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青云客》 第1页 [GL百合] 《愿为青云客<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歌别【完结+番外】 文案: 苏筝 × 青鸟 一句话:某脑袋清澈女大学生穿成狐仙后携手小剑修开宗立派的故事 ================= 穿成狐仙,苏筝本以为告别考公考研后的人生可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度过。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她原本只打算下山晃悠一段时间而已,谁知被土匪打劫,遇上了那个执剑挡在她身前的青衣少女。 少女名青鸟,人如其名,秀美灵动,她年纪尚轻,为人却冷冽十足。 青鸟心善,为收留落难女子专门开设了一间义舍,她莫名对此产生兴趣,跟着少女来到义舍。 从此安闲自在的生活离她而去—— 那些日子, 她看青鸟剑术精湛却不通道术,于是对其倾囊相授; 她闻青鸟兄长出事,毅然带着青鸟查探实情; 她见义舍遭人围攻闹事,不假思索地协助青鸟摆平祸事,完事还拉着人家的手,大胆提出要带着义舍的女子前往仙山建个门派。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读了十几年书把自己读傻了。 读太多书却没混过社会的坏处有很多,最明显的一条就是跟做起事来不过脑子。 比如,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要一路跟着青鸟,处处帮她, 不过是看到她带着一众女子艰难求生; 看到她仍是青涩的年纪却为了维持义舍的运转,不得不故作老成冷冽; 看到她被闹事者谩骂时,那双蒙上一层薄雾的眸子。 算不上什么正当的理由,只是一种莫名的感觉,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么做了。 ——哎,懒得多想。 但是,为什么,明明门派慢慢壮大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青鸟却一日一日古怪起来? 而且仅限于跟她相处的时候?! 教她这么多年道术,却怎么也不肯拜师,问就把头撇过去,别别扭扭地敷衍几句话。 有时又非要瞧瞧盯着自己看,自始至终神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以前还给牵个小手,现在却说什么都不给碰了?还不许聊任何与她未来成亲、姻缘有关的话题…… 苏筝实在是有一点苦恼。 不过这点烦恼很快就不存在了。 因仇家陷害,她身陷囹圄。 数日后,她终于逃脱,于宗门阵地前与青鸟重逢。 她知晓青鸟乍然见到自己,定会激动不已,但是没想到会发展成这种情况: 青鸟愣神片刻后反应过来,立马扑上去死死抱住她,浑身颤抖,眼睛通红,一副惊惧过度后失而复得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顺口安抚,说上几句俏皮话, 下一瞬,青鸟的双唇竟直直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此刻,一个念头幽灵般浮现在脑海—— 靠,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 PS: 1. 1V1/主攻/HE 2.第一本书,再咋样也会写完的!(现在已经写完啦) 3.慢热啦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仙侠<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 励志 HE 创业 主角:苏筝,青鸟|配角:好多人 一句话简介:女大穿成狐仙携手小剑修开宗立派 立意:女子当自强,在修仙界也一样 第1章 上岸 仲春前后,虽说气温已经回暖,夜晚的江边仍旧寒冷异常。街上寂静冷清,偶有行人,也是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寒风吹得人凉飕飕的,但丝毫没有影响苏筝待在江边的心。 她放着学校宿舍不回,大晚上一个人租共享单车骑到这里找罪受,原因只有一个,考研失败。 她没打算跳下去一了百了,只想腾出一段时间,到开阔的地方透透气。 苏筝从小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初中时成绩还算突出,在匿名好心人的资助下读完高中、考取大学。就目前的就业形势,仅凭一个本科文凭完全不够,自然而然地想到考研。因身世原因,她在大学也算受到照顾,靠着助学金和免息贷款度日,课余时间多在做兼职赚取生活费。 她既不天资聪颖、也不勤奋苦读,唯一的优点就是遇事不悲观,心里骂几句就过去了。 然而这次国家线一出,她就彻底栽了。 这次骂谁呢?只能骂自己。 苏筝两手搭着护栏,整个人倾身靠上去,回忆起自己二十二年来毫无特色的人生。她闭上眼睛,任凭刺骨的江风刮着她的脸颊,钻进衣襟袖口里。 思绪飘回从前,她无端想起幼时的一段经历,不算大事,但很有趣。 那时她才八岁左右,一天下午,她没和其他孩子在前院玩,独自一人在福利院后院围墙下蹲着。 福利院位置不算特别偏僻,路上时不时会有人经过。她常通过墙角一个碗口大的洞,观察街道上的小贩和路人。 她照例往外看时,一阵嬉闹声响起,有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在兴奋地追逐着什么,几个人握着木棍向前大声喊着“别跑”。 一道极快的影子闪过,苏筝仔细瞧才发现那是只小狐狸。 它跑到路的尽头,意识到前路不通后,紧绷着身子,眯着眼睛往四周观察。苏筝眼看那群小孩高兴地叫喊着冲上去,有个男生还拿了块石头往前砸。 正为它揪心,小狐狸灵巧地转身,躲开石头,居然朝着苏筝的方向跑来了。 苏筝瞪大眼睛,赶忙收回视线站起来。 它比寻常的狐狸小上许多,轻松地钻过洞口,进到福利院里。 它毛色白中带紫,色泽亮丽,眼睛乌黑发亮,极其惹眼。怪不得那些小孩要捉住它。 紫狐一进来就仰头瞧见苏筝,当即紧盯着她,慢慢弓起身子,摆出一个进攻的姿势,观察苏筝的反应。 苏筝后退两步,和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柔声对它说:“没事,我不会抓你。” 她虽小,却知道小动物即使听不懂人话,也能听懂语气。于是尽量放轻声音。 墙那边的小孩围过来商量,有个年长一点的建议他们借口说羽毛球飞进福利院,以捡球为由,进来找狐狸。 苏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立刻打开后院一旁杂物间的门,挥手示意紫狐进去。 这只紫狐很有灵性,歪歪脑袋思索几秒,便轻盈地跳过来,躲进杂物间。 不久,福利院里的阿姨带着那几个孩子来到后院。阿姨怕有顽皮的小孩故意进福利院捣乱,因此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也不准他们开门进入室内,只能在院子里找。他们寻找无果,也不敢直接问站在一旁的苏筝有没有看到紫狐,悻悻然走了。 等所有人离开,苏筝才跑过去,将门打开一小半,紫狐在里面趴着喘气,似乎很虚弱。 她想办法找了食物给它,它也不挑嘴,尽数吃完。她小时候傻乎乎的,自己喜欢喝可乐,居然把半瓶剩下的可乐都倒给紫狐喝。 紫狐试探着闻了气味,略微舔了一口后,有些惊奇地缩了缩脑袋。 它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可乐。末了,抬头看蹲着的苏筝,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往她的小手上轻轻一点。 苏筝没理解它是什么意思,紫狐就吃饱喝足,团着尾巴趴着睡觉了,还悄悄打了一个嗝。 说来奇怪,等晚饭后,苏筝再次回到杂货间,紫狐不见了,可是门没有打开的痕迹,杂货间也没有窗户。 苏筝检察了房间,没有抓痕,也没有位置变动的陈设。紫狐似乎是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情在苏筝的人生中勉强算是一个波澜,除此之外,毫无亮点。 苏筝把身体重心往前靠,隐约听到护栏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闻到一丝铁锈味。她没在意,转头思考她是否还要二战考研。 毕业在即,要不要再试着找找工作?虽然之前投的简历都石沉大海,但也比颓丧着一事无成好。 她迅速调整心态,准备回去后做个计划,再上网查查攻略,权衡一下利弊。人心底有了打算总是好的。 护栏发出的噪音更大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苏筝漫不经心地转头往左边一撇。 嗯? 好像有个发着光的警示牌?还有警示带围着。临时放在这的吗? 警示牌上的文字背着光,半天才看清上面八个大字—— “护栏松动,严禁倚靠。” 她才发现,自己所倚靠的护栏,正在警示带围着的区域内!只是右侧的警示带断了,掉在了地上,被满怀心事的她忽略过去,浑然不知自己走进了危险区。 “我靠——” 还没反应过来,那护栏终于支撑不住她了,整片整片地松动,往江边倾倒! 苏筝的右腿在思考时无意识地勾住下方的竖杆,两个竖杆隔得近,现在慌忙之下居然卡住拔不出来。 第2页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整个人随着护栏跌进了水里!腿还被它卡得死死的,被迫越沉越深。 冰凉刺骨的江水挤压着她,灌进喉咙、鼻腔,强烈的窒息感使她激烈地挥舞着双手,却什么也抓不住,绝望地看着遥不可及的江面。 光线逐渐减弱,直至什么也看不见。 在她失去意识前,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一句:完蛋,老娘共享单车还没还回去! …… 不知多久后,她思维逐渐归拢,重新感受到光线的一瞬间,她不由得大喜: 这种情况下还能得救,足以证明她福大命大。 没过几秒就感觉到不对劲——她怎么是飘在半空的?! 为什么还有记者和一堆观众??? 那些穿着救生衣的人划着船在捞什么??? 怎么连公安和法医都来了啊啊啊?! 苏筝无声尖叫,使劲掐自己几次,毫无知觉。她冷静下来,无语望天,终于承认事实: 她可能也许大概已经无了,剩一个魂魄浮在天上。 且从那群记者口中得知,现在已经是事发三天后。 苏筝不愧是苏筝,从小缺失家庭呵护的她在面对重大变故时有一种极端的松弛感。 不到半晌,她欣然接受自己意外身亡的结果。 就这样飘来飘去也好?起码再也不用考研求职了? 苏筝顿感轻松,反正自己无父无母,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更没有谈过恋爱。自己意外死亡,认识她的人为她感叹一阵,也就过去了,只是对不起那个资助自己的好心人,白白浪费了人家的钞票。 人死一身轻,她要飘去一直想去的城市免费旅游。 不对,她要先去拒了她简历的公司,把看不顺眼的全骂一遍。 兴高采烈地做着计划,她还不忘对着江边聚集的人喊道:“感谢诸位关注——在下先走一步——” 毕竟这应该是她人生中唯一万众瞩目的时刻,不得嚎两嗓子庆祝?苏筝知晓他们完全听不见,喊得毫无顾忌。 可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她飘着的魂魄被迫定住了。 苏筝敢肯定,要是她还活着,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那个温婉的声音说:“姑娘请留步。” 苏筝悚然回头,半空中飘着一位紫衣女子。她白发垂落,面容端庄,身姿飘逸,正含笑看着苏筝。 苏筝怔怔地看着这女子的打扮,云鬓长裙,怎么看都不是勾魂的鬼差,倒像是仙子一类的人物。 反正自己已经没了,还怕什么? 苏筝朝她挥挥手,开口:“嗯……你好?你是神仙?” 女子轻笑着摇头:“不敢当,小仙只是略通仙术罢了。” 那估计真的是神仙了。 女子道:“姑娘可记得,你幼时曾救过一只紫狐?” 可不得记得嘛,她死前还在想这事。 苏筝看向这人的装扮,和她背后飘来飘去的尾巴,隐约猜测到了她的身份:“你……不会就是那只小狐狸吧?” 原来救了位狐仙。 苏筝看那女子身姿,既不妖媚也无一丝邪气,心道果然传说不可尽信。 “正是。”女子颔首,“百年前,小仙闭关时被族人算计,情急之下,不得已化为原型,来到此地避难。不想路遇险阻,幸得姑娘所救。姑娘叫小仙紫漪便是。” 紫漪朝苏筝盈盈一拜,苏筝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赶忙学着紫漪的动作还了礼。 紫漪道,所谓投桃报李,她本该在当时即向苏筝谢恩,但她所耗法力过多,实在需要静养,于是略施仙法,点在苏筝手背,若苏筝遇到危难,自会前来相助。 说到这,紫漪面露愧色:“姑娘的尘世,待上一年,在小仙的故地要过去十年,这百年来姑娘诸事顺遂,小仙也便懈怠了。今晨突感姑娘有难,匆忙赶来,只来得及护住姑娘的魂魄。姑娘大恩,我却不能及时相救,实在惭愧。” “……” 怎么看出她诸事顺遂的? 明明是毫无波澜、庸庸碌碌好嘛! 早知道干脆一开始就寻死觅活,让紫漪来助自己考研上岸! 不对,她怎么只能想到考研?直接改成大富大贵命不好吗?! 苏筝为自己贫乏的想象力叹息。 不知道紫漪报恩是怎么个报法,苏筝问道:“紫漪……仙子,您要把我送回原来的身体里去吗?”直呼名字感觉对人不尊敬,苏筝赶忙补了个后缀。 紫漪摇摇头,示意她去看岸边。 救援队的船已经陆陆续续靠岸,人们正抬着一个担架,准备将其移进车厢,担架上盖着白布,隐隐约约露出个人形。 “……” 那上面……该不会……该不会是自己吧。 看自己的尸体被抬上岸实在有些难以言喻。她考研没上岸,死后尸体上岸了,则是更加难以言喻。 紫漪坦然地迎着苏筝抽搐的嘴角,道:“小仙赶来时,姑娘的魂魄已经濒临消逝,小仙耗费三天才将其聚拢。但现如今,嗯……如姑娘所见,你的身体已经不能承载魂魄了。” 苏筝表示理解。 这还用问什么原因吗?她掉下去三天才捞出来,都泡发了啊—— 苏筝追问:“那我能直接投胎吗?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紫漪摇头:“人死后,魂魄不到一刻即会消散,并无轮回之说。小仙虽可将你的魂魄送进哪个富家婴孩身上,但那个孩子的魂魄也会被挤出。姑娘心善,想来不会同意。” 确实,鸠占鹤巢实在有点不道德,她做不到。 苏筝奇道:“那您打算如何做?”不知不觉地用上这种句式,苏筝说完汗颜。 紫漪缓缓道:“姑娘,你可愿……做个狐仙?” 苏筝:“啊?” 第2章 下山 她被紫漪一句话打得猝不及防,愣在原地:“您的意思是……” 紫漪卖了个关子,她调转话头,只道:“姑娘看我如何?是否康健无虞?” 苏筝根据自己仅有的知识,组织语言:“嗯……您是仙人,肯定是不受病痛纠缠、尘缘侵扰的。” 紫漪道:“小仙常年不问世事,隐居山间,一个人过得确实安闲自在。” “但是无论是何等超凡脱俗之人,最终都会走向消亡。”她话锋一转,“小仙也一样。” 苏筝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说您……”仙人死去叫什么?羽化还是仙逝来着? 紫漪知晓她后半句要说什么,点点头,平静地道:“小仙自知时日无多,索性自行将魂魄抽离。” 苏筝还当她只是为寻找自己的魂魄才暂时离魂,敢情她是不准备回去了是吗…… 接下来,紫漪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小仙愿把自己的肉身留给姑娘,姑娘如若不弃,可借小仙躯体还魂,以狐仙之身,在另一个尘世过上几百年逍遥日子。” 当狐仙?逍遥日子?几百年?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受到天上掉馅饼是什么滋味。 善有善报,这是终于轮到她了吗? 苏筝心底一阵飘忽,嘴上却不由得问:“那您呢?您的魂魄飘散在外,会消散吗?” 紫漪未曾想到她开口不是满嘴答应,而是询问自己的情况,不免对其赞赏有加。 面上神色不变:“不必担忧,成仙之人不惧生死,仙逝后,魂魄多会凝为灵器或是化作灵兽。虽然神识尽失,但仍会残留着几分本能。” 原来是这样,还挺有趣的? 好奇之下,她顺嘴问了问紫漪会化为何物,紫漪轻笑着摇头:“这并非小仙能预知的,姑娘可以猜猜看。”又问苏筝有没有考虑好。 苏筝心想这有什么好拒绝的,自己也习惯了也没有后路,只能闷头向前走的人生。当即表示同意紫漪的提议。 为确保她穿过去之后不至于抓瞎,紫漪事无巨细地介绍了修仙界的人文常识。苏筝就当听故事,记了个大概。 她俩飘在江上谈论许久,直到夕阳时分才结束。 言毕,紫漪抬头望向不远处那被块染成金黄色的天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天边的云层逐渐从金黄变成橙红,慢慢地暗下去,天黑了。 凝视片刻,紫漪收回视线,对她柔声道:“最后再看一眼你的尘世也好。” 苏筝认真地把自己视线内的一切人和事物刻进记忆。 少顷,她准备告诉紫漪可以开始了。没开口,脑子里忽地蹦出个疑问:紫漪说成仙者不畏生死,可又说仙人也是人。她活了近千年,到最后的时刻,真的会没有遗憾吗? 把这话问出来,紫漪定住了。她思索片刻,坦言相告——有,两个。 紫漪悠悠道,第一个遗憾,是自从喝过苏筝给的可乐后,再也没有尝到过那般好喝的甜水。 啊这,早知道当年多买几瓶给她带回去得了。 苏筝表示紫漪现在可以回魂,去超市买瓶尝尝了却心愿。紫漪失笑:“离魂还魂都不是易事,极耗费心神,不可随意施展,且小仙的肉身仍在故地,还魂已是不能了。” 第3页 见苏筝替她遗憾,又道:“姑娘不必心系此事,其实留一点念想也好,有朝一日也许还能重归世间。修仙界不是没有过这种先例。” 第二个遗憾,紫漪面色微沉,她张口,一个字没说,最终淡笑着略过去,告诉苏筝要准备施法了。 苏筝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配合地闭上眼睛。 意识重新变得模糊,她只觉自己的魂魄不断地沉浮,强烈的困意袭来。 最后,彻底沉睡前,她清楚地听到紫漪对她一字一句道: “苏筝姑娘,我知你心性纯澈,本性良善,但你太过年轻,终究沉不住性子。我此前也在担心,骤然予你如此力量,会不会害你……日后,你若是想过得轻松快活,便与我一般隐居深山,不要问及人间事便是。” 紫漪之前都只叫她姑娘,言语间客气得很,现在却直呼她的名字,“你”呀“我”呀地说了半天,足以见得内心的忧虑。 不知为何,苏筝明明闭着眼睛,还是能感觉到说这句话时,一贯平静温和的紫漪此时的神色是黯淡的。 …… 苏筝悠悠转醒,睁眼只见一片明净的天空,天光大亮。她昏沉太久,好一会才适应这样的光影,撑着身子爬起来。 她躺在花丛中,周围遍地生长着她叫不出来名字的野卉山花,香味沁人肺腑。花丛旁是一片天然湖,湖的对岸有间不大的木屋,抬眼望去,远山如黛。 这里应该就是紫漪所居的仙山“南青山”了,此山地处南部,外山地势险峻、重峦叠嶂,里山的山坳处反而四季温和,宜静修养生。 苏筝起身缓了一会,等人完全清醒后,稍作清理,拍掉身上的花瓣。接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湖边临水照影。 她定睛一看,水中的人影身姿窈窕,面容昳丽。大概是刚在花丛中躺了许久,她鬓发散落,白发及腰,摆动时,发间流转着淡淡的紫,一双紫眸清洌发亮,背后那条雪白的尾巴竟然也随之摇动。 紫漪曾言,她身为狐仙,人身并不是生来就有,而是她修炼多年所化,因此,面容会随着附身的魂魄而改变。 这张脸的样貌完全不像紫漪,反而和自己有五分相似,只是更加精致。 不同于紫漪的温婉,她现在的脸更符合世俗所谓的狐仙长相:睫毛纤长,眼尾细而略弯,形如桃花,鼻尖微微上翘,唇色红润。浅笑时清雅动人,若抿着嘴不笑,则显得冷艳十足,凌然不可侵犯。 苏筝被自己这副样子震惊了。 这效果比开十级美颜还好上几十倍! 她重新投胎八次也投不出这种效果! 怪不得都要修仙呢—— 一时半刻没舍得把视线收回来,她左看右看,对着水面的人影赞叹不已。 看完脸,接下来看房子。 木屋是紫漪亲自搭建的,据说花费了不少力气。苏筝走进去细看,卧室陈设简单干净,床和衣柜皆为竹制。里间是书房,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古籍文书。房间角落的几个雕花木箱里,是一些苏筝看花了眼的仙器、丹药。 这里所有的物品,照紫漪所说全归苏筝所有。当时苏筝提醒紫漪,若有些私人物品不想让自己擅动,可以告诉她。 没想到,紫漪居然真的没有不可对外界宣扬的事物,也没有不想留给别人的东西。不像自己存了一堆…… 不对! 她意外死亡,会不会有专业人员打开她的电子设备,查询她生前的相关信息,查着查着就顺手查到…… 啊啊啊啊快忘掉快忘掉—— 苏筝抱头,拿脑袋捶墙,力度没控制好,房顶抖落些许木屑,全掉进她的发间和脖颈。 “……” 收拾好自己,她无意中瞟了一眼书桌,愕然发觉,桌案上除却笔墨纸砚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方玉佩。淡紫色,触感温润细腻,质地通透,苏筝这种不懂玉石的人也看得出这玉成色上佳、价值不菲。 玉佩上雕刻的图案是只紫狐,并不娇媚,给人温顺灵动之感。 凭空出现,带有紫狐的元素,这玉佩应该就是紫漪所化的灵器。 仙人亲手炼制之物称为仙器,寻常道人的只称作法器,前者数量不多,但并非十分难得,后者更是多如牛毛,良莠不齐。 而灵器与它们不可同日而语,乃是仙者魂魄所化,堪称稀世珍宝。 苏筝捣鼓半天,也不知这玉佩如何使用,最后认输。她不敢把它随手乱放,暂时也没找到存储宝物的器具,于是干脆贴身带着,悬在腰间充作配饰。 转眼便是数月。 苏筝发挥考研精神,抱着那堆书啃了许久。努力程度之大连她高中老师来了都得感叹一句高考都没那么认真。 紫漪的书十分全面,人文风物科普、仙术心法教学、法器仙器目录等等一应俱全。 苏筝晚上点灯温书,白日里则一个劲地努力适应这副身子剩余的灵力。 对,就是剩余的灵力。 道者修炼,汲取的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灵力存储在丹田中,死后则会重归天地。从紫漪离魂到苏筝的魂魄附到这具躯壳,中途耗了不少时间,灵力几乎流失了一半,苏筝感到痛惜,但也无可奈何。 苏筝继承了紫漪的灵力,即使只有一半,在修仙界中也算是翘楚人物。何况她已是仙人,与一般道人学习道法不同,可以自创仙术心法。不过现如今,她仅对道法仙术掌握点皮毛,自创的话还是日后再谈吧。 早些时候,苏筝还妄想着自己也许把紫漪的武技招式、施法符文有关的记忆也全部继承了,从箱子里寻了一把宝剑,来到湖边,试图唤醒身体深藏的武技,让身体带着她动作,结果无事发生。 所以……她空有一身灵力,武技招式得慢慢学,符文心法要自己背。 甚至只有书,连个活的老师都没有…… 真的不是故意送她来这里学习的吗? 事实证明,不论在哪里,都得研习各方面知识——修仙界也一样。 紫漪的仙器多是宝剑,书架上也是剑谱居多,是位独步天下的剑仙。苏筝对刀剑一类的兵器兴趣不大,她知晓剑术招式等功夫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成年累月的修行,所以练剑之余,她更想尽快掌握门道法,管它是什么,能让她在修仙界自保便成。 思来想去,她最终选定修习琴艺,一来是因为她从仙器箱里翻出一张品质不俗的瑶琴,能化作玉簪,方便携带,二来是因为她大学时曾选修过相关课程——起码知晓怎么弹。 苏筝刚穿来时修仙真界还是春季,转眼间便已经来到了初秋,远山皆披上一层秋色,层林尽染,山间景色不可谓不壮美。 也在这时,苏筝闭关结束。 她闭眼感受着丹田内汹涌的灵力在体内平顺地游走——多月修习,她对灵力的控制已经得心应手,且能将其灌注于一剑一琴当中。 苏筝已然与从前的状态大相径庭,体态更加轻盈,步态也愈发稳健,五感敏锐,不惧寒暑,她自觉时机成熟,可以出山开启新生活。于是将要带的物品清点完毕,收进乾坤袋中,在一场雨后的清晨,迎着霞光御剑下山。 第3章 青鸟 南部某山岭。 此处山势险峻,矗立着许多绝壁陡崖,密林里,交织的藤蔓缠在树枝上,整条山间小道昏暗阴冷。 它却是山民连通外界的唯一路径。 小道上,几位村民结伴同行,背着箩筐,里头装了些农具和种子作物,小心翼翼地穿过小道——这一带土匪时常出没,打劫绑架农户,逼迫家人凑钱赎人。 一个农户显得极其紧张,止不住地咽口水,感知到任何风吹草动就往四周慌张地察看。 他的兄弟去年从外面卖完货回来,发了点小财,却在归家途中遇到了土匪,横在山道向他要钱。他兄弟性格莽撞,看眼前不过三人拦着路,脑袋一热,抄起农具试图反抗,手中的镰刀没挥舞多久,密林中不知何时站出来一大帮人,或漠然或冷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的兄弟愣住,手一松,镰刀砸在地上,人被绑了回去。 家人哭着四处筹钱给那群土匪送去,最终只拿到了一个布包,里面裹着血淋淋的脑袋。 农户止不住地害怕,颤颤巍巍地朝前走。他女儿尚在襁褓,昨晚发了高热,妻子正等着他出去卖了作物,买药给孩子治病。 一行人寂静无声,过了许久,终于来到密林尽头,眼前的光线明亮了许多。 一路无事,众人心头皆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走出密林后,他们却在崖边拐角处,看见了那群蓄势待发的劫匪,大概二十人。这群人皆是沾过人血的暴徒,一个个凶神恶煞,形如恶鬼。他们在这守株待兔,见到村民们迎面撞上来皆是一喜,古怪地朝他们笑。 农户双脚一软。其他人吓破了胆,惊惧着后退。 没等劫匪中的领头人发难,匪群的后头居然又来了人。 第4页 一名妙龄少女。 不知她从哪冒出来的,只见她身着白衣,行走于山间步道之中,竟然滴汗未出,纤尘不染。见到眼前这架势,她脚步定住,脸上浮现的不是惊惧,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好奇。 少女正是苏筝。 她这些天一直在南青山附近的几个城镇晃荡。南部多山脉,山路崎岖,与外界隔阂,除了如她一般隐居避世的仙人,没有门派驻扎,也没有修仙者游历,并不兴旺。 因不想惹眼,苏筝乌发黑瞳,作普通少女打扮。她想来山间逛逛,看看有没有土匪猛兽之类的能让她试试身手,赶巧遇上了一批,心里十分雀跃,一时间未能藏好自己的表情。 土匪们注意力皆在正前方,暂时没发现苏筝,村民们却瞧见了她。农户看她停在原地,以为她骤然见到土匪,吓得不敢动作,赶忙用眼神示意苏筝,又略微摇头,意在提醒她逃跑。 他做得小心,但抵不过同行的一人指着苏筝喊道:“喂!那有个女的!女的!要抓先抓她——”待到土匪们皆转头去看苏筝时,把箩筐一扔,拔腿就要跑。 没跑几步便被追上去的一个劫匪持棍砸晕,脑袋上渗着血,被拖回剩下的村民身边。 其他土匪前看后看,最终把目光放在了苏筝身上。 苏筝面色雪白,清雅动人。那群土匪在这种穷乡僻壤打劫,许久没见过这般姿容的女子,欢呼起来,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领头人走上前,邪笑着上下打量她,说了几句经典台词,大意是一个弱女子还敢在这种地方独自行走,莫不是专门前来找他们兄弟云云。 来了来了,终于到了见证自己几个月努力成果的时刻! 苏筝回了一个戏谑的眼神给那个土匪头子,不慌不忙地拔出发簪,打算借机试一试瑶琴紫霜之力。 “铮”的一声轻响! 尖锐的兵器声传到耳边,苏筝敏锐地感知到那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带着杀气传来,本能闪身。 一道青色的身影袭来,那人的目标不是苏筝,早早避开了她,只将剑头对准站在最前方的匪头,刺了过去。 匪头还算有点功夫,拔出砍刀挡了那人一剑。 刀剑铮然相抵,发出“铛”的金属摩擦声。 匪头被震得后退三四步,抬头对前人投以诧异的目光,震惊于这人强劲的力道。 青色身影一剑不成,稳住身形站定,稳稳地挡在苏筝面前,开口便是清脆的女声。 那女子冷冷斥道:“抢劫穷苦农户、强抢无辜少女,贼人还不受死?” 说完提剑上前,与那伙劫匪厮杀起来,一时间劈砍声叫喊声不断。 女子从这头杀到那头,一路飘然前行,穿梭于刀光剑影之中。刚开始还能听见不少土匪的呼喝声,后来则全部转为了哀嚎和呻吟,匪头更是倒在地下奄奄一息。 不到一刻钟,土匪全部失去还手之力,女子将剑口指着匪头眼睛,逼问他贼窝的位置,寨子里还剩几人。 那土匪头子一双手臂皆被砍伤,疼痛难忍,只求速死,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完,女子持剑给了他一个痛快。 苏筝见她出手后就自觉退到一旁安静围观,她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激烈地打斗,看的心神激荡。那女子砍人如劈瓜切菜一般,剑术实在不俗,苏筝却没在她身上探查到一丝一毫的灵气,说明这不是什么云游的道士女冠,是一位全凭自身武技的普通人! 女子擦拭干净自己的剑,转头朝他们三人走来。除了晕倒的村民和那个好意提醒苏筝的农户,其他人早就趁乱逃回村了。 农户慌忙感谢,在女子提醒下将昏倒的村民扶到树荫底下躺着,自己一身回村找人帮忙处置剩余存活的土匪。 做完这些,她把目光转向苏筝。 苏筝看清了她的眉眼。她比苏筝略矮一点。生得秀美,杏眼圆润,即使面色肃然,还是掩盖不住稚气,年纪应该不大。本该是可爱秀丽的气质,她却十分清瘦,双目漆黑,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穿着青色的粗布,浑身上下也没有什么首饰佩玉,应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女子出声:“小姐,没有吓着吧?要让家人来接你回去吗?” 小姐? 自己这副养尊处优的样子,确实像极了逃出家门乱晃的富家小姐。苏筝失笑,抱拳拱手:“多谢女侠相助,我很好,不用人来接。” 见她的动作,女子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道:“小姐一个孤身在外,身边怎么没有护卫侍女跟着……” 苏筝脸不红心不跳:“是家人逼婚,我不愿成亲,偷偷跑了出来。” 女子像料到了她的回答,略一思索,对她道:“您若无处可去的话,可同我到城中的义舍暂居。” 见苏筝面露疑惑,看上去并不知晓义舍是什么地方,女子索性三言两语介绍了一番。 这义舍名叫青云阁,是她与自己的兄长一起开设的。阁内专门收留落难女子,两年来已有不少妇人少女居住。 苏筝本想找理由推辞,却在女子介绍青云阁时产生了兴趣。她没见哪本书上提过修仙界兴盛建造这种专门收留流落妇女的义舍,也是第一次听到“青云阁”这名字,估计是兄妹俩自发的行为。 苏筝欣然接受。听到她爽快地答应声,女子眼神又暗了一下。 苏筝没发觉,报完自己名字后,询问女子的姓名。 女子直直道:“青鸟。” 苏筝感觉这只是个化名,但也没再说什么,客气地称呼她“青鸟姑娘”。 青鸟也淡淡地唤她一句“苏姑娘”。 两人等到那个农户带着一大帮村民赶来,有人合力将晕倒的村民抬回去,有人上前跪地道谢。农户则捡回自己的行囊,去镇上做生意赚钱买药去了。青鸟将跪着的人扶起来,告诉他们可以从那群土匪身上搜点值钱的东西,弥补从前被抢的损失,尸体搜完推下山崖便是。 又道贼窝里只剩下几个土匪,成不了气候。且自己不日后,会前去将剩余的贼人剿灭,让他们不必再担心。那群村民自是好一阵道谢。青鸟拒绝了钱财,只拿了两块饼,意在表示领了他们的心意。 半个时辰后,苏筝才跟着青鸟走出山间,中途青鸟将其中一块递给她,苏筝也爽快地接过来啃。 来到镇上,在巷子里青鸟带着苏筝绕了十几个弯,走到一处普通的宅院前,门前也没挂牌匾。 青鸟神色平静地带她进去。苏筝瞟了一眼青鸟的眼睛,总觉得,与开始对她的态度相比,青鸟变了很多。不知是什么原因。 院里上至七十岁仆妇,下至八岁幼女,都是因各种原因被族人抛弃,或者自己逃出来的。几个活泼的少女正在院前玩耍,见青鸟回来,上前对她嘘寒问暖。几人对青鸟带人回来这种事十分熟悉,当即会意,纷纷笑着将苏筝迎进了庭院。 青云阁的主人是青鸟和青风兄妹,青风这两天不在,青鸟将苏筝安排在了自己闺房的隔间。 院里的女孩与妇人皆十分热情,看苏筝相貌姝丽,争相与她说话。阁内众人一片和乐之色。 没人看见的角落里,青鸟凝重的眼神,正紧紧盯着被围在中心的人。 苏筝。 夜晚时分,苏筝躺在床上,盖着层薄被。 她闭目凝神,思考着自己要暂住多久,以后打算去哪个地方游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自己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随即,进来了一个少女,手里稳稳地握着剑。 正是青鸟。 苏筝心知毫无灵力的青鸟剑术再精湛,也不可把自己如何。她猜测出青鸟应该是发觉了她的不同寻常,又好奇青鸟要做什么,继续闭着眼睛,屏息等待。 只听青鸟漠然道:“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 伪装被她轻而易举地识破,苏筝尴尬地睁眼,与她对视。 未料到,青鸟却直切正题,抽出剑抵上苏筝咽喉。她眼神森寒,身姿虽清癯,气势却丝毫不减。 青鸟压低声音,冷声问道:“你是谁?” 第4章 交锋 苏筝无辜眨眼,装傻:“青鸟姑娘何意?” 青鸟冷哼:“何必再装模作样?你根本不是什么高门小姐,乔装成这副样子,一心要来我这青云阁想做什么?” 单纯好奇不行么…… 苏筝嘴上却不回答,反问她:“你如何判断我是不是?”说这话时,掖在被子下的左手偷偷运起功。 青鸟也是实诚孩子,竟然真的和她细细分析:“理由有三。其一,你对我道谢,行的是拱手礼,此非闺中女子的做派;其二,我邀请你来此处暂居,若换作旁人,听见我这么说,都会十分警惕,当心对方居心不良,你却直接同意;其三,你对那些农家粗粮也并不排斥,接过就啃,举止更是毫无形象。”最后四个字咬字格外重。” 苏筝:“……” 前两条她没意见,她也承认自己一开始就没想好好伪装,可是最后一条什么鬼?怎么还骂人呢小朋友?! 第5页 苏筝无奈,对她道:“那这也只能证明我身份存疑罢了,万一我并无坏心,只是想来此处参观呢?” 青鸟皱眉:“这里一无财宝,二无法器,只有群妇人孩子,谁知你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男扮女装前来为非作歹?” 又道:“我不管你意欲为何,先绑了你再说。若是最后证明你是清白的,我自会向你道歉。”说着她欲要将腰间别着的缰绳取下。 青鸟右手握剑抵着苏筝,便用左手去取。 却摸了个空。 她愣神,不禁低头去看——腰间确实空无一物。 趁着青鸟分神的这一瞬间,苏筝左手手指一勾,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缰绳便如毒蛇般朝青鸟扑过来,奋力缠住她的身体。 同时,苏筝手中凝聚了些灵力,抬手朝剑身一拍! 她第一次于实战中施展灵力,没控制好力度,“咔嚓!”一声脆响,像踩断了谁的老腰,那剑震了震,居然就这么碎了。 碎了碎了碎了碎了…… 那剑如一块被拍碎的威化饼干,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青鸟手里只剩个光秃秃的剑柄,尴尬地杵着。 苏筝赶忙掀开薄被,翻身下床,看着一地碎片,心道“抱歉抱歉”。 这下可真把人得罪了…… 青鸟倒无心去管那柄剑,她被缰绳缠住,丢开剑柄去拽,怎么使力也挣不开,被其五花大绑。她跌倒在床上,翻身瞪着苏筝,“果然是妖人,空有一身道法,却只会使这种卑鄙手段!” 青鸟到底还是年轻,白日里听那些女孩们说她才刚过十八岁。在这种情形下,她也维持不住之前在村民和女孩们面前沉稳持重的样子,气鼓鼓地与苏筝对视。 苏筝看她涨得通红的圆脸,莫名觉得有点可爱,怕笑出来青鸟会更气,赶忙清了清嗓子,柔声道:“青鸟姑娘且听我一言,我真的只是好奇你这青云阁,想暂居一段时间罢了,并非居心不良。” “那你绑我做什么?”还是更气了。 “你拿剑抵着我,我为何不能反抗?如果我不绑你,你怎么会听我解释?” “……”青鸟瞪她,“你先把我放开,我就与你好好谈!” 苏筝与她相处时间不长,却明白青鸟不是出尔反尔之辈,她左手运诀,缰绳一松。青鸟立即挣开束缚,起身,整理衣服,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绕好,紧紧握在手中。 这回两人总算能对坐而谈。 青鸟还未完全镇定下来,从这一番相谈中,她大概知晓苏筝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但她仍不放心,直言要苏筝以真容示人。 苏筝以为她还在纠结自己到底是男是女,索性抬手一挥,现了真身。 青鸟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次睁眼时,面前那人飘然立于室内,紫眸白发,螓首蛾眉,俨然一副仙人姿态。 再一看,她身后却隐隐约约冒出一条狐狸尾巴。 青鸟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半晌才开口,疑惑道:“你、你是狐狸精?还是狐妖?” 我是狐仙不行吗…… 苏筝一时无言,只得伸手往后方指指:“你可知这附近有座南青山?” 点点头。 想想青鸟又补充:“听人说是座仙山,从没人进去过内山,也没见到过仙人。” 苏筝道:“我就是从那仙山上下来的。” 青鸟上下打量她,思索道:“所以你是在南青山上修炼成精的狐妖?” 苏筝扶额:“怎么我就不能是仙人了?” 青鸟摇头:“未曾听说过狐仙,且狐族不都是、不都是……” 妖媚动人、狡猾刁钻是吧。 看来修仙界也对狐族有这种刻板印象。可惜苏筝遇见的第一个狐族就是紫漪,她为人温文尔雅,无半分妖气,甚至第一次见自己行的还是屈膝礼,如同高门世家出身一般。 苏筝觉得她这副惊奇样子实在有趣,想都没想就对着她展颜一笑:“青鸟姑娘难道觉得我与你心中的狐族不符?” 不知怎的,青鸟在她一笑后不动了,凝神细看她殊丽的面容,过会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偏过头去。 苏筝愈发得趣,还想再逗逗她,青鸟却赶紧道:“……好了!你说你是仙人便是吧,我也不再追问。你想来青云阁暂居,我不拒绝,但是你不能惊扰其他女子!” 苏筝奇道:“我亦是女子,怎会去做这种事?” “我听师长讲过……”说到一半,青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闭口,重新说,“反正你不做就行了。” 折腾半天,二人终于消停下来,此时月明星稀,夜色已深。 她俩刚刚动静可不小,好在苏筝在动手前便使出隔音术,隔绝了外界。青鸟果真如之前所说,向“苏姑娘”道歉。苏筝摆手表示不在意,叫她不必客气,唤自己苏筝便是。 青鸟依言唤了声“苏筝”,也让苏筝如院里其他姑娘一样,直呼她名字即可。 发觉时候不早,青鸟拱手告退,转身却踩在碎剑上,足底传出一片“咔嚓”声。 完全忘记刚刚把人家剑拍碎了…… 第5章 修仙 尽管青鸟极力让自己镇静,紧抿的唇线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苏筝看她隐忍的眼神,恍惚间觉得她人好像和那把剑一样碎掉了…… 苏筝:“……” 苏筝:“其实……我有不少上品好剑,到时候带你去挑一柄趁手的可好?” 闻言,青鸟眼睛里出现点神往,却还是平静地摇摇头:“不用,我不曾修过道,仙剑给我这样的人用,委屈它了。” 此事不了了之。 之后的日子倒也寻常,苏筝还是那副小姐扮相,却不做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她在院中与农妇一同有说有笑地干活,陪那些小女孩翻花绳、踢毽子,有时还顺道帮忙照顾几位身体不便的老婆婆。 她有仙法傍身,做起事来轻松得很,重活力活也能一手包揽。不到一月,院里上下,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 青鸟本以为她是仙人,自然是这也不做,那也不做。没料到苏筝竟会这样平易近人。 苏筝能感觉到,尽管青鸟仍总是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心底早已对她改观。 她白天帮衬青云阁,夜里悄然跃出府外,去镇外的山里寻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石洞继续修炼。 此事苏筝做得小心,她的房间夜晚锁着门,放置了留音术。若有人前来敲门,就会听见她事先准备好的回话。而遇到突发情况时,自己这边则会代替术法,亲自应对。门外的人能听到苏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但苏筝其实远在百里之外。 凡事最怕加个“但是”,但是这词还是找上了苏筝。 某夜,苏筝跃出府外,刚要唤出佩剑紫虹带她飞天,就听见院内有人轻轻喊了一句“苏筝”。 青鸟声音清脆,试探性地问:“是你吗?” 苏筝听出青鸟的声音,松了口气,足尖一点,越至墙头,出声:“是我。” “果真是你。”青鸟抬头望她,“我近日夜间总能听到有人在走动,还以为是有外人潜入府中。” 其实是怕我做什么坏事吧。 不然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专门在房里等着我出来,穿戴整齐,还佩着剑。 青鸟的腰间悬着新购置的剑,品质远不如上一柄,临时用用罢了。 苏筝解释道:“白日里人多眼杂,我找了个地方,晚上溜出去修习。我本不愿打扰别人,还是被你觉察了,实在厉害。” 她心底也在佩服,自己刻意隐匿声息,青鸟一个未开灵根的常人能感知到她的动静,实在天赋异禀。 解释合情合理,青鸟不再多说,祝她修炼顺遂,转身欲走。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苏筝心思又变了。 怎么说呢,青鸟实在有些……可惜。 若换作随便哪个门派或者修仙世家的弟子,有青鸟这般天资,再加上勤学苦练,早已盛名在外。青鸟却错过了筑基的最佳时机,空有一身剑艺,在修仙界中,只能一辈子默默无名。 苏筝这些日子,其实也在暗暗关注青鸟。 青鸟时常帮忙分担院里的琐事,却不参与孩子的游戏玩乐。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练剑,就算在佩剑刚被苏筝拍碎,还没凑钱买新剑时,她也寻了根树枝,在树下挥舞。 青云阁的运转多是靠着大家做绣活、帮人洗衣等杂务来维持的,众人在此也并非无忧无虑,常有些地痞流氓来此骚扰。不论是阁内大小事务的处理还是教训那些恶人,几乎都是青鸟来办,因而她练就了那种少年老成的心性。 除了之前那晚在苏筝面前失态,在旁人面前还是一副稳重冷静、波澜不惊的模样。 谁知她才十八岁。 苏筝看着她的背景,心里在想第一次见青鸟时,她运剑柔中带刚,所过之处,血溅五步之内。 她想看青鸟成了剑修后是什么样子。 第6页 苏筝福至心灵,突然叫住青鸟。 青鸟疑惑转身,一句“何事”还没出口,就听见墙上那个女子衣袂飘飘,对她道: “青鸟,你……想不想修仙?” 苏筝头一次看到青鸟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眼神几乎是瞬间明亮了起来。 耐心等青鸟消化完她的话,青鸟扑闪几下眼睛,矜持道:“都可以……” “想的话就跳上墙,我带你去城外寻个地方炼气。” 立马轻巧地上来。 苏筝轻笑,摊开右手,轻声喊道:“紫虹。” 霎时一道紫光闪起,紫虹出现在苏筝手中。那剑剑身轻盈流畅,银白狭长,剑柄末端垂着一枚淡紫色的剑穗。 看到紫虹现身,青鸟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了过去,眼里藏不住的赞叹。 改日还是送她一把好剑吧,理由就是没有仙剑不能妥善修行。 苏筝将紫虹轻轻往空中一抛,紫虹便陡然增长、变粗,她足下轻点,飞到剑上站定。 刚想转身去接青鸟,就看到她也顺势跳到剑上,全无半分忐忑,瞬息稳住身姿,一脸淡然地朝她看过来。 想起自己连续五次上剑都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脸朝下砸进湖里,只能感叹人和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 快入冬了,夜晚的天空寒气逼人。 御剑行驶时,苏筝偶尔回头望青鸟一眼,想问她冷不冷,又想青鸟可能只会回“不冷”,没有开口。 她将自己身体稍微偏过来一寸,挡住前方吹来的冷风,运起灵力,散发些热气,希望这样做青鸟能暖和点。不知是不是自己感知错了,后半程飞行中,青鸟似乎默默向她靠近了一点点。 石洞很快就到了,此处位于山谷之间,洞外有一条不算宽的溪流趟过,流水声在夜间的山底显得格外清晰。 苏筝带着青鸟走进洞内,寻着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台,让青鸟盘腿坐下,教她如何动作。 所有的修士在一开始时都要学会炼气,度过炼气期,而此间的入门心法却五花八门,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说法,不过,唯一的要点还是看修士对气的掌握。 其实这也是苏筝穿越过来后新学的。第一次学时,她扒拉着书看了一盏茶的时间,认为自己大彻大悟了,打坐时却不得要领,平白耗费许多时间。 再看青鸟,人家堪堪听了自己几句从书中照搬的原话,闭上眼睛开始寻找气感,不到一刻,苏筝就明显感知到她的周身已经凝聚着一团灵气,马上就要汇进身体。 这么快的吗?! 对比要不要这么强烈! 第6章 侠女 没等苏筝感叹完,那团灵气进到一半,滞留在半空,再也钻不进去。 怎么回事? 如此过了许久没有丝毫进展。青鸟维持不住,身形一松,聚拢在身侧的灵气顷刻消散。 她睁开眼睛,带着些了然的落寞,似乎早预料到这种结果,“每每都是这样,我曾经也自己摸索过,可总是灵气进到一半就不能再进了……” 苏筝心底奇怪,“也许是未得要领?你再试试,中途不要停下,容我查探一番。” 青鸟重新闭眼凝气,一直不停歇。不多时,她的额头上就出现细密的汗珠,皱眉艰难地维持着姿势。 不对劲。 苏筝看出什么,出声:“放松!别睁眼,继续炼气。”一边伸手抵住青鸟肩背,输送一股灵力探查青鸟浑身的经脉。 青鸟继续稳住身体。苏筝将灵气运转一圈,终于在临近丹田处找到了那一小段疑似堵塞住的经脉。 若一个人天生经脉堵塞,只能说明此人浑身的经脉都有问题。 苏筝想起书中的说法,以她的理解,她觉得天生经脉堵塞就像是只有一根非常细小的管道那样,无法吸收过多的气体。而一根正常的管道内的气体若是无法通过,只可能是有人往里面塞了东西。 青鸟的经脉被人刻意用什么符咒堵住了。苏筝暂时还不知道解法是什么,但是她在探查中也感知到,这道符咒本身并不是十分强劲,以她的灵力冲破不算困难。 她将自己查到的情况告诉青鸟,告诉她自己接下来会用灵力冲破这层封禁,在此过程中青鸟必须忍住,不可轻举妄动。 青鸟将身体绷得更紧,算是对她的回应。 苏筝打起十二分精神,蓄满灵力,一鼓作气将其灌注于经脉中! 半个时辰后。 随着青鸟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所聚拢的灵气也被吸纳进身体当中,流转过经脉,汇进丹田。苏筝在一旁耐心地等待青鸟收功。 至于她为何不跟着一块儿修炼,怎么给自己放一天假不行吗? 苏筝等到眼皮子打架,虽说她已成仙,不需要睡眠,但不知为何就是会犯困。 青鸟动了,苏筝立马提起精神看向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缓慢地挪动身子,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脸一直看向苏筝。 她似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苏筝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自己大学闷头念了四年,但脑袋里还是没装什么东西,硬要说,若是把从前的青鸟比作早春的幼雀、刚冒出的春笋,那现在的她就是一只轻盈的飞鸟、一竿挺秀的翠竹。 她忍不住感叹:真的太有范儿了—— 从前苏筝总想象不出济世救贫的侠女该是什么模样。现在可好,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剪影自动替换成了青鸟的脸。 瞄了眼青鸟的站姿,连影子都比别人端正三分。 青鸟慢步走来,在离苏筝不远处站定,带点希翼地看向她。 怎么从刚才开始就盯着我?心里奇怪,苏筝面上堆起笑容回望过去。 见她只笑不说话,青鸟有点错愕,轻轻问道:“我做得如何?” 原来是想要夸奖。苏筝赶忙道:“非常好,出乎意料!一晚上就度过了炼气期,筑基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她顺手搭上青鸟肩膀,想查看一下她体内灵气运转的如何,还要多久才可筑基。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筑基只是时间问题? 筑基根本不是问题。 半响,她才对这位一晚上筑基的少女,发出了今夜不知第几次的感叹。 东方既白,深秋的早晨带着彻骨的寒气,弥漫在山野中。她俩竟然在此地呆了一个通宵。 后半宿,苏筝没让青鸟继续炼气打坐,而是传授了她基本的内功心法,又教她如何将丹田内的灵气化作灵力,灌注于剑中。 青鸟来者不拒,苏筝教一样,她学一样。到最后,苏筝都要怀疑自己已有的学识是不是只够教她一个晚上。她看到洞外天色大亮,知道两人该回去了,于是喊停,表示下次再教。 青鸟极为不舍,好像恨不得在这里练个十天半个月。她又明白青云阁还有些事务不得不处理,止住了念头,同苏筝回去。 御剑回府时,青鸟在半路叫住苏筝。苏筝投以一个询问的眼神,她又不继续说了。 这是怎么了?想问自己什么时候再教她修行? 苏筝便道:“别担心,你若是喜欢修炼,此后便夜夜与我一同出去可好?做得隐蔽些就好。” 青鸟点点头,还在看她。 苏筝不解,她回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青鸟面对自己的样子,与她平常对旁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她平常说话果断简短,到自己这里就断断续续、别别扭扭,甚至现如今光看着她,不说话,让她猜。表情也是,对他人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今晚却时而紧绷时而放松,中途自己对她笑,她还一脸震惊。是震惊吧?总不至于是看呆了哈哈哈…… 苏筝问道:“怎么了?” 青鸟慢吞吞道:“苏……姐姐,谢谢你今晚助我修炼。” 原来是想感谢她? 可能造成青鸟今晚这种表现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青鸟曾把自己当做不怀好意的歹人,然而自己却不计前嫌,好心带她修炼(并没有往脸上贴金),她感到愧疚,所以才…… 这样解释就合情合理了。 苏筝心下了然,言语间更加自信:“不用谢,尽己所能而已。怎么又叫我苏姐姐了?” 青鸟道:“没什么。你教我修行,于我有恩,我若直呼你的名字,似乎不是……很妥当。” 那为什么不直接拜师喊师尊?苏筝冷不丁想。 仅仅是想而已,她才没有脸大到开口让青鸟拜师。 她猜测青鸟可能是不好意思,顺着青鸟的意思道:“没事儿,怎么称呼都行,你若不想直呼我的名字就直接叫我姐姐吧,加一个苏字显得生分了。” 青鸟神态放松了些,点点头。 苏筝等着她用悦耳的声音喊“姐姐”。 她开口却是:“苏筝!” 疑惑的神情还没做出来,就听见她紧接着说: “回头!看前面!” 啊? 回头。 第7页 哪来这么高的树啊啊啊啊—— 第7章 教书 御剑不聊天,聊天不御剑。 御剑不规范,青鸟两行泪。 青鸟有没有流泪不得而知,反正苏筝摔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指挥紫虹接住了她。自己则挂在了树枝上,差点把一旁鸟窝里的蛋压碎。 那天她们回去后,许多人都已起床干活,苏筝只好谎称是两人碰巧今天都起得早,相伴到镇上去逛了一圈。 这些天,她白天的行程还与从前无异,晚上却偷偷带着青鸟去石洞中修行。青鸟一心向武,又有娴熟的剑艺和天赋加持,进步神速。 苏筝平日里见青鸟空有一身精湛的剑术,却使着一把毫无特色的普通长剑,就觉得十分可惜。总想给她换把仙剑,不说绝品也要上品。但每每和她提起送剑一事,青鸟都会一概拒绝。 青鸟本年生辰已过,苏筝找不到什么好由头,左想右想,索性对青鸟道,不如收她为徒,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送柄仙剑。她本是开玩笑的语气,青鸟却一脸严肃地拒绝,拒绝完还要向她道歉。苏筝十分不解,还是随青鸟去了。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转眼间,青鸟的兄长青风回来了。青鸟曾简单地提到过自己的兄长,说酷爱读书,对修仙界大多数人向往的修道并不关心。 说实话,在修仙界研究诗文约等于在当代学文科,苏筝严正声明她真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谁让她也是文科生。 ——毕竟你不能在与别人比武时突然喊暂停:“道友且慢!你这招‘彗星袭月’让我想起一句绝妙好辞……”,然后被一剑拍进山体里当浮雕。 一年前,青鸟和青风带着众人搬至此处,这里偏远,亦不算昌盛,除去富裕人家会请教书先生来自家给孩子开蒙,寻常人家的子女基本上是大字不识。 青风却认为青云阁的女孩都得多读书,起码得懂得几个字,会些算学才行。他购置了一些桌椅,在院子里腾出一间房,充做学堂。还常去他处买些教学用到的器具。 这回他跑去安平一带富足之地购置不少书和笔墨,用车载着一路颠簸地带回青云阁,来来回回耗费了近两月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凄清的早晨,踩着一层浅浅的霜,敲响青云阁的大门。 苏筝昨夜做了噩梦,半夜醒来记不清梦的内容,寅时才再次睡下,今早她睡醒,本想赖会床,就听见前院十分喧闹,她凝神细听,都是些或兴奋或问寒问暖的声音。她没了睡意,出房门一打听才知是何种情况。 循着声音进到前院,院中那人一副寻常书生打扮,也是和他妹妹一样,不喜装饰,朴素平淡。一群女孩围在他中间连声喊他“先生”。他半蹲下来,一个一个应过去,又笑眯眯地问她们自己不在时,有没有温习功课。 那群小孩子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眨着大眼睛不说话了。 苏筝懒洋洋地靠着院墙,在一旁幸灾乐祸,就她这些天亲眼所见,答案自然是: 书是一点不看的,人是天天在玩的。温故知新不要想,不全忘记就算强。 见孩子们支支吾吾,青风也不追究,叹口气起身,移步至院门口,和青鸟一起,继续将车上放置的书本等物品搬入学堂。 苏筝见那车上的书堆得奇高,怕兄妹二人搬得辛苦,于是越过那群孩子,和其余几个人先后走上前,打算帮忙。 青风笑着谢过前来搬书的几人,瞧见了苏筝,一愣,转头询问青鸟:“这位姑娘是……” 青鸟与苏筝对过眼神,斟酌着答道:“是我上月在山岭剿匪时遇到的小姐,姓苏。她因私事离家,我见她一人在山间行走实在危险,就邀她同我回青云阁暂居。” “原是如此。”青云阁不是没收留过类似的女子,青风了然,把书小心放到一边,对她作揖:“观苏小姐气派,定是高门大户出身。寒舍简陋,吃穿用度都不比贵府,还望小姐多担待。” 青鸟替她道:“兄长不必这般客气,苏筝姑娘不是娇惯之人,她待人平和,才识渊博,平日里亦对我教导良多。” 苏筝本想也回几句客套话了事,没料到青鸟插话这么和她兄长介绍自己。她见青鸟面色坦荡,一脸认真地夸她,心里雀跃十足,恨不得飞到天上兜一圈。 面上却一派镇定自若,摆手笑道:“哪有,是青鸟好意收留,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青风报以感激的眼神,谢道:“若是如此,那在下更要拜谢苏小姐了,小妹从小不爱读书,我苦劝无果。没想到她竟肯听您的话,在下当真佩服。”说完真的朝她一拜。 他多半是误认为苏筝教自己小妹的是经书典籍一类的学识,苏筝和青鸟很有默契地再次对视一眼,决定略过这个话题。 青风拜完,对她来了一句:“敢问小姐,对哪家学说涉猎更深?” 哪家?她哪家都不深,这是能说的吗? 苏筝只好道:“这个……其实都略懂一点,都不精通罢了。” 青风不在意,道:“无事,在下只是想问姑娘,可愿教阁中那些女子们读书?阁内无旁人通晓文墨,只有我一人管教那些孩子,实在力不从心。我本欲从私塾里请人,但先不论青云阁总是入不敷出,没有多余的银子,就算有,在下也怕,请回来的先生会对阁内的女子敷衍了事。” 苏筝心里直打鼓,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是不愿教,只是就她这水平,能教啥?算术?教她们一元二次方程求灵根?语文?把拼音字母写出来带着人家念?先不讨论实用性,这些东西她好像早忘了……总不能教所有人修仙吧。 青鸟替她解围道:“兄长,莫要为难苏小姐,阁内事务繁杂,她常帮我分担一二,再让她教书有失待客之道。” 好在青鸟十分懂得要怎么说服自己兄长,“待客之道”四个字轻飘飘一抛,青风就再不强求:“原是如此,是在下思路不周。” 第8章 筹备 这天过后,青云阁内年纪稍小一些的女孩便没了好日子,早晨到中午都乖乖坐在学堂里念书。 据苏筝的观察,青风的教学方式十分科学:早间让学生们高声朗读诗赋,然后便开始教些常用的字词,中途休息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开始教算学,一直到中午才结束。 青风闷头扑在教书上,铁了心要让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孩多认几个字,将来能多走一条路;而青鸟则一手包揽青云阁大小事务——从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开支出入到鸡毛蒜皮的纠纷,甚至屋顶漏雨该找谁修,全都得经她的手。 这对兄妹在偏远之地,带着一群孤苦女子做着修仙界无人会做的苦差。日子过得艰难而轻简,也得不到赞誉,却丝毫没有怨言。 敬佩之余,苏筝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敏锐地想:以这对兄妹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绝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孩子。 修仙界门派世家众多,但最为出名的也就那么几个,以晟江为界划分南北,北边门派最为兴盛,四大派如日中天,南方则是仙门世家居多,势头大的只有三家。 南青山一带是少数没有世家聚居的地方,但再北上,越过十几座城池,便是安平何氏的地盘。 二人的家族可能与某个仙门世家有牵扯,但关系不大,所以才有高于常人的眼界,但却因某种缘由,没有迈入修仙之路。人家不主动告知,自己追着问没意思,也没分寸。 要是换了其他人,少不得要东问西问,套一点消息,苏筝却认为缘分最重要,她救助紫漪、来到修仙界是缘,遇上青鸟这样的女子更是缘,可遇不可求,所以认真对待当下相处的时刻就好,何必一个劲地打听别人的过去。 此事略过不谈,苏筝专心过起白天帮青鸟分担事务,晚上亲自带她修炼的日子,无忧无虑、惬意十足。 在青云阁待的时间一长,苏筝与阁里的四十几位女子差不多都混熟了,知晓有许多人来自安平的农村或市井。 何氏已传承百代,在安平大小城池都有驻地,乃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家风极其严明、板正(在苏筝看来就是因循守旧、迂腐无比)。 耳濡目染之下,安平一带的民众都极其注重规矩。虽然青楼等烟花之地还照常开着,贩卖人口的事也屡见不鲜,但对女子的要求却格外多、且繁杂。 出身安平而来到青云阁的人,有的是被家里逼婚或者听到亲人要她卖给老鸨,仓皇出逃的少女;有的是被休弃的同时还遭到娘家抛弃的妇人;有的是家境贫苦,孩子无力赡养老人,被赶出家门的老妇;更有十余个龆龀之龄的女孩,是被青鸟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在这之中,有一位刚及笄的少女,她出身于一个势头还算不错的小家族。因家里联姻,逼她与某个仙门世家的旁支一脉定下婚约,成年后去做那家公子(四十余岁)的续弦,愤而离家,改名为桃符,来到了青云阁。 桃符读过几年书,于诗书有着自己的见解,写的文章亦带着些少见的灵气。青风在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平时不爱玩乐、默默温书的女孩,便悉心培育,望她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第8页 恰在此时,北方四大门派之一的灵鹤书院欲在来年开春重启春试,广招天下贤才。 灵鹤书院是修仙界中唯一既重修道又重诗书的门派。创始者是位得道成仙的老人,世人谓之灵鹤仙人。他出身贫寒,好酒、喜读书,凭着一把君子剑名动天下,创立灵鹤书院,仙逝后将佩剑传给下一代书院院长,一直传承至今。 灵鹤书院盛名在外,其门下文人名士数不胜数,且书院一不轻看没有修为、只有学识的常人,二不歧视来者的性别、年龄。只需通过几番笔试,上榜者皆可被选为书院弟子,若是中榜之人家境贫寒,书院也不吝啬给予帮助。 青风总以为桃符不应被留在这一方天地,和阁内众人商量后,打算带着桃符去灵鹤书院参加春试,若桃符能上榜,便可在书院继续求学,一身才学不被埋没。 桃符在青云阁内为人和善伶俐,人缘极好,这提议的发起者又是青风,因而阁中基本无人反对。 只是一路的盘缠却不是个小数目。为了这事,青鸟着实板着小脸,苦恼了好久。 苏筝悄悄御剑,一路向南,飞到了某个看上去十分繁荣的都城,找到典当行,将自己放在乾坤袋里的几枚仙丹卖了出去。老板识货,给了她一个不错的价钱,她带着钱款美滋滋地回来,转手便交给了青鸟。 青鸟抱着钱袋,明白过来苏筝做了什么,手指微微发颤,低声说了句“多谢”。 苏筝潇洒地摆摆手。 青风从青鸟那拿到银子,听自家小妹说这些钱来自苏筝,以为苏筝变卖了自己的首饰,才为桃符凑得这些钱。当即神色凌然,要带着桃符下跪感谢恩人,吓得苏筝忙不迭地去扶。 她真的不喜欢这一套跪来跪去的礼仪,就算她是被人跪的那个也不行! 路费问题解决了还不算完,两人途中的安危还没个保障。灵鹤书院在晟江之北,与其他北方门派比路途不算太远,但也不近。青鸟担心二人,自己抽不开身,凑了钱雇佣镖师护送青风和桃符上路。 苏筝看出她不放心,自告奋勇提出可以让自己护送他们,青鸟道过谢后拒绝了,理由是苏筝在旁人眼里只是一介普通人,贸然跟去,青风估计会反过来担心她,不会答应苏筝跟着去的想法。并且这样做太麻烦苏筝,她为青云阁做得已足够多了。 争辩几句后苏筝妥协,提出了个折中的方法:以辟邪保平安为由,让青风和桃符戴上自己施过法的桃木手链。它能探查出佩戴者的安危和心绪,若是遇上突发情况,便可传达到青鸟右腕戴着的手链上。这样一来,青鸟也可以随时知晓二人状态。 一番折腾,年后青风带着桃符打点好行囊,由镖师护送着,驾车赶去应试了。 最初几天,青鸟还时不时地摸着那条手链,后来看它一直没什么动静,感到心安,便不怎么在意了。 直到某夜,苏筝照常带着青鸟修行,两人正面对面打坐,凝神运气时,“啪嗒”一响! 平地一声雷,苏筝愕然睁眼,青鸟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自己雪白的右腕——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一圈微微的红痕。 桃木手链,断了。 第9章 变故 青鸟缓慢地将目光挪至一旁断开的手链,将其捡起来攥紧,颤抖着起身。她惴惴不安地睁着眼睛,尽量稳住声音,问苏筝:“它,断了……是什么意思?” 青鸟手腕戴着的手链可以映射出青风和桃符的近况,一般来说,若是对方神情激荡、紧张,手链会微微地颤动;若是对方感到害怕、恐惧,则会发出醒目的红光。 若是直接断了…… 苏筝心底一沉——除非刻意剪断手链,否则人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两人的桃木手链是青鸟亲自给他们戴上的,青风和桃符断不会主动剪断。 苏筝不愿往最坏处想,更不可能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对方。看着青鸟瞬间惨白的脸色,苏筝安慰道:“先冷静,我其实不太擅长此术,许是它们二人手链上的法术失效了而已,别多想。” 又道:“你先把这条手链收好。我带你去找人,十余天的路程,他们走不了多远。” 头一次见到青鸟这般慌乱,为稳住她苏筝极力将语气放轻放缓。她心里也没底,但关键时刻,绝对不能两个人都显得手足无措。 让青鸟重新盘腿坐下,自己在背后为其输送灵力调养气息,待到她缓过来一点后,二人启程。御剑途中,她们一路无话。苏筝侧身回望,见青鸟浑身紧绷,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默默将手向后伸去。 青鸟见那只白嫩纤细的手朝她摊开,反应一下,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青鸟的指尖冰凉,像攥着一捧雪。 两只手握在一起,越来越紧,不知怎么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苏筝任由她扣着自己的手,甚至悄悄加重了力道,她掌心温热,正好能暖着青鸟发颤的指节。 能感觉到,紧扣的十指间,青鸟那股近乎痉挛的力道正渐渐松缓。她的安抚真的起了作用。 夜风掠过时,青鸟往她身边靠了靠。苏筝没说话,只是把相扣的手又握紧了些。这次不是为了安抚,是她自己忽然也想要这点依靠。 月光流水般倾泻而下,打在她们身上。 …… 二人离开此处去寻青风、桃符,必然不能直接一走了之,她们先回了青云阁报备。 夜深,她们飘然而至,众人都已休息,青鸟寻到后院某个房门前,轻轻敲响,将屋里浅眠的妇人叫醒唤了出来。妇人名叫刘书,不通笔墨,但做事干练可靠,是个热心肠。从前青鸟外出办事时,都是刘书在替她管着青云阁。 青鸟三言两语说完详情,交待自己要和苏筝赶去寻找青风、桃符二人的下落。刘书匆匆应下青鸟交待的话,叮嘱两人几句,叫她们注意安全。 待到苏筝和青鸟要走时,刘书忙问她们,这么远如何找到青风和桃符。事到如今,苏筝也不好再隐瞒,匆忙告诉她自己其实是云游至此的道人,在刘书呆愣的眼神下,拉过青鸟,召出紫虹,二人御剑离去。 安平郊外。 苏筝杵在一辆马车前,面色凝重。 这车被藏在密林里,栓马的缰绳被割断,马匹已经不见了。车内一片混乱,茶水被打翻,浇在一旁堆着的书册上。有两本书还是摊开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做了批注,应是刚写不久,就被茶水浇湿,晕染开来,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那简陋、不大结实的马车,那熟悉的书和衣物,青鸟在打眼瞧见时便认出,这是青风和桃符的马车。 现在,车被人刻意丢进林中,车内的人已不见踪影。这一切,都隐隐应证了苏筝的猜想。 那些镖师何在? 苏筝陷入沉思。 安平一带还算太平,又在何氏管辖之内,即使在郊外,也不会有恶徒这般大胆,拦在路边抢劫杀人,何况有镖师保驾护航,他们亦是小有修为的道士,一般恶人近不了身。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寻仇。 仇家还是修道者。 安平是青鸟兄妹和那群女子曾经的居身之处,青鸟和青风当初收留那些女子,肯定会冒着非议以及家人找上门的风险。苏筝猜测,这就是两人要搬离安平的原因之一,也许仇家的身份也和此事有关。 青鸟一声不发,专注地检查车内和地上残留的车痕。半响,她走过来,和苏筝分析道:“这附近都没有打斗的痕迹,车是被人一路推到这里来的。” 她的说法与苏筝的推测一致,苏筝正要开口,青鸟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赫然躺着两颗雕成小鱼形状的桃木——正是青风桃符手链上的装饰! 那桃木被烧得焦黑,苏筝明显感知到上面有符咒的痕迹,似乎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用了术法,刻意将其烧毁。 青鸟闷闷道:“我细细地找了,未曾找到链绳,只在车的缝隙里捡到这个。” 苏筝大脑飞速运转:她们是寻着青鸟手链的指引,来到这里,但是此处仅剩两个桃木,说明青风、桃符手上戴着的链绳已经被烧毁了。 必定是歹人发现了它,知晓其功用,于是剪断后就地销毁。他们不知这手链上的术法是苏筝布下的,属于仙法,被毁的手链但凡还剩一点残渣,都能保持定位的功用。 这样一想,那些人的目的就呼之欲出了——劫走青风、桃符。销毁手链是为了不让人找过来。好在那群人不甚仔细,手链没烧完,直接丢在了车里。 苏筝把自己的思绪告诉了青鸟,安慰青风、桃符二人应是被劫走了,自己和她现在前去救一定还来得及,只是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青鸟将桃木小心地放进锦囊中保存,道:“我……心中有个猜测,但是不甚确定。若是循着车痕,找到留有打斗痕迹的地方,探查一番,或许能印证。” 苏筝表示同意,两人专注搜寻,顺着踪迹来到了一处石崖边。果不其然,石壁上的术法痕迹还没有消散,崖边一排野草也皆被拦腰斩断,能见着不少凝固的血迹,落在地上开出血花。 第9页 好一场恶斗。 青鸟借着月色察看那些残存的术法,半响不说话,脸色愈发难看。最终,脱口两个字:“齐氏。” 齐氏? 第一个反应,齐家与青鸟青风的身世有关。 是了,桃符提到过她曾经的家族正是想要攀附何氏的小族齐氏。 齐家祖宅。 已经过了二更天,府内后院却灯火通明。 守在房门外的丫鬟侍女噤若寒蝉,齐刷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屋内传来少女的控诉和愤怒的责骂声,吵成一片。 第10章 齐殊 “当初我离开家,是你们点头同意在先!我走后你们不管不顾,如今却派人盯着青云阁,专挑我和先生来安平后伏击,把我们绑回来。敢问齐家现在,可有半点仙门风范?”少女一字一句争辩,口齿清晰。 “住口!什么我们你们?你和乡野男子同处一辆马车,对着父母族人大呼小叫,仪态规矩抛之脑后,哪有半分闺阁小姐的样子?齐家对你多年养育之恩,你就这么报答?!”一个齐氏族人气得脖子通红。 “叔叔慎言。你口中的男子,是我的授业恩师,教我读书,送我前去应试,而我的父母呢?爹爹,你从前答应过我,让我自行选取心爱之人成婚,可后来却出尔反尔,要我与何氏一个年过四十修士定亲,只因他愿意帮衬齐氏一二!阿娘,我哭着找你时,你竟哄着我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如何能忍?” 少女正是桃符,她把话头一转,眼神冷静从容。 坐在上首的那对夫妻,正是桃符的父母,他们听女儿直接越过旁人,质问自己,在齐氏几位族人环绕之下,面色十分难看。 桃符的父亲,齐家主沉吟许久,用谅解的语气道:“殊儿,当年你要离家,为父明白你是小孩子心性,到外头游历两年也就罢了,及笄后自该回府。如今你已到适婚之龄,那何家公子几月前又找上我家,不计较你曾经悔婚,想要重拾旧约!” 他作出苦恼的样子:“人家一片心意,我齐家怎好拒绝?” “你爹爹说得在理。殊儿,那何公子至今未娶,定是在等着你。”她的母亲附和道。 “至今未娶?是至今未再娶吧。”齐殊,现在改叫桃符,纠正她,“那何公子早年间打骂孕妻,他夫人难产去世后无人愿意再嫁!他又求子心切,要不是如此,怎会找上我们这种小门小户?阿娘你说对吗?” 桃符的母亲一时语塞,瞪了桃符一眼,不再说话。 见桃符还要张口争辩,她的父亲抢声道:“好了!今天就这么散了,来人,带小姐回房!派人看着她不准出房门!” 立马就有两个壮实的仆妇上前,一左一右提着她肩膀,要以这种方式“请”她回去。 她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地摇摇头,带着侍女行礼告退。父亲却再没瞧她,站起身,和其他几个族人低声商讨着什么。 桃符在挣扎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家主,那个和小姐一齐带回来的男子,现在已经丢进地牢了,您看如何处置……” “哦,他么,不必多管,一介书生能翻出什么花来?” “是。不过方才有几个奴才不懂事对他动了手,现在……人已经晕过去了。” “荒唐!让那几个奴才自行去领罚。” “是,那男子……” “别让他死了就行。” 闻言,桃符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奋力想要挣开压制住她的仆妇,高声道:“这关先生何事?我待在家中再不出去便是!爹爹!你放他离开!” 齐家家主厌恶地摆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将她的嘴捂住。 少女的呜咽声变得模糊,在凄清的夜里逐渐低下去。 两侧房门被侍从推开,一行人从屋里大步迈出,正要各自散去。却有一人无意中,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方。他忽感眼睛上方的余光看到了什么,将头一抬—— 屋顶不知何时起,伫立着两个人影,一青一白,皆是女子。 那白衣女子见他望过来,轻蔑地笑了一声,挑眉看向他;而一旁的青衣女子,眼神冷冽,剑身出鞘半寸,仿佛下一刻就要执剑上前,取他性命! 他恐慌之下,指着房顶,倏地惊叫出声,霎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引至她们二人身上。 正是苏筝和青鸟。 齐家主也顺着众人视线看见她们,愕然之余,更多的是震惊——齐氏好歹世家修仙,家里的仆从多半为修士,五感灵敏,这两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府中,又站在屋顶上听了多久? 院内即刻有人冲出去喊护卫,随身侍从将齐家主和族人护住,指着苏筝、青鸟喊:“什么人!” 青鸟不愿多言,沉声道:“放了青风桃符!” 齐家主顿时明白她们的来意。 去年,何氏旁支的那个公子再次遣媒人找上他家,询问齐氏是否还有意联姻,还指名道姓地要齐殊小姐。 他没想到自家还有与何氏结亲的可能。他知道齐家早已一年不如一年,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整日游手好闲、一事无成。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满口答应。 等人走后,他才开始苦恼:几年前齐殊当众悔婚,公然要求离开齐家。那时他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气血上头,竟就这么答应下来,没再管过她的生死。如今只能派人将她寻回家,就算在外面定亲了也得弄回来。 他为此耗费许多钱财精力,才从探子那得到消息,齐殊早已改名为桃符,住在南青山附近小城的义舍,所幸没有成婚。 他本欲直接派人上门讨要齐殊,但探子来报,称义舍的主人是一个女子,名为青鸟,此人剑术精湛、不可小觑。 他心里并不十分在意,但又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有轻举妄动,打算等待时机,叫人偷偷将齐殊绑走。 没成想,探子却在年后传出消息:小姐和义舍里的一个男子坐着马车,正朝安平地界出发! 他一边窃喜天降良机,一边恼恨女儿现在竟如此不知检点。但总之,这实在是个好消息,他下令守株待兔,终于,于今夜在悬崖边等到齐殊的马车。 派出去带回齐殊的人皆是齐氏精锐,他们分批作战,一边与镖师打斗,一边去车里绑人。最后,虽然损失几名弟子,但好在把齐殊带了回来。 几名手下回府复命时特意提及,在抓捕过程中,他们发现齐殊和那名男子手腕上戴着施过仙术的手链,那正是仙门常用的感应法器,既能反映佩戴者的心绪安危,又具备追踪定位之效。 于是他们在第一时间将其割断毁去,凭此向他邀功讨赏。齐家主随手赏他们一点金银,心下诧异:从前并没有听人传回消息说那什么青云阁里有人修道。现在却莫名多出这种东西来? 第11章 死讯 他心里一横,想着反正手链早已被毁,待到青云阁的人寻得齐殊和那男子下落时,齐殊早就成婚,木已成舟。她难道还能和何氏抗衡?再不济,把那男子放走就是。 可怎么刚过不久,就有人找过来,他凭探子给出的密报认出那青衣女子是青鸟,那白衣服的又是谁? 齐家主懒得多想,就算她们凭本事潜入府内,他仍未将二人放在眼底,故意冷笑,上前一步,对青鸟道:“你说的是何人?府上未曾听说有男女叫这两个名字。” 青鸟不想跟他胡搅蛮缠,欲直接动手,苏筝抬手示意青鸟别动,轻声对她道:“先让我和他谈谈。” 青鸟看她一眼,点点头,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些力道。 苏筝朗声对齐家主道:“未曾听说?既如此你怎知他们是一男一女?” 话语一针见血,齐家主方察觉自己失言。苏筝紧接着道:“齐家主,刚刚你们在屋里吵得实在精彩,不巧让我们全部听见了,你又何必再装傻?我只问一句,放不放人?!” 齐家主何曾听过别人这般对他说话,冷哼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女儿已到适婚之龄,母家替她订婚成亲,天经地义!哪里轮得到你们来管?” 苏筝轻飘飘道:“如此,那就是没得谈喽?我们本不欲多生事端,如今还未到上元节,年还没有过完就见血,多不吉利?你听我一言,把人放了,我们之间就相安无事。何必非要咄咄逼人?” 桃符的母亲本想从后门回房,听到骚动,赶来此处,被侍女护着站到齐家主身边。她听到苏筝口气不小,忍不住道:“你这女子好生放肆!小心……” 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齐家主打断。 他沉吟一会,改口道:“小女已与何氏公子定亲,不日后便要成婚,齐氏不会让你们带她回去。但那男子……我索性便做个人情,放了。你们带走他,此后别再来管我齐家家事,可好?” 这是要她们和齐家各退一步。 桃符发不出声音,被仆妇摁着躲到室内的屏风后面。她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乍一听见青鸟、苏筝的声音时,她心底一喜,眼里蹦出些泪花。现在,自己父亲这句话一出口,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旁人,大声道:“青鸟姐姐!不必管我!带先生走!” 第10页 桃符话音刚落就被捂得更紧,屋内传来“呜呜”地闷哼。 青鸟自是不可能丢下她不管,她刚要拒绝齐家主,就听苏筝低声提醒道:“先让他们把青风放了,安顿好他,再来带走桃符也不迟。只要你哥还在他们手里,我们就不能把齐氏逼急了。” 苏筝说完,转头对齐家主道:“你此话当真?不会出尔反尔?” “齐某不会欺骗二位!”齐家家主挥手招来一个家奴,“去把青风公子扶出来,请医师替他把脉!” 青鸟刚听见青风被打晕在牢里就差点动手。她知道,桃符再怎么样也是齐府小姐,无人会伤她,但齐氏可不一定会善待青风。 现在齐家主主动表示要放人,青鸟屏息凝神,等待着家奴将青风带出来。 可那几个家奴,去接人的时候分明脚步极快,飞奔着跑远,仍让众人等了好久。 这段时间,院里无人再说话,一片死寂。 终于,那些家奴跨过门槛回到院中,他们慢慢吞吞地上前,却不敢开口。齐家主揪过其中一人:“怎么了,为何不说话?!” 那人跪下来,神色惶恐,他哆哆嗦嗦扫视一圈,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立刻把头往地上一磕,惨凄凄地道:“报告家主!我们去请青、青风公子,哪成想他人已经……已经……” 齐家主面色猛地一变,大概意识到青风那边出了事,心底暗骂这蠢奴才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可他来不及阻止,只听那人最后憋出几个字: “人……已经没了!” 怎么会?! 苏筝骤然听到这话,之前的淡然一扫而空,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来不及作出反应,这消息实在是太过惊人! 青风怎么会就这么死了?方才还说只是在牢里昏迷!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鸟,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听到兄长死讯,最最伤心、冲动的只会是她! 青鸟从那家奴张口开始,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一动不动,茫然无措地盯着院内,无意识地把手重新放在剑柄上。 “嗡”的一声,长剑出鞘的锐响撕破夜空。 “青鸟!”苏筝厉声道。 来不及阻止,青鸟如一只飞鸟般,沿着屋顶砖瓦,倏然掠出。下一瞬间,惊恐地喊叫声、呼救声接连响起! 齐家主只见眼前剑光一闪,青鸟便如鬼魅般杀至面前。周围侍从纷纷严阵以待,可他们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剑光,手中的武器已经脱手飞出。他们仓促抬首,看向她时,青鸟早已面目冰冷,将所有灵力灌注在剑身,横在齐家主颈侧。 齐夫人被侍女拉至角落躲避,震惊惶然地瞧着青鸟。 家主被挟持,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青鸟死死盯着齐家主,声音颤抖:“我兄长怎会突然、突然……” 她眼睛通红,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词,只道:“无论如何,你脱不了干系!我不伤及旁人性命,只要你老实交待!” 苏筝见下面那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疑虑。 似乎,太戏剧化了。 她朝青鸟喊道:“青鸟!先别动手,这事情有蹊跷!” 有什么不对劲,青风的死实在是太突然了。若照齐家主之前的话,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想过取他的性命,那几个奴才私下里擅自对青风动手,也只是致人昏迷,万万不敢私自杀害青风。而且,刚刚那奴才说出青风死讯时,所有人,特别是齐家主都是惊讶而毫无预料的。 可是青风还是死了。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蓄意嫁祸齐家一般。 第12章 弦回 齐家主被青鸟的剑抵着,出了一身冷汗,颤颤巍巍道:“姑、姑娘,齐某对天发誓!我从未想取青风公子性命!姑娘您可否将剑放下,好、好好商谈?” 青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她刚刚脑子“轰”的一响,出手没了克制,听见苏筝的提醒,反应过来此事确实没那么简单。她略微思索后,准备将剑移开。 “青鸟姐姐小心——” 一个尖锐到极点的声音传来,竟是得知青风死讯后不顾一切冲出来的桃符。 她甫一推门,就见青鸟正要松开对父亲的挟持,却有一个奴仆面色不善,袖口寒光一闪,翻出什么朝着青鸟射去! 青鸟一愣,转头注意到那个奴仆,看他动作不对劲,敏锐地感知到了杀意,可已来不及闪避。一根极其微小的尖刺划破空气,向她袭来! 关键时刻,苏筝将紫虹往空中一抛,足尖轻点砖瓦,跃至剑上,她拔下发簪召出瑶琴紫霜奋力一拨—— 只听一声悠扬的琴音自上方响起,众人登时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灵力循着音波传来! 这股声浪太过强劲,瞬息之间,场内所有修士的衣袍无风自动,强烈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他们运起灵力来支撑身体,试图在这股声浪中保持平衡,除此之外,连抬手捂住耳朵都做不到,范围内所有人和物的动作都被阻滞了! 尖刺原本差几寸就要刺入青鸟的脖颈,受琴音影响,停滞在空中,颤动几下后失了劲头,“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青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怔怔望着凌空而立、素手拨弦的苏筝——那人拔下发簪后青丝飞扬,指尖还悬在琴弦上,周身萦绕着未散的灵光,在月色下宛如谪仙。 心脏后知后觉地重重一跳,震得青鸟胸腔发麻。 苏筝全神贯注于那根尖刺,漏看了青鸟。她这一手用了巧劲,将毒刺震荡开,又只起震慑作用,不真的误伤到旁人。她首次于实践中使出琴术,便是这么惊心动魄的场景,根本来不及思索,凭着自己的感觉硬上。亲眼见到那根尖刺失去威力,青鸟安然无恙后,她心底狠狠一松。此刻才惊觉自己额头早已冷汗直流。 还好她早在察觉青风死因存疑时留了个心眼。 声浪几瞬后消散无踪,众人的行动恢复如常,齐家主高声指挥侍卫:“把人拦住!” 琴音震开毒针的刹那,伪装成奴仆的刺客脸上刻意演出的惶恐崩裂,他从一开始就混在齐府众家奴之中,跟随着旁人的情绪,脸上刻意做出恐惧或害怕的神情,乍一眼看像模像样,细瞧之下十分虚假。 闻言,刺客身形猛地暴退,转头翻身上墙。 青鸟的剑比念头更快,寒刃破空,那人刚翻上墙头,眼前便是一道雪亮剑光逼来!他仓皇拔刀格挡,青鸟剑势如暴雨倾泻,十招内挑飞了他的兵刃,将人踹回院中,“砰”地砸起一片尘土。 “捆了!”齐家主道。 护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捆住,麻绳勒进皮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苏筝指尖一勾,紫霜琴化作发簪插回鬓间,她掠至青鸟身侧,仍紧握着紫虹剑。 谁知还有没有第二个刺客? 苏筝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刺客冲着青鸟而来,青风的死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齐府说不定还有他的同伙,一切尚未安定下来时她和青鸟都不能懈怠。 齐家主经历了大起大落,终于醒过神,翻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方才的倨傲喂了狗:“二位仙子恕罪!我这就放了殊儿!”转头冲家丁吼道:“全府戒严!一只蚊子都不准放出去!” 即便及时抓住刺客,齐府侍卫还是失算,刺客被擒后狞笑着将牙关一合,毒血从他嘴角溢出,人转眼就没了生气。 月光惨白,照得刺客嘴角血渍发黑。 这一夜注定腥风血雨。 府内陆续揪出五六个生面孔,都是趁着夜色以及府内混乱成功乔装进来的刺客。那些人被发现后拔刀和齐府之人战作一团。齐氏修士的平均水平实在不高,中途竟让其中的一个刺客跑了,其他刺客无一例外都在被抓住后服毒自尽,身上搜不出什么能看出他们来历的物件。 刺客们一击不成,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确认暂时安全后,青鸟和桃符立刻冲进了齐家地牢,去见青风。 苏筝和青风相识的时间甚短,但不代表她不会为这样一位教书育人的师者叹息。 紫漪对她施展的离魂、换魂等一系列仙术,都是其独创的术法。紫漪离去后,修仙界上下怕是找不到第二个精通此道的人。苏筝虽在书架上瞧见过紫漪亲手编写的相关心法典籍,但那文字晦涩难懂,想要真正学会更是难如登天。凭她的本事,花费几百年,也只堪堪掌握个皮毛,她根本不可能仿效紫漪的做法,将青风救回来。 她不由鄙视对此事无能为力的自己,可除了在脑内胡思乱想,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将这股懊恼之意压在心底,快步跟在青鸟二人身后。 牢门洞开,寒气扑面而来。想必是看守地牢的护卫嫌里面阴冷,只在洞口驻守,这才使得青风死亡的事没有被立刻发觉。 三人走到关着青风的那间牢房,门已经被打开了,青风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倦极而眠,与生人无异。 桃符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少女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手指死死揪住青风的衣角。这个伶牙俐齿的少女此刻再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语句,她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退开时,她神色悲戚,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硬石板上。 第11页 青鸟的动作很轻。 她单膝跪地,指尖搭上兄长仍有余温的手腕,细细地探他的脉搏——自然是什么起伏也没有。 她固执地不肯移开手,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 苏筝点亮牢内火把,借着光,看到了青风眼角的淤青,一定是齐氏家奴留下的。 他被带至地牢后,可能还在担心桃符的安危和前程、害怕青鸟为他们二人着急。 没有想过自己即将走到尽头。 半响过去,青鸟终于松开手。她没哭,只是慢慢将兄长的衣袖抚平,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发。 第13章 泪珠 伏地良久,青鸟终于动了,她起身站在青风的遗体前,背脊挺得笔直,轻手拉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桃符,揽过她,一下一下拍着桃符的背。 苏筝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青鸟绷得笔直的肩和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当年福利院的阿姨们说她“心大”,但她知道,有些痛太锋利,她不能也不敢去触及,所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假装自己真的不在乎,好像这样就能真的不痛。 苏筝没有亲人,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牵绊,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也许可惜,但并不会为其太过悲痛。 而青鸟失去了唯一的至亲。 她不是不想哭,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痛楚。就像一柄绷到极限的剑,再弯一分就会折断。 这样不好。 苏筝上前一步,想要触碰青鸟紧绷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她转而将手轻轻覆在青鸟拍抚桃符的手背上,温润的灵力暖流般渡过去。 “你只想着安慰别人,不能把自己忘了啊。”苏筝心底默默道。 青鸟的手跟着一颤,她没有抬头,目光始终固执地停留在远处某个虚点上。 苏筝想说些什么,但此时所有的言语都太过苍白。她只能稍稍收紧手指,让掌心的温度传递得更真切些。 一滴泪砸在苏筝的手背上。 苏筝:“……” 眼……眼泪? 青鸟她哭了?! 桃符和青鸟相拥,自然是看不见青鸟脸的,青鸟还是迅速别过脸。 于是苏筝明白,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月光透过地牢窄小的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那滴泪滑落的地方映出细碎的光。苏筝假装没有看见,也不管自己手背上仍有温度的泪珠,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住了那片刺目的月光。 她们三人在牢里呆到天光微亮,桃符哭累睡了过去。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青鸟早已是强弩之末,弯腰去抱她时,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苏筝不由分说地接过桃符,抱着桃符率先迈出牢门,刻意没有回头去看青鸟的脸。 齐氏的人一早便在外面候着,他们将自家小姐带回去休息,听齐家主的吩咐安排了两间客房让苏筝和青鸟歇息。 青鸟如今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做其他事,苏筝让青鸟先回客房,后续相关事宜的处理全由她来办。 她找到齐家主,要求很简单,一是妥善安置青风的遗体;二是替桃符退婚,放她回青云阁,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来找她。 第一条齐家主没什么负担地答应了,青风的死虽未完全确定凶手,但齐氏绑架在先,还杀害了那一众护送青风、桃符的镖师,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条,齐家主却面露难色:“这……何氏势大,在下已与他们择定吉期,怎好回绝……” 苏筝指尖在桌面上一叩,冷笑:“不好回绝?那一开始就不要起这种龌龊心思!” 她周身灵力隐隐浮动,逼的齐家主额角渗出冷汗:“这事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苏筝对他可没有对旁人那般有耐心,“我看是算计得太周到才对。” 这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要不是自己修为压他一头,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苏筝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与齐家主交涉,半个时辰的周旋后,齐家主灰溜溜地带人告辞。苏筝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卸下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累死她了,果然跟老油条打交道比修炼还费神。 幸好现在是仙身,要搁以前熬夜后和人谈判,这会儿早该偏头痛了。 她正要去打坐调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青鸟的房门门。 她有好好休息吗?该不会还在硬撑吧? 苏筝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刚抬起手要敲门,房门“唰”地打开。青鸟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发丝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直没睡。 “进来吧。”青鸟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苏筝皱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现在得去……” “不用,我不累。”青鸟侧身让开一条路,“坐吧。 哎,执拗不过她。 苏筝叹口气,还是撩起衣摆坐下。青鸟从袖中取出一个淡青色的布包,正是她平日随身带着的那方帕子。 苏筝小心揭开帕角。两根细如牛毛的尖刺静静躺在素帕上,一根表面还沾着些许灰尘,显然是昨夜被琴音震落后掉在院落的那根;另一根则带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尖端稍有弯曲,像是刺入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这根……”青鸟指着染血的尖刺,声音变得很轻,“是从兄长颈后取出来的,我用灵力逼了三次。” 看来,自己与齐家主谈判时,青鸟也没有闲着。 “医师说……”青鸟平静地陈述,“说这两根暗器所淬的毒是同一种。此毒见血封喉,半个时辰内就能让人死亡,面上只如昏迷一般,轻易看不出中毒迹象。” 青鸟的意思不明而喻,刺客的目标正是兄妹二人。他们费尽心思混进齐府,意图在混乱中暗杀青风和青鸟,然后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二人之死归咎于齐氏,以达成目的。 目前来看,他们前半程计划执行得很顺利。 谁知中途杀出个苏筝。 苏筝盯着那根带血的毒刺,眼前浮现出昨夜交手的场景——那些刺客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撤退时更是井然有序。这样的做派,绝不是临时起意的仇杀,更不像是寻常氏族门派所能为之。 既然冲着青鸟兄妹发难,自然和他们二人过往的旧事脱不开关系。 然而,对于这些内情,苏筝一无所知,也无法做出准确的猜测, “你觉得是谁?”她轻声问。 青鸟的呼吸变得很重。她低下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双眸:“安平何氏。”说这话时,她右手不自觉地握紧。 “有仇?” 青鸟摇头:“我和兄长与他们无冤无仇。” 她话音微滞,复又开口:“但是,要杀我们的,只会是他们。” 第14章 何氏 安平何氏,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仙门望族,历经数百年光景,始终屹立不倒。不仅分支旁系众多,如齐家一般攀附何氏的小族更是难以计数。 青鸟青风的母亲出身于何氏一脉的旁支,父亲则来自一个对何氏俯首帖耳的小族。二人少时便崭露头角,是安平一带修士中的佼佼者,在某次何氏举办的盟会上相遇,一见钟情,结为道侣。 他们的母亲一直不满何氏的陈腐守旧,父亲亦厌恶自己家族一味谄媚迎合何氏之举。两人一心想着早日摆脱家族,四处游历。因而没有给孩子冠以父姓或母姓,只是从诗文中寻了两个叫的上口的名字,这才有了青鸟和青风。 青鸟五岁那年,魔族异变,魔物涌入人界,修仙界各大门派世家纷纷派遣门下弟子前去边境抵御魔物侵袭,青鸟父母亦在其列。不幸的是二人在掩护受伤修士撤退时双双失手,倒在战场。 事态平息后,青鸟父母被追为英烈,念他们为家族立功,何氏家主长子何进与其夫人将青鸟兄妹纳入名下,充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可这个中原因并没有几分是因为何进疼惜兄妹俩父母双亡,而是妻子刚刚小产,他一心想给未来的子嗣积福,更想博个好名声。 待到他有了亲生的儿女,对青鸟兄妹的态度便天翻地覆,不仅甚少疼爱,反倒对二人心生忌惮。不久便寻了个借口,将青鸟兄妹赶去何氏后山。 苏筝忍不住插嘴:“你们当时也不过是孩子,他害怕什么?”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厌恶我和兄长。” 青鸟说出后文,何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嫡系的孩子能否继承家业,首要看的就是灵力修为。何氏有过养子自负天资过人企图篡夺家主之位的先例。何进和他的妻子多半也是忌惮这个。 “那也犯不着把你们赶走,你当时几岁来着?” “七岁不到。” 嘶…… 苏筝忍不住暗骂:七岁不到的孩子怎么照顾自己?!就这么把人赶走? “他们知晓自己做的事不甚光彩,怕落人话柄,选了几位仆妇侍从随行照料我们。” 第12页 “那还算有点良心。” “不过没到一月就全都跑了。” “……” 跑了?!让两个孩子独自留在后山,这是要干什么?荒野求生儿童版吗??? 苏筝听得心头起火,好一个“不甚光彩”!简直是丧尽天良好吗?! 她偷瞄一眼青鸟平静的侧脸,青鸟能长这么大还没变态,简直奇迹。 她和青风实在太好脾气了,任人欺负。自己小时候手里的桂花糕被同龄人抢走,她都能和人家打个三百回合,抢她糕点的小孩子被苏筝扔了一身的泥巴,福利院都快被他眼泪淹没了苏筝都没停手。 换作是自己,受到这种委屈可不能忍。 苏筝道:“你们临走前不如给他们使点绊子,也算平了这口气。”比如放把火烧了何氏后院什么的。 青鸟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那时我还没七岁。” “说着玩的。”苏筝干笑两声。 “其实……” 青鸟沉吟着开口:“我和兄长为表两年抚育之恩,走前为何进夫妇做了一顿饭食。” 这不得猛灌泻药! “没有下药。”青鸟看出苏筝心里在想什么,“何氏用餐的碗筷皆可验毒。我和兄长只是煮了一碗粥,当面请他们喝下。” “不过火候没掌握好,”青鸟说,“听说,何进夫妇……腹泻了三天。” 哇哦。 苏筝默默举手:“你们放了什么?” 青鸟一一细数,尽全是些润肠通便的药物,饶是苏筝这种不通医理的人都听的皱眉不止。这些玩意放一起煮……神仙来了都点掂量一下。 苏筝收回前面对这对兄妹的评判,对这俩人肃然起敬。六岁就有这操作、这胆识,配料还能一直记到十八岁,她甘拜下风。 苏筝叹服:“你和青风真是人才。” 青鸟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稍后就消失了。 “……”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偷偷掐了自己一下,苏筝斟酌着用词,转移话题:“所以你们后来怎么活下去的?” 青鸟面色松懈几分,道: “诛魔之战前,阿娘嘱托过万一他们遭遇不测,我和兄长绝不可有弃世之举。有她一句话,我们自然是竭力求生。后山有野果,我们还会设陷阱抓兔子,饿不死。何况族里并非全是冷漠之辈。” 何进胞弟的独女何钰,算是何家少数真正关心青鸟和青风的人,她年长兄妹俩六七岁,算是两人的姐姐。青鸟兄妹被赶去后山后,她心疼二人年纪小,遂定期派人送去物资,时不时亲自前去照应。 何氏的孩子都要择个吉期测试灵根,再正式跨入修仙之道。青鸟兄妹被何氏刻意遗忘,明明已经适龄,却无人提起测试一事,更没说要让二人拜师修道。 青风对此事并无多大波澜,他志不在修炼、只喜看书论学。青鸟却怅然若失,只好自己独自琢磨,每日挤出时间练剑。 为此,何钰设法寻来一些书籍,这些书种类繁多,文武兼备,以供兄妹二人各自学习之用。然而,却从没提过教青鸟修炼。 苏筝大致能猜到,怕是何进觉察自己的侄女对兄妹二人一直帮衬有加,特地对其警告了一番。青鸟体内那道堵塞经脉的符咒,指不定也是何进的手笔。 心底将何进翻来覆去吐槽一遍,苏筝道:“你们离开何氏也是因为你养父?你姐姐帮着说话也无用吗?” 青鸟道:“那时她正巧不在。” 青鸟十六岁那年,何钰随父母外出游历。 第15章 环腰 这月上旬,何氏族内的一群弟子四处打听八卦,得知有一对兄妹曾被家主之子何进收养,却因犯错被罚去了后山。这群人整日无所事事,到处找茬,一听此事便满心好奇,约了个时间行至后山,想要去窥探青鸟和青风。 青鸟对此一无所知,仍照常砍柴烧水,想着做完手头的事,就可以抽出时间打坐,也许能有所感悟。 那群弟子顺着山道嬉笑打闹了一路,终于在一处简陋的屋舍前瞧见了她。 当即有人笑了出声,转头向同伴道:“还以为何叔父的养女是什么仙子般的人物,没想到是个粗鄙的山野丫头!”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还是精确地传到了青鸟耳朵里。 青鸟年纪虽轻,好在沉得住气,不欲与那群衣着光鲜的男女争辩,放下手中活计转身想走。 青风却握着书卷从屋里愤然跨出,他听不得旁人嘲笑自家小妹,与他们争辩起来。在场都是意气用事的少年弟子,一言不合便要吵架,吵着吵着就要动手。青风斗嘴一般,打架更是什么都帮不上,青鸟只得把他推回屋里,自己抽出何钰赠与她的剑,与众人缠斗起来。 按常理而言,青鸟尚未筑基,与七八位比她年长的弟子打斗,几乎是毫无胜算。谁知那些弟子多数是纨绔散漫之徒,在道法咒术方面的造诣停留在皮毛,青鸟却每日刻苦修习剑术,从未有过懈怠。因此面对这些人她尚能勉强招架。 一行人的激烈打斗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划破天际,随后便有沙石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塌滚落,发出连续不断的巨大噪音。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停住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异响传出的地方。 声音竟是从后山深处传来的! 那处是何氏的禁地,只有家主及其亲信方可进入,外人对此地一无所知。 好端端的山体,怎么会突然震动?! 一时之间,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争吵不了了之,那群弟子在威胁青鸟和青风不准泄露他们偷偷潜来之事后,便溜之大吉,迅速逃离后山。 青鸟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她预感此事不会轻易结束,必然会引起何氏内部的关注和重视。 不出所料,当晚,一群面色凝重、气势森然的修士登上了山头,声称是家主有请。 刚踏入何氏主宅,便见一众长老与何氏家主齐聚一堂,堂内气氛肃穆,众人皆缄默无声。 他们竟未给青鸟与青风任何自证清白的机会,直接便将聚众斗殴、擅闯禁地两项罪名扣在了兄妹身上! 这是要让他们为下午后山的异响背锅,给外界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青鸟与青风尚且年轻,势单力薄,如何能与整个家族抗衡?何氏家主何明文本欲以家法严惩二人,将他们关入私牢,但何进却考虑到二人名义上仍是自己的子女,故作姿态地劝了几句,提出只将他们逐出何氏便好。 最终,长老们决定,限他们一月之后自行下山离开何氏。青鸟不愿再在何氏多待一刻,半天时间将行囊收好,留了一封告别信托人带给何钰,与青风一同下山。 “所以你怀疑刺客是何氏派来的,动机与后山的那次异动有关?”苏筝将青鸟的话梳理了一遍,提出猜测。 “嗯,我和兄长从小长在何氏,父母皆无仇家。那些刺客多半是何氏的人。” 苏筝略做思索,迟疑道:“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如若真是这样,何氏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发难?” 青鸟心里也在思考这一点,听她这么说,眉头又皱了几分。 苏筝问:“你们下山后,可遇过什么奇事?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青鸟却道:“下山后……遇见的事就太多了,得罪的人,也不少。” 她所指的,是创办青云阁的往事。 青鸟与青风久居何氏后山,远离尘世纷扰,只从书中见识过民生百态。他们下山后,在附近的城镇租下一处院子,以此为家。在此期间,他们目睹了许多颠沛流离、身世凄凉的女子。兄妹俩都是心慈之人,每每忍不住施以援手,不知不觉间,收留的女子已达数十人。 几十个人的生活开销,让何钰曾经给予他们的钱财逐渐耗尽。为了维持生计,青风在私塾谋得一份教书先生的职位,而青鸟则不时接取封赏任务以赚取银两。 历经磨难,众人磕磕绊绊地将义舍开起来,取名青云阁。 然而,善举难免会招来恶意。那些女子的家人常常上门闹事,为了寻求安宁,青鸟与青风最终决定离开安平地界,来到了南青山一带。 “阁中女子的母族多为……小户人家,家室稍大的,也不过是桃符的家族,齐氏。他们……请不动昨夜那种水平的刺客,更不可能,只针对我和兄长。”青鸟慢吞吞地道。 苏筝觉得她此话有理,本想再和她聊聊何氏,但一眼瞧过去,青鸟面色乍看还算清醒,实则倦意已露。难怪自始至终,她的言辞都显得有些迟缓。 苏筝想起了自己最初前来的目的——她好像是来劝青鸟休息的啊?! 结果反而让人家给自己讲了一堆陈年旧事! 真是说东忘西…… 敲敲自己脑袋,苏筝不再多言,走过去轻轻牵起青鸟的手,意欲扶她到床榻休息。 第13页 青鸟疲惫至极,脑子也不怎么清醒,她缓步跟着苏筝走到床边,坐下,却不躺倒。 苏筝稍作等待,她仍未动作。 难道说她还是不能接受青风逝去,睡不着觉? 苏筝在床前蹲下来,左手继续牵着她,右手给她顺毛,柔声道:“先别多想了,睡一会再谈好不好?” 片刻后,青鸟才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苏筝的眼睛,发出一声微弱的“嗯”,作为回应。 声音听上去莫名呆呆的,与初识时那种凌厉截然不同。 苏筝心头一软,安抚她几句,起身准备抽回被青鸟握着的手。 …… 诶,怎么松不开? 低头一看,只见青鸟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右手仍牢牢地握住她。 她询问的眼神还没做出来,青鸟手上一松。 下一瞬,她整个人身体往前倾,双手环上苏筝纤细的腰身,把脑袋也往前一靠,结结实实抱住了面前之人! 苏筝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原地,眼睛极为震惊地注视着青鸟。 青鸟却悠然闭上双眼。 她睡着了。 第16章 祸起 等等等等! 青鸟把她当人形抱枕了?!这对吗? 不对吧?! 苏筝试着往后仰了仰身子,青鸟跟牛皮糖似的贴得更紧。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青鸟的肩膀:“那个……青鸟?” 回应她的是一声含糊的“嗯”,和愈发收紧的手臂。 苏筝欲哭无泪,好嘛,这下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算什么事儿啊! 两人以一站一抱的姿态僵持许久。准确来说,是苏筝单方面与这种场景僵持许久。那位少女睡得安闲自在,抱得心安理得,徒留苏筝一人在那里心神不宁。 终于从半痴半呆的情绪中挣扎出来,苏筝小心翼翼地解开青鸟环抱着她的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上。 一阵轻柔的摆弄后,大功告成,青鸟盖着被子继续睡了,睡相很安宁。苏筝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客室,一点想打坐的心情都没有了,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床。 不知何故,脑内还一直回放着刚刚青鸟抱她睡觉的样子。 她和青鸟除了共同御剑外第一次靠的那么近。苏筝能隐隐约约闻到她的发香,很淡。 青鸟并不是珠圆玉润的女子,她成日习武,跟随自己修仙后,身形更是愈发竹清松瘦。可她和自己相拥的时候,那触感意外的……软。苏筝前身和腰间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抱住的感觉。 不对,我在想什么想什么?! 苏筝对自己飘飞的思绪感到奇异,她虽然没恋爱过,但是以前起码有过几个要好的朋友,初中的时候大家也会勾勾手,抱抱腰之类的,都感觉没什么……现在怎么回事?难道是太久没抱过人?还是说自己受修仙界风气影响,早就不知不觉间保守了? 人家可能只是太困,脑子迷糊才抱你的,一觉醒来就不记得了。青鸟身为修仙界土著,想抱人就抱人,她都不在意,你堂堂穿越者,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苏筝扪心自问。说到底,这种事有什么好想的? 甩甩脑袋,她把这种自认为没啥意义的思考丢开。 先办正事吧,哎。 青鸟一直沉睡到黄昏时分,比桃符还要晚起一个时辰。 半柱香之前,齐氏差遣侍女为她们二人送来了饭菜。苏筝见隔壁并无动静,知晓青鸟仍在酣睡,便让侍女将青鸟的那份也给自己。侍女遵命而行,苏筝独自用完饭食后,将青鸟的那份用灵力保持着温度,静待她醒。 直至隔壁传出开门的声音,苏筝才起身,提着饭盒前去寻她。开门便见青鸟站在门口,单手支撑着门框,似乎仍沉浸在半梦半醒之中。 苏筝一见面就克制不住去回忆青鸟抱着她时恬静的睡颜,心里乱七八糟,面上稳住表情,与青鸟如常交谈,将饭盒递给她。然而青鸟好像再次回到她们刚认识时寡言少语的状态,低头轻声道了句谢谢,匆匆回房。 苏筝估计那时青鸟脑子不清醒,无意识地抱了她,醒来后恐怕已经回想起此事,脸色颇为复杂。 正常情况,苏筝肯定会忍不住提及今晨的插曲,毕竟对她而言,事情已经过去,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拿这种事逗一逗小朋友再好不过。但青风刚刚离世,自己不能和青鸟随意玩笑,没有多言。 在齐府的日子,苏筝和青鸟于某夜点灯相谈,将调查的焦点最终锁定在何氏身上,确切地说是何氏的后山。目前还不到时候,总得到她们回到青云阁后再做打算。 青鸟和青风被何氏驱逐,一路漂泊,无依无靠,自然没有专门的墓地可让青风安息。青鸟决定火葬,将骨灰带回青云阁安置。 二人不愿让青云阁的女子多等,但青风逝世一事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贸然通知并非妥善之举。她们中途没有回去,打算等拿到骨灰盅后,再带着桃符一同返回,阐明此事,为青风举办葬礼。 人道世事无常,才过三四天,齐家主就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找上了她们。 “齐家主。”苏筝漫不经心地问候,“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这厮自从那日谈判失利后,就一脸憋屈,再没见过她。如今却带几个侍从前来拜访,不知所谓何事。 “青鸟姑娘的兄长故去不久,她还在伤心,有什么事找我吧。” 齐家主讪笑着,小心翼翼地道:“苏小姐,在下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你说便是。” “就是、就是,哎……” 齐家主言辞含糊,半天讲不出来,他眼神瞄到后面跟着的随从中那个神色最惊恐的,眼睛上下一转,喝道:“蠢货!还不过来说你做了什么!” 那个随从被点到,哆哆嗦嗦地走上前跪下,开口就求饶:“仙子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的!” 苏筝莫名其妙,静待他下文。 那随从惊恐道:“奴才原是奉命打探义舍的探子。有一日,奴才无意中看到院里走出一个外出采买的女子,她……似乎是我家二叔那个逃跑的女儿……我昏了头,回来后把这事说给我二叔听。谁知、谁知……” 他顿了一下,把头往地上一磕:“他大肆宣扬,把义舍所在之地传了出去!奴才得知时已经迟了,只得上告家主!仙子恕罪!” 苏筝话听到一半,便暗叫不好。青鸟从前就是因为那些离家女子的族人在义舍前捣乱生事,才匆忙搬离,如今被这人的二叔大嘴巴一说出去,又过了这么些天,青云阁那边怕是已经不好了! 苏筝反应迅速,冷着脸质问:“你二叔如何知道义舍在哪?难道不是你告诉他的?” 这人要是真的心存善念,必当不会将义舍暴露出去,他八成是见到自己堂姐妹在阁里,想把此事报给二叔邀功。没想到他二叔也是莽人,这才使得事情失控。他在那日见识到苏筝和青鸟的厉害,怕到时候青云阁出事,她们追根溯源查到自己,这才慌忙前来负荆请罪,和他二叔撇清关系。 那随从还在求饶,苏筝却是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事已至此,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匆忙别过齐家主,找到刚取到骨灰盅的青鸟和桃符,长话短说将目前的情况告知二人,青鸟、桃符皆是面色一变。 事不宜迟,苏筝从齐氏顺走一把剑,虽只是普通法器,但足以御剑飞行。她自己用这把普通的剑开路,让青鸟带着桃符御使紫虹而行。 三人赶回青云阁。 第17章 围讨 青云阁前门,人声鼎沸、群情激昂。 “还不开门我们就砸了这贼窝!”一个赤膊汉子手持着锄头,大有再不开门就用锄头砸向门板之意。他身后的人群像被点燃的炮仗,叫骂声瞬间炸开。 “棠儿,棠儿你听得见吗?爹娘来接你了——”一个商户苦着脸朝里面嘶喊,他夫人攥着帕子,声音接近哽咽:“我的女儿——” 此处已经聚集了百人有余。闹得最凶是阁内女子的父母家人,他们三五成群,仗着人多,合伙起来站在前门喊话。 亦有那些单纯凑热闹的当地人,站在不远处,朝着青云阁的方向指指点点。 “诶诶,这是怎么回事?” “你才来啊,人家刚刚不是自己说了吗,那院主诱拐妇人,把女人全都关在院子里!结果没藏住,被找着了!嘿,这下可有好戏看……” “原来如此,从前看那里进进出出的多是女子,我还以为是那院主买回来的婢女,居然全是抢的……啧啧,贼心不小啊!” “此话当真吗?我可听见那里面传出过读书声,好像都是些小孩子……” “那更罪不可赦了,连孩子都抢!” “啧,怎么还不动手啊!老子腿都站麻了,那些外地的怎么就光动嘴!” “害,围在那院子前面好几天,隔几个时辰就要这么聚起来喊一回。刚来的时候气势挺大的,还以为要干什么,结果门撞不开,墙也翻不进去,就会嘴上放话!” 第14页 “院子里怎么没人出声啊?”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我们事……” 苏筝三人御剑而至时,便在空中撞见这出闹剧,苏筝听见桃符深吸了一口气。事态紧急,她们直接飞到后院,苏筝将桃符带至地面,把骨灰盅交给桃符,往后堂那边指了指:“先去安顿你先生。”接着才和青鸟一同赶去前院。 前院景象更精彩:年纪稍长的几位妇人手拿着长棍,守在紧闭着的门前,大门口被她们搬来的杂物堵住。少女们则持着菜刀笤帚,警惕地巡视着四周的围墙。最小的孩子缩在廊柱后,被两个婆婆护着,心惊胆战地听外面的叫骂。 就在这时,苏筝、青鸟突然出现,霎时吸引了青云阁内所有人的视线。 不少女孩一见着她们,忍不住惊呼出声,有了主心骨一般,瞬间红了眼睛,少女们放下手中防具跑上前来。 “青鸟姐姐!苏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青鸟姐姐,刘姨跟我们说,你和苏姐姐去找先生和桃符姐姐了,还说苏姐姐是仙人!这是真的吗?” “外面那群人来了好几天,一直让我们开门跟他们走。那些人第一天来的时候想强闯,我们就把门堵了,有人要爬进来,也被我们拿擀面杖打跑啦!” 苏筝头疼不已,她知晓自己那天带青鸟走时太过着急,将自己身份抖了出去,没想到现在这一消息已到了青云阁内人尽皆知的地步。 不过也无所谓吧,眼下最急的是将门外那群闹事者赶走。 青鸟和那群女孩们更为熟悉,看她们神情焦虑,耐心地回答着她们的话,逐个进行安抚。有人不知情,问道:“先生他在哪里?” 这话像把钝刀,生生剜进青鸟心口。青鸟沉默一瞬,轻声道待会儿再告诉她们。 苏筝温声细语地安抚众人:“没事了,都去堂屋等着。” 做完这些,青鸟和苏筝对视一眼,越过墙头,双双落地,来到青云阁门外。 那群人见青云阁内无人搭理,喊着喊着再次泄了气,正要重整旗鼓再来时,听到青云阁内忽然骚动起来,他们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还没做出反应,就见有两位女子从墙头轻盈翻下,稳稳落地。 闹事者中立刻有人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青鸟冷声答道:“此院院主。” 有个穿短打衫的愣头青脱口而出:“嚯!这院主咋是个娘们?” “女的抢别的女人干什么?” 先前质问青鸟的那人面露惊愕,反驳道:“不可能!你怎么是、怎么是——” 有人见状低声问同行者:“不是说这院主是个男的吗……” “管他男的女的,把里面的女人弄出来就行!” 于是齐声朝青鸟喊:“把院子里面的女人交出来!” 苏筝嗤笑一声,“这话说得,像是来抢人。” “呸!你又是谁?上来就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强抢民女在先!”有人面红耳赤。 “慎言,我院明明是好心收留流落妇女,怎么到你口中便成了强抢?”苏筝道。 “怎么不是抢?两年前我女儿刚刚定亲就不见了!若不是你们将她带走,她早已成亲嫁人!”商户夫人泣不成声。 “你女儿是谁?” 青鸟对别人的怒骂不作回应,单单开口问那商户夫人。 商户夫人一愣,报出女儿的名字。 青鸟沉吟一会,道:“我让她过来,隔着墙和你聊,她若愿意跟你回去,我便放人;她若是不愿意,就不能算是我院强抢妇女,你可同意?” 那夫人似是未料到青鸟会这样说,她转身和相公商量,回首语气一改刚刚的凄苦,勉强答应。 青鸟让苏筝稍等片刻,她回去青云阁内找那夫人的女儿。 青鸟走后,她还在呜呜哭道:“我苦命的女儿……” 苏筝简直不知“苦命”一词是怎么判断出的。这夫妻俩的女儿她认识,她的绣品一匹能卖不少银子,上个月刚给阁里添了架织机,整日不是织布就是玩闹,没见她有难过的时候——这话被苏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筝依言等待,期间又与闹事者中脾气暴躁的几人再次起了争执,她对这群人不愿客气,说话夹枪带棒,言语犀利,时不时还笑话几句,引得不少围观的人为她叫好。 不多时,青鸟将那位女子唤至院内。青鸟重回苏筝身边,女子则在院内轻轻叫了一声“爹、娘”,带着几分颤抖。 商户放缓语气道:“棠儿,你当年负气离家,我和你娘都不再追究,如今我们来接你回去了。” 商户夫人也道:“棠儿,我们不再逼你成亲,你回去吧好不好?娘求你了,只要你回来,怎样都行!再不济,娘和你爹给你招个夫婿?以后你就在家陪着娘和你爹,你看可好?” 苏筝在一旁静默聆听,心中略感讶然:这一行人并非全是气势汹汹、蛮横强势之辈,譬如这商户夫妇,对女儿的疼爱之情溢于言表,言语间也显得客气讲理。 不过人家与自己亲女儿叙旧,自己也不好插话,于是便把注意力移到墙那边。 不止她,所有人都在等待棠儿的回音。 棠儿像是轻轻地笑了,释然而感怀。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陪伴您身侧。”她狠下心拒绝,“棠儿……在这里过得很好,我绣花、做工挣钱,还与别人谈诗论道。女儿并不是被抢来的,是自愿来这里的!” 墙那边的棠儿似乎有了哭音,她最后道:“还请您二老回去吧——” 除了苏筝和青鸟,众人皆一片哗然。 第18章 压制 这几句话似乎将商户夫妻打懵了,他们满心以为女儿当年不愿成亲而离家,如今在外两年吃过苦头,也该想着回来了,可是如今这场面,他们真不知该怎么办。 “棠儿……”商户夫人不可置信,“你当真……不肯跟娘回去?” 墙内沉默片刻,棠儿低哑的声音传来,她再次道:“……女儿不孝。” 商户重重叹气,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语气苍老了不少:“院主,能否……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青鸟自然不会不答应,但她也不会让院里的女子把大门敞开,她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苏筝忽然冲她眨了眨眼,“让我来。” 青鸟不知苏筝要做什么,仍是信任地看向她。 苏筝指尖掐诀,轻启灵气。 “两位,站稳了。” 几息之间,那商户夫妻陡然浑身一轻,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托举着他们。 “哎哟!”他们脚下一空,竟凭空浮起!商户手忙脚乱地挥舞双臂,他夫人死死攥住丈夫的衣领,二人惊疑不定,尚未来得及呼救,身体已稳稳落地,恍然间已至青云阁内。 在场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妖、妖术啊!”一个老汉噗通跪地。 “放屁!”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是仙家手段!我在汶陵见过,那些道长一挥手,物件就动来动去的!这女的是个道士!” “活的道士?真的假的,我生来第一次见!” “孤陋寡闻了吧,别的地方多得是!不过嘛,能把人随性移动的……真不多。” “什么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一片惊呼声外加青鸟向她投来的赞许目光加持下,苏筝内心彻底飘了。 不枉她耗费许多灵力也要秀这么一把,这样一来没有常人再敢轻易惹上青云阁,而且…… 哈哈哈好爽—— 怪不得人家都要修仙呢! 她手上这时要是有把扇子早就摇疯了—— 不过大冬天扇扇子会不会被人当神经…… 这调动他物漂浮的术法确实极为消耗灵力:如果是死物,则需考量这物件多大多重,若是活人,除了身形外,还要观其意志的坚忍与灵力的深浅。光是让人飘起来还算容易,随心移动难度可不小。 还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苏筝对自己修道一路信心倍增。 青鸟静待人群的喧嚣平息后,朗声道:“诸位有目共睹,我院并无强抢民女之举,在场之人若还有想见女儿的自可去见,若她们自请离开,我院也不会阻拦。——有谁还想见女儿的?请找我身旁这位姑娘。”话音刚落,闹事者中有几个人心神松动,陆陆续续地上前走向苏筝。 青鸟此举果然明智,那群闹事者中的大半都没了之前的气势。 片刻之后,苏筝将先前走上前的众人一一送入其中,转眼见一位农妇犹豫不决地向前迈步。而这农妇刚一开口,苏筝的脸色骤然变化,一把将她推开! 农妇身后,一个农户愤愤不平地走上前来,抬手便将手中的锄头朝苏筝砸去!他显然是没练过功夫的寻常人,力道十足却不知如何正确挥舞。那锄头原本意在砸向苏筝,但若非苏筝及时推开农妇,恐怕两人都会遭到重击。 那农户挥舞着锄头,谁也没砸到。苏筝巧妙地躲过他的攻击,转身绕至其身后,蓄积灵力,猛然抬腿一踢,那农户应声跪倒在地。他手上的锄头也被苏筝精准地打下来,掉落在地。正当他试图伸手去够那锄头时,被迅速上前帮忙的青鸟一脚踢开。 第15页 两人合力压制住那农户,他奋力挣扎,狂吼不已,顿时将稍微松懈下来的局势推翻。那些闹事者见到自己的家人被苏筝和青鸟制服,纷纷怪叫着冲上前来对两人咒骂。不少围观的人刚想散去,瞬间又聚了回来。 “死丫头!放开我儿子!” “诶!干什么干什么?莫要以为你是道士就可以随便打人!” “说的对,快把老子兄弟放了!妖道!” 那被苏筝摁住的农户的母亲、兄弟一干人等此刻像是找到什么发难的借口,起哄喊着“妖道”。 苏筝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慢着!你们几人看清楚,是此人先动手伤人,我们将他制住,有何不对?”青鸟出声道。 那农户母亲道:“我儿子砸的就是她这种诱拐妇女的妖道!我管她用什么妖法哄得那些女的不愿离开,今日我们就是要把人带回来!” 农户的兄弟立即应声道:“对!娘说的是!” 青鸟听不得他们污蔑苏筝,神色冷得吓人,她硬生生忍住,只道:“你们要是想要带回你家女儿,就请先问问她的意见。你若不信,我可将她带到人前与你们当面对质,到时候自能看得出她是不是被人施了什么妖法。” 青鸟的话极为克制,那农户母亲呸道:“我管那丫头想不想回来?她老娘和她哥哥弟弟都在外头,她怎么敢不跟我们走?” 她又骂了几句脏话撒气,把话头对准青鸟:“你这女的真是脑子有病!我女儿我生的,她岂是想走就能走的?!她走了,留我一个人纺布洗衣?别想!” 青鸟再沉稳也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 那头农户兄弟听她语气不佳,更是得势,道:“我们怎么了?我娘说的是实话!你不会仗着你旁边有个道士,瞧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吧?” 转头向旁观的人诉道:“诶——都来听听,这女的瞧不起咱们这些乡下来的!” 旁观者中竟然真的有人附和:“我觉得他说得对啊,刚刚那个做生意的,穿得体面,那两个女的就好言好语,现在来了家做农的,她们就这个态度!真是好笑……” “搞不准真的是个妖道呢!正经道士哪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待着?” 这一造势,不少人纷纷开始为农户一家说话,甚至有人开始指责起青鸟来。 周围的骂声此起彼伏,青鸟不禁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握住拳头。 苏筝不干了:这能忍? “嗡嗡——” 尖锐的耳鸣声在众人耳边响起,大家不约而同捂上耳朵,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谩骂。 威压自然是苏筝以灵力施下的,不伤人,威力就像戴着扩音机的老师把话筒靠近音响一样,禁言效果十分显著。 苏筝此刻努力回忆起从前班主任巡视自习课时的样子,她眼神凌然,先是对准那群闲言碎语的围观者扫视一圈,待到他们全都看自己时,才不紧不慢道: “三句话。听我说完,中间谁敢打断,尽管试。” 众人被她压制着,自是无人出声,她启唇继续说: “第一,先动手伤人的是我脚下踩的这个玩意,他伤人,我防卫,合情合理。 “第二,我无所谓来人身份家世,你有礼,我亦以礼相待;你若动手骂人,我不回骂,我只动手。 “第三,我是不是妖道,随你们怎么说、怎么骂。但是,我身边这位姑娘……” 她一顿,召出紫虹,执剑而立:“谁敢再说上一句我不爱听的,我便教他如何好好说话!” 第19章 女冠 苏筝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青鸟。青鸟不可能主动同寻常百姓动手,只得硬生生地忍受着他们的谩骂,那些污言秽语一股脑往她身上扎时,青鸟指尖紧紧揪着袖口,虽然一语不发,可苏筝分明看见,她双眼已蒙上一层薄雾。 苏筝发现了,自己见不得青鸟难受。 诚然,她身为修士,不可能运用法力去伤害凡人,但若只是略施小惩,用以震慑,则是绰绰有余。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众人面色各异,频频交换着神色,那农户一家被压制得尤为严重,不得已噤声。 苏筝看众人应该都老实了,将灵力一收,撤去威压。四周这才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哎哟喂!那道长真生气了!哪个杀千刀的跟着骂街来着?” “看我干什么?不、不是我!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要我说,人仙姑讲得在理,那做农的先抡的锄头,我可瞧得真真儿的!” “得了吧,你是怕她找你麻烦才这么说的吧?当谁没瞅见你先前骂得最欢!” “哎呀,管那么多干嘛,走了走了,那道士现在还没动真格,等会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些肉胎凡骨的,够人家一指头碾不?散喽散喽——” 胆小者害怕惹上事端,赶忙抽身离去,有人带头,围观之人接二连三地散去,霎时间看热闹的作鸟兽散,只剩几个胆大的还缩在巷子口抻着脖子张望。那农户一家经此一事,早已失了气势,敢怒不敢言,憋着口气瞪着苏筝。 苏筝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移开右足,那农户顿感身上一轻,连锄头都顾不上捡,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另一头,悻悻然躲在家人后头,皱着脸揉自己的背部。 放开农户,她将僵着身子的青鸟拉至身侧,“别管他们说什么,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 青风的死讯尚未公布,安抚阁内众人、置办丧事也需花费不少精力。更何况青云阁如今已然暴露在众人面前,日后难免还会有闹事者找上门来;当地的民众也会对她们议论纷纷,可能还会招致更多的贼人歹徒,这些琐事都亟待青鸟来处理。 青鸟眨了几下眼睛,扫去眸中水光,勉强一笑,“好。” 苏筝自信摆手,“这有什么,你在旁看我发挥就好。” 围观的人群在苏筝的震慑下,如同潮水般逐渐退去,剩余的闹事者见状,也灰溜溜地走了,徒留农户一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原地进退维谷,尴尬非常。 苏筝对着农户母亲朗声道:“可还要见你家女儿?若要见便进去,我们权当之前的事未曾发生;若不愿,那边趁早离开,我院可不会留人用餐。” 农户母亲满心愤懑,她本以为苏筝定会碍着身份不敢对他们动手,却不料这女子竟如此率性而为,行事毫无顾忌,只好道:“哼,你们厉害,我是不敢说什么的,我女儿烂泥扶不上墙,我才懒得见她。永和、永贵,我们几个走!”她招呼着自己的儿子和其他族人,口中骂骂咧咧地离去。 苏筝一脸无所谓地目送他们滚蛋,转头对青鸟道:“好了,暂时无事,我们先回去吧,若再生出什么事端也通通交给我。” 青鸟轻应一声,却未随苏筝同步转身,反倒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看。苏筝有点迷惑,不自觉顺着青鸟的视线望去—— 那里不知何时,有一位红衣女子悄然站立。她身姿娉婷,面纱轻遮容颜,堪堪露出一双美目,幽幽地盯着苏筝青鸟二人,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在轻笑。 嗯?哪里冒出来的? 这女子装束华丽,衣袂随风轻轻飘动,极为引人注目,若是一早站在人群中,那么苏筝不会注意不到她。此人八成不是凡俗之辈,何况,她左手还执着一把拂尘。 常言道:“手拿拂尘,不是凡人”,许多外出云游的道士女冠皆会随身携带此物。 真稀奇,居然还有除自己以外的修士跑到这里游历。 那女冠见二人注意到了她,并不惊讶,步伐轻盈地走向前。她行走间,身上佩戴的珠翠摆动,发出悦耳的脆响。不知此人来历如何,苏筝决定静观其变。 女冠走到青鸟面前,纤手轻扬,揭下面纱,露出一张艳如桃李的面容。她嘴角噙着明媚的笑容,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举止间娇俏十足。 “见过院主。”她朝青鸟施礼,“贫道在此谢过院主收留之恩。” 见她二人面色困惑,女冠徐徐开口解释:“贫道近日无意间云游至此,闻院主善举,心里感怀不已,便想前来瞻仰一番。未曾想……竟在此处见到了长姐。她多年前离家,至今音信全无,不知下落,贫道挂念得紧。如今得知她蒙院主收留,居于贵处,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贫道感激不尽。” 说着,女冠娇声询问青鸟:“敢问院主,可否引我姊妹二人叙旧?” 苏筝一怔,她先前连这人是青鸟的义姐何钰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却未料到人家也是来寻亲的。 “道长不必言谢,我不过是依心而行罢了。”青鸟思绪更深,疑虑也更多,“您要找亲人,我自当引路,可您如何得知您的长姐在我院内?” 她补充道:“本院皆是寻常女子,未曾听说过有人的姊妹是仙门中人。我不敢贸然带您入内,失礼了。” “这是自然。”女冠表示理解,“可贫道一打眼,便在此处见到了长姐,万万不会认错。” 第16页 苏筝环顾四周,不相干的人早已散去,青云阁内的女子除了她们二人外,并无旁人进出。这女冠究竟是如何看见她姐姐的? 青鸟与苏筝心中所想一致,“道长可曾看错?此处除了我们二人,并没有别的女子是我院中人。” “怎会看错?”女冠摇头失笑,“她就在此处。” 她把头转向苏筝,“长姐,你说是不是?” 嗯? 啊? 什么?! 不是你谁啊?你在说啥?! 青鸟愕然看向苏筝,苏筝早已当场石化成灰,差点没被风吹散。 三人中唯有女冠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暗自憋笑。 第20章 尚瑶 青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苏筝的身上,她犹豫一下,问:“……她是你的妹妹?” 当然不可能——她自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来到修仙界,哪里来的什么妹妹?这话不好当着青鸟面说出来,苏筝尬笑两声,“道长是否认错了人?我从小——” “怎么会?”女冠打断她,“长姐即便多年不曾归家,我也记得你的相貌。如今见你在此,我一刻不敢耽误,赶忙来找你,长姐岂能不认我?”女冠撇撇嘴,嗔怪道。 这人语气不甚正经,还刻意装作与她熟稔,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不像是认错了人,反倒像是专程上门找茬。 青鸟当然能看出她二人气氛怪异,皱起眉头思索,她还没发话,女冠抢先道:“院主有所不知,贫道少时顽皮,与长姐常起争执。多年未见,她一时半会不认我也是情有可原。” 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脸都不带红的! 这到底什么人啊这是? 眼看着她越说越起劲,苏筝只想快些弄清此人的来意,她几步走向女冠,顾不上什么礼节径直把人拉过来,背对着青鸟压低声音,“我从来没有什么妹妹,你到底是谁?来此地作甚?” 女冠神秘地笑笑,悄声回话:“这个嘛,等会儿告诉你。” 她越过苏筝,回头正身对着青鸟,“院主,长姐刚刚认出我了,我们姊妹二人想叙叙旧,可否与她借一步说话?” 于是乎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后院客房内,苏筝与女冠二人相对而坐,苏筝端着茶盏,手指捏得咯吱响。而对面的女冠却悠闲得很,跷着二郎腿,坐姿洒脱,一副静候自己先开口的姿态。 苏筝忍不住了:“你是谁?” 这话说的她颇为心梗,自己初来青云阁时,也是被青鸟拿剑指着问“你是谁”。当时她还嬉皮笑脸地逗人家,现在风水轮流转,报应来了。眼前这位简直比她当初还欠揍! 女冠眨了眨眼,无辜至极,“我是你的妹妹啊。” 苏筝头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上赶子来寻亲了?她忽然很想念青云阁前那群闹事的,那些人骂归骂,起码他们不演! “我真不认识你,我从小没爹没妈,哪里来的什么妹妹?”苏筝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再说我也只是碰巧住进此院,我原本不住这。” 女冠不接她的话,只道:“你原来住在哪里,我知道。” 她将下巴往左侧一抬,“诺,离此地不远有一座山,名为南青山。里面有个隐居的仙子,那人便是你,对不对?” 对,也不对。 现在那儿住的是自己,但过去,隐居于南青山的仙子却是紫漪! 越想越不对,苏筝重新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此人修道法,长相娇媚,举止灵动轻盈,不似寻常仙门修士,倒像是修炼成仙的灵兽。这人知晓自己从南青山而来,而她的长姐幼时离族,一直不曾归家。 她追着自己叫姐姐,可这副身子,原本是紫漪的…… 那这人是、这人是…… “……尚瑶?”苏筝灵光一闪,喃喃道,“你是尚瑶?” 紫漪说过她有这么一个妹妹。 狐族素喜集群,千百年来沿着晟江两岸聚族而居,大致分为两派,晟江的上游,瑾水一带,族人大多修正道,汲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而晟江下游,洛川一脉居住的狐族,则推崇修习妖道。两派意见相左,故而分门别户。 紫漪与尚瑶出身前者,二人皆为道修。紫漪特立独行,修成人形后便脱离族群,来到南青山隐居。尚瑶则同族人一起留在瑾水。 紫漪提到过尚瑶,说她的妹妹只比自己小上一点,生性顽皮,喜好玩乐。两人自成年后便甚少往来,关系却是不错。 那人缄默片刻,扑哧一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娇俏无比,一条火红的尾巴悄悄从她后头冒出来,毛色鲜艳松软,昭示着她的身份。 尚瑶笑嘻嘻地拍手,房内响起“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容易啊不容易,总算想到了,我还在猜你会反应多久呢。” 苏筝直到尚瑶承认她的身份才稍作松懈。有之前在齐府遇刺的前车之鉴,她对所有来路不明之人都抱着三分警惕之心,尤其是道修。 天知道这人什么意思,一上来就跟她认亲,语气之笃定弄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来修仙界认了个妹妹之后<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 不过这么称呼她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虽然她看上去是少女模样,实际该有一千多岁了吧…… 她骤然来此,对紫漪仙逝一事,是不是早就知晓了?看她一副轻松的姿态,又不太像是知道亲人离去后该有的反应。而且她为何非要一口一个“长姐”地喊自己? 心里一片疑云密布,苏筝不好直接问出来,她语气略带哀婉,试探着说:“尚瑶姑娘,你可知紫漪仙子她……” “我姐姐啊。”尚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缓,“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我毕竟是她妹妹,狐族亲人间能感知对方生死,她走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原是如此……失礼了。” “没什么,生死皆为常事,有何可惧?”尚瑶一声轻叹,“况且,我长姐早已得道成仙多年,有的是法子延续寿命,如今她却选择这条路,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愿。” 紫漪自己不愿再留存于世? 怎会?紫漪之前坦白过她对世间仍留有遗憾。 尚瑶见苏筝表情变幻不定,“咦”了一声,随后了然,“哦,她肯定没告诉你她之前发生的事,其实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你若要问我也行,不过嘛,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苏筝只是稍微感叹一下,从没想过追着别人的过去问,何况是问她的妹妹,她摆手,“我并非好奇,只是替你姐姐惋惜罢了,她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何必主动放弃生机?” 第21章 交谈 “谁知道呢?”尚瑶发现桌上有瓜子,咔吧咔吧嗑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丝说不清的落寞,“我那长姐,成仙后在南青山上待了几百年,本来挺安生的,结果百年前突然抽风,非要下山往人间跑。我一直在凡间游荡,人间什么鬼样我不清楚?你见过她,知道她什么性子,她哪里适合下山?” 紫漪的确好脾气。苏筝道:“你当年劝过她了吗?” 尚瑶撇撇嘴,把瓜子壳往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一丢,“我劝她?她那驴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在安平折腾了一圈,经历了一些事,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惹了一身腥,连带着我们瑾水……总之最后她回了南青山,再也没有出来。”她嘴上说得轻松,说话时手中的瓜子都被捏碎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紫漪让自己最好待在山上,不要掺和人间事,敢情是过来人的血泪教训。苏筝知晓紫漪是好意相劝,可她毕竟早已适应了俗世生活,真让她孤身在山里蹲几百年不和旁人交流,用不着百年,五十年没到她就觉得自己活够了。 既然尚瑶已经获悉自己长姐离去,她来此的目的定然不是寻亲的,从她对自己的态度,苏筝估计尚瑶早就知道紫漪帮自己回魂换身一事了。 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两人有一言没一语地接上几句话,苏筝适时问道:“既如此,尚瑶姑娘你为何要将我认作是你长姐?”若是尚瑶只是单纯想逗自己玩,那就权当她没说过这话。 “嗯?”这会轮到尚瑶疑惑了,“长姐没和你说?” 苏筝看向她,脸上写满了一无所知。 “果然忘了。”尚瑶翻了个白眼,“她就是这样,日子过得忘东忘西的。” 嘟囔了几句,尚瑶向苏筝说明缘由:紫漪飞升为仙后能自创仙术,对此钻研却不深。她尝试过研究唤魂、聚魄等法术,这些都停留在短暂的离魂上,并没有造出过完整<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术法。可百年前,她返回南青山居住后,一心扑在此道上,挖空心思终于成功,独创出一套详实有效的离魂术来。此法能使离魂七日之内的亡者的魂魄聚拢,并引回躯壳中,亦能使生者魂魄离体。 这仙术既能使人起死回生,又能让生者魂魄瞬间被抽离消散,传扬出去必定会引起修仙界轩然大波。即使离魂术耗费灵力极重、异常难学在如此巨大的效益前,依然会有人不顾一切前去修习。 第17页 紫漪当然明晰此事,她从未将离魂术宣扬出去,更未轻易施展过。 直到她感知自己命不久矣时,才传音给许久不见的妹妹尚瑶,告知她自己所创之术功效为何,又道自己决定将躯壳和功法留给一位恩人。等自己离去后,此人便是尚瑶新的长姐。 “……紫漪一开始就想把躯体留给我?”苏筝有点受宠若惊。自己当年是救了她没错,绝没有到那种大恩大德的程度,这回报着实让她有点吓着了。 “嗯,是这样。”尚瑶丝毫不意外紫漪的做法,“紫漪原本想等你过完一世后再去找你,谁知道你活到一半人就没了,只好临时把计划提前咯。” 活一半人没了……真会说话,偏偏是事实,没办法反驳。 也就是说,要是她争点气,紫漪没准还能多活几十年……结果她一个不小心落水噶了,人家还得跑过来救她小命。 苏筝汗颜,她真的非常对不起紫漪这种大好人…… “在意这个做甚?反正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现在就是我新长姐。”见苏筝面露异色,尚瑶摊手道,“紫漪让我无事做的话可以过来照看你,我就来了。” 尚瑶站起来在苏筝房内巡视一圈,啧啧叹道:“还不错嘛,我之前就在看上这里了,但那个青衣小孩看得紧,一直找不到机会混进来。” “好了,决定住在这里了。”上一刻她还在自言自语,下一刻她就单手撑在桌前,对苏筝道:“该讲的我都说完了,所以……” 尚瑶眼睛闪着精光,“晚膳吃什么?” “……” 适应能力这么强?这么快就接受新长姐了? 还有她真是来照看我的?看这架势怎么感觉反倒是我要管她吃管她住,一日三餐地照顾她?! 还是在人家青鸟的地盘…… 心中五味杂陈,苏筝想着自己要不要昏一个试试看。 青鸟忙于操办青风的丧事,这几日甚少出现在苏筝面前。青云阁上下一片愁云惨淡,尤其是那些年纪稍小、受过青风教导的小女孩,她们在灵堂蹲守着不肯离去,聚在一起泣不成声。 尚瑶借着自己妹妹之名,大摇大摆地在青云阁住下,在外人面前摆出一副安静乖巧、极为听她话的样子,听说青云阁近来发生的事,也同苏筝前去安慰了众人。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尚瑶给她的印象很是不错,爽快随性、不爱绕弯子。除了第一天叫了两声“长姐”,后来都是直呼苏筝其名,和她相处更像是朋友。 苏筝任尚瑶留下还有一点私心:尚瑶亦是有着近千年修为的狐仙,虽不及她姐姐,在修仙界已是够看。前些天那些人在青云阁院前这一闹,后患无穷,不是当时她恐吓几句就能解决的,也许还会有不甘心的人趁着苏筝、青鸟不在将阁内女子绑走,或是散布舆论,让她们在此遭人非议,举步维艰。留尚瑶在青云阁住着,指不定她还能帮衬一二。 她和紫漪是亲姐妹,行事倒大不相同,尚瑶好动,没事就外出溜达一圈,尤喜欢在茶馆小坐同旁人闲聊,聊着聊着不免听到些事关青云阁的闲言碎语。有时她也会把那些话转述给苏筝听,从这点来看,起码她不是袖手旁观之人。 无论如何,此地早已不适宜驻留,苏筝有意向青鸟提出搬离的想法,但此时贸然去打扰青鸟不是好事,她很自觉地等待时机。 没成想,尚瑶提前一步找上了门。 “又听了什么闲话?”苏筝顺手满上一盏茶,推给对坐那人,漫不经心道。 房里没有他人,尚瑶懒得再装作人前那种讨巧俏皮的模样,她从容接过,轻抿一口:“闲话每天都有,每次都不重样,最近那些人连你们这是妖精窝都编出来了,你待如何?” 外人对青云阁的猜测质疑愈演愈烈,他们虽是普通百姓,可众口铄金,流言蜚语的威力不容小觑。苏筝没直接表露出担忧,她耸耸肩,故意道:“不如何,我再怎么样也不是青云阁中人,这种事说给我听有什么意义?” “你不是吗?我看你忙前忙后地替那个小姑娘做事,跟这里的人相处又熟稔得很,以为你早就把自己当作此间人呢。”尚瑶挑眉,“还是说,你只是烂好心?” 第22章 劝诫 苏筝愕然。 她自认自己绝不是什么烂好人,在福利院摸爬滚打长大,很少会全心全意投身于某个人或某件事,常言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话虽刻薄,也有它的道理。 仔细一想,她确实太过关心青云阁了,自从那日遇到青鸟后,她的那些原则就跟晒了太阳的雪似的,化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青鸟留她在此居住,她出人出力帮忙没什么不对,但扪心自问,她不完全是为了还上这个人情,那原因是什么? 一开始她不过是闲得发慌,又架不住好奇心作祟,才跟着青鸟来了青云阁。盘算着随便混几天就找个由头开溜,什么“师门急召”“灵兽走失”,借口都编好了七八个。如今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早不知被她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她早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但自己察觉是一回事,被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她努力在脑海中翻找,想憋出个理由敷衍过去,但浮现的画面都清晰无疑地刻着青鸟的面容。 青鸟于月下练剑,剑气扫过枝头,惊落梅花;青鸟和她秉烛夜谈,焰光和她的面容皆映在她的眼底;青鸟在牢内无声垂泪,她看见了她脸上蜿蜒的水痕。 苏筝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举动也许大概说不定是因为青鸟。 毕竟……青鸟天资心性俱佳,是难得的内秀之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被埋没? 没错,一定是这样。她这是惜才! 尚瑶随口调笑一句,殊不知换得苏筝内心上下剧烈翻涌,万幸尚瑶没有再追问,她调转话题,一改之前散漫的样子,敛了笑意,指尖“嗒”地敲在茶盏上。 “听句劝。” 尚瑶正色道:“这里的事别多管。与我一般在这待几天玩玩就算了,不要陷得太深。” 苏筝一怔,脱口而出:“为何?” 尚瑶道:“你也就比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青色衣服的……” “青鸟。”苏筝道。 “对,你也就比青鸟大上几岁吧?对人间事能知多少?你如今能凭仙力震慑住那些生事者,保下阁内众人,你能保证日后不会再有人上门闹事吗?” 她轻哼一声,“青云阁早就被那群人传扬了出去,此后万一还有女子上前求援,你说青鸟她会不同意?现在还好人不多,可以后怎么办?先不说这里该如何运转、如何管束,外界的声音你们能装作听不见?” 苏筝不是盲目乐观者,她也想过这些问题,清楚尚瑶这么说是出于好心,思索片刻道:“你的话我明白,此事不是那么容易办成的。可总得先试试,才能知晓有何失误遗漏的地方。” 尚瑶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你自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护着青云阁,但你如何与那些门派世家作对?今天,这里收留的女子多是小门小户出身,她的家族纵然再不满,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可以后呢?保不齐有一日,你们惹上了那些仙门大家,他们若要对付青云阁,不过是挥手就能办到的事。 “青云阁的开办在外人看来名不正言不顺,这儿的女子除了做工便是读些书,有何能力自保? “修仙界历来轻视女子,何氏治下的安平更为尤甚,此非一时一刻能够改变的。青鸟她这般做,定会惹来祸患,她把那些女子救回来,是免了她们的苦难,可是对她们的家人来说,就是断了他家的生计,坏了乡里的规矩!尤其是后者,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传了千百年不止,轻易撼动不了。” 尚瑶不给苏筝插话的机会,一口气讲完。她最后道:“你及时抽身,回南青山去,什么事也没有,没人会找你的麻烦。紫漪她把功法和躯壳传给了你,你现在亦是我们狐族的人。这个身份不是那么好担负的,谁都可以给你扣上祸害人间的帽子。何必要自找麻烦?” 苏筝皱眉,她并没料到尚瑶会如此细致地为她和青云阁剖析利弊,不得不去思考尚瑶所说的话。的确,青云阁的女子大多只靠着绣花、洗衣赚钱,堪堪只够日常花销,从前青风在时,她们还能指望着读书成才,将来能有一技之长。可现在连着一线希望也没了。 如若青云阁将来能够壮大,那引起修仙界的部分心怀恶意之人的注目是必定会发生的事,就算她教青鸟道术,光凭她们二人远远不够。 苏筝道:“尚瑶仙子,你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如若我一开始就不曾参与其中,我大概也会不看好青云阁。但是……” 她无奈地笑笑,“我早就是局中人,我认识所有青云阁的女子,我和她们阁主相熟相知,她们留我居住,信我依我。木已成舟,让我抽身事外?苏筝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你长姐紫漪在此,也许会理解我一些。” 第18页 提到紫漪,尚瑶的眼神飘远,低声说:“她确实会懂你。” “什么?”苏筝没听清。 “我说,若是从前的紫漪她确实会懂你,那时她的心性跟你差不多。” “怎么说?” 尚瑶笑:“傻得可爱。” “……”苏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无奈道:“紫漪知道你这么编排她吗?”顺便把她一起骂了,虽然她确实没出过学校脑子不灵光,但直接说出来还是非常伤人的好不好! 尚瑶托着腮帮子:“知道啊,第一次这么说,她追着我打了三座山。” 干得好紫漪! 应该多追两座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尚瑶的发梢被镀上一层金边,几句玩笑话冲淡了紧迫的氛围。可尚瑶再次开口时,脸上的笑意却退潮般一点点淡去。 “我说的是实话。”尚瑶道,“她从没接触过人间事,以为山下和族中一样祥和。百年前她要下山,谁都拦不住。” “去哪不好偏偏去安平,遇见谁不好,偏偏遇上何家那个小姐。” 尚瑶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成了何氏宾客,一心要助那人修炼,说她天资卓绝、心性坚韧。” 说着,尚瑶冷笑:“可不是坚韧么?当上家主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仙门血洗瑾水。瑾水狐族死的死散的散,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尚瑶的眼神和紫漪提到遗憾事时一模一样,也是这般晦暗不明。 苏筝下山后读过几本记载仙门风物的杂书,知道何氏虽然古板传统,但百年前也出过一位女家主,此人年纪极轻,修为高深,于何家家主遴选中脱颖而出,坐上主位没多久,就在一次仙门各派集结讨伐妖邪时不幸遇难。她在位时间不长,功绩却多,至今都被何氏称道。 没想到此人竟与紫漪交集不浅,没想到所谓妖邪指的竟是狐族,更没想到紫漪的某些经历,竟然与现在的自己如此……相像。 第23章 头铁 “紫漪是因为这事……”苏筝捻着茶盏若有所思,“再也不愿下山了?” 尚瑶从兜里掏出一袋果脯,摊在圆桌上分给苏筝,她自己先抓起一颗抛进嘴里,被酸得腮帮子一紧,“差不多。” 苏筝顺势拿过一颗放进口中,尚瑶却在这时凑近,眯着她那双狐狸眼:“你现在和她当年一个样,一股脑地掺和别人的私事。青鸟也是何氏的小姐吧?啧啧,真巧。” 苏筝被酸得龇牙咧嘴,还是抓住重点:“等等,你怎么知道青鸟的身世?” “跟踪你啊。”尚瑶吐舌,“从你下山那天就跟了。本来想看一眼就走,谁知你这人还算是有意思,再说那个小青鸟也很可爱,就多留了几日。” 好家伙!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 怪不得紫漪要搬出来住,这性子真是让人吃不消。 苏筝气得把拿到手的果脯丢了回去,“所以你一直躲着看戏?” “不能说一直吧。”尚瑶道,“偶尔来你们这看上一眼罢了。” “那你如何得知这事?!”苏筝还在纠结。 “你和她聊天声音那么响,我想不听见都难啊。”尚瑶摊手。 “……”她俩已经刻意低声敛气了,是尚瑶五感太灵敏好吧。 “别在意细节——”尚瑶挥挥手,表情一肃,“但青鸟和青云阁……” “她不一样。”苏筝斩钉截铁,“青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此番帮她稳住青云阁,和紫漪助百年前的那个何氏小姐修炼是两码事,怎能放在一起比较?” “紫漪当年也是你这个态度。”尚瑶撇嘴,“直到那个女人死,紫漪还在为她辩解,什么‘不是她的错’‘她不是那样的人’……可事情都发生了,怎么挽回?我的族人能活过来吗?” 她情绪逐渐激动,苏筝以为她要朝着自己爆发时,尚瑶往后靠了回去,她胡乱抹了把脸,有些颓然:“我不相信何氏的人。” 尚瑶的族群因为仙门围剿大伤元气,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如今紫漪把身体给了自己,她惹出什么事小,牵扯到狐族事大。 “明白了。”苏筝道,“你怕狐族因为我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劫难,又不清楚我的为人,所以暗地跟着我,发觉青鸟身份后,你担心更甚,不惜直接现身提醒我。”这才是尚瑶跟踪她的原因。 尚瑶摩挲着扶手的手指一停,眉梢微扬:“嗯,不错。” “不然呢?真当我闲得发慌天天跟着你看热闹?”她眼里带着点揶揄。 苏筝干笑两声。 要是换成别人插手,苏筝都会不屑一顾,她的决定轮得到别人置喙? 尚瑶不一样,她是紫漪亲妹妹,苏筝借了紫漪的身躯,即使不为狐族做事,也不能害他们。 尚瑶能主动找上她,起码说明她对自己和青鸟比较认可,她因为旧事顾虑苏筝和青鸟的交集可能引发问题,想法合情合理,人家也没有用强硬手段。 这就难办了。 “但是。” 尚瑶把苏筝倒给她的茶饮尽,“事在人为。你如何选择都行,我不会干涉你。” 嗯?就这么交给她决定了? 看来这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 苏筝闭眼,心里打定主意。 她道:“我意已决,无论结果怎样,我总得试试。” “猜到了。”尚瑶摇摇头,软了态度,“……你和紫漪这方面倒像,怎么也劝不动。” 她看了眼桌面,果脯被她们二人分完了,就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一点云片糕,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吃的?尚瑶吃着云片糕,道:“你们最好先商量着从这里搬走,寻个地方重新来过。” “我先前也是这么想,但现在……”苏筝娴熟地接过尚瑶递来的一片糕,边吃边道,“我有一条别的路子。” “唔,你说。” “你先前说,青云阁女子无法自保,若是以后被人盯上会惹来不少麻烦。那么,如若我带着这些人回去南青山,让她们之中那些资质不错的人修习道术,再把此事宣扬出去,如何?修仙界上下皆崇尚修道成仙,寻常百姓们即便不通晓道法,也对那些修仙之人推崇不已,青云阁若是顺势而为,旁人怎好再对我们说三道四?” “……”云片糕被尚瑶捏在手中,断成两截,糖霜落在裙裾上,尚瑶瞪圆了眼睛,活见了鬼一样盯着苏筝。 “如、如何?”苏筝被看得发毛。 “你这、这……”尚瑶话在嘴里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吐了出来,“你想把青云阁当成门派经营?这是……从哪本话本上看来的主意?” 苏筝不紧不慢地重新给尚瑶倒了杯茶,“与其带着她们东躲西藏,不如让青云阁就在南青山站稳脚跟。这一带没有门派世家驻扎,少有争端,正好发展。再说,让阁中的女子整日做些粗活,未免太可惜了,带着她们寻一条别的出路岂不更好?” “道理是不错……”尚瑶端起茶杯,“可修仙界每年有多少人喊着要开宗立派?最后不是无声无息散了就是内斗闹得鸡飞狗跳。”她倾身向前,“你真想好了?” “总得试试。”苏筝道,“反正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不是吗?” 尚瑶盯着她看了半天,泄气般再次往后一靠,“罢了罢了,随你折腾。”她想了想,又补了句,“我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有事尽管开口。” 尚瑶居然主动留下来帮衬? “真的?” “童叟无欺。” 