意就是,陆昀华能和他刘尧议亲,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就算后来刘尧不要她了,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这就是身为臣子该有的自觉。 刘尧张了张口:“母妃,陆家可是平西大将军府,执掌东陵四之有一的兵……”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只因他心底清楚,母妃已经魔怔了。 这个时候与母妃争论,母妃也听不进去,甚至还会起反效果。 于是他主动捡起那幅画,打开后看了半响,随即露出一抹笑意:“生得真好看,眉眼与母妃有几分相似。” 韦贵妃大喜:“莫非尧儿看中了这小表妹?” 刘尧没有急着回答,他收好画卷,随即坐到韦贵妃的身边,噙着笑意开口:“母妃,您别光想着儿子的事情,也要为自己想想。” “儿子现在已是储君,父皇身体康健,儿子上无可上,但是母妃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别的事情分了心。” 韦贵妃笑意更深:“我儿已是太子,我难道坐不得那位子么?在我看来,那位子也是探囊取物。” 刘尧连忙摇头:“非也,事实恰恰相反。” 韦贵妃面色一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