苏筝欣喜道:“如此,多谢尚瑶仙子了。” “啧,”尚瑶翻了个白眼,“紫漪都让你把我当妹妹看了,还仙子长仙子短的。”她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我有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你不嫌弃的话,我把她们叫来。” 哼着小曲离开时,尚瑶的裙角在门槛上扫过,带起微风。 尚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苏筝不行。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和尚瑶单方面把这事敲定了,青鸟她知道吗?! 青鸟毛都不知道啊!!! 她方才好一番豪言壮语,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脑袋来一锤子! 青鸟这个正主儿还没发话呢,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青云阁的未来规划得明明白白。 这叫什么?越俎代庖?狗拿耗子? 苏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恨不得把脸埋进茶壶。 牛皮已经吹出去了,现在反悔岂不是更丢人?苏筝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最后,她只能认命地摊开纸笔,咬牙切齿地盘算自己该如何把这石破天惊的提议写得能让青鸟少笑她两句。 第24章 安心 夜幕悄然而至,早春的夜晚寒意逼人,屋外一片死寂,连虫鸣声也销声匿迹,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短暂地划破夜晚的宁静。 苏筝写那所谓计划书写得快吐,回首看一遍又感觉简直狗屁不通,正对着烛火发愁,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第19页 是她吗? 屋外之人在苏筝的房门前驻足,片刻之后,敲门声终于响起。 肯定是她。 只有她进自己门会踌躇,不知为什么。 门一开,青鸟抱着食盒站在月光下,一袭青衣素净干练,平日里总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散着,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青鸟把食盒往她身前一送,“膳房的阿婆说你又忘了吃饭。” 青鸟周身萦绕着寒冷的气息,苏筝接过食盒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凉得像块玉。食盒却暖烘烘的,裹着层棉布。 苏筝将人拽进屋,不假思索地拉过青鸟的手,“手好冷,怎么没用灵力防寒?” 青鸟的手冻有些僵硬,被苏筝拉起时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还是任由苏筝牵着,她嘟囔道:“……忘了。” “这些天为兄长守灵,灵堂都是冷的,呆习惯了就好。” 苏筝将青鸟的双手交握,用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运起灵力为她调息,“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顾自己啊。” 等青鸟浑身便暖和起来,苏筝才松手。她打开食盒,里躺着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汤上飘着翠绿的葱,香气四溢,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内。 “好香啊。”她本以为自己不饿,闻了一下后肚子顷刻叫了起来。 果然劳动后的饭是最香的! “放了玉脂酥。”青鸟从食盒里掏出筷子给苏筝,“面没坨吧?” “好着呢。”苏筝利索地接过,撸起袖子开吃。 有人惦记她没有用晚膳,有人知道她爱吃面,有人守在厨房等面出锅专程给她送来。 她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很简单的一碗面,苏筝低头搅着面条,等那阵鼻酸劲过去了才开始吃。 青鸟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苏筝身上。苏筝对旁人的视线向来敏感,放在平时被人这么盯着吃饭,早该浑身不自在了。可奇了怪了,青鸟看她,她不仅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碗里的面更香,吸溜面条的声音都比响亮几分。 两人就这么一个埋头猛吃,一个安静看着,屋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吃完,苏筝擦擦嘴,鼓起勇气,豁出去了: “那个……” “尚瑶姑娘来找过我。”青鸟先她一步道。 尚瑶主动去找青鸟?什么时候去的?! “她说什么?”苏筝声音变了调。她下午的惊世言论不会已经泄露了…… 青鸟歪着头,看不懂苏筝脸色为何那么窘迫,“她说你有办法解决青云阁的麻烦,让我来找你商量。” 还好没把她那些不着调的话抖出来! 苏筝给尚瑶烧上三炷香。 可真让她自己说也很煎熬啊? 不管了说吧说吧…… “额……”苏筝挠头,突然有点紧张,“我就是瞎想的,不一定靠谱……” 她斟酌着用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越说越没底气。 “……大概就是这样,我知道这有点难,但若想让如今的青云阁站稳脚跟,此举也许会有所成效……你看如何?”说完,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屋里静得可怕。 肯定觉得我在胡扯…… “苏筝。”青鸟出声了,不是鄙薄或拒绝的语气。 苏筝心一横,抬眼,撞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青鸟笑了。 她这些日子很少笑得这样真切,在苏筝记忆里是头一回。 她说:“特别好。” 也就是这三个字,苏筝心底压着的种种彷徨、尴尬瞬间一扫而空。 苏筝不好意思道:“我胡乱说上几句罢了,你才是青云阁阁主,自然要依你的意愿而行。” “我也琢磨过不少办法。”青鸟认真道,“本想带着大家迁去汶陵,但路途那么远,阿婆她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说……青云阁的那点积蓄,怕是连路费都不够。你的想法也许是有些难办,如若成功,青云阁此后便可不再受人掣肘,怎么会是胡说?” 没想到青鸟居然这么支持她的点子。苏筝心中微动,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她有灵力护身不觉得冷,也没热过,被青鸟这么一说,一股暖流从心底窜上来,烫得她耳根发麻。 耳朵都这样了,不必说脸。她连忙站起来,动作迅速抓起桌案上那叠草稿:“青鸟你、你看看这个!” 这些飘啊飘的纸就是她的计划书,顾不得上面鬼画符似的字了,不让青鸟看到自己脸红要紧! 青鸟接过纸张,一张张翻阅,“你一直在钻研这个才没去膳房用餐?” “是啊。”苏筝收拾起食盒,“我这脑子记性差,不写下来明天准忘光……” 她麻利地腾出半张桌子,将笔墨从书桌上挪过来方便青鸟修改,最后还嫌不够,特意多点了一盏油灯,把青鸟跟前照得亮堂堂的。 这一阵忙前忙后,脸总算看不出异样,成功蒙混过关! 青鸟将纸张铺平,逐字逐句地阅读,不时用笔添上几句批注,她低头执笔的样子格外专注,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苏筝酒足饭饱,托腮懒懒地看着青鸟办事。自己的角度看不清她所写的具体内容,字迹却是一眼可见的工整清晰。油灯的光芒落在青鸟的脸上,映照出她乌黑的发丝与面颊,青鸟的面容在光影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柔和。 苏筝的眼睛在青鸟的眉宇与摇曳的火烛间游离。她下午就犯困了,撑到现在没有休息过,不知不觉间睡意悄然侵袭,她整个人昏沉沉的,陷入半梦半醒之中。 她强撑着又看了会儿,视线越来越模糊,青鸟的轮廓在光影里渐渐晕开。 睡过去前,苏筝迷迷糊糊地想:很安心。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安心。 …… 苏筝猛然睁开眼。 她的青丝散落,发簪和外衣皆被除去,整齐地放置在枕边,内衫穿得好好的,整个人躺倒在床,身上裹着厚棉被。 她就这么睡着了? 偏头去看,外头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她一觉睡到了次日早上? 真好。 还修什么仙? 回家吧好不好。 哪凉快哪呆着去…… 无语片刻,苏筝的记忆渐渐回笼。 ……她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扶着她躺到床上。那人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发间时停留了一会,解开发簪时,甚至小心地托着她的后颈,生怕扯痛她。 是青鸟。 苏筝感觉昨晚脸上消下去的红晕卷土重来。这么说起来,她昨晚竟没做什么扰人心思的梦,一夜酣眠。 是因为青鸟陪着吧。 她隐约记得青鸟熄灯后并没有立刻离开。黑暗中,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自己很久。 青鸟说话了吗?好像说了。 ……说了什么? 她竭力回想,记忆却愈发模糊,像被雾气笼罩,怎么都抓不清晰。只记得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 到底是什么啊!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昨日自己用功太久,一写不下去就挠头,云鬓早就乱了,怎么现在一摸是整齐顺滑的? 原来青鸟还给她梳了发。 苏筝赶紧停手——这可是青鸟给她梳的,不能弄乱。 算了别想了,还有正事要办。 她吐出一口气,决定将此事翻篇。 只是当她利落地洗漱完毕,推开门不见那个在院中老桃树下舞剑的熟悉身影时,苏筝的心还是空了一瞬。 她也不懂为什么。 第25章 烦心 青鸟每日雷打不动的在此晨练,今日居然不在,院内静得出奇。 “刘姨。“苏筝走出她和青鸟的小院,拦住抱着木盆经过的刘书,“青鸟人呢?” “青鸟?她天没亮就出门啦。”刘书腾出手指了指大门方向,“说是去采买东西。” 青云阁近来受外界风言风语影响甚大,青鸟担心阁内人出去受人指点纠缠,采买之事向来是她亲力亲为,偶尔带上苏筝作伴。 苏筝蹙眉:“天没亮就出门了?这么早?那个时辰集市才开张吧?” “可不是!”刘书放下木盆,叉腰跟她唠叨,“我寅时末起夜就见她屋里亮着灯,进去一看,她眼下青影这么重——”刘书在自己眼睛下方比划了两下,“劝她多睡会儿也不听,早早就出门了。” “去了多久了?” “少说一个半时辰。” 苏筝前些日特意把储物袋给了青鸟,就是为了让她采买时能轻松些。往常两人同去集市,连带着闲逛说笑,也花不了多久。她们不过买些寻常的盐油米面,既不难找也不难拿,为何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苏筝心头突地一跳。 看苏筝面色有异,刘书也觉出不对,“往常不是半个时辰就回?“ 别是遇着什么麻烦…… “我去找她。“苏筝顾不得多想,跟刘书打了声招呼,直往外跑。 第20页 集市上人声鼎沸,苏筝却如坠冰窟,她在集市转了三圈也没寻到青鸟的影子。 这人怎么像晨露似的蒸发了? 她人一慌,连带着步伐凌乱了几分,也不管有的没的,隐蔽身形后掐诀跃上飞剑。 苏筝俯瞰下方,街上既无骚动也无围观,顶多有群顽童在打闹,追着花猫叫喊尖叫不断。苏筝随手一指,扬起一阵粉尘,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捂着口鼻,花猫趁着间隙跑了,顽童们也喷嚏打个不停,止了打闹的心思。 还是不见青鸟。 莫非刚好跟她错过,青鸟已经回了青云阁? 她调转剑锋往回飞,掠过青云阁灰瓦屋顶时,随意往下一瞥,人陡然顿住。 青鸟竟靠在后院外墙那颗不高不矮的桃树下。桃枝横斜,恰好将她身形掩在阴影里。晨光透过叶隙切下,把她整个人割裂成明暗两半。她没戴平日束发的木簪,乌发散在肩头,手里捻着一片桃叶,眼神虚虚地望着它。 还好是虚惊一场。 她并不觉得青鸟守在外头迟迟不回青云阁耽误事,反而满心都是青鸟呆呆地靠着树,瞪一片桃叶的模样。 ……在发呆? 苏筝轻飘飘落在地上,故意踩碎几片枯叶。 “怎么不进门?” 桃叶从指间滑落,青鸟猛地抬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 她愣愣地看着苏筝,“……我忘了。” 好假的理由。 青鸟不是无故发呆的人,肯定是心里揣着事。有什么是不能和她说的?干嘛还要撒谎,还撒得这么蹩脚。 她索性凑近些,笑眯眯地道:“有心事?” “……” 青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不说话。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持续了一阵,只化作一个摇头,和勉强扯出的浅笑:“没、没有。” 青鸟向来直来直去,什么时候学会支支吾吾了? 不对劲。 青鸟在掩盖什么情绪。 青鸟没准真有那种不好跟她说的心事。 该不会…… 她想起昨晚自己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言论,什么开宗立派广收门徒,还有一堆收揽人心、营造声势的大话。说的时候不觉得,一回想她就汗流浃背。确实异想天开。 难不成,青鸟不想拂了她的面子,才跟她说特别好?青鸟多么体贴一个人,见她兴冲冲筹划半日,肯定不愿直说她的主意简直鬼扯。 那她的反常就很好解释了,青鸟在她床边枯坐的原因只有一个——对她的想法无语到了极点!估计一个晚上都在怀疑人生,以至于彻夜难眠。 今早也是,青鸟采购归来,不敢面对满腔热忱的自己,只得在树下继续怀疑人生…… 越想越像这么回事。 这念头如冷水浇下,苏筝笑容僵在脸上。 话已问出口,再装作没察觉反倒显得刻意。况且若真有什么不妥,说开了总比让青鸟独自纠结强。 苏筝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小心道: “和我有关吗?” 问得很隐晦了吧。给她和青鸟都留三分余地。 却见青鸟瞳孔骤然收缩,以一种极其震惊、秘密被人发现了的表情看向她。青鸟慌乱而紧张,整个人不自觉后退,可后面就是树,她一下子撞上桃树粗糙的树干,满树桃花因这动静在枝头乱颤,几朵粉白花瓣跌落在她肩头。 真被她猜中了。 苏筝顾不得自己的脸皮,继续道:“好吧,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青鸟一句话断成两截,声音放得很轻,脸上居然有些赫然无措。 不等青鸟给她回应,苏筝语速飞快道:“我知道我的主意不稳妥,你不忍心泼我冷水才特地说它好,不用在意我的感受!青云阁以后如何走下去,我们可以一齐讨论别的法子。” 话说完,苏筝立即释然不少。她可不想青鸟为自己为难!反正她脸皮厚,那主意又没经过第四个人的耳朵,怕什么? 青鸟的反应和苏筝预料的完全不同。青鸟先是错愕,继而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眼底化开,她道:“等等。” 苏筝便等了。 青鸟掸去肩上花瓣,缓缓问她:“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什么?” 苏筝心道我说过一遍了呀,“知道你昨晚守在我床边、今早待在这儿、还有你一夜没睡好都是因为我,我那主意太乱来了,你不好拒绝我,才烦恼这么久。” “……” 青鸟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涌上一口气,总之她再次开口,说话利索,“我从未撒谎骗你,从未觉得你的想法不好。我昨夜说它特别好,这是真话,绝无半分虚假。” “啊。”苏筝张嘴,“这样。”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烧了起来。 她她她白担心了—— 那她刚刚的纠结算啥?她的一番心里斗争算啥? 苏筝恨不得把自己拍晕过去,她把脸怼在墙上,额头往上面磕了又磕,“我我我我多心了!抱歉抱歉抱歉——” 她太自作多情了!这比她小学错把班级第一的同学的奖状领走还尴尬!!! 她怎么敢理所当然地认为青鸟是为了她才辗转难眠啊啊啊啊?! 事已至此,只能躺平任嘲。苏筝把脸埋在墙面。即使墙面的凉意丝毫不能缓解脸上火烧般的热度。 “噗。” 没等来别的,等来了青鸟的一声笑。 青鸟道:“不要紧。” 苏筝不再面壁,转身,“真的?” “真的。” 苏筝哭丧着脸,“那你好歹别笑啊。” 青鸟紧闭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终还是破功了。她先是一点点地抖,唇角不住上扬,最后干脆背过身去,学着苏筝抵墙的样子,额头抵着桃树粗糙的树干,埋头闷笑。 苏筝站在原地悲愤交加,还好,她羞着羞着,那股郁气忽然就消散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鲜活的青鸟。 也许这个时候,她才从青风逝世的阴影里稍微走出来一点。 苏筝任青鸟笑,等青鸟笑够了,道:“走吧。” 青鸟点头,苏筝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两人默契地往后门走。她们并肩走,青鸟的手偶尔擦过苏筝的手背,带着初春微凉的触感。 这么一闹腾,苏筝怕再丢丑,彻底不敢在此话题上多做延伸了,但她想起那人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宇,心里还是有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到底在烦心什么? “噗——” 一声笑打断她的思路,苏筝当即叫出声:“青鸟!说好了不再笑了!” 冷寂。 她偏头,方见青鸟半是认真半是惊疑道: “我没有笑。” 苏筝怔神。 这的确不是青鸟的音色。笑声是从拐角处传来的! 第26章 徒弟 那笑声清脆稚嫩,分明是个少女,紧接着传来“唔”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嘴。 绕过拐角,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在后门处拉拉扯扯。一个身穿绛色短袍,背着箱笼,衣着规整,一张小脸面无表情正严严实实地捂住另一人的嘴,被捂住的那个少女一袭素色霓裳,比前者高上半个头,眨巴着大眼睛,纤长的手指努力掰着嘴上那只手。 “唔唔!”素衣少女抗议。 “闭嘴。”绛衣少女声音冷清。 两人察觉到动静,齐刷刷转过头—— 八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苏筝:“……” 青鸟:“……” 她们被逮个正着,二人皆肤色白皙,仪态万方,站在那里如同两尊小玉人,打扮更是不像本地的寻常孩子。即便如此,也还是小孩,苏筝对着孩子也不好质问,抽抽嘴角等她们解释。 “失礼了!”绛衣少女立刻松开手,规规矩矩作揖,“我们见前院大门紧闭才绕至后门,不知您二人在此清谈,实非有意。”说完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还不快道歉。” 素衣少女赶忙理了理发饰,“失礼了失礼了!我没看见别的!” 没看见别的?苏筝道:“那你见着了啥?” “就是……”她敲敲脑袋,艰难道,“一来就看到您在额……撞墙?没忍住。” 真直白。 青鸟想笑不敢笑,苏筝:“……” 没事。 真的没事。 出糗多了就习惯了。 毕竟她那么大动静,不能全怪人家。 ……对吧? 苏筝强撑着扬起笑,只想赶紧越过这个话题,“所以,你们是?” 绛袍少女直直道:“慕真。” 素衣少女浅笑道:“司悦。” “哦。”苏筝尬笑,“好的好的……” 知道你俩名字有啥意义吗? 她又问:“两位来此是?” “找人。”她们异口同声道。 青云阁是什么走失人群收容机构吗?天天来人? 第21页 好像某种程度上它真是? 眼看苏筝努力维持的笑容绷不住了,青鸟替她问道:“两位来此处找谁?” 未等她们回答,“吱呀”一声,青云阁院后门被推开一个小缝,尚瑶提着个小巧的紫金葫芦,一改从前那副优哉游哉的姿态,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往外看。只一眼,她就浑身一抖,睁大眼睛:“服了这俩小祖宗怎么来得这么快?!” 两个少女一齐指着尚瑶:“找她。” “……”尚瑶关门想溜,司悦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把脚卡在门缝里,半个身子挤了进去,紧紧扯住尚瑶衣袖,“别想走!” 尚瑶摁住司悦的小手嚎道:“干什么干什么!小孩子不要乱拽!这衣服有多贵你知道吗?!” “我不管!”司悦拽得更狠,瞪着尚瑶,“您一声不响就走了!把我和慕真丢在锁心门三个月!三个月!我要补偿!” “好好好等会给你——先放手放手——” “先说好给什么!”司悦撤手。 “你想要什么?”尚瑶苦大仇深。 “师尊把您手里这瓶小葫芦赐予我们就成!”带了点得逞的笑意。 “这瓶?不成不成!”护住葫芦,拒绝。 “哦,那我继续啦。”司悦欣然伸手。 “等等等等!诶诶诶不要拽这边!另一边也不行——” 师徒二人打得火热,青鸟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苏筝目瞪口呆。 慕真看不下去她们的做派,在一旁扶额,轻咳一声转向苏筝二人:“家师与师姐向来…活泼。让二位见笑了。” 家师?师姐? 司悦看上去是比慕真大一点,应该是师姐,所以家师只能是……尚瑶。 好吧,原来这俩小玉人就是尚瑶叫过来的徒弟。 再在这里闹下去恐怕要被寻声而来的全镇百姓围观,最后还是青鸟出面把这一大两小请进了内院。 尚瑶把紫金葫芦里新炼的灵丹悉数赔给了司悦和慕真,换得司悦松手。 “这才对嘛!”司悦晃着葫芦,倒出一半丹药装进自己的锦囊,剩下的连葫芦一起抛给慕真,“接好!”慕真抬手稳当接过,面无表情地收进袖中,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尚瑶人像朵花似的蔫掉了:“那一小瓶我攒了半年啊。” 她在青云客整日从容自在,好容易来了俩能治住她的人,苏筝毫不掩饰地笑出声。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看她吃瘪太过瘾了哈哈哈哈! 司悦与慕真是亲姐妹,两人虽有二百余岁,于狐族而言仍是半大孩子。她们从小被族里各家轮流养大,后来被尚瑶收为徒弟。尚瑶这个师尊当得叫一个随心所欲,把两个徒弟宠得无法无天。慕真性子还算沉稳,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不笑也不闹;司悦就不一样了,她那性子在尚瑶的纵容下脱缰野马般越来越闹腾。 三月前,尚瑶有意到南青山寻访刚刚下山的苏筝,她借口要带司悦和慕真去见友人,一到锁心门就把两人扔给了永贞道人。 锁心门,顾名思义,封心绝尘,弟子多修无情之道,远离世俗。此门位于长丰山下,气候凛冽,适宜静修。尚瑶与永贞道人交好,托其照看二人。 她脚底抹油似的当着徒弟面“嗖”地御剑飞走,气得司悦直跳脚又无可奈何,但碍于永贞,只得守在锁心门。 昨日,尚瑶得知苏筝的谋划立即一拍大腿,这不正好让自家那两个小祖宗有点事做吗? 慕真擅长炼丹,司悦工于炼器,有她们前来青云阁教阁中那些女子炼制丹药法器,既能帮上忙,又能让她们少缠着自己,简直一箭双雕! 尚瑶还记得自己几月前的所作所为,不敢当面传音,只给锁心门传了信。她知道司悦和慕真肯定会有怨气,没想到这两人来得这么快,昨夜传信,今天就杀到了。 苏筝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事做的实在不厚道,她们这么闹,不算冤枉你。” “就是就是。”司悦点头。 尚瑶瘫坐在椅子上还不忘反驳:“下次不会了!” “此话当真?” “为师所诺哪一件是没做到的?”尚瑶自信道。 “甚多未践之约。”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插/进来。 慕真不轻不重地道:“去年师姐生辰前,您说要给她把瑾水河底的鱼骨鞭捞来给她,结果到了那日,您带我们在河边钓了一整天的鱼。” 司悦来劲了,“钓了半天就三条小鲫鱼,还不够塞牙缝!” “去年春日,您又许我们去洛川赏花,次日只留书信一封,人就没影了。” “什么书信?就留了一张破纸条。”司悦跺脚,“‘有事外出,改日再约’,一改就是大半年!” “所以……”慕真拂袖,“师尊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尚瑶眼前一黑。 慕真继续细数着陈年旧账,司悦在一旁附和添彩,尚瑶脑壳疼得厉害,整个人都快缩到椅子底下去了。 好在青鸟及时解围,招呼刘书来带她们去参观青云阁,给了尚瑶喘息的空挡。 两个小祖宗走了,尚瑶悻悻然道:“受不了受不了。” “两个徒弟都念着你,是好事。”青鸟劝道。 “就是!别人想要这福气还求不来呢。”苏筝看热闹不嫌事大。 尚瑶白了苏筝一眼,“不提了不提了。” 她揉了揉被扯皱的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 “人我带来了,接下来你们打算如何做?” 尚瑶和她徒弟“叙旧”的时间足够苏筝和青鸟商讨了。与青鸟交换了个眼神,苏筝道:“这个么,你明早就知道了。” 第27章 谈判 南青山这一带, 能称得上像样点的地方,只有水梨乡。 水梨乡之所以能兴旺起来,全赖一家丹药铺子, 丹心堂。 这丹心堂的前身其实是个小门派,名为丹心宗。当年杨氏宗主携家带口迁居至此, 见南青山风景秀丽又远离各大仙门纷争, 便倾尽家财, 在外山一处平坦山顶建了宗门,打算在此开宗立派。 起初,丹心宗确实风光过一阵子。附近的百姓虽不懂修仙问道, 但对能延年益寿、祛病消灾的丹药符咒却极为追捧。不少修士慕名而来, 想拜入丹心宗学炼丹术, 杨氏一时志得意满,以为基业可成。 可惜好景不长,偏偏半路杀出个汶陵张氏。 张氏本是何氏的附庸家族, 后来独立出来, 在汶陵自立门户。他们收人毫无门槛,只要有一技之长, 管你出身如何、过往履历干不干净, 统统可以当门客。不仅包吃包住,还提供修炼资源和灵丹妙药, 对那些出身寒微的修士来说简直是天降馅饼。 张氏盯上了丹心宗, 结果可想而知,宗门的优秀弟子, 要么自己跑路, 要么被张氏挖走。宗门招不到新人,连当初一起建派的姐妹兄弟都陆续离开, 最后杨氏撑不下去,只得关闭外山宗门,带着剩下的人下山,在水梨乡重操旧业,改行做起了丹药买卖。 丹心宗变成了丹心堂,杨氏也从此不再纠结修仙问道的事,专心做生意。几代人经营下来,丹心堂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只是当年建在山顶的宗门旧址,却一直无人问津,荒废至今。 苏筝看准了这块地。 对别人来说,这里偏远、破旧,不值一提。可对青云阁而言却是再合适不过:一来,它位于南青山外山,离苏筝隐居处很近,离青云阁也不远,搬过去不用长途跋涉;二来,它地势偏僻,又位于山顶,远离闹市,要安静不少,是难得的清修之所;三来,此地多年无人问津,售价预计不会过高,等青鸟将现在居住的那座院子卖了,再加上自己典当一些丹药符咒之类的东西贴补,买下这里应该不成问题。 桃符消息灵通,她道丹心堂传承五代,从不涨价造假,堂主还时常接济贫寒人家。凭这一点,苏筝对它都添了三分好感。 这次来谈买卖,有尚瑶师徒坐镇青云阁,苏筝和青鸟才能放心出门。她们还带上了桃符,希望借着她那种能言善辩的本事,讨些便宜。 丹心堂的丹药、符咒等各类售卖的货品均陈列于一楼大厅,二层专设雅间待客,丹心堂临街而建,坐落于水梨乡最好的市口,四周商铺林立鳞次栉比,道上的行人也络绎不绝,吆喝声、嬉戏打闹声不绝于耳,这些喧嚣之声却未能传入二楼雅间半分,足见丹心堂在建造时是用了好料的。 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伙计恭敬地奉上茶盏,赔着笑:“实在对不住,掌柜不在,已派人去请堂主了,劳烦三位稍候片刻。” 苏筝早听闻丹心堂主杨宜醉心炼丹,鲜少露面,也不急,与青鸟、桃符一同静候。茶过三巡,一位衣着光鲜、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来,远远便拱手笑道:“贵客临门,失礼失礼!在下杨宜,乃丹心堂堂主,听闻二位有意买下南青山那块旧地?” 热情倒是热情,就是那面相没有半点生意人的精明,怎么还有些冤大头的感觉。 第22页 杨宜落座后,伙计连忙添茶,他搓了搓手,神色却略显迟疑:“几位姑娘,那地荒废百年,若只为居住倒也罢了,但若想效仿我祖上开宗立派……恐怕难成气候啊。” 这人竟不急着脱手,反倒劝她三思? 苏筝心中略感意外,语气也缓了几分:“多谢堂主提醒,我自有考量。” 杨宜见状便不再多言,取来算盘商议价钱。不知是不是桃符适时帮腔的功劳,最终杨宜爽快地答应赊贷,利率低得离谱,甚至喜滋滋地自语起来。 这人是做生意还是做慈善?该不会有诈? 苏筝心中狐疑,目光扫向杨宜身旁的小厮,却见那几人个个愁眉苦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照他这么做生意,丹心堂靠什么维持? 这问题马上就有了答案。 杨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时,一个小厮大概是实在看不过去,悄然下楼。就在双方即将签下契书的前一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房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一群侍女鱼贯而入,簇拥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那妇人身穿一袭橘红色百水裙,瘦脸薄唇,妆容浓艳,横眉倒竖,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主。她进门后谁都不看,径直朝杨宜身旁的小厮勾了勾手指:“拿来。” 那小厮如蒙大赦,眼底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颤了:“掌柜的您回来了!”语气比亲娘来了还激动,二话不说就把契书递了过去。 妇人一把扯过契书,一目十行地扫视,脸色越看越黑。而杨宜早已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夫、夫人……” 妇人怒气冲冲,将那契书拍在桌上,指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利率压到一成?赊贷期限十年?咱们开的是善堂?” 杨宜讪讪地搓着手:“这不是……想着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 “荒一百年也是我们家的基业!”邱芳洲柳眉倒竖,转头看向苏筝三人时却忽然展颜一笑,“几位姑娘见笑了,我与外子失陪一会。”说完揪着杨宜的耳朵把人拉出了议事堂。 眼看她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桃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好了,苏筝姐姐!” 苏筝抿茶:“我好得很。这杨宜怎么回事?他夫人什么来头?” 桃符懊恼道:“怪我,忘了跟你们说了。” 杨宜的夫人名叫邱芳洲,出身安平的商贾世家,自幼聪慧过人,与杨宜<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更是伉俪情深。此人能力极强,素以泼辣直爽闻名,早早就接手了丹心堂的经营大权,将她从母家学来的经商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正因有她坐镇,不善经营的杨宜才能安心炼丹,不必为俗务烦心。 “听说她做生意向来寸步不让。”桃符哀叹一声。 青鸟道:“我倒觉得这位邱夫人挺有意思。” 苏筝坐直了身子,安抚道:“算了,她既然能这么匆忙赶回来,肯定是想做成生意的。” 只是这交易得重新做了。 等邱芳洲和杨宜回来,她已换上一副慵懒从容的姿态,施施然落座,心情似是好上不少:“三位,咱们重新谈谈?” “可以,怎么谈?”苏筝道。 “好说。”邱芳洲慢条斯理道,“四成利率,一年还清,地价再加三成。” 不如直接抢她们钱。 “三成?!”桃符差点跳起来,“方才杨堂主明明说……” “方才?”邱芳洲身旁的侍女温声细语地插话,“那会儿掌柜的不在,做不得数呢。” 杨宜缩着脖子,“是这样。” “可南青山那块地,百年无人问津不说,光是清理废墟就得耗费不少银钱……”桃符争辩道。 “这位姑娘倒是明白人。”邱芳洲挑眉,“可既然三位看中了,想必自有妙用?” 她语带试探,是在估量她们到底有几分诚心。苏筝道:“不过是图个清净罢了。倒是邱掌柜这般抬价,莫不是那块地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 邱芳洲轻笑:“姑娘说笑了。只是生意人讲究个物有所值,既然有人想要,自然要重新估个价。” 青鸟不擅长这种类型的言语交锋,静静地观察局势,苏筝除了偶尔打圆场或是轻叩桌面提醒桃符之外没有多话,场上只有桃符和邱芳洲谈得有来有回。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到了正午,整个议事堂被照得透亮,侍女进来换了三次茶点。 “您看这样如何?地价我们接受,但这利率……”说到激动处,桃符微微前倾着身站了起来。她却皱了皱眉,突然一阵眩晕,不由得扶住桌沿。 “桃符?”苏筝侧目。 青鸟按住她的手背:“怎么了?” “没事……”桃符道,“可能昨夜着凉了——阿嚏!” 青鸟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皱眉:“发热了。” 这下连邱芳洲都注意到了异常。她微微蹙眉,示意侍女:“取些姜茶来。” 桃符还想继续争辩,却被一阵咳嗽打断,苏筝和青鸟连忙扶住她。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邱芳洲放轻了语气,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目光若有所思,她示意一位年长的侍女:“带这位姑娘去休息,让厨房熬些祛寒的汤药。” 这人真的厉害,谈判时寸步不让,见人身体不适又能立刻放下生意。手段和姿态收放自如,挑不出错,难怪能把丹心堂经营得风生水起。 青鸟道:“多谢邱掌柜体谅。” 桃符歉然道:“青鸟姐姐,我……” 青鸟拍拍她,“很不错了。” “身子最重要。”苏筝道。 “今日就到这吧,这事不急这一时半刻。”待桃符被搀扶着离开后,邱芳洲优雅起身,示意侍女在前引路,“既然到了用膳时分,不如移步膳厅?今早伙计刚送来几尾活鲈鱼,最是滋补。” 好征兆,既然还愿意同桌用膳,说明这买卖还有得谈。苏筝和青鸟谢过夫妻二人,跟上他们的脚步。 第28章 落榜 膳桌上, 邱芳洲亲自为二人布菜。 “这么说,你们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邱芳洲为二人各盛了一碗鱼汤。 青鸟点头:“起初只是收留了几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后来人便越来越多。” 青鸟细细地讲述阁中女子如何开荒种地, 如何熬夜赶制绣品换取米粮。说到动情处,邱芳洲的贴身侍女已经红了眼眶, 抹了抹眼角。杨宜也放下筷子叹道:“你们原是哪里人?什么地方对女子如此苛责?” “还用问么?”邱芳洲斜了杨宜一眼, “不就安平那鬼地方, 规矩大过天。” 邱芳洲接过话头,“你们倒是有几分胆识。既如此,我也不想做那等趁人之危的事, 丹心宗旧地的价钱, 可以按我夫君定的来。” 苏筝却不敢立马高兴。 开玩笑!杨宜给的价钱她看了都惊掉下巴, 邱芳洲就算松口也不会这样松啊。 果然,邱芳洲道:“但有个条件。” 我就说嘛! 邱芳洲道:“我得先看看,青云阁到底值不值得我破这个例。” 邱芳洲是懂得吊人胃口的, 这话出口后她就再也不谈生意上的任何话题, 光招呼着苏筝和青鸟吃菜。憋的苏筝抓耳挠腮,差点被鱼刺刺着。 用完午膳, 邱芳洲还是不谈生意。苏筝有些无趣, 便道:“多谢掌柜和堂主款待,我们改日再来。”说罢, 她拉着青鸟就要去接桃符。 杨宜和邱芳洲同时拦住了她们。迎着苏筝疑惑的眼神, 邱芳洲咳嗽一声,指了指楼下, “苏姑娘、青鸟姑娘, 你们可知我丹心堂相比往日有何不同?” 这什么怪问题?苏筝胡乱往楼下看了一眼,此时临近晌午, 丹心堂大厅内来客不减反增。她道:“生意特别好?” “没错。”邱芳洲道。 要我夸你们两句吗? 邱芳洲神色一凝,解释道:“近日汶陵突发时疫,水梨乡虽与之相隔甚远,却有不少外出务工者返乡探亲。”她顿了顿,“这些人初归时精神抖擞,不出几日却都颈肿发热、卧床不起。” 青鸟眉头微蹙:“这病症……” “更蹊跷的是,”邱芳洲继续道,“许多贴身照料者安然无恙,反倒是偶尔探望的邻居,回家后立刻病倒。所以乡民们都觉得这病邪乎,这才争相来我丹心堂求购辟邪符。” 怪不得生意好,是因为水梨突发了时疫。 这病也的确邪乎。 苏筝突然反应过来:“桃符她……” 邱芳洲微微颔首:“刚见桃符她人还好好的,后来却是那般虚弱模样,我想她极可能已经染病。留她在丹心堂,就是怕她回去传染给青云阁众人。” 天杀的,生意还没谈拢,先把她们家桃符弄生病了! 不过邱芳洲的考量也是对的,青鸟道谢,苏筝也跟着说:“邱掌柜思虑周全。” 第23页 邱芳洲道:“二位姑娘有修为在身,应该不惧这些小病,你们尽可先回,不必太过忧心,这疫病虽来得蹊跷,但桃符姑娘年轻体健,服了药好生将养几日,定能痊愈。” 青鸟却摇了摇头:“桃符病着,我们也不好撇下她回去。” 邱芳洲张口还想说什么,却有一位侍女悄然走近,贴近邱芳洲耳边低语数句。邱芳洲低声回道:“我马上到。”她转头对苏筝二人道:“既然这样,二位便在我丹心堂多呆上一会吧,等晚些时候再看看桃符姑娘的情况,我这里有些家事要处理,暂时失陪了。两位若是干等无趣,可自行参观,不必拘束。”说罢,和杨宜一起带着人匆匆赶下楼。 苏筝和青鸟屏退了侍奉的侍女,在雅间里干坐了一会儿。青鸟沉得住气,在原地坐着默念心法调息身心,苏筝是个闲不住的,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去瞧瞧桃符?” 青鸟自是依着她,二人下了楼才想起来她们压根不知道桃符在哪,方才屏退的侍女一眨眼的功夫全没了,她们走到柜台边问伙计邱掌柜和杨堂主的去向,伙计说了大致位置,本想叫个人陪着苏筝她们,苏筝非常自信,认为自己记住了,谢过伙计和青鸟亲自过去。 两人避开大厅里熙熙攘攘求药的人群,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然后成功迷路。 青鸟指指一旁熟悉的盆景,淡然道:“第三次了。” 苏筝干笑,“嗯。” 这盆兰花都快认识她们了。 青鸟道:“我们好像走岔了。” 苏筝:“……嗯。” 大概是前堂太忙,所有人全赶去了前堂,后院居然没有侍从。四周已经听不到前厅的喧闹声,她们已经深入丹心堂的后院,甚至可能快走到了人家的内宅。 都快破罐子破摔御剑飞上天找人了,前面那座庭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筝眼前一亮:“有人!” 庭院里不见邱芳洲,只有一位少女伫立于此。 这人黄裙委地,姿态秀雅,手握一卷书,凝神细读,神情气度不像仆役。她听见脚步声,转眼瞥见苏筝、青鸟,惊疑道:“二位找谁?” 苏筝答道:“邱掌柜。” “来找我小姨的?”少女神色稍缓,“她还在屋里谈事,恐怕要等一会儿。” 就在这屋里?真给她们四处乱撞找着了。 苏筝和青鸟是客人,不好直接进去,但听少女所言,她是邱芳洲的外甥女,应该可以请她代为转告一声。 少女却有点苦恼,“这……不是我不愿,只是我现下不好进去。”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我能不急吗?她都二十二了!别人家姑娘这个年纪,要么子孙绕膝要么功成名就,她连个书院女师都混不上,我……” 一人赶紧打住她的话,更加大声道:“姐姐!孩子还在外头,要是给她听见,伤了人心怎么办?”这话说得利索,苏筝耳力不错,听出说话者是邱芳洲。 “说的是,给自家女儿听见多不好。竹萱当初能考上灵鹤书院,说明是有真才实学的,再给她些时间。”又有一人高声相劝,是杨宜。 又一个男声叹气:“妹妹妹夫,不是我们不让考,这都第四回了,年年考年年不中。如今她自己都不愿意再考,只能说是天意如此,我们二人也没有别的法子……” 几句话砸下来,少女面色发涨,她崩溃地跺脚,恨不得扑倒门上,“小点声吧,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啊,看来这位就是屋里议论的那个“竹萱”,考了四次都没中的那位。 被迫听到别人私事,苏筝、青鸟悻悻然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后撤几步。 这家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苏筝和青鸟正欲回避,少女苦笑着叫住她们,“两位姐姐别走,我早习惯了。”她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在下连竹萱,这屋里面是我爹妈还有我小姨、姨父,他们说的人就是我。” 刚刚还在无奈,转眼就能调整过来,是个洒脱的人。 苏筝和青鸟回礼。连竹萱提议道:“看这架势他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这里的下人都被支开了,我也不好进去打扰。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等会儿?” 连竹萱此言客气,她们没什么理由拒绝,闲着也是闲着,二人点头答应。她们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围着坐下,连竹萱怕气氛尴尬,率先开口:“两位姐姐是来找我小姨姨夫做生意的?” 差不多吧?苏筝缓缓点头。 连竹萱好奇:“二位做什么营生?倒是少见姐妹俩一起经商呢。” “姐妹俩”这词蹦出来,苏筝心里跟爬过一只虫子一样,总觉得怪怪的,这词拿来形容她和青鸟?合适吗?好像不是很合适。 但细想又不知道自己这一念头是怎么来的。她心底绕来绕去,她正琢磨着,青鸟已经接过话头,简单介绍起青云阁。 连竹萱双手托腮细听,听青鸟说她们收留了许多流离失所的妇人孩子,眼睛瞪大,眼光发亮:“这可真是……”震惊里带着几分敬佩,满脸掩不住的向往。 屋内,争论声仍在继续。 “她不肯成亲,非要找份正经差事,我们哪有什么门路?这不只能求你了。”连母道。 “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邱芳洲爽快道,“丹心堂近来差务多,眼下正缺账房,让竹萱过来学上几天,看看她喜不喜欢。” “她一心想着教书,哪有半点做账的心思?”连母叹气,“可是现在只能试试了。” “是我无用,自己学问不到家,也教不好独女,现下还得拖累你们。”连父无奈道。 “妹夫这话就见外了。”杨宜打圆场。 他们声音稍敛,没让院中的连竹萱听见。少女正全神贯注地听青鸟讲述,也没再关注屋里的动静。 连竹萱感慨道:“两位姐姐好志向!我原以为水梨与安平离得远,对女子规训严,不似我家乡那般开明。怕在这里待着不快活,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青鸟温和地摇头:“连小姐比我年长几岁,不必称我姐姐。” “啊?”连竹萱惊讶地往前探身,“怎么会?你比我小?” 青鸟道:“我今年十九,应当比连小姐小上三岁。” “——这样。”连竹萱挠头,“看不出来啊,我一开始以为你比我年长不少,不是说你显老!是觉得你气度不凡,很、很……” 她绞尽脑汁搜刮着词,憋不出来一点,还是苏筝道:“沉稳可靠?” “对对对!”连竹萱一拍脑门,如释重负,“哎,我这脑子,在书院白读这么多年书了。” 苏筝:“……”其实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去。 第29章 招人 她赞同道:“不怪你, 我第一次见青鸟时也是这么想。” 青鸟不知她们为什么开始夸自己,有点茫然无措,“哪有。”她局促地岔开话题:“连小姐家乡是?” “我家在昶津, 离此地远着呢,在晟江北边, 你们可曾听说过?” 苏筝几个月不读书, 早就把北方的人文地貌忘得差不多, 还是青鸟道:“昶津?似乎是灵鹤书院所在之地。” 提到灵鹤书院,苏筝又能记得一点了,昶津原本只是个小城, 沾了这座书院的光, 如今已是天下文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昶津的人可以不修仙学道, 但绝对不可不通文墨。谁家孩子五岁还大字不识,说出去是要遭人笑话的,连街边卖烧饼的大娘都能脱口而出几句诗论。 青鸟道:“我听闻昶津人喜文, 凡事不以武力定论, 更不在意性别、家世之分,是好地方。” “好地方, 可惜我没本事留在那。”连竹萱挤出一个笑, “你们也都听见了,我没什么好瞒着的。我十岁入灵鹤书院, 十九岁开始考女师, 结果…”她比了个手势,埋头, “四连败, 全落榜了。” 四次全败…… 她才一次就捶胸顿足、满心苦闷无处发泄,以至于一失足成千古恨, 要不是有紫漪她估计现在魂都不知道在哪,这位内心有多辛酸可想而知。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朋友。 苏筝安慰道:“你十岁入灵鹤书院,已经极难得了,多少人十几年岁月蹉跎在这上面,到头来连门槛都摸不着呢。” “对外地人来说确实很难,可我生于昶津,灵鹤书院自然要偏袒当地人一些,我们那的孩子几乎个个都在灵鹤书院求过学,没什么好夸耀的。”连竹萱道。 此路不通,苏筝道:“考不中也没什么打紧。天下书院又不止灵鹤一家,是吧?” 连书萱讪笑道:“……话虽如此,可昶津当地的学宫对师者的要求,第一条便是有执教经历——以在灵鹤书院任职为先。” ……怎么哪里都要求有工作经验。苏筝不信了,再问:“那其他州府的学宫呢?” 连书萱把头往下一低:“我爹娘说我一人在外,他们放不下心,而且……其他地方的学宫我悉数问过一遍,连扫地的杂役都不缺了。” 第24页 好惨,比四处前世投简历的自己还惨。 苏筝再问:“实在不行,找个私塾暂且安身?” 这回连竹萱摇摇头,“它们倒是要我。可我觉得有点寒酸,不想去。” 好吧,高的她够不着,低的她不想捡。 青鸟道:“或者寻个别的活计?何必拘泥于教书一职?” 连竹萱忙道:“姐,啊不对,妹妹说得是。我爹娘千里迢迢带我来,就是想托小姨在丹心堂谋个差事。娘说自家人照应着,她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苏筝:“……”她收回之前的话。 还是自己最惨兮兮。 人家找不到工作还能走关系,她只能心碎大西洋。 苏筝心底苦涩,努力平心道:“这也不错,自家人总是要照顾你的。” “说实在的……”连竹萱泄了气,耷拉着脑袋,“我是真想做夫子。可本事不济,人家看不上眼。” 昶津连对于师者的叫法都比其他地方高一级,也不怪它要求严。 青鸟正色道:“凡事都需要历练,你若真想教书,何不放低些眼界,从品阶低一点的学院夫子做起,积攒经验,待积累些资历,再图进取不迟。” 说到点上了,苏筝举双手同意。 相处这半日,她俩早瞧出这姑娘是个没经过风浪的。说话像撒豆子似的,行事全凭一时兴起,处世说话太过率性,一看便知是被父母从小娇养长大,没吃过什么大苦,自然也不愿踏踏实实地从最低处开始做起。可她毕竟还年轻,心性单纯些不是坏事,青鸟的话如果她真的能听得进去,那没准未来她能如愿以偿。 连竹萱道:“我……自己也觉着我有点急躁了。落榜了也不好好思考自己有何缺漏,只会窝在房里垂头丧气。说得对,我要改!” 她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突然扑到二人中间,激动道: “两位,青云阁现下,还缺夫子吗?” 苏筝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一茬,“这……” 苏筝被她这神来一问噎住,连竹萱这记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倒不是问题本身有什么不妥,只是难免要触到青鸟的伤心处。她偷眼去瞧青鸟神色,青鸟不作回答,仅是添了几许伤怀之色。 连竹萱见二人神色有异,以为自己失言:“哎呀我这张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又是作揖又是合十双手,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抱歉抱歉!” 苏筝忙不迭道:“没有,连小姐多心了。” 青鸟道:“青云阁从前是家兄授课,他……近来因故离开了,我有些失态,不怪小姐。” 连竹萱“啊”了一声,“那我还是说错话了,你们当作没听见吧!” “不要紧的,不知者无罪。”青鸟道。 苏筝道:“连小姐你往下说。” 连竹萱断断续续道:“我听青鸟妹妹说你们青云阁有不少孩子。师父总说我心浮气躁,让我去教小孩子磨磨性子,我就想问你们……招不招人。” 这话倒是提醒了二人。自青风离去后,阁里那群皮猴儿再没人管教,于学问上都松懈了。像桃符那般越学越深的只是少数几个,她们即便没有人教,也会自己找书来读,可那些玩心大的小孩子就不一样,早把笔墨扔到九霄云外去了。修仙界虽不尚文,但如果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那也是不行的。 苏筝拉青鸟去几步外小声交换意见。 青鸟低声道:“不妨让她试试?” 苏筝点头:“总得先看看本事。”二人心照不宣,虽说连竹萱毛遂自荐是好事,但总不能因一面之缘就把孩子们的前程当儿戏。 那边连竹萱在石凳上如坐针毡。她越想越慌,突然“嗖”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我、不、要、工、钱——” 苏筝傻眼。 你在说啥? 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放低底线啊?!好在青鸟和她为人有操守,换个黑心点的主家,碰上连竹萱这种要工作不要钱的,脸都笑烂了,不得把她骨头都榨出油来? “谁不要工钱?” 一道女音从屋内传出,震惊里带着疑惑。而后,门被推开,呼啦啦涌出四个人来,迎面见着的是一男一女,皆是四十余岁,男的身穿直裰,文人扮相,女人着装富丽,金钗步摇簪于发间,晃得人眼花,两人一瘦一胖,个子都高,把身后的邱芳洲和杨宜挡得严严实实。 说话者正是连母,她甫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女儿双手撑在石桌上,看着另一头两位面貌秀美的女子,神情激动地像要扑过去把人吃了。 “竹萱,你这是…在做什么?”她瞪圆了眼睛。 “苏姑娘?青鸟姑娘?”杨宜惊讶。 “二位怎么会在此?”邱芳洲诧异。 “啊,什么情况?”连父一脸茫然。 …… 丹心堂二楼雅间内。 “坐、坐,别拘束,大方一点。”连母一把将女儿按在座位上,她和连父一起坐在连竹萱旁边,对坐只有一人——青鸟。 “礼貌一点,快叫人。”连父道。 连竹萱被老两口拉着坐下,糊里糊涂道:“哦,好好,青鸟妹妹好。” “哪有这么叫人的?”连竹萱母亲轻轻瞪她一眼,轻拍女儿手背,“要叫、叫老板!” 青鸟:“?” 苏筝远远看着那边略显无助的青鸟,开始思索把青鸟一个人扔在那应付这一家子是不是太不厚道。 丹心堂大厅的人愈发多,杨宜留在一楼带着伙计疏导客人,二楼这一桌坐着苏筝和邱芳洲,那一桌则是连竹萱一家和青鸟。 “书萱是我外甥女,”邱芳洲解释道,“他们今日来探亲,聊得忘了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连竹萱跟自己父母小姨姨父好生解释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叫他们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连父连母本来与邱芳洲和杨宜敲定好让自家女儿在丹心堂做几天账房,看看连竹萱能否担负好这个职务,其余的延后再议。结果被女儿这一通话打得猝不及防。 他们还是从邱芳洲夫妇那里才得知这个苏筝和青鸟两人是什么来头,女儿要去的青云阁是什么地方。庭院内屋地方小,不好细聊,连父连母宠女儿惯了,见闺女难得这么有主见,顺着她也好,夫妻俩征询苏筝、青鸟同意,来到这里详谈。 就是画风不太对,连竹萱一家以为青鸟板着张脸不吭声,也不表态,定是标准严苛,对夫子职位给不给连竹萱一事持观望态度。 殊不知青鸟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殷勤,懵了而已。 青鸟用严肃代替恍惚的架势甚至连邱芳洲都唬弄住了,她让侍女呈上一只锦盒,斟酌着道:“若真能让书萱去你们青云阁,那我们便不算生人了,丹心堂自会尽力帮衬青云阁,利率什么的还能再降一点。这盒里装的是三清符,近来怪病横行,用来辟邪最好,赠与你们,算作赔礼。” 这算搭上关系了? 苏筝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嘿嘿笑。 答应她!立刻!马上!跳过试用期直接转正! 念头刚闪过,她就猛捶自个儿脑袋。 不行,这样的话道德底线在哪里?……还是改日让她来教几天试试吧。 本来早就能寻到桃符,硬生生被一堆杂事拖到了傍晚。 止住连父连母滔滔不绝之口的是连竹萱,因为她也突然中了疫病。 她更离谱,她是在谈话中途身子一歪,整个人磕桌子上的。 第30章 应人 “竹萱?!”连夫人惊呼一声, 慌忙上前扶住她。连父也变了脸色,一把托住女儿的肩膀,这才发现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发热的?”连父急道。 “方才还好好的?”连夫人手忙脚乱地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慌了神。 邱芳洲反应最快, 立刻上前吩咐道:“先抱去厢房!” 场面乱作一团。把连竹萱安置在厢房后, 医师很快赶来诊脉。苏筝和青鸟见状知道不好再打扰, 便转而去寻桃符。 桃符的房间在丹心堂后院的一处僻静小院,这回苏筝和青鸟终于没有迷路。 “桃符?你怎么样?还是难受吗?”苏筝隔着门道。 屋内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桃符裹着一层厚被子, 从被窝里探出头, 咳嗽两声:“我还好, 医师说这是时疫,两位姐姐别进来,我怕把病气沾染给你们。” “我们有灵气护体, 不怕这个, 我们只进来瞧你一眼。”苏筝耐心道。 桃符迟疑一会,“好, 我没点灯, 屋里黑,进来小心一些。” 两人依言推开房门, 点燃油灯, 搬过矮凳坐到床边,桃符那张小脸在灯光映衬下更显酡红, 她刚刚在捂汗, 现在额头上淌着几滴汗珠,整个人疲惫乏力, 只有那双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勉强向苏筝和青鸟付之一笑。 青鸟替桃符掖了掖被子,“哪里不舒服?” 桃符道,“浑身没力气,吃不下饭,想休息,没有大的妨碍。” 第25页 苏筝道:“邱掌柜说让你在丹心堂养病,我们陪着你,你先睡,待会叫你起来喝药。” 桃符听她的话翻过身去,闭上眼睛休憩。 苏筝将收在乾坤袋里的锦盒取出来,打开给青鸟看,“邱掌柜给了咱们一叠符咒,用做辟邪除病。我们用上一张,看成效如何,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将这张符试着贴在了床帐上方,符纸刚触及纱帘,整张符咒就顺势贴上去,严丝合缝地吸附在帘子上。纸上篆刻的字符发出微微的光亮,瞬息间蔓延到整张床,不过只是一刹那的事,微微一闪后,一切归为沉寂。 桃符并没有什么不适的表现,整个人的呼吸更为平缓,好似轻松不少。 苏筝怕打扰桃符,侧身低声对青鸟道:“看上去没什么大碍,桃符情况应当还好。” “嗯。”青鸟道,“再观望一段时间。” 正说着,尚瑶给她们传了音,她问道:“你俩怎么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 二人走出房间,苏筝轻轻带上房门,方道:“出了点意外,桃符病了,丹心堂掌柜说水梨时疫盛行,留她在这里治病。” 尚瑶道:“病了?你们眼下还在丹心堂?” “是。” “那成。” 这话一完,她声音便消下去了。 苏筝和青鸟还没反应过来,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两人警觉地回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尚瑶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丹心堂的走廊上,神色淡然,整个人如凭空出现一般。 “尚瑶?”苏筝惊奇,“你什么时候来的?” 尚瑶轻哼一声:“早来了,我今日在水梨。” “你也来水梨?到这做什么?” “躲清静。”尚瑶翻了个白眼,“司悦慕真那俩太能闹腾,在青云阁附近的茶馆待着,不出半个时辰准能被她们找到。没办法,只能躲远点。” 苏筝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再这样突然冒出来,小心被丹心堂当成毛贼。” “我能被他们发现?”尚瑶不以为然,“桃符怎么样?我看看去。” 她没再多说,径直推开桃符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屋内,桃符已经睡熟,呼吸均匀,脸颊仍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尚瑶站在床边,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轻轻点在桃符的眉心,收回手,她神色并不好看:“不是普通的风寒时疫,丹心堂治不了的。” 这话让苏筝和青鸟心惊三分,谁知尚瑶站起身,又道:“无妨,我能治。” 见她如此自信,苏筝奇道:“你还懂医理?” 尚瑶一甩拂尘,悠然开口:“医术不懂,但捉妖驱邪什么的,我会上不少。” 青鸟诧异:“妖邪?” 苏筝反应快,“这怪病是妖邪作祟?” “嗯。”尚瑶道,“你们光知道这病是怪病,它怪在哪?” 青鸟缓声道:“听说这病传播极快,却不是所有接触病患之人都会染上。有人长久待在病人身边,并无异样,有人只是见过病人一眼,就立即得病。” “说得没错,这只是冰山一角。”尚瑶道,“症状呢?” “听闻感染者浑身乏力,有发热之象。”苏筝答道,“这也还算正常吧,没什么怪异之处。” 尚瑶摇摇头,“可不只是如此。” 她静步走近桃符,用拂尘在她的上空轻轻一扫,桃符头一歪,陷入更深的沉睡。 三人围坐在桃符床边,尚瑶道:“你们方才有一条没说,凡是得病之人颈部都会红肿发痒。” 她拨开被子,将桃符白皙的脖颈露出一段给苏筝二人看,“诺,已经有些发红了。” 苏筝借着烛光细看,确实如此,但只是略有红肿,不仔细瞧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接下来都别出声。”尚瑶道。 苏筝、青鸟放缓呼吸,看着尚瑶双指在桃符脖颈红肿处一点,登时一大片嫣红扩散开来,从颈侧来到颏下。 尚瑶贴近,朗声说了几个字:“我是谁?” 尚瑶说完停顿一会,又把这话重复一次。待到第三次,终于有了回音。 “我……是……谁……” 一个极其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声音的来源,竟是桃符! 桃符双眼紧闭,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却张开嘴巴,慢吞吞地重复尚瑶的话,一遍又一遍。 开始时,声音干涩难听,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少女清亮悦耳的嗓音。 是桃符自己的声音! 犹如一只毒虫爬过心头,苏筝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天灵盖。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尚瑶,“这……” “这是应病。”尚瑶道,“她脖颈里长了不该有的东西。” 青鸟肃然道:“是妖物?” “嗯。” 尚瑶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玩意,如今突然冒出来。实在是有意思。” 听她口气,似是对这所谓“应病”知晓颇多,苏筝问道:“这妖物叫什么?桃符又是怎么染上的?” 尚瑶道:“这妖叫应声虫。” 话说,古时有一人,生来结巴,自幼受人耻笑,久而久之,养成了胆小怯弱的性子。他孤身一人,无家无室,穷困潦倒,独自居住在村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无人愿意接近他。 此人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找人群聚集处,尾随在众人身后凑热闹,跟着他们大喊大叫。去看杀头,他跟着人群高喊“杀得好”“死得好”;去瞧骂架,他学着双方的言辞,迭声骂出脏话;有什么流言给他听见,他便毫不犹豫提高嗓门,将那些闲言碎语重复给所有人听。 唯有在模仿他人言语时,他方能做到口齿伶俐,不再声若蚊蝇般微弱,他那常年结巴的舌头才会奇迹般地灵活起来,而在其他时刻,他显得有些呆头呆脑,对旁人的议论闭口不言。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知道这人举止可笑,只会附和他人之声,给其取了个绰号,唤作“应人”。 一日,市井街头,应人像往常一样踩着双破草鞋贴着墙根走。他无所事事,照例尾随路人,复述他人言语。行至街尾,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喂,结巴。” 应人浑身一颤,转头对上了一群地痞。 他被几人围住带到墙角,有人用棍子戳他的背,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应人记得上次被这些人堵在巷子里痛打的滋味,忙抱头蹲在地上求饶,谁知地痞头子却朝他凉飕飕地笑。 地痞头子咧嘴:“听说你学话学得不错?老子有桩生意给你做。” “听着,结巴。”他俯身凑近应人,“黑山寨那群杂种抢了老子的货。你替我去传个话,事成之后,我收你入帮。” 应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真…真的?” 地痞头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认得字不?把这上面的词儿,一字不差地喊给黑山寨的人听,记住了?” 应人整晚都在土地庙里反复练习,对着破庙里的蜘蛛网一遍遍大喊。污言秽语仿佛给了他某种扭曲的力量,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翌日黎明,应人就出发了。山路崎岖,他的草鞋很快被磨破,不过他不在乎,很快再也不会有人朝他扔石头了,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黑山寨的木栅栏出现在视野中时,应人的心脏狂跳起来。两个持刀的匪徒拦住了他。 应人的“鼎鼎大名”很多人都知晓,两个匪徒没有把他当做一回事,并不戒备他。 “干…干…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匪徒故意模仿应人的结巴,同伴跟着笑。 应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喊道: “一群没卵的阉狗!生儿子没屁/眼的孬种!抢来的货都藏在你们老娘的裤/裆里——” 山间长久地回荡着污言秽语,匪徒们的脸色由红转青。应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安,但为时已晚。 棍棒落下,应人抱头蜷缩在地上,只会重复着那些辱骂的话,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温热的鲜血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脑袋鲜血淋漓,被打开了花。 应人挣扎着想解释,没人听他的。又一棍敲击在他的左腿上,应人叫都叫不出声了,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应人拖着断腿,用双手爬行了一天一夜才回到镇上。 不管怎么样,他办到了。 第31章 应病 地痞头子见到浑身是血的应人,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厌恶。 “这废物怎么还没死?”他踢了踢应人肿胀的断腿,引来应人一阵哀嚎。 应人伸出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抓住王三的裤脚:“您说过…入帮……” “……” 地痞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疯子就是疯子。”地痞头子一脚踹开应人, “还真信老子的鬼话!” 第26页 应人像块破布一样被踢到路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再用手爬回土地庙。 几天过去, 采药人回村经过土地庙时, 被一阵刺鼻的腐臭熏得直皱眉。捂着鼻子探头望去,只见应人的尸体已经膨胀发黑,白蛆在他的眼窝和嘴巴里蠕动。此外, 应人的喉咙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采药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子, 逢人就说应人死状惨烈。但没谁当回事,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结巴。 直到半个月后,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张媒婆突然昏昏沉沉地病倒了, 一病就是数日。她渐渐地哑了嗓子。郎中检查时, 发现她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当夜,张媒婆的尖叫声惊醒了半个村子, 她站在院子里, 用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应人生前常说的那些话。 不少靠近张媒婆的人, 第二天都会相继病倒, 他们先是发热,接着喉咙红肿, 最后完全失声, 只能发出模仿他人的怪异声响。 有人说,这是应人的怨气化作了妖虫, 专找那些伶牙俐齿的人寄生。幼虫钻入人的脖颈中,先是在人体里沉睡,十几日后长成。开始时,被寄生之人只是如感染寻常风寒一般,身体发热,四肢乏力,脖颈处并无异样。可过几日颈部就会红肿瘙痒。成虫会逐渐蚕食人的声带喉颈,代替主人发声,使宿主本人失声。 因其特性,苏醒的成虫会时不时模仿宿主或他人之言,被称为应声虫,这病随之被称为应病。 尚瑶以一言结束:“总之,这些虫子吸纳了应人的怨气才蜕变为妖物。应病在患病之初难以被察觉,因而害了不少人。” 苏筝边听边啧啧称奇。 倒不仅仅是感叹应病奇诡,而是……尚瑶这讲故事抑扬顿挫的能力不去说书可惜了! 桃符向来能言善辩,难怪她只去过一趟水梨,就被这些虫子盯上,还有连竹萱,也是个话多的主。 青鸟蹙眉,“桃符患病未满十日,那妖虫为何现在就能开口?” “不必多虑。”尚瑶道,“桃符她脖子里的应声虫确实没有长成,是我以灵气逼它醒过来,证实给你们看而已。放心,被我这么一激,她脖子里的幼虫算是苟延残喘了。” 尚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苏筝道:“那就好。” 青鸟问:“只是这应病要如何根治?” “不难。”尚瑶道,“原也不是什么棘手的妖物。” 她从袖口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掀开给苏筝、青鸟看。是一堆紫红色的浆果,拇指大小,散发着果香。 “这似乎是,”青鸟捻起一个细看,“紫珊玉带草的果子?” “正是。” 紫珊什么草?什么玩意来着? 苏筝回忆半天都没想起来,只好老实去问青鸟。 青鸟道:“是长在溪边的野草,根茎可以入药,果实微甜。我从前在山里练剑,饿的时候摘过一些充饥。” 所以只是普通草药而已啊,起这么个唬人名字干嘛。 尚瑶让苏筝找来一只小碗,将几颗果子倒在里面捣碎成泥。她亲自将果泥小心地敷在桃符颈侧。不过须臾间,红肿渐消,似有一缕妖气渗出,被尚瑶随手抓住掐灭,一声如蚊吟般尖细的惨叫后,一切归于沉寂。 青鸟上前摸了摸桃符的额头,察觉到她浑身不再发热,安心不少,“多谢。” “小事。桃符还要一会才醒,等人醒后再问她还有什么不适,确保一切无恙。” 最紧迫的事解决,苏筝顺势问起她刚开始就生出的疑虑,“尚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病在水梨蔓延了?” “差不多吧。”尚瑶随意地拨弄着发梢。 “今早我在水梨街上闲逛,经过一处宅子,有人在里面大吼大叫,许多人围在这家人门前。我混在人堆里听了几句,原来是那户人家的孩子说嘴巴里有小人在学自己说话。小孩子怕得不行,嚎啕大哭,大人起初还不信,凑近一听,有个声音同时在哭,吓得叫出声。这怪事我从前见过,猜到是应病,就去溪边采了药,给他们这家人送过去。后来一想,既然水梨已经出现病例,青云阁恐怕也难幸免,索性多采了些。” 她忽然狡黠一笑,“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嗯?” “那家人千恩万谢,非要问我是哪派仙子。”尚瑶道,“——我报了青云阁。” “这病当年来得快去得也快,修仙界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尚瑶继续道,“如今应病重新出现,别说一般百姓,怕是好些医师修士都不知道如何治。你们想,青云阁如若能在此时站出来,研制解药分发给病者,结果会怎样?” 苏筝眼前一亮,立刻会意。 这确实是招揽人心积攒名声的好时机。青云阁因之前的事受人争议是没错,但是要是此刻她们站出来,为当地染上应病的人家排忧解难,没准能将风评反转。乡民中喜欢闹事、听风便是雨的人不少,但绝大多数人都是淳朴的,一次救命之恩,他们不会不记在心头。 她与青鸟交换了个眼神,对方也微微颔首。 “那明日我们回青云阁,多带些人去采紫珊果,这几日就把解药做出来?”苏筝提议。 青鸟应下:“好。” 尚瑶却道:“不太好。” “为何?” 尚瑶抿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桃符和那孩子能被十几颗果子治好,是因为他们刚发病,妖虫还没长成。真要制成足够分量的药丸给邻近镇子的病者,得采上几百斤果子才够用。” ——几百斤?这紫珊玉带草是长在溪边的野草,又不是菜园子里的大白菜!哪有那么多给她们采?青云阁全员蹲在溪边拔个半个月的草都凑不齐这个数。 “我身上还剩些果子。”尚瑶从袖中又掏出个小布袋,“先救急用吧。其它的不急于一时。” “只能这样了。”苏筝道。 尚瑶环视了丹心堂外院,道:“所以呢,生意谈的怎么样?” 青鸟如实回答:“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苏筝摇摇头:“丹心堂掌柜说要看看青云阁有没有那个实力,值得让她降低价钱。” 尚瑶了悟地“哦”了一声,她想到什么,把右手手背往左手上拍,笑道:“现在不就是个机会?我想,丹心堂堂主家一定也有身患疫病者吧?” 真让她说对了。 苏筝和青鸟不能带着尚瑶直奔连竹萱那,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尚瑶是偷偷溜进来的? 她们先一步找到了焦急不已的连父连母,告知她们已将桃符染病的消息传回青云阁。正巧有位师妹擅长医治此类病症,自告奋勇要来水梨,此刻已在丹心堂外候着。征得二老同意后,尚瑶才光明正大地进入丹心堂。 待连父连母退到外间,尚瑶独自进入内室。苏筝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然后是尚瑶温声细语的询问。不过半盏茶功夫,房门打开。 “可以进来了。”尚瑶道。 众人涌入内室,连竹萱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喉咙处的红肿已然完全消退。 在堂前药柜处候着的邱芳洲和杨宜也赶了来。邱芳洲令医师察看完连竹萱情况,得知已经无碍后诧异不已。 杨宜一脸不可思议,随行的医师亦朝尚瑶拱手:“敢问这疫病到底是何物?您用了什么法子医治?” 这能随便说出去?那不就把青云阁仅剩的一点筹码弄没了? 尚瑶轻轻整理着衣袖,做足了派头,淡笑道:“医师见谅,此事现在不便外传。” 苏筝清了清嗓子,适时开口:“邱掌柜,您之前说要看看青云阁是否值得破例,现在您看?” 她这一示意,邱芳洲就明白了。 “好。”邱芳洲松快道,“价钱的事好说。” 邱芳洲松了口,这次谈判等于是十拿九稳。隔日,她便让杨宜带着几个小厮带着苏筝她们去看南青山的那块旧地。 应病果然蔓延到了青云阁所在之地。好在阁内众人与外界封闭,又有邱芳洲给的三清符护持,疫病丝毫侵不入院内。反倒因这瘟疫横行,往日那些惹是生非之徒全都销声匿迹,倒让苏筝和尚瑶师徒一行人得了空闲,不用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阁内,得以同赴南青山。 众人御剑行至南青山南麓,相继收剑落地。 丹心堂的伙计早已候在此处,见他们到来连忙上前行礼。随行仆从掀开轿帘,杨宜刚探出身就被冷风呛得连咳数声,他连忙裹紧衣袍,搓着手向她们走来。 她们位于山脚之下,而丹心宗的旧址隐匿在山峰峰顶,需得沿着山间石梯蜿蜒而上,方能一窥其容。 这里地势不算高,抬首就能望见远处绵延不绝的山峦,那远方的山头,即使在春意盎然之际,仍旧白雪皑皑,阳光斜洒其上,熠熠生辉。仔细听,能捕捉到叮咚作响的流水声,不远处应有溪流经过。 第27页 苏筝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选对地方了。 原因无他,这儿山清水秀、远离尘嚣,别的先不管,青鸟肯定会喜欢这里。 第32章 剑茸 众人顺着山道步行上山, 这里荒废了百年,石阶虽然有些古老,但因为在修建时下足了功夫, 没有特别的破损或断裂,走上去稳稳当当的。 若非要挑剔其中的不足……那就是, 这石阶实在有点长。 那些世家大族、门派宗门酷爱修建数百乃至数千级的台阶, 以此彰显其威严, 看上去确实庄重气派,可是只有亲自走过才知道有多累! 她和青鸟、尚瑶等人有灵气护体并不畏惧这石阶,毫不费力地攀登, 杨宜和那些仆从们就不同了, 一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被她们远远抛在后面。 行至半山,杨宜已是一脸疲惫,他挥手示意身边人停下, 叫道:“哎, 不行了,歇息片刻。” 仆从见状, 忙朝前方喊道:“诸位贵客不必等候, 堂主随后便到!” 闻言,她们都懒得再刻意放慢脚步了, 司悦玩心上来, 她一拍慕真的肩膀,“比谁先登顶!”她身影一闪, 越过众人, 纵身跃上石阶。慕真吐出两个字“无聊”,下一瞬却也紧随司悦而去, 身影极快。 两位徒弟皆已疾驰而去,尚瑶转身朝苏筝与青鸟道,“那我也不等你们,失陪了!”她召出佩剑,直接作弊,腾空飞走了。 转眼间,山道上只剩苏筝与青鸟。 这三人一瞬间就没影了,丝毫不给她们反应机会。 有这么比的?! 苏筝原本打算运起功法追赶,但见青鸟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也就放缓了脚步。 嗯,青鸟于修道一事本来就根基尚浅,这些日子琐事缠身,在修炼上有所疏忽是在所难免的事。她如今在驾驭灵力时稍显生涩,实属正常,和尚瑶师徒这些修炼了上百年的不能比,自己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就好。 青鸟却突然停下,开口道:“我们,也比一比?” 苏筝:“嗯?” 下一刻,青鸟如同清风拂过一般,迅速越过了苏筝。步履轻盈,身姿飘逸出尘,转瞬间已跃至十几阶台阶之外。 “……” 好好好,一个个都天赋异禀、各显神通,她这种靠继承别人灵力在修仙界混的人跟她们比简直是自不量力,还担心人家技巧不熟,怎么想的?! 苏筝紧随青鸟而去,她无意与青鸟一较高下,有心想让着,但真正投入到追逐中时,自己竟然有些跟不上她的步伐,不得不全神贯注,紧追不舍。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飞速跃上山,不多时便追上了前方的司悦和慕真。 她们最后几乎同时登顶,青鸟出了身薄汗,轻轻喘气,朝苏筝一笑:“平手。” 苏筝忍不住扬起嘴角,“嗯。” 青鸟微微低头,“其实,还是你更胜一筹,我抢先了。” “不不不,我后面费了不少劲才能与你同行,你是要胜过我的。”苏筝连忙反驳。 “二位别让来让去了,我看得牙酸呢。”尚瑶抱着肩在一旁,悠悠道。 “……” 额,为啥会牙酸? 她们抵达门前,“丹心宗”三个大字高悬于门楣之上,历经百年风雨洗礼,牌匾的字迹已不再鲜亮夺目,失去了曾经的架势。 杨宜早有准备,提前将宗门大锁的钥匙交到了苏筝手中,伴随着“嘎吱”一声,大锁应声而开,她们推门而入。 司悦和慕真率先步入丹心宗遗址,不时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器物碎片仔细端详,她们兴致勃勃地四处探索,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尚瑶慵懒地跟在后面,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她百年来游历宗门无数,对参观这等规模的建筑实在提不起兴致,慢悠悠地跟在苏筝和青鸟身后,权当是来踏青赏景。 苏筝与青鸟并肩而行,将这里大致巡视一遍。这片地界比想象中还要辽阔,前中后三殿井然有序,前殿用于迎宾,气势恢宏,主殿用于议事,建得最为巍峨,屋顶覆盖着一层琉璃瓦,即使过去百年,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后殿则设有丹房、藏经阁、练功场等专供弟子修行之地。 “倒是舍得下血本。”苏筝感叹。 宗门弟子的寝宫另辟蹊径,建在邻峰的峰顶,那儿绿意环绕,是难得的灵气汇聚之地。 两峰之间,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在风中吱呀作响。桥面的木板早已腐朽,仅剩几根铁索勉强维系。 破成这个样子?日后重建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她们逐一清点盘算完,已经许久不见司悦和慕真人影了,苏筝道:“司悦她们呢?” 尚瑶懒洋洋地甩着拂尘:“早跑没影了。”说着掐了个传音诀,片刻后道:“她们说发现了好东西,让我们过去瞧瞧。” 三人穿过青苔遍布的回廊,远远看见司悦和慕真蹲在弟子寝宫的外墙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快来快来!”司悦听见脚步声,回头使劲招手,慕真也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素来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 待三人走近,一阵清幽香气扑面而来。那香气浅淡,令人心旷神怡。 眼前竟有十几株幽绿的仙草。 那些仙草约莫一二尺高,叶片修长似剑,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荧光晕。苏筝对灵植了解不深,一时叫不上名字,但既然是司悦她们特意叫来看的,想必不是寻常之物。 青鸟瞧上一眼,立马脱口而出:“剑茸?”尾音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苏筝转头问道:“你认识这个?” “看着像是剑茸,”青鸟蹲下身,指尖轻触叶片,“这种草在山脚湖边常见,刘姨以前还在文房养过一盆。” 经这么一提,苏筝恍然想起,青云阁的书案上确实摆过这么一盆。 那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司悦和慕真这么兴奋干嘛? 苏筝和青鸟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疑问。青鸟道:“这些剑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司悦凑上来,从慕真箱笼里拾起一株已经摘下来的剑茸,递至她们眼前:“两位姐姐,你们用灵力探探看。” 苏筝和青鸟一齐伸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搭在这株剑茸根茎上,放出一股灵气去探。 苏筝释放的灵流甫一进入,就立即感受到了这株剑茸里蕴含的灵气。她心底一惊,这株剑茸到底是吸收了多少天地灵气?其充沛程度足以与一位小有修为的修士相匹敌! 青鸟亦是有些惊奇。 尚瑶抱着肩膀靠墙在漫不经心地看,她扫了那些剑茸一眼,稍微挑了一下眉。 司悦道:“我们原先也是奇怪,剑茸不过是寻常草药,怎么能好好地生长在那种仙草遍及的峰顶上。” 需知,如修士争夺灵气丰润的山川洞室、灵宫秘府一般,各类仙草间也不乏竞争,它们要争夺灵气汇集之地的土壤雨露,吸收得越多,长势越好,若是经年累月地吸收天地灵气,有朝一日能生出灵智、化为人形也不无可能。但是,能够参与竞争的前提是,必须生来就是品质脱俗、不同凡响的仙家草药。就像一个毫无灵根的普通人争不过修士一样,一根寻常植物,哪能和仙草抗衡? 尚瑶道:“我猜啊,多半是当年丹心宗的弟子带上来的,本来想种着玩,结果半途而废,把这些剑茸种死了。” 慕真道:“这些剑茸看样子才成熟不久,可我和司悦细探发觉,它们的根茎不是新近长出,而像是百年前就种在此处,只是那时就已经枯萎了,直到近年来才重新抽芽,长势迅猛。” “都枯死了,怎么还能重新发芽?”苏筝轻轻拨弄着剑茸。 尚瑶微微一笑:“这我就猜不出来了。” 司悦兴致勃勃道:“我探过了,这十几株剑茸几乎把整座峰头这几个月的灵气都吸干了!”她指着周围茂盛的草丛,“你们看山上其它的仙草,表面上郁郁葱葱,实际上都是空架子,内里没有几分灵气。” 她站起来,比所有人都兴奋,“这些剑茸可是好东西。” 司悦拍拍慕真,道:“让慕真来说,她解释得清楚。” 慕真不跟她师姐和师尊一样卖关子,她言简意赅道:“我和司悦以为,这些剑茸可以催发紫珊玉带果的药效。” “催发药效?”苏筝惊了,“那岂不是说……” 司悦道:“咱们用不着那么多的紫珊果了。” 苏筝忍不住再次轻触剑茸叶片,感受它内里涌动着的澎湃的灵力。 这……前脚刚刚说紫珊果不够用,治病急不得,现在剑茸就送上门来了?也太顺了吧?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她暗里掐了一把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重新确认了一下在场其余人的状态,青鸟很是惊喜,俯身查看一株剑茸,司悦一边和慕真念叨一边去采那些剑茸,尚瑶还是原地不动在那靠着,神色说不上非常兴奋,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第28页 没准真是她们运气好呢,修仙界嘛,讲究一个机缘? 慕真将十几株剑茸一一收入箱笼,正要继续采,尚瑶掸了掸衣袖道:“够用了。我们先回吧,天要黑了。” 慕真迟疑了一下,收回手,司悦奇怪道:“还剩五株,为何要留?摘完不好吗?” 尚瑶没有多言,在司悦额头上点了一下,先行一步,走了。 回青云阁已是傍晚,司悦和慕真马不停蹄地赶去炼丹。青鸟点了一些人随她去才紫珊果,苏筝留在阁内守着其余人的安全,她走着走着,来到了司悦和慕真二人炼丹的地方,屋外的不见旁人,尚瑶一人独自待着外头,望天凝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第33章 等人 “怎么了?”苏筝凑近问道。 尚瑶早听见她的脚步声, 头也不回:“没别的,只是感觉这应病…出现得蹊跷。” “确实古怪,”苏筝点头, “病情和传染的手段太邪门了。” “不止这个。”尚瑶转过身,“我是说它重现在南青山, 太怪了。” 苏筝歪着脑袋:“怎么说?” “应病是四百年前的旧疫, ”尚瑶道, “当年只在几个村子闹过一阵就销声匿迹,不是什么广为人知的疫病。如今怎么就突然复发了?” 四百年前? 苏筝心里直犯嘀咕。 尚瑶对应病的了解未免太详细了,从寄生方式到解法, 简直如数家珍, 不像是道听途说来的。 见她面色纠结, 尚瑶偏头问:“作什么这种表情?” 苏筝实话实说:“没别的,只是应病鲜为人知,你却对知之甚多, 挺厉害。” 尚瑶倒不避讳这个问题, “这个么,当年应病流行之际, 我是亲历者。那会儿司悦和慕真还没出世呢, 我一个人四处游荡,逍遥自在得很。” “那年春末, 我沿着晟江东行, 走了整整一日不见人烟。傍晚才在柳树林后发现个村子,我进到村子里, 想去找个酒馆歇歇脚, 还没走进,就听见许多人哭天喊地, 有人掐着自己脖子不松手,更甚者抓着针往脖颈处扎。我见识不深,没看过这种景象,惊着了。村民叫我赶紧走,不要在当地多留。” “你没听。”苏筝了然。 尚瑶这人本质上和她姐姐一样心善。 “……是。我发觉那些患病的村民体内有妖气流动,又见他们一个个惊吓过度,四处求医无望,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也是你发现紫珊果可解应病的?” “嗯,”尚瑶应道,“不是难事。我查到村民脖颈里有妖虫寄生,循着妖气找到土地庙,从别人口中听说有个叫应人的人前不久死在这,猜到是他死后怨气作祟,才致使村子里突发应病。想要消弭怨气,必须以善度恶。我就在村子里四处打听他的过往。” “辛苦你了。”苏筝不免吃惊,毕竟尚瑶之前告诫她的那段“不要参与人间事”的话,她到现在还记着。 “自找的。”尚瑶笑得有些自嘲,“没人逼我做这事,谁叫我当时傻。” “我只听到应人是怎么个死法,别人又是怎么笑话他,就是不曾听说他生前经历过什么善事。最后找到一间破屋,里头住着一个牙齿掉光了的阿婆,她说她曾经在溪边洗衣物,应人经过她身边,见她没有牙齿,说话比自己还含糊,出言嘲笑。没笑话两句,因为没饭吃,肚子饿得直叫。 “那个阿婆一声不吭,单单从溪边摘了些野果抛给应人。应人傻呆呆地接过,愣了许久突然跑开了。他居然也晓得报恩,此后时不时地采些果子装在箩筐里,偷偷放在阿婆家门口……我只闻得这一件事,不确定是否能以此感化应人的怨气,但当时情况紧急,只好死马当活马医。阿婆说那野果是紫珊玉带草的果子,我便去寻了些来制成药膏,敷在病者脖子上,好在瞎猫碰到死耗子——不出半个时辰,怨气就消散了。” 原来尚瑶就是平息祸患之人。她如今说得轻描淡写,当年一定是费了大劲的。苏筝道:“当时的村民必定十分感激你。” “或许吧。”尚瑶轻描淡写道,“我不知道,我教完治法就走了。” 其实有些话,尚瑶不会说出来,比如她确实在疫病消失不久后就离开了村子,但几十年后,她悄然回来过一次。 她还年轻,少年心性,做过这样一件救人于水火的善事,不可能不自得。数年后她好奇心作祟,再次回到这个村落,想看看当地人是如何评判自己。尚瑶没有报出名字,只称她来自狐族,县志里却说救难者是一位悬壶救世的医仙。总之,和狐族没有半毛钱关系。 尚瑶以为是<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记载错漏。多少年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修得仙身,但从未在世人面前显露,于他人而言,她只是个无名小卒。假使县志如实记载,说一个狐族女子救过几个村的村民的性命,定会惹来他人猜疑——狐族不就是妖族?怎么会主动救济百姓?但是改成那位享有盛誉的医仙就不一样了——能沾上圣人的光。再者这位医仙早就逝世了,县志再怎么胡编乱造,医仙也不会活过来找他们麻烦。 顿悟后,尚瑶苦笑一阵,突然感觉很无聊。不知道是说当时的自己,还是说那群书写县志的乡民。 应病出现得怪,她们浅浅讨论一阵无果,也就过去了。 敲过两下门,司悦将苏筝和尚瑶迎了进来,苏筝跟着尚瑶钻进丹房。苏筝从未亲眼见过炼丹,她想象中的炼丹房该是热浪滚滚,青铜巨鼎下三昧真火烧得噼啪作响,小童们挥汗如雨地扇着芭蕉扇,炼丹炉的炉口随时可能会“砰”的一声破开,里面冒出数十颗金光闪闪的灵丹,光芒之耀眼令人不敢逼视…… 可眼下这屋子飘着淡淡檀香,慕真盘膝坐在蒲团上,掌心托着个胭脂盒大小的赤玉炉,只有瓷碗那么大,造型十分可爱,那烘炉在慕真手中悬空浮动,在她的引导下飞速自转,她另一只手握着药草,找准时机将其放入小烘炉里面;司悦坐回小马扎上,负责整理检查那些已经制成的灵丹,并将它们一颗一颗摆好,置于木盒中。一会的功夫,已经制成了二十余颗灵丹。 苏筝不通炼丹一术,单凭这些灵丹细腻的光泽,也知它们毫无疑问是上品。 慕真炼完一批丹药,换司悦上。司悦接过了慕真的小烘炉,她并非专攻炼丹,没有慕真那般老练。她两指并拢,试了两下,召出一小撮幽蓝色的火焰,继续烧制丹药。 慕真腾出空闲,却不准备休息,只对尚瑶道:“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嗯?”尚瑶饶有兴趣,“说说看。” 慕真继续道:“为何这些剑茸能起死回生,重新在峰顶生长?它们仅是普通草药,如何能将灵气尽数吸纳为己有,不留一分余地给其余仙草的?” 她越说,苏筝越觉得不对劲。 试想一下,如果把这种情况换成修士修炼,那就是一群凡人在暴毙几十年后突然起死回生,跟修仙界一众能人异士争抢灵气,最终大获全胜的故事。 这合理吗? 很难合理好吧! 如果仅仅是某一个天赋异禀、资质超群的凡夫俗子借着气运达成了以上成果,那即使令人难以置信,苏筝也可以暂且认为这是偶发事件——虽然可能性极低,但是修仙界没准也还是会存在这种特例。 可现在,是一群,是一群诶。 尚瑶“啧”了一声,“这个嘛——” 她轻飘飘念出四个字:“事在人为。” 苏筝猜测道:“莫非峰顶有修士隐居?” “我看不像,”司悦插话,“假使真有人居住在那座峰顶,我们即便没撞见此人,也该寻到一些居住过的痕迹才对。” 三人思索,只余下尚瑶一人在屋内踱步,她抛下那句话就不管了,慢悠悠地晃到桌案前,坐回靠椅,双手交叉抱着后脑,把眼睛一闭,好不悠闲。 苏筝看不下去,戳了戳尚瑶,“话说一半要烂舌头。” 尚瑶这才道:“那些剑茸有人培育不假,但种草者是不是‘人’,尚存疑虑。” 苏筝神色微敛。 如若真是这样,就麻烦了。 不论种草者是何许人也,此人都应是居于峰顶。日后青云阁的人搬过去,于寝居修炼等琐事中难免会有不便之处。 她们才买下的地,突然多出了一个邻居,且不说那人是男是女品行如何,她们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人。 苏筝道:“若是有办法让我们见那人一次,当面交涉就好了。” 尚瑶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可用不着使什么手段。咱们干等着就行。” 她指指那些由摘来的剑茸炼成的灵丹,“我徒弟把人家养的草拔了一大半,你们说他会不会找过来?” 对吼。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这剑茸是有主的,只是被不知情的慕真、司悦给摘走了。 司悦和慕真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貌似做了错事。 “谁先摘的?”司悦立刻发问,问完才觉得不对,好像是自己。她转头,果然见着慕真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其意不言而喻。 第29页 “……” “……” 二人复又开始斗嘴,此事结果如何,略过不提。 苏筝将从司悦慕真处得来的灵丹收好,等青鸟回来后,捡了些重点告诉她。这日过后,她俩严格贯彻了一个字——“等”。 隔日晚,青鸟房内。 青鸟洗漱完,只穿一层单衣,盘坐于卧铺,凝神修炼。苏筝坐在木椅上,捧着一卷书翻阅。她心思没几分放在书页的文字上,好半天才翻一页。 距离入夏还早得很,夜里连一声虫鸣都没有。苏筝借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书。油灯的光线昏黄,照得书上的文字不甚清晰,苏筝也不在意,仍旧在那看。 但是,每隔一阵,她就要抬眼,扫视一下右前方的墙面。 那里开了一扇窗,门窗紧闭,关得严实,临近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矮桌——装着灵丹的木盒置于其上。 青云阁外响起打更声,眼看着快四更天了。敲锣声透过墙传进来,回响一阵,慢慢散去。青鸟在此时收功,她睁开眼睛,问道:“如何?” 第34章 山灵 “无事发生。”苏筝摇摇头, “安宁得很,不必多忧。” 她将书收好,说话声稍微大了些:“今夜应该不会出事了, 我先回房休息吧。” “嗯,好。”青鸟答应着, 没有多话, 安静地目视苏筝提着木盒离去。 修仙界的夜晚没有灯光, 后半夜格外黑,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苏筝推开房门前,忽地朝身后漆黑中看去。 什么都没有, 空气仿佛被凝涩住一般。 只是一瞬, 她收回视线, 进到卧室里。苏筝挥手,灯盏顺势亮起,驱散黑暗, 屋内的寒意慢慢褪去。就在她准备将木盒妥善放置时,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声伴随着一道女音,传到苏筝耳里。 “我是青鸟, 苏筝, 让我进去吧。”门外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苏筝道:“没有上锁,自己进来吧。” 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 迅速推开门跨入室内。她一袭青衣, 头发高高束起,睁着双杏眼, 对苏筝扯出一个笑来。 苏筝手上还拎着木盒, 她道:“有什么别的事要交代?” 青鸟道:“我不放心这些灵丹,生怕有人趁你睡着将它们盗走, 我今夜不准备睡,只想一心修炼,不如交给我保管吧,有我看着,你放心。”说着,目光下移,盯着那木盒看。 苏筝道:“哦?你今夜不休息?那明日白天要是犯困怎么办?” 青鸟见状,眼神不善,她勉强调整表情,道:“无事的,不用在意这个。” “嗯…那行吧,这盒子就放在你那。”苏筝没多问,慢悠悠地将木盒递给她。 行至一半,她忽地停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缩回去,“诶,对了。” “……什么事?”青鸟咬牙,看着即将拿到的木盒离她又远了一点,嘴里挤出几个字。 “我忽然间想起来,刘姨说膳房还剩了些糯米糕,是说过这话吧?” “嗯?”青鸟一愣,闷闷答应,“……是。” “你去拿些给我可好?” 这人还能绷住表情,应了一声,转身加快脚步想走。 苏筝叫住她:“哎不对。” 她不得已停下。 “我想起来了——刘姨没说过这句话。”苏筝拉长着声调。 苏筝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刻意为之,只为逗弄她而已。青鸟默然片刻,眼神暗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苏筝不客气道。 青鸟声音透着冷,“你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你试探我是不是本人。”青鸟做出受伤的表情,“苏筝,你怎么能这样?” 她还没做什么,这人就忍不住露馅了。 苏筝挑眉,“那么,你是不是?” “如假包换。” 苏筝忍住笑意,道:“是么,那你回头看看?” 青鸟错愕,撇过头—— 白衣少女执着长剑,立于房门口,她方才散着的乌发被匆匆束起,有些歪,但丝毫不减半分气势。少女与屋内的青鸟面容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她眼神冽厉,一双黑得发亮的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青鸟”。 不用多猜,这个穿常服、发型整齐,说话一板一眼像是没怎么跟人正常交流过的是假青鸟,门口那个身着浅白色寝衣,执剑挡在门口不让人逃走的,才是真青鸟。 苏筝越过假青鸟瞄了一眼青鸟。 这才对嘛,这神情这气质,这气场这仪态,虽然但是她的头发好像扎歪了,不过这只会徒增可爱,没有任何其他影响。 这才是她家小青鸟,苏筝满意地收回视线,那冒牌货顶着一张同样的脸,神态呆板,哪有青鸟半分灵动。 假青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苏筝在心底全方位与青鸟做了比较,还完全被比了下去,她看看青鸟又看看苏筝,也不装沉稳了,愤然对苏筝道:“你早知道我不是她,还故意骗我!”语气居然有点稚气。 谁骗谁啊这是。 苏筝与青鸟用过晚膳就在等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访,青鸟猜到这人会为那些由剑茸炼成的灵丹而来,刻意将装着灵丹的木盒放在窗子下方显眼处。两人待在房内守株待兔。中途,苏筝听到外墙有细小的动静,但是一直见不着任何身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暗地和青鸟传音商讨对策。苏筝假意放下警惕,表示今夜安稳无事,自己马上要回去就寝,青鸟也不做其余动作,给足了那人动手的余地。 苏筝刚带着木盒踏出去,就发觉黑暗中有人影悄然显现,她不动声色地进到自己屋内,本想放长线钓大鱼,谁知板凳还没坐热,那人就按捺不住,变作青鸟的模样找她讨要木盒。 苏筝此前试想了许多种情况,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但她没想到这个假青鸟演技拙劣不说,找的理由更是没有任何说服力。别说是她,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假青鸟稍有动作,青鸟就上前一步,不让其有任何可乘之机逃脱。假青鸟见势不对,咬着嘴唇、眉头紧皱,正当苏筝和青鸟以为此人要动手时,假青鸟“扑通”一声,居然就这么坐了下来,开始耍赖…… “你们欺负人!”假青鸟小嘴翘得老高,不高兴地抱怨。 随即,一大股青烟陡然冒出来,真的是好大一股,伴随着浓重得几近呛人的香味,顷刻间遮挡了苏筝、青鸟的视线。 不知道这烟尘有无毒性,她们赶紧拉过衣袖掩住口鼻,苏筝蓄积灵力,挥手带起一阵风,终于将这股妖风完全吹散。 完蛋,那人不会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了吧? 苏筝连忙低头去看,只见假青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头发的……小人? 不对,都绿头发了,应当不会是人,苏筝没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妖气或魔气,不是妖魔,那应该是精灵一类的生物才对。 苏筝留神一看。 第一眼,这精灵的身高貌似只到她腰部,身量也不大,明显还是个小孩子啊。 第二眼,这孩子怎么长得跟葱一样? 不是她胡乱比喻,实在是不得不产生此类联想。它赤脚,裤腿卷起一半,露出一截白胖的小腿;上面套着一件青色的衬衣,一点都不合身,穿在它身上松松垮垮的,疑似是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衣服;头发不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全都齐刷刷竖起来,根根分明,而且绿得发黑。下面一截白,中间一段青,上面的头绿,不是葱是什么? 它并没有借此机会溜走,而是在显露真身后赖在地上,眼泪要滴不滴地挂在眼角,大喊道:“你们不讲道理!我好不容易把它们救回来,你们说摘就摘走了,还把它们炼成小球……我、我讨厌你们……” 越嚎声音越大,再这样下去青云阁所有人都不得不醒过来围观它撒泼耍赖,苏筝赶紧带上门,施法将屋内声音与外界隔开。 青鸟的剑也没了用武之地,她能用它打架杀敌,但不能用它来哄小孩。她茫然一阵,将剑收回剑鞘中,蹲下来道:“你…你先别哭?这事是我们的不是,我们那时并不知道那些剑茸是你养着的,无意中摘走了,抱歉。” 它见青鸟的态度松动,没有再哭诉,擤了擤鼻子,抽噎道:“那你们得把木盒里面的小球给我……我就原谅你们。” “这……”青鸟有些为难。 苏筝接她的话道:“这一带近来有疫病,那些灵丹我们想拿去治病,不好现在还给你。你若是想要补偿,过段时间我们重新炼一些赔给你,可好?” “……我不要补偿,我就是想把它们带回去,埋起来。”它摇摇头。 “埋起来?”苏筝诧异,难道说还能再长出来一堆剑茸?这是灵丹又不是种子。 “给它们下葬啊。”它理所当然道,“然后再立个碑,我看山下那些村民都是这么做的。” “有家人逝世才这么办。”苏筝解释。 第30页 “对啊,那些绿草就是我的家人,它们现在没了,难道我不该让它们入土为安吗?”它道。 “家人?你……” “你就是那株成精了的小剑茸?”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 苏筝话还没问完,被这动静吓得后退一步。青鸟一看窗台,那里蹲着一只体态修长的红狐,毛色细腻,眼尾上挑。 红狐纵身一跃,微光闪过,它化为人形,正是尚瑶。她带着笑意看那山灵:“果然没猜错。” “你又是什么时候混进来听的?”苏筝没好气。 “很早啊,我深更半夜睡不着。”尚瑶自顾自道,“那日我们上山采剑茸时,我就发现土壤中有一处凹陷的缺口,泥土还残留着浓郁的灵气。我便猜,那里原本也该长着一株剑茸。果然没错。” 尚瑶当时看上去心不在焉,实则比谁都看得细致。 看来,这株剑茸比其他剑茸还要强,吸足了天地精华,竟修成了灵智,化作山灵破土而出。 尚瑶劝山灵道:“那些剑茸不是你的家人,它们只是沾了点灵气的药草而已,恰好与你同种,从未开过灵智。就算你费神费力助它们修炼,只怕到时也不会感激你。” 山灵不解道:“为什么?” 尚瑶叹一口气,“你自个儿是如何成精的?自然是吸收日月精华,你得到的多,其他剑茸得到的便少,久而久之就枯死了。它们怎会把你当家人?应是敌手才对。” 山灵不说话了,它不大聪明的脑瓜子似乎在疯狂运转,半晌,终是有点领悟尚瑶的意思,“原来是这样吗……” 第35章 主意 它显得有些委屈, “可我并非有意要去跟它们抢,我醒来的时候被埋在土里面,等我有力气钻出来, 它们早就枯死了,在这之前发生了何事, 我全然不知道。” “世间万物都会争抢, 本能罢了, 哪能怪你?”尚瑶道。 山灵不说话,看样子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青鸟见状对它道:“你先起来,坐在地下会着凉。” 山灵一声不吭地爬起来, 拍去身上的尘土, 站在她们三人中间。 苏筝看着它失意的样子, 顿感自己刚刚有些像在欺负小孩,不免有点汗颜,于是她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是缺什么物件, 我们尽量弥补你。” 山灵眨着碧绿的眼睛,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就想找能陪我玩的人, 孤身一人待在山上太无聊了。” “这有何难?”尚瑶心思活络, 立刻朝窗台那边咳嗽两声,“来活了——” 登时有一赤一白两只小狐狸应声越过窗台, 跳进屋内, 一落地,变成两个小人, 除了司悦和慕真, 还能是谁? 又凭空冒出来两个人,原本就不宽敞的卧房此刻显得尤为拥挤, 苏筝右眼皮狂跳,眯着眼睛问尚瑶:“你们师徒三个今晚全都睡不着?” 尚瑶讪讪一笑:“啊,差不多、差不多。” 司悦一见着三人中间那个小绿人,眼睛放光,“师尊,它是?” “是剑茸所化成的山灵。” “我就猜到是这样。”司悦兴奋地朝山灵招手,山灵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天然地感到亲切,不自觉朝她们迈了两步。 慕真乍见山灵,也十分感兴趣,她为人克制,礼貌道:“贫道慕真,这是我师姐司悦。不知你的名字是?” 山灵有点怯弱,“我,没名字。” “这样啊……”司悦挠挠头,“那我们帮你取一个?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拿来做名字也不错。” 山灵思考片刻:“我喜欢山下村民养的小狗。” “啊?”司悦错愕,“这个……不好做名字,你再想想?” “带它回房聊吧。夜深了,你苏姐姐和青鸟姐姐要休息。”尚瑶道,转头又问山灵:“让她俩陪你聊聊天?” 山灵再次打量司悦和慕真,看上去都是好相处的模样,考虑一下,应承下来。于是乎,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孩被两个两百多岁的小孩们牵着走了。 尚瑶一边看她们离去,一边摇头感叹:“不简单啊。” 青鸟捕捉到她的话:“此话何意?” 尚瑶道:“我说那个小绿毛不简单。” 上次是小青鸟,这次是小绿毛,尚瑶这么说话真的没被打过吗?苏筝深深怀疑。 “可它看上去…并不是特别聪明吧。”苏筝道。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说它的能力绝对不简单。”尚瑶分析道,“你们想,它本是普通药草,在那种上品仙草集聚的峰顶,居然能抢得大量灵气,修成人形。它醒来后想要其余的剑茸也一并成精,竟能使手段,把那些枯萎几十年的剑茸救回来。除此之外,整个峰头四散的灵气都被归拢到那一丛剑茸上,这些都是它的手笔。” 尚瑶又道:“它既然知道我们将采来的剑茸炼成了灵丹,必定是白日里就寻到了青云阁,悄悄看了我们许久。但是,我们都并未感觉有生人靠近。还有,它方才模仿青鸟的身形样貌,使的是障眼法,虽然比不上化形术,但胜在面容能模仿得一丝不差。这些,都是它一个才过百岁的山灵做到的,你们说它天赋如何?” 苏筝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条条想下去,还真是这样。 尚瑶提议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如把它招进青云阁,省得以后它和你们争那峰顶的地盘。它可以算是山灵,大部分山灵一生不会搬家,只在生养它的山间游荡,你们看它那样子,呆呆傻傻、不甚聪明,但若真被什么事逼急了,也不是好惹的。” 青鸟道:“话虽如此,可它能否答应?” 苏筝也道:“它是山灵,自在惯了,万一不愿意被拘束着怎么办?” “这个嘛……”尚瑶道,“就要看我徒弟的了。” …… 苏筝和青鸟带着所有人一连三日都在重复采药、制药的流程,终于快要收工。 今早,院里有清风吹拂,十分提神,苏筝刚准备将分拣好的药物搬回屋内,余光竟瞥到一物在对楼的屋檐上一闪而过。 她只是无意一瞥,根本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刘姨恰好抬眼看到,当即惊呼:“咦,什么玩意在屋顶上面跑?” 有人回她:“我也没看清!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啥?别是耗子吧!” “不可能,只听说耗子上房梁,哪有上屋檐的?” “耗子也没那么大,说不定是猫呢。” 她们随口说道几句,继续去干活。 苏筝没多想,转身回房,屋内头顶却传来“啪嗒”几声,像是什么兽类轻踩在屋檐上。声音先轻后重,明显不止一只。她预感不对,往后撤了几步,立即有一只赤红的小兽从屋顶翻下来,从窗棂的缺口处钻了进来! 苏筝定睛一看,是只狐狸。未等她反应,马上就有第二只雪白的小狐狸也一并跳进来。这下搞清楚状况了,苏筝对两只狐狸道:“司悦、慕真?” 司悦和慕真继续保持着狐形,司悦抬首,一双狐狸眼晶亮透彻,她道:“我们打算再去丹心宗旧址那一趟,把余下的剑茸也采来。” 苏筝道:“就你和慕真?” “还有一人。”慕真道。 “你们师尊也去?” “不,师尊又不知道去哪了。”司悦翻了个白眼。 “那谁和你们去?”苏筝问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山灵?” 司悦道:“是。它有名字啦!叫阿茸。” “好好好,”苏筝道,“怎么不见它人?” “还在屋顶上。”慕真道,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好像下不来了。” 苏筝:“……啊?” 慕真轻身跃出去,跳上屋檐,几息间回来,嘴里叼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小心地放在地上。 小人就是缩小的山灵,它落地,重新变为正常大小,先和苏筝、青鸟打了招呼,才蹲下来对司悦和慕真道:“你们俩好快呀,一下就跳走了,我都跟不上。”虽是抱怨,也没多少怨气。 “方才我说要带着你跑,是你说要自个下来的。”司悦嗔道。 短短几日,这三个小家伙竟已熟稔到可以互相打趣的地步,关系进展可谓是飞速。 那晚,司悦和慕真拉着它回了她们的屋子,取了些茶点陪它聊天,听阿茸断断续续讲着自己。 它打从出生起就待在南青山,对人世间的事懂得不多。第一次到村子里的时候,因为它那一头绿毛、身上缠满树叶,说话还结结巴巴的,被村里调皮的孩子笑话惨了。为此,它就偷偷捡了几件别人不要的旧衣服穿,躲在一边看别人是怎么相处的。有时候还会用障眼法变成别人的样子,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不过它胆子小,大多数时候还是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着。 司悦和慕真也不是天生就是人形,都是跟着尚瑶一点一点学会做人的。于此事上,她们倒很是理解阿茸的处境,耐心地安慰它,把尚瑶教给她们的为人处世之道讲给阿茸听。渐渐地,阿茸也放下了戒心。 第31页 她们帮着给阿茸想名字,想来想去都不太合适。最后还是阿茸自己选了“茸”这个字,取自剑茸,简单好记,叫起来也亲切。 后来,尚瑶问阿茸,喜不喜欢跟司悦、慕真在一起,愿不愿意留在青云阁。阿茸犹豫了一下,看见司悦和慕真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还是孩子的友谊纯粹。虽然这仨加起来快五百岁了…… 打完招呼,三人出发去采剑茸。有了阿茸带路,除了剑茸外还在山涧边发现了不少稀罕药草,有开着幽蓝色花的灵草,长在石缝里的玉芝,甚至还有几株难得一见的月藤。 回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满载而归。司悦腰间那个从师尊那儿讨来的紫金葫芦被撑得圆滚滚的,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慕真的箱笼塞得满满当当,药草都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活像长出了一头乱发。阿茸没有储物法器,硬是抱着一大捆比它还高的草药,摇摇晃晃地走着,像个移动的小草堆。 待到药膏和灵丹制成,一盒盒泛着清香的药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交给了苏筝和青鸟。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拦在她们前面的最后一个坎,就是怎么把这些出自青云阁的解药分发出去。 这事不能贸然行动,譬如抱着一堆药在街上走,看见谁就给咳嗽就给人家塞上一盒这种类似发小广告的行为绝对不行。她们此番行动,救人的事她们要做,为青云阁正名的事她们也要做。 苏筝眼睛一转,冒出个主意。 医馆。 “医师!医师!我等了半个时辰,怎么还没轮到我啊?我儿子发热三日不退,我什么药都用了,没效果啊!您过来瞧上一眼!” “你在后面乱喊什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等着,谁来医馆不是看病来了?就你家孩子金贵,半个时辰都等不了?” “你怎么说话的?不是你孩子你不心疼是吧?!” “唉——,都别吵了,你看小孩子都哭了,快哄哄。” “哎呀,怎么这么多人啊!” 外间等待着的众人等着焦灼不堪,里头的医师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翻着医书,“真是奇了,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怪事,我……” 第36章 治病 他的徒弟来回踱步, 也是犯了难,“按理说不应该啊,看脉象不过是小病, 服了药却不见好。” 一筹莫展之际,医馆内突然闯进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是个屠夫, 他像是常年做力活, 整个人高大健壮,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惊恐害怕。他进门也不像众人那般等候医师叫人,直接跨进内屋, 大吼道:“医师!救我救我——, 我喉咙里有, 咳咳咳——” 他话说得太快,竟然被自己呛到,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可就在此时, 他喉咙里突然冒出个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医师——救我——救我——”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这声音与屠夫几乎是一模一样, 可是他本人明明正捂着嘴! 所有人凝滞一瞬, 而后,整个药馆沸腾起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 “出鬼了, 青天白日里就见到鬼上身了?!” “这是妖怪, 是妖怪啊!有妖怪作祟!” “他这是怎么搞的啊?” 屠夫见众人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却无人回应他, 连医师都离他远远的, 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大叫道:“我前几日也跟你们一样, 就是头疼发热,谁知道今天一早上就有个玩意在我喉咙里学我说话!你们别不信,过几日都跟我一个样——” 话音刚落,立刻有个声音跟着喊:“都跟我一个样——” 所有人闻言不约而同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一个妇人退着退着,“咚”的一声撞到了人,她转头一看,竟是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老太婆。 老太婆佝偻着身子,满脸皱纹,看样子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撞,岿然不动,反倒绕开妇人,也不看那边叫嚷的屠夫,拄着拐杖径直朝医师走过去。 妇人奇怪,以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嘀咕:“这老人家哪里冒出来的?方才后面明明没人……” 老太婆在离医师几步外站定,道:“老身前几日一直身体不爽,吃了您开的药也不见好,昨日有个姑娘给了我一贴膏药要我外敷,我试了一晚上,今早起来就神清气爽的。可把我高兴坏了,找您给我再诊一回脉,我好安心。”说着,施施然坐下,将手伸给医师。 医师还在消化这话的意思,看她伸过来的手,出于习惯,替她诊了。沉吟一会,医师捻着胡须道,“老人家,脉象平稳无异——您已经见好了。” 老太婆惊奇道,“当真吗?昨日我病得可厉害了,有个小人一直在学我说话!现在没有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特别是屠夫,激动地上前,“婆婆!您说的那个姑娘,在哪儿?带我去找找?” 不少人纷纷应和起来,这种事无论真假,大家都喜欢去凑热闹。老太婆被围在人群中间,做出惶恐的表情,道:“姑娘啊……我、我记不太清了,她说她是青云阁的人,就住在东巷巷尾……” 有住在东巷附近的人道:“青云阁?什么青云阁?没听过。巷尾那里不就只有一幢破落宅院。” “哦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妖精窝嘛——” “听说那里关着一大堆妇人?是哪座院子吧?” “对对对!” 这么一合计,有人觉得这老太婆是不是记错了,问道:“老人家,您可记清楚啦,真是东巷巷尾?” 老太婆似乎有点想翻白眼,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勉强和蔼道:“记清楚啦——,我年纪大,但是记性好得很!” 别人还在踌躇,屠夫等不及了,他一锤桌子,“算了算了!我管那青云阁是什么地方,先去问问她们还有没有膏药再说!” 喉咙里的声音也道:“再说!” 屠夫火急火燎地走了,其余人互相看一眼,有些心思粗的也随着屠夫走了,十几个人一撤,药馆里顿时冷清不少。 半晌,医师揉揉额头,道:“老人家,您说的药膏还有剩下的吗?” 无人应答,医馆剩下的病人面面相觑。 转头一看,医师环视四周。 “人呢?” 医馆后墙,此处没有其他人,只有苏筝和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老太婆。 老太婆靠着墙长舒一口气,“服了服了,怎么让我来做这种事?我多少年没扮过老人了,差点露馅……” 她将拐杖往上一抛,瞬息间,拐杖化为一把精致的拂尘,稳稳落回她的手中。再去看时,执着拂尘之人已经换成了一位仙姿逸貌的灵巧女子。 尚瑶没好气道:“下次这种事换个人来干,我实在拿不准力道。” 苏筝随口夸她:“你这不是演得挺好的吗。” “哪有,那词说得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居然还真有人信?” 苏筝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要是戏文里,你那话说出来,保准有人骂你假,但是在现实,没人会在意你的言辞是否合乎情理。” “这倒是。”尚瑶笑了一下。 对于怎样让民众相信青云阁正在分发解药一事,苏筝的办法十分之简单粗暴,那就是——找个托。 你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做出了应对时疫的药膏,还声称要免费赠给别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非但没几个会信,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你是骗子。但是要是找个外人来替你向别人说道一番,那也许别人真的会将信将疑地去试。 苏筝和尚瑶将部分人引到青云阁去,剩下的就要交给青鸟。 青云阁外,刘书带着人把桌椅摆放妥当,将那一盒盒药膏好生放置在桌上。面对着空旷冷清的街道,刘书心中难免升起一丝忐忑,低声询问身旁的青鸟:“苏姑娘的方法真的可行吗?到现在我们都没见到一个人影啊。” “不急。刘姨你等一等。”青鸟安抚刘书。她小声对自己道,“我信她。” 几人继续守候。不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来了。”青鸟道。 来者正是屠夫和那些急于治病的人,他们远远瞥见青鸟等人早就在这里等候,有一瞬间以为这是那医馆的老太婆和她们串通好要坑自己钱财。 他们心怀戒备,走近询问,谁知这什么青云阁竟然不收分文,只是见当地疫病爆发,才慷慨解囊,做出这些药膏供人治病。 免费的自然是好的,试试看也无妨。屠夫率先从青鸟手中接过一盒打开,露出里面泛着细腻光泽的膏体。 “还等啥?涂上试试!”有人自己不敢先试,催促起屠夫来。 屠夫挖出一点药膏,心中不甚确定,但还是硬着头皮,将其涂抹在了自己脖颈上。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所有人屏息以待,屠夫皱着眉头等了半晌,“好像没什么效果……” 第32页 青鸟出声道:“你看看喉咙里可还有声音学你说话?” “哦——”屠夫恍然,“对了对了!真不见了!” 众人瞧屠夫的颈侧,刚刚还红肿的皮肤,已经开始消退,一人指着屠夫道:“真的有效,看他脖子!” 人群凑近来看,眼中的怀疑和警惕消散大半。 有屠夫带头,许多人纷纷去找刘书讨要药膏,迫不及待地涂在脖颈上,还有人当即拿着跑回家,带给患病的家人。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医馆医师都没有良方,这药膏就摆在眼前,未尝不可一试。 消息如疾风般迅速传开,不久,越来越多的人朝着青云阁的方向汇聚而来。有人向青鸟询问这个怪病是个什么来头,青鸟早有准备,简明扼要地为众人解释何为应病。 青云阁一带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皆为求得一副药膏而来。直至夜幕低垂,人群才渐渐散去。 有青鸟、刘书在人前做事,苏筝等人在幕后操持。短短三日,当地的应病就被化解。不止于此,水梨乡和其余几个染上应病的庄子也从青云阁那处得到了解药。 连续数日,街头巷尾、酒馆茶肆都在谈论东巷巷尾那间院子,与以往带着鄙夷和八卦的心态不同,如今之人一个个对她们啧啧称奇。青云阁因此名声日渐隆盛。 汶陵张氏府邸。 一人负手而立,站于上首,压抑着怒气,“这事……你办得可真好啊。” “属下办事不力,请家主责罚!”门客低眉敛目,语气却并不十分恭顺。 “罚你?罚你有什么用?”上首那人一甩手,怒气冲冲,“我费心费力、千辛万苦替你找来仅存的那些应声虫。你先前是怎么说的?!说什么只要将它练成子母蛊,就可以控人言语夺人心智,说的比唱的好听!如今蛊虫还未研制出,用作试验的人就先跑了!” 他转头骂道:“跑了倒还不要紧,偏偏死在野外,两日过去你们才寻到尸体,有用吗?!应声虫不还是传到了外头?现在应病到处肆虐,早就闹开了。保不齐就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你说说看,你要怎么赔罪?” 门客不置可否。 他头疼地揉着额头,“你这种恃才傲物的性子,除了我张家谁还会要你?” 一阵沉默后,门客生硬地转移话题:“南青山。” “嗯,什么?” “南青山一带,有人知晓紫珊果可解应病。”门客冷静地说,“今早刚得的消息,有人以紫珊果入药将解药分发给民众。眼下南青山附近村子里的病患已尽数痊愈。” “若真是这样,替我去查清这事……” 第37章 迁变 眨眼已是半年后。 夏日炎炎, 酷暑难耐,莫说田间耕作的农人、街道旁的小贩,连丹心堂里静坐, 手拿账本翻阅的邱芳洲都出了一身薄汗。 眼下日头正盛,街道外骄阳似火, 客人全都回家找个凉快地方待着, 店内只有几个伙计和他们夫妻二人。 杨宜隔着盆冰块给自家娘子打扇, 尽量将凉风送到她身上,他劝道:“芳洲,你休息一会, 好不容易清闲下来, 不如回府补个觉。” 邱芳洲将杨宜的话听了进去, 没当即回应,口中念念有词,待到看完一页后, 她将账本摊开, 反过来扣在柜台上,道:“进账一日比一日多, 我天天数钱, 怎么会累?再说大热天想睡也睡不着。” “那几个不是睡得正熟?”杨宜示意邱芳洲去看那些伙计。有人埋头趴在桌上打盹,有人直接靠在货架旁抱肩小寐。 的确, 一个个皆睡得昏天地暗, 邱芳洲轻笑一声:“不怪他们,今早青云阁将新制成的货品送过来, 来的路上被刘嫂看见, 问她们这次新到的是什么药,送药的是两个小孩子, 没什么心眼,实话跟她说是长丰丸,结果箱子刚被搬到店里,立刻就有一群人过来疯抢,他们忙活了一上午,哪能不累?” “哦哦,刘嫂是……” “就是对角那个开米店的。”邱芳洲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在水梨待了大半辈子,连街坊邻居都记不住!”她夺过扇子,将手绢丢给杨宜,“别给我扇了,自己一头汗也不擦擦。” 杨宜接过带着清香的手绢,觉得给自己拿来擦汗实在是糟蹋了,干脆用袖口将汗珠拭去,“这长丰丸如此抢手?” 长丰丸是司悦自创的灵丹,前二字是根据长丰山起的,实际上不管是取材还是功效都与北部的长丰山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长丰山是曾经盘踞瑾水的狐族如今的居住,司悦在南青山待得久了,又被大小事物缠身回不去长丰山,难免思乡,故而以长丰二字取名,聊表情意。长丰丸既不用于养生,也不用于治病,它只有一个作用:驱虫止痒。 此丸仅米粒大小,药效却十足强劲。倘若被蚊虫叮咬,只需将长丰丸碾碎涂抹在瘙痒之处,不到半刻就会止痒。睡前在枕边放置一小盒,准能不怕蚊蝇骚扰,高枕无忧,一夜好眠。 “可不是么,暑天里蚊虫多,哪家夜里不点着灯找蚊子?薰草点香的效用比不过长丰丹半分,价钱也不贵,自然人人都愿意买。”邱芳洲道。 长丰丹由司悦制作,想法是苏筝提的,在她自恃灵力高深、百虫不侵,却一夜被蚊子于同一处咬了五个包后。 “青云阁的人会做生意,你整日也在钻研丹书,怎么不学学人家?”邱芳洲调侃杨宜。 “娘子说的是,我明日就学。” “别给我耍嘴贫。”邱芳洲挑眉。她看四下无人注意他俩,敛了笑容,忽地凑近杨宜,低声道:“有件事……得告诉你。” “你说。”杨宜声音也小下去。 “我可瞧清楚了,上午店里最忙的时候,有几人一前一后进来,在咱们店里逗留好半天,穿得朴素,像是平民百姓,气势却不像。那些人看上去互相不认识,可是隔一会儿就凑在一块说话。” “外城来的?过来打探行情?” “真是如此就好了。”邱芳洲微微摇头,“只怕又是……”她稍微停顿,“汶陵的那家。” “张……”杨宜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是他家?” “像是他们的做派,见不得别家有起色。”邱芳洲哼道。 “你说这算什么事。”杨宜苦恼道,“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丹心堂一门心思只做丹药买卖,怎么还能被他家盯上?” “……依我看,不关丹心堂的事。”邱芳洲压低声音,“南青山里那个,才是他们真正要探的。” 青云阁。 如今的青云阁已搬至南青山,从修葺丹心宗旧址到安排几十余人的吃穿住行,苏筝和青鸟花了将近四个月。 苏筝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琐碎的事情做起来更让人崩溃。从青云阁各殿堂的布局规划,到如何将阁内的老人安稳接到峰顶,她们二人可谓是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五月中旬,九成以上的事务终于圆满落幕。 按地形,青云阁分为前后两峰,后峰是众人的寝宫,年长的阿婆们住在后殿僻静处,最热闹的是西殿弟子居,苏筝、青鸟等人一并住在东殿。 邱芳洲接管了青云阁的部分账务。一开始,苏筝和青鸟刚刚将旧青云阁卖掉,凑钱交付给丹心堂后,她们堪称一贫如洗,以至于邱芳洲一打眼看到青云阁账本时愕然,叹息道:“你们是真穷啊。” 邱芳洲答应帮衬青云阁,此言非虚,她将刘书和一众妇人带去丹心堂,派人教她们管账。于修道一事上,司悦授人炼器,慕真教人炼丹,想学哪一种,自由选择。尚瑶挑了一些筋骨不错的孩子,单独带着她们修道。 至于对修仙无甚兴趣或天赋有限的女子,以及年幼尚不能独立修炼的孩童,则跟随连竹萱念书。 说到连竹萱,她在辞别父母后来到青云阁,矜矜业业地教书,虽然曾经在首次授课时紧张到憋不出一句话,但好在青鸟没计较。从最开始的和颜悦色、满脸天真单纯到面无表情,看着学生错漏百出的文章心如死灰,她只用了一个月。 一日,苏筝与青鸟漫步至学堂窗外,瞥见十几个学生围住连竹萱,叽叽喳喳地提问。连竹萱强颜欢笑,一一作答,问到难处时答不出来只得尬笑,看上去极有可能随时抄起砚台把自己砸晕。 性子确实是磨炼了,有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仍待探讨。 苏筝默默为她祈祷,和青鸟商议后,将桃符请来协助连竹萱。她的状态才好上不少。 第38章 噩梦 虽有尚瑶师徒和连竹萱替她们教导阁中弟子, 但光靠别人出力自己坐享其成,这种事苏筝和青鸟干不出来。 她们也常去帮忙,连竹萱那边还好说, 批阅笔记检验诗书背诵等等都是易事,尚瑶师徒这头就难办了, 青鸟天赋奇佳但也才堪堪入门, 苏筝的修为高, 可在技法上只能算是半桶水晃荡,为了不拖后腿,她俩加紧修炼, 每日将手头的事务打理完毕, 就一起打坐修习。 第33页 与其余弟子不同, 她们没去青云阁宗门练武场或是后峰松林的石台上修炼,而是在南青山内山,即苏筝隐居之地。此处设有禁制, 除苏筝和她认可之人, 其余任何人和妖邪鬼物都会被阵法挡在山外,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打转, 半点进不去内山, 不过,普通兽类仍可自由进出, 不受束缚。 外头暑气蒸腾, 蝉鸣聒噪,后峰虽比山下清凉些, 却也挡不住盛夏的燥热。唯有内山深处凉爽清明, 尤其是湖畔木屋旁,时不时有清风吹来, 穿过对岸摇曳的花海,将香气和凉意送至她们身侧。青鸟素来不喜喧闹,总是一个人独自寻找合适的地方练功,苏筝早注意到了这点,特意带她来了这处僻静之所。 初到那日,青鸟站在湖边,望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和眼前的一湖一屋,眸子微微睁大,少见地愣住了。 苏筝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却一直落在青鸟的侧脸上。青鸟很少对喜欢的东西表达明确的情感,再喜欢的菜肴也只会夹三筷子,明明喜欢刀剑,也不会去强求讨要,仿佛这些都是可有可无。因此苏筝很喜欢去注意青鸟的眼睛,眼睛传达的情绪不会骗人。 那天,青鸟望着这景色失了神,忽然转过头来,带着笑不小心和自己对视了一眼,苏筝猝不及防看到那双眼睛,她眼眸清澈,好似能看进自己心底。 苏筝心头猛地一跳,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只化作一个略显仓促的微笑。 不知道生出了什么样的心思,也不懂自己在笑什么。 这日夜里,苏筝照例来内山,御剑往湖边飞时,她没见着青鸟的踪影。她们白天各自在忙,聚不到一块,夜里一般都会在此见面,有时练得太晚,干脆直接睡在木屋内,紫漪留下的床很窄,只够一人平躺,苏筝就让青鸟睡床上,自己抱床被褥打地铺。 苏筝落地,巡视一圈,进到屋内喊了两声,确定青鸟今夜没来。青鸟向来守诺,要是有什么事务耽搁了,定然会告诉苏筝。她还在纳闷,颈前却有紫光微微闪动,是她佩戴的项链所发出的光芒。 项链不是由金银打造,仅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半颗指甲盖大的符石。 这是苏筝从紫漪留下的著述中学来的小仙术。在溪水流经的地方寻一颗沾染些许灵气的小石子,将其一分为二,两颗分别滴上她和青鸟的一滴血,再施法,就可制成专供她二人交流的媒介。 直接向尚瑶那样传音给别人,确实更加便捷,符石只能用作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传音则是想传给谁都行。不过,传音受交流时间、相隔距离影响,不仅耗费的灵力多,还不稳定,具体得看施术者的功力。相比之下,符石的使用门槛要低一些,适合现如今灵力不深的青鸟。再者,苏筝觉得,有个实实在在连接她和青鸟的物件,自己要安心许多。 苏筝将符石拿在手心,放到耳边一听,里头传来了青鸟的声音,“苏筝?” 苏筝道:“青鸟,你在哪儿?” “在东殿,刚送走几位客人。” “客人?”苏筝蹙眉,“是丹心堂介绍来的客商吗?” “不是,是生人,看衣着像是游方修士。”青鸟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你先歇着,”苏筝听出青鸟声音有些疲累,“我过去找你。” 她御剑而起,不多时来到东殿。青鸟坐在案前,托腮盯着一本摊开的书看得专心,居然不是什么剑谱,是本正经诗论。青鸟见自己来才移开视线,起身上前。 “怎么回事?”苏筝问道。 青鸟道:“今日来了几个人,说他们云游途经南青山,顺道拜访青云阁。”她抬眸看向苏筝,“谈话间,他们几次都明里暗里提及了张氏。说什么…张氏家主最是惜才,若是得他家相助,对门派大有裨益。” “说起来,”苏筝道,“今日邱芳洲派人传话,说南青山附近有张氏的探子,恐怕是来打探青云阁的。” 两件事凑到一块了。青鸟道:“他们为何突然对我们感兴趣?” “青云阁刚刚建成,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们注目?”苏筝想了一下,“莫非是因为我们之前治疗了疫病?” 青鸟略一点头,“可能是这个原因。” 按邱芳洲的话,张氏一直是这种行事风格,对名门修士极力拉拢,对于她们这种新兴门派更是不加掩饰。苏筝道:“青云阁立足未稳,当日刺杀你们的凶手也没有找到,不清楚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对你还有没有企图,我们还是少和张氏接触为好,省得引人注目。” 青鸟道:“我明白。” 二人谈了些其余的事务,青鸟忽而问道:“你这两日睡得安稳吗?” 没料到青鸟会问起这事,苏筝撒了个小慌:“床头摆了几颗长丰丸,现在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暑热,苏筝即使睡在内山,夜里也常做噩梦。这种事尽管闹心,苏筝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她不往外说,本也不会有人知道。可就在某日,她和青鸟修炼完,一同睡在木屋里。夜半,苏筝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福利院的铁门前,四处雾气迷蒙,生锈的铰链声刺得耳膜生疼,那种难言的无助感重新困住了她。 无措间,苏筝偏头一看,她……看见了青鸟! 青鸟穿着浅青中衣站在铁门外,发梢上沾着晨露,正茫然地望着墙上“慈爱福利院”的褪色字牌,也望见了苏筝。 苏筝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梦。 梦醒,她额边渗出几滴冷汗,嗓子发干。苏筝爬起来想去倒杯茶水,却见床上的青鸟睁着一双清明的眸子。 “……”这就有点吓人了。 第39章 夜阑 二人坐起来一合计, 苏筝才发现,梦里的青鸟竟不是她虚构的,是她将人拉进了梦里?! 苏筝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有这种能耐, 但她知道把毫无准备的青鸟丢进这种现代建筑里绝对是个巨大的冲击,怪不得她满脸恍惚。 当晚, 窗边小几旁, 青鸟放下茶杯, 问道:“你梦里那栋灰房子,是什么地方?它长得有点……” “不像修仙界的屋子,对吧?” 苏筝喝完茶, 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那是我小时候待的地方。”以她们现在的关系, 苏筝不用也不想再瞒着她,“用这里的话说,该叫慈幼局。” 夜里正适合闲话, 苏筝索性和她细细聊了自己从何处来, 如何而死,又如何复生, 讲了紫漪的相助, 还聊了尚瑶。说来好笑,这样的奇幻经历总是让苏筝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也常梦见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世界上没有修仙界,没有青云阁, 更没有青鸟。 青鸟接受能力强的让苏筝咂舌, 并没有因此对苏筝改变过任何态度。她听得认真、对现世的许多事物都很好奇,还很关心紫漪的身份, 苏筝就一点一滴讲给她听。说完,苏筝心里慢慢也安宁很多,有青鸟陪着,她心底生出一种实感,梦里的烦心事都跑光了。 此后半个月。她一直睡得很好,本以为自己已然无事,前日,她又从梦中惊醒。 即使听了苏筝的话,青鸟仍是不放心,又去追问她。苏筝没辙,她不想实话实说惹青鸟担心,把目光投向殿外:“诶,青禾斋怎么还亮着灯?” 青禾斋就是学堂,连竹萱授课之处。平日里她申时就宣布散学,怎么会拖到现在。 “连竹萱还没休息呐?”苏筝奇道,“又出什么事了?” 青鸟道:“竹萱她抽查诗书,满堂学子竟无一人能背出昨日所学文论的首句。” 昨天学的今天就忘?苏筝又好气又好笑:“她怕不是气得连簪子都歪了。” “何止,”青鸟道,“竹萱直接锁了学堂大门,说背不完不准回寝居。现在还在青禾斋熬着。” 这是什么大型拖堂现场,不去凑个热闹太可惜了。苏筝道:“走走走,咱们瞧瞧去!” 说完拉着青鸟兴冲冲赶过去。 青禾斋灯火通明,苏筝和青鸟赶到时,正看见连竹萱撑着额头坐在案前,十几个学生蔫头耷脑地捧着书,霜打的茄子一般,所有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连竹萱估计是被接连打击,整个人在心灵上和体力上都快支持不住了。见此情景,青鸟几步走到连竹萱身侧低语几句。连竹萱听完摇摇头,青鸟却执意抽走她手中的戒尺,轻轻推着她往门外走。经过苏筝身边时,连竹萱苦笑道:“见笑了。” 待连竹萱离去,青鸟拂袖代替连竹萱坐在讲席上。 “继续。”她声音不重,却让所有脑袋都埋得更低。 挺有派头,苏筝挑眉。 一个时辰后。 最后留下的庄珆终于背完全篇。小姑娘磕磕绊绊吐出最后一句,攥着粉色的衣带,偷眼去瞧青鸟。 青鸟点头,“还算熟练,下次不可再懈怠,让你们夫子如此劳累。” 庄珆道:“嗯。” 其余人全都走了,斋内只有青鸟、苏筝和庄珆,苏筝没出声打搅青鸟她们,靠着门框看着二人。 第34页 青鸟拍拍她:“快回去睡吧,明日还要做早课。” 见青鸟脸色放缓,庄珆也放松下来,临走前,她小声嘟囔道:“青鸟姐姐……” “何事?”青鸟收拾着书简。 庄怡道:“连夫子好凶,比青风先生差远了。” 青鸟整理书简的手指蓦地一顿。 苏筝见她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转瞬又恢复如常,青鸟皱眉道:“怎能如此想?叫连夫子听了要伤心的。” “可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庄珆扁嘴,“从前先生从来不苛求我们背书,只要熟读就好。从来不会这样训斥我们……” 孩子想法。苏筝默默道。 青风从前只是想让这些孩子略识文字,免受文盲之困,所以于诗书方面不作过多要求。如今不一样了,青鸟和她有能力提供条件,让她们日后都能凭着一身学识有所成就,连竹萱更是抱着一腔热血来教书的,自然要对学生们严格许多。今日连竹萱虽要她们留下来背书,但她自己也一直陪着学生熬着,被青鸟好多歹说才劝去休息,她难道不疲惫? 听了这话,青鸟也着实苦恼,捡了些好话语重心长地说给庄怡听,虽然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现在听不进去半点。 庄珆眨眨眼,不作回答。青鸟只好道:“连夫子教导你们不过数月,你再与她相处一段时间,自会感觉出她的好。刚刚的话千万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庄珆点头,默默带着书退下。 待小姑娘跑远,苏筝才从门边现身。 “我们青鸟夫子,”她倚着门框笑,“训起人来倒有模有样。” 青鸟有些赧然,“随口说上两句,哪敢妄称夫子?” 斋内剩她们二人,青鸟将散落的书卷分门别类归置架上,苏筝逐一熄灭周遭灯火。好半天才弄完这些琐事,两人离开青禾斋。夜风掠过山涧,带来远处弟子居的零星灯火。 御剑回内山的路上,苏筝和青鸟随口聊了些话,主要是苏筝在主动挑起话头,青鸟倒有点心不在焉。 苏筝始终没听见人回应。回首一瞧,青鸟眼神低垂,显然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青鸟?”苏筝拿手指轻轻戳了戳青鸟白皙的手背。 “……嗯?!”青鸟被吓了一跳,沾到水的猫一般迅速撤回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可不得了,两人此刻共乘一剑悬在高空,苏筝在前头控剑,青鸟在后头踩着不过三指宽的剑身。她这一晃,整个人居然没站稳! “青鸟!” 半空中跌落的后果可想而知,眼见青鸟身体往后倾,苏筝慌忙反手去捞,右手抓住青鸟缩回去的手腕,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 第40章 同去 这一连串动作让紫虹剑剧烈摇晃起来, 在空中划出惊险的弧线。 “要死要死要死——”苏筝在心里哀嚎,手忙脚乱地稳住飞剑。紫虹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在空中扭了几扭,终于晃晃悠悠地降落在山谷平地上。 双脚沾地, 苏筝没敢放开青鸟的手,用空闲的手指挥紫虹回到剑鞘里。经这么一遭, 青鸟彻底清醒了, 睁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睛看着苏筝。 苏筝第一时间查看青鸟的情况, 目光在青鸟周身扫了几个来回,看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吓着了, “怎么了?” “无事。”青鸟揉揉太阳穴, 过了一会道, “我走了会神。” 苏筝长舒一口气,大惊之后,两人对视一眼, 苏筝未免觉得好笑, 她俩上次这样狼狈还是在苏筝首次携青鸟外出修炼之时,间隔这么久, 又犯差不多的错误, 只是那天是苏筝在走神,今晚换成青鸟。 苏筝牵着青鸟的手, 边笑边说自己不当心。 短短几声后, 苏筝就笑不出来了。 两颗泪珠无声地划过青鸟的脸颊。青鸟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哭,见苏筝惊讶的神情, 才后知后觉抹了一下眼角, 把头偏过去,“我没事, 呛了风眼睛疼。” 她语气颇为克制,但是此情此景,叫苏筝毫无察觉,原地等她情绪消失才是奇怪。联想到方才在青禾斋她和庄怡的对话,苏筝差不多懂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庄珆突如其来提到青风,不免让青鸟追忆起他来。青风离去半年,青鸟除了刚开始的那些天,从未再显露过半分伤心。道理苏筝明白,青鸟是青云阁阁主,她要是忧郁失态几月不停,先不说青云阁要如何运转,只怕阁内的众人也会消沉下去,再起不能。 可是兄长陡然离世,从此世间再无亲人。青鸟尚且年轻却已是孑然一身,纵有苏筝和青云阁的人相伴,终究是不同的。 “青鸟,”默然片刻,苏筝向前半步,“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让我听听。” 青鸟的肩膀颤了一下。 半晌,她吸了口气,背对着苏筝涩声道:“我以前…不爱读书。”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筝不打断,耐心等她下文。 “小时候在何氏,我们被赶到后山自生自灭。是兄长…是他折了树枝在泥地上教我诗书。”青鸟道,“他爱极了那些诗词歌赋,可我总嫌枯燥。” “他自知资质不高,仙途非他所属,从来都是安于现状,淡泊度日。下山后,是我一心要建义舍,说来容易,实际上难办。尤其他身为男子,涉足此道极易落人话柄,他是读书人,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可他从未否定我,此后的日子,一直尽心尽力教阁内的孩子读书。”青鸟看着苏筝,问询一般道:“我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活不过二十岁?” 青鸟曾说过,她和青风是孪生兄妹。细算起来,青风离世时确实还不到二十岁。“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听人说过无数次,苏筝总当是不得志者的牢骚,真正见到实例才令人唏嘘。 苏筝知道青鸟并不是真在向她求一个回答,只是心结难解、无处发泄,“节哀”二字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叹息。 青鸟闷声说:“他去得不明不白,我却终日埋首阁中琐事,无暇深究他的死因。这般作为,我如何对得起他?” 青鸟对内只言青风是在与齐氏争端中意外受伤,不治而亡,只有桃符和苏筝了解内情。桃符不用说,青鸟内心再苦闷,也不会对她倾吐,平白让她伤心,情绪慢慢堆积,直至今夜,终于在苏筝面前表露。 青鸟骤然发问,问的是她自己。苏筝本欲劝解,青鸟忽而低声说: “其实,我一直想回何氏一趟。” 回何氏干什么? 去探何氏后山。 曾经她们在齐府夜谈,已经初步得出何氏在后山的禁地颇有疑点,来日必得去查探。可后来青云阁事务繁杂,一来二去,她们一直没定好日子。 “之前青云阁还未安稳下来,我不能为自己不顾别人。”青鸟轻声说,“而现在……” “我懂。”苏筝道。 当初她们就决定等时机成熟、准备齐全再去,如今大半年过去,也该是时候了,每拖一日,青风之死的线索就冷一分。 于是苏筝道:“我们明日就走,我陪你同去。” 她话说的恳切又坚定,好像是不加思索就脱口而出,又好像仅仅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青鸟。 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苏筝看见青鸟骤然抬起的眼眸,不知怎么,苏筝总感觉她在发颤。 青鸟唇瓣轻启又合上,最终,她只是低声道出一个字: “好。” …… 苏筝明白,她们说得轻巧,但何氏禁地不是等闲之地,必然设有禁制,不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若要进入,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隔日上午,两人来到青云阁前峰,翻遍全峰上下,终于在阿茸住处找到了百无聊赖躺在藤椅上打盹的尚瑶。 阿茸在山野间呆习惯了,贸然请它到寝居里住肯定不适应。它还是一个人住外头,在众人帮忙下于山腰处搭了一间草屋。以前它居无定所,钻进落叶堆里过夜都是常有的事,遇上下雨,索性化为原形,扎进土里安眠,现在有了小窝,雀跃无比,每日黄昏时,无论先前在做什么,都要回屋里过夜。它屯了一堆灵草仙花,把草屋打理得井井有条,馨香异常,大家都爱去它那里串门。 尚瑶近来习惯把新收的小徒弟们带至演武场,让人互相过招,自己转头找个地方逍遥自在,等到一两个时辰后再回去指点她们。司悦和慕真现在也做了师尊,无瑕找她,尚瑶空出大把时间,南青山外山都被她逛遍了,内山因为曾是紫漪的住处,苏筝当然欢迎她来,尚瑶也进去游览了许多次。 她最常去的,就是阿茸的屋子,此处仙草成堆,极其适合养心蓄灵,况且阿茸不像她徒弟那样黏她,一般都安安静静地在屋外<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尚瑶实实在在地过着神仙日子,舒坦过头了,以至于苏筝叫醒她时足足喊了四声。 第41章 寻迹 “吓死个人。”尚瑶坐起身, 拍拍胸口,“找我什么事?” 第35页 苏筝道:“我和青鸟要离开几日,在此期间青云阁得劳烦你看护。” “好说、好说。”尚瑶酒还没醒, 整个人云里雾里的,满口应下, 过会儿才顿悟, “什么?你们俩?要走?为何?” 青鸟将她兄长之死和何氏禁地之事说给尚瑶, 尚瑶每听一句眉头便收紧一分,待到青鸟说她们要亲自去禁地寻迹时,尚瑶不赞成道:“何氏的地界, 最好不要再踏足。” 她的顾虑更多来源于紫漪和瑾水狐族。据她所言, 自己亲姐姐死在何氏人手里, 瑾水狐族也多半被何氏带头杀害。 纵然这些年来何氏的风头被张氏盖过,可它仍是世家大族,多少在修仙界叫的上名号的修士都是何氏门客。偷偷潜入禁地, 何谈容易? 她对青鸟道:“我知道你出身何氏, 也熟悉后山情况,但你们二人要探的地方是禁地, 此去不会毫无艰险一路顺遂。再者说, 即使半年来风平浪静,也难保何氏现在仍然对你怀有杀心。冒然前去惊动他们, 对你不利。” 青鸟眼光微动, 不作声。 看她神色,尚瑶的话她多半听进去了, 但是同意尚瑶的观点不代表青鸟会放弃想法。苏筝替青鸟说话:“是有难度, 可不能还未去就放弃追查,青鸟兄长无辜被杀, 难道让这事草草过去?” “你们就那么确定是何氏所为?”尚瑶道。 “除何氏外找不出有理由下手的人。”青鸟道。 苏筝也保证道:“我们会小心。” “小心?”尚瑶反问,“青云阁根基尚且不稳,你们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跟众人交代?” 这回两人一起不作声。 苏筝确实有些冲动,她自恃灵力深厚,这几月潜心修炼颇有所成,心里不觉得强闯何氏禁地是什么极其困难的行动。青鸟她一提出想法,自己想都没想就答应。 现在冷静下来,此举确实……极不负责。她们一同去,中途若出什么闪失叫青云阁上下怎么办。可苏筝怎么会让青鸟一个人去? 苏筝沉默一会,道:“青鸟留在南青山,我一人前去。” 青鸟微惊,立刻偏过身,对苏筝道:“不行。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陪我去就很好了,不能让你独自去犯险。” 苏筝则道:“你是阁主,看护好青云阁就行。我一人去,能保住自己,事发时也可以全身而退。” 青鸟语气坚决,苏筝不依不饶,都顾着对方安危表示要独自涉险。争执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靠近,手都快握在一起。 “……”尚瑶在旁边看得快翻白眼,忍不住抬手,出声道:“好了。” 苏筝和青鸟打住,同时看向她。 尚瑶道:“你们……真的执意要去?” 青鸟轻缓地点头,苏筝猛地点头。 “哎——”她妥协,“算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尚瑶撩起衣袖,“我帮你们。” 她手腕上戴着串流珠,珠子色白近无,晶莹剔透。脱下流珠,她嘴里默数着数,待到第十一颗时停下。尚瑶捏住那颗珠子,指间一用力,这颗流珠竟轻易地被碾成粉末状,珠子里掉出来张小纸片,落在尚瑶手中,仅有半个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画着什么。 纸片在尚瑶的手中迅速延展、变大,是一张符篆。 苏筝定睛一看,总算遇到一个认识的玩意,“神仙符”。 道法仙术还未兴盛时,所谓御剑飞行、炼气修炼等等不过是凡人口中的奇谈。传说中的神仙可以飞天遁地、日行千里,多少凡夫俗子心驰神往。后来便有能人创出了这神仙符,它可以瞬移千里,如神仙般自由往来于天地,故得此名。 此符无论是纸张的选用还是符文的画法都十分严苛,稍有一笔错漏,整张符箓便成了废纸,催动时所需的灵力也堪称海量。 尚瑶看上去有点肉疼,把神仙符递给苏筝:“收好。到时候看情况使用。” 苏筝双手接过,小心收进乾坤袋中,“明白。” 青鸟感激道:“多谢。” “哎,等会儿再谢,还没完呢。”尚瑶笑了笑,说着又取下耳坠,如法炮制地取出另一张符箓。 苏筝看着她右腕缠着的银丝链、发间点翠步摇坠着的玉铃铛,还有腰间挂着的几块玉牌,这人一身叮当作响的配饰,不会一个不落全藏了宝贝吧……要是有朝一日急用,岂不是得把所有耳饰发簪手链全部敲碎? 尚瑶新拿出符篆上只写着一个“瑶”字,并没有多余的花样。她拿着它晃了两下:“自创的。” 感觉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大概是苏筝眼里的怀疑实在太过明显。尚瑶眉梢一挑:“怎么?嫌我这符太素净?” 苏筝和青鸟齐刷刷点头。 尚瑶不以为然,解释道:“这是道化形符,可将人身暂时转为兽形,约莫能维持半月之久。虽外形改变,但神智如常,修为也不受影响。你们若化作走兽飞禽之态,潜入查探时便不易引人注目。” 苏筝可以化作狐形,无需此符,这是尚瑶专门拿给青鸟的。她轻哼一声,将符纸拍在青鸟掌心:“放心,这道化形符我改良过十七次,绝对不会出现差池。” 所以前十六次改良是因为好玩吗…… 外面的阳光照进屋内,已快到正午。 三人安排完所有事宜,尚瑶呼出一口气:“那就先这么着。你们午后拾掇一下就走,最迟三日回来。中途有何事传音给我。” 苏筝、青鸟将符篆收好,和尚瑶道别。尚瑶先她们一步走出阿茸的草屋,正巧阿茸从密林中显出身影,见苏筝三人在自己这,高兴地和她们打招呼。 阿茸头戴箬笠,身穿蓑衣,脚蹬草鞋,腰间别着一管竹笛,和山下那些放牛的牧童别无二致,这身装扮是慕真和司悦给它置办的。穿成这样,山下的人都当它是邻村农人家的孩子,渐渐地有小童找它玩耍,不再笑话它。阿茸尤为高兴,每天都要下山去寻它的伙伴。 阿茸揭下箬笠,露出绿油油的头发,道:“膳房饭做好啦,一起去吃?” 第42章 青鸟 青云阁每日的饭菜一部分是自己种的, 一部分是从山下菜市买的,经过膳房阿婆的手,鲜美惊人。连阿茸这种无须饮食的山灵都日日守着膳房开饭。 尚瑶走过来, 摸摸它的小脑袋,“你苏姐姐和青鸟姐姐有事, 我们去就好。”说着, 回首朝苏筝、青鸟眨眼, 算是打过招呼,带着阿茸离去。 走到看不见苏筝二人影子的地方,尚瑶懊恼道:“我真是……放着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 跑过来自讨苦吃……” 阿茸走在前面哼歌, 听见她声音, 回头道:“尚瑶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瞎嘀咕而已。” 阿茸吐舌:“我都听到啦。” “耳朵这么灵?”尚瑶也不恼。 “什么叫做自讨苦吃?”阿茸不懂就问。 “嗯…明知道没什么好处还掺和别人的事?”尚瑶说得含糊,“大概像我现在这样。”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也不指望阿茸能听得懂。 阿茸偏头思考一阵, 认认真真回道:“可是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啊。” “是么?” “是啊。”阿茸道,“我觉得很好就够啦。” 被它孩子心态的话逗笑, 尚瑶心里抖掉不少杂事, 莫名轻松,“走一步看一步吧, 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阿茸肯定道:“嗯!” 说完, 二人直奔膳房。 苏筝和青鸟于当日下午乘剑赶到安平。出发前苏筝从内山木屋的多宝盒里挑了一把品质上乘的灵剑给青鸟,怕她推脱不用, 只说是临时借她, 青鸟才收下。 二人风尘仆仆赶到常阂,已是黄昏, 索性先去寻家客栈定间客房,休整一会后启程,夜里昏暗、光线不明,的确更易潜入。 何氏后山。 这里下过一场小雨,山色空蒙,细听有流水潺潺之声,即使夜幕里看不清山体真貌,也知其景色宜人。 苏筝远远望着那边空旷冷寂的山道,对青鸟道:“这地方没那么荒芜,算是清心之所,按理该有弟子来打坐修炼,为何沿路一个门人都没见着?” 她们还未进到山间,只是在外观察,苏筝觉得既然是仙门灵境,理应会有人看守巡查,但事实并非这样。 青鸟有问必答:“何氏府邸不在此。” 何氏主族盘踞在安平中心的常阂城,常阂南部平坦,人烟阜盛,何氏住宅建在城中,北部山脉连绵,最高的三座山分别名为轻山、离山、别山,统称何氏后山。两者相隔数十里,并不是苏筝所想的前面是何府,后头就是后山。 何进将青鸟、青风打发到后山,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里受何氏管辖,外人进不来,山里又没有多余的人,把青鸟兄妹放到这,对何进来说眼不见心不烦,也不会有非何氏的人说闲话。 不少仙门大派喜欢将宗门建造在远离尘烟的深山幽谷,平民百姓难以接近,何氏不同,发家后就迁居常阂内城,将家门设在最为繁华热闹之处。后山除了那处禁地没有其他要紧的地方,何氏族人日常修炼全都在府邸的演武场进行,这里人迹罕至,唯有轻山的山顶上有座宅院,是何氏祖宅,何家派遣几个修士轮值看守。 第36页 苏筝挑眉道:“何氏曾经迁居过?” 青鸟道:“数百年前何氏还是小族,刚建族不久,所谓祖宅仅住了几十年。迁居算不上大事,外界不会在意。我幼时在课上听过讲学的长辈提到这事,略有个印象。” 青鸟道,当年魔族流窜人间,何氏便以“庇护平民”为由举族迁居安平城,耗费巨资修建城池、布置结界,借此聚财揽功,以至于现在安平城内一砖一瓦都刻着何氏的印记,百姓从出生到婚嫁,乃至丧葬习俗,无一不受何氏影响。 张氏与何氏井水不犯河水,但也只是表面功夫,而闵氏远在东海,鞭长莫及,即便有心插手,也管不了什么。 青鸟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她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声音清越,苏筝特别喜欢听,二人不知不觉扯远了。 苏筝轻咳一声,问道:“我们要如何进?从哪里进去好?” 青鸟在这里待了数年,对山道十分熟悉,她抬手往远处指了指:“我们现在在轻山脚下,后面那座就是离山。”她顿了一下,“半山腰上原来有间木屋,是我和兄长住过的…现在怕是早就荒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要想到何家禁地,得先翻过这两座山。”青鸟收回手,“三座山交界处设了阻生阵,这个不难破。进了别山地界后,那里的禁制怕是要费些功夫。” 阻生阵是修仙界常见的阵法,用于镇宅安家、防护妖邪进门。“阻生”即生人勿近,只有本家和受主人邀请的客人可以入内。阻生阵易学难精,阵法强弱受施阵者水平决定,既然是何氏布下,那必当是强力的阵法,好在青鸟即使被逐出何家,仍流有何氏的血,算何家人,只需她先进入,再邀请苏筝进来就好,用不着苏筝以灵力硬闯。 苏筝道:“我们先化形,就算山里巡查的修士不多,也不能松懈了。” 苏筝先行变为一只体态纤细的狐狸。她原形的狐身与紫漪一样,毛色白中带紫,可要是真化为这个样子只怕更加招人注意,她稍作改变,化成较为寻常的红狐。 苏筝只觉眼前一白,再睁眼,视角变低,原本和青鸟平视,现在只能看见她的裙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再一动身子,发现自己还能控制尾巴上下摆动。她新奇得要命,试着蹦跶了两下,轻盈的身子让她差点撞到旁边的树桩。 青鸟也是首次看苏筝化形,她不是没见过狐族人的原身,尚瑶司悦慕真三人化形她都见过。她第一次见时觉得有趣,亦感她们可爱,仅此而已,再没有别的心思。可苏筝不同,她毛色鲜亮,尾巴蓬松,一双紫眸滴溜溜转着,怎么看怎么讨喜。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苏筝的脑袋。 苏筝被她这架势惊了一下,她看青鸟忍俊不禁的样子,难得不好意思了,赶紧缩头跳至一边,“好了,该你了!”她说着故意用尾巴尖扫了扫青鸟的脚踝,“你也化形,我等着看。” 她一个人扮作动物实在有点尴尬,有青鸟陪她就不一定了。苏筝急匆匆地催青鸟,青鸟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尚瑶给的符篆,两指夹住,灌注灵力,一边默念口诀。 符篆仿佛有了灵性一般,自动从青鸟手里抽出,浮在空中,绕着青鸟转过三圈,重新回到她手中,随即,青鸟就不见了。 苏筝眨眨眼睛,再三确认青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她蹦过来查看,埋头找了半晌,确认草丛没有、石头后面没有,甚至河边她都找了,除了一两只被埋在石板下的螃蟹外啥都没有。 苏筝歪歪脑袋,在原地发懵,尚瑶要是对符篆效力没有把握,就不会把它给青鸟,青鸟也不像是记不清口诀,错误催动符篆的人。 难道说变成了什么蝴蝶飞蛾? 苏筝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没有看到此类动物。凝神细听,也只听到三两声鸟鸣。 …… 等等,鸟鸣? 貌似刚才还没有? 苏筝的狐狸耳朵突然竖得笔直,她抬头,原来自己偏偏漏掉了身旁那颗树没有查验,她三步并两步蹿上树干,踩着树枝寻声音的来头。终于在末端见到一只小巧玲珑的鸟儿,它嘴巴尖尖、毛色翠绿,扑棱着翅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明明没有眉毛,却是副蹙眉思考、万分着急的神态,豆大的黑眼睛严肃地盯着苏筝。 苏筝眼睛瞪大。 “噗——”一个没忍住,她笑出了声。 这下好了,青鸟真变青鸟了。 第43章 离台 青鸟努力发出声音:“……啾啾。” 苏筝眼睛瞪得愈发圆:“你不能说话了?” 青鸟张开小嘴, 挣扎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能!” 她还要再说,可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一声声清脆好听的鸣叫, 在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按理说,变成动物不影响正常交流, 青鸟可以说话, 只是掌握得不是很好, 仅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调。 …… 怎么办有点好笑。 不行不能笑出来。 忍了许久,苏筝还是扑哧一声再次笑开了花,迎着青鸟审视的目光, 赶在第二声前捂住了嘴。 她伸出爪子摸了青鸟一把, 力道控制得很轻, 道:“不笑了不笑了啊哈哈,进山吧。” 尽管青鸟很平静地点了点脑袋,但苏筝一见到她的小身子就想翘嘴, 她背过身去, 蓄力轻松一跃,顺着树干麻溜地下到地面。仰头等了一会, 才见青鸟不是很熟练地飞来。从枝头到草地, 她左飞飞右飞飞,摇摇晃晃地下来, 有惊无险来到苏筝旁边站定。 苏筝道:“要不我背着你走?” 青鸟道:“啾啾…不…啾啾…用……” 好吧。 两人穿过屏障, 进到何氏地界,一头扎进茫茫黑夜中。青鸟渐渐开始熟练飞行, 在前头带路, 苏筝迈着大步跟在后头,有灵力护体并不感觉劳累。安平的山峰不似南青山, 地势普遍不高,大约行了半个多个时辰,她们站在了离山山顶,青鸟飞至树梢,遥遥望着别山,星光照耀下,能看见云雾拂过山巅,山下是一片成行成列的树林。按青鸟之前的说法,下了离山,再往前五百步左右,就会被何氏禁制阻挡。 苏筝顺着青鸟的视线看去,隐约有个石台立在树林间,只是隔得太远,看得有点模糊。她们下山,穿过一片接一片的树林,站到那座石台面前细看。它四角都杵着一人高的石柱,中间放置着一个类似炉鼎的物件,整体不大,余下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仅够两三人站立。 确认四周无他人的气息,苏筝和青鸟二人将这石台前前后后看过一遍,良久,苏筝启唇道:“如何?” 青鸟站在东南角的石柱上摇头。 这石台是实实在在的石台,仅用石头砌成,没有在其中混杂灵器玉石,更没有布置煞器恶咒。无论是正道邪道,修士布置阵法,一定会在阵台上留下术法痕迹,可苏筝和青鸟却丝毫未感知到。苏筝思索道:“这里要么是被废弃了,要么是被封死了。”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此处就是阵眼,但是已经被弃用,何氏另设了一种禁制,所以原来的阵法失效,何氏处理得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另一种可能是,阵眼不止一处,而这里被封死无法进入,要从他处找突破之法。 青鸟道:“啾啾……对!” 苏筝道:“你在这等着,我前去试探一下。” 青鸟不同意道:“危…啾啾…一起…啾啾……” 苏筝道:“同意就好。我去啦,你在这里别动,等我一会。” 青鸟:“?” 她急得直跳:“啾啾!” 苏筝却已走下石台,向前继续走,迈入密林中。前路未卜,还是让她独自去试探为好。青鸟修为尚浅,让青鸟陪她一起,她不放心。 苏筝留意着四周,随时准备好面对突如其来的暗器术法,一路上风平浪静,只是这密林里雾气渐起,越往里走浓,几乎要遮住一半的视野。不久,苏筝发觉眼前雾气变得稀薄,有消散的迹象,算算时间,她估摸着自己走了一刻钟有余,青鸟怕是等急了,她加快脚步,跑出林子,眼前乍然开阔不少,正想在这做个标记,无意间转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建筑。 那座石台。 石台的石柱上停驻着一只小青鸟。 嗯,还是那么严肃的表情。 青鸟第一时间注意到后方传来动静,警惕地朝这边看来,一见是苏筝,立刻飞过来,道:“啾?” 苏筝道:“禁制还在,这里不是阵眼。” 她看见青鸟的那一瞬就明白当下的情况,这就是遇上所谓鬼打墙了,密林里突起的雾气干扰了她的视线,令她丧失方向感,看似一直朝前走,实际上早就偏离了路线,无知无觉地绕回来。 其实常人夜间行路时也会遇上这种情况,有时不是被什么鬼怪妖魔缠身,只是因为凡人五感不灵,受制于外界环境,才会不识路况,导致步伐逐渐凌乱,在原地兜圈子。但苏筝这种境界的修士,要是也遇到相同的境遇,那只有一种原因:受到了阵法的刻意引导。 第37页 苏筝与青鸟去寻别处的阵眼。苏筝心中已对这所谓何氏阵法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她刚穿来修仙界时恶补一堆人文风物古籍不是没有用的,何氏在离山布置的禁制八成是灵山阵。 灵山阵是为守护墓地或陵寝而设的阵法,并非寻常防御手段,它仅在特定地形,如山脉聚阴处,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其余场合远不如其他通用阵法实用,因此极少现世。 道者认为,山南为阳,山北为阴,阴阳二气存于山间,可被人取用,化为山灵。这种山灵与阿茸完全不同,阿茸是山间野草吸纳天地灵气后生出灵性,进而化为的精灵,所以它有灵智,以人形行走在山间。这里的山灵只是人为召唤出的一种无形的气,专职于守卫山间埋葬的墓穴。铸成灵山阵需要在山底铺设八个法台,分别对应着八个方位,并非所有法台都要取用,依墓主人的身份而定。 眼下她俩才寻到一个法台,这座法台在北方,属坎,即坎台。而要找到那座正在运转的法台,得一个一个查过去。 苏筝和青鸟二人循着方位赶路,跑了许久。她还有一身力气,青鸟却因身板太小,经不住长时间的跋涉,在苏筝提议下,窝在她的背上稍作休息。 排除掉三座石台,向第四座进发,别说青鸟了,苏筝都有点头昏脑胀。谁让她们在何氏地界,行事不敢张扬,不然早就御剑一个个探过去了,哪要这么麻烦。 钻过这片灌木丛,她们终于抵达正南方位的离台,苏筝一路上不知道和多少杂草亲密接触,毛上这里缠着几根树枝,那里沾了两颗种子。她无奈地伸出瓜子努力去扒拉后背,刚抖掉一点,背上的青鸟突如其来地用力揪了揪她的毛! 青鸟急切道:“啾…有人!” 第44章 别山 苏筝一惊, 赶紧退到灌木丛中将自己和青鸟隐藏起来,抬眼去看那边情景。离台不远处,有十余个修士提着灯笼不急不慢地走来, 他们服饰统一,皆着直襟长袍, 衣色雪白, 用料极好, 袖口和衣角都绣着荷花纹绲边。 来者是谁? 只能是何氏的人。 何氏在建族之初,就以荷花作族徽,门生衣袍上绣的花纹多为翠盖华章, 是荷花中极其特殊的一品, 外瓣红紫、内瓣翠绿, 花色繁复绚丽。何氏为了族袍上的纹饰能展现出它的几种颜色,特地聘用一众绣技精湛的绣娘,选用上好的面料, 制作出的成品美观不说, 衣料上的荷花纹饰在光线照耀下能映射出多种颜色。这一做法耗费大量金银,也是不少门派抨击何氏奢靡的缘由之一, 但不可否认, 凭着这一身极具辨识度的衣袍,多少人对何氏第一印象就好了不少。 他们走到离台停下, 领头的修士独自走上离台, 其余的人排成一列在下方驻足等候。 苏筝低声传音给青鸟:“这群人的行程八成和我们正好相反,否则一早就撞见他们了。” 青鸟轻轻“啾”了一声作回应。 领头的修士探手放出灵识探查, 后头的修士中有人悄悄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小声和他嘀咕着什么。不止他,其余人也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片刻后, 领头的修士回头对众人道:“并无异状。” 有人催促道:“快走吧,还有四座,早查完早回去歇息。” 领头的修士颔首应允,他们御剑浮空,消失在苏筝、青鸟面前。这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苏筝和青鸟目视他们离去,确定没人后站出来。 苏筝心道奇怪,先不论这群人实力如何,光看这素质就很是一般,不像是专职被派来巡查禁地的。她问青鸟,青鸟也答不出来。只好先放下疑虑,专心探这离台。 苏筝轻轻触碰离台中间的炉鼎,闭眼去感知内层的术法痕迹,青鸟照例立在石柱上放哨。苏筝突然睁眼,眼神一亮,语调扬起道:“找到了!” 忙活半天,总算寻到真正的入口,若要进去还是难事。想要解灵山阵,畅通无阻地进入禁地,必须是墓主身前至亲或是持有其贴身物品的人。苏筝对阵法八卦掌握不深,只能根据离台的方位大致猜测墓主应是女子,其他一概不知。因此,只能强闯,她预备以大量灵力,冲击阵眼,搅乱此地的山灵,大概能使阵法短暂地失效一会,趁此时机带着青鸟进去。 苏筝有点踌躇:“我也不确定此法是否可行。” 青鸟道:“无事啾…见机…行事啾。” 苏筝的狐身太小,站起来也够不到炉鼎上方,索性跳上去。她整个身子轻盈一跃,好容易在上面站稳,还没来得及输送灵力,就听见炉鼎“嗡”了一声,随即,眼前的密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掩盖。 怎么回事。 苏筝和青鸟对视一眼,苏筝迟疑道:“……我方才什么都没做。” 这浓雾起得古怪且突然,一定是她触发了什么。 她们刚踏出两步,四周就雾茫茫一片,前半程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摸,原本的树林像是被凭空抹去,四周明显得空旷起来。 不久,眼前隐隐出现了一座山岭,在暗夜里显露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她们加快脚步,在山脚前的一个洞口停下。乳白色的浓雾渐渐消散,她们终于能看清周遭景象。青鸟示意苏筝回头去看,苏筝转身,背后哪还有什么来路,密密麻麻的树影不知何时又围成了铁桶阵。 “……到别山了。”苏筝道。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仅是自个儿站上去,禁制就被莫名解开,实在值得深究。 眼下不是讨论的好时机,因为苏筝一进入,就被震惊到了。 她不禁道:“好…浓厚的灵气。” 扑面而来的灵气多得吓人,几乎要凝成实质,她的五脏六腑像泡进了温泉里。从前就算在南青山内山那种灵气汇聚的地方待着,也没感受过这么多这么精纯的灵气。这里的灵气根本无须她运功吸纳,便自发地往经脉里钻,根本无需刻意吸取! 两人连续奔波,体内灵力早已耗得七七八八。此刻置身这灵气充沛之地,不约而同地大口吐纳起来。 苏筝感受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整个人状态焕然一新,她心道:“怪不得何氏要将别山作为禁地。” 仙门各家各派都有私人的修炼场,可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到何氏别山这种级别的。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何氏多是不想外界知晓此地,也不想留给普通门生,才设下禁制将这化为禁地。 许是因为灵力运转无阻,青鸟说话也利索不少,她提议道:“嗯,我们…先进去。” 两人将目光投向幽深的洞口。一丈宽的入口被茂密的松柏半掩着,四周藤蔓缠绕,蕨类丛生。 苏筝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指尖触到冰凉的岩壁,没有碑文,没有祭器,也就是说,这是个无名墓穴。 设下阵法保卫墓主,却不为她立任何墓碑。 两人一齐进到内里,内部是一条隧道,往里走,起初狭窄的甬道渐渐开阔,洞口外还有月光照耀,勉强能看清环境,隧道里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苏筝和青鸟现在都是动物形态,视力要强健不少,即便如此,苏筝还是幻化出一簇火苗,在两人前方摇曳漂浮,借着这光亮照明。 行约五十步,她们不约而同地驻足。 前方通道被坍塌的巨石彻底封死,棱角分明的岩块犬牙交错地堆叠着,不能再前行。用灵力强行破开,一来声音太大,打草惊蛇;二来会触动整座山体,太过危险。她正在思索间,青鸟出声道:“这里!” 苏筝抬眼,青鸟已经飞至顶部,在几块碎石留出的空间停驻。碎石并没有将隧道完全封死。 第45章 墓穴 苏筝踩着石头, 跳到那处,和青鸟一起钻去过。青鸟身板小,一路畅通无阻, 她倒是钻得有点吃力,终于走到头, 两人双双一跃, 到达另一端。 一落地, 苏筝催动火苗浮在上空,将这儿照亮。此处已经是石洞的尽头,除了她们刚刚越过的隧道外再无别的出口, 四周石壁上有许多凝结的水珠, 整个洞府潮湿得令人浑身不适, 中央的地域上铺着几堆干草,有几条极粗的锁链四散在地上,已经碎成了许多段。 相比刚才, 她们能够活动的空间增加了不少, 可洞府里弥漫的霉味与如此粗陋、死寂的环境还是让人感到逼仄。 苏筝站到那些干草上,粗略看了看, 干草堆有一大块凹陷下去的痕迹, 隐约是个躺着的人形,仿佛有人常年躺在这里。苏筝望向那堆七零八碎的锁链, 或者说——关在这里。 青鸟四处飞了一遍, 再次确认没有别的路径后来到苏筝旁边,缓声道:“这里…不像墓穴。” 她看一眼苏筝, 两人都懂对方的意思: 牢狱。 这太过古怪。 到现在, 苏筝已经完全确定别山布下的禁制就是灵山阵。此阵专为守护墓穴而创,绝无他用。也就是说, 即便这里没有一件丧葬器物,也寻不到墓主的棺椁,但此地千真万确,就是一座墓穴。 第38页 可什么人死后……还要被锁链绑缚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苏筝转头问青鸟:“何氏族内可曾有过什么犯了大禁的罪人,或是捉拿过什么妖道邪魔?” 青鸟抿嘴,答道:“妖魔当场处决,本族罪人打入私牢,未听说过有人关在后山。” 苏筝追问:“何氏祖上可有记载过类似的人?” 青鸟道:“不清楚。” 确实,依照何氏的做派,纵使有也不会对外公布。 墓穴主人到底是谁?为何被关在此处,现在又无影无踪?与青鸟、青风有关系吗? 回忆起青鸟的说辞,那日她与青风和一群弟子发生争执,赶巧别山山石崩塌破碎,禁地发生异变,也是因此,她和青风被何家以擅闯禁地等罪名赶出家门。两年后,青鸟兄妹在齐府里遇袭。 细究起来,其中颇有蹊跷。何氏当时的态度明显是找青鸟和青风来当替罪羊,对于他们是否真的犯禁,应是知根知底的,否则怎会是驱逐下山那么简单?可青风的死从现有的线索中,只能往何氏与其后山的禁地这一条线上查。 苏筝在干草堆上踱步,不经意间,足底忽然触到一丝异样,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物件轻轻硌了一下。 她低头拨开枯草,指尖在粗糙的草茎间细细摸索,确定道:“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青鸟闻声凑近,两人三两下掀开蓬乱的草堆。尘土飞扬间,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静静躺在泥地上。 并非什么珍奇法宝,没有镶嵌任何玉石,不过是用民间最常见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小玩意。手链的编织花样细致精巧,可惜它已经褪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绳结泛白,磨损的纹路间积着经年灰垢,蜷曲成小小一团。 苏筝伸出爪子,又在半空迟疑地收了回来。这脆弱的老物件怕是经不起她轻轻一碰。改用灵力,吹起,一缕清风托起手链,将它安然送入乾坤袋中。 两人将干草悉数拨开翻找,又到处寻找一阵,别无发现。这里没有别的收获,她们打定主意先离去,到客栈再做打算。从洞穴中退出来,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到离台。苏筝最后瞧了一眼身后那些层层掩映、望不着尽头的密林,便和青鸟踏上返程。 来的时候二人十分小心,去时步伐就要快上许多,没多久,她们就要越过离山。 路上,青鸟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瞥,眼睛捕捉到什么后,从天上飞下来:“等等。” “怎么了?”苏筝止住步伐。 青鸟道:“……我想到那边的木屋去。”她伸出翅膀,指了一个方位。 离山的木屋,青鸟从前住的那间屋舍? 居住多年的地方,好容易来,去一次也是应当的,苏筝于是道:“那就去吧,我们小心些,可能会遇上什么人。” 青鸟摇头对苏筝道:“不是可能。” 她肯定道:“木屋里,现在就有人。” 青鸟一直飞在上空,视线比苏筝开阔得多,她每次往木屋方位看时,都能瞧见那里有微弱的光亮,似是屋内有人点了灯。她几乎确定那处肯定有人,可谁会住那间窄小朴素的地方?又或者只是巡查的修士路过进去休整? 青鸟熟悉离山的环境,带着苏筝离开山道,从小径穿过去。两人来到木屋后头,躲在暗处往里看。 苏筝粗看这座低矮的屋舍,实在不算大,灰褐色的茅草屋顶已经有些塌陷,透过糊着粗纸的窗棂,隐约可见屋内景象,几张藤椅歪歪斜斜地围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脚还垫着块本书。 桌上那盏积满灰尘的油灯早已干涸,灯芯蜷曲,屋内的光亮应是修士所施的术法或是屋内人自带的火把。 一个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轮廓似是一位发髻高耸的女子,随着脚步声的响起,她朝窗边款步而来。行走间,金钗珠宝相互碰撞声不断。 她步履轻盈地走近藤椅,驻足片刻,忽地轻叹一声,转身依着藤椅坐下。这人容色不说出挑,也能用清丽形容,佩戴着繁重的珠翠,却并不让人感觉沉重,倒显出一股轻灵之气。 苏筝打量着她的衣着,雪白的裙裾逶迤及地,裙边密密绣着连枝荷纹,比起先前那些修士衣袍上的纹样,她这身绣工显然更为精巧繁密,荷叶的脉络都绣得一清二楚,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无疑,这人在何氏的地位只高不低。 苏筝本打算将自己的猜想告知青鸟,侧目却见青鸟略带惊讶,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她。” 苏筝试探着问青鸟道:“是何钰?”出身高贵,又与青鸟相识的何氏女子,苏筝只知道一位,猜也只能猜她。 “嗯。”青鸟肯定。 苏筝再度望向屋内。何钰斜倚在藤椅上,双目轻阖,一副疲累的模样。 苏筝思绪如潮,她们今夜之行收获寥寥,说起来,二人也不过是凭着那些刺客的身手,以及青鸟与青风往日的身份,才勉强将疑点指向何家。这半年来收集的线索就像一把散落的铜钱,始终串不成完整的线索链。除非…… 她目光落在假寐的何钰身上。 除非能找到一位熟知何家内情的人。 第46章 何钰 只是何钰对青鸟兄妹帮衬良多, 那也是青鸟青风离族前的事了,下山后青鸟应当没有再与她有什么来往。如果青风真是被何氏杀害,那么何钰对此是否知情?又参与了多少?她们俩现在现形去找何钰, 何钰又会怎么对待她们? 不能太过冒进,要问问青鸟。 苏筝对一旁的青鸟道:“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青鸟沉默, 把头摇了一摇, “现在这个情形, 还是算了。” 二人继续把视线集中在屋内之人身上。何钰是何氏嫡系血脉,断不会被派遣来这巡查,夜深人静之时, 她未归府邸安歇, 反倒身着正装, 孤身一人待在青鸟兄妹的故居,实在不合情理。 难道是思念许久未见的青鸟兄妹,特地来此诸物思人?或是为着别的什么? 苏筝和青鸟不再言语, 何钰不同于那些寻常修士, 修为非同一般,想要觉察屋外有人窥视不是难事, 她俩再多说几句, 都可能被注意到。 良久,何钰终于睁眼, 她缓缓起身, 从佩囊里取出了笔墨、朱砂、黄纸,铺设在桌案上。 这是要画符? 既不用设坛行祭礼、也不需摆供果敬神灵, 何钰提笔, 几息间,那张符箓已然成形。 苏筝眯起眼睛, 只能瞥见符纸上隐约浮现的“何”字纹样,除了猜测这是出自何氏的灵符这种类似于废话的结论外看不出其它内容。 青鸟从未被允许接触过何家内部的心法道术,估计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助我…寻至…”何钰的声音飘进苏筝耳里。 她要做什么?找人还是寻物? 思绪未定,苏筝忽见何钰左手掐诀持符,右手自广袖中取出两只精巧的荷包。一青一蓝,皆以银线绣着清隽的“青”字。 啊喔,这不会是…… 下一瞬,那副符篆迅速从何钰手中抽出,浮空自燃,化为缕缕白烟,穿窗而出。 直向她们藏身之处飘来! 苏筝终于明白了,这符是一种用于寻人的云篆! 手持要寻之人的旧物,燃尽此符,云烟飘向的方向,就是他所在之地。她拿着的两只荷包就是青鸟和青风的东西,来这间青鸟兄妹住过的屋子也是为了增强符篆的效果。 何钰紧紧盯着白烟,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疑惑之色。她是施咒者,虽然无法准确地捕捉到青鸟的具体位置,但她肯定感知到了附近确实有青鸟的踪迹。眨眼间,窗户旁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何钰迅速推开门扉,向苏筝和青鸟的方位找来。 现在若是想施展神仙符脱身,并非易事,施法不仅需要一定的时间准备,还会留下明显的术法痕迹。贸然催动神仙符,无疑会将自己和青鸟的位置暴露在何钰的眼皮子底下,不是妥善之举。 青鸟不清楚云篆的效用,却明白何钰一定察觉到了她们。无需多余的交流,二人迅速行动起来。苏筝身形一闪,躲进了茂密的草丛之中,而青鸟则振翅飞行,落在了不远处的枝头之上。二人都尽量隐匿着自己的气息。 何钰提剑,沿着后屋转了一圈,她停步思索片刻,沿着青鸟和苏筝来时的路找了过去。 苏筝等了一会,才传音给青鸟,“我们先回客栈。” 何钰主动要找青鸟,虽不知用意是什么,但青鸟没有理由不和她见上一面。可她俩现在是偷偷潜入人家家族后山,在这里见面属实有些说不过去。 青鸟不置可否,只道:“她…方才抬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苏筝沉吟,“先别动。没准她还会回来。” 也许仅仅是无意一瞥,也许青鸟已被何钰察觉到了气息。 不过片语之间,何钰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这里,看来她还是对云篆最开始指向的地方心有挂碍。苏筝能感受到何钰的视线扫过自己躲藏的草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里不能久留。待到何钰走后,她们必须马上去到隐蔽的地方,借助符咒遁至客栈。 第39页 何钰的目光在林中逡巡片刻无果,终于轻叹一声,御剑离开。 见状,苏筝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对青鸟道:“我们该走了——小心!” 前半句是传音,后半句却是脊背一凉,喊出了声。 警告脱口而出的刹那,一道雪亮剑光已撕裂夜色,直取青鸟! 苏筝和青鸟皆是心中一惊,青鸟还未展翅躲避,苏筝已经恢复人身,挥手震散了那道剑气。她甫一出手,立刻反应过来,暗叫不好! 那剑气看似凌厉,实则偏了三分,即便不出手拦截,也只会削断旁侧的枯枝,不会对青鸟造成什么伤害。 “果然藏着人。”嗓音自半空传来。 何钰执剑翩然落下,和刚才屋里那副愁容满面的样子相比,她显得沉稳冷酷,眉宇间尽是凛然之气。何钰手持长剑指向苏筝,“又是我爹派来的人?功法倒是不错,只可惜心思不够细,沉不住气。” 才不是沉不住气,是关心则乱。苏筝在心里狡辩。 何钰看也没看后方青鸟停留之处,“后面的人也出来吧。这次我留点情面,下次可不一定。” 眼前人释放的敌意苏筝并不是非常在意,她脑子里反复咀嚼着何钰的话。何钰将她和青鸟当做自己父亲派来的修士,她寻找青鸟和青风的下落,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父亲会派人盯着自己? 何钰见苏筝一动不动,挑眉,喝道:“还不退下?你的长相我记下了,回去该怎么回禀,你自己清楚。” 她刚发愁怎么全身而退,人家自己把机会送上来了。苏筝压低声音,顺着她的话赶忙道:“是、是。” 她向青鸟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青鸟没有恢复人身,扑腾几下站在苏筝肩头,二人准备溜之大吉。 “慢着。”何钰声音骤然响起,这次,她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不是我何氏的人。” 何家修士,无论品阶高低,都有相印的族袍以示身份。苏筝此刻穿着一身便装,一看便知不是何氏弟子,刚才何钰纯粹是没有注意,现在回过神来,哪里会反应不过来。 第47章 认亲 苏筝无奈站定, 回过身与何钰对视,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 反正何钰是要找她们的,而且自己的面容已经被何钰记下, 如果她俩现在跑了,过些天再见到何钰, 只怕会大眼瞪小眼, 场面更加尴尬。与其如此, 不如就在这里认了。 到了这个时候,苏筝反而放松下来。 寻常人若见外人擅闯自家领地,不问来历也要喝问其目的, 虽多半得不到闯入者的实话。何钰却连这表面功夫都省了, 剑锋一横便摆出起手式, 意思再明白不过:拿下再审! 苏筝本想好言好语和她解释清楚,看何钰这幅架势,只得出手接下她的招数。青鸟仍停在她左肩, 若召出佩剑缠斗, 只怕会伤了肩上人。苏筝干脆并指为掌,单手汇聚灵力, 挥出一掌, 带着凌厉的劲风,将何钰逼退数步。 何钰猛退几步, 稳住身形, 剑尖仍指向苏筝,多了几分凝重。她没料到这擅闯者竟能徒手接下自己的剑招, 更没料到对方出手时还能分心护着肩头那只青鸟。 苏筝刚刚那一掌, 用了六成功力,也留了一手, 只将人驱退,不伤其五脏肺腑。 一招胜负已定。 震慑目的已经达到,苏筝不打算真的伤着人,启唇道:“何小姐……” 何钰根本不听她说话,她迅速从袖口翻出一件物事,就要往空中抛去。 她要传递信号! 正欲上前阻止,青鸟身形一闪,已经先她一步出声,高声唤道: “钰姐姐!” 说着,青鸟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飞落下来,瞬间恢复了人身。 何钰望着青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她喃喃道:“……青鸟?” 何钰停下手中动作。 …… 木屋内。 何钰在桌旁整装坐下,桌那边并排坐着苏筝和青鸟。 苏筝四处打量,越看越觉得青鸟从前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木屋狭窄,四处漏风,得亏安平不在北方,没有那么寒冷,不然不知道冬日里青鸟和她哥要怎么过。青鸟单手搭在桌上,食指指腹在桌面上的几处划痕上摩挲,眼神淡淡的。 这里在她和青风走上,基本上被搬空了,没剩什么东西给她追忆。 青鸟花上不少时间告诉何钰她和青风被赶下山后做了什么,这些年发什么了什么事,她如何认识的苏筝,以及……青风的死。 默然半晌,何钰打破了沉默:“我猜到你们出了事,但这些年,我每每想打探你们的下落,我爹都会拦着。” “所以你方才才以为我们是令尊派来的人?”苏筝道。 “……不错。我并非第一次在此地画符去搜寻她和青风。”何钰垂眸,“只是几次均被我爹派人阻拦下来。” 她取出两只荷包,递给青鸟:“这是我昔日赠予你与青风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那一日见它们略有破损,就要了回来,想重新缝补后还给你们。谁知我爹娘要带我去游历,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青鸟接过荷包,将自己的收好,手里握着属于青风的那只,平复好心情后道:“兄长的死,我怀疑与何氏有关,所以才来后山。” 苏筝接口:“何小姐,两年前此地的异响,你究竟知晓多少内情?” “我去年方接手家族内务,所知有限。”何钰轻抿朱唇,回忆道:“那日有人擅闯禁地,盗走何氏秘宝。贼人似乎是张家之人,为盗宝炸毁山脉,才引发巨响。” “张氏?”苏筝讶异,“汶陵张氏?” “嗯。”何钰道,“张氏虽然是从我族中分离出的家族,但从没和我们断过联系。甚至族中许多高阶弟子都与张氏有来往。家主怀疑,那次宝物被盗,就是有族人做了张氏的内应。这两年,我们家族内部,一直在清洗与张家有勾连的弟子门生。” “怪事。”苏筝挑眉,“你们家既然觉得是张氏盗走了宝物,为什么不派人向张家询问,为什么不去找宝物下落,反而只在家族内部清查起来?” 何钰则道:“这……我想,其中牵扯甚多,非表面所见那么简单。我族与张氏虽分离,但彼此间利益纠葛复杂,互有牵制。家主以为,公开与张家对立,不是好事。故决定先从内部清理,断绝与张氏的联系,再寻找秘宝下落。” 明白了。 张家和何家这么多年往来,恐怕对彼此家族那点破事都知道不少。何家被偷的这件秘宝,估计也不是什么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东西。 何钰点到为止,不再此事上多言。苏筝默契地不再追问,顺势拉起青鸟的手,轻声道:“何氏秘宝失窃,此事是否把他们牵扯了进去?” 苏筝的动作太过顺手,青鸟也自然而然地随她牵过去,一切水到渠成。何钰看着她们的动作,眼皮跟着跳了一下,“……的确有此可能。” 何钰紧接着道:“清查族内勾结何氏的门徒,这事一直在暗地里进行,不被族内他人知悉。也许,有人为了邀功请赏,将青鸟和青风的名字上报,这才给他们招来杀生之祸。” “这?”苏筝奇道,“何小姐,这只是您的猜测吧,有何凭证?” 何钰答道:“今夜,我族族会结束后,我父母留下与族中长辈去后堂议事,我旁听了不少,他们聊到清查派系一事上,提了青鸟和青风的名字。我本就担心他们,所以才早早离开,来到这里施咒。” 自对话开始,青鸟一直沉默,此刻方抬头问道:“钰姐姐,禁地里的秘宝究竟是什么?” 何钰望向青鸟,忽然一笑:“我怎会知晓?禁地唯有家主及其亲信方能踏入,我从未涉足。” “不过。”她放慢语调,“你们二人今晚来此,有没有试着进去呢?” “试过。” 苏筝浅笑,直截了当承认,“在阵法前兜圈子,进不去。” 何钰点头:“正因如此,禁地布有阵法,即便是我也难以进入,自然不知秘宝为何物。” 屋内再次静默。 第48章 真话 苏筝起身, 对何钰施礼道:“如此,我就不多问了,今夜擅自闯入你家后山, 是我们的不是,您若要……” “青鸟是为青风才冒险来此。况且这里本就是他们的住处。”何钰随苏筝起身, 微笑着打断她, “何来擅闯之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 苏筝也懒得再跟她客套,她见青鸟心不在焉、神思游离,早就心生去意, 想她带离开了。 苏筝正欲拱手告辞, 何钰却忽地抬臂一拦, 腕间佩戴的两只翡翠镯子碰出清脆声响。 “苏小姐且慢,青鸟与我暌违多年,二位何不在常阂小住几日?”她笑道, “我在城南置了处清静院子, 让丫头伺候着多好,比二位宿在外头要舒坦些。” “多谢, 只是我们已在秦锦阁订了客房。”苏筝报出她和青鸟住的客栈名, “不多叨扰了。” 第40页 客气几句,何钰没再多做挽留, 将私宅地址给了青鸟, 她们若要见何钰,去那找人通报就是。 两人匆匆离开后山, 径直奔向客栈, 沿途没有多做停留。 常阂素来以安宁祥和著称,盛夏之夜为避暑热, 不少百姓都将门窗敞开,在院中铺席纳凉。此刻夜色渐深,白日的燥热已褪去大半,空旷的街巷中唯有皎洁月光倾泻而下,间或夹杂着几声虫鸣与远处传来的隐约鼾声。本该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夏夜,奈何苏筝和青鸟都没心思在意这些。 客栈一楼还亮着几盏灯,有值夜的人在桌边摇摇晃晃地坐着,眼睛一睁一闭,八成在会周公。苏筝和青鸟悄无声息溜上二楼,回到各自的客房。 临行前,苏筝特地向店家索取了热水,放到现在,已经凉了。她用灵力将其蒸热,梳洗完毕,转而出去敲响了青鸟的门。 青鸟散了头发,只着亵衣,迅速开门放她进来。房内,被褥被叠得整齐,桌上放了两杯茶盏。青鸟像是没准备睡,专门等着她。 苏筝倚椅而坐,目光掠过茶盏,瞥见桌上躺着的两只荷包。 她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她说的话,你信几分?” 青鸟轻轻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又挑不出问题。” 按何钰所言,何家秘宝被张氏一族暗中盗走,家族内部在清理内应时,情报有误,错杀了青风。可这究竟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还是仅仅出于她个人的臆测,无从得知。 “她变了。”青鸟阖上双眸,泄了气。 “人都会变。”苏筝轻声说道,“她是何氏嫡系血脉,这么大年纪便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为人处世都会与从前不同。” 见到她们前,何钰的打扮庄重,确实像是刚参加过族会,见到青鸟后,眼神中的雀跃和听闻青风死讯的错愕也不是假的。偏偏在她们询问何钰细节时,她却摆出一副知无不言的架势,却言辞闪烁,讲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来。对青鸟也没了一开始的那种热切。 “不过,毕竟是我们擅闯在先。”苏筝找补了一句。 “嗯,”青鸟道:“她知道了也没有追究。” 苏筝心中暗自思忖:她不追究,不代表不在意。 是了,何钰对苏筝客气疏离很正常,可青鸟就坐在她的对面,她对这位从前照拂有加的妹妹,总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我在想,那个所谓的何氏秘宝,到底是什么。”苏筝把话头一转,“别山山内隧道确实有被炸毁过的迹象,可那里只有一座无名墓穴,别说陪葬品,连个棺材都没有。” “而且,你能打开禁制。”青鸟提醒道。 苏筝抿一口茶,眼前之事如堆石压心,旧的谜团未解,新的疑处又冒了出来,闹得她头大。 苏筝放下茶盏,道:“我也没对她说真话。” 青鸟将那只浅青色荷包轻轻托在掌心。荷包不过寸余大小,上宽下窄,形似鸡心,素缎面料触手生凉,正面一个端秀的“青”字笔锋婉转,背面则是两片舒卷的荷叶,叶脉间藏着“岁岁平安”四个小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走线的痕迹。 她凝视荷包,默不作声。 青鸟还是不能接受何钰的转变。她们也必须得从何钰这个能接触何家内部事务的人身上多探听些消息。 苏筝沉吟,终是问道:“你现在,还信她吗?如果你信,那我们明日再找她一回,告诉她我们去过禁地。这事不会那么简单,她必有所隐瞒。若我们不道出真相,她也断不会坦诚相告。” 把荷包收好,青鸟颔首答:“我信。” 次日,何钰私宅。 何钰似乎是真的事务繁忙,派去通报的家仆说一时半会见不着何钰的面,烦劳苏筝和青鸟在此稍等。 苏筝闲得走出堂屋,在前院打转,何钰的私宅不大,可陈设装饰都价值不菲,在这侍奉的侍者个个训练有素,她和青鸟在这硬等了半天,在这些人侍奉下,愣是没有一处是不顺心的。 临近午时,何钰才带着几个门生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她挥手遣散众人,向苏筝和青鸟道歉后,才扬起笑容,道:“青鸟妹妹和苏小姐有何事找我?” 青鸟面上没什么表情,答道:“自然还是为了我兄长被害一事。” 苏筝垂眸,静观青鸟和何钰交锋。何钰笑意盈盈:“到底是何人将你和你兄长牵扯进这件事,我定当彻查,还你们清白。你若要重回家族,也不无可能。到时,你大可归入我门下……” “我不是为了这个。”青鸟如被蛰般迅速打断何钰,反驳道,“我从未想过重归家族。” 青鸟父母一心想脱离何氏,青鸟与兄长童年时,在何氏唯有何钰给予些许温暖。而今,连何钰的态度都不复往昔,青鸟不是恋慕权势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重归何氏之心。 何钰还要再劝,青鸟不愿再与她周旋,直接唤她道:“钰姐姐。” 何钰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似乎并未受到青鸟态度的影响:“嗯?” “我们昨夜,确实去了禁地。”青鸟道,“并且,我们解开阵法,去到了里面。” 何钰眼神一闪,笑容淡去,脸上看不出情绪。 再次开口,她用的是一种冷冽平静的语调。 何钰道:“果然。” 第49章 玉芝 “我还没说完。”青鸟道。 何钰便抬手示意她继续, 青鸟道:“那里灵气充盈,外界难及其十分之一,但山脚只有一个山洞, 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宝。” 何钰边听边思量着青鸟的话,过了一会, 她慢慢开口:“昨日, 我也说了假话。” “禁地, 我从前确实随我父亲进去过一次。那里灵气浓厚,非常适合修行,但并非是个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父亲向家主多次请示才得到这次机会, 我在山顶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被叫了出来。我连那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也不会知道它在哪里。” 她话锋一转:“我倒要问问, 你们究竟是如何潜入禁地的?芙蕖阁失窃的法器,难道不在你们身上?” “什么法器?”青鸟立刻反问道。 “何必装傻?”何钰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要开启禁地, 必须解开禁制。你们没有法器, 怎能进去?” “我们没有法器。”青鸟冷静地答话,“我从前在何家时, 连芙蕖阁这个名头都没听说过。我离开何家这么久, 对府内屋室布局一概不知,怎么可能偷走法器而不被你们发现?”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 何钰神色微变。 “我不是指你和她。”何钰转头看了看苏筝, “我是说,在发生异响的那一年, 你和青风真的没有盗取法器帮助张氏进入禁地?” 青鸟愕然, 立刻否认道:“没有……为何会这么想?” 苏筝亦觉困惑:“何小姐,他们何必助那张氏?有何益处?” 何钰似乎没有听见苏筝的话, 反复追问:“你们怎么会没有盗走法器?没有法器怎么可能进入禁地?” 苏筝看她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实话实说道:“我们是无意中进去的。我和青鸟原本打算用灵力冲击阵法强行闯入,但我在离台中央的炉鼎上站了一会儿,那阵法就自己解开了。” “这,”何钰茫然了,“这怎么会?” 苏筝道:“何小姐,这是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要编造理由骗你,我肯定会找个更令人信服的说法。” 何钰沉默了片刻,垂眸道:“并不是我不愿相信你,事关家族利益,我不能轻易听这种没由来的话。” “究竟要怎样,才能算‘有由来’?”青鸟轻声问。 这话像是戳了何钰一下,好说。” 言罢,她轻拍手掌,一名侍从应声而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何钰。一番低语后,侍从颔首离去,旋即便捧着一个托盘返回,托盘上覆以绒布,看不清盖着的物件。 侍从悄然放下托盘,转身退出,大门随之吱呀合拢。何钰掀开绒布,一串璎珞圈映入眼帘,丝绦轻系一块青玉,显然是颈间饰物。 “此乃玉芝。”何钰轻描淡写地介绍。 玉芝,是这串璎珞圈的名字。这不是什么饰物,是一种用于审讯的刑具。 曾经,何氏有一代家主,生性多疑,又爱财,他有一个儿子,聪慧敏捷,能言善语,最得自己喜爱。某一日,这个家主多宝盒里藏着的金银器物缺了一件,但失窃的那天,进出过他内屋的只有他和他的儿子。 他既不想伤及父子情分,又想试探是否是自己儿子拿走了财物,就制作了这一个璎珞圈,把他儿子叫来,当面赠给他。 他儿子当面戴上了这圈,这个家主随口问道: “你最近可有瞒我什么事?” 他的儿子瞪大眼睛,摇了摇头,可头刚一摆,那脖颈上的璎珞圈,上一瞬还足够宽松,下一瞬立刻收紧,缠住了脖子。 那家主儿子面色涨得通红,家主却不管,心里只想平日乖巧的孩子竟然早就骗了自己多时。越想越是生气,他反复质问自己儿子,有没有瞒着他做什么。那儿子几经挣扎,什么都不说,终于身体一松,竟然被活活憋死了。 第41页 后来,那家主发现,丢的金银财宝其实只是自己放错了地方。他的妻子那年开春得了病,面上看得过去,内里一天不如一天。妻子不想告诉丈夫,让他担心,就拉着儿子一起瞒着他。 他的儿子,那天可能是因为被项圈勒着说不出话,也可能是没有想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总之,即使这个璎珞圈的第一个主人惨死,它也依旧被何氏收藏着,记在风物志上。 苏筝昔日翻阅风物志时,便觉何氏一族,身为名门望族,历代宗主却<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于各式暗器符咒的收藏。尽管每样兵器皆被赋予了正当用途,但她心中总觉此举略显不妥。 见这种刑具被拿到青鸟面前,苏筝动了怒意:“何小姐,青鸟不是囚犯,你莫非要对她用刑?” 何钰道:“我能掌握好分寸,不会伤及性命。只需一试。” 她目光转向青鸟。 青鸟反应迅速,即便未曾听闻“玉芝”之名,通过观察何钰和苏筝的神色,也能推测出它的用途。 苏筝收敛起先前的随意与放松,端坐,加重了语气道:“何小姐,你想验证青鸟所言是否为真,为何不先戴上这圈套试试你的话?你说‘我能掌握好分寸’,我凭什么相信你?” “但现在是你们在争取我的信任。”何钰回应道,“如果她不能证实自己的话为真,那我自然也不愿对你们坦诚相待。” 她霍然起身,猛地将托盘推向青鸟:“我不强迫你,你自己来决定。” 苏筝冷笑:“这便是你的不强迫?” 青鸟按住托盘,拿起那副璎珞圈。她看向何钰,确认道:“只要我说的是真的,你便不会再对我们有所隐瞒?” 何钰点头,“绝无虚假。” 青鸟道:“好。” 苏筝欲再劝,青鸟却在桌下紧紧握住苏筝的手,“我不会有事的……姐姐。” 苏筝愣了一瞬。 她记得很久以前,刚开始带青鸟修道时,曾让她叫自己“姐姐”,但不知为何青鸟很少这样称呼,大部分时间还是直呼其名。苏筝后来想,直呼其名或许更显亲近,便没有再纠结此事。 此刻,被青鸟这一唤,她心中莫名泛起涟漪,有些麻麻的,说不上是何种情绪,不过绝对不是难受。 第50章 法器 瞬息之间, 青鸟已将璎珞圈套于颈间,面色沉静如水:“问吧。” 何钰斟酌着要开口,抬眸恰好与对面的青鸟对视。青鸟端坐如松, 眼神坚定,直视着何钰。 苏筝注意到, 何钰的眼神突然闪烁不定, 嘴唇也有些颤抖。何钰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避开青鸟的视线,只道: “青鸟, 你还认我这个钰姐姐吗?” 这是……心软了? 说实话, 她与青鸟多年情谊, 若真走到相对无言、刀剑相向的地步,难免令人唏嘘。 青鸟未曾料到她会问这个,紧绷的心情稍有放松。良久, 她别过脸去, 喉间溢出一声,“嗯。” 璎珞圈寂然不动。 何钰抿唇不语, 满室静默。 何钰再度开口, 声音很小,仿佛怕惊碎什么。 她抬手扶住额头, 泄了气般道:“摘了吧。” “不用再试了, 我信你的话。” 再次对坐而谈,已不复刚刚紧张的气氛。何钰命人呈上茶水点心, 派了几个下属看守在屋外。她仍不放心, 又挥手布置下隔音术。 “当年,”何钰的指尖在檀木桌面上叩击, 发出闷响,“就在后山异响的前一月,爹娘突然唤我去前院……” 本是个寻常午后,何钰闲来无事,坐在绣架前,修补那两只赠给青鸟和青风的荷包,贴身侍女匆匆而来,说老爷夫人有要事相商。 父母拉过她的手,说她到了该出门游历的年岁,三日后便随他们启程。这事情来得突然,时间也仓促,但并非无缘无故。修仙界高门子弟,达到一定年纪,随父母师长历练几月、学着除妖降魔是惯例,许多少年成名的修士都是在此期间打出名号的。何钰去年身体抱恙,这事本就拖了一年,今年去也不迟。 谁知,再次回来,何钰竟听闻青鸟与青风因擅闯禁域而被逐出家门。何钰心中骇浪翻涌——她不相信青鸟兄妹是这样的人。 彼时,何氏嫡系皆知家族秘宝遭到张氏窃取,遂紧闭家族外门,无令不得擅出。表面上,此举意在整肃家风,遣散那些才疏学浅、品行不端的门徒;暗地里,是在严密排查潜藏的内奸。 为避其锋芒,何钰的双亲严禁她再探听任何关于青鸟兄妹的讯息。 言及此处,青鸟忽然插话:“我们离开时,曾托人给你一封书信。你可曾收到?” “书信?”何钰一愣,随即垂首,“想必也是被那些清查内奸之人半路截获,收缴了吧。” 何钰不被允许外出,也就不知青鸟和青风去向。大半年后,家族才重新敞开大门。安平城内,何钰遍寻无果,开始频繁在后山木屋施咒,想探知青鸟和青风的下落。 何钰本就在符篆咒文上有天赋,将家族的高等术法复刻一遍并不难,可施展时,总是得不出正确的指引。 某一次,何钰依然无功而返,在下山的路上,她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周响起,只一瞬,已经足够让她起疑。 何钰不动声色,装作没有发觉,等到下一次来木屋时,她故意放慢速度,和屋外的人空耗时间。这次,她动作迅速,在屋外人做法干扰的同时出手,擒住那人。 她逼问那人来历,他不答,挣扎着要走。何钰故意松手,让他逃跑,悄悄扯下那人身上的物件,再次施展了云篆。 她顺着那一缕绵延不绝的白烟,来到了父亲的卧房。 何钰在房外久久伫立,一番挣扎后,最终没有继续追查。 第二日,她的父亲却比她先行一步,找到了她。 “他告诉我,你们的确没有私闯禁地。那时有一群弟子与你们发生争执,你们不可能是私闯禁地之人。”何钰说道,“可是……” 她深深地看了青鸟一眼:“你们很有可能已经在为策划这次事件之人做事,拿走芙蕖阁上的法器,故意拖住那群弟子,掩人耳目,为盗宝者潜入禁地铺路。” 青鸟:“……” “这当真是令尊说的?”苏筝诧异,“青鸟他们从未修过道法,怎么会有能耐潜入芙蕖阁盗宝?此举又有何益?这猜测未免太牵强了。” 何钰则道:“芙蕖阁一直由专人掌管,代代传承。青鸟,你的母亲何琼,就曾经是镇守芙蕖阁的修士。” 骤然闻及母亲之名自何钰口中脱出,青鸟眼眸微微放大。 “芙蕖阁只用于放置法器,并不显眼。你母亲因功绩卓越,后来也被委以重任,调任别处。你和青风是她的骨肉,体内流淌的自然也是那一脉的血液,不受阁内禁制的阻拦。”何钰继续说道,“家父说,法器失窃那日,没有人擅自离职,相比旁人,你们更有机会接近芙蕖阁。” “这只能说明他们说不定有这个能力,动机何在?”苏筝问道。 何钰道:“你们应该知道,家主年迈,早有传位之意。他膝下两个儿子,家父与我伯父,实力相当,不分伯仲。此外,家主还有几个年富力强的兄弟姐妹……总之,传位之事悬而未决。家父的意思是,有人为了这个位子,不惜帮助张氏偷盗自家家族秘宝,以换取张家的支持。这个人与你们有些关系,或许曾允诺事成之后,助你们离开后山,另寻出路。” “你说的人…莫非是……”苏筝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何进?” 何进是青鸟兄妹名义上的父亲,确实算得上是“有些关系”。可是…… “何进将我和兄长赶去后山,自那日起,我就发誓再也不会接受他一丝一毫的恩惠。”青鸟决绝道,“我和兄长不可能为了脱困后山与他合作。” 问题就出在这。青鸟和青风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何进联合起来。 “我明白,因此只是半信半疑。”何钰轻叹道,“他说,让我不要再去寻找你们,以免落人话柄。家主已将清查内应之事全权交给他处理,我岂敢添乱。我手下的部众,皆是从家父那里调配来的,先遵父命,后从于我。我一人,很难去找你和青风,也就弃了这个念头。” “那昨日……”苏筝道。 “昨日是我偷溜出来的。”何钰苦笑,“我走时,族会还没有结束,我和一众晚辈都在外厅等候,后堂只有我家长辈在内。” “所以你没有旁听。”青鸟道。 “没错。”何钰爽快承认,“我是偷听的。” 第51章 真凶 何氏族会历来是惯例, 晚辈和旁支在场时总是例行公事,从不涉及任何要务。 这次却有所不同。这些日子,何钰父母不再过分关注她的课业, 平日里人影罕至,即便见面也显得心不在焉, 神色匆忙, 似乎忙于某事, 脱不开身。 这两年,何钰身边慢慢汇聚起一批为自己效力的下属。下属前来禀报,家主似乎对何钰的父母有所不满, 原因出在……张氏的内应一事上。 第42页 何钰预感到族会上必将掀起波澜, 她无法跟随父母进入后堂, 只能暗中窥探风声。 何钰精通剑道,在符文咒术上也造诣颇深。她将用于传音的符文缝制在父亲所穿的衣袍之上,并附加了几道咒术, 既保符文效用, 又避他人耳目。 “伯父说……”何钰压低声音说道,“大约在上个月的二十三日, 巳时左右, 禁地有人闯入,留下了痕迹。” 禁地位于何氏后山, 重重禁制之下, 唯有何氏血脉并持有法器者方能进入。法器被盗走多年,连何氏自己人也无法再进入禁地, 为何会突然出现闯入的痕迹? 何进这些年因为胞弟何乾, 即何钰之父,在调查内应一事上有意无意地将矛头指向自己, 而遭到家主的打压多年,心中满是怨恨。而上个月的二十三日,他整日陪着家主议事,唯有何乾却消失无踪。这一次,他终于能在此事上翻身,立刻大做文章。 后堂里,何氏的长老和嫡系都知道,经何乾调查,青鸟和青风极有可能偷窃了法器。但不知为何,前些年派出去追捕他们的大量人手从未有过任何消息。这些人愈发相信是张氏出手阻止了何氏捉拿内应。青鸟和青风名义上是何进的子女,那么何进自然理亏。大约半年前,何进绕过何乾,私下寻访,终于得知了青风和青鸟的下落。他立刻派人前往,想要将他们带回何氏审问。恰在此时,青风和青鸟却遭到了暗杀。 何钰的下属带回消息称,青风已死,青鸟现状不明,身边有高人保护。而何乾向家主报告的情况是——青鸟、青风已被暗害,凶手不明。 死无对证,结果自然对何进更加不利。如今终于抓住了何乾这样一个把柄,何进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所谓的法器,其实是两只指骨,每只都能打开禁制。如果青风和青鸟确实盗取了指骨并转交给张氏,按理说他们不会全部献上,肯定会留下一只。那么,要么是他们并未死亡,并出于某种原因回到后山进入禁地;要么就是青风和青鸟将指骨交给了真正与张氏勾结的人,是他偷闯。 “这……”苏筝越听心中越觉得怪异,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她突然止住了声。 调查内应由何乾负责,是他将青鸟和青风判为盗窃者,是他告诫何钰不可再私自寻找青鸟和青风,是他两年来查不到半点兄妹二人的下落,也是他把这一切线索引导自己兄长头上。 ……怎么看都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苏筝知道自己觉得荒谬,是因为她无条件相信青鸟和她哥青风。 何乾一口咬定内应就是青鸟兄妹,太过牵强怪异。自从何钰最初提及自己的父亲开始,苏筝便察觉此人有问题。然而对于那些不了解青风和青鸟的何氏族人而言,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显然,在昨日之前,何氏内部普遍认为何进的嫌疑最大。而昨日,何进反咬一口,推翻了何乾所提供的所有线索,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何乾身上。 作为何乾的独女,何钰不可能不为自己的父亲担忧。但她又不能直接去质问父亲,这一切是否都是他在幕后操纵。因此,她匆匆独自前往后山木屋,趁着无人之际,再次尝试寻找青鸟和青风。只要知道他们尚在人世,或许能从其口中探得些许线索。对她而言,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青鸟和青风确实在为何进效力,并且站出来指认何进的行径,这样一来,她父亲定然能够撇清干系。 何钰曾坦言,她多次尝试都是无功而返,昨夜也仅仅是随手一试,不料青鸟和苏筝却恰好撞了上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等等。 试想一下,假使何乾才是那个内应,他用了某种方法从芙蕖阁取得法器指骨,留了一只在自己手中,另一只给张氏,并放张氏进入后山偷走秘宝,不料张氏居然弄出那么巨大的动静。本来还可拖延时日,将一切处理得更加干净利落,如今却弄得满城风雨,家族内外皆知后山异响。 为了避免自己被发现,何乾顺水推舟,主动请缨,向何氏家主求得调查此事之权,借着这个由头,逐一清理掉参与过此事的亲信清理掉,并将已经离族的青鸟和青风当作替罪羊。他表面上假装搜捕他们,实际却阻止他人——包括自己的女儿何钰——绕过自己寻找青鸟和青风。 何乾瞒了两年,终于还是被何进钻了空子。他干脆先出手,想要让青鸟兄妹直接消失。可苏筝的意外出现,断了他的念头,也让他警惕,不敢再冒然出手。所幸青风已死,并且何乾还拿到了什么足以证明其死亡的证据,把它上报家主。何乾只需让众人以为青鸟和青风已死,以此让何进坐实内应这个名头。 至于为什么他不在一开始就杀了青鸟和青风,也许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是死是活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也许他需要借着所谓追捕内应这个由头,图谋他事。 禁地内的灵力之浓郁,远非外界所能比拟,这一点苏筝深有体会。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宝物可言了,除了最初会派遣专人看管之外,现在的巡查基本上只是例行公事,就像苏筝昨夜所见到的那样。如果何乾为了修炼而利用指骨进入禁地,也并不奇怪。 只是青鸟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兄长无端被牵连,青鸟就算没有苏筝、尚瑶等人的助力,也会直奔安平,查清真相。 那现在这个情形不是很可怕? 对座的何钰,她的父亲指不定就是杀害青风的元凶。 苏筝能想到的,青鸟自然也能想到。 何钰不再开口说话,她闭目养神,不看她们二人,膝上交叠的双手握得很紧。 她在等青鸟的反应。 青鸟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几乎在青鸟开口的一瞬间,何钰睁开了眼睛。 “这是事实。”何钰语调不高,“我没有必要,也不想瞒你。” “令尊…你父亲。”青鸟改了称呼,“他真的?”青鸟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信守承诺,把知道的告诉了你们。”何钰道,“实际到底怎样,我没有办法确定。” 青鸟定定地看着何钰,没有说话。 “或者,你们可以……问家父。”何钰突然道。 苏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人嘴角已经快撇上天了。 怎么着,在何氏的地盘上把何乾请过来坐下,说伯父您好,请喝茶,她是您侄女,我是您侄女的朋友,哦对了想问问是不是你把您侄子侄女当成了替罪羊还害死了你侄子? 开什么玩笑?! 第52章 不信 苏筝真没想到她俩能找凶手的女儿问凶手是谁, 更没想到凶手的女儿还真的把八成的真相告诉了他们。 苏筝道:“何小姐,算了吧。我们没那么蠢笨。” 青鸟不着痕迹地往苏筝那边挪了挪位置,与何钰隔得更加远。她直视着何钰道:“你明知我会怎么做。” “我知道你会去报仇, 也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何钰道,“但是, 我希望, 你们这几天能待在这里, 不要轻举妄动。” 这要求未免太过无理,苏筝摊手道:“理由?” “苏小姐道行高深,非常人所能及, 可这里是安平, 我族驻守百年, 你们若是为了寻仇惹出什么事端,触怒家主,对你们的安危不利。我知道家父有错, 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我不能不向着他。家父犯错,不止他自己, 我和我的母亲都会被牵连。这种事若被公然揭开, 那我们以后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何钰语气已经带了恳切, “你们就在此安居几日, 无需操心。我会向家主禀明真相,还你和青风一个清白。至于……家父, 我会请家主按家法处置, 你们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尽己所能满足。”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 呼吸微微急促。 青鸟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平静道:“钰姐姐,你知道么,我兄长寿辰就在下个月。” 苏筝捕捉到何钰眼神里的一瞬不耐。 “可他已经不在了。”青鸟语气不变,“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袒护你父亲,我不怪你,可是我也不能答应你。” 何钰放慢了语速,柔声道:“你何必钻牛角尖呢。我不会骗你,你信我,我会公布实情,也会保你们平安,只需给我几日时间,我承诺……”她顺势举起手。 “好了。”苏筝忽地出声,挡在青鸟身前。 “我代她答应你。” 何钰带着人离开了。 临行前,何钰吩咐侍从清理出两间空屋,供苏筝和青鸟安顿。 面对侍者堆满笑意的殷勤服侍,青鸟没什么反应,跟着她们去内屋。苏筝说自己要出去一趟,侍从连忙问苏筝要去做什么,苏筝只说自己去客栈拿回她和青鸟的行囊,侍从道这些杂事让她们做就好,苏筝却道有些私物不便外人看见,侍从想了一圈没法子拒绝,终是无计可施,只得看着苏筝三步并两步跨过门槛,溜走了。 第43页 回来时,苏筝步履匆匆,快步走向内院,懒得与围上来的侍从多聊,直奔青鸟房里去。 苏筝踏入房门,先与青鸟对视,半天不见人说话,茫然地眨了眨眼。她眨了三下,青鸟也眨三下。苏筝忍不住道:“你没什么想要问我的?” 青鸟直截了当答:“没有。” “你知道我为什么代你同意你姐姐?”苏筝问。 “能猜到一点。”青鸟道,“但不确定。” “为什么不问?”苏筝奇道。 “不需要。”青鸟仍是那副认真的样子,“我信你。” 苏筝被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噎得一时语塞。她原本还紧张青鸟会误会自己,待看到对方丝毫不带怀疑的眼睛,发觉自己多虑了。 苏筝轻挥衣袖,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心中的波澜悉数压下,缓缓道:“我回来时,沿这庭院绕行了一圈,四处都有眼线。去秦锦阁的路上,也察觉有人跟着。” “方才用膳之际,所有侍奉的家仆、巡逻的侍卫,皆非常人。”青鸟接话,“她……防着我们,不想让我们出这座院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掩住的窗户那边瞥了一眼。 顿了顿,苏筝道:“青鸟,如果你是何钰,你会如何做?” 青鸟把头扭回来,想了一下,道:“我不会隐瞒实情。如果是我的父亲犯下了错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理应担责。我也会尽力补偿无辜落难之人,但不会让他人借此机会伤害其他家人。” 苏筝道:“你觉得,何钰会不会这样做?” “我希望。”青鸟道,“但我……” 苏筝把她没说完的话补上:“不信?” “嗯。” 相比青鸟清晰明了的态度,何钰隐瞒的事情更多。苏筝与何钰见过两次面,打斗过一次,言语交锋过多次。何钰只在交手上落了下风,其它时候,不论苏筝如何刻意地咄咄逼人,何钰总是保持着那副进退有度的样子。 第一次会面时,苏筝还在心里腹诽她演技尴尬,一会与青鸟言辞亲切,一会又拿话试探她。现在明白了,第一次是故意做出那副样子,好戏还在今日。 父亲的安危、母族亲人的处境与义弟的性命,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何钰不会让她父亲以命相抵。要么再找个别的替罪羊来背锅,让何氏家主从轻发落何乾;要么把罪责推到何进身上。总之,她最多会给出补偿,不会按青鸟的心意来。 可是常言道:一命换一命,倘若真是何乾下的手,依青鸟的行事作风,她不会迁怒别人,亦不会轻饶何乾。 青鸟和何钰之间,现在起码面子上还都留有几分情面。苏筝代青鸟同意,是怕何钰现在就撕破脸皮下硬手。倒不是畏惧何氏权势,只是这样耗费心力,不值得做。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苏筝道。 苏筝转而向青鸟发问:“何钰要我们在她监管下,什么也不做待上几日,你猜是为了什么?” 青鸟道:“我猜,这几日何氏内部可能还会再有族会,她怕我在族会上出现,道出对何乾不利之辞。” “没错。”苏筝继续道,“那假使这种情况发生,对谁来说,最有利?” “何…进?”青鸟思索着答道。 苏筝颔首,“那么此刻最急着找你的,会是谁?” 二人目光交汇,心中已然明了。 夜幕低垂。 何氏家主长子,何进,遣散了欲伴其左右的一双儿女,独自步入静室,将其紧锁。 儿女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深究,只道父亲近日忙于政务,鲜少与他们言语,今夜与下属密谋,自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今夜的神情略显异样,往日里他总不苟言笑,常负手立于桌前,良久不动,而今却在厅中徘徊,步履匆匆,似怀揣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何进不可能不兴奋。 第53章 办法 他推开静室之门, 室内已有人静候多时。 见他步入,青鸟顺势起身,未施礼数, 只淡淡喊了一声:“何叔叔。” 苏筝甚至因为等得太久,托腮睡着了, 听青鸟清雅的声音响起才猝然睁眼。 天知道她有多烦这些个大家族的拜见礼数。她们要找何进一趟可不简单, 得装成前来投靠的修士, 和其他人一起混进客卿的住所,又花钱上下打点,方能将那证明青鸟身份的何氏信物, 藏于封袋之中, 递至何进眼前。 投靠是假, 掷金如土却是真的,苏筝眼睁睁看着她手里头三分之二的银子悉数落入他人囊中,心里那叫一个酸。好在效果是有的, 何进不知是不是因形势所迫, 竟没有多做检查,就将青鸟和苏筝请入静室一叙。 何进嘴唇颤动, 不过绝对不是什么思念义女。他应了一声, 看着苏筝道:“这位是……” 苏筝依旧托腮,沉默以对, 装都懒得装。 “她是此次与我同行的友人。”青鸟不正面回答。 她们一起来, 若是有一方出事,另一方就能及时传讯给别人, 何进就不敢学着何钰做出一些软禁之事。 苏筝没有再隐藏自己的发色, 她白发紫眸,纵使穿着普通甚至有点寒酸, 但世外高人四个大字的金光早就无形之中传进何进脑子里。她今晚一个劲耍高冷范有一部分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何进果然不再多问,转而和青鸟谈正事:“前因后果我已知悉,你想为青风报仇,这是自然。” 昔日被他赶出家族的义女,现如今非但没有惨淡度日,还以一种谈判的口气与他交谈。换作其他人恐怕面色上都不会好看,他尚且还算从容。 “只是。”何进提醒道,“你们既然在她的监护下,行事需谨慎。” “我们今夜能从她府里出来,到这里来找你,就不会担心被她发现。”苏筝道。 何钰私宅,几位粉裳侍女手捧食盒,自苏筝居室鱼贯而出。为首的蓝衣侍女语态恭谨,对屋内两位女子道:“二位贵客,晚膳可合您胃口?” 屋内两位女子,一人端坐,听了这话微微颔首,另一人瘫坐在椅子上休息,神色懒懒的,不接话。 蓝衣侍女左看右看没什么问题,退出去,低声对一旁看守的侍卫道:“看紧点,若有变故就去禀报小姐。” 瘫在椅子上的人待屋外声响渐息,睁开一半眼睛,见桌前坐着的人还在默默垂首,盯着餐桌看,似乎能看出一朵花来。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瘫倒挺尸。 屋内静谧无声,她的耳畔却传来一语,她两指轻触额际,“事情办妥当了?” “嗯。”苏筝道,“该问的都问了,与何钰的说辞没什么出入。” “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你们也有筹谋?” “正在商讨。”苏筝胸有成竹,“这几次都劳烦你出力,多谢了,尚瑶。” 尚瑶不以为然,“小事小事。” 尚瑶白天忙着带徒弟、做生意,晚上又不远千里跑过来给苏筝她们打掩护,苏筝心里好一顿过意不去,但是她认识的人里除了尚瑶能日行千里并且精通化形,还能有谁?只好再将人请过来给她和青鸟当<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尚瑶放下双指,悠然起身,敲了敲桌面,把伪装成青鸟的阿茸从发呆中打断。 没办法,慕真和司悦不擅长变化之术,青云阁也不能无人护守,尚瑶接到苏筝的诉求后,冥思苦想,干脆把阿茸带过来。阿茸之前扮过青鸟,只能仿其外形,仿不了神,尚瑶就让它闷头吃饭,少说几句话,装深沉。那些看管苏筝和青鸟的侍女不了解青鸟的行事,自然也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阿茸似乎演过了头,从头到尾在位上动都没动一下。 “怎么样?”尚瑶问。 “很好吃。”它努力回味饭菜。 “没问这个。”尚瑶摸摸鼻子,永远搞不清阿茸的心思,“我教你的化形术,效果如何?” 阿茸只会障眼法,此招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是以尚瑶临来前给它恶补了化形术的口令。 “哦。”阿茸老实回答,“还不错。” “我这还有一堆,想学吗?”尚瑶瞄准了阿茸这个修道的好苗子。 阿茸想了想,答应了。尚瑶摸摸它脑袋,看它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阿茸道:“嗯……我们能多待几日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饭好好吃。”阿茸答道。 “……”,尚瑶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转念一想,确实,何家生活奢靡谁不知道,何钰的油水不少,供给苏筝和青鸟的饭菜也都是上乘,若是她和阿茸多混几餐,那安平这一趟还真不亏。 还是抓紧时间多吃点! 苏筝和何进商讨完毕,传音给尚瑶道,“辛苦你们了,我们一会就回……” 尚瑶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那什么,你们不用回来了,你们来了我们要走,你们若是还要出去,我们又得回来,麻烦。不如你们在外头住下,有什么事再说。” 第44页 苏筝离开何氏府邸,满大街无头苍蝇般乱晃,她想说其实我们现在真没地方去,话还没出口,尚瑶就切断了传音。苏筝“喂”了半天没有回应,生无可恋地摸摸剩了几个子的钱袋。 “要不,今晚睡大街?” 青鸟:“…………” 三日后。 夜色渐浓,门生结束晚课,三五成群嬉闹着回到弟子居室。何氏祠堂没这般闲散的气氛,月光如水般洒在祠堂的砖瓦上,泛起点点银辉。 祠堂内,陆续有何氏长老、嫡系子弟缓步走入,其余的亲信、普通门人都被留在外头,祠堂里肃穆非常,无人私语。数十道目光流转,不约而同地聚焦于角落中的一位女子,旋即便匆匆移开。那女子装束简单,脸上覆着面纱,看不清相貌,明显不是何氏人,她坐的位置虽然偏外围,但离今晚族会的核心何进,十分近。 众人暗自揣度其身份,然而这人只是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全然不似关注局势之人。 第54章 族会 下首的席位都已有人落座, 许久,有人进来通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何氏家主何明文到了。 苏筝覆着面纱,尽情地打哈欠, 众人皆起身行礼, 她只跟着站起来, 借着机会打量何明文。 这人看上去精神矍铄、体型壮硕,一路走来步履矫健,纵使今晚是自己两个亲儿子兄弟阋墙, 他整个人——起码面色上——看不出情绪。 “今日, 诸位聚首于此, 皆为探明这两年间闹剧的真相。我何家,绝不姑息背弃家族之徒,更不容许有觊觎尊位之心。”何明文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转头,“进儿, 你先说。” 谁先发话, 谁就占了先机。何明文的态度已经暗暗透露出来了。 “是。”何进站到祠堂中心,沉声道, “两年前, 家族法宝失窃,此事本不与我义子义女有关, 他们当日在后山与弟子发生口角, 恰好撞上禁地异响,那响声满城皆知, 无奈之下,只得让他们背了罪责。芙蕖阁指骨遭盗、禁地被外族擅闯,我平日不涉相关事务,是以皆浑然不知,不知为何乾弟处处为难,一心认定我义子义女都为内应,受我指使偷盗法器。我别无他法,只得派人找回他们,可处处受阻、苦寻无果。几月前,我的亲信偶得他们下落,我还未将他们寻回,他们已遭暗算。父亲,此事疑点重重,我以为,不该再让乾弟独揽追查一事,只怕他就是那个监守自盗之人!” 这话毫不客气、不留半分情面。 “父亲。”不同于何进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何乾声音平淡,甫一张口,众人便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 何乾面如冠玉,与何钰有六分相似,即便年近不惑,看上去仍像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而何进,四方脸,八字眉,一看便知已步入中年,甚至稍显老态。 这两人还真不像一对亲兄弟。 何乾一开口,丝毫不占下风:“在座各位皆知,这些年何氏有多少暗藏祸心之人被清查出去,这些都经我一手查办,我为此事耗费了多少心力,怎么在兄长的口中就成了监守自盗,独揽大权?” “家族荣辱本就该奉在首位!别说是你的义子义女,就是亲生儿女,都不得勾结外族。”何乾道,“我本有一得力门生,德才兼备,因其曾经未入何氏时在外族待过不少时日,不得已将其扫地出门。我听闻兄长不喜你那义子义女,早早把人打发去了后山,现在做出这副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姿态,岂非奇怪?” 何进之所以要为青鸟兄妹洗清嫌疑,就是因为他们两人的清白直接关联着何进自己。而何乾在辩驳中却丝毫不提何进,也不提自己这些年对何进的暗暗针对,只质疑何进为何突然改变对青鸟兄妹的态度,直接避开了何进的指责。 他道:“此事不宜外扬,我虽承担重任,但从未得过一分利,反倒上下奔走,引得多少族人怨恨,我苦寻你义子义女下落,却在快成功时得知他们被暗害,正一筹莫展之际,兄长不为我分担,反倒怀疑我么?” 何进早就知道自己胞弟能言善辩的本事,他没有接何乾的话,道:“上月禁地有人出入,你为何恰巧不在?” “不存在‘恰巧’。”何乾摊手,“我十日里有七日都在外行事,兄长,只是你,恰巧那日陪着父亲,所以转头便怀疑我。在场数位族人,有多少人那日也不在家中?难道你都要一一审过去?” 一言出,祠堂的众人在堂下小声私语。 苏筝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交锋,心道何乾避重就轻的本事实在厉害。 “父亲、伯父。” 是何钰。 从一开始就没见着她的身影,苏筝不会傻傻以为她真的不打算插手此事。 何钰悄然自小门步入,踱至何明文身旁,施以一礼。何明文淡淡一瞥,算作回应。何钰站在他的身侧,轻声打断了何进、何乾的争论。 “有一事,钰儿不得不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说。”何钰道,“其实……”她言及此处,目光流转于众人之间,及至苏筝时,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似有猜疑之色掠过,但形势紧迫,不容多想,她连忙续道:“其实,伯父的义女青鸟,她…还活着。” 苏筝挑起一边眉,稍微坐正了些,幅度不大。 “这……”“乾兄不是说兄妹二人皆已遇难?”“那她此刻身在何处?” 议论声更密。何进皱着眉头,不说话。何乾一脸讶然:“钰儿,你说得可都是真的?” 真会装。苏筝默默评价。眼下何进何乾互相指责,只能靠人证。她可不信何乾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孩儿不敢诓骗父亲。” “那你为何不告诉为父?” “青鸟兄长遭遇不测,青鸟虽侥幸逃生,但处境依然凶险。孩儿为免再生波澜,故而未曾声张,直至今日,才敢公之于众。”何钰转向何明文,轻声说道,“她此刻正在殿后,等待传唤。” “速传她前来。” 数位侍卫护着一青衣女子缓步踏入祠堂,她身着朴素,眉眼低垂,步履间似有千斤重,恨不得一步拆成三步走。 “青鸟。”何明文端坐上首,审视着下方的青鸟,“你所知晓的一切,不妨尽数道来。” “遵命。”青鸟容貌秀气可爱,此刻又蹙着眉头,颇为可怜。 她抬起原先低着的头,不经意间瞥向何进,余光掠过苏筝,随即收回视线,未作停留。 苏筝忽地笑了一声,很轻。 “我和兄长一直在后山隐居,无缘修道。”青鸟道,“后来,是义父,他重新找到我们,他说,可以让我们离开后山,如他亲身子女般修习道法,只要我们……帮他做一件事。” 具体什么事,青鸟低头不说话,场上众人已心照不宣。 何进一声冷哼,居然没有多话,任青鸟继续说。 第一段话说出口后,她神色从容不少,没有初时的拘谨,细述了何进如何授计,使他们潜入芙蕖阁,及至事后反悔,转而追杀她与青风的种种。 “我和兄长一路颠沛流离,半年前,兄长离世,我侥幸逃生,东躲西藏,不得已去了钰姐姐那里,她与我私谊甚笃,知道我犯错,劝我坦诚相告,钰姐姐说……主动担责,回头是岸。”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再多言,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何钰见状,适时进言道:“青鸟妹妹彼时年幼无知,不明其中利害。青风已遭不幸,想她这两年亦是寝食难安,心力憔悴,算是受到惩处。今日她挺身而出,指认真相,家主何不允她立功赎罪?” 第55章 伪证 何乾负手而立, 何进不动声色,何明文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场上有人指责、有人理解。 “胡闹, 禁地遭劫不是小事,眼下犯人已定, 岂能轻易姑息?” “可青鸟兄妹只是从犯, 不过为一个修炼的机会做了错事罢了, 归根结底,岂非要归咎于那位?”说话者眼神闪烁,隐晦地指向何进。 “难怪他们当时都没怎么辩白就自个儿滚下山了, 原来是自知理亏, 早点逃跑了事!”有人一脸反应过来了的样子。 “我记得当时, 家主是主张禁闭的吧,反倒是何进劝了几句,最后只赶他义子义女下山。”“真相大白了。怪不得何进要求情, 怕他们说漏嘴。” 何明文给了身旁的侍者一个眼神, 侍者心领神会,喊道:“噤声。” 霎时安静下来。 青鸟犹自跪伏, 何明文没让人起来, 道:“你所言可有凭证?” 青鸟闻言一愣,何钰见状, 上前禀道:“家主明鉴, 青风已逝多时,其余人证物证恐怕早已被……清理干净。”言语间刻意模糊了何进的名字, 但也和直接定罪差不多了。 “孙女斗胆提议, 欲辨其言真伪,不妨启用玉芝。”她道。“此物一直放在孙女房中, 若家主应允,这便去取来。” 要是何钰拿出自己锻炼的法器来测试青鸟,那旁人可能还会有意见,可她主动要求用玉芝,玉芝是家族传下来的法器,就不好说什么了。 第45页 “也罢。”何明文道。 何钰道:“家主宽心,青鸟灵力微薄,玉芝不会出错。” 须知,玉芝虽为审讯利器,却非万能,被审者法力愈强,其效用愈减。否则,何明文直接以玉芝审问何进、何乾便是,又何须如此费神。 “既然家主允准,青鸟愿受玉芝的试验。”青鸟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何钰差人去取,片刻,一名侍女捧着一只雕花玉盒走入堂中。她先呈给何明文察看,又绕着全场走了一圈。盒里的玉芝与苏筝上次见到的别无二致,散发着上品法器特有的光晕,不是假物。 而后,侍女来到何钰身边,何钰取出玉芝,亲手为青鸟戴上。 只有亲自给受审者戴上,或者要求他戴上后,受审者自愿佩戴,玉芝才能起效。受审者回答他人的问题,即便是撒谎,玉芝也不会有反应,要审问,必须由让其佩戴玉芝之人来才行。 何钰上前一步,朗声道:“青鸟,你是否曾经入过芙蕖阁,取走法器?” “是。” “你如此行径,是为名利还是受人胁迫?” “最初是……为了名利,但后来非但没有得到,还受人胁迫。” “所以你确实勾连外族,损害何氏?” “……是。” “你的兄长已经故去?” “是。” “你现在可有悔改之心?” “有。” 一番话下来,玉芝没有任何动静。堂中众人见状,神色各异,何进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拳紧握,反之是何钰和何乾从容的神情。 有人起身对何明文道:“家主,青鸟已经亲口承认罪行,玉芝也未示警,看来她所言非虚,此事还请家主定夺。” 有人附和:“是啊,总算是水落石出了。”“钰小姐这次真是漂亮,关键时刻拉了她父亲一把,否则岂不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真是像极她父亲。”“那进兄他……” “我有疑。”何进突然大声道。 何明文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讲。” 何进却不对何明文,而是对何钰道:“你再问她一个问题。” 何钰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道:“伯父,有什么想问的?” “你只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到底——是不是青鸟!”何进沉声道。 “伯父,这是作甚?”这句话之后,何钰明显又放松下来。 “你照做就是。”何进道,“还是说你不敢?” “怎么会?”何钰笑了一声,对跪着的人道,“你的名字叫做青鸟,是何氏血脉,此话可有假?” 那人回道:“当然是真。” “这……”何进有些错愕,他正要说什么,苏筝已经慢悠悠地从座位上起身,一下子扯下面纱,晃到堂中。 众人都被苏筝这番不客气的举动惊住了,有人见苏筝面容陌生,准备呵斥;何乾面色不善,何钰的脸更是唰的一下白了。 “你哪里需要问这句话?”苏筝没好气地对何进道,“你只问她——是否听从你的指示,去芙蕖阁盗取指骨,事后又被你胁迫,逐出何氏,她的兄长是不是被你杀害,不就得了?” 何钰和眼前这个“青鸟”一来一回、一唱一和仿佛在唱大戏,而何进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质问她,居然还没问到点上!让何钰能再次钻空子! 苏筝看了半天,无语至极,干脆站出来,省得再生事端。 现在堂里跪着的不可能是青鸟,苏筝就算瞎了眼睛也不会把这个从头到脚气质容貌半点不像的人当成青鸟。 她一开始就知道何钰不会真的信守承诺,她讲的那番话,不过是想让苏筝和青鸟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私宅里,不插手她的事。 什么事? 当然是找人假扮青鸟作伪证。 其实,在这之前,苏筝一直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何钰在最开始要主动向她们示好,对她们道出实情? 到现在,她明白了。 什么样的慌最真?九分真言,一分假话,假话掺进真话里,再添上几分感情,虚虚实实,让人分辨不清。青鸟作为证人,她的证供极为重要,假使青鸟先找到的不是何钰,而是何进,那对何钰而言,事情就再无转机。 可偏偏青鸟在何氏中,最不可能找的,就是何进。 何钰几乎在青鸟主动现身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点,抓住机会,以真相骗取青鸟和苏筝的信任,瞒过她们这几天。 何氏毕竟是名门,家主的儿子做了这种事,不会传出去半点风声,一般都是私底下处置,过些时日再对外公布他因什么原因暴毙而亡。 假使青鸟和苏筝真的乖乖等着,她们在私宅中信息闭塞,不会得知任何细节,只能等待何钰的消息。 何钰有的是办法让她们相信,何乾已经认罪。 第56章 明示 那么等几月过后, 纵使青鸟终于反应过来,木已成舟。何进不在,家主的位子几乎是肯定会落到何乾手上。那时, 苏筝她们没有人脉也没有手段再改变什么,只能忍气吞声, 无功而返。 何进告诉苏筝, 其实何明文早就给了处置之法, 内应无非是何进和何乾两人中的一个,要是今日还争不出结果,就将二人一并软禁起来, 另找不相干的人去查案。 对何钰来说, 何进洗清嫌疑, 局势不利,让其他人插手,局势也十分不利, 她必须抓住今日机会, 将罪名按在何进头上。 她刚刚问的话,乍一听没什么, 细想才发觉问得极有技巧。 “入过芙蕖阁, 取走法器”和“潜入芙蕖阁,盗走法器”, 两者相差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这人是与青鸟母亲同一脉、在芙蕖阁任职的侍者, 那她的话就很好理解了:开启禁地必须先在芙蕖阁中拿到法器指骨,家主要进去, 她作为侍者去取走指骨, 怎么不算“入过芙蕖阁,取走法器”呢? “如此行径”指的是什么?指的是不是在芙蕖阁任职?为了名利而去谋得一个职务, 很合理,这样回答当然不会被玉芝认为是撒谎。 至于“受人胁迫”,谁的胁迫?为什么不明说是何进的胁迫?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何钰的胁迫? 此外,勾连外族、损害何氏、兄长死亡还有她的名字。这几种应该也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苏筝一开始还有点疑惑,既然那玉芝不是假的,为什么何钰敢堂而皇之地拿出来,主动要求询问。 后来听她和假青鸟这种看似准确实则不切中心的问话,才懂,恰恰相反,何钰必须占据主动,不给别人任何插手的机会,干净利落地把这件事情了了,才能翻盘。 她费尽心力,在何氏内搜寻良久,还真让她找到了一个能配合自己来完成这样一个局的人。 那个呈上玉芝的侍女与何钰配合地非常迅速,几乎没有给别人反映时间,展示完玉芝就把它递给何钰。因此所有人都默认了是由何钰来审问。当然堂下那群人中肯定也有何钰、何乾的人,不会提出异议。 不过这法子破绽也多,只要别人提出换人审问,那何钰做的一切努力就功亏一篑,不攻自破。 何钰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何钰抿着嘴不说话,冷冷直视苏筝,何乾哼道:“这位姑娘,这话小女已经问过青鸟姑娘,无需再言。你若是没听清楚,不妨去请教旁人。” 不等苏筝回答,已有人喊起“这女人是谁”“非何氏血脉不得入祠堂,赶出去”等话。要么是真的在疑惑苏筝的身份,要么就是何乾一派的人。 “此人是我的客卿。”何进道,“她与此事关系匪浅。” “您一句‘关系匪浅’,就可以让人随意出入祠堂没?叔父,此举未免有些不尊重家主了。”有一名少年起身对何进道。 何进却不理他,何明文也没任何表示,那少年见状,面露尴尬,悻悻然坐回去。 “何钰小姐,我只问你敢不敢?”苏筝道,“按我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复述给青鸟姑娘听。” 跪着的女人猛地抬起头,不自觉地带着些求助的眼神看着何钰。 “听闻何钰小姐耳力极好,才思敏捷,不会连一段话都记不住的。”苏筝伸出一只手,“请?” 何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忽地轻松答道:“好。” 她清了清嗓子,“青鸟,听好了:你是否听从了我父的指示,去芙蕖阁盗取了指骨?事后,你是否又被他胁迫,逐出何氏,你的兄长是否被我父所杀?” 女人愣了愣,赶紧摇摇头,道:“没有没有!一件都没有!” 玉芝——仍是没有缩紧。 苏筝僵住了。 何乾一声冷笑,对何进道:“兄长的客卿,气度看着还像样,就是……莽撞了些。不过,我家钰儿不会为此多做计较。” 底下此起彼伏的声音传进苏筝耳朵,“对着小姐大呼小叫,真是不知轻重。”“她刚才那般气势,我还道她要做什么,结果竟是这样……”“进兄这次怕是失策咯。” 第46页 何进表情憋屈,看上去恨不得挥出张符咒甩到那些墙头草嘴上。 何钰请示何明文:“家主,青鸟已经供出实情,几次审问都没有差错,您看……” “不对。”苏筝猝然打断。 何乾喝道:“已经问够了吧。即使你是客卿,也不该如此无礼。” 苏筝不管何乾,只对何钰道:“我请你复述我的话,你说得对吗?” 何钰眼神一凌,刚刚那个少年却再次插话道:“哪里不对?你莫要再胡搅蛮缠。” 苏筝轻笑:“哪里都不对。”她慢慢道:“我要求何钰小姐问青鸟,何进是否下令让她偷盗指骨,何进是否胁迫过她,何进是否杀害她的兄长。而何钰小姐,问的都是何乾。” 少年没听懂:“有什么不同吗?” 苏筝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少年。 他真的不是被派进何乾派系的卧底吗?不然怎么一个劲给自己递话头。 “完全不同。”苏筝继续道,“我们一开始,是想问这位跪着的姑娘有没有撒谎,所以,我们问的是方才她所说的那些指控何进的话,是真是假。” “何钰小姐很聪明,她绕了圈子,问了些不清不楚的话,只能证明这位姑娘取走法器,受人胁迫,不能证明她是受何进的指使。所以,我才要她按我的话说。可何钰小姐,把伯父换成了自己父亲。这也只可证明这位姑娘没有被何乾胁迫而已。” 那少年似乎被绕晕了,傻傻道:“可是证实何乾叔父没做,不久等于证实何进叔父做了吗?” “那可不一定。”苏筝悠悠道。 何乾使了一个眼神,这少年家人赶紧把傻孩子拉回去坐下。 苏筝一番明示,场上渐渐有人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此事有两个前提。 第57章 终了 首先, 主使者必是何进、何乾其中一个。其次,那个跪着的人的确实是青鸟,何进的义女, 何钰的义妹! 现在看来,第一个已经满足, 那么剩下的…… 何明文眼神冷冷看向跪着的女人, “你, 过来。” 那个女人膝行几步上前,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 “何钰,你也来。”指名道姓点人, 何钰也不得不上前。 何明文道:“你现在当着我的面, 问她, 她是不是青鸟!不单是名字,身世、来历都给我细细地问。” 何钰低眉不与他对视,“我……” “好。”何明文道, “我来问。” 霎时有人上前把玉芝从女人身上取下, 交给何明文。 “请姑娘再佩戴一次。”何明文的贴身侍卫面无表情道。 跪着的女人张了张口,她再次望向何钰, 何钰已经不会给她回应了。 闭上眼, 她瘫倒在地,挤出几个字, “我, 不是……” 她叫何英。 何英出身在何氏一个边缘的分支,容貌勉强算得上柔美, 天赋极为一般, 好在她耗费数年心力修炼、家里花银子找人疏通关系,终于成功在芙蕖阁谋得一份职务。 芙蕖阁地势偏僻, 大部分时候冷冷清清,不过,偶有来者,都是何氏的大人物。 在此任职者都知道,芙蕖阁曾出过一位惊才艳艳的修士,名为何琼。她才能出众,被前来芙蕖阁取法器的家主选中,一跃数阶。虽然英年早逝、不得善终,但单凭她被家主赏识,不用继续留在芙蕖阁蹉跎岁月这一幸事,给了所有芙蕖阁的侍者一份希望。 何英也是如此。 可待她上职,每日只可重复做着份内之事,忙前忙后、无心修炼、无所建树。 日子也能过。那份心随着年岁的增加被磨平了很多。 转机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来临,她偶然得知一个新得势的小族想投奔何氏,不知那些个何氏嫡系的喜好如何,无从下手。 芙蕖阁不止有法器,还藏着另一些精巧新奇的法器,很是吸引人。 她侍立在芙蕖阁正门口,那些身着锦衣的少年聚在一起来芙蕖阁玩闹,从她身旁经过。他们谈天说地,笑做一团,自动忽略着如她一般的侍从。 可她有心无心,总能得知一些东西,比如哪个公子最近缺只新坐骑,哪位小姐想换件趁手的武器。不知抱着什么心理,她暗暗记了下来。 如今派上用场。 她把自己关在卧房,深更半夜,点一盏小灯,颤抖地手打开布包。 那个小族是经商起家,最不缺金钱。 满眼的金银饰物不是重点,滋补的仙药灵丹足足有五瓶。 她三年都凑不出一瓶仙丹。 她很快又与那个小族联系,源源不断的消息通过信纸传了出去。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她恰巧遇上了何氏严查家门的时候。 身着黑衣的修士找上她,没有大声陈述她的事迹,只看她一眼,把人当着芙蕖阁所有使者的面押走。 何英跪在外头,头压得很低。她听见一个女声,懒洋洋地说着什么。她知道这个人是何钰。她与何钰相差没有多少岁。现在,她跪着,听何钰倚在美人靠上,漫不经心地捻着手中的信纸。 “私自窥听、传递家族私隐?”何钰目光掠过信上字迹,评价道,“啧,字不错。” 何钰只是一时兴起拿着她的罪证看了看。何英这般角色,她见得多,不会多加重视。 罪名不大不小,她在监牢里待了很久。 兄长花了银子悄悄进来,给她带了些补给。父母年迈,来不了。 后来,兄长也不来了。她央人去问。那人答:“病死了!” 何英想出去,也不想出去。 最后,她还是被人带出了监牢。 说确切一点——是请出了监牢。 何钰眼神恳切,握着她的手,“只要你答应,事情成功,你就是青鸟,名士何琼之女,我的义妹。从前种种罪过一并勾销。” 何钰靠近她的耳畔,“你的父母年前双双过世,无人送终,只得匆匆下葬,我已经找人重新选好一块宝地安葬。你为我作证后,我不会让你受到惩处。” 只要配合何钰,只要配合做好这一件事。 何英不能说不,何英不敢说不。 何英听到何钰拍拍手,为她鼓掌:“你能同意是再好不过。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青鸟。日后你要是想冠族姓,改回何姓也可,只是现在,你必须叫这个名字。” 何钰冷不丁道:“青鸟?” “嗯?”何英立刻反应过来,“嗯。” “很好。”何钰笑了。 何英不到一个时辰,就适应了新的、奢华的卧房,侍女恭谨地称她小姐。她什么也不用做,只用记住何钰教给她的话,熬过这几天,等到族会结束,她可以过起新的人生。 现在她绝望了。 何英一句一句地吐露着实情,耳畔的嗡鸣声盖过了心跳,让她无法再去判断局势。 隐隐约约,她看到何乾激愤着上前,被护卫拦下,何钰被何明文强行要求坐回自己的座位。那个白衣女人唤了一声青鸟,接着一道青色人影就站在了她的身侧。她打了无数次腹稿才敢在堂上与何钰演戏,那人只往那一站,气度不卑不亢,谁真谁假一看便知。 到最后,好像还听到谁叹了一句:“也是个可怜人。” …… 散会之后,苏筝和青鸟没有去找何进,在祠堂外暂作停留。 不多时,何钰神情恍惚地被侍女搀扶着走出来。方才何乾极力辩称女儿从未参与盗宝之事,何明文念在她救父心切,没有深究,但处罚终究是免不了的。更何况何乾已经失势,往后她没了靠山,在某些人眼里,还不如跟着她父亲一起进大牢来得干净。 与何钰一同出来的弟子门人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更不愿与这边的青鸟和苏筝扯上关系,一个个低着头快步离开。 何钰不管,让侍女停留在原地,自己一人迈着步子走到青鸟面前。 “如何看出来的?”何钰声音有点哑,“这几日下属都道你们守在府里,分步不出。我知道你们不会轻易信我,但你们能直接找上伯父,是我低估了。” “你必定会为你父亲遮掩,青鸟也会为亲人报仇。”苏筝道,“所以,你瞒不过,也拦不住。” “也是。”默然良久,何钰凉凉地笑了一声,随即吸气道,“归根结底,是家父犯错,我无可辩驳。” 青鸟没有说话,想来,她也不知道此情此景应该对何钰说些什么,曾经的相助之恩,姐妹之谊,到现在变成了欺骗的幌子,说情的筹码,她们这几日互相骗来骗去,即使彼此心里都惦记着那点旧恩,也不能再宣之于口了。 “你们私闯禁地,此事我不会多言。”何钰背过身去,不再看青鸟,“此后再相见,就当做是陌路人吧。” 何钰身影消失不见。 她方才句句行骗,即使在祠堂里大声对所有人报出苏筝和青鸟闯入过禁地,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现在的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确不如不说。 第47页 即使有这层原因在里面,何钰这样做,也算是……留了最后的情面。 青鸟目送何钰离去,苏筝怕她难受,抚上她的肩头,拍了两下。 这种时候,还是让她自个儿处理最好,人有时只能自己说服自己。 第58章 要事 两人离开何府前, 特意去见了何进一面。何乾勾结张氏,借清查之名排除异己,污蔑兄长, 下场可想而知。青鸟大仇得报,还无需弄脏自己的手。 何进对青鸟没有话说, 略显尴尬地看着这个义女。他从前对他们兄妹心生忌惮, 使了手段堵塞青鸟的经脉, 现在看青鸟的样子,明显是冲破了他的禁锢。不过转念一想,青鸟既不会回何家, 也不是个多嘴的性子, 便也释然了。 她们之所以找何进, 是苏筝的意思,她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想从何进那顺点好处,不是她贪财, 是她带的盘缠真的一分不剩全花完了, 这几日的食宿还是她当了首饰换来的。她的钱财本来大部分都进到了何氏的腰包里,原路奉还, 苏筝还算心安理得。 走出何府大门时, 青鸟忽然驻足回望。 “在想什么?”苏筝道。 青鸟仍是看着何府:“只是想起何钰。”她直呼着她的名字,“那时候, 她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 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了。 苏筝没有接话,握住了青鸟的手。 离开何府, 身后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 将所有情谊与恩怨一并关在了里面。 …… 夏日,常阖城的夜市很是热闹, 青鸟却不爱四处逛,苏筝和她直接回了秦锦阁。 两人先后踏进客房,她们后来为了省钱不敢大手大脚,两个人勉强挤一间,眼下手头宽裕了些,苏筝准备再去要间上房,给青鸟住,明日一早,打道回府。 这份心思没说给青鸟,苏筝默认她喜静,肯定不会愿意她挤在一起。 苏筝留青鸟在客房,自己踩着木楼梯“嘎吱”“嘎吱”地下楼,来到大厅。 此处放置着十几桌成套的桌椅板凳,要酒的、划拳的、埋头猛吃的,一群人凑在一块,喧闹声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苏筝经过,也难免闻到各色佳肴的香味,心想等会点几道叫人送到房里吃去。 她忽然步子一停。 转身。 拍拍身边穿着绿衣的少女,这人不应,专心致志地唆着鸡爪。 拍拍另一边的红衣女人,这女人居然也不理她,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苏筝不能忍了,一拉椅子,强行入座:“尚瑶?” “嗯?”尚瑶终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是阿茸?”苏筝面色略带震惊且不解地看向少女。 “是我。苏筝姐姐。”阿茸终于舍得放下鸡爪,百忙之中抽空理苏筝。 不能怪苏筝这个脸色,她没细看这些酒客的穿着,方才随便一扫,一群黑衣褐衣白衣里面有两个衣着鲜艳的女子,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这两人单看衣着,一红一绿,艳红配墨绿,坐在一起丑出天际,惹得苏筝再看一眼。 这下更不得,绿衣少女分明长着青鸟的脸! 苏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假青鸟太多,自己被搞晕了,所以看走了眼,直到发觉红衣女子是尚瑶,才明白过来: 敢情这一大一小晃悠到秦锦阁来了。 何钰的计谋失败,尚瑶和阿茸肯定不能再留在何钰私宅白吃白喝,两人溜了出来,直接去秦锦阁等苏筝她们。 “为什么你还要扮青鸟?”苏筝迷惑地问阿茸。 “尚瑶姐姐说,扮成大人给的饭菜会多一点。”阿茸煞有介事道。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们两个来了?”苏筝迷惑地问尚瑶。 “反正你们早晚都会回来。”尚瑶让小二再上了两副碗筷,“不如边吃边等,一起啊,把小青鸟也叫下来。” 我看你俩是只顾着晚饭。 苏筝给青鸟传音,没一会四个人围成一桌坐在一起,除开青鸟看到阿茸扮相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十分不自在地坐下来,一切都很自然。 店家连续上了几道荤菜,有拿了一坛白瓷装着的酒。 苏筝、青鸟和阿茸都不饮酒,这酒可想而知是谁点的。 “我以为你不喝酒呢。”苏筝没看过尚瑶喝酒。 尚瑶拍开封泥,一股浓烈酒香顿时飘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满上,饮下一杯,才回答道:“就喝那几种,常阖的酒算一个。没变,还是那个味道。” “你来过这?”苏筝奇道。毕竟什么“何氏的地界不要踏足”的话可是尚瑶说的。 “很久以前了。”尚瑶知道苏筝的话外之音,“我长姐刚……的时候。她请我来的。” “尚瑶。”提到紫漪,苏筝忽然正色,“这次虽是为青鸟闯了一趟何家,但我们……还发现了些别的。” “嗯,什么?你说说看。”尚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并且试图带坏阿茸。 苏筝和青鸟对视一眼,道:“和紫漪有关系。” 续酒的手停下,尚瑶半是惊疑地看过来。 “我……”“先等等!” 尚瑶低声打断。 “有什么回南青山再说,这里人多眼杂。”尚瑶皱眉,“谨慎些为好。” 尚瑶的神情是当真严肃,不似作伪。苏筝微微一愣,点头道:“好,这事不急。”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苏筝隐约察觉到,尚瑶打断她不仅是为了防隔墙有耳,更是不愿在这难得的轻松时刻听她说那些事。 不是冲着她来的。那这份不悦,是对何氏?还是……对她长姐? 席间一时陷入沉默。 阿茸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尤其钟爱荤腥,风卷残云般扫荡着几个餐盘,根本顾不上说话。青鸟小口咬着嫩菜心,也不出声,尚瑶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酒,偶尔给青鸟夹一筷子肉:“别光吃菜。” 苏筝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绞尽脑汁终于找了个话头。 “青鸟,待会儿我去找掌柜再要间上房给你住。”她道。 青鸟筷子一停,人刚要开口,尚瑶已经挑起眉毛看过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玩味的表情,“你们两个,怎么了?好端端的分开住干嘛?” 苏筝觉得尚瑶这话问得十分奇怪,到底是措辞还是内容奇怪,她说不来,反正就是奇怪。 纵然奇怪,她还是老实解释道:“我之前带的盘缠花完了,当了镯子,换的钱只够要一间房。现在手头宽裕了,再要一间给青鸟,省得我睡觉挤着她。” “哦哦。”尚瑶有种想看好戏没看到的感觉。 “如何?”苏筝问青鸟。 “我…都可以。”青鸟拿筷子戳碗里的饭,“其实,也不是很挤。” “一个人总要舒坦些。况且……”苏筝不明所以,继续耐心解释。 “——况且我们也要住,店家只剩两间房了!”尚瑶干脆利落地打断,“我问过小二,他说只剩两间,我和阿茸一人一间,已经订好了!你们两个继续挤着!挤着多好啊,不怕冷。” 苏筝想说现在不是夏日吗,尚瑶却在桌底下不轻不重踢了她一脚。 第59章 投奔 到最后, 苏筝还是不明白尚瑶到底在干嘛,只是青鸟明显比之前开心了不少,苏筝就不再追问了。 气氛转好, 苏筝向尚瑶要了杯酒尝尝味道,烈酒入喉, 冲淡了她的所有情绪, 唯独有一个猜想, 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猜想,自她无意间破解灵山阵的那一刻, 便开始萌芽。随着她们逐步深入的调查, 加之尚瑶昔日所言, 终于逐渐成形。 ——何氏墓穴的主人,与紫漪关系匪浅。 想要穿过灵山阵,要么得是墓主的生前至亲, 要么必须手持着他的贴身物品。 这两条定例不是那么好满足的, 所谓贴身物品,墓主的一根毛发、一般的旧衣、发带、玉饰等等通通不行, 必须得是墓主贴身穿戴长达半生的东西, 且受到墓主珍视。 而至亲,不是只要有血缘即可算作至亲, 举个例子, 某人的父母在此人生前对其非常不好,近乎虐待, 那这人死后若是被设下灵山阵藏于山间, 他的父母想进也不行;某人的朋友道侣,对其掏心掏肺、二人心意互通, 那么即使毫无血脉联系,也可畅通无阻,不被阻拦。 芙蕖阁的法器指骨有两只,这两只很可能就是墓主人的至亲的尸骨。 苏筝进入禁地那天,可以肯定,没有携带或者拾获任何满足前述条件的物件,那么问题就出来自己身上。苏筝绝对不会与墓主有什么交际,但苏筝的身体是紫漪的,紫漪有没有呢? 非常有可能。 紫漪曾经的过往,苏筝从来没有打听过,只是尚瑶在初见时,随口聊到了一点。 回想尚瑶的只言片语,紫漪的成仙之路虽然漫长,好在并无太多的波澜,早年待在狐族修炼,之后隐居在深山老林,百年前,她才第一次下山,接触人间,来到安平。 第48页 结识了何氏小姐,与这人关系要好,跟随她去到了何氏府邸,被何氏奉为上宾。 后来,情况急转直下,那位何小姐当上家主,非但没有报恩,还对狐族进行了一场围剿,紫漪伤心失意,回到南青山,再不入凡尘,尚瑶因此记恨上了何氏。 假使苏筝没猜错,她们能打开灵山阵,是托了紫漪的福,那么这墓主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紫漪结交的何氏小姐、围剿狐族、最后当上家主…… 何氏家主、讨伐妖邪时不幸遇难、是女子…… 回到青云阁,苏筝翻开风物志,在何氏名录上细细搜寻,目光逐一掠过,终于在一个人名上停留。 何采文。 “你确定吗。”将不情不愿的尚瑶请来,这人伸出一根手指支撑着脑袋,语气不甚在意,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个名字看,“墓主是何采文?” 南青山内山屋舍,苏筝、青鸟和尚瑶三人围坐而论。 “只是猜测。” “哦。”尚瑶嗤笑一声,“真是这样就好玩了,何氏守在后山的秘宝,居然是前代家主的遗体。” 青鸟将这几日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知尚瑶。尚瑶对何氏内斗兴致缺缺、不甚在意,只是在苏筝提到“何采文”后眼神变得颇为锐利,很明显,她对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意。 任谁对一个屠杀自己族人的人,都不会有好意的。 她们有许多疑点没有弄清楚,比如,那山洞里面酷似牢房的洞穴、那些锁链。 这些玩意的用途不难猜,可墓主早就亡故,尸体哪里会动?张氏偷尸身是为了什么?何氏为什么秘而不发? 苏筝道:“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青鸟认同地点头。 尚瑶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这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酒壶和杯子,“多少年过去,我长姐已经不在,我也不再想管了。何氏和张氏的恩怨,由他们自己去。至于那墓主到底是不是何采文……”她扯了扯嘴角,“不重要。这事确实没完,但与我们何干?” 她长舒一口气,又给自己斟了半杯:“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若执意要查,我不阻拦。但一来无利可图,二来何氏和张氏必定会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再想深挖,难如登天。” 苏筝没有立即接话,与青鸟对视一眼。青鸟会意,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推给尚瑶——里面正是那条褪色的手链。 青鸟道:“我们在墓穴里捡到这件东西。” “我们本就没打算继续追查。”苏筝轻声道,“只是这东西或许与紫漪有关,总该先问问你的意思。” 尚瑶打开看了一眼锦囊,没有细看,或者说她不想细看,只道: “都过去了。” 苏筝懂了。 一阵无言,尚瑶扬起脸,换了话题:“我听说,你们俩还带了个人回来?” 苏筝叹气,语气颇为无奈道,“不是我们带,人家主动要求跟着我们走。” 从常阖返回南青山那日,天光未亮时,尚瑶便收到了慕真的传音。晨雾还未散尽,她便匆匆与阿茸收拾行装走了。 待到苏筝和青鸟醒来,客栈里已不见尚瑶和阿茸的身影,只余桌上用茶盏压着的一张字条,墨迹尚新。 苏筝和青鸟不急着走,在秦锦阁要了两碗阳春面吃。堂前,青鸟挑着面里的葱花,苏筝则捧着碗喝汤。正当时,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粗布衣裙上还沾着灰,在雕花门框旁显得格格不入。那女子先是探头张望,待目光锁定二人后,竟径直穿过大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跪地。 苏筝正吸溜着最后一口面汤,好不惬意,忽觉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她没感觉出恶意,以为是跑堂添茶,继续悠闲地吃。直到周遭食客的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青鸟停了筷子看着她身后,这才漫不经心地回首—— “咳咳咳!” 来者是何英。 何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满脸倦色。苏筝根本不知道这个在族会上和何钰串通起来骗人的女子为什么会在今日出现在市井客栈。 原来,昨晚何英在族会上一番陈情,听到她父母兄长全都不在了,苏筝就随口感叹了一句。和何进交谈时,顺带着提了何英一嘴。谁知何进却会错了意,以为苏筝要保何英。 得何明文首肯后,何进拿到了全权处置之权,可能是忌惮苏筝的本事,他真没对何英多加追究,网开一面把人放了。 第60章 子倚 可如今的何英能去哪?何家已无她立锥之地, 她思来想去,倒不如赌一把。何英确实精明,不仅打听到苏筝下榻之处, 更是一路追到了这里来。 “她一跪,你们就把人带回了青云阁?”尚瑶听完始末, 惊奇不已。 青鸟稍稍无语道:“当时大庭广众之下, 整个秦锦阁的食客都围了过来。” 苏筝狠狠点头, “她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角都磕出了血印子。说什么走投无路,若是我们不要她只能去投江赴死之类的话。声泪俱下, 弄的别人都在为她说情。” 尚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不由得轻嗤一声。 何英是可怜, 她追名逐利、她被迫无奈为何钰做伪证都可以理解,但她暗自传递本门私隐,又懂得利用人心倒逼苏筝和青鸟答应救助她, 这样的人, 不得不对她多留一份心。 “也罢,带都带回来了, 还能把人赶回去?”尚瑶道, “只有一点,这种人, 不论她能力怎么样, 都不要重用。” 尚瑶把锦囊还给苏筝,“你们收着吧。” 她不想要这个东西。 苏筝接过, 摩挲着锦囊, 道:“把它放在后房吧。” 后房是书房,专门放置紫漪留下的武器和心法剑谱。苏筝穿过书架, 手指掠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停在角落的一只乌木小方盒前。她凝神聚气,一缕灵力自指尖渡入盒上的禁制,方盒“啪嗒”一声开启。 盒中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小巧法器,最中央静静躺着那枚化作玉佩的紫漪。苏筝记得当初自己大大咧咧将玉佩挂在腰间,直到某日险些在打斗中遗落,这才惊觉不妥。就自己这个性子,万一哪一天粗枝大叶把它弄丢了怎么办?不行不行,于是回到这里翻箱倒柜,找到这只小方盒,把它放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褪色的红绳手链放入盒中。这凡物虽无半点灵力波动,可苏筝总觉得既然它能被藏在层层干草下,总归有些特别。就在锦囊落定的刹那,一旁的玉佩忽然泛起一丝莹润的光晕,转瞬即逝,没有被苏筝注意。 可在合上方盒后,苏筝就算是眼瞎也看到了。 耀目的紫光突然自缝隙迸射而出,穿透方盒向外散发,把外头的青鸟和尚瑶惊得快步赶来。 方盒上下摇晃,从里头传来“咚咚”之声,没过一会,方盒就从竹架上震落,被强行打开! “往后退!”尚瑶一进来看到此情此景,立即将青鸟护在身后,对苏筝道。 苏筝瞬间后退几步,任那方玉佩悬浮在空中。她低头一看打翻的方盒,别的物件都在,唯独少了那串手链。 尚瑶已经从玉佩的样式上判断出它是何物,愕然道:“这是长姐仙逝后所化的灵器?” “是!”苏筝被紫光闪得眯着眼睛。 “哦,那就用不着担心了。”尚瑶忽然收了戒备,她解释道,“灵器需要被唤醒才会化形,你估计是做了什么,将它唤醒了。” “我没做什么,就是把……” “你不会把那手链和它放在一起了?” “对。”苏筝扶额。 闻言,尚瑶话语凝滞,只道,“这可真真是……歪打正着。” 尚瑶想了想,“……它马上要化形,化形后会认主。”她语速飞快,把身后的青鸟推到苏筝旁边,“你们俩站它面前,等它选主——不用考虑我。” “表现好点,若是它一个都看不上,就要飞出去寻主了。”尚瑶追加一条提醒。 苏筝看着面前流光溢彩的玉佩,心想却没多少想要的心思。她已有趁手的兵器,实在不缺,这种机会让给青鸟多好,刻意收敛了灵力。 那玉佩似乎完全没管苏筝,直奔青鸟而去! 青鸟一脸茫然地被尚瑶推过来,刚上前,玉佩就直接落在她手心,光芒大盛,颜色由紫变白,极为炫亮,惹得三人皆闭上眼。 青鸟缓缓睁眼,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已然握在掌中,剑柄缠绕着银丝,其上精雕的九尾狐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跃出剑身。她指尖轻推剑格,剑身如霜,剑刃极薄,青鸟随手一碰,低沉的嗡鸣声震得她手腕发麻。 毫无疑问,绝品好剑。 “恭喜。”尚瑶笑眯眯地道。 青鸟半是疑惑半是不可置信,“为何……选我?” “当然是因为你天资卓绝、心性优良,不选你选谁?”苏筝真心实意地夸她。 尚瑶也附和道:“此剑是我长姐所化,里面寄宿着她的一缕魂,许是与你意气相投呢。” 第49页 “快取个名字。”尚瑶凑近催促,生怕青鸟推辞。 青鸟担心它摔着似的,用双手捧剑,指腹轻轻抚过剑身上流转的寒光。她张了张口,却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名字。”青鸟低眉笑了一下。 “不急,”尚瑶道,“想好了再说。” 青鸟便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灵剑,看剑身流转着的水纹般的寒芒。 苏筝不打扰她赏剑,她俯身拾起翻倒的檀木方盒,将散落一地的器物收好,又在绒布衬里间细细摸索,才发现那条手链已不见了踪影,多出一条红丝剑穗静静躺在盒角,丝线间缀着的几颗玉珠。 这是? 苏筝把剑穗拿给尚瑶看,询问这是不是之前的那条手链。尚瑶静了静,眸光有点黯淡,算是默认。苏筝便把它交给青鸟,去配那把剑,尚瑶没什么多余的表示,只丢下一句话: “挺好。” …… 几月后,内山的木屋屋檐下,苏筝与青鸟围着暖炉对坐。炉火映着青鸟的侧脸,她正专注地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说起来,”苏筝拨弄着炉火上烤的栗子,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剑你取了什么名字?” 青鸟的指尖在剑柄的狐狸纹饰上轻轻摩挲。 顿了顿,她停下擦剑的动作,抬眼看苏筝。 “子倚。” 窗外雪落无声,剑鞘上缠绕的银丝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那个时候,青鸟的眼神,几分炽热,几分郑重。 第61章 对视 夏夜。 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过苏筝的面颊, 她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瓦,在一声声虫鸣中徐徐睁开眼睛。 睁眼苏筝便看见夜空高悬的冷月以及远处深青色的山廊,她撑起身, 拂了一下衣袖,发现沾了些夜露, 身上有点湿了。 果然不该在这种地方发呆。 她发着发着就睡着了, 也不嫌瓦片膈。 但睡也睡不安稳, 仍有旧事入梦来。 她不知不觉间坐回了炉火前,她问青鸟佩剑剑名的那一天,青鸟在她手心写了“子倚”二字。 “子倚?”苏筝轻声念出,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纳闷道。 炉火映照下, 青鸟垂眸, 似在斟酌词句。当时,青鸟的回答是,那剑原是紫漪仙子所化, 随意起名, 对她不尊重;但若直接用她的名字,又似有不妥, 故而改同了同音之词。 梦境残影未散。炉火、雪夜、青鸟摩挲剑柄的指尖, 记忆鲜明得仿佛昨夜。 不知为什么会记住六年前的事情,还总是梦见, 苏筝想不通, 也许真是睡糊涂了。 苏筝抬手,借着月色挑起自己一缕银白的头发端详。 第一次看见这发色, 她惊喜而不可置信, 到现在,她早就适应了修仙界的一草一木, 已经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情绪波动了。 除了眼下这件。 她来修仙界六年,与青鸟朝夕相对也六年了。 可苏筝却越来越搞不懂她。 “仙尊——” 院外突然传来拖长的呼唤,有人在喊苏筝。 青云阁经过扩建,多出不少供门人打坐的静室,苏筝挑了间位置冷僻的屋子,在屋檐上待着,还是被人找着了。 是青云阁新进的弟子。苏筝平日与她们相处随和,无人怕她,这名小弟子也不例外,欢欢喜喜地跟苏筝打招呼:“紫霜仙尊,您在上面待着干什么?” 苏筝有一琴一剑作为武器,瑶琴紫霜与长剑紫虹。但她不怎么爱近身打斗,尤为喜欢用紫霜,是以别人也这么尊称她。开始她怎么听怎么奇怪,这几年被人叫惯了,再加上她确实磨砺出几分仙尊的气度,也就渐渐默认了这一称谓。 “晒月亮。”苏筝信口胡诌。 “啊?哦,好的。”小弟子摸摸脑袋,“弟子来请您去青岚楼一叙。” 青岚楼是青云阁内部议事的处所。说是内部议事,其实除了苏筝、青鸟和尚瑶她们,也就没别人了。修仙界这六年来各个门派家族纷争迭起,互相之间动作频繁,即使青云阁刻意收敛也难免被波及,这几个月却一直风平浪静,因此青岚楼也没进过人。 “何事?你们尚瑶师尊回来了?”苏筝问道。 数月前,尚瑶重返长丰山探望族人,倘若是她携带着什么重要情报回来,急于寻她议事,也不属奇怪。 “没有没有。”弟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是……阁主她回来了!正在找您呢。” 苏筝一个激灵,连人带魂差点滑下去。 青云阁阁主,青鸟。 “让她稍等。”苏筝单手撑在瓦片上,“我马上就去。” 弟子任务完成依言离开。 留下苏筝在这抓狂。 青云阁逐年稳步拓展,广纳英才,虽未能与名门大派并驾齐驱,但在南青山一带,已是独领风骚、无人能及。它与丹心堂联手,在邱芳洲的运筹帷幄下,制药炼丹,赚得盆满钵满,又有苏筝和尚瑶等人在背后助力,名声日益显赫。青鸟作为阁主,凭着勤学苦练得来的超凡剑术和灵剑加持,逐渐备受瞩目。 这次族海闵氏主持三家会谈,邀请的名单上有青云阁,青鸟不好拒绝,便带着人去了。 苏筝奇怪,这闵氏家族位于沿海,与南青山相隔甚远,来去一趟极为耗费时间,而且会谈也不可能只持续一两日,青鸟不应该这么快赶回来。 主要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青鸟。 至于她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筝也不知道。 苏筝从前以为,假设她与朋友相处时感觉对方对自己愈发冷淡,那一定是某件事、某句话出了问题,因为什么契机,导致二人矛盾。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坦诚相见,把问题摊开来讲,只要不触碰原则,那么什么样的矛盾都可以缓和。 放在青鸟身上却完全不行。 因为苏筝根本搞不清青鸟为什么生她气,而且根本不敢去问! 两年前,她也是这个姿势,横卧在屋檐上,摘了串葡萄啃,当时身旁还有个青鸟。 青风离去后,青鸟渐渐养成了捧卷而读的习惯,她案头堆着道门典籍与剑诀心法,枕边搁着史册经论,窗台上还摊着几本游记杂谈。她读书不挑,各类书籍一律拜读。不知是不是这一层原因在里面,青鸟越来越沉静少言,比起曾经的刻意内敛,如今她要自然许多。 可对苏筝还是老样子,会不好意思,会笑,会陪她聊很多有的没的。苏筝调侃她越来越有阁主气派了,她还会赫然。 直到苏筝抬头望着天边银钩似的上弦月道:“今日是七月初七吧?” “是。”青鸟道。 “怪不得这几日一堆人来我这告假。”苏筝转转眼珠子,笑起来,“原来是下山会情郎去了。” “七夕佳节,邀人相陪没有过错。”青鸟望着苏筝,在苏筝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很柔和。 “我可没想棒打鸳鸯啊。”苏筝把双手枕在脑后,“她们不烦着我,我还清静些,和你一起待在这,比哪里都舒心。” 青鸟“嗯”了一声,往苏筝这里靠了靠。 “诶,对了。”苏筝想到哪说到哪,“你呢?” “我?什么?”青鸟恍然。 “你有没有想邀约的人?” 青鸟身体定住,没有回话。 苏筝以为她不好意思回答,道:“没有就好啊哈哈哈……我还怕打扰你呢。” 青鸟不陪着她笑,她正色道:“若是我有,你会怎么做。” 苏筝没多想,“那我肯定退避三舍,哪凉快哪呆着去,再也不敢叫你陪我了。” 她这是玩笑话,本来就是打算羞青鸟的,所以语气重了不少。 青鸟没动。 过了片刻,苏筝才发觉不对,她起身,伸出手在青鸟面前来回挥动,“怎么了?” 青鸟近乎是羞愤地看她一眼,手上使了些力气推开苏筝,一言不发召出子倚,走了。 留下傻在当场的苏筝。 自那以后,青鸟仿佛是在躲着她,避免和她单独相见。明面上什么都没变,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筝怎么会感觉不到。毕竟,青鸟连手都不给她牵了。 直至现在,苏筝才算第一次正式地被青鸟主动邀请,在那夜的不欢而散之后。 青岚楼四周种着十几株翠竹,晚间山里有凉风,竹叶随风轻摆,带出一阵沙沙声,楼阁门窗皆为木质,不施彩绘,内里陈设也简单,除却墙上悬挂的几幅出自慕真之手的山水画,无多余之物,倒还显得素雅洁净。 苏筝顺着小径,推门入内,青岚楼里已有几人或坐或站,静候着她。 司悦和慕真还是旧时的模样,身高一点没长。她们各自门下的弟子有的都从青涩少女出落成了大姑娘,两个做师尊的倒是没变。狐族生长毕竟不同于人,不能一概而论,这两人也乐在其中,尤其是司悦,常去山下同孩童玩乐,要么就拉着慕真游玩,把她师尊的样子学了个十成十。 第50页 阿茸也在,它不怎么管事,但也不惹事,尚瑶似是对阿茸颇为青睐,单独带着它修行。阿茸来者不拒,教什么学什么,灵力道行与日俱增,比凡人不知快出多少,令人咋舌。 这三人聚在一处,司悦捧着块淡蓝色的晶石端详,一面和慕真、阿茸交谈。司悦说三句,慕真回一句,阿茸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晶石盯得出神。 除开这仨,桃符、刘书和何英也在。刘书不用说,专职打理杂事,尽心尽力,大事小事都能帮的上忙;桃符原本是协助连竹萱授课,这两月连竹萱带着学生下山游历去了,她得了空闲,也来旁听。 至于何英,早年间,尚瑶对她心怀戒备,对她不像对其他人那般放心,青鸟和苏筝商议后,将她派去连竹萱那里,做些不繁重的琐事,何英欣然接受。 她初见连竹萱及其门下弟子时,面上笑意吟吟,此后每逢授课,从不苛责弟子课业,反倒时常自掏体己,购置些精巧的珠花、新奇的机关小物分与学生。小恩小惠给得多,不过数月光景,便让那群年轻弟子个个对她感恩戴德,她的威信一时间竟隐隐压过了正经授业的连竹萱。 苏筝一看,这样不行,提点了几次,何英并不改,又挑不出她什么大错,就把何英调来自己身边,让其帮自己分担些事,何英不以为忤,反倒更加高兴了几分。她每日借着大小事务接近青鸟,只为在她面前说上几句话。这人办事勤勉尽责,加之青云阁正值人手短缺之际,最终,何英直接去青鸟那,做到了副手的位置。 何英立在主位旁,她穿着深青色道袍,领口绣着银线,衬得她面容更为白皙。这次族海之行是她陪着青鸟一同去的,楼中剩下的人皆留在青云阁,许是这一点,即使何英姿态颇为谦和有礼,眉梢里却流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得意。 至于主位…… 青鸟端坐其上,几年光阴流转,青鸟在修仙界地位水涨船高,十几次出手除妖驱鬼,打出了名头,不再籍籍无名。加之门派大小事务锤炼,一件件应付下来,她行事也多了些从容,不似当初那个默然无言、略显莽撞的少女,担得起一派之主的名头了。 但她眉眼还是和从前那般,平静温婉,秋水般明净。青鸟换了身青衣长裙,风从青岚楼两侧的窗棂处吹进来,裙摆也随之轻扬,长发不再高高扎起,随意挽了一个髻,她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看样子是边读边等苏筝,低头读书时,流露出几分书卷气,无端与青风十分相似。 见苏筝来,司悦三人唤了她一句,算是打招呼,这一声使得青鸟抬起了眼眸,苏筝先前视线就停在她的面容上,脑子里一顿胡思乱想,没有收走眼神,待到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恰好对视。 第62章 闵氏 明明是多日不见, 明明各自都有心结,互相之间冷淡许久,对视的一瞬, 却都乱了。 苏筝根本没准备好要摆出怎样的姿态才算做自然,现在一慌, 更是失去思考, 朝青鸟展颜一笑。 见她这样, 青鸟也怔住了,嘴角好像想勾起来,回苏筝一个笑, 下一瞬又想到了什么, 压下去, 连带着眼神也躲开,只道:“你来了。” 她们一番眼神交际,只在须臾之间。怕是只有尚瑶能看出不对头, 可惜她人不在。 苏筝还未回她, 何英大步走来,堆着笑意请她入座, 刘书和桃符也连声要她过去。 几个人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 无法再和青鸟说什么。等到苏筝就座,青鸟已经调整好状态, 对几人说起来召集大家前来的用意。 族海闵氏, 在东南方位,沿海一带聚居, 与南境其余两大家族相聚甚远, 除非修仙界盟会轮到他家举办,其余时候基本上是销声匿迹。 但要是以为闵氏势弱, 那也不可取。沿海地带百川灌流,身处河流汇集之地,大小水妖是少不了的,海边的渔民要么受妖邪侵扰,要么出海遭海盗洗劫,日子艰难。自从闵氏定居后,一切大为改善。闵氏原是山里的猎户,因旱灾洪涝频繁,迁去族海,按理说山民不熟水性,也不会懂得如何捕捉水妖,但闵氏先人不知从何处学得一身本领,在族海助海民将七成的妖邪斩杀殆尽。 闵氏自从迁居后除了祭祖,再未返回过故地,世代驻守在族海,在当地威信极高,几乎被当作上仙搬拜祭、供奉。 哪家想要族海,先得啃下闵氏这一块肉,只怕就算啃下来,自己满嘴的牙也被崩碎了,到时候被剩下的那家趁虚而入、渔翁得利,岂不吃亏? 近日,一向低调的闵氏却广发请帖,请修仙界各派掌门、各家家主前去商议要事。 要问何事? 不提,届时自会告知。 青鸟抵达的时机恰到好处。稍作休整后的次日清晨,闵氏家主闵曲便将众修士齐聚迎客厅。厅内沉香袅袅,闵曲郑重地取出一物。 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晶石。 它形状并不寻常,不是块状或者椎体,像极了一朵花苞。 此物一出,有人困惑不解,有人却狐疑着与同行者低声交流起来。一位青袍修士坐不住,率先起身发问:“闵家主,此乃何物?” “此物得自前日诛灭的水妖腹中。”闵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此物,在场的各位道友,有人是初次见识,有人却不是。” 当即有位掌门抚掌表示赞同:“确实如此,我派位于中原,不久前数里之外的一个渔村频繁有山妖骚扰,我派弟子将它们除尽后,也是化为这种晶石,只是颜色不同。” 有人带头,附和之声也越来越多。 “我也见过!颜色和闵师长手里的一样!是从树精的根部……” “师兄,我们上月初不也弄到过一块吗?”“是啊,那块要比闵师长的大些。” “我杀的是猪妖,拿到的晶石是蓝色。”“我杀的是水妖……” 大伙一合计,起码五分之二的参会者,都在猎杀妖类时,从妖兽腹中或是妖兽其他位置找到了这种花苞状的晶石。这些晶石大小不一,有的硕大如瓜果,有的仅有拇指大小,颜色却不外乎是淡蓝、乳白,少数人见过橘黄色的晶石。 闵曲等迎客厅的骚动声小下去,开口道:“今日请诸位道友在此一聚,就是为将水妖作祟之事告知天下。” 有人奇怪:“闵师长,这晶石在多种妖兽身上都出现过,怎么能说只是水妖作祟?” “闵某并非妄言。”闵曲道,“只因这些所谓各形各态的妖兽,原身都是水妖。” 闵曲顿了一下,观察厅内众人的神色,在何氏和张氏派出的使者身上来回看了看,“这些水妖,是从晟江入海处,一路逆流而上,去往仙界各地的!” “啊?” …… …… …… “啊?” 桃符听得最为入神,率先喊出声,“怎么会有这种事?” 刘书皱眉,转头对苏筝道:“苏姑娘,你可曾听见过?” 刘书最初就是苏姑娘长、苏姑娘短地叫着苏筝,在之后也没变过,苏筝挺喜欢她这么叫,刘书是她长辈,这样唤她比喊什么紫霜仙尊要亲切许多。 苏筝摇头,何止是见过,她都没在书上翻到过。 刘书问慕真和司悦,也是一样的回答。 “当时在场的大部分修士,都不知这种水妖的来头。”青鸟道,“闵曲说,这种水妖最先出现在族海,在水中会化作一团污水,上岸后会模仿各自妖兽之形态,体内都埋有晶石,并不难对付,但胜在妖物数量极多,目前还在不断增加,已经大量沿着河流逃出族海了。” 何英插嘴道:“阁主,这种水妖会不会是从远海游来的?所以我们才对其一无所知。” “也许吧。”青鸟不置可否。 苏筝首先想到的不是这水妖是什么来头,而是族海闵氏召集各家各派修士,把这事广为告知的用意。 怪不得闵氏使劲浑身上下解数都要请大伙过去当面陈述,要是等修仙界各家各派自己觉察出水妖一事,追溯源头找到晟江的入海口,也就是族海,闵氏作为驻守在那的家族,少不得要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指责放任水妖逃散都是轻的。 必须在水妖作祟一事闹大前,主动把问题抛给所有人,才能既保全名声,又无需担责。而且把一群人弄到自己地盘,正所谓强<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压不过地头蛇,谁敢在族海当面责难闵氏?闵氏耗费心力和钱财做足了派头,既展现出除妖的诚意,又不至引火焚身,这一招可谓思虑周全。 闵曲是个聪明人。 “这种水妖,闵氏给它定名为‘水污’。闵曲给会上未曾见过水污的修士一人发了一块晶石,用于辨认。”青鸟道。 司悦举起手中的晶石,“呐,就是这个。” 她往空中一抛,苏筝顺手接住,确实是花苞形态,模样还挺小巧可爱的。 青鸟道:“明日把水污的事传给所有人,特别是临水的村民。” 何英立马称是。 第51页 桃符思索道:“还要派人去看护吧,连姐姐她们还在外面。” 何英笑道:“这个自然。阁主肯定也想到了,桃符你何必再问。” 次日,青云阁果然接到了山下村民的求援,苏筝预备着带几个资质尚可的弟子一起下山除妖,权当带她们历练,出发前苏筝请人问了青鸟是否要同去,何英则道阁主无瑕顾忌这种事,回绝了她。苏筝于是转头唤了慕真相陪。 一行人御剑下山,到了山脚下,已有村民驻守在庄口,见着她们来当即一拥而上,哭诉道:“仙子,您终于来了——” 苏筝每次都很想问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商量好的,怎么所有类似情节,那些村民、猎户还是商人见到她第一句话不是“仙子,您终于来了”,就是“我们等您好久了”,第一次听兴奋之余还有点自傲,可多少回了总是这么几句话,耳朵要起茧的! 村民又道:“等您好久了!” 苏筝:“……” 她挤出笑,“烦请告知那妖物何在,可有村民被伤到,我好安排弟子给他看看伤。” 一位老者给苏筝指了妖物的大概方位,似乎是一只黄鼠狼成精,到庄里四处偷鸡,眼下已经是第十九只了。 “……” 有弟子惊奇,悄悄道,“真的是成精了吗?什么妖怪成精后只吃鸡?” “哪有一次能吃那么多只鸡的?”有人小声回她,“肯定是成精了!” 苏筝想到了猪妖蛇妖虎妖,没想到是黄大仙作怪。 反正她是带弟子下来历练,这些弟子总体而言,经验并不丰富,现在遇到只黄鼠狼,管它成不成精,都没大型妖兽危险,正适合她们。 她安排慕真带着几名弟子让村民引路去抓黄鼠狼精,自己和剩下的弟子正准备从另一头包抄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灰头土脸的人不知从那条巷子里冒出来,扑在她们脚下。 “求各位仙子先去我家看看,我祖母今早出门打水洗衣,不知是不是被妖物吓到了,晕在河边,现在也没有醒过来!”这人哭天喊地道。 这话就不好讲了:“不知是不是”,那就说明他没有亲眼看到妖物,仅仅凭借自己猜测。也许他祖母是因身体有恙才昏倒,不能咬定是妖怪所伤。 不过既然人家有请,看一眼也无妨。 苏筝思量着答应他,却有已经跟慕真走的村民见到这人,迅速折返回来,骂道:“陈老三,你别骗人!什么今天早上!你祖母不是已经昏了好几天了嘛?” “有病就去看郎中,舍不得那两个银子干什么,找仙人给你祖母看病,不就是不想花钱嘛。” 陈老三嗫嚅道:“我……没、没钱。” “如果家贫没有银子,我们可以帮你垫付一点的。”有弟子善解人意。 “仙子别信!”村民喊道,“他那钱是自己赌没的,天天劝他不要再赌了,这没良心的东西不听呗!我看你祖母是被你气病的!” 陈老三涨红脸,挣扎着大声道:“我、我是输没了,但、但是……我祖母真是被妖怪吓晕的啊!”他几步上前,想扯着苏筝衣裙哭求,苏筝顺势一退,陈老三扑了个空,只好原地干嚎:“这个真没骗你们啊!我把她抱回来,她中途醒了,跟我说句有妖怪,就昏过去了!这个是真的,不是骗你们的!” 第63章 入梦 他大有苏筝不答应就赖着不走之势, 其他村民见他这样,带着一脸鄙夷之色摇着头走了,走前还让苏筝别信他。 苏筝与这些人打交道次数多, 明白他们最会死乞白赖,不依不行, 再加上陈老三声响太大, 魔音穿耳, 众弟子面露苦色,苏筝只好捂着耳朵答应他。 陈老三家果真简陋,茅屋草舍, 还好四面不漏风, 他祖母躺在唯一一张大床上, 脸色发白,不省人事。 卧房狭窄,几名弟子挤在屋内, 把唯一的木凳给苏筝坐, 几人往后退,腾出了空地, 陈老三站在最外围, 叹气道:“几日水米不进,我真是没有法子了……” 苏筝对医理稍有了解, 现在也只能是粗略看一看, 实在不行还是要去请郎中。可她去探老人的脉搏,脉象平稳, 没有虚弱之态。 再细看她紧闭着的双眼, 只觉得那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转动。 “她被魇住了。”苏筝定下结论。 苏筝让弟子上前, 给她们解释:单看老人脉象,并无异常,说明她并未得病,而眼珠转动,是做梦之人常有的动作,苏筝放出灵力,果然在老人心部觉察出一股黑气,缠绕在心间。 “以身入梦,寄宿在常人心头,吸食脑髓,这是哪种邪物的手段?”苏筝提问那群弟子。 几人含糊着说辞,有一名年纪稍长于她们的弟子想了一会,道:“是妖类,鬼是人死之后所化,与人相比缺了一口气,要吸食也只会吸取精气,而血肉骨髓这种东西,是妖类喜爱的。” “春棠答得不错。”苏筝赞许。 春棠就是曾经那个隔着墙请父母回去的棠儿,她跟着司悦修习,天资虽不突出,胜在勤学肯记。 陈老三听到“吸食脑髓”后脸色大变,抖着声音开口:“这、这这…要怎么治啊?” 苏筝道:“不难。” 妖进到人的心中,想要全根拔出而不伤人心脏,难上加难。 ——仅是对其他修士而言。 苏筝对陈老三道:“大伯,我们要在此设阵,为您祖母驱邪,少则一个时辰,您且出去候着吧,切记不要让别人进来。” 青云阁的仙子们在南青山一带的民众心中地位与闵氏在族海的地位差不了多少,陈老三不疑有他,再三道谢后退了出去。 跟着苏筝来的弟子不是头一回干这事,熟稔地围在苏筝身边打坐,默念心法为苏筝所在的中心位置支撑起了一张小型的结界。 苏筝召出紫虹,立于阵法正中心,自己也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睡了过去。 溪边,苏筝立在水中央的平地,足底是细碎的沙石,岸边生长着高高低低的芦苇,正是庄子外的那条清溪。 单看四周,溪水清澈,绿草成荫,一切毫无异象,抬眼望天,这里的天色却是混沌的,天光云影交织在一块,没有太阳仍能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这里是梦境。准确来说,是陈老三祖母的梦境。 那些村民一口一个“仙子”叫着所有青云阁的修士,都只是敬称,真正货真价实的仙人只有苏筝和尚瑶。仙者可自创仙术,紫漪有独门的离魂术,苏筝当然也可以自己琢磨出一门来。 即入梦决。 顺带一提,苏筝花了三天才冥思苦想想出这个名字。 她几乎不怎么费力地就从河岸边来到了陈老三的陋居——梦里嘛,一个眨眼的事。 吱呀一声,一个背着箩筐,身姿矮小、身体硬朗的老奶奶推门走出,步伐不快不慢,走得稳稳当当。她没走出几步,屋内就有人将门推开,大声喊道:“祖母,您这是干什么,年纪大了就去歇着啊,别做这些累活。” “不累的。”老人笑得慈爱,“人老了就要做些事才好。” 陈老三头上裹着头巾,穿戴干练齐整,和梦外那副不修边幅之态天差地别,他道:“那成,您随便洗洗就回来,别累着,我去上工了。” 祖孙俩互相叮嘱了几句,各自去干活。 苏筝在一旁观望,心里明白这个勤快的陈老三只是他祖母梦出来的。也许当日,老人家大清早出门洗衣,他还在房里呼呼大睡,成日也是不务正业,懒懒散散。他祖母心里念着他改,才会在梦中化出这样的陈老三。 老人顺着土路来到溪边,手脚利索地将脏衣浸在水中清洗,苏筝与她保持几步距离,跟在后头。苏筝不主动现身,无论离多近,老人都看不见她。 苏筝就这么跟着老人,看她洗完衣服,回屋与陈老三一同用饭,午后与邻居寒暄,隔日又同陈老三去赶集…… 梦里的时间过得飞快,苏筝数日相随,在梦里四处搜寻,没看见半分妖影。 与梦外相比,梦里的老人身强力壮,说话利索,孙子陈老三老实上进、邻里之间和谐,也无妖魔侵扰,平淡而安逸,是实实在在的太平日子。 这样才不对。 道理不难懂,老人昏倒前一定遭到了妖魔纠缠,带着惊惧昏迷,怎么可能在梦里完全忘了这事,只做美梦?这一定是妖的手笔。它要食人脑髓,钻进宿主心间还不够。妖有妖气,人也有人气护体,因此,它才会挑气力衰微的老者作为目标,精心编织出宿主内心最渴盼的幻象,令人深陷梦境,无法自拔。睡梦中的人防范最弱,睡久了不进米水更是让人愈发昏睡不醒,那妖精只要藏进梦中,等到时机成熟,就能美餐一顿。 梦境还在进行下去,昭示着妖精的法术仍在施展,可找来找去都不见它。同时,梦境虽能构筑万象,却难以尽善尽美,自然景致、屋舍田园尚能与现实八分神似,书籍上的文字与图画,就显得模糊难辨了。 第52页 老人作为梦的主人,她自己和陈老三的面容勉强还算清晰,其他的人远看还像个人样,走近了只是一团幻影,不会是妖精所化。 苏筝坐在陈家卧房,听屋外祖孙围坐在饭桌前聊起今年的天气。老人端起白菜粥尝了一口,道:“孙儿啊,这白天越来越短喽,快到什么日子了?” “孙儿也忘啦。”陈老三粗声粗气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老人想了想,“眼瞅着是要寒露了吧。” “唔。”陈老三夹了口菜。 “田里的晚稻要抓紧收。”老人道,“也该冷下来了。你多添件衣服。” “知道了!”陈老三胡乱点头。 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是絮絮唠唠的,一顿饭光听着她说话,陈老三越回越敷衍,终于忍不住,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吃你的饭!” 老人怔愣住。陈老三说完就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失言,拔腿要跑。 已经迟了,苏筝一脚踹开房门,紫虹剑出,寒光一闪,直取陈老三要害! 苏筝快步到老人面前,手指往她眉心一点,老人昏睡过去,将老人安置好,苏筝回过头来,去看那边狼狈着躲闪紫虹攻势的“陈老三”。 她冷笑道:“藏得挺好啊。” 早该想到的,这梦中被塑造得最为清晰的,只有这祖孙二人,老人自然是祖母自己,那么那个陈老三是个什么东西? 恐怕苏筝刚入梦就被这妖精察觉了,它慌乱之下无处躲藏,灵机一动,化成了陈老三的样子,在苏筝眼皮子底下躲着。它演技还不错,梦里的几日表现都把苏筝骗了过去,索性妖的本性难改,它终于装不下去,令苏筝看出了破绽。 那妖精见势不好,马上要将梦境撕毁,可怎么努力,眼前的景象分毫不变。 苏筝翻了个白眼,她能造入梦决,对梦境的控制也肯定是烂熟于心,不是这等小妖可以撼动的。 妖精作法失败,又不慎被刺中,尖叫着化出原形,是只巨型的蝴蝶,展开的蝶翼足有三尺,散发着黑气,躯体肥硕臃肿,看得人恶心。它发出尖利的嘶鸣,扑闪着翅膀逃出屋外。 苏筝有心想活捉,没有下死手,跟在它身后,打算慢慢耗,等它法力耗空再捉捕。一路跟着来到了溪边,苏筝挥手掀起一阵水浪,狠狠泼向蝶妖,它翅膀被打湿,飞不起来,重重一声,砸在地上。 苏筝蹲下去看蝶妖,召出紫霜,随意拨弄了一段,那蝶妖身体就破碎成数千片,被风吹散,原地只留下一块橙色的晶石。 苏筝了然于心:果然是水污。 收起紫霜,她低头正要拾起晶石,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轻笑。 只是一瞬,像是贴着苏筝耳朵发出来的,很柔很短,如羽毛刮过心间,苏筝脖颈处立即起满了鸡皮疙瘩! 有“人”,在她身后。 苏筝不回头,不出声,不动。 那“人”见状,愈发开心,伸出一只手,往前探。 苏筝猛地转身捉住这只手!紫虹与此同时出鞘,势如破竹,就要将这“人”一剑穿心! “苏筝!” 熟悉的声音,带着慌乱。 子倚剑刃破空,一举挡住紫虹的攻势,双剑相交,发出的冲击力极大,苏筝离得最近,不可避免的要被波及到,却有身影朝她扑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她带离原地。 苏筝讶然回首,眼前人眉头紧蹙,眼眸在苏筝看向她的一瞬亮了起来。 青鸟素衣劲装,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得,她对苏筝道:“没伤着吧。”她上下打量起苏筝的状况。 “我不要紧。”苏筝呼出一口气,安抚道。 好奇怪,她们互相之间冷淡许久,再次相谈也未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你怎么会来?”苏筝问,“何英说你腾不出空闲。” “我有空。”青鸟声音闷闷的,“你听她说干什么。” 第64章 照安 虽然是不快的语气, 虽然是在埋怨苏筝,但是…苏筝一点都没感到不适,反倒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种可以算“嗔怪”吧? 那是不是说明青鸟不生气啦?主动和她亲近啦?不再别别扭扭装冷酷啦? 苏筝是别人给台阶就顺着下的人, 赶紧合十双手,诚恳道:“我错了, 不该听她的话。” “我没怪你。”等苏筝真认错了, 青鸟又有点赫然, “真没有,只是想说…下次,你可以直接去问我。” “好好好。”苏筝连声道。 两人相对而立, 青鸟眼底的担忧尚未完全散去, 苏筝眉梢还残存着几分惊魂未定的余韵, 也不知是谁先牵动了嘴角,紧绷的气氛忽然如春冰乍裂,一齐笑了起来。 青鸟今日根本不知道苏筝派人来请她同去, 她忙完手头的事后巧遇了司悦, 司悦告知今日苏筝和慕真带弟子下山去了。青鸟原本想着就那便算了,不知怎的, 不知不觉间出了青云阁正门, 一步一步走下山梯。 她途中问了村民,找到陈老三家, 本想瞧一眼就走, 却看到那几名守阵的弟子皆面露难色,应是坚持了太久力不从心。青鸟一问春棠, 方知苏筝已经昏睡两个时辰了, 远远超过了原该醒来的时机。 青鸟忧心她出事,也躺下入梦, 在梦里搜寻半天,找不着苏筝,等到终于感知到远处打斗的声音,顺着声音寻过去时,看见苏筝唤出紫虹,那架势是要刺向自己! 苏筝道:“紫虹落下的那一刻我就察觉不对,奈何已经出剑,根本来不及反应。” 青鸟道:“是水污迷惑你?” 苏筝手指一勾,刚刚被剑气震飞的晶石回到她手上,“水污已经除了。” 这就意味着,还有一个东西也藏在梦境中,并且自始至终除了它出声那一瞬,苏筝和青鸟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青鸟面色凝重。 苏筝道:“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听声音像个女子,在我身后笑,引我出手。” 青鸟道:“还没走。” “确实有这个可能。”苏筝琢磨,“也许就……” 还没说完,衣袖被青鸟轻轻一拉。 “她还没走。”青鸟紧紧盯着河流中央。 一个身影站在溪石上。 这“人”体态婀娜,轻纱红裙,梦境已经到了晚间,看不清她的面貌。 苏筝和青鸟同时把目光转向她,她不言不语,轻飘飘地转身,朝另一边逃走了。 “追!” 苏筝和青鸟一前一后追逐,那人动作时快时慢,刻意等她们一样,每每要追上,忽然间拉开数丈之距。 追逐间,苏筝忽觉心头一颤,强烈的心悸感翻涌上来。 梦境。追逐。青鸟。 种种熟悉之事重新在今日上演,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忽然闯进苏筝脑海。 …… 苏筝倏地惊醒。 醒来一摸,又是一头冷汗。 青云阁的杂事成堆,白日里她陪着青鸟打理,劳心劳力,到了夜里思绪不宁,接连做了几夜的噩梦。 屋内一片漆黑,屋外还有微弱的月光。苏筝摸着黑下了床,她脚步轻缓地推开木门。 她从来到修仙界起,就感觉自己比以往要贪睡不少,仅限于白日,晚上她躺在榻上,一闭眼就陷进梦里,一重接一重的梦境,弄得她不得安寝。去年还是偶尔会如此;今年,她和青鸟处理完何氏恩怨回南青山后,情况加重,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 问了尚瑶,她推断这是离魂术所致,苏筝的魂魄附在紫漪身上,这种结合并不是很稳定,苏筝是凡人之魂,紫漪是仙身,两者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去磨合,使得苏筝易犯困,又多梦。 知道这层原因也没有用,毕竟这不是病症,是她为了适应这具身体必须承受的东西。 “睡不着吗?”青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批了件春衫出来,站在苏筝旁边。今夜她们又一同在内山修炼,练完便宿在木屋。青鸟知晓她睡眠不好,硬要苏筝睡床,自己睡地铺。 “我吵到你了?”苏筝第一反应是自己动静太大。 “没有。”青鸟摇头,“起夜而已。” 她接着道:“又做噩梦了?”尚瑶给苏筝把脉时,青鸟也在场,知道苏筝这毛病的成因。 “算是。”苏筝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远处的山影只剩个大致的轮廓,与夜色混杂在一起。现在还没到热的时候,夜里还有凉意,偶尔传出几声微小的虫鸣,平添一丝静谧。 怪不得说人在晚上比白日情感丰富,苏筝突然认同了这话。 大半夜两个人不睡觉,站在湖边踩石子玩,怪好笑的。 苏筝和青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约莫一炷香,冷风拂过,青鸟偏头打了个喷嚏。 “不得了,你赶紧回去睡吧。”苏筝劝道,“呛了风就遭了。” “不要紧的。”青鸟摆手。 抗议无效,苏筝把青鸟推回房里,“都睡吧。” 第53页 话是这么说,等苏筝躺回去,又出岔子了。 青鸟坐在床边,叫了几声,苏筝没有回应,她心里发慌,想摇醒苏筝,但无论怎样也叫不醒她。 苏筝使劲抓住青鸟的手,平复着气息。她睁眼,见青鸟手持着那把灵剑,满脸紧张。 自己又被魇住了,这次更加严重。苏筝瞥了一眼灵剑。还好青鸟聪明,知道借助灵器清神养气的效果来唤醒她,否则自己怕是一下子脱离不了噩梦。 “梦到什么了?”青鸟道。 “没什么……”苏筝勉强笑笑,“小时候的事…哎,都过去了。” 梦到以前,在福利院,看着别人被收养,自己在旁暗自羡慕;梦到院外一同玩闹的伙伴笑她没有父母。她又变成那个啜着眼泪,拼命忍住不吭声的孩子,双手扒着栏杆,看他们打闹着走远。 小孩子之间闹了不开心,往往什么话都会说,过两天又全部忘了,还是照常找她玩。 这才是最伤人的。 苏筝揉了揉太阳穴,“我歇会儿就好,你快去睡吧,不必守着我。” 青鸟第一次发现她惊醒,还能解释成巧合,第二次发现,只能说她一直没睡,关注着上头的苏筝的动静,叫苏筝情何以堪。 “你这样下去不行。”青鸟却不听,她思量着起身,“我去拿个东西。” 不多时,她执着一张朱砂绘就的红纸回来,仔细塞进苏筝枕下,苏筝掀开看,是张符纸,外圈的符文线条交错,混乱无序,中间画着一个怒目圆睁的金甲神将,持着巨剑,威风凛凛、眼神犀利,将脚下长相清奇的几只牛鬼蛇神踩得龇牙咧嘴,符纸两侧题着八个大字“子怀明月,倚梦照安”。 这大概是百姓自行制作的符篆,混乱的线代表梦境,武将就是负责扫清噩梦,护人好睡的守护神。寓意是挺好的,但民间的物件,没有开过光,多半只能当个心理安慰,并无实际效果,也不知道青鸟为什么会收着这些玩意。 “从前,我若是做梦被吓醒,我娘就会往我枕头下塞这个。”青鸟道,“她说这上面画着的神可保人好梦,若是梦到怪事恶事,他会持剑入梦驱散邪祟。” 青鸟的母亲是修士,居然也喜欢这种民间流传的物件。苏筝拂过符篆,心想着哪日请慕真给它开个光。 青鸟道:“那时我还小,也不知为什么能记住。”她抱着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上面,“你睡吧,我看着你。” 苏筝原本还不好意思,想推辞,听着青鸟的话,内心无端十分平静,就这么躺下闭上了眼睛。 仅仅过去一小会,苏筝再睁眼,青鸟就消失了。屋内一点光都漏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 “青鸟?”苏筝试探着叫。 无人回应。 苏筝浑身发软,费了大力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够门闩,想出去。 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苏筝无论怎么向前,都是一片黑暗。 想用灵力点起火光,也失效了。苏筝无头苍蝇般乱走,什么也触碰不到,一片虚无,她的脚步声被放大数倍,沉闷而空洞,心跳和气息也随之紊乱。窒息感笼罩着苏筝,比起有形的鬼怪,这种无形的压迫明显更让人难以接受。 梦中的人本就比平常脆弱,苏筝坚持了许久,到底是失败了,她蹲下,连声呢喃,自己都没注意她喊了谁的名字。 剑锋破空的清响撕裂了死寂。苏筝蜷缩的身子突然被一道光照亮,她仰起头,迎面有剑光闪动,一把剑凿破了浓稠似墨的黑。 那人撞进来,拉住苏筝的手。 青鸟单手持剑,剑锋划出一道弧光,“我们走!” 她的衣摆翻飞,剑尖每向前递出一寸,前方的黑暗就退避三分,青鸟身影如青竹,始终将苏筝牢牢护在身侧半步之内。 苏筝能瞧见她颤动的睫毛,绷紧的神情,青鸟的剑势越来越急,劈开夜雾的声响如同裂帛,她就这样带着苏筝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追赶着前方的光芒,把一切黑暗抛在脑后。 那张符并没有起效——它本身也没有任何能力,青鸟完全是凭着自己摸索,进入苏筝梦中,带她逃离。 在那之后,苏筝多次尝试运着功入眠,久而久之,她练出了操控梦境的一套仙法,不再怕噩梦了。 直到刚刚,青鸟又一次闯进梦里持剑相救,苏筝才记起往事。 她瞳孔猛地一缩。 子怀明月,倚梦照安。 便叫它子倚。 护她安宁。 所以,青鸟是这个意思? 第65章 同床 刹那间, 苏筝差点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忍不住想叫住青鸟确认。 转念一想,她又作罢了。 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错了呢?要是问了青鸟,被人家一脸茫然地否定…… 光想就挂不住脸啊! 还是算了。 她们继续追逐着那道红影。不知不觉间, 夜色渐渐被稀释, 天边翻起鱼肚白, 四周的光影变得清晰。 她们已经追到了庄子的另一头。 不对。 苏筝突然想到,这里还是梦境。 梦境就如同一幅水墨画,只有画的重心之处会被详尽描绘, 其余的只是寥寥几笔一带而过, 或者是留白不画。 苏筝之前在梦里到处都转悠了一遍, 摸索到了梦的边界,那里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而如今, 她和青鸟一口气跑了这么久, 早就该到边缘地带了,眼前的景象居然越来越清晰! 红色人影轻盈地跃上屋顶, 眨眼间跨越数家, 在朦胧的光线中忽隐忽现。 忽的,那人影停住, 转身与苏筝和青鸟遥遥对视。这人女子身形, 长发如瀑,蒙着面纱, 不知其长相。 这个时候, 苏筝和青鸟反而是双双停住脚步。 “等她动作。”苏筝道。 那人见苏筝和青鸟不再向前,也没再移开步子, 她朝二人挥了挥手,旋即,如烟般消散了,余下一块红纱,飘下来,正巧落在屋檐一角,挂住。 到这一步,苏筝再是不明所以,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的用意。 青鸟道:“这人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对。”苏筝应道。 眼前的屋舍土墙青瓦,典型的农家小院。 “进去看看?”青鸟道。 苏筝放出灵识探了一圈,没感觉出设有迷阵或是机关,便道:“好。” 两人于是跨进内院。内院的木架上晒着腊肉和杀好的鸡鸭,院角搭了座鸡舍,屋前有片小菜园,种着不少豆角、黄瓜,明显是住有人家的。 一阵耸动声从鸡舍里传来,苏筝和青鸟同时回过身看去。苏筝往前站了一步,蓄势待发。 鸡舍里的东西似乎在撞着木板,“咚咚”声接连传出,苏筝奇怪,想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一发灵力挥出去,就要拍开鸡舍的门。 却扑了个空。 “这……”苏筝疑惑,青鸟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苏筝试探着靠近鸡舍,想上手拉开门,手却直接穿过了鸡舍。 “这里只是幻影,看得见、摸不着。”她明白过来。 里面的东西撞击声越来越大,终于撞开小门,一只公鸡探头探脑地出来,确认四周无人后,大摇大摆地走出鸡舍,四处踱步。 ……原来是只鸡。也对,鸡舍里不就只有鸡吗。 青鸟道:“那人是不是想要我们看到什么?” “我也这么猜。”苏筝道。 “这里的主人家在哪?”青鸟四处看了看。 也巧,她一问,后院立即有了声响。 她们绕到后院,一男一女正在后院,女人坐在矮凳上择菜,男人蹲在木桩旁边砍柴。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活计,时不时唠两句家常。 屋里传出一阵孩童哭啼声,女人道:“陈郎,孩子哭了。” “不是刚吃过奶,是不是尿了?”男人站起来那粗布擦擦汗,“我看看去。”女人应了一声。 苏筝看了一会,没看出异常来。转头对青鸟道:“你可有发现什么?” 青鸟摇头。 “诶,”苏筝睁圆双眼,“你看——” 二人回身,几句话的时间,原来那座屋舍已经彻底变了样。 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残骸散落,瓦片从屋顶成片掉下,砸得七零八碎,泥浆遍地,屋内一片狼藉。被损毁的最为彻底的,是卧房。 明明是幻境,空中居然充斥着弥漫着的霉味与泥浆的臭味,二者混杂在一起,钻进苏筝的鼻腔。 “泥石流。”青鸟道,“这几月是雨季,山里多洪涝,这家人住的地势太低,也太靠近山了。” “哎。”苏筝移开眼睛,不愿再细看了。 不经意间,她视线定格在檐角那张飘动的红纱。 幻境里一片死寂,没有一缕风吹过。 苏筝眸光一闪,手里汇聚灵力,抬手就朝那条红纱上精准挥去! 第54页 灵力化为火焰,接触的一瞬间就点燃了整块红纱,烧尽的一瞬间,幻境也随之消失。 在别人的梦境中制造幻境,还是这么逼真的构景,就算是苏筝来做,也需要耗费巨额的灵力,还必须时刻费心去维持幻境不散。所以,方才那个人根本没有消失,她一定是在场维持着幻境运转的! 红纱是她留下的法器,而她本人,也一定藏在这红纱里,否则离得太远,幻境必然会不稳定。 果不其然,红衣女子身形在不远处显现,伴随轻微的嘶气声。苏筝那一掌使了七成功力,任这人道行多高,也得吃些苦头。 面纱遮盖,肯定看不清她的神情,不过不用猜,她现在估计轻松不到哪里去。 青鸟观察着她,忽然道:“狐妖?” 苏筝怔神,再细看,那女子身后确实有一条火红色的尾巴,因为和衣服颜色相似,她一时半会没看出来。 青鸟的话出口,那女子立刻收起狐尾,扬起双手。 苏筝已经开始召唤紫虹。 她却双手合起,一拍。 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 意识凝聚,苏筝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睁眼,还是一片黑暗。 已经到半夜了吗。 苏筝这次入梦费时太久,骤然惊醒,眼下还没缓过来,她顺势一翻身。 手随意往前一搭,碰到了另一只手。 不是她自己的。 苏筝:“……” 缓了一下,苏筝支起身子,借着微弱的光去看身边躺着的人。 是青鸟。 她还没醒,睡颜十分安详。 苏筝立刻松了一口气。 她估摸着应该是弟子们发现老人苏醒,知道妖物已除,鉴于苏筝和青鸟不知为何还没醒,便将二人扶到床榻上安置。 几年前她和青鸟牵个手挤一床觉得无比自然、毫无挂碍。现在不行了,苏筝甚至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窘迫,可能是她俩太久不接触的缘故吧。 心下想时,房门被推开,春棠手执油灯,借着光亮瞧室内的景象,见苏筝已经起来,惊喜地回头大声道:“慕真师尊,苏姐姐醒了!” 没给苏筝反应时间,包括慕真在内的一众青云阁弟子蜂拥而入,有人都快要急哭了。慕真道:“苏姐姐,你和阁主昏睡许久,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群人围观她和青鸟,就算都是半大孩子,苏筝还是浑身不自在,“是有些小波折,不过妨碍不大,我……容我缓会。” “让苏姐姐和阁主休整,我们先出去。”春棠很是善解人意,招呼其余人一同退出。 那群小弟子一阵风般卷来又撤走,耳边不再叽叽喳喳地吵,苏筝耳根子终于清净,她怕自己继续赖在床上打扰青鸟,想轻手轻脚地越过青鸟的身子翻身下床。 外面众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慕真师尊,你们今日抓到那妖怪了吗,黄大仙长什么样?” “抓到了,不是妖怪。”慕真道,“只是普通野物。” “啊?怎么会这样?” “别说了,那小东西可狡猾了,搜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它的窝。”一个弟子抱怨。 苏筝手一滑。 敢情真的只是一只黄鼠狼,居然还真给她们抓住了。 这样算起来,慕真带的那几名弟子今日根本没碰到妖怪,自己带的弟子除了帮忙守阵,其他什么事都没机会参与……这次历练差不多是完全失败。 她这一滑,人又没彻底从青鸟身上翻过去,手上没了力气,人重心就不稳,眼瞧着整个人要砸在青鸟身上,苏筝慌忙运劲撑住,堪堪停在距离青鸟不过寸许之处,好歹是撑住了。 吓死她了,还好青鸟没被这鬼动静弄醒。 苏筝顺眼瞧了瞧青鸟的面容。 青鸟:“……” 青鸟目若点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啊啊啊什么时候醒的!!! 苏筝做梦遇袭时的心情都没有眼下惊涛骇浪,开口道:“啊……我是要上…呸下床,不小心手滑了,莫怪啊莫怪。”她的话断断续续,字都黏糊在一起,加上她们俩几乎面对面,她说几个字,脸就红几分。 万幸是晚上,谁也看不清谁。 苏筝赶紧跳下床,青鸟全程没给什么回应,慢吞吞坐起来整理衣衫。 这是…睡太久睡呆了? 等到二人先后走出去,各自心情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陈老三祖母下午就从昏沉中醒来,已经没有大碍,陈老三陪着她聊天醒神。慕真将白日发生的事挑了重点告知她们:领头的村民带她们去山间,四处寻觅妖气无果,最后只能回到庄子,恰好回来的路上听到某家的鸡又丢了,一路追过去,千辛万苦抓住了那小东西,哪知根本不是什么妖物。 苏筝将从梦中拿到的橙色晶石拿了出来,简单的说明了她除去水污的经过,省去了后面的一段。 慕真听罢,神色肃然,没有多说话。 再待下去就是深夜了,妖已除,没有理由再赖在别人家里。苏筝清点了所有弟子的人数,确认人都到齐,众人御剑飞回青云阁。 第二日晨晓,难得的好天气,陈老三打着哈欠推开院门,“谁啊……” 打眼一看,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是您二位?” 苏筝微笑道:“有事相求,故而再来一趟。” 青鸟点头:“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陈老三半是疑惑半是殷勤地将她们请进家。他祖母今日精神气很足,见苏筝二人来了,喜笑颜开,为她们端上两碗新泡的茶。 第66章 再探 陈老三问:“二位仙子有何事?” 苏筝道:“你们青林庄庄北是不是有户人家, 与你同姓?” 陈老三如实答道:“庄北那边?不止一户,有三户都是姓陈的,跟我家沾点亲戚。” 昨日苏筝再三回忆梦中的那个女子, 虽只露出了一条尾巴,不能肯定她的身份, 可当青鸟叫出“狐妖”两个字的时候, 她就立刻掐断梦境, 没准真被青鸟猜中了。苏筝就去询问慕真和司悦是否知道修仙界有叫的上名、会操控梦境的狐妖,得到的答话都是没有。她们修的是仙道,和洛川修妖道的狐族从不来往, 不知道也是难怪。 又传音问了资历更深的尚瑶, 尚瑶说这几十年并没有出名的, 从前的狐妖也都被因作恶多端被悉数除掉。 关于梦中人的线索中断也就罢了,还有一事没有探明:那个被泥石流冲毁的小院,又是怎么回事? 今晨, 青鸟搁置下一堆琐事, 和苏筝悄悄下山,重回青林庄, 沿着梦中的方向, 果真找到了那座小院,确实破损严重, 破洞处仅仅随意搭了几块木板, 还在修缮当中。 在那里站了没多久,就有临近此屋的村民出来看, 正是昨日迎接她们的那几人中的一个。 不同的是, 昨日他对青云阁的人客气有加,今日见了苏筝和青鸟, 特别是见她们围着那院子打量,脸色非常难看,苏筝问了几句话,他答得含糊不清,没聊上一会就借故遁走。 青林庄大多姓张姓李,陈姓只有几户,苏筝记起来梦中的女人称她丈夫为“陈郎”,没准他家和陈老三有些关系,既然在旁人那里没有收获,她们就抱着试试的态度找上陈老三。 “有两家前些年在外头合伙做生意,发了点小财,前年回了村子,还有一家就是庄稼人,额……”陈老三停了一下,“这家真是倒了大霉,上个月碰上大雨,夫妻俩出门不在家,孩子被洪水冲走了。” 与梦境对上了。苏筝追道:“后来那对夫妻如何了?” “遇到了这事,做爹娘的哪有不伤心的。”陈老三祖母拄着拐杖,满脸唏嘘,“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哭天喊地,都不出门。” “整日关在家里?”苏筝诧然,“这些时日皆是如此?” 老人颔首,“是啊,都这么说。” 苏筝蹙眉,她们适才去那座小院时,那地方一片寂静,屋子里没有什么夫妻,根本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人气。 青鸟道:“既然闭门不出,那么他们二人每日饭食怎么办?房屋破损,又要如何修葺?” 陈老三道:“全靠他两个兄弟每日供给他。” 青林庄庄北的陈家和陈老三的关系不是很深厚,除了逢年过节互相走动,日常来往都不频繁,庄北那三户陈家却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陈老大和老二出城做了生意,老四是三兄弟中最小的,家里没舍得他出远门,让两个哥哥给他置办了宅院过安生日子,即便后来双亲过世,三兄弟分了家产,彼此间的照应却从未间断。 这种老大、老二的名字只是庄子里的人给自己庄里这一代姓陈的取的绰号,按长幼排序,不看是不是同一家,方便叫而已。所以陈老三其实和他们不是一家,还是家中独子,却被别人老三老三的叫。 陈老三和他祖母一人一句,说了半天。陈老三道:“您见过他们俩家的人吧,昨日敲响震山鼓的就是他们。” 第55页 震山鼓并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有撼动山体的威力,它是青云阁放置在南青山附近所有村庄、城镇的求援鼓,只要遇到妖魔作乱或是鬼怪缠身,敲响它,青云阁就会有所回应。 这是苏筝的主意,刚开始有孩童为了好玩敲响鼓面闹了误会,后来经过改进,击鼓必须施展大力,连击数次,方可起效。最初的时候,青云阁每隔几日就会收到一次求援,当时青云阁除了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可以单独带队理事的修士,因此时常焦头烂额;如今门派规划分明,各村各镇也挺安定,故而青林庄昨日那么小的求援也能被青云阁接下,还如此重视。 “是他们?”苏筝回想昨天那群村民,除开凑热闹的,领头的两人头戴瓜皮帽,衣料讲究,还拿着把折扇,跟着他们的几个应该是伙计,办事周到,说话也利索。 的确不像是庄里的农工。 若说农人因着自家家禽丢失心忧难受,又偏信民间传说,以为黄鼠狼有灵,能使诡术,所以病急乱投医找上青云阁,那还说得过去。可商人,还是见过世面的商人,怎么会为只野物焦头烂额?纵然说他家也有鸡鸭丢失,那也只是下人该考虑的事。那求援的时间接近破晓时分,也很是少见。 一般情况下,除开万分火急的情况,村民都很自觉,白日里才会敲鼓。一是因为贸然打扰仙师清眠不好,二是震山鼓声响不小,像青林庄这种不大的地方,一旦敲响它,全庄的人都能听见。 就为了只黄鼠狼? 谢过陈老三和他祖母,苏筝和青鸟没回青云阁,在青林庄庄外找了片无人的空地,在田边揪了朵喇叭花。 她将花朵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诀念咒,花瓣顿时泛起莹莹微光。苏筝用它给慕真传音,把前因后果简述一遍后,问道:“那两个陈家人,你觉得如何?” 几息之后,花里传来慕真的声音:“怪异。” 两兄弟说是要带慕真找黄鼠狼精,其中一个早早找借口带着伙计溜了,剩下一个说是带路,自己差点走错山道,另外,对家禽丢失数量、时辰都不是很清楚。 “你梦里那人不是特地带你去看陈老四的院子么?她多半是好意提醒你,我猜这事不简单,肯定和陈家老四有关系。”一个清亮的声音插进她和慕真对话,微扬的语调,熟悉的语气。 苏筝愕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尚瑶嘻嘻笑,道:“就是今早,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回来了。” 花里又传出第三人的声音,司悦道:“师尊说要给你们惊喜。” 这俩一声不吭地听了半晌? 太惊喜了。 打完招呼,几人说回正事,青鸟问道:“尚瑶,你说她是好意提醒,既如此,她为何要设计让苏筝刺中自己?” “这话问得不准。”尚瑶道,“应该问,她为何要设计让苏筝在梦里刺中自己。” 尚瑶说明道:“梦中若是受到惊吓或刺激,会如何?” “惊醒。”青鸟道。 “正解。”尚瑶道,“我想,比起在梦中制造幻境让苏筝费劲去猜,直接在梦外把她引去某个地方,这种做法更为直接,也简单些。” 苏筝道:“是有这个可能。” “那人都提醒到了这个份上,直接查陈家老大、老二就可以了。”尚瑶扔下定论。 “对。”青鸟赞成。 “接下来要做什么?”司悦嗅到了干大事的味道。 苏筝丢出两个字: “睡觉。” 苏筝没骗人。 青鸟掀开眼帘,自己已经一头扎进了某片闹市,四周乱哄哄的,小吃摊、杂货铺挤满了街道。街上人群攒动、摩肩接踵,青鸟立在中央,所有人都对她视若无睹,穿过她的身躯往前走。 措不及防,她被人拍了拍肩。 苏筝冒出头来,对她笑笑,“找到陈湖陈泊了吗?”陈湖和陈泊就是陈老大和陈老二的名字。 青鸟察看周围后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家新开业的布行,“在那。” 布行门前挂着一块匾额,朴实无华的四个大字“陈氏布庄”高悬其上,店里堆满了各色布料,装潢还算够看,对两个进城没多久的乡下人来说,布置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里是梦境,并非苏筝或青鸟的梦,而是陈老大陈湖的梦。 苏筝再怎么样也不能完全操控他人梦境内容,可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的思绪往往就会影响到他所梦之物,苏筝只用给梦中的陈湖一点指引,比如一个名字,一件旧物,他自己就能构造出与之相关的梦境。苏筝和青鸟只需当个看客,旁观即可。 “看来生意不怎么好啊。”苏筝见布行客人冷清,偶有来客,也只是看看,并不购买。 布料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天下产布之地众多,想要拿到良品,未免得亲赴产地选材,这里门道多,不乏有坑蒙拐骗之徒以次充好,骗人钱财;其次,世人喜好是一阵一阵的,变化无常,越是富庶之地,民众越是追捧成风,也许上一季新到的抢手货,下一月就少有人问津,不是怪事。 陈氏布庄开在了分街的拐角,选址不是很好。再一看,远处的主街平整开阔,两侧建筑大气恢宏,来往行人锦袍华服,富贵气简直要迷了人的眼睛。 也是,主街地段好,租金只怕是天价。 苏筝道:“陈老三说这陈氏兄弟进了城,我还以为只是个大点的城镇,看来想错了。” 到这种地方做生意,没有人脉是不行的,陈湖陈泊居然可以做到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能衣锦还乡。 青鸟道:“是汶陵。” “怪不得那么有钱呢。”苏筝四处望,“城门匾额上写了?在哪?” 青鸟摇头,目光聚焦于主街的那队车马。 这队伍极为漫长,十余辆精工细作、装饰奢华富丽的马车浩浩荡荡地走来。拉车的骏马膘肥体健,品相卓越,车身前后侍者如云,个个身披绫罗绸缎,比寻常富商的穿着还要贵气。 第67章 三梦 富贵逼人眼, 行人见状纷纷避让。 队伍最前列的侍从高举着一杆旗帜,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中央是一尾修长灵动的金鱼, 双目炯炯有神,体态修长, 鱼尾微弯, 仿若真的游于水中, 它周身还有五只体型小了一倍的金鱼,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大鱼。这些鱼的鱼身用金线绣成,鱼鳞用纯金薄片镶嵌, 在骄阳下极为夺目。 不光是旗帜, 车马的木窗、以及侍从的衣袍上也都是这种纹饰。 这种排场、这样丝毫不收敛的做派, 只能是张氏。 若要让苏筝用一个词来概括修仙界几股势力,北边的门派她接触不多,不太了解, 南边的三家, 何氏庄重、闵氏内敛,张氏张扬。 最初, 南境人烟稀少, 大量出身北部的修士想逃避门派彼此间接连不断的纷争,携家带口来到南方, 身为外客, 初来乍到,抱团是肯定要的。而血缘之亲和朋友义气相比, 还是前者比较牢靠, 由此,不少家族势力陡然突起。 如今的何氏, 是最初几支新兴家族中传承最久的,受先祖影响,家风严整刻板,即使有如此庞大的家业,也不会这般肆意挥霍,而张氏不然,他家以金鱼为族徽,所求的便是“如鱼得水”“富贵吉祥”,家族底蕴不深,又曾依附过何氏,此事修仙界人尽皆知,张氏行事根本不求收敛,颇有种暴发户的观感。 青鸟静观车马绕过去,疑道:“梦里的景象也能这么细致?” “见得多了,所以梦得很细。”苏筝道。 张氏随意哪个公子小姐出行都是这个阵仗,这点被各家各派明里暗里指责多回,从来不改,陈湖在汶陵呆了那么久,这场面肯定不止见过一次。 那头是高门大族的泼天富贵,这边是自己布庄的惨淡营生,也难怪他记得那么清楚。 这一重梦境,到这也就结束了,看不出什么内容。 眼前的画面黑下去。苏筝掏掏自己的小袋子,掏出一串铜钱,她左手握住,往右手掌心一拍,再摊开来瞧,铜钱变成了一锭金光闪闪的元宝。 陈湖和他兄弟是先贫后富,苏筝便用铜钱代表着他们刚做生意的那段时期,以元宝代表他们发财之后,苏筝手持的信物变化,陈湖也会在梦中受到指引,化出与之相应的梦境。 这次睁眼,陈湖和陈泊已经鸟枪换炮,换了身极为气派的行头。他们那家布庄直接开到了主街最显眼的位置,铺子里伙计来回穿梭,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进展这么快?”苏筝讶然。 历来的经商者,有的勤勤恳恳一辈子只拿了个棺材本的钱,有的却乘风起势,赚得盆满钵满,前者可能是真没天赋,后者却需要恰当的时机与出众的能力。陈湖、陈泊再怎么机灵、会做生意,也很难一下子就做到这个地位。 脑内胡思乱想之际,陈氏布庄来了几位客人,这些人衣摆绘着金鱼纹饰,姿态高昂地跨进店内,陈湖和陈泊立即扬起了十二分的笑意招待他们,语气讨好。这熟练的架势,不像是初次见面。这群人选完衣料,和陈湖打了声招呼,连定金都没付,相互调笑着走出店门。 第56页 苏筝了然。 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汶陵做生意,有什么比攀附上张氏更为快捷的? 不过张家在汶陵势力这么大,想攀关系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俩? 这次梦的内容仍是不丰富,看不出个所以然,无奈苏筝掏出最后一件:写着陈老四名字的粗布人偶。 将人偶往前一抛,落在地上,那不过巴掌大的布偶落地瞬间,竟如吸水般膨胀起来,变成了个身材高挑的庄家汉,正是苏筝和青鸟看到的那座小院里的丈夫——陈老四,陈海。 与前两重平淡的梦境截然不同,这一次的画面格外清晰刺目。陈海被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役死死按在地上,膝盖深陷泥土,额角青筋暴起。他的妻子阿玟则被反剪双手,发髻散乱,素色裙裾上沾满挣扎时蹭上的泥灰。 “絮儿在哪?!”陈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目赤红。 陈湖蹲下身,锦袍的下摆拖在泥地上。他面露无奈,“三弟,这话你问了不下十遍。”他叹道,“絮儿被洪水卷走,生死未卜,为兄也是无能为力…” “你们撒谎!”阿玟突然厉声打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分明听见絮儿在你家厢房里哭!你们把我女儿藏起来要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陈泊此时上前半步,“弟妹,”他语气温和,“为兄日日去大哥府上,从未听闻有孩童啼哭。许是你思女心切,听岔了风声?” “放屁!”陈海猛地挣动起来,捆缚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我和阿玟都听得真切!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我们去寻?!” 陈湖缓缓起身,锦靴踢开阿汶挣扎时掉落的发钗,发钗滚到一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三弟,”他居高临下地摇头,“你这般不识好歹,为兄也很为难啊。” 接下来,无论夫妻二人如何哭喊咒骂,得到的唯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果然有鬼。”苏筝冷声道。 陈老三说陈海家只有那个婴儿被冲走了,夫妻俩安然无恙,因孩子出事不愿外出。纵使这样,也该听到他们家里传来一声半响才对,而不是苏筝和青鸟去时的死寂无声。 现在,苏筝差不多懂了:陈海的住处与他兄弟离的近,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陈湖府邸竟然传来婴儿的哭泣声。做父母的,刚刚失了孩子,听到熟悉的啼哭,不可能不去看上一眼确认。然后,就再没从那里出来。 梦中的场景天马行空,能是凭空捏造,也能是对往事的重现。刚刚苏筝和青鸟看到的,可以肯定是陈湖的一段记忆,所以才会这么清晰,同时也没有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 青鸟道:“陈湖和陈泊谎称陈海的女儿被洪涝卷走,实则…” “实则趁着父母不在,把孩子抱走了。”苏筝道。 有了这个提示,那么昨日那场可以算作是乌龙的求援就有了解释。 “我们收到的求援,或许不是陈湖和陈泊发出的。”青鸟道,“是那对夫妇。” 可还是不能解释一点,发生这种事,想求人帮忙,难道不该大声呼喊,最好是把整个庄子的人都喊来?即使夫妻俩相信青云阁一定会出手相助,总归是要慢上不少的。 还有,陈湖、陈泊要自己三弟的孩子干什么? 青鸟道:“还能再进到下一重梦境吗?” “不行。”苏筝道,“方才已经催动了三次,事不过三,陈湖的梦境已经不稳定了。再试下去,他有可能感知到什么,中途惊醒。他一醒,我们就不得不临时退出,对自己心神有损。” 人醒后很难完全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即使记得,也不会认为是有人专门引导的,但是梦境被人闯入,总会有些不适,所以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频繁切换梦境场景。 “好。”青鸟并不强求,“知道这些已经够了。” “嗯,明日把那对夫妻找到,再当面盘问陈湖他们。”苏筝道。 她们打定算盘,次日上午,和上赶子凑热闹的尚瑶一同直奔青林庄。 这次没有刻意低调,她们在去陈湖宅邸的路上就在大半个庄子的村民面前露了脸,有人上前问各位仙子有何贵干,苏筝回答找陈湖、陈泊家有要事,她语气不善且神色凝重,种种做派,为的就是把庄子上的人都招过来看。 陈湖家的家丁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门,露出半个脸,抬眼见着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中间留了一大块空地,苏筝负手、青鸟肃立、尚瑶抱肩,三人等着他开门。 家丁捏了一把汗,带上门小跑去禀告陈湖去了,苏筝漫不经心地等着,叫住人堆里一个面色怪异的人,道:“你也把你们家老爷叫来。” 这人自然就是陈泊派出来看形势的小厮,听闻苏筝这话,颤了一下,头都没往回扭,小跑着回府。 两扇门被推开,陈湖带着几名家丁出来,勉强抖出一个笑,讪讪着道:“三位仙长,咱们有什么到寒舍里聊……” “不用。”苏筝拒绝,“这里就很合适。” 青鸟上前一步,道:“我们只有三个问题。” 陈湖还在尽力摇着折扇稳住身形,“请、请讲。” “你的三弟和他娘子,现在在哪?” 青鸟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此话落在观者耳里,霎时讨论声高了一倍。 “这……”陈湖支支吾吾。 在场住的与陈家相近的人中,有个拍拍脑袋,恍然道:“对了,这两天都没听见陈海和他老婆哭,好像是不在家了。” “这么一说…确实啊,夜里连盏灯都不点。” 苏筝低声唤了句“尚瑶”,接着朝陈府抬抬下巴。尚瑶会意,“我进去找。” 说罢,径直绕过陈府众人进了府内,有家丁要拦,她极为轻松地挪了步子,避开了家丁,在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陈湖尚未有所回应,青鸟已经问了第二句话:“你和陈泊为何抱走你三弟的女儿?” 一言激起千层浪。 “不应该啊,话说陈老大和他二弟孩子都遍地跑了,还要从他弟弟家抱孩子?” “我记得陈海家女儿不是说被水冲走了?” “这还用说?明摆着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刚刚众人还有意压低声音,现在已经是毫不掩饰地互表震惊。 第68章 婴孩 苏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后一问, 你和陈泊的生意是如何起家的?”青鸟抛出这话,也不求陈湖回答。 接连几个诛心之问砸下来,陈湖早已面如土色, 双腿抖得像筛糠,他一个都接不住, 抖的一下比一下厉害, 全靠家丁搀扶才没瘫软在地。“我…我…”他支支吾吾,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最终,陈湖皱着脸,苦哈哈地妥协:“能…能否进内室说话?”他环视四周,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才想关起门来说话?方才那些话早被几十个耳朵听了去, 不出半日就会传遍整个庄子。现在再关门也是无济于事, 苏筝同意了他这要求。 陈湖请她们到正堂上座,纠结半天才道出一切的来龙去脉。 陈湖和陈泊初次出去闯荡,志向不小, 直接跑去汶陵, 花了多年积蓄,外加不少借来的钱, 开了间小小的布庄。结果可想而知, 铺面地段差,经营经验不足, 外加租金贵、生意冷清, 他们非但没挣到钱,反而负了债。 陈湖兄弟每次看到那微薄的进账, 心里着急, 虚心请教了当地的一名赚了不少钱的商贩,那人告诉他们, 在汶陵做生意,若要求快钱,不如去求张氏。 张氏不像某些的门派世家那样自恃身份,与凡夫俗子保持距离,与之相反,张氏最重经商牟利,门下甚至专门设有经商理事。虽然被其他门派耻笑铜臭味重,但确实日进斗金。 简而言之,想在汶陵发财,必须搭上张氏这条大船。 陈湖得知了其中门道,反倒更加纠结。他的银子早就花出去大半,哪有余力孝敬张氏。 好在,陈湖从知情人那得了个不可外传的可靠消息: 张氏正在搜罗数名新生的婴孩。 那放出风声的人说得煞有介事:张家有位公子,想为将来的子女物色伴读书童,最好是从襁褓中就养在一处的。他们承诺待孩子长到七八岁,会挑选几个伶俐的留在公子小姐身边,其余的即便当不成伴读,也能拜入张氏门下修行,绝不会亏待。 只是这要求实在古怪——不要什么生辰八字相合的,也不讲究出身品貌,唯独一条:孩儿母家的宅子,必须是犯了“白虎抬头”的风水煞。 “白虎抬头?”苏筝指尖轻点下巴,“这要求倒是闻所未闻。” “谁说不是!”陈湖说得口干舌燥,见二人神色稍霁,忙不迭灌了口茶,“若是要什么风水宝地出生的娃娃,反倒好办。咱们乡下起屋,哪个不是请人看过风水?什么玉带环腰天池聚财,专挑吉地住。可张家偏要这凶煞之地的孩子!” 第57页 青鸟道:“以张家的势力,若要正大光明地寻人,只怕门槛都要被踏破。何必这般鬼鬼祟祟?” 确实,想巴结张氏的人多如牛毛,若真放出消息,莫说几个,就是上百个婴孩也能即刻凑齐。 “这,这小人也想不明白啊。”陈湖讪笑着擦了擦汗。 “接着说?”苏筝道。 陈湖喉结滚动:“我……” 他半天说不下去话。 “你不说,我来猜。”苏筝很有耐心,徐徐道,“你当时是傻了没错,不过,转头一想,心里就惦记上了陈海家,对吗?” 陈湖神色一僵。 陈海家遭了泥石之灾,正是因为宅院右侧紧挨着一座陡峭山崖——这正是风水上所谓的“白虎抬头”。那山崖常年风化,每逢暴雨便有碎石滚落。 陈湖兄弟如获至宝,连夜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回青林庄。信中极尽渲染,说只要将孩子送去张氏,哪怕资质平平,将来也必定前程似锦。在他们看来,即便是张氏最末流的弟子,也比在青林庄当个庄稼汉强上百倍,压根没想过三弟会拒绝。 陈湖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等回信就急不可耐地与张氏使者定下契约。原本还担心张氏不愿等孩子出生,谁知对方非但不急,反而先给了不少好处。靠着张氏的关照,布庄生意很快起死回生。 待到陈海回信时,兄弟二人满怀期待地展开信笺,却瞬间面如土色——陈海不仅严词拒绝,还苦口婆心劝他们别上当,说这很可能是人贩子的圈套。 “荒谬!”陈湖气得直拍桌子,“哪个人贩子敢打着张氏的旗号行骗?” 此后兄弟俩又连写三封信,陈泊甚至亲自回村,带着堆积如山的银两布匹。谁知陈海夫妇油盐不进,他妻子更是直接摔了茶盏赶人。 苏筝冷眼旁观,早已看透其中关窍。对陈湖兄弟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既能稳固生意,又能让陈家出个修仙的子孙。假以时日,说不定汶陵真能多个陈氏仙门。这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陈海夫妇竟死活不肯,在他们眼里简直是愚不可及。 站在陈海夫妇的立场,要他们将襁褓中的亲生骨肉送到那高门大院里,任谁也不会轻易答应。陈湖兄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心疼。况且陈海从未见过什么张氏使者,难免怀疑是两个兄长被人蒙骗。 自此,三兄弟的关系急转直下。尤其今年开春陈海得了女儿后,更是对两个兄长的提议充耳不闻。 “所以你们就硬抢了?” “哎呦,”陈泊不知何时已悄悄进屋,闻言连忙摆手,“我们哪有这个胆子!” 陈海死活不同意,陈湖和陈泊也没辙,张氏提前给了好处,他们事后不交出孩子,肯定是违了诺。 陈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张家没再派人过问,可是我们心里慌得厉害。” 他们怕张氏有朝一日找上来问罪,或者动动手指让布庄生意亏得血本无归,根本不敢再留在汶陵。两人贱价卖了铺子和汶陵的宅院,不再做什么生意,带着全部家当仓皇逃回青林庄。 苏筝了然:“张家的人追来了?” “是……就在半月前,”陈湖面上浮现出一阵惊恐之色,“夜半三更,有人在敲我家的门。” 正所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陈湖陈泊白拿了张家的好处,纵然回了青林庄也是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 “他们找我要孩子,我说我三弟不愿。”陈湖闭上眼睛,“他们说…” “说只有活人会拒绝,死人…不会。”陈泊心有余悸地接话。 “我们哪敢再拒绝。只能求他们找个借口带走孩子,好歹别直接抢。”陈湖道,“他们就借着前些日子雨势大,使了些手段。” 言尽于此,后续不用说了。孩子的父母或许是有事要忙,或许是被刻意引走,居然双双都不在家。张氏的人抱走孩子后,让泥石冲毁陈海的屋宅,制造出假象,引导夫妇误以为孩子被山洪冲走。 “好一个被逼无奈。”青鸟冷嘲。 陈湖缩着肩膀,“最初确实是我们擅自做主…但后来那些事真不是我们本意啊!”陈泊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 青鸟抬手打断他们的辩解,“我且问你们一事。” “您请说。”陈湖不知就里。 “你提及的那两位张氏使者,是否确有其人?” 她们在陈湖梦中没有见过陈宅多出两个人来。若说陈湖陈泊舍不得自己的生意,更舍不得够上张氏的机会,回青林庄后后悔了,二人自导自演,一手策划此事,把陈海的女儿再带回汶陵交给张氏,这样推测也不无道理。 “不是啊!我们哪敢!”陈湖惊恐道。 陈泊道:“我们真的不敢胡说!我和大哥亲眼见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黑不说话,女的穿着红衣服蒙着面。” 熟悉的形容,苏筝面不改色,问道:“你们所说的陈氏使者,他们得到孩子不应该立马一走了之?为何会把孩子放在你家厢房,迟迟不带走?” 陈湖脸色一白,不懂苏筝为什么了解得这般事无巨细,顿了一会,磕磕绊绊道:“那、那个女人说,孩子淋雨发了风寒,叫我把她治好,不然主家看到孩子身体有恙,不满意就遭了。” “我一直小心照料着,前日孩子已经差不多大安了,夜里却哭得厉害,把我三弟和他娘子招了过来。他们被制住后要大喊叫人,是张家那个男的施法封上他们的嘴。我把人带到偏房关着,谁知他们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去敲震山鼓。后来那两人把我三弟和弟媳弄晕了,丢在我家,做完这事就抱着孩子走了。”陈湖道,“我三弟和弟媳见过他们模样。二位要是还不信我的话,等他们醒了尽管去问。” 陈海夫妇遇上的是会仙法的道士,不是普通人,他们被封住言语无法喊人,找邻居也无济于事,所以才要求助青云阁。 终究迟了一步。 “用不着问了。” 话未说完,一阵疾风突然撞开房门。尚瑶大步踏入,少见的面色冷硬,她在几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中,她冷冷道:“陈海和他娘子,已经气绝。” 偏房内,苏筝探了鼻息,也切过了脉,和尚瑶说的一样,已经断气许久,根本无力回天。 陈湖陈泊站在房门口,两人震惊无措大于伤心,双双讲不出话。 青鸟将白布盖回夫妇脸上,问尚瑶:“死因是什么?” 尚瑶靠着墙,“没有伤口,也看不出下毒痕迹,拿不准。” 陈湖忍不住道:“为何要杀我三弟,孩子都给他们了?!” “省的烦心吧。”尚瑶道,“他们醒了必定会吵着要女儿,说不准还会跑去汶陵要人。” 干脆利落地杀了这对夫妇,就不会有后顾之忧。陈湖、陈泊最多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或许还会庆幸死人不会把事情告到乡亲那里。 第69章 和盟 苏筝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了青林庄。 动身前, 她让陈湖、陈泊自个儿斟酌着说辞,把他们做了什么原原本本交代出去,只准隐去张氏的名头。这对兄弟战战兢兢应下,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这三日的经历在苏筝脑中搅成一团乱麻。陈海的女儿此刻怕是早已入了张氏,再追也是徒劳。至于那红衣使者的身份更叫人费解——分开审问陈氏兄弟得出的描述, 竟与梦中狐妖分毫不差。夺走孩子的是她, 刻意留下线索的也是她, 简直迷惑。 对于这种费脑子的东西,苏筝能搞明白就努力去想,完全搞不明白就干脆丢在一边, 日后再说。她和青鸟讨论了一番, 也是没有头绪。张海与他娘子一死, 他们女儿直接成了<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若是张氏的承诺是真的,待在那里起码有人照顾, 总比回青林庄好。 接下来半月, 陆陆续续有村民求援,大多是水污作祟, 比起最初苏筝遇到的那只威力要逊色许多, 苏筝就撒手让弟子去驱除了,每回拿到都是乳白和淡蓝的晶石。苏筝也粗略判定, 晶石色泽大小都和水污自身有关:藏有乳白晶石的水污数量最多, 基本上不堪一击;藏有淡蓝晶石的水污稍微有些难对付,不能立即拿下;剩下的最稀少、最难缠的就是像苏筝遇到的那只一样, 拥有橘黄晶石的水污。 公务之余, 苏筝总寻各种由头往青鸟跟前凑。有时带一包新炒的栗子,有时只是倚在门框上看她练剑。七夕将至, 苏筝却刻意避开所有相关话题,生怕又说错什么,那根红线始终悬在心头,让她既想触碰又不敢唐突。 内室。 青鸟将一封信笺递到苏筝手中。 “你看这个。” 四下无人,苏筝懒散地倚在雕花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接过。 请帖尺寸略小,可细瞧后,任谁都要倒吸一口气。这帖子外层触感柔软,是用冰蚕丝织成,泛着月白色的光泽,中央绘着一幅雾气飘渺的仙境图,笔触细腻,侧边是篆文写就的四个大字“瑾水和盟”。对着光,能窥见请帖上的荷叶云纹,苏筝还隐隐嗅出一股松木清香。 第58页 这请帖选用的材质和工艺都甚为精巧,制作一张都要花上不少银子。主办的世家却挥手送了千余张出去。 苏筝咂舌,屈指弹了弹信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真阔气。 这才是真正的低调奢华,请帖虽小,却是宾客的第一眼缘,在这种小物件上下这种功夫,这般考究,宾客未赴会便先得了三分敬重,与张氏那般肆意挥霍截然不同。 青鸟道:“和盟不日就要开幕。” “几十年才能轮到一回,何氏这么看重也是难怪。”苏筝摊开请帖,在落款处多看了两眼。 “何钰,率全族敬邀。” “她这几年实在是,”苏筝半响憋不出字,只道,“厉害。” 何钰,坐上家主之位,已满两年。 那年她们回青云阁没多久,何乾病逝的消息就传遍了修仙界,苏筝和青鸟知道何因何故,不喜多聊。而外界好一段时间都在传有关何氏的风言风语。何乾死因蹊跷、何进杀弟夺权类似的话苏筝不止一次地从街边茶客那听到,世人擅长捕风捉影,居然真有人猜到了一星半点的实情,不过也只是一点,讲不出个所以然。 外人一通瞎传,大多数认为何乾身死,何钰不可不算式微,如此何进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 可两年前何明文卸任家主,孤身隐居的前夕,却当众点了何钰为继任者。 哪个仙门家族争夺主位不是要经过好一场头破血流,何钰作为一个父亲失势的小姐,能让何氏老家主不计她父亲何乾勾结外族之罪,越过何进一脉,如此年轻就升任家主,不得不叹服。据说,何进非但没有异议,还在何明文面前称道何钰,助推她登位。 何钰刚任职两年,就需去主持操办瑾水和盟,目前看来,一切皆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差错。原先那些欺她年轻以为何钰面对大事必当自乱阵脚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青鸟面色如故,如实评价道:“她有这个能力。” 青云阁不是这几日才接到瑾水和盟的消息,早在年初,何家作为主办者就广邀修仙界各大门派、家族,还有一些散修名士,于八月月中齐聚瑾水举办盟会。那次是知会各家地点和时日,这次就是正式的邀约了。 所谓和盟,各家想的基本上都是“争”,而非“和”。修仙界南北格局固定,多少年都没有大的变换,这百年也就出了个张氏,其余的势力根本就不够看,更别说耗费巨资举办和盟了。 修仙界人才就那么多,一个个都奔着名门去了,剩下的势力如何自处?连个拔头的机会都没有。 和盟,就是在历经多少次争议后,催生出来的一种东西。首先,盟会能选举人才。个人参与和盟,或者是代表家族参与和盟,只要在赛上夺得名次,就有机会被世人知悉,或拿到家族厚赏,或得到名门青睐。很多修士四处奔波除魔卫道几年,也比不过盟会的赛手于场上一展风采的那一刻。 其次,盟会胜出的门派家族,能得到一批优渥的奖掖,这些货财来源于北部四大门派和南方三家。每次和盟,他们都必须拨出一部分金银财宝、仙丹灵符用于彩头的发放,也必须出资参与和盟筹办。今年,何氏作为主办者,得额外再拿出一份。此举的目的更为明显,不让几大家占着老本欺压小族小派,给他人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当然,这也有前提。倘若最终获胜者是这七家中的某一位,那么这些奖掖就不作数。只有七家之外的势力夺取魁首、独占鳌头,才能拿到全部的犒赏。 想要胜过其中一家,勉勉强强也能做到;七家可就不是一般的难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张氏而已。 苏筝抚摸着请帖上的“瑾水”二字,“这个地方……” 瑾水是哪? 尚瑶的故居啊! 百年前那场围猎,何氏带队,仙门将聚居在此的狐族杀的杀、赶的赶,尚瑶的同族伤亡惨重,活下来的全部迁走,到了长丰山那种终年积雪的深山里躲着。瑾水被何氏占据,修筑宫室栈道,早就没有任何狐族的痕迹了。 苏筝感叹道:“偏偏是这里,恐怕尚瑶她们是不愿去的。” 青云阁一开始得知举办地在瑾水时,尚瑶脸色就很不好看,没正面表示她们师徒的意愿,苏筝知趣地没问。 青鸟摇头,“不一定。” “怎么?” 青鸟道:“几天前,尚瑶与我谈了不少和盟的事宜,看她神色,似乎不是很抗拒去。” “是吗,这样也好。”苏筝稍稍放下心。 青云阁立派六年,在南境已小有名气,但晟江一带的门派对她们却知之甚少。此次前往和盟,苏筝并未抱太大期望——不求夺得魁首,也不在意排名高低,权当是带门下弟子出去见见世面。若能借此机会为青云阁增添几分名气,自然是锦上添花;若不能,也无妨。因此,她心态颇为放松,依旧按部就班地督促弟子们修习,并未因和盟临近而刻意加紧训练。 转眼间,和盟之期已至。慕真和司悦留守青云阁,负责照看山门日常事务,而苏筝则与青鸟率领一众弟子启程前往瑾水。临行前,慕真特意检查了每个人的行装,确保丹药、符箓一应俱全;司悦则反复叮嘱自己的徒弟们不必过于看重得失,全当是去玩。 由于人数众多,她们分作几队行进。尚瑶与阿茸带领司悦的弟子,春棠则负责照看慕真的徒弟。春棠虽是司悦的弟子,但修为在众同门中颇为突出,且行事稳重,识得大体,因此苏筝放心地将一部分弟子交给她带领。连竹萱原本在外游历,听闻和盟之事后,特意提前结束行程,匆匆赶回南青山休整了几日,便又马不停蹄地随众人出发。她和桃符一样,对和盟比试充满期待,即便舟车劳顿,依旧兴致勃勃,一路谈笑风生。 此外,还有邱芳洲夫妇同行。他们本是商贾出身,收不到和盟的请帖。但如今与青云阁合作经营丹药生意,也算半个青云阁的人。苏筝念及他们平日对门派多有支持,便特意询问邱芳洲是否愿意一同前往。邱芳洲爽快应下,还带上了丹心堂的一众伙计。她心思细腻,擅长打理琐事,一路上主动包揽了食宿安排、车马调度等杂务,让青云阁众人省了不少心力。 队伍浩浩荡荡,虽不似大宗门那般气势恢宏,却也自有一番朝气。 和盟要持续整整半个月,而第一日不过是冗长繁琐的开幕,和苏筝从前见过的那些场面一样,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讲话,内容枯燥乏味,又臭又长,听得台下众人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是被施了昏睡咒。 苏筝因为身份原因,必须端坐在方阵最前排,连闭目养神的资格都没有。百无聊赖之下,她只好将目光投向最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 青鸟坐姿端正,背脊笔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尖莹白如玉,杏眼专注地目视前方。 苏筝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青鸟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来,双眸漾开一丝笑意,冲自己眨了眨眼。 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苏筝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困意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第70章 文试 和盟将举办三场试炼, 前两场试题不出自何氏之手,而是由七家中除了主办者之外的两家出题,今年轮到灵鹤书院和两仪宗。 灵鹤书院以论道研书为重, 考题必定是关乎文论的,这也是连竹萱和桃符翘首以盼的原因。换成别家出题, 不可能会有文试, 也就没有任何文人出头的机会。两仪宗遵循传统, 还是以武斗对垒为主。至于最后一场,何钰没有提前透露。 事实证明,把文试放在前头果然是明智之举——大家见面就交手, 样子总归没有那么好看, 而且和盟刚开幕, 多数人还在兴头上,先行文斗,大多数人都会留场观看;倘若首战即为武斗, 文斗随后再上, 很多对文论毫无兴趣的修士会寻各种借口溜走,待文试落幕再悄悄返回, 径直参加最后一场。 文试分三轮, 第一轮为作文,限一个时辰内作出一篇文论。赛者经过搜身, 确保无夹带作弊后, 于何氏主殿灵犀殿入座,其他人在场外敬候, 外场每个席位上设有观景镜, 可窥见殿内众人情况。 铜锣声响,开考不久, 灵鹤书院的书童将题眼写于绢布上,呈至外场所有修士面前。 苏筝一看,题眼是“文道可废否”。 这题,好写也不好写。修仙界不重文,文人经常聚在一起自怜自叹:读书十余载,最后除了去教书,别无他法。是个读书人都能借题发挥、有话可说,不至于偏题离题闹笑话,可也是因为好写,想写得出彩出新、与众不同就是难上加难了。 这次文试,连竹萱和桃符以及跟着来的所有学生都进去参考。连竹萱考取灵鹤书院多次,最是熟悉书院考官的口味,场上下笔气势如虹,口中念念有词;桃符写下一段就要停笔沉思,写得慢,但字是真秀丽,其他的学生表现也都挺好,苏筝透过镜子看来看去,瞥见了何英的身影。 第59页 何英也跟着她们一块来了瑾水,原本青鸟念在她身份尴尬,不好参加这种何氏主办的和盟,安排她守阁,何英却再三表示并不在意何氏,只求带她去。 何英写得不快不慢,很稳,也是下了功夫。 殿内的赛手不觉时辰漫长,外面候着的人才是难熬,还不允许大声喧哗。好容易挨到比试结束,殿门一开,众人都立刻围了上去,接回各家人。本轮当日出排名,参与者零零总总算起来超过三百人,只取前一半,竞争很是激烈。 好在放榜后,连竹萱和桃符都高居前列,连竹萱挤进了前十甲,桃符相较连竹萱落后几名,学生里也有三四位踩着线过,欢呼着找连竹萱邀功。何英一语不发地跟在后头,她虽也够资格入围,但排名落后,甚至比不过学生。 第二轮考校诗才,是场斗诗会。时辰定在晚宴,于戌时二刻准时开启,这次共一百五十名文士,三人一组,分为五十组。抽签选定对手,一共五十只签,抽中相同数字的组互为对手。 共计二十五场,每场单独开展,一晚上的时间根本不够,灵鹤书院将诗会分为五个批次进行,每一批开设五场擂台,同时进行。这次考的是临场反应,徒有才思不够,还得敏捷迅速、能说会道。 最好的选择是连竹萱和桃符加上何英三人一组,胜算更大些,但连竹萱怕学生们胆小怯场,陪她们组队去了。桃符和何英一同,加上青云阁另外一个入围的学生,成了一组。 抽签后,连竹萱分到了第三批,而桃符她们运气欠佳,位列首批。这场比试由灵鹤书院的五位仙师亲临,当场出题、评定高下。刚开场,仙师都比较耐心,题目会更刁钻一些,评级也轻易不授甲,因此排在前面的文士会吃亏不少。 比试结束,仙师不会即刻揭晓胜负,而是待二十五场全部落幕,再统一公示。此番筛选尤为严苛,既要考量首场文论成绩,亦需审视个人本轮发挥,换言之,所在组别的胜负,并不能一锤定音,决定个人能否入围。 苏筝专门挑了有青云阁参与的批次去看,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拍手鼓掌。平心而论,出的题不难,苏筝脑子里过一阵也能编排出几句像样的诗来,偏偏是抢答,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最明显的就是桃符这一组,好几次都是何英抢先,丝毫不给别人机会,她讨了个巧,先抢下机会,再放慢语速,给出回答,留足了思考时间。 青鸟陪着苏筝就坐,聚精会神地看着,时不时小声念出几个字来,苏筝潜心一听,原来青鸟也在跟着一同解答,甚至速度、水准要超过场上的文士。苏筝个人观点,要不是青鸟身份在此,不好亲自参与这种小斗,估计前十不在话下。 层层筛选,最终青云阁唯有连竹萱和何英入选。对于一般门派来说,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进入终试的二十五人,将近二十个全是七大家的文士,灵鹤书院作为出题者不能派自家修士入场,否则没准还会更多。苏筝并不在意人数,只是桃符落选,让她稍有失措。 桃符第一轮名次很好,这次失选八成就失策在本次比试上,她挣不到先机,全程只答了一两回。 桃符没有过多的表示,连竹萱欲要安慰一番,桃符也摆手拒绝了,何英知道了自己入围后高兴不已,这会子不知道哪里去了。连竹萱便拉着桃符道:“太可惜了。她当时要是让你几次……” 没有指名道姓,桃符和在场的苏筝、青鸟都目睹了考场经过,知道连竹萱的意思。 “也是我没什么信心,不敢抢先。”桃符笑笑,终止了这个话题。 终试定在后日辰时,给足一日的休整时间。 这最后一轮,是论辩,跟苏筝脑补的差不多,一个论题,可认为其对,也可认为它错,当庭与对手论辩,交于他人评判。考官不止灵鹤书院中人,百家都需派一人参与。众仙家有了参与感,本场的气氛格外热烈。 终试参赛者人数不多,地点选在了瑾水书院内堂,开场不久,灵鹤书院院主从容起身,朗声道:“今日文试,以‘邪道’为题,请诸君论其是非。” 苏筝对正道邪道均无意见,说到底,还不是看修道之人心性是否向善。她仅是感觉这灵鹤书院颇为大胆,几次出的题都是这种极易引发争议,一不小心就会惹人诟病的玩意。 二十五人依序轮换,逐一应答。苏筝留心数了,认为邪道不可留者和无邪道正道之分者各占一半。连竹萱选了后者,她的陈述大意是既有正法,则必生外道,正法有时不能尽善尽美,若妥善运用外道,或有出奇制胜之效,故外道亦有其可取之处。 邪道这个词,听着总归是不好,选第二种观点的文士答起来都有些束手束脚,用词小心,放得不是很开。连竹萱换用了外道一词,期间又以医法里正方与偏方结合用药来佐证观点。当庭作答,一下子功夫做出一篇结构严整、用词清丽简洁的赋文,其人锦心绣口可见一斑。 苏筝一大早就枯坐于此,几盏淡茶下腹,完全不管饱。起初,她尚能凝神倾听,听完略作点评;到了后半程,她耳朵里听到的人声已经开始模糊不清,满心想着结束了。 及至二十五位赛手悉数作答完毕,已至午时。名次揭晓尚需时日,何钰遂邀请众人移步云曦堂参宴。 连竹萱是赛手,比别人后一步赶到云曦堂。她一归席,学生们立即跑去她身边,拥着连竹萱坐下问长问短。几年尽心教导,终归是得了人心。 同时间,何英也回到青云阁这边,苏筝稍微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青云阁有几个学子和修士去给她接风,其中一个扎着淡粉丝带的女孩,穿着粉衣粉裙,簪上点缀着几朵珠花,个子是矮,但因打扮娇俏可人,最为显眼。苏筝扫了一眼,认出是庄怡。 连竹萱初来乍到时,最不能接受她的就是庄怡,本来过了一段时间,庄怡已经适应的差不多了,偏偏何英被指派到青禾斋。庄怡身上那些珠饰,不少是何英所赠,难怪她对何英那般推崇。 青鸟将一盘点心推过来,苏筝收回视线,顺手就拈起一块来尝。青鸟坐在苏筝旁边,与她隔了一点距离,这时偏身靠近苏筝,轻声道:“连竹萱面色不是很好。” “嗯?”苏筝顺眼一瞧,连竹萱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晕,看上去应该是还算高兴的,只是眉间稍微皱着,像有愁色。 苏筝便道:“那我去问问。”说着,她溜到连竹萱那,以和她一起去醒酒为由,当着众学生的面把她拉出书院。 沿途都有侍从经过,苏筝一直在和连竹萱瞎扯,直到走进书院后进。这儿是座小花园,这个时节,群花已然开过又全部凋落了,景致不佳,园里没什么人走动。 她们在假山前站定,苏筝方道:“青鸟说你脸色不好,叫我来看看。” 闻言,连竹萱吸了口气:“没什么要紧的。我酒量浅,喝几杯就上脸,这会儿有点不舒服罢了。” “真的?”苏筝抱肩。 “青鸟生辰那晚,你连续两坛下肚都没见着有什么不妥。”苏筝慢条斯理道,“你这个人呀,根本不会说谎。” “……”连竹萱无言,捏了捏后颈,承认道,“哎,真的没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场上,我说的话不是很适宜。” 第71章 牵手 “哪句?” “倒不是具体的字眼, 我老觉得……当时不该说什么邪道也有可取之处。”连竹萱道,“我总归代表着青云阁,这种话未免让人听了猜疑。” “还好吧?场上同你观点相似的多了去了, 张氏的那几个,都跟你是一种见解。”苏筝劝道, “你按自己想法就好, 不用怕落人话柄。” “我曾为灵鹤书院春考做过许多功课, 家中师长亦曾提及此类题,说其颇有争议。顺其意答之还好,逆其向而答, 恐招祸端。一般只做日常闲谈, 仙家诗会为避免争端, 不会轻易设此类题。”连竹萱道,“你观察过没有,何家的文士, 通通答的是‘邪道不可留’。” 苏筝话在舌尖, 被连竹萱这么一点,心中竟也生出几分不对。 她不好当着连竹萱面表现, 人家本就亏心自责, 苏筝不能让她加重这份心思,她道:“也许是巧合也未必。就算真有人在意, 何英也是青云阁的人, 她选的是不可留。两种论调青云阁都有,旁人不会说闲话的。” “……嗯。” 安抚完连竹萱, 文试终局也差不多公布了结果。榜首、榜眼都是何氏, 连竹萱紧随其后,也许是因为选题才吃了亏。前十甲公布姓名, 受众人祝贺,再往后就是第二档了,也有嘉奖,当然数目和风采都比不过第一档。何英刚好排第十一,抿着嘴提前退场了。 每次盟会,文试的出题、比法都不尽相同,武斗就很没有心意了:第一轮,打;第二轮,打;第三轮,还是打。 虽然形式老套,可能见着各家各派斗法试剑,这就很有意思了。武斗在灵犀殿前练武场开办,擂台四角皆竖旗杆,两面是荷叶纹,代表何氏;另外两面是阴阳八卦图,代表本次武试主办的两仪宗。 第60页 上一次承办武斗的是追风教,此派由山中一个小匪帮发扬壮大,行事不拘小节、招式粗野刚猛,根本就没有按世家门派排序安排座次。苏筝听说上届盟会武斗时,所有修士都是混坐。这就不太妙:座次不安排,代表想占好位置,要抢占先机;混坐在一起,要是擂台上双方发生争执,坐下面的没准也得打起来。 苏筝本以为文试时仙家基本上全来了,今日入场见着殿前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人数起码翻了一倍,瞠目结舌。还好这次两仪宗提前分好了各家席位,省去不少麻烦。 之前文试期间一直消失不见的尚瑶、阿茸和邱芳洲等人也一并出现在了这里。怎么说呢,让这些个不爱听文人掉书袋的人呆坐着听完几天的文试,基本上算是一种折磨。 慕真和司悦不在场,苏筝和青鸟代她们给众弟子鼓励打气,包括何英在内,青云阁这次参会比文试多了十人。将名单呈报上去前,苏筝特意问了阿茸,愿不愿意去试试,它跟着尚瑶修炼多年,实力不容小觑。 出人意料,尚瑶代它拒绝了此事。 “山灵身份特殊,不好示人。”尚瑶敲敲阿茸脑袋,“况且,它是个没心眼的,要是到时候哪个人打不过使诈暗算,可不懂怎么防。” 苏筝心道这不一定,跟你学久了,再粗枝大叶的也会长出心眼来的好吗。 相处这些年,苏筝也不是看不出阿茸有点小聪明,虽然全部用在吃和种地上了。尚瑶发话,苏筝也不强求人家,她们又不在意名次排位,这一趟仅仅是过来玩玩,否则早就拖着慕真、司悦过来比试了。 文试何氏领先,武试这边,灵鹤书院出战者少而精,追风教参赛者众但良莠不齐,何氏张氏平分秋色,闵氏稍微逊于二家。唯独锁心门一骑绝尘,十名赛者,全都站到最后一轮。 论与世无争者,南边有闵氏不爱争锋,北境就有锁心门。只是他家比较特殊,要么连盟会都不来看上一眼,要么不拿第一不罢休。 青云阁中,春棠一人留到了最后,名次不错。她剑法精湛,从容有度,出剑迅捷且点到为止。因身上无七家任何一家的标识,战毕,不少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个成绩在苏筝意料之中,赛后她和青云阁众人共同祝贺了春棠,还给司悦传了这一喜讯,可以想见司悦在慕真面前神气的模样。 何英却是可惜,赛中打得激烈,关键时节不知怎的分了一瞬心,被人将剑挑走,直接败北。 何英踉跄着走下演武场,脸色白得吓人,几个与她交好的学生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青鸟不是看不出何英的做派问题,她没有上前,只与苏筝低声讨论了几句。 “可惜了。”她道。 何英实力并不算非常出色,但也绝对不弱,怎么会突然失手?苏筝往正前方不远处看了一眼,方才在场上,何英分明是在看向何氏席位时突然失神的。 想了想,苏筝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十日后,前两场结束,第三场比试内容,何氏仍是没有公布。不少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尚瑶兴趣不高,只道左不过是捉妖捉鬼捉怪,什么都不抓就比炼器炼丹,几十届历来这样。她这些日子时常一转身就没了踪影,来去如风,表情也不是很放松。 吊足所有人的胃口,何氏才召集众人,宣读了终场的规则。 尚瑶的说法果然没错,是捉妖,但本届格外不同,或者说紧跟时事——捉的是水污。 水污来历不明,数量庞大,有强有弱,已经成为修仙界各地的心腹之患,各派收到的求援都比往常增加了两三倍,修士们一边四处清剿水污,一边痛骂这种闻所未闻的妖怪。 何氏借和盟召集百家合力清除水污,人多力量大,从除妖卫道上说是好事。可在比赛方面,单纯的捉妖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了,水污到处都有,赛场肯定不会局限在瑾水一处,出了赛场,就要互相争夺资源,因此还是得拼家世实力。 为此,何氏额外附加了许多条约。本次终试,各家参赛修士需全力猎杀水污,挖出晶石,以个人最终获得数量为标准排列名次。三品晶石,一颗蓝色晶石可抵五颗乳白晶石,一颗橘黄晶石可抵二十颗乳白晶石。何氏将赛场划为了内场与外场,内场是目前水污最为泛滥的三大地域,其中就包含瑾水在内,外场则是除此之外的任何地界。 赛时内场会撑起结界,只准许赛手入内清剿,而外场,所有门派、家族的修士都可参与去驱除水污,拿到的晶石也可以分给自家门下的赛手。只不过外场的百颗晶石只抵内场一颗晶石,防止各家为博名次,争夺外场水污。 三个内场自由选择,选定后不可更改。选瑾水不用赶赴内场,省点心力,因水污数相对其他两地要少些,是以选择的人不是很多。 苏筝反倒觉得这里挺好,加上尚瑶有意无意表现出对瑾水的在意,最终青云阁全部留在瑾水。 终试限期一月,将春棠等人送进内场后,苏筝和青鸟在周边转了一圈,堪堪猎到七只水污,一击就倒,毫无挑战性。 苏筝将紫虹收回剑鞘,无趣道:“没意思。” 青鸟把晶石收好,道:“何氏为了赛事,提前把大量水污赶进内场,所以外场水污数少。” 内场那么多水污,清剿起来要费一番功夫,苏筝道:“其余的都不要紧,就怕她们遇到什么麻烦。” “参与盟会的都是各家新秀,何氏不会不派人看护。”青鸟道,“若有不恻,我们就在附近。” “也对。” 瑾水从前是狐族的居所,必定远离人烟,何氏占据后只在中心位置大兴建造,其余地方保留着山间的生气,隔离了喧嚣。她们在林间行走,沿着溪流的方向一路往下。水污最喜藏匿在水中,苏筝见着哪片水域有一团污浊就挥出一股灵力炸一下,看看是不是水污化成。 也有更妥善的搜寻方式,苏筝不想用,不为别的,单纯好玩。 青云阁弟子不在,她在青鸟身边时,行事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偶然力道重了,水花飞溅,泼在她们二人身上,青鸟没有防备,发尾都湿了一片。她带着点恼和无奈看过来,苏筝只当做无事发生把头摆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青鸟继续认真盯她,苏筝憋不住破了功。她一笑就停不下来,青鸟被带动也跟着轻笑。于是二人最后剩下的一点办正事的心都没有了。 闹完一阵,走到林中央的空地,四周树木环抱,枝叶交织,中间是一汪潭水,水色幽暗。踏入此处,远处溪流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很是幽静。 苏筝道:“走累了,坐坐?” 青鸟回了声“好”。 几步外就有块能坐人的石台。苏筝和青鸟一路游赏过来,苏筝觉得她们已经恢复到最开始的相处状态了,兴致勃勃地去拉青鸟的手。 她刚一碰到,还没拉住,青鸟迅疾地将手一收,甚至朝后退了两步。 “……” “……” 一股尴尬霎时弥漫开来。 苏筝更多的是想不通。以前她们牵个手什么的很自然啊,现在为什么变了?! 难道是她手脏?难道是青鸟长大了不喜欢和别人触碰? 苏筝憋着口气,差点脱口而出问青鸟到底发生了什么。抬手只见她整个人很是不自在,一语不发地坐下。 苏筝问不出口了。 不知抱着什么心态,她也大咧咧地坐下,坐在青鸟身边。两人保持着距离,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第72章 牵手 深思熟虑后, 苏筝决定:不能先开口! 理论上来说谁先说话谁就占优势,可苏筝根本想不出要从何问起。 开口问她什么呢? 是不是嫌弃她,还是她哪点做的不对? 万一青鸟回话说, 就是这样,很讨厌她这种咋咋呼呼的性格那怎么办? 所以坚决不行。 苏筝从脚边拾起一堆石子, 随手往深潭里丢。默然许久, 青鸟道:“对不起。” 没成想是这句话。 苏筝心里微微漾起了一点波澜, 很快又消了下去。青鸟一系列的反常举动不可能不让她感到疑惑,甚至有点小生气,可真听人道歉, 苏筝心里更堵了。青鸟的道歉当然是诚心诚意的, 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可这才是最难受的。因为矛盾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只是再一次被糊弄过去。 永远是这样,两人中没有一个人想去深究这其中的原因, 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苏筝认为, 人都有缺点,朋友之间相处也会有摩擦, 有些是能调和的, 那就好好讲,解决了问题, 皆大欢喜;不能解决, 就换个朋友。当然也有不舍得隔断或者是不好断开的朋友,这个时候两人只能尽力避开冲突的中心, 在平时生活中默契地不去提它。可是轮到她和青鸟, 苏筝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以往的经验去看待。她们没有原则上的问题,没有讨厌对方的性格, 就是别扭,就是不对劲。 第61页 有时候,苏筝会觉得真的很神奇,她和青鸟相处这么多年,竟然从未有过任何争执,特别是性格方面。青鸟有什么想法、观点,苏筝基本上都是支持的,苏筝平日里想要和她一起做什么,青鸟也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苏筝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无论什么事都要和青鸟聊一聊,什么好玩的小物件也要拿给青鸟看一看,和她待在一处,心里总是安宁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青鸟冷淡对待,也没有想到青鸟居然会讨厌与她触碰。 换句话说,苏筝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完全不能去想象,青鸟会同从前的那些朋友一样,与自己渐行渐远。 这种情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心底,每每都被苏筝忽略过去——她从不愿意去细想。 从小就缺少细腻的呵护和陪伴,苏筝见识过太多人,不去深思、不去细问,不去在意那么多,才能活得开心自在。 问那么明白干什么呢?难道真的要让青鸟告诉自己,其实她心底根本不喜欢苏筝的种种行为,并且也不想再跟她这么形影不离。 到那个地步,她要怎么办? 还是退一步吧,起码青鸟愿意跟她道歉。 心底乱糟糟的,乍然从重重心思中拔出来,苏筝已经错过了回话的时机。 恍然间,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力道很轻。 她听见青鸟闷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苏筝早已经打了一堆腹稿,想好自己要怎么维持着笑脸,说“没事的”,然后再逗青鸟,说“换成是我,我也很嫌弃我自己哈哈哈哈哈”。 可是她不想这样。 苏筝一狠心,抽回了那只手,像是逃避,她站起来往深潭边走了两步,潭水倒映着她有些发抖的身影。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哑着问:“为什么。” 不止是问刚刚一瞬间的拒绝,也是问这几年,青鸟对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没有回音。 等不到回答,苏筝克制自己不转身,忍了一下。 不行,她做不到不去看。 她回首去看青鸟,两人目光交汇,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方才和青鸟坐在一块,青鸟没给自己一个眼神。可等她背过身去,青鸟的眼光一定是追随着自己的,否则没由来会和她对视。 这一念头冒出来,苏筝莫名有些小雀跃,她放轻心态,耐心再问了一遍。 “总不会是嫌弃我吧。”苏筝补了一个笑。 “没有!”青鸟迅捷地反驳,语调扬起又落下,“我只是……” 话到嘴边,青鸟又收了回去。苏筝不解道:“只是什么?没关系的,你说就是,若是我有什么错,我尽量去改。” “你没有错,”青鸟道,“是我想多了。” 就算青鸟表明苏筝没有哪一点做得不好,惹得她生气,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让事情翻篇,苏筝心里头早就堵着一团气,今天怎么着也要问出来。 她道:“你心里想了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啊。也许说出来会好很多,不然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最喜欢乱猜,还是往不好的方面去猜。” “……” 青鸟移开眼神,避免苏筝的目光。仍是得不到回答,苏筝叹口气。 “苏筝。”青鸟唤出两个字。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平静的语调,略有点怅然。 哪样?苏筝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说完这话,青鸟像是累了,往石台后靠了靠,抱膝继续坐着。苏筝低头,恰好看见她交叠的双手。 她一下子明白了。 哪样?牵手啊! 仔细一想。确实,苏筝尤其爱拉着人走路,对司悦、慕真和阿茸这种维持着孩子体态的是这样,对青云阁的一众小弟子更是如此。时常聊着聊着开心了,拉着人手晃来晃去。也就是尚瑶,因为这人身姿十分飘逸,寻常人连她的一片衣袖都碰不着,苏筝没怎么牵过。 但是这有什么吗?青鸟的意思不会是不喜欢她总跟人牵手吧? 莫非是青鸟这几年书读多了,渐渐很认同与人相处要讲究礼仪、循规守据,所以抗拒这种行为?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青鸟道,“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筝道:“你说。” “你对别……” 话说一半,青鸟止住了声。 苏筝本以为青鸟还在纠结,开口想鼓励她两句。可青鸟已经无声无息地唤出了子倚剑,眼神凝肃。 正对着苏筝的后方! 旋即,苏筝亦感知到了背后的凉意。 苏筝朝青鸟眨眨眼,立即转身后撤,让出位置。子倚剑直直飞过,划过水面,掠向潭心。剑气激起一层巨浪,潭面不复平静,像是烧开的沸水,沸腾起来。 换成其他修为不强的修士,怕是早就反应不及,整个人被拖入水中。 子倚剑甫一入水,就在青鸟操控下将潭内搅了个天翻地覆。在水面上的水污有的躲避不及被刺中,惨叫一声,没了气息。 水污在水中只是一团污色的水状妖怪,上岸后要过些时辰才有能力完全仿效各类妖物。在苏筝看来,基本上就是一大堆中间包着颗晶石的水团滚上了岸,场面诡异又好笑。 有些水污侥幸逃到了岸边,迎面撞见了苏筝抱着琴静候它们。随手一划,水污被轰上天,一堆蓝的、白的晶石哗啦啦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多时,水面上再无水污的影子,却不见子倚剑破水而出。 苏筝道:“怎么了?潭里还有多少?” 青鸟蹙眉道:“很多,千数以上。” 这就有些悚然了,一汪水潭,表面再大也就那样,从岸这边跨越潭水到另一头,十几步的距离,单论宽度根本藏不下如此数量的水污。 苏筝道:“这潭底到底有多深?!” “不知。”青鸟沉声回答,“子倚尚未探到最深处。” 从青鸟召子倚入水到如今,已过去不少时间,子倚剑速度极快,竟然还没到底?! 常说深潭千寻,那不过是夸张手法,在这里,恐怕是真的…… 苏筝估摸着自己是不是也让紫虹到深潭中试探一下,青鸟抬手,重新捻了剑诀。 “怎么了?”苏筝察觉到青鸟面色不对。 “子倚不听我号令了。” 会不会是剑与主人相隔太远,子倚难以听到青鸟召唤?念头刚浮现,苏筝立刻否定了,那可是子倚剑,又不是蓝牙耳机,别说一里二里,距离千里都能操控。 见势不对,苏筝果断道:“那就召它回来!” “召回”和“拔出”这两种号令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青鸟闭上眼,指尖灵光亮起又熄灭,僵持片刻。她撤了剑诀,道:“不行。” “……”苏筝震惊,“怎么会?” 察觉到青鸟失了武器,潭中的水污又蠢蠢欲动起来,苏筝挥挥手拍飞虫般扫走一大片,继续震惊道:“你最后感觉到了什么?” “吸力。”青鸟道,“有东西吸引它过去。” “大概在多深的地方?” “说不准,百丈有余。”青鸟估量道。 “嘶……”苏筝倒吸一口冷气,“这潭怎么会这么深。” 眼下直接入水搜寻绝非良策。潭底浊浪翻涌,水污潜伏其中,青鸟失了佩剑,在水中既要抵御水污又要屏息,实在太过凶险。更何况这百丈深潭下暗无天日,贸然潜入只怕凶多吉少。 “先撤。”苏筝当机立断,“布个结界,别让水污出去。”与其在此与成群水污缠斗,不如另寻他法更为稳妥。 “好。”青鸟道。 青鸟正要应声,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先别撤!” 清脆的女音响彻在二人头顶上方,一道红影踩着剑朝她们飞来,行至中途她翻身,轻盈地跃下剑,立在苏筝和青鸟面前。 尚瑶收剑入鞘,一甩拂尘,满面春风,“我来了。” 这意思和救兵来了一个样。苏筝动作迅速,尚瑶刚跳下来,她就以深潭为中心,撑起一道结界,无形的屏障将深潭团团围住,阻断了水污的退路。 “子倚剑入水后便与青鸟断了联系。”苏筝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猜到了。”尚瑶答道。 青鸟道:“这潭水很深,有千余只水污在水中。” “我知道啊。” “……” 这人什么都知道?干嘛不早讲? 苏筝气不打一处来。 第73章 骨鞭 “你们今早晚一步走也好啊。”尚瑶看出苏筝满脸怨气, “我刚想说,一转眼你俩人就不见了。” “潭中到底有何物?”青鸟不多纠结,问道。 尚瑶道:“鱼骨鞭。” 苏筝疑惑, “这名字……是不是曾经听慕真提过一次?它到底是什么?” 尚瑶道:“鱼骨鞭是我制成的仙器,其实根本不能说是仙器, 是件邪器。” 第62页 司悦在炼器一道造诣颇深, 而这身本事都是跟着尚瑶学来的。若论炼器水平, 尚瑶比司悦只高不低。 从前她生活在瑾水,瑾水是晟江的分支,常有江中妖物从上游游进瑾水作乱。 某日, 一只身量硕大, 覆盖着层层鳞甲的大鱼闯进瑾水, 吞食了一群去河水旁饮水的幼狐。尚瑶刚修成人形,还年轻,听闻同族被食, 心中恼怒。她提了把剑单枪匹马去杀这巨鱼。 大鱼如座石山般坚硬, 眼球大小是常人脑袋的三倍,游动起来一点也不笨重, 狡猾而多智。尚瑶不能入水和它打斗, 也没有办法设计引它上岸。就只能赶。与大鱼周旋几日,好一番纠缠, 把它赶入瑾水的分支流域, 大鱼游入就立刻堵住入口,一点一点缩小包围圈。鱼再大也是鱼, 离了水只能扑腾。尚瑶耗了几月, 熬死了这条鱼。大鱼被烈日暴晒,鱼身腐烂, 鱼骨仍好端端的,可以灵活甩动,坚硬异常。 如此一来,它就成了尚瑶拿来炼器的耗材。尚瑶将其制成鱼骨鞭,打算当做贴身武器使用。 很快她就发觉,不行。 因为这鱼骨鞭不受她的驯化。 大鱼生前食人食妖,沾染的灵气、妖气混杂,早就渗入骨髓,两种气相互抵制,不受主人的左右。一件宝器,再怎么做功卓绝,不能为人所用,都是废器。可是鱼骨鞭不仅不能用,也销毁不了。 这下制造了个麻烦,鱼骨鞭在她手里不听使唤,是因为她控制不了其中的妖气,倘若来个妖人邪道,鱼骨鞭就是件不折不扣的杀器。 这样一来,尚瑶只剩封禁一条路可走了。 大鱼生前日日在水里,死后也应待在水中,才会安宁,减小作乱的可能性。尚瑶便把它封印在瑾水水底。 “所以你从前说要带着慕真去找鱼骨鞭,是……”青鸟回忆道。 “骗人的。” 尚瑶吐舌,朝二人毫无负担地笑。 “……”回去之后一定要请教慕真和司悦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被气死。 止住吐槽的心,苏筝问道:“你把它封在瑾水河底,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后来挪过位置?” “是被挪过,但不是我做的。”尚瑶道,“被别人动了。” “谁?”苏筝问完就明白了,自己接话道,“何氏?” “只能是他们。”尚瑶道,“之前何氏在瑾水设下禁制,我不好出入,这次借着和盟,才有机会去当初封禁鱼骨鞭的水域察看。果然不在了。” “何氏要这种邪器作甚?”青鸟道。 “拿去用?拿去当收藏?”尚瑶道,“总不会是拿去玩的。” “我想,何家应是把它从水里捞了起来,又找不到途径去驯化,四处碰壁,然后就放弃了。鱼骨鞭只能存放在水底,他们也不知用什么阵法压制它,只得辟了座水潭,把它丢在这里。”尚瑶接着道。 尚瑶这几天神出鬼没,原来是在找鱼骨鞭的下落。也是不巧,她好不容易找到确切位置,还是慢了苏筝和青鸟一步。 “鱼骨鞭可以越过主人吸引灵剑近身?”苏筝问道。 “子倚脱离控制是因为鱼骨鞭,却不是被它吸走。”尚瑶解释道,“子倚是灵器,而鱼骨鞭有浓厚的妖气,两者相遇会发生什么?” 灵器是有自己的灵识的,天性使然,它们有时不用主人指挥,也会自发寻找妖气,除魔卫道。 青鸟道:“……是子倚剑主动过去的?” 尚瑶深深颔首,“嗯!” 子倚进得越深,越能感知到潭底积攒着的妖气,不光是鱼骨鞭,还有那些同样被妖气吸引来的水污。如此数量的妖物,怪不得它不受控制。 “如何才能取回?”青鸟道。 “用不着想法子。”尚瑶道,“等它杀够了自然会回来。” “好。”青鸟应下,仍有一点自责,“还是我修为不够。” “子倚认主才几年,不可能事事顺服。再磨合些年,等你修为大进后,会好很多。”苏筝道。 三人在潭边等待,水污很识时务地不再去打扰。等苏筝把许多堆晶石收好,一道剑芒破水而出,在潭水上方盘旋,子倚绕了三圈,向青鸟飞驰而去,归巢般回到青鸟腰间剑鞘。青鸟拔出子倚,顺势端详。 见子倚回来,尚瑶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了,利落地从石台上站起,拍拍裙边的泥:“完事,我们走吧。” “就这么走?”苏筝道。 “留下来做什么?”尚瑶道,“潭水上层的水污被你们杀尽,下层不用猜,都被子倚除掉了,潭底的晶石你们捞不到的。” “不是说这个。”苏筝道,“你的鱼骨鞭不要了?你说那是你年少时炼的,没准现在能想出方法控制。” 尚瑶摇头,“不成。这水潭是何氏建来储放鱼骨鞭的,难保不设下什么法阵,我把鱼骨鞭带走,转头他们就会找上青云阁。” “让它待在这,保持原样,挺好的。”尚瑶道。 尚瑶不是没能力在何氏手中拿走自己的东西,她是顾忌着青云阁,不愿招惹麻烦。苏筝没再说话。 尚瑶做什么都是一阵风似的吹来又飘走,这会子功夫,整个人已经站上剑身,即将御剑飞走。 “等等。” 青鸟叫住了尚瑶,“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筝道。 青鸟双手托着子倚,往苏筝跟前一送,“子倚有问题。” 子倚散发着寒气,才从深潭里出来,剑柄还残留着几滴水珠,原本无瑕的剑身,在靠近剑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缺口,米粒大小,缺口旁甚至有几段蛛丝般细小的裂痕。 “子倚有磕碰?”苏筝不可置信,这种品级的灵剑,自身坚硬,劈山斩石都不为过,如何会有磨损?! 尚瑶眼力好,见此情景,敛了神色,道:“我看看。” 接过子倚,她伸出手指触碰着缺口,接着捻住剑身,脸凑近了些去瞧,神色变了又变。 尚瑶合上眼感受一阵,复而睁开,沉吟道:“剑上还残存着妖气。这缺口不是磕碰,是妖物啃噬所致。” 青鸟道:“是水污?” 苏筝很不解:“它们……能做到这样?”在场的三人打杀过许多水污,除部分含有橘黄晶石的水污外,其余战力并不强,特别是化形前的水污。 “还有别的妖兽?”青鸟提出猜测。 “我不知道。”尚瑶将子倚还给青鸟,“有一点能肯定,我方才的话说错了,子倚不是杀完水污才归位的。” “它是被击退了。”苏筝道。 短暂的沉寂后,青鸟忽而道: “这潭水好静。” 是的,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对方!子倚被击退,潭底一定有妖物,还是难以对付的妖物,怎么会一直沉寂无波? 苏筝道:“我来试试。”她要催动紫虹入水。 青鸟阻拦道:“还是算了,子倚已经破损,紫虹未必不会出事。” “我能及时召它回来。”苏筝道,“信我。” 事实上苏筝没有非常强的把握,不过大话说上一说也无妨,起码面子有了。 “紫虹和子倚不一样,它没有灵识,不会脱离控制。”尚瑶提醒道,“只是,这点不能保证它完好无损。水下有什么我们并不清楚,届时遇到不能应付的情况,立马令它回来。” “好。” 做好心理准备,苏筝抬手,作出往下压的手势,浮在半空的紫虹调转方向,刺进水中,水面荡起波纹,一丝水花也没有溅起。 一丈一丈往下潜,苏筝表情就愈发……难以形容。 因为,这潭水里,别说是妖兽,连一只水污都没有了! 将此事告知青鸟和尚瑶,尚瑶道:“紫虹现下在多深的位置?” “大概五六十丈。” 方才子倚是在百丈之后失去回应,也许在上中层的都被它斩杀尽了。苏筝一咬牙,催动紫虹加速下沉。 还是一样,感知不到水污的存在。 苏筝御剑入水,青鸟在她背后输送灵力,辅助她行事。与此同时,尚瑶也没闲着,她走到岸边,从袖口掏出一张油纸,看不清她手指怎样动作,几下就折成了一只纸鹤。她向纸鹤渡了一口气。须臾间,纸鹤活过来一般,朝她点了点头,扑腾着翅膀从尚瑶手中飞走了。 纸鹤轻飘飘地飞至水边,绕着潭心飞了又飞,突然换了副气势,飞至高空,头朝潭水,猛地扎进水中! 青鸟注意到她的动作,道:“尚瑶,这是……” “使了个小术法。”尚瑶道,“若有突发状况,它能助紫虹一臂之力。” “已经触底了。”苏筝收手,“没有水污,也没有鱼骨鞭。” 青鸟对尚瑶道:“你确定那鱼骨鞭是在潭底吗?” “它是我自己炼的武器,不至于连位置都感应不到。”尚瑶道,“早些时候我就来过这里一趟,那时它确实是在潭底的。” 她说着蹲下,将手浸入水中,稍许时间后,道:“……还在潭里。只是不在潭底了,在中层位置。” 第63页 “我再找找,可能一开始漏了那里。”苏筝道。 青鸟道:“鱼骨鞭会动?” 苏筝也很奇怪,鱼骨鞭会动?它能动?怎么个动法?一扭一扭地往上游? 第74章 大鱼 苏筝保持着下压的手势,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道:“快到底了。” 再找不到就真见鬼了, 青鸟不可能判断失误,潭中起码有千只水污, 就算苏筝几人已经除了一些了, 那么剩下的呢? 难不成是全部挤在了水底? 想想心里就是一阵荒谬。 “按理说, 不会。”尚瑶道,“也许是……”尚瑶顿首,停滞了一瞬, 道:“它又动了!” “往上往下?”苏筝询问。 “下!”尚瑶道, “朝紫虹去了!” 我靠靠靠!苏筝赶紧调整好自己, 凝神等待着鱼骨鞭,顺带道:“你的鞭子,它是不是、是不是……” “是!”尚瑶露出一个很麻烦的神色, “它活了。” 异常宁静的潭水, 消失的水污,昭示着鱼骨鞭不仅仅是活过来那么简单。 它和水污结合在了一起。 这并非是苏筝随意胡诌的。早在第一只水污出现在南青山时, 慕真就特地四处收集诸多水污袭人的案例, 致力于探明水污的来历与特性。 慕真认为,水污的特质是仿效各类妖物, 仅从这点看来就非常特殊。修仙界不是没有擅长拟态的妖兽, 它们一般固定模仿某种比它强大的妖物,只仿外形或声音, 借此恐吓立威。水污则是真的全然变作了另一只妖物。 慕真彻夜翻查古籍, 没有找到与之相似的妖物,可也不是毫无收获。她从一本金石谱上, 圈出一种矿物,是颗花苞状的晶石。 生长在潮湿幽闭之地,经年累月的特殊水汽滋养,使得这种晶石得以沉积、长大。它们品相极好,但晶体质地坚硬,难以被雕刻。 它们也不需要经过任何雕刻。因为,这种晶石竟然能模仿各类活物形态。如果你采一颗佩戴于胸间,几日不去看它,再拿出来观察时,就会明显看出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小人的形态。这种晶石特性奇异,在被住在山谷的猎户偶然间弄到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商贾大量培育、开采,还得了个雅称,“晦衍石”。 很快,晦衍石的风评直转急下。 相比于模仿人,晦衍石模仿妖兽要快速得多,还不止于拟态。晦衍石模仿妖兽,根本不需要触碰,沾染到一丝一缕的妖气,它就能迅速改变形态。更甚者,已经开始开口嚎叫、伸爪挠人。 对修士来说没什么,可却吓坏了一堆争相购买的平民百姓。很快,晦衍石就无人问津,集市里谁卖谁就被揪出来骂。没有人买,商人也就转而重新采购普通珠宝。晦衍石因为形成困难,失去了人为培育,数量骤减,这几百年已经甚少为人所知了。 金石谱记载,晦衍石的颜色,集中在白、蓝、黄之间。 而水污妖力的来源也是晶石。 慕真敏锐地把两者联系到了一起。水污体内的晶石和晦衍石的形态、颜色基本一致,晦衍石靠着吸纳妖气变形,水污体内的晶石是不是也是这个原理?司悦帮着慕真将一颗乳白晶石刨开,真的让她们捕捉到了晶石内部的妖气。这晶石是从一只化形的猪妖腹里取得,晶石内部的妖气果然是猪妖的。 此外,慕真也目睹过一只未化形的水污,在上岸后趴到蛇精尸骨上与之结合,不久,那蛇精重新长好了血肉,吐着信子爬走了。她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借此,慕真推断出了水污化形的两种模式:第一种,晶石被灌注了妖气,水污上岸后,晶石催生水污变为各类妖兽;第二种,晶石重新吸纳了新出现的妖气,变为它目前接触过的新一种妖兽。 水潭中的水污被鱼骨鞭吸引来到这里,这些日子肯定吸收了不少鱼骨鞭的浓重妖气。它们在水中不用化形,保持着水团形态。苏筝和青鸟刚好闯进这里,水污袭击不成反被乱杀,狗急了跳墙,水污急了,联合起来,千只水污持续不断地和鱼骨鞭结合,重新幻化成几百年前那只巨鱼,不是没可能! 归根到底,鱼骨鞭还是妖兽的尸骨。 不止苏筝,在场的其余二人都感觉出情况的不对。青鸟道:“是水污作怪?” “对!”尚瑶应了一声,唾骂道,“变什么不好!非要变成这种东西!” “它从头到尾都难刺破,牙齿还尖。子倚绝对是被它啃了一口。”尚瑶道,“你别让紫虹和它打,找准机会绕过它,让紫虹回来。” 苏筝咬牙:“在找了!”尚瑶说话的功夫,水污化成的巨鱼就掠向了紫虹,仗着外壳坚固,丝毫不把仙剑放在眼底,苏筝在水下隔这么长的距离操控紫虹,一开始就失去了先机,只能撤。 上升途中,紫虹差点被巨鱼拦腰咬断。 巨鱼触碰到紫虹,苏筝反应迅速,指挥它躲闪,顺势沿着鱼头、鱼腹一直到鱼尾,连刺数剑。紫虹被水力干扰,力道降了一重。纵然这样,苏筝还是感觉自己不像在刺妖兽,而是在刺一块硬石。 水下的巨鱼丝毫不惧紫虹的攻势,调转方向朝紫虹游来。苏筝不能亲眼看见它如何游动,一时半会拿不准该怎么办。恰是这一思索的间隙,紫虹就无法再移动了。 可紫虹仍然与她有共鸣,不是她的原因,那么紫虹…… 苏筝暗叫不好——紫虹被巨鱼吞进嘴里了! 鱼嘴不如外层坚固,但内里一定长满了尖牙,擅动说不定会被它咬断。苏筝未免有些焦急,一分神,背后的青鸟立刻问道:“怎么了?” 苏筝讪讪道:“紫虹被那鱼吞了。” “遇到麻烦了?”尚瑶道,“不是什么大事,稍等一下,就快到了。” “什么就快……”苏筝刚问出口,水潭自深处泛上来一阵强力的水波,传至潭面,掀起一人高的水浪。 感应到紫虹被鱼吐出,能够活动了,苏筝心里松了口气,迅速操控它往水面上冲。 不用多说,是尚瑶投进水中的纸鹤起了作用,只是不知它小小身板,是靠什么撼动巨鱼的。紫虹归位,苏筝和青鸟立刻后撤,与尚瑶一样,御剑浮于低空。 不为别的,水波还没有结束,一次比一次强势,水潭周边一圈全被打湿,她们站那一会儿全变落汤鸡了。 尚瑶望着深潭,道:“它们马上就来了,你们再离潭水远一些。” 苏筝和青鸟退到高树后。墨绿的潭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一抹白色出现在潭水中,越来越大、外形越来越清晰。一只巨型纸鹤破水而出,展开的翅膀就有半个潭宽,纸鹤奋力扇着翅膀,带起大片水花,向天空攀升。 就是它在水下助紫虹脱困。看纸鹤嘴部的血迹,苏筝猜到它是啄了巨鱼一口,令巨鱼疼痛之下张开嘴,紫虹才被甩了出去。 紧随纸鹤之后,一只与它差不多体型的巨鱼窜上来,自水面弹出! 与它缠斗好几个来回,苏筝和青鸟还是首次看到它的长相。苏筝瞧着那奇形怪状的鱼头和布满鼓包的鱼身,用奇特来形容都算是在称赞它。 这是淡水能养出的东西吗? 话又说回来都是修仙界了,妖魔鬼怪满地跑,在意这个干什么…… 巨鱼的目标不是苏筝她们,是纸鹤。它这一跃用了大力气,整个鱼身都离开了水面,好在纸鹤在水中快,在空中更快,巨鱼连纸鹤的尾巴都没碰着,落回水中。 青鸟仔细地观察巨鱼,道:“它右眼有伤。” “纸鹤啄的吧。”苏筝道,“那条鱼的弱点是眼睛。” 离水后,纸鹤渐渐缩小体型,变回一开始的小巧模样,飞回尚瑶手上。 苏筝朝她拱手,“厉害厉害。”这种折纸成物,原本只是逗小孩子玩的术法,在她手里能变成一把利器,可见尚瑶功力。 青鸟亦道:“确实厉害。” “哪里哪里。”尚瑶欣然接受,“临时赶过来,没带法器,只能出此下策了。做这玩意儿不难,用起来烧灵力的。” 三人看向潭水,已不见巨鱼踪影。青鸟道:“它又潜下去了。” “嗯。”尚瑶道,“它可不笨,方才是因为纸鹤把它眼睛啄疼了,恼怒之下才追着纸鹤咬,它知道岸上有人等着杀它,不会再游上来的。” 今日的情况说起来复杂,细究起来一两句话就能说清:青云阁于林中一水潭发现大量水污,与之缠斗,水污不敌,竟化为巨鱼。青云阁无力铲除,便将此事广而告之。为了不让何氏起怀疑,苏筝隐去了尚瑶和鱼骨鞭以及不少细节。 瑾水外场森林中有水污化成的巨鱼,杀之可得数千晶石。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几日光景不到,深潭那方天地被一群持刀、持剑持各类法宝的修士占据,整日琢磨着怎么杀鱼。 还有大聪明往里头扔炮仗,此举居然比其他的招数靠谱了一点点——巨鱼被成功吸引上来,在众修士面前露了面——仅是露个面,一堆符咒、暗器就砸了上去,烟雾散尽,巨鱼毫无损伤,飘然游回潭底去了。 第64页 苏筝三人从深潭回来后,再也没去过。在何氏客房休息时,听闻深潭的现状,稍感无语。 “那些人杀不了它。”尚瑶道,“它在水里一日,就能活一日。想杀它只能釜底抽薪,把潭水抽干。” 抽干潭水对于仙门来说不难。问题是,瑾水皆属何氏,在人家地盘上抽水,事先总得求得何氏同意。届时水抽干后鱼死了,剩下的晶石该如何分配?焉知何氏会不会分一杯羹走? 第75章 遁走 青鸟道, “它困在潭中,出不来便害不了人。” 尚瑶认同青鸟的话,“所以不必去管, 等何氏出手。”她顺势道,“比起这个, 慕真托我带话给你们。” 青鸟道:“什么?” “关于水污的来源。”尚瑶道, “她有一个想法。” “与晦衍石有联系?”苏筝道。 “是。”尚瑶道, “不止如此,慕真觉得,这些水污就是被人为催化的妖物。” 慕真认为, 水污体内就是晦衍石。晦衍石归根到底还是不能动的死物, 要想让它活过来成为妖物, 没有人力干预是不行的。因此,水污的形成绝对是有人在刻意培育。以慕真的性子,若非有十足把握, 断不会轻易下此论断。 谁在暗中培育这等邪物?是族海闵氏监守自盗?还是某个世家在暗中扩充势力?亦或仅仅是将这些水污当作弟子修炼的活靶子…… 几下扣门声响起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三人止住话题。进来的是连竹萱,她扬眉道:“四处找不见你们, 原来都在这里窝着。” 青鸟在自己人面前从来不摆架子,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连竹萱让出位置。苏筝笑着问:“怎么突然找我们?” “你们没听说吗?”连竹萱有些意外, “水潭那边出事了。” “巨鱼伤人了?” “不是, ”连竹萱摇头否认,“巨鱼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筝惊讶地问。 “从昨天开始潭里就静悄悄的。本来以为巨鱼躲在水底不敢出来了, 今日他们用法器把水潭搜了个遍, 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有人说它逃走了。” “逃?”尚瑶挑了挑眉。 “怎么逃?”苏筝也觉得不可思议,“半夜长腿跑上岸?” 青鸟也不太相信这个说法。连竹萱接着说:“很多人都不信, 觉得它肯定是藏起来了。现在潭边还围着一群不死心的人,商量着要把潭水抽干。” 巨鱼尚在时,那群修士个个都想独占鳌头,不会同意抽水;巨鱼连影子都没了,还不如聚集起来把深潭翻个底朝天。他们花费那么多精力,不拿到点什么,是坚决不会无功而返的。 “何氏的意思呢?”青鸟道。 “不清楚。”连竹萱道,“我也是听学生们说的。不过,我想何氏不会拒绝,也没理由不同意吧。既是他们家提议要清剿水污,肯定要以身作则。” 连竹萱的说法没错,隔日上午,何氏主动派遣一众长于御水的道者,加上其他家自告奋勇的修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始了抽水大业。 苏筝一时兴起,拉着青鸟赶过去,她们御剑飞向那片林子,远远望见天上早已有一批修士围在深潭上方。二人凑近,深潭周围竟是足足有百余人,本来就是一方小天地,硬生生变成了人挤人的闹市。潭边分成两波人,左边十几个白袍修士手持玉瓶,右边的修士拿着各自的法器,齐心协力将潭水一股一股地吸进容器中。 站在下方的是干事的,上面围着的是打下手,简称看热闹的。 苏筝勉强找到了一块人少的地方,让青鸟站到自己剑上,节省空间。以她们目前的名气,加上又是首位发现巨鱼的修士,公然出现恐怕早就被人围观了。是以她们借尚瑶的符篆化成两名寻常女冠的样子。 苏筝随便找了个修士问道:“道友,这水抽了多久了?” 那修士道:“好一会了。” 青鸟俯身往潭水水面看去,面色有些疑惑,抬头小声对苏筝道:“不太对劲。” “何止不对劲。”苏筝咂嘴,她又高声问道:“具体多久?半个时辰有吗?” 修士算了算,“约莫小半个时辰吧。” 道过谢,苏筝唤出紫虹剑,拉着青鸟御剑升至半空。这里离潭水很远,除她们外空无一人。苏筝道:“几十件储水法器,连续不断地吸了半个时辰,深潭再深,水位都该降下去了。” 可是她们亲眼所见,深潭水位只比前些日子降了不到一丈。吸上去的水是明着的,不会作假。那么深潭内部呢? 青鸟凝视着潭水,突然道:“地下有暗河。”她指向潭面,“要维持水位不变,必然有庞大的地下水系与之相连。” “很有可能。”苏筝同意。 “看它的补给速度,”青鸟道,“暗河的规模绝不会小。” “这附近唯一的大河就是瑾水。”苏筝道,“我在想,瑾水河和这汪深潭之间也许有一个通道,能及时将瑾水的水流输进深潭。” “嗯。”青鸟点头,“这条通道必定十分宽阔。” “足够让那条巨鱼自由穿行。”苏筝道,“所以再怎么抽水水都是徒劳,它早就…” “顺着暗河逃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苏筝根本不用给什么提示,青鸟都能明白她的意思,这么想着,苏筝很是雀跃,说话也没了遮拦,她笑道:“我什么意思你都能听懂,句句接我话,咱俩太合得来了!” 青鸟被苏筝这么一说,凝重的神色冲淡不少,弯了弯嘴角。 “下面那群人就没一个发现吗?”苏筝暗哂。 修道也得懂点常理啊?! 回到深潭上空,岸边修士仍在徒劳地抽着潭水。苏筝看不下去,想装作路人提点几句。没开口,远处一行人脚踏仙剑,迅速朝她们这边赶来。眨眼间这几人已至前方。他们都是何氏的修士,个个整装肃然,为首的修士抬手示意:“诸位,不必再施法了。” 抽水的何氏弟子认出这几人品级很高,纷纷撤了玉瓶,其余的修士迟疑,没有收手,一名赤袍修士皱眉道:“为何突然叫停?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潭底有暗道直通瑾水河,那妖物早已遁走。”何氏修士沉声道。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耗费许多灵力,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有脾气爆的人气冲冲道:“既知有暗道,为何不早说?莫非存心要看我们白费力气?” 为首的何氏修士解释道:“瑾水地下水脉错综复杂,便是本族也未能尽数掌握。之所以知晓此事……”他停了停,“是因那妖物已现身瑾水上游,伤及多人。” “瑾水上游?”苏筝心头猛地一跳,与青鸟交换了个惊骇的眼神。那里不就是本次和盟的内场吗?! 在场修士顿时骚动起来,有人面色苍白:“你的意思是…” 报信的所有何氏修士躬身一礼,道:“妖物突然出现于内场,不少赛手为此负伤身陨,我族已暂停赛事,撤下结界,疏散所有赛手。”他郑重拱手,“请诸位速往支援。” “身陨”二字如惊雷炸响,苏筝只觉心脏被人捏了一下,她和青鸟无需多言,立刻御剑赶赴,急匆匆地去确认春棠等人的安危。不光她们,在场哪家不是派了弟子门生前去参赛,纷纷惶急地朝着内场方向疾驰而去,天际一时间剑光如雨。 瑾水上段靠近晟江,河水宽阔,阳光倾洒下的河面波光粼粼,两岸枝叶繁茂、野花丛生,本该是一片大好光景,岸边却充斥着一片哭喊声,呻/吟声。 苏筝来的路上就默念着“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到达事发之地,她们四处搜寻着熟悉的身影。看到春棠、何英等人和尚瑶待在一块后,心底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 尚瑶招手让她们过来,“来了?别担心,青云阁没人负伤。” 其余人见到苏筝和青鸟,也不坐着休息了,雀跃着上前,“仙尊”“阁主”地叫着她们。 摸摸头掐掐小脸夸上几句,安抚过她们,青鸟安排人护着她们回客室休息压惊。苏筝朝春棠招手,让她暂留一会。 春棠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裙摆处却湿了一片,她微微喘气,额头有汗珠,像是刚从一场恶战中脱出。青鸟掏出她那条淡青色手帕,递给春棠擦汗。 苏筝问道:“你和它交过手?” 春棠在内场比赛,与外界隔绝,不知这巨鱼是苏筝她们最先遇着的,她接过手帕,勉力笑道:“刺了几剑而已,可惜没伤中要害。阁主和苏筝姐姐不知,那妖物快有一幢屋子大,速度倒快得吓人。” 春棠道,她和青云阁其他参赛的弟子结伴而行,于这日上午越过内场的山脉,来到水岸旁。这里平整开阔,清风徐徐,适宜停留,便决定在此稍作休憩。 除了她们,水岸边早就聚了一帮人,都是来休整的,以年少者居多。这群少年弟子连续数日在山中砍杀水污,山间小路坎坷难行,事事还得自己亲为,他们在家里鲜少受过这种苦,不少人叫苦不迭,赖在河岸边一坐就是半天。 第65页 “有人在河边互相泼水玩,我想水污既叫这个名字,所有有水的地方都应该小心,不能太过放松失了警惕,劝了那些人几句。”春棠回忆道。 “肯定没听。” “……是。”春棠道,“那些人说,他们猎了上百只都没遇见过难对付的,正愁找不到水污。其中有三个人,一开始只是在浅滩玩,随后就脱了外衣往河中泅水去了。最初还能见着他们在河里浮沉,后来我听见岸上有人尖叫,再去看,水里仅剩一个人拼命往岸上游。” 眼看着出了事,尚在岸边的赛手跑远的、观望的、御剑去救人的都有。春棠见势不好,踩着从师妹那借的剑,手持着自己的剑,飞到了河中央。 瑾水的水很清,水下十几丈都看得清楚,可出事的那块水域自河底漫上了浓重的黄沙,水面霎时浑浊不清,隐约还掺杂着血色。水中听不见声响,但这情景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76章 结网 水里那名求生的修士都快抓住前来相救的人的手了。河水深处忽而传来一阵轰鸣, 春棠第一个喊出声让所有人往后撤,施救的修士差一点就要成功,不愿放弃。 没给他机会, 转眼间水面被撕裂开,巨鱼一跃而出, 尾巴猛地一扫, 掀起了大片大片的水雾, 精准地打中了施救的修士,他被狠狠地甩至岸上。巨鱼再一扭,扑向水中的修士, 连他的惨叫声都没听到, 妖和人都不见了。 要不是水面还翻腾着波浪, 几乎没人敢相信这水里潜伏着多大的妖兽。岸边的人朝他们声嘶力竭地喊:“往上飞——别靠近水!!!” 还在水上的修士哪敢停留,御剑往空中飞去,生怕重心不稳掉进水里。春棠撤得稍晚, 同行中有人飞至一半, 停了下来,指着水面惊呼道:“人还活着!” 春棠朝那人指的位置看去, 被巨鱼扑进水中的人露出了半个身子和脑袋, 面朝下,背对着他们。 “是他!”“他怎么不游了?!”“晕过去了!”“谁去拉他一把?!” 少年人总是要热心肠一点, 一个紫袍修士见河面平静, 气血上脑,不管不顾地操控着剑飞至昏迷的修士面前, 拽着那人肩膀, 试图将其提出水中! 他憋红了脸,费了大力气, 居然成功将水中的人拔出了水面!然而,在场的修士不论是空中的还是岸边的,都尖叫一片。因为,他只拽了半个身子上来! 水中的修士被巨鱼咬去了下半身,已经失了生机。紫袍修士瞥见自己抓的半个尸体那鲜血淋漓的腰部,吓得魂丢了一半,手上一松,尸体掉回水中。 春棠暗觉不对,巨鱼体型之大,生吞数十人都是绰绰有余,怎会遗漏半个尸体?她心底念头一闪,高声对紫袍修士喊:“快御剑上飞,不要停留!!!” 这半具尸体,是巨鱼的诱饵。 紫袍修士朝她“啊”了一声,他早就被吓得身体僵硬,竟然连剑诀都念不出口了。不等他动作,又一阵泥沙被搅上来,巨鱼卷土重来,露出森森尖齿,摄向紫袍修士! 春棠撞开了他,带着紫袍修士从巨鱼嘴前惊险避过,同时持剑刺向鱼身。巨鱼在动,她也在飞,完全无法对准位置,仅削去几片鱼鳞,左手汇集灵气朝它轰去,只听见响,巨鱼不为所动。短暂交手,春棠看清现状,他们所有人加一块都斩杀不了这巨鱼,当机立断停手,全身而退。 听完春棠叙述,苏筝捏了一把冷汗:“很不错了,临危不惧,没有受伤就好。” 青鸟拍了拍春棠的肩膀,柔声道:“做得很好。” 两人都是真心话,那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上前救人,换成苏筝都得掂量一下。先前何氏说有人负伤,苏筝还以为是他们与巨鱼搏斗所致,听完春棠叙述,再环视一圈,除却那三名陨落修士的家人和师长哭得厉害,其他负伤者有些竟只是腿脚摔了折了,应该是逃跑的时候心中慌乱,从剑上跌了下来。那群人哭天喊地,春棠却淡定自若,真是高下立见。 春棠跟着其余人离开内场,岸边不相干的人散得七七八八,青云阁仅剩苏筝、青鸟和尚瑶留下。部分赛手留下加入清剿,特别是张氏,他家的赛手全都没有离开,那些围在深潭边抓捕巨鱼的修士也接二连三抵达。 出了人命,这次必须除掉那条巨鱼,不容有失。 何钰率着一列何氏精锐亲临,召集众家修士商讨对策。趁着间隙,苏筝找了尚瑶道:“水污化成巨鱼伤人有我的责任,让我用你当年的手段再杀它一次,可行吗?” “难。”尚瑶道,“我当时说,我将它赶去了分流,这话不准确。” 尚瑶伸出右臂,拉开衣袖,露出一道六七寸的旧伤,“我是用血将它引走的。” 狐族的血,尤其是像尚瑶这种修为的狐族,她的血对巨鱼的吸引力肯定比普通人的要强上几十倍。 苏筝立马道:“我的血不行吗?” 尚瑶摇头反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像我当初那样放血。”她努努嘴,“那时我执意要去杀它,无人愿意帮忙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为了让伤口持续流血不止,我特意用了淬过魔毒的刀刃,所以这伤口永远好不了。” 苏筝毫不犹豫,“怕什么,一道疤而已。这次我来放血,它现身后,我主杀,你补刀。” 琢磨一下,又道:“让青鸟在岸边观望吧,我不放心她。” 尚瑶笑了一声,叹道:“你不知,这巨鱼懂得审时度势,我和你去河上,它惧怕我们不会现身。至于放血,不是往河中滴几滴血那么简单,人也必须在水中,才能让它认为我们遭受重创失了战力。” 停了一下,她白了苏筝一眼:“而且你以为,你告诉青鸟说你要往手臂上划口子,不让她与你同去除妖,她会同意吗?你敢跟她说吗?” “啊?额…”苏筝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确实不敢! 一想到青鸟听到她的打算后皱眉或者担忧,她就有点心虚。另外,真实情况可能是青鸟抢在她前面割血,或是打斗中途冲上前帮忙。 这个打算不了了之。 “看何氏的能耐吧。”尚瑶抱臂,“这么多能人奇士,还解决不了一条鱼?” 交谈间,青鸟走近她们。苏筝问:“何氏有对策了?” “有了。”青鸟道,“结网,将它驱赶到舂湖,堵住入口后放水,再合力灭之。” 舂湖离此地有一二十里路,不是很近,那里早就出了何氏管辖的范围,是由张氏驻守的。舂湖是瑾水的连河湖,面积狭小,附近无人居住,暂时排空了水也不会有多大影响。 果然,何氏跟尚瑶的手段差不多,都是关门打狗。 结网赶鱼,这是最传统也是最安全的方式,不过上哪找那么大一张网? 这疑问没过一会有了解答。几十名何氏修士御剑而来,每人手上都抱着一只红漆锦盒。落地后,他们打开锦盒,每只盒子里装着的都是一匹奇长无比的素白绫罗,其上覆盖着若隐若现的异彩奇文。 这种材质的布料苏筝有所耳闻,名为莲绡,质地轻盈柔软,织线细密坚韧,每一匹都施加了符文,用它裁成的衣物穿戴在身可驱妖诛邪。莲绡做工复杂,耗时几年几月才得一匹,往往只有何氏高级弟子门生才能用它织衣。 这么多匹莲绡不要钱似的掏出来——豪横,豪横上天了。 数十匹莲稍在何氏派来的绣娘催动下有序地排列交错,这绣娘身着靛青罗裙,十指纤长,随着她手腕轻翻,数十匹莲稍如活物般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织穿梭,变戏法一样转眼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接下来,他们必须知道巨鱼的大概方位,在其身后将大网投入水中,举数百修士之力,齐心拉动大网,方能成事。 活这么多年,很多修士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声势浩大、需要百人同心的清剿,更是头一回碰到渔网。何氏协调各方,分配任务,又派出先锋刺探巨鱼位置。折腾半日,天边染上暮色,巨鱼方被赶进舂湖。 “堵上堵上!!!”“再坚持一会,别松手——” 闹哄哄地一片,所有人披着夜色,看不清彼此的容貌。事实上不看也知道,肯定是灰头土脸一脸疲态。大网将河流与湖泊接口封住,彻底堵死了出口,不让巨鱼逃脱。 在何氏引导下,分了一批人去维持着大网,剩下的暂时留在原地回复精力,两批人轮换着保持大网不被巨鱼撞破。 这个过程中,苏筝三人跟随着大部队活动,她们还好,仅是稍感吃力。有了切身体会,苏筝不止一次地感叹尚瑶孤军奋战拿下巨鱼是多么不容易,要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清空舂湖的水还花了十日,张氏派人一车一车运来泥沙石块,修筑土堰代替大网,阻断湖水与河水。两家不和已久,在捉捕巨鱼上也有分歧,张氏家主张劾以舂湖属于张氏为由,请何氏退居后手,由张氏主战。何钰分毫不让步,直言和盟仍在进行,巨鱼既由水污所化,何氏不可能收手不管。 第66页 双方僵持不下,倒也有好处,抽水进展十分迅速。彻底除去巨鱼的日子转瞬即至。 湖底只剩浅浅一滩水,巨鱼侧躺在河床上,如一尾无意越上荷叶的金鱼,只能靠着荷叶仅剩的露水过活。它庞大的身形一经显露,等候在湖边的修士一拥而上祭出刀剑,巨鱼浑然不惧刀刃,身躯翻腾间,轻易将兵刃一一弹回。有修士直击要害,刻意狠刺鱼眼,激起它强烈反抗,一甩鱼尾,激起的水箭射向周围修士,身手慢一截的修士不慎被击中,当场呕出血来,狼狈倒地。 将它逼到如此境地,它仅是失去了活动的能力,甚至因为愤怒,攻势更加凶猛。 有人劝其他人收手:“何必这般麻烦?把它困在这任太阳晒,它离了水撑不了几日的。” 苏筝想的并不乐观:“要真是条鱼,这办法能起效。可它是水污化成的,水污不怕离水,被逼到极处,恢复原型不就得了?光是抽水威胁不了它。” 不出所料,舂湖看守的修士急报:巨鱼今晨气息渐短,本以为是它坚持不下去,谁知巨鱼快速地开始腐烂,化为一摊又一摊污色的水,斑驳污浊,臭气熏天,令人退避三舍。水渍蔓延,几欲将舂湖填满,又忽然消下去,顷刻间散尽。湖底只卧着一根鱼骨制成的鞭子,所有水污全都不在了! 第77章 讨伐 看到那根鱼骨鞭, 一群人最初以为是巨鱼伏诛,可是掘地三尺都没找出一块晶石来,只能说明水污再度消失无踪。 这可太蹊跷了。水污怎么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惟有顺着水道逃走一策。张氏认为, 是土堰修筑不严,让水污通过缝隙游走, 应该回瑾水除妖, 何氏不听, 细致勘查河床,还真找着了线索。 湖的底部隐匿着许多孔洞。它们只有拇指粗细,被河底泥沙覆盖, 找到了也看不清洞底长什么样, 又通往哪。 何氏和闵氏都坚持要掘开孔洞, 彻底除去水污。瑾水因为巨鱼赛事暂停,其他两个内场可没有。十余天过去,终试结束, 没有选择瑾水的赛手拿到的晶石, 多的达到四五百,少的也有几十颗。显而易见, 纵使何氏赛后给予补偿, 瑾水赛场的修士不可能追上别场的修士。 张氏赛手多数留在瑾水内场,他家前两场都是名列前茅, 终试失利, 还不是自己的过错,心里头憋着怒气, 对何氏闵氏在自己地域上指手画脚颇有微词。加上鱼骨鞭现身众人视线, 无人知晓它的来历,何氏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他们将其藏匿在湖底。鱼骨鞭一时成了无主的东西, 何氏和张氏都提出要保管,又是争论不休。 总之,张劾与何钰、闵曲再三争讨,针对到底能否开挖孔洞一事,没争出个结果。 终试关闭,众门派家族赶回瑾水,闻得此事,站哪边的都有。何钰还得主持各种善后以及奖赏事宜,更是不与张劾多聊一句。青云阁作壁上观,不参与、不评价,只待盟会闭幕,回南青山逍遥自在。 自从上次和青鸟交谈被水污横插一脚,没了下文,苏筝一直找不到空闲或者说不好意思去和青鸟独处。 回去之后,一定!肯定!立刻就去找她! 苏筝下定决心,然后满足地躺回床上。 至少这几天让她歇一会,真不是她不敢…… 然而,和盟不仅迟迟没有宣布闭幕,也完全与“和”字背道而驰。 灵犀殿偏殿。 苏筝与青鸟在侍者引导下就座,何钰派人以密信请她们二人赴会,信上表明,何氏已经查明水污来源。她们深夜赶赴偏殿,到场扫视所有人,偏殿仅有几十位修士,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四派派首还有闵曲都位列其中。何钰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独不见张氏。 何钰道:“今日,秘密请各家仙首在此一聚,只为将这制造水污的祸首公之于众。” 一言出,闵曲捋了一把胡子,并不外露情绪,旁人惊道:“制造水污?” “不错。”何钰道,“水污内含的晶石,名叫晦衍石,灌注妖气后能仿妖物形态。” 和慕真的说法不谋而合。苏筝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在桌底拉过青鸟的手,写了几笔。 一个“张”字。 青鸟不动声色,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众人等待何钰下文。何钰让身边的侍女走上中堂,侍女身后跟着的侍者拖了两大件木箱,开启后,四座都讶然了。 里面装着的全是晦衍石,全是橘黄色。 侍女道:“瑾水内场的巨鱼由水污所化,被合力围堵后顺着舂湖湖底的孔洞逃走。家主几次要求开掘,张氏一直阻挡,家主便对张氏起了疑心。好在锁心门永贞道长仗义相助,催动法器顺着孔洞,找到了水污的藏身处。” 苏筝抬眼去看锁心门出席的修士,有一个格外高,戴着面具的白衣人听了侍女这话,站起朝所有人随意拱了拱手。锁心门的人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苏筝也是想起来这人和尚瑶是好友才多看了他一眼。永贞道人的法器是金针,由陨铁锻炼而成,能医人亦能杀人,于它而言,钻孔寻踪并不困难。 “离舂湖十里之外的地底有一溶洞,此处长有大量晦衍石。”侍女道,“水污就栖身于其中。” 那两箱橘黄的晦衍石就是证据。侍女说完,退回原位。她无需再往下深入,别人自然会联想到这背后的门道。 “张家居然暗地里养这种东西?”“哼,他家当初就是靠着奇技淫巧起家,这次没藏好,漏了马脚而已!” 张家蛮横扩张、打压附近势力,各门各派都对其积怨已久。水污不过给了他们一个能对张家群起攻之的借口和契机。 嘈杂声中,两仪宗宗主刘珩拍了拍桌面,道:“其实,关于张氏行径,刘某也略知一二。” 何钰道:“请讲。” 刘珩:“前些日,有人告知我派,张氏四处搜寻婴孩带回家族,不知其有何用意。” 何钰道:“当真有此事?” 刘珩颔首,“确有此事。我派得知消息后暗中调查,我派附近城镇,不少人家都与张家交易,把出生不久的婴孩拱手送给张氏。我本以为此事尚且存疑,不好下定论。但如今,既知张氏豢养水污,纵容其侵扰修仙界,恐怕那些婴儿也是凶多吉少。” 有修士举起了手:“其实我也……” 听他们接二连三地揭发状告,有人甚至翻出了多年前的应病,引得苏筝和青鸟警觉地看了说话者一眼。 所有邪道犯乱之事,桩桩件件,祸首都指向了张氏。群情激奋之下,有人拍案而起:“张家这般行径简直丧心病狂,为家族势力弃正道修邪道!怪不得文试上他们家一个劲说什么邪道可留,我看分明就是借口!” 场上爆发出阵阵谴责之声,苏筝注意到,不少在文试中与张氏持有同一观点的门派家族怕被波及,声音都小了一截。 何钰任他们随意表态,过了一会,道:“到底张氏有无制造水污、修习邪道,想要盖棺定论,必须得拿出证据。” 闵曲道:“何家主打算怎么做?” 何钰道:“怕是得上张氏搜寻一趟。”她把目光看向各家仙首:“事关婴孩性命和仙门清誉,我想请在座各位道友共同商讨对策。” 灵犀殿的众修士的情绪一早被调动起来,个个义愤填膺。刘珩拍案而起,带头道:“张氏根本不配为正道!若不制止其气焰,日后我等定会不得安生!” …… 一夜过去,苏筝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精力,整夜没睡还能整合自家人士御剑冲至张氏府邸。张氏会客厅内剑拔弩张,何钰、闵曲为首要求张氏同意搜家,张劾坐在上位冷笑,气势半点不输。 青云阁不得不去。昨夜秘会虽未邀所有门派,但此刻局势已然明朗,若不随众讨伐,日后难免被扣上张氏同党的污名。 苏筝和青鸟在人群后方,趁着所有人争相上前,悄悄闪到一边。只听刘衍怒道:“张劾!” 何钰对上张劾,二人言语交锋数回,都没给对方留下丝毫可乘之机,刘衍插话几句,就被张劾呛得怒目圆睁。 “好好好!你说你们张氏根本不知道舂湖附近藏有晦衍石,从未制造过水污,先不说你有何证据证明,你告诉我——你张家到底为什么要费力搜罗婴孩?”刘衍高声道。 “张某不是说了么,不过是想给家中小辈找些玩伴。”张劾不咸不淡道。 刘衍冷哼:“玩伴?笑话!哪需要那么多人?玩伴可大可小,为何全要婴孩?为何这些孩子必定生于风水犯煞之家?我看分明是什么以孩童为养料的邪术!” 张劾道:“刘宗主不愧为一宗之主,博闻强识,我竟不知有这种邪术,难道您宗门私藏了这种典籍,平日也经常翻阅么?” 谁家没点这种东西?两仪宗也不例外,各家对彼此心知肚明,不能放明面上讲而已。刘衍身为宗主,了解一二并不稀奇,可被张劾讲出来,意味就变了。气得刘衍把手按在剑柄上,差点动粗。 第67页 张劾好整以暇,刘衍怎么问都矢口否认,不慌不忙。苏筝心道张劾这态度,好像真的从未做过。否则,只能称赞他心态稳演技佳了,到了这个地步仍能气定神闲。 “这么说,您承认张氏藏婴了。”何钰道,“按您所言,这些婴孩只做玩伴,想必一定是锦衣玉食、好生将养,不妨带我们见上一面。” 何钰紧抓最初目的不放,张劾眯了眯眼睛:“何小家主,我知何氏向来不喜我族,认为是我张家投机取巧才挣得这份家业,不比你们正统。可今日揪着百位道友来此闹事,拿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来逼我任你们搜家?是你想得太轻巧,还是不把张家放在眼里?” “不止百位。”何钰不理他话中的嘲讽,“各家已召集人马,不日后便会汇集汶陵。至于您的话,何氏从未以正统自居,这是您亲口承认的;捕风捉影嘛……此地众位仙首中,十位有九位都知你张家家风不正,都有真凭实据,怎能算是捕风捉影?我们来此只求解释,水污已致大乱,婴孩离开父母、应病肆虐夺人性命,身为仙门不能对此不管不顾。不存在我何氏眼里有没有你张家,是你张家眼里有没有正道之念!” 铿锵有力,句句回击张劾,何钰说完便赢得众人叫好。张劾冷笑着道:“正道之念?你何氏就清清白白?你…”话至一半,张劾顿住了,“哼”了一声,没有下文。 “家业大门生多,总会有品性差动了歪念头的。”何钰道,“对于这种门生,何氏不会姑息。前些年何氏闭门整/风,就是为了掐灭这股邪气。” 话头一转,她道:“而今日,诸家联合检举你族,条条罪状,哪一项都不是你家子弟能单独办到的。” 第78章 设局 言下之意, 是在指责张氏满门上下都沾染邪道。 张劾一口气堵在心头,张家侍者赶紧上前拍背助他顺气,众仙门在何钰带领下重回上风, 见张劾堵气,不少人比何钰还快意。张劾推开侍者, 道:“不就是搜家么?” “阿庆。”张劾高声唤道。 后堂钻出一个橙衣少年, 生的与张劾六分相似, 是他的儿子张庆。他听张劾的话在后堂待命,方才没有出来露面。张庆一点都不敢看面前对他投以各种目光的修士,僵硬地站在张劾面前, 弯腰低头道:“父亲。” “带他们去。”张劾道。 张庆不可置信, 直起一点腰:“父亲!” 张劾面上妥协了, 何钰目的达成,不再和张劾言语,对张庆朗声道:“张小公子, 请?” 先前张劾和何钰同为家主, 因何钰年轻,称呼上刻意加了个“小”字, 何钰不立刻还击, 现在把这字原封不动地送回他儿子身上。张庆甚至比何钰大上几岁,但何钰是家主, 他再怎么样还是个公子, 且是个家族正在被群起攻之的公子。张庆面色很不好看,也无可奈何, 领着众人去搜家。 当然, 各家仙首不会自降身份到处翻找,何氏和闵氏带来的侍从都在厅外列阵等候。听何钰、闵曲指示后迅速进入府邸。 不少小门派的派首都是来此看张氏吃瘪的, 兴致勃勃地跟着两家家主后头大摇大摆地走进张府。张劾仍坐在主位,不知心底想法。 何钰稳步走在前列,与他人隔开一段距离,她忽而慢了脚步,回望后方,低声问侍女道:“青云阁的人呢?” 侍女不明白何钰突然问起这个,躬身行礼后离开,半响回来,道:“禀家主,青云阁称事务繁忙,已经走了。” 何钰道:“……嗯。” 侍女试探着问道:“家主,青云阁行事不妥,要…” “不用。”何钰道,“先把眼前事做好。” 苏筝和青鸟御剑回了瑾水,经过汶陵城上空时,各家修士已经一批批地涌进城内,城中百姓不知明细,见这些人个个严肃,退回自己家中,锁好门房不敢出来。茶客酒客也收了杯盏,躲回店内,一边还在嘀咕。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和盟接连被搅乱,先是水污,后是张氏。不过相信眼下除了赛手,没人在意和盟三试结果,都在翘首以盼张氏倒台。桃符、连竹萱、邱芳洲等人还在客居,见苏筝二人回来,停了一直嗑着的瓜子,围上来。 苏筝把众人或好奇或担忧的眼神收进眼底,总感觉少了什么…… 她脑子一动,是了,很久没见到何英的身影了,尚瑶好像也不在客居。不容她多想,连竹萱道:“水污真的是张氏所为?” “还有应病,听说应声虫就是张氏客卿作弄出来的邪物。”桃符道。 邱芳洲则道:“别的不说,张氏多年跋扈,没人动他,何氏怎会突然与他撕破脸?” 苏筝心里堆着一堆疑问,急需梳理,被她们连翻盘问,话到嘴边不知该讲什么。青鸟挡在她身前,温声道:“还未完全水落石出,许多事颇有疑点。” 有了青鸟的话,苏筝心底一松,顺着她道:“这事牵连广,汶陵离瑾水又近,青云阁少参与些为好,明日我们先回南青山。” 桃符和连竹萱不是多事的人,点头称好。邱芳洲道:“是该回去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闷得无聊。” 邱芳洲喜动,早就想回丹心堂做她的掌柜。眼下,张氏深陷囹圄,对丹心堂的生意来说更是好事。 与青鸟一前一后进入客室,苏筝一堆话不知从何说起,干脆走向案几,摊开纸张,蘸墨,挥挥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水污”“婴孩”“文试”。 写完,青鸟上前看了一眼,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苏筝道:“你先说?” 青鸟并不推辞,她沉思一会,道:“水污刚出世害人时,我就有些不解。”说着,她点了点“水污”二字,墨迹还未干,她手指不慎蘸了点墨,苏筝立刻拿出自己帕子,拉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给她擦,同时道:“你继续说。” 青鸟手指被轻缓地捏在苏筝手上,一下一下擦拭。苏筝力道控制得很小,还是磨得她痒痒的。 苏筝埋头认真擦,不见青鸟微红的耳尖。 青鸟连连眨眼睛,等她弄完,飞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过会,她才清了清嗓子道:“嗯…水污总体而言,实力并不强劲,制造这种妖物,用来祸害村民可以,对付修士、震慑仙门绝对不行。晦衍石难养,耗时长费钱财,培育这种品级低下的妖兽,于张氏而言有何意义?” “是啊,要说张氏是看重晦衍石特性,想造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妖兽,那么水污最多算个半成品。”苏筝道,“为何它们会最先出现在族海?就像…” 被人刻意投放到那里一样。 “这次和盟细究起来也不太对劲。”苏筝把目光移到“文试”上。 她道:“文试终场问的是邪道。” 不是昨夜何钰揭发后修仙界才突然知道张家修习邪术。张家喜收各类能人,奇技淫巧不限,有所长处就能进张氏,受到任用。张氏被嘲讽是靠着旁门左道起势,就在暗指他家涉及邪道。 但此前,张氏从未出过什么差池,没有害人也没有伤及无辜。加之哪一家都不排斥用点巧计来巩固势力,所有人都对张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的论题很有指向性。张氏赛手因为自身原因,不可能会选“邪道不可留”,也就是说,他会在百家面前大篇论证邪道的可取之处。 这能更顺利地让仙门各派将罪名按死在张氏身上。 青鸟不用苏筝解释也能懂得关窍,她接着苏筝的话道:“终试也不对劲。” “是何氏决定比赛猎捕水污。”苏筝在纸上加了“终试”一词。 她思索道:“水污泛滥,以终试之名清剿水污很合理。终试的变数在那只鱼身上,可它是我们偶然弄出来的。” “不是偶然。” 青鸟抬头,重复道:“不是偶然。” “无论怎么样,就算我们不去林子,水污都会化成巨鱼害人。”青鸟道,“因为我们不去,总会有别人去。” 苏筝心头一跳,确实如此。 何氏规定外场清剿的水污也能算数。那么就会有人在外场搜寻水污,找着找着,总会寻到那方深潭。深潭里有鱼骨鞭,本就吸引水污。因和盟终试,何氏将许许多多水污赶进了内场,剩余的水污就会齐刷刷地跑进深潭躲藏。这样一来,等修士到了深潭,肯定与水污搏斗。 若去的人实力不够,被成群的水污害死,后续会有大批人赶到深潭,绞杀水污。水污为自保,一定会与鱼骨鞭结合化为巨鱼。 若去的人实力强劲,水污不敌,结果也是一样。 瑾水内场开展的终试因巨鱼的突然出现而被迫中断。在这种时候,众仙门聚集,听闻巨鱼伤人性命,共同参与除妖是顺理成章之举。于是,在何氏引导下,他们将巨鱼赶去舂湖,又借助锁心门,带着所有人找到了那个藏着晦衍石的洞穴。 “巨鱼能顺着水底的暗道游进瑾水内场,说明内场与深潭是连通的,大型的妖兽能游进去,那些水污游不进去?”苏筝道,“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子倚和紫虹都没发现暗道。” 第68页 “有人操控。”青鸟道,“只有这么一种解释。” “还有,假设张氏真的豢养水污,我不信他家真的会捅那么大的篓子,把水污丢得满修仙界都是。何氏在和盟上提出清剿水污,张氏不会觉得不对劲么?为什么不提前去销毁那个洞穴?”苏筝语速加快,“何氏后来要挖孔洞,张氏阻拦过几次,但我更倾向于张氏不是出于忌惮,而是本能地不想让外人在自己家门口动土。” “比起水污,应声虫更像是张氏会重视的邪物。” “没错,应声虫这东西邪得很,比水污用处大太多了。”苏筝道,“当初应病不过波及了几个小村,很快被我们治住了,按理说只有南青山附近的人才知道应病。但昨晚,有人在揭发张氏时,把应病归在了张氏头上。” 当时苏筝只是惊讶于这么久远的事竟会被人重新翻出,一时未及深思那揭发之人如何知晓应病、证据又从何而来。 她将这疑虑说与青鸟,青鸟沉吟道:“莫非他们也得了什么提示?” “和我们一样。”苏筝恍然。 张氏夺婴一事,青云阁确有线索,甚至握有人证。最初她们不过是去青林庄处理水污,全赖梦中女子的指引,才介入陈氏兄弟的恩怨,由此窥见张氏的阴谋。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若将其串在一起呢? 苏筝像是被什么击中,双手撑在桌案上猛地直起身子,檀木桌案被她撞得轻响。 苏筝去看青鸟沉静的眼睛,开口声音都有点抖:“我有个初步的推测,你听听看……” “但说无妨。”青鸟道。 “张氏家大业大是没错,可他家从何氏分离,建族根基薄弱,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内里并不牢固。张氏有一堆依附他的修士、家族,却没有在他危难时能鼎力相助的盟友,自身还因作风行事遭人记恨。”苏筝道,“何氏,也就是何钰,她靠着这些设了一个局。” 一个扳倒张氏的局。 第79章 实情 “最先是水污, 水污出现在族海,族海是闵氏的地界,这就把三家中最不愿惹事上身的一家强行拖进了局中。闵曲为摆脱别人对他家明里暗里的质疑, 再不情愿也必须主动站出来告知众仙门水污的存在。何氏只用参会,没人会认为水污和何氏有关。张氏也不会想到这玩意会兜兜转转赖到他家头上, 未做任何防备。 “等到水污这种烦人的妖物惹得所有人怨声载道, 和盟紧跟着开幕。文试的试题是灵鹤书院所出, 但没准何氏也有权更改——我想,即使不让他家改,何钰也有一堆手段。终试时, 何氏将外场的深潭布置完毕, 等到内场出差池后, 就能以除妖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在张氏地域活动,并且‘碰巧’发现那个洞穴。 “水污被用来当做引子,是强加之罪, 以和盟召集仙门, 用文试为舆论造势,在终试引发骚乱, 拉所有人入局。张氏夺去的婴孩还有应病等祸害, 这些才是张氏真正的罪。何氏插入了人手,拿到了证据, 通过各种方式传递给仙门百家。终于, 一切在昨晚爆发。张氏失道寡助,再也翻不了身。” 苏筝边说边满屋子乱走, 青鸟静立原地, 目光却如影随形地追随着她,听得全神贯注。说完, 苏筝口干舌燥,走进灌了口凉茶,这才缓过气来:“我不信就我们看出来端倪。别人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不说而已。” 看张家倒台是件快活事,这局势哪个人也不敢站出来指责何氏有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 “有理。”青鸟道,“可仍有几点不明。文试终场试题受何氏操纵一事,眼下终究只是猜测。况且何氏究竟用何等手段制造水患,又是如何取得那些证据的,这些关键之处,我们仍无头绪。” 苏筝叹了口气:“我自己也知道,这些只是猜测。可能是直觉吧。”苏筝站了半天说了半天,着实心累,绕回案前坐下,“我就是觉得何家脱不了干系。” 青鸟跟着坐在她旁边,“何氏与张氏水火不容,互相构陷是迟早的事。” 静了一会,青鸟又轻轻道:“可他们两家还有一个恩怨。你记得吗?” “你是说,”苏筝吐出几个字,“何采文?” 一瞬间,子倚剑散出一道柔光。很淡很弱,不被全神贯注的二人注意。 何钰之父何乾勾结张氏,助其盗取禁地前代家主遗体,最后得不到张氏助益,还丢了性命。何钰为此迁怒张氏,会不会是<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何钰坚持要求搜家,会不会是为了夺回遗体? 原本张氏和何氏争斗,青云阁是不必插手的。被青鸟这么一说,这个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名字重新被翻起来。 苏筝最先听尚瑶说她长姐紫漪与何采文时,也就是个听听就过去的态度,尚瑶不喜何采文,不愿多聊,她就不会越界。可几年前,那条手链,何采文和紫漪隐隐的关联,根本不像仇人之间该有的。 苏筝莫名看了青鸟一眼。 未等她出声,客室外传来几声稍显急促的敲门声。苏筝开门,迎面一看是尚瑶。 尚瑶气息不稳,抿着嘴,面朝苏筝和青鸟,眼神却是没有落点,她直直道:“我要离开青云阁一段时日。” “发生什么了?”苏筝见势不对,请她进来。 青鸟问道:“与狐族有关?” “是。”尚瑶闷着声音,“我得留在瑾水。” “你要做什么?方便告知我们吗?”青鸟道。 “一点私事。”尚瑶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回去后别告诉慕真和司悦,她们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锁心门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忙这件事?”苏筝感觉不对劲,“跟我们说说?” 尚瑶道:“……不是什么大事。” “要真是小事,你就不会是这副样子了。”苏筝不信,“那你告诉我和青鸟,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个准信,我们也好跟慕真她们交代。” “不好说。”尚瑶道,“少则两三月。” 这么长? “这事危险么?”苏筝道。 尚瑶不说话了。 三人静默一会,青鸟劝道:“尚瑶,你还是跟我们透露一二吧。” 尚瑶吸了口气,道:“不了,我不想把你们扯进来。” 往前走几步,尚瑶将手搭在桌案上,瞟了一眼苏筝写下的那些字,刻意换了话题:“你们在做什么?” “我总觉得张氏这次被群起攻之少不了何氏推波助澜。就和青鸟摘了几件出来聊。”苏筝道。 “张氏被围攻?”尚瑶稍显惊异,“什么时候的事?” 虽是这两日突发的变故,但兹事体大,这事早就插翅一般飞遍修仙界各地了,尚瑶一路上居然没听任何人提到?她到底去了哪里? 青鸟道:“就在昨日。” “他们狗咬狗,不稀奇。”像是不愿和苏筝二人多聊方才的话题,尚瑶道:“有什么发现?跟我说说?” 苏筝便简要地和尚瑶说了一遍。尚瑶边听边点头,末了道:“这么一说,的确有些不对头。” 她看了苏筝和青鸟一眼,“尤其是青林庄时给你托梦的人,简直是把真相送到你们面前。” “梦中那人和陈氏兄弟与我们形容的两名张氏使者其中的一个,穿着几乎一致。”青鸟道,“他们也许就是何氏暗派到张氏的卧底。” “嗯?”尚瑶道,“你们问他们话时我不在,只听到最后几句。那使者长什么样?” “陈湖陈泊讲得都不清楚。”苏筝回忆着道,“一男一女,男的黑衣,女的红衣,戴着面纱,和梦里引我和青鸟去追她的女人一样。梦里那人最后被我打中一掌,露了条尾巴出来,像个狐……” “狐妖?!”苏筝话讲一半,尚瑶就一个激灵上前,“红衣?戴着面纱?” “嗯。”苏筝不明所以地点头,想了想道,“我和青鸟问过你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你当时不是否认了吗?” “你们当时没跟我说她穿着啊!”尚瑶把头埋进双手,话虽冲,语气分明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尚瑶抬首,自顾自道:“怪不得他们能出来,怪不得……” 听她语气,尚瑶似乎从她们话里悟到了什么。青鸟反应迅敏,道:“那名张氏使者与你同族?和你要留在瑾水有关?” 到这个份上,尚瑶不再坚持,回答道:“是。” “你们说的那个红衣蒙面的女人,确实是狐妖。”尚瑶重音在“妖”字上,“她不能完全算是我的同族。我自小长于瑾水,她来自洛川。至于你们说的那个‘男子’,我也大概知道是谁。” “他们……”尚瑶皱眉,“就是当年暗害我长姐的人。” 紫漪在苏筝孩童时逃到她的尘世,就是被同族暗算! “当然,没成功,被紫漪封进了瑾水的河底。”尚瑶道,“这半月所有人都在关注舂湖,包括何氏,我趁势去了镇压他们的水域,那里早就没有阵法压制了。” “他们被何氏救了?”苏筝道。 第69页 “想也只有这个解释。”尚瑶道,说着她朝苏筝二人一笑,“也多亏你们跟我说这些,不然我还无从下手。” 青鸟道:“你要去再将他们封禁一次?” “不。”尚瑶漠然道,“太便宜他们了。” “上次我长姐没能彻底杀了他们,这次总得做个了断。”尚瑶道。 “尚瑶!”苏筝道,“他们眼下既在张氏潜伏,又替何氏做事,俨然是何氏的重要角色。只你一个人去,怎么动的了他们?” 尚瑶拂袖,道:“但我也不能把青云阁、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我的私事。” “不是私事。”青鸟上前一步,“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们害了紫漪,紫漪于我有恩,我没有理由不去帮你。”苏筝道,她拉过尚瑶,把她摁坐在椅子上。 苏筝道:“你先别急,人一急心就乱。何氏还在追讨张氏,安平已经戒严,现在哪里能冒然行动?” 青鸟轻轻地拍了拍尚瑶的肩,为她顺气,“苏筝和我,都是愿意尽一份力的。” 尚瑶为了同族的孩童能独自一人斩杀巨鱼,现在就能为紫漪去杀害她的族人,只是这次,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尚瑶微微发抖,被两人合计起来安抚,终是平复了心情。她捏着靠椅扶手的手松开,道:“嗯。” “在此之前,我还想知道一些事。”苏筝忽而道。 “你问。” “何采文……”苏筝声音很低,“和紫漪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何采文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紫漪为什么不愿意再活下去?那条手链与玉佩为何会因对方而响应?苏筝素来不是好事之人,可她不知怎么就是迫切想知道一件事、想去验证一件事。 那种相似的感觉让苏筝忍不住向尚瑶求一个实情。 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尚瑶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她思考着措辞,“老实说,我只知道何采文与我长姐相识后要好非常。何采文想继任家主,紫漪就处处助她修行,我不喜欢何氏那种大族,也不想和这种仙门小姐有来往,当时只受她邀请去过一次常阖,听说紫漪为何采文如此付出,私下里劝了几句,和她闹了个不欢而散。” 她陷入回忆,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她为何那般执着,气不过,不想见她,直接回了瑾水闭关。等我终于再见着她,何采文已经当上家主,带着仙门攻进瑾水,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80章 入梦 “所以, 当年发生的细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是。”尚瑶道。 “那就难办了。”苏筝不免失望,南青山内山从未翻出过任何紫漪亲自写下的随笔,想从这方面着手也找不到门路。 “不一定。”尚瑶却道, “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望向青鸟:“子倚剑可否借我一观?” 青鸟毫不犹豫,从腰间取下子倚, 递给尚瑶。尚瑶端着子倚, 手指绕着剑柄纹路轻抚, 一路触碰到剑穗,“灵剑与剑主血脉相连,它是紫漪的一部分骨血, 也会承载紫漪的记忆。” “你是说, 可以从子倚剑读出紫漪仙子的经历?”青鸟道, “该如何做?” “这个嘛,看她了。”尚瑶将剑尖转向苏筝。 苏筝措不及防被她指着,脱口道:“我?” “嗯。就是你。”尚瑶说得理所当然, “你之前怎么窥探别人心事的, 现在就怎么来。” “你要我用入梦决?可是…”苏筝迟疑,指了指子倚剑, “你说子倚剑藏有紫漪的记忆, 那也只是记忆,剑本身没有自主意识, 哪里会做梦?” “无事。它不会, 我会啊。”尚瑶说着,拔出子倚, 单手握住剑身一划, 子倚剑何等锋利,剑身立刻淌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青鸟担心她受伤, 出声制止道:“尚瑶!” “好了好了。”尚瑶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不疼的,没有妨碍。”她将掌心摊开给二人看,伤口正在迅速结疤消退。子倚剑沾上尚瑶的血,血痕像融进剑身里一样,眨眼消失不见,没有一滴残存。 “你这是?”苏筝道。 “子倚剑不能和人一样自主思考,可它仍有残存意识,我用我的血滴在剑身,至亲之血能唤起它的灵识。” 尚瑶将子倚收回剑鞘,让苏筝和青鸟将手搭在剑上,果然能明显感受到子倚微微的震动以及一股又一股灵力的流转。 苏筝差不多明白她的意思了:“你与子倚相连,让自己与它心意共通,这样我进入你的梦境,也就是进入紫漪的梦。” “就是如此。”尚瑶道。 这确实是可行的办法!入梦决的本义就是进入他人的梦境,在梦主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潜入,就会被梦主下意识地防备、阻止。苏筝从前进入的梦境,梦主都是凡人或是修为不足的修士,因此她根本不用多虑。这次进入子倚剑的梦境,梦主根本不是人,那么梦境就会极不稳定,剑是杀伐之器,子倚还是上品灵剑,它对待闯入者的态度绝对不会友善。尚瑶的办法解决了这些隐患,由她来当梦主,尚瑶神识强大,梦境必当稳定,她对苏筝和青鸟全无恶意,苏筝二人是受她邀请入梦,不会遭致攻击。 三人计议已定,青鸟出去察看外界情况,确认暂时无事也无人打扰后,她反手在门框上布下一道禁制,尚瑶揽着子倚剑侧躺在卧榻上,先她们一步入睡。 再睁开眼,苏筝已然处在一片绿野之中。远处山峦起伏连片,近处有潺潺溪流、斑斓野花。 熟悉,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南青山山脚嘛! 人间村落、城镇几十年就完全变了个样,山脉却不易改变。苏筝凭着那些熟悉的山势走向认出了目前所在的地方。不妙的是,这里只有她,青鸟和尚瑶一个不见。 她心念一动,紫虹剑应声出鞘。苏筝踏剑凌空寻找她们的踪影,果然在一里外的空地看见一青一红两人身形。 苏筝差点以为是自己术法不精让她们三人分散,见状赶紧加快剑速赶到她们身前。走进立马暗道不对! 青鸟为什么会和尚瑶打起来?! 子倚剑被尚瑶带进了梦里,梦中的青鸟也就失了武器,尚瑶不用剑,只催动红纱纠缠青鸟,似乎很想把她绑起来。她们俩说是在打架,可看得出青鸟根本没有战意,表情也颇为苦恼,尚瑶则施施然站在一旁看着青鸟拽着红纱,不让它蟒蛇般缠绕在自己身上。 来不及问话,苏筝一剑抛过去,青鸟瞥见苏筝,放缓了神色,接过紫虹三两下斩断了红纱。苏筝靠过来道:“怎么了怎么了?” 一会不见怎么吵起来了?! 难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尚瑶??? 苏筝定睛细看眼前人,长相明明就是啊!她还是那身鲜艳的红衣,只是苏筝印象中的尚瑶一向穿得都是比较修身的衣裙,而非眼前这样宽大的长袍,漫头乌发也任它们散落,而不是像如今那样用发带束起。 见苏筝来,她打量着苏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青鸟道:“找帮手来了?” 青鸟没回她,将苏筝拉过来,附耳对苏筝道:“她不记得我们了。” “啊?!”苏筝瞪眼,忽然明白缘由,一跺脚,“我把这事忘了!” 做梦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啊! 现在的梦境与紫漪、何采文有关,那就是约莫一百四十年前,那时苏筝还不在修仙界,青鸟更是不知道在哪里,尚瑶如何会认识她们! 青鸟一入梦,肯定和自己一样着急去找她和尚瑶,没想到这一茬,碰上尚瑶后,青鸟直接喊了她的名字,尚瑶却投过来一个完全陌生的眼神。也许是尚瑶见青鸟知道自己,又说不清来由,把青鸟当成了什么可疑人士,才硬要把青鸟绑起来审问。 乌龙闹大了。 苏筝脑子转啊转,尚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喂,你们在那边唧唧歪歪做什么?” 苏筝忙道:“我们是…我们是……” 她大声道:“我们是来投靠的!”声音太大,惊飞一群鸟。 青鸟默默移开了半步,苏筝艰难胡扯:“嗯…这个……我,我们家住汶陵,听闻南青山有仙人居住,特地赶来拜师。” 这话编得影都没了,苏筝吐字一板一眼,像背什么东西一样磕磕绊绊说完。尚瑶当然不信,眯了眯眼睛:“拜师?我看你们俩身手不错,汶陵那么多仙家门派你们不去,来南青山?” 张氏羽翼未丰,仍然附属于何氏,百年前的汶陵没有主事的仙门。尚瑶不同于紫漪,她常在人间行走,对这种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给苏筝回答时间,尚瑶召出佩剑,指着青鸟道:“况且,她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尚瑶作为梦主,她的心绪影响着整个梦境的稳定,贸然和她对打是绝对不行的。苏筝豁出去了:“这是因为……” 说话间,她化为本相,将身后那条雪白的尾巴露了出来,扬手给青鸟布了一层法相,反正是梦里,想怎么变就怎么变,青鸟身后也迅速化出一条狐狸尾巴。 第70页 青鸟下意识扭头看,好家伙,一条翠绿翠绿的大尾巴正跟抽风似的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像根被施了法的芹菜。由于颜色太过诡异,她只看了一眼就僵着脸强行把头扭了回来。 苏筝也没想到自己帮青鸟变出这种玩意,憋笑憋得艰难无比,手指蠢蠢欲动地想去揪一把那条绿尾巴。 尚瑶看她们的模样,杀意消退一分,错愕道:“你们是?” “我们和您是同乡啊!”苏筝抢过话头,“我们自幼听您和您长姐的盛名长大,一直暗中仰慕。四处打听得知紫漪仙子在南青山隐居,特地赶来拜师学道。” “同乡?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尚瑶质疑,她望着青鸟的尾巴,忍不住道:“哪有狐族尾巴是绿绿绿……色的?” “您有所不知。”苏筝掩面叹气,“她是我妹妹,生来就长了这身绿……呃…特别的毛色。她在族中不受待见,也不敢随意见人,我们忍受不了这种日子,早早离开了族群。” 还好把脸遮住了,在这个关头笑出声,谁来都救不了。 苏筝背着手偷偷拍了拍青鸟,青鸟无奈道:“是这样。” 尚瑶上看看下看看,感觉她们(尤其是苏筝)只有傻气没有杀气,僵持一会,半信半疑地收剑,道:“行吧。” 苏筝赌对了,尚瑶在做梦,不会过多纠结她们的身份,换作现实早就一剑刺来了,哪里会听她瞎扯。 尚瑶道:“姑且信你们,只不过我刚收了两个小徒弟,实在忙不过来,你们要拜师找我长姐。” 苏筝道:“多谢多谢!可否引我们一见?” 尚瑶利索地转身,朝着山路走去,背着她们挥手道:“跟着我——” 苏筝小声对青鸟咬耳朵:“记得叫姐姐!” 青鸟斜她一眼,抵不过苏筝,快速喊了一声。苏筝占到便宜,喜滋滋地跟上了尚瑶。 尚瑶起初还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这两人跟不上。谁知苏筝和青鸟一路谈笑风生,爬起山来脸不红气不喘,还能与尚瑶闲聊几句。 尚瑶随口提问,苏筝都对答如流,时不时开个玩笑和青鸟逗趣,一路下来尚瑶对她们态度松懈许多。 尚瑶带着她们越过结界,跨进内山,到了木屋前的空地,遍地寻不到紫漪。尚瑶叼了跟草,在湖边懒懒地站着,她招手让苏筝和青鸟过来,对她们道:“她不在这。” 苏筝“啊”了一声,演得很开心:“那怎么办?” “八成在外山哪个山沟里着。”尚瑶把草往湖里一丢,“我来问问。” 看来梦里尚瑶不是受紫漪邀请来的南青山,而是不请自来、主动探望紫漪。 尚瑶走远,将双指抵住眉心,给紫漪传音去了,她稍时回来道:“不巧,我长姐眼下不在南青山,你们选错日子了。” 紫漪不在南青山? 第81章 采文 青鸟客气地问道:“尚瑶师长, 劳烦您告知紫漪仙子现下在哪,几时回来?” 尚瑶撇嘴,道:“她在安平。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苏筝和青鸟对视一眼, 她们本以为梦中是在重演紫漪与何采文首次相见的情景,没想到却是在这之后许久。 “没事!”尚瑶随手捻起岸边的石子, 往湖中一抛, 石子转得飞快, 打了十几个水漂后才沉进湖心,“我带你们去找她。” 前一刻还对她们千防万防,转头又这么热心肠? 尚瑶声音含着几分无奈, “你们不知, 我家长姐在山中待得久了, 整日和我说她要下山游历。人间哪是什么好地方?偏还往何氏的地界跑……”她声音渐低,自言自语地嘟囔,“也不怕被人算计了去。” “你们跟着她学道也好, 有我做保, 她不会不收你们的。”尚瑶道,“要是真成她徒弟了, 记得帮我个忙。” “什么?”青鸟问。 “多缠着她, 最好劝她回南青山,省的她在何氏那种地方逗留。” “为何?”这回轮到苏筝发问了, 按理说这时还没出事, 尚瑶即使对世家大族有意见,也不该对何氏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厌恶和敌意才对。 “这……”尚瑶被她一问, 蹙眉思索片刻, 最终摆了摆手,“我也说不上来…你们就当帮个小忙。” 她恍然, 苏筝倒是懂了,梦中的尚瑶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本能会对何氏多一些防备。很多人不喜欢某人,即使这人在梦中以陌生人的身份出现,也会不自觉地去排斥他,就是这个道理。 梦里赶路根本不费力,一瞬间,眼前景象忽变,她们已至常阖城下。 何氏早有准备,两列修士肃然立于府外,恭谨地将三人请进何府。无论是气势还是规模,百年前的何府要胜过现如今十倍。苏筝左拐右拐,绕过不知道几个园林楼阁,跨过月洞门,到达了一座装璜雅致的庭院。 引路的侍从退下,庭院内并无侍女迎接,室内倒是接连有人轻笑出声。 是两道极好听的女声,一个温润一个清雅。笑音刚落,室内一人掀开珠帘,出现在三人面前。 这人柳眉圆眼,满眼含笑,穿着月白冰丝裙,走一步裙摆便随着她颤抖,翻起的弧度像花又像云,她见了苏筝三人,稍稍挑眉,转头对里间人笑道:“紫漪,你妹妹来了,还跟着两位仙子呢。” 她上前拉过尚瑶的手,打量着人,“你就是尚瑶?长得和紫漪真像!” 尚瑶被她这一动作唬住了,顿了顿才回应她。 也难怪,这人行事直率大气,举止毫不羞怯,大胆而不失雍容,与她们三人之前设想的种种形象背道而驰。 她招呼完尚瑶,偏头来看后方的苏筝、青鸟,好奇道:“你们是?” 尚瑶替她们回答道:“她们是我同乡,想拜紫漪为师,我便带她们来了。” “那她们也是瑾水狐族的人?” 此话一出,尚瑶笑容消退不少,“……嗯。” 女子未看出异常,与苏筝、青鸟分别问好,她介绍起自己:“我姓何,名采文,你们既是狐族,年岁肯定都比我大上不少,叫我采文吧。” 珠帘再次被掀起,这次是一名紫衣女子,白发飘飘,姿态端庄。望着她,苏筝不免激动,能再见紫漪一面,是她从前没有想过的事情。 紫漪加快步子上前,熟稔地拉过尚瑶的手,道:“来得这么快?” 又看向苏筝和青鸟,笑着道:“二位小友要拜小仙为师?荣幸之至,小仙……” 尚瑶却反手拉过紫漪,靠近她急匆匆道:“你怎么……”说至一半,她停下,皮笑肉不笑地对何采文道:“何小姐,有些私事,我想与长姐相谈。” “我懂我懂。”何采文会意地点头,“失陪一会。” 她单独对紫漪递了个眼神:“老地方见,午膳就在那解决?这次带她们一起。” 得到紫漪同意后,何采文走了,尚瑶确定无人监听,立马对紫漪爆发:“长姐!” “做什么这个样子?”紫漪奇怪,丝毫不惧尚瑶的火气,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让人看了要偷偷笑你的。” 苏筝和青鸟对看一眼双双摇头。 当然不会偷偷笑,苏筝向来是明面上笑尚瑶的。 尚瑶揉着鼻子退后一步,懊恼道,“你怎能向何氏透露你来自狐族?何况那人是何采文?” “为何不能?”紫漪道。 “何氏这种名门大族,自负正道楷模,狐族从来都被他们看作妖族,你待在这,处境多危险,你不知道?” “我明白你的顾虑。”紫漪道,“我的身份只有采文知道,不会外露的。” “不会外露?”尚瑶嗤笑,加重语气,“何氏现任家主老来得女,对何采文千娇万宠,她在何氏一呼百应,你和这样的人交往,叫别人怎么不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百年前的尚瑶更为随性,当着她俩外人的面大谈特谈也不叫她们回避。 尚瑶叹道:“你才下山几年?我待在人间多少年?何采文她……” “采文不是你想的那样。”紫漪坚持道,“采文与我相交,从未顾忌过我是狐族。那时,她见我初入凡尘诸事不明,处处教我礼节常识,后来更奉我为何氏上宾,若心中介意,怎会这样做?” “这才不对劲!你怎么保证她不是为你的仙身、你的修为而蓄意接近你?” “她没有从我这索取过任何东西。”紫漪不以为意,“初见时,是我主动找上的她,我最开始化成普通女子,进何氏后才跟她坦白身份。采文自始至终对我的态度没有分毫改变。” “你主动?”尚瑶怔神,不可置信道,“你找她?为什么?她哪里吸引你?” “她体质很特殊。”紫漪眼中忽然泛起异彩,“无需用功力驱使,身体会自然吸纳巨额灵气,要是妥善修炼一定能成不世之才。” “……” 大概只有武痴才会这么惜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成仙资质的人…… 第71页 尚瑶像是被气懵了,恨不得双手按住紫漪肩膀来回晃晕她。紫漪不管,绕开尚瑶,兴致颇高地对苏筝、青鸟道:“我妹妹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要说,不是刻意晾着你们。两位对道法如何理解?喜剑喜刀?不如我们切磋几招?” 紫漪盛情难却,与她们两人比试一番,见识过她们功力后更是赏识有加。特别是青鸟,她与紫漪去酒馆的路上还在讨论剑法。 何采文说的老地方是常阖一家老字号酒馆,店小位置偏,他家酿的酒颇为出名,以至于尚瑶顾不上说话,连饮两坛酒,连带着对何采文的敌意都消退不少。 席间,苏筝渐渐看明白了,紫漪久居深山不谙世事,何采文被家族保护得太好,满心善意,两人又同对武道痴迷异常,她俩不成为至交才不合理。只是…… 苏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紫漪与何采文在宴上你夹一块肉给我,我夹一根菜给你,又说又笑又喝酒,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中途何采文不小心碰到紫漪的手,都要赶紧收回来,两人目光碰到一起就慌忙撤开。 这是在干什么? 苏筝懵了。 可能是见她总看紫漪和何采文互相夹菜,一双筷子夹着一小块鸡肉,默默伸至她面前。 青鸟道:“喜欢吃多吃点。” 苏筝:“……好。”赶紧把肉吃了,确实比自己夹的好吃。 尚瑶左边有苏筝、青鸟,右位坐着何采文、紫漪,她们都在给对方夹菜。低头看自己的碗,啥都没有。 无语一阵,尚瑶闷头继续喝酒。 按尚瑶的说法,她不满紫漪久居何氏,又挣不过紫漪,气恼之下回瑾水闭关,生生错过了所有紫漪和何采文的过往。好在,梦中的尚瑶并没有离去,也许是这次有了苏筝和青鸟两个变数,也许是尚瑶懊悔自己错过时机,想在梦中挽回。 苏筝和青鸟加上尚瑶,三人在常阖租了一座宅院暂居,紫漪每日都带着何采文找她们练武,她喜爱讨论武学,却不愿收苏筝和青鸟为徒。紫漪言她们道法、身手极佳,想与她们为友,不敢收做徒弟。 何氏家主马上要换代,何采文日日苦练,希望通过遴选。苏筝和青鸟作为绝佳辅导对象,天天陪着她练。连续数月一直如此,恐怕不管她们最后能得到几分真相,修为都将精进一层。 中途有几日,何采文和紫漪双双失踪,尚瑶急忙传音,紫漪半是慌张半是急促地回复尚瑶,说她和何采文出城游玩一趟,那语气听得苏筝诧异不已。三天三夜,她们才再次光临宅院。 这次不一样,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她们紧紧牵着手。 梦境里是夏日,苏筝见紫漪裹得异常严实,尤其是脖子。何采文在前一路拉着紫漪走,时不时回头看紫漪,看一眼还不够,还要凑上去说小话。 苏筝搞不清状况,青鸟朝她们一笑,眼神中稍许艳羡。 尚瑶何其敏感,要不是因为何采文几乎和紫漪形影不离,她早就大发雷霆把自家活了几百年仍旧天真单纯无可救药的长姐拉过来好好审问她们那三天究竟干了什么。 于苏筝而言,这仅是个小插曲,她知道这些都算不得大的变故,一切的转变,包括紫漪闭关遭人暗算、何采文翻脸率领仙门屠戮狐族,都在何氏家主更换之后。 第82章 封晴 这日, 紫漪与何采文又没来,尚瑶给紫漪传音也没有消息,她不好随便出入何氏, 气鼓鼓地杵在庭院外等紫漪,整个人散发的怨气简直要溢到苏筝和青鸟身上。 接近未时, 庭院上空才有人御剑而来, 这次紫漪是孤身一人。见她一人前来, 不光是尚瑶不习惯,苏筝和青鸟更是不习惯。 尚瑶瓮声瓮气道:“她人呢?” 紫漪没回答,向前迈出步子, 竟是踉跄了一下!尚瑶没料到紫漪会这样, 苏筝和青鸟也没准备, 三人仓促去扶她。好在紫漪先于她们的动作,自个儿稳住了,她安慰三人道:“我没事。” “没事?你骗谁?何采文对你做了什么?!”尚瑶急道, “还是说是何氏?” “她如何会伤我?”紫漪温声道, “是我对她做了些事。” 尚瑶不放心,拉起紫漪的手给她诊脉, 诊着诊着, 她脸色变得难看:“你的灵力怎会消耗这么多?你还敢御剑从何府飞过来?半空中脱力跌下去怎么办?!” 紫漪撤回手不给她继续诊,不以为意道:“怎会?我没虚弱到那个程度。灵力流失又不是不可逆转, 闭关几个月修养就是了。” 苏筝适时候问道:“紫漪仙子, 您到底……做了什么?” 紫漪回过身,朝她们笑笑:“没什么, 采文近日修炼遇到瓶颈, 我助她突破而已。” “而已?”尚瑶质疑道,“何采文的体质本来就无需刻意吸纳灵力, 她根本就不缺灵力!你还给她输?你难不成要……”尚瑶被紫漪的所作所为惊得话都说不全。 苏筝多多少少弄明白怎么回事了:何采文天生吸引灵气近身,是很特殊,但在紫漪这种成仙之人面前还不够看。何采文要为遴选准备,一定要精进修为。可她年岁摆在那,她的那些兄长和姐姐比她多修炼十几年,此时要追上很难。紫漪索性将满身灵气全灌给了何采文,让她突破极限,直接冲至下一个境界。 这种做法不适用于所有人,许多人根本经受不住如此汹涌的灵力在体内的冲击,只会落个爆体而亡的结局。何采文却不会,她的丹田对灵力的储蓄和控制堪比仙者,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青鸟好像亦是这般情况。 最初她为青鸟冲破何进在她身体里设下的限制时,也为青鸟灌输了大量灵力。她当时并不知道这种做法凶险,后来每每回想起来,苏筝都是一阵后怕。 冷不丁一个念头划过心间,苏筝没时间细想。她兀自思考这会子,尚瑶已经决定陪紫漪一同回瑾水闭关修养。狐族长居于瑾水,那里的深山幽谷、洞穴灵池最适宜狐族修养。 尚瑶雷厉风行,随便捡了点东西就要带紫漪走,紫漪执意要跟何采文告别。尚瑶拗不过她,让紫漪去了,这一来回又耗费了半个时辰,紫漪回来时手腕上多了串红绳手链。苏筝眼尖,看那手链上流动的灵光,只怕和她当初给桃符和青风的桃木手链是一个用途。紫漪和何采文分别前恐怕各自都给对方戴上了这样一条手链。 启程前,尚瑶还不忘问苏筝和青鸟:“你们可要与我们一起回去?有我和紫漪,没人再敢看轻你们,大可放心。” 按照原本的发展,何采文当上家主后就会带着仙门攻去瑾水,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必须跟在尚瑶和紫漪身边才能得知。 青鸟明白这点,答应了尚瑶的邀约。正欲走,苏筝拦住青鸟,道:“不行。” 只这几个字的时间,尚瑶和紫漪早就御剑飞离了原地。 青鸟停下,问苏筝:“为何?” “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苏筝道,“梦外也许只过去了片刻,但梦里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作为入梦决的创始者,她太过清楚,久居这种与现实别无二致的梦有什么后果。 “……” 苏筝等不到青鸟回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只听青鸟缓缓道:“……什么梦里梦外?” 苏筝整个人都僵住了,刹那间汗毛倒竖。她顾不得别的,一把拉过青鸟,指着天,厉声道:“你快看!看天!看周围!” 青鸟不由得抬头,头顶的天空迅速褪色,像翻卷的墙皮一样剥落,大块大块碎片掉落,在半空中就消失,周围的景致也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梦境只是梦境,不会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尚瑶是梦主,她一旦走远,这里就不会再存在什么何氏、什么院落,一切通通归为空白。 青鸟表情凝固,睁着眼看了半响,后又半蹲下来,扶住额头。苏筝随之蹲下,环住她的肩膀,细声细语道:“这里是梦,青鸟,快醒醒、快醒醒。” 良久,才听青鸟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是在做梦。” 听了这话,苏筝长舒一口气,手上加了点力把青鸟带着站起来,道:“是的,只是梦,别陷进去。” “嗯。”青鸟略有懊恼,“是我心志不坚。” 青鸟要是心志不坚,世上就没人心志坚定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带你直接参与梦境。”苏筝实话实说。 上次入梦,她们只是旁观,不会干涉梦境,这次为了探明更多,害得青鸟差点迷失在梦里,是苏筝自己粗心大意。 按常理来说入梦者是很难陷于梦境的,梦主才会有这种症状。苏筝不让青鸟跟上尚瑶,是想从梦中抽离,恢复旁观的状态,并施法加快梦的进度,直接跳跃到事发那天,以防尚瑶迷失在梦里,她从没想过,青鸟居然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青鸟都这样了,尚瑶没准会陷得更深,她们不敢再多停留,苏筝取下鬓边发簪,发簪被她双手捧着,幻化为瑶琴紫霜。 第72页 有仙器辅佐施法,比她单独一人强。苏筝凝聚心神,不急不缓的开始弹奏,琴音悠扬舒缓,随着琴声流淌,紫漪和尚瑶闭关于瑾水悬崖崖底洞府的场景在苏筝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洞府封闭隐蔽,无旁人干扰,紫漪打坐调息,尚瑶在一旁看护。琴声加快了梦境的流速,苏筝只弹奏了一首曲子,梦中的尚瑶就经历了百余个昼夜更替。 随着苏筝琴声开始急促,梦境随之急剧转变。 是夜,紫漪修炼到要紧关头,隔绝五感,闭目调息,尚瑶坐在她后方相助。洞外隐约传来一阵忽高忽低的脚步声,尚瑶察觉后即刻睁眼,走到封闭的石门前。尚瑶连续给紫漪输送灵力,又在昏暗的洞中待得太久,有些无精打采,她淡声道:“此处有人暂居,烦请另寻他处静修吧。” 安静一瞬,门外响起一声轻笑。 苏筝弹错了音,拨弄琴弦的手随之停住,青鸟惊疑道:“这声音……” 苏筝迟疑,“我们不要干涉,往下听。” 尚瑶话毕,门外人嘻嘻笑道:“是我啊。” “是你?”听了这声音,尚瑶醒过神来,语调抬高了一些,“我还以为是谁呢。几月不见了,近来可安好?” “我自然是好得很啊。” “没人再对你妹妹说三道四吧?” “当然没有,你都发话了,谁敢看不起我们?”门外人道。 门外人与尚瑶闲聊片刻,尚瑶道:“再过一月,紫漪就能出关了。她和何采文定好最迟半年就回安平。” 门外人惊讶道:“她这么急着回去?” “可不嘛。”尚瑶靠着石门,“哎,我是不想再拦她了,她高兴就好。” 尚瑶大概是真累了,打了一个哈欠,道:“你也是,大半夜来看我们做什么?夜里凉,早些回去。” 门外人应了一声:“行吧,知道你是关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我回去呢。” 尚瑶催促道:“快走快走。” 门外人嗤笑一声走远,尚瑶压下眼底情绪,并没有离开石门。她屏息等待,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门外人折返回来,重新敲了石门。 一下、两下。 尚瑶不耐烦道:“怎么又回来了?” “我听你声音不太对。”门外人道,“给紫漪调息累着了吧。” “是有点。”尚瑶道。 “要不让我……” “你进来帮我吧。”尚瑶先她一步道。门外人怔忪一瞬,尚瑶就打开了石门。 门外人紫眸白发,长着一张苏筝再熟悉不过的脸。从眉眼到唇角,和苏筝没有分毫差别。 苏筝二人从梦中撤离后,尚瑶的梦里绝对不会再有她们的身影,苏筝对此心知肚明,青鸟也出声否认:“她不可能是你。” 那么这人…… 尚瑶猛地拽住“苏筝”手腕,一个旋身将人甩进洞府,同时一掌拍向机关。石门轰然坠落的瞬间,“苏筝”冷笑一声,反握住尚瑶,另一只手抓向尚瑶的喉间! 尚瑶一脚踹过去,“苏筝”及时躲避,她松手后退,站定后却不再出击,亲昵地道:“都认出我来了,还陪我演戏?可见我们之间还是有点情分的。” 尚瑶召出佩剑,不屑道:“谁记着你那点情分?封晴,到这个地步,别再用我朋友的脸与我说话了——我看着恶心。” 封晴笑笑,化了本相,她红裙鲜艳,用面纱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狭长妩媚的双眸。 她讶然道:“诶呀,你居然这么讨厌你朋友的脸?她可要伤心了。” 苏筝没想到梦中短短几月相处,尚瑶就已把她定性为朋友,很是动容。念头刚起,被这女人一打岔,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无语。 “多年不见,听闻你离开瑾水游历人间,我总盼着见你一面。”封晴道,“好容易让我找到了。” 第83章 续梦 “你跟踪我?”尚瑶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跟踪?这话多难听。我不过是恰巧也在常阖罢了。”封晴无所谓道, “倒是你,何时识破的?” “半夜来访本来就让人起疑。”尚瑶道,“我从一开始就没全信你, 你折返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知道了。” “知道了我是谁, 还敢把我拉进来?”封晴笑着拍拍左侧厚重的石台, “岂不是正我意?” “不拉你进来, 难道还放你在瑾水祸害我族人?”尚瑶道,“你们洛川狐族,修行不靠自身, 只会觊觎我长姐么?” “说的好像你们全族上下所有人都干干净净。”封晴嘲讽道, “客雨可是瑾水出来的。” “叛徒一个。”尚瑶冷着声音, “当年祂联合你在瑾水大肆杀戮,犯下如此恶业,早就不是我族之人。” “瑾水狐族的名头很稀罕吗?”封晴道, “祂杀了同族又如何, 最后不也成仙了?只比你们晚两百年。” 封晴似是觉得眼下这个局势很适合叙旧,不管尚瑶指向她的长剑, 自顾自道:“说起来, 你不觉得好笑吗?祂天赋不如你们,机缘比不过你们, 但现在修仙界, 谁不知道画心仙的名头?你和紫漪呢?别说是你们的姓名、名号,只怕连狐族的身份都不敢外露吧?” 尚瑶不怒, 扬眉道:“不是我们不行, 是我们不愿。也只有你,言灵子, 会拿这种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当个宝。” 画心仙,言灵子。 如果说,先前“封晴”“客雨”两个名字不足以让苏筝记起人物志的记载,那等到这两个名号先后从她们口中报出时,苏筝总算从脑子里搜刮出来了这二人的来头。 言灵子,即封晴,生于某妖族,通过食人血肉来增进修为。 言灵子常游荡在人间城镇,每逢半夜,有赶路者途经空无一人的街头巷陌,有时会见一红衣女子笑着向其人挥手。女子会询问赶路者一个问题,赶路者若如实回答,女子便轻笑后离去,若回复假话,女子便生食其人骨血,留一具骨架送回死者家中。 这种阴邪至极的修炼手段本该为百家所不容,可言灵子行踪飘渺不定,谁都不知道去哪找她,虽说言灵子亲口承认她是洛川狐族,但细究起来,狐族到底在洛川的哪一块藏匿着,无人知晓。她能辨析被问话者言语的真假,比何氏那块玉芝的本事不知高出了多少,正因如此,竟有些修士暗中寻她相助,倒成了修仙界心照不宣的秘密。 客雨则被称为画心仙,祂真的是仙,与紫漪、尚瑶一样是狐仙。祂比较特殊,修的是变化之法,可仿冒他人,模样极为逼真,连气息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光看长相难于辨认。祂时而化为女子,时而又以男子样貌示人,并不固定,自称是狐族,但从未向外界透露过祂来自瑾水。 尚瑶的话不留一丝情面,封晴沉下脸,狠厉而又甜腻腻地道:“谁管你们什么想法?我只知道今晚你和你长姐免不了吃些苦头!” 封晴从袖口抽出一只细鞭,那鞭子被她握在手中,毒蛇般弓起,直指尚瑶的长剑,细鞭缠绕在剑身上,想从尚瑶手中将它夺过来。尚瑶才不给她可乘之机,灌注灵力于剑身,将细鞭逼得自动松口,不等它退回去,尚瑶欺身上前,剑光闪过,细鞭被斩断成数截!封晴并不意外,她勾勾手指,那几段细鞭重新拼合在一起,回到她手中。 再次出鞭,鞭势不减反强,却不向尚瑶,而是不远处仍在入定打坐的紫漪! 细鞭越伸越长,鞭梢即将触碰到紫漪时,猛然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细鞭被弹开,封晴手腕一翻,收回鞭子,指尖萦绕着红光,“原来早有准备。” 尚瑶剑尖点地,勾唇道:“对付你,我还是有把握的。” 封晴扬眉道:“你设下屏障把她和我们隔开,你不能到她那去,也不能打开石门,岂不是要和我在这里死斗?” “打就好好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尚瑶提剑就上,封晴持鞭迎击。尚瑶给她们二人留下的打斗空间实在太过狭小,无论是武器比试还是灵力对轰,全都施展不开手,两人都打得非常难受。 封晴维持着笑容,边还击边道:“打个商量如何?你把那破门打开,我们出去打,我不会伤害你的同族,你还能叫些帮手过来,怎么样?” “出去打?莫不是你打不过想跑?”尚瑶并不给机会。 二人相持一阵都没分出胜负,封晴被尚瑶剑气划伤,脸上突兀地出现一道血痕,面纱也被打落,露出一张与尚瑶八分相似的脸!面容相像,衣着也相仿,气度则是截然不同。封晴挂了彩,面色不好看,她再次出手,周身妖气横飞,细鞭泛着红光冲向尚瑶,这一鞭气焰更高了! 尚瑶不闪不避,细鞭临近身体,她不用剑格挡,看准架势,探手禽住了细鞭!那鞭梢布满细小的尖刺,苏筝光是看心底都替尚瑶疼,尚瑶咬着唇,骤然发力,猛地一拉—— 封晴措不及防,被尚瑶拉扯着往前冲,尚瑶任她靠近,侧身躲过,又主动撞上封晴,将封晴整个人往石门上一砸! 第73页 力道惊人,石门震颤,尘埃碎石簌簌而落。这一巨响后,场上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那人骇然道:“尚瑶仙子?里面怎么了?” “苏筝?”尚瑶分神喊道。 “还真来了?”封晴惊怒地瞧了一眼石门,吐出一口血。她的细鞭被尚瑶夺走,失了武器。尚瑶拾起这鞭子来得心应手,凌空一甩,鞭身缠绕上封晴的脖颈!封晴被逼地仰头,话都说不出来,尚瑶便保持着这个姿势,高声道:“瑾水有外人闯入,麻烦你帮我知会其他人,多谢!” 苏筝急切道:“紫漪仙子呢?她怎么样?” “她还在入定,醒不过来。” “让我进去助你!”苏筝敲着石门,焦急道,“你一人迎战怎么行?” 封晴挣扎得更盛,尚瑶费力压制她,拒绝苏筝道:“不用!你先把消息传出去!我怕不止一人夜闯瑾水,你叫他们做好防备!” 苏筝不依不饶:“你和紫漪处境太危险了,我怎么放心离开?” 尚瑶还要再拒,偏头瞧见之前坐的稳稳的紫漪身子往前倾,皱着眉。修行需要精心,她和封晴这一番激烈的斗法惹得紫漪神识不稳了。要是再不干预,紫漪乍然惊醒,对心神功力俱有损耗。 尚瑶没办法,手上劲道陡增,牢牢困住封晴,道:“待会我会开一瞬石门,你即刻进来,你只用为紫漪护法,无需来帮我。” 苏筝道:“好!” 尚瑶开门让苏筝进来,关门后撤去屏障,待苏筝越过后重新布置并加固屏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苏筝冲过屏障后,没有那股焦急劲了,优哉游哉地走到紫漪身边,负手看向僵持着的尚瑶和封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漠然。 尚瑶整个人抖了一下:“你!” 来不及说话,她松下对封晴的桎梏,人急忙朝紫漪那里赶去。 一道闪着白光的屏障拦住了她的去路。 眼前人不再伪装,化为一个清俊的黑衣青年。客雨面色冷静,先前伪装出来的热切全然消失。封晴顺过气,趁着尚瑶失神抢回细鞭,森然笑道:“大话说早了,刚才分辨得出,现在不行了?” 尚瑶来不及出声,客雨已经不留余力地送出一掌,轰向紫漪后背! “咔擦。” 一声轻响后,封晴、客雨与尚瑶、紫漪的动作定在原地,苏筝和青鸟眼前的景象如镜面般破裂,化为碎屑消散于虚无。 四周升起浓雾,苏筝道:“尚瑶心神不稳,她不愿意见到后面的情景,所以这梦做不下去了。” 青鸟道:“那她人现在身处何处?” 苏筝拨弄紫霜,往前一划,拨开浓雾。尚瑶站立于七步之外,手中还握着剑,指节发白,整个人战栗不止。 青鸟走向尚瑶,犹豫着道:“尚瑶?” 尚瑶把垂在额前的发丝往耳后一拨:“嗯。” 苏筝道:“我们现在是在梦里,你千万不要陷的太深,再怎么像现实也是假的。” “好。”尚瑶道。 尚瑶平复完情绪,道:“继续入梦吧,回到刚才那个地方。” 她要继续未完成的梦。 苏筝不认同,并未施法:“你已经知道这是梦,梦境就不会再持续太久,再次入梦对你不是好事。” “无所谓。”尚瑶有些偏执,她垂眸道,“当年我闭关,对外界不闻不问,她什么时候被封晴和客雨暗算,如何逃离,我一概不知情。要是……”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扶住额头。 要是那个时候,尚瑶能像梦里一样守在紫漪身边,一切会不会不一杨? 苏筝明白尚瑶的意思,可再怎么样在梦中努力。现实发生过事不会更改。 尚瑶如此坚持,加之她们尚未搞明白一切前因后果,苏筝道:“可以入梦,但我会让你重新忘记那是梦境。我们也不能续上刚才的梦,须要直接跳转到最后,不然在梦里停留太长时间,你会迷失其中。” 尚瑶不假思索:“好。” 苏筝将三人全部拉进了梦内,入目是瑾水熟悉的山水,青鸟站在身侧,尚瑶又是不见人影。 苏筝随手拦住一个狐族少女,那少女化形不久,狐耳还在发间若隐若现,与人交谈也藏不住话。 第84章 残念 一番旁敲侧击后, 苏筝搞清楚了状况。那夜,封晴和客雨夜袭瑾水,绕过族人, 直击紫漪和尚瑶闭关处,在设计闯入后, 封晴重伤了尚瑶, 客雨更是一掌将紫漪强行从入定中惊醒。这二人的目标是狐族修为最高者紫漪, 客雨想要紫漪魂魄,封晴想得到紫漪的身躯,二人不敢下死手, 给了醒来的紫漪逃生机会, 紫漪化为原形暂时离开修仙界, 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尚瑶护着紫漪逃离后,拼尽力气将同族唤来相助。封晴和客雨见紫漪消失,并不恋战, 双双撤离。 紫漪失去踪迹, 尚瑶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后昏迷不醒,她的两位小徒弟一刻不停地守在她身边。瑾水狐族素来习惯安宁度日, 甚少经历波折, 目下族中两位仙者遭受重创,他们又听闻何氏新任家主不知为何带领几大仙门朝瑾水进发, 族内人心惶惶。 苏筝揣测道:“何采文本与紫漪定在半年后相见, 现在远远超出了约定之日。她或许是心底不安,通过那条手链知道紫漪受伤, 才赶来瑾水。” “但她为什么要带领仙门一同前来, 打得又是灭妖的旗号?”苏筝还是不解。 青鸟回忆道:“我还在何氏时,师长说百年前狐族四处作乱、为祸修仙界, 因而惹怒仙门,何氏也有狐族混入,以妖术引诱在任家主。这个家主……多半就是何采文。” “四处作乱?”苏筝不信,“哪有的事?” 光是凭目前知道的线索,什么也拼凑不出来,未等她们有所动作,有人跑来大叫道:“出事了!出事了!” 他一溜烟地从那头跑到这头,口中不断大喊着什么“仙门聚集”“河岸”,整个人慌乱非常,引得附近所有狐族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瑾水河岸,以河流为界,仙门那侧,数百修士列阵而立,领头的是张氏、何氏,还有不知多少小门派,一派肃杀之气。对岸的狐族聚在一块,躁动不安。 苏筝与青鸟混在狐族中间,苏筝瞥见最前方立着一位负剑的白衣少女,她手腕处戴着红绳,正是何采文。而何采文身旁,站着一位红衣女人,这次,她没有佩戴面纱。 封晴怎么会与何采文在一起?! 不止苏筝和青鸟,狐族许多人都惊诧地看向那边。 双方已经对峙一阵,还是狐族的老者上前,隔岸传音,问他们前来所谓何事。张氏家主冷笑道:“这群妖人好会装糊涂,修仙界近来祸事不断,其中有大半都是你们狐族的手笔!先前只道你们安分守己,谁知全是在装样子!” 老者分辩道:“狐族亦有两派,瑾水狐族与洛川狐族分门别户,不会与他们一样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张氏家主嗤道:“狐族就是狐族,哪来的什么善恶之分,都是妖类罢了。” 他转头对何采文道:“何家主以为如何?” 何采文面沉如水,紧盯着对岸,并不理他,张氏家主见状脸色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狐族这边,有人唾骂一声,站出来吼道:“我们杀了修士又如何?我们四处作乱又如何?你们那群修为地下的修士技不如人,就活该去死!” 这人迎着老者错愕的目光,说的更欢,骂完修士骂凡人,污言碎语辱骂不断,期间狐族居然不少人都在拍手叫好,惹得对岸的两仪宗宗主与张氏家主气上心头。 张氏家主恨恨地对自己人道:“我看不必谈了,还等他们认错道歉吗?!直接杀完了事!” 仙门多数修士都被激怒了,握紧手中的武器,对狐族怒目而视。 这时,何采文道:“先等等。” 何氏彼时势力庞大,何氏家主的话一呼百应,众人便等她发话,何采文将声音传至对岸:“我有一贵客,近来被狐族掳走,你们若能将她放出,洛…瑾水狐族的罪行该如何定责,可以再做商讨。” 老者带着些许怒意,强调道:“何家主,我族从未、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也没有掳走任何凡人或修士,你大可自行过来找!” 张氏家主道:“妖族就是会使伎俩,何家主怎会到你们那……” 话至一半停住了。因为,何采文已经孤身一人,踏进了岸边的小舟。可能是为了表示诚意,她没有抽出佩剑,用了这种渡河方式。 两岸鸦雀无声,唯有瑾水潺潺的流水声在众人屏息间格外清晰。何采文孤身渡河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又拼合。 苏筝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何采文到底什么打算?她说的贵客,肯定是紫漪,既如此,她此行不会是为了和紫漪反目,而是要寻找紫漪,紫漪亲口告诉她自己家乡在瑾水,何采文到底为什么会攻入瑾水? 苏筝如此想时,何采文已然上了岸,她不疾不徐地穿过一众狐族,神色冷峻,却在侧首瞥见苏筝和青鸟后,全部化为了骇然。 第74页 何采文怔怔地道:“你们俩还活着,还留在了瑾水?那这些人是……” 苏筝还在疯狂思考何采文这话是什么意思,人群中已掠出一道白影。 剑光乍现,这白影动作极快,挑准了何采文分神的时机,提剑穿透了何采文的腰腹!再一拔! 何采文看着地上洇开的血花,捂住腹部,想稳住自己,忍了一会,还是半跪下去。 是客雨! 苏筝瞳孔骤缩,那道白影就是客雨所化!祂何时混入瑾水狐族之中?又是如何瞒过所有人的感知?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客雨已然收剑远遁。祂足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瞬息间就踩着剑飞远,消失的速度极快。 对岸仙门顿时炸开了锅,何氏几位长老目眦欲裂,数十道剑光冲天而起,符箓如蝗群过境,遮天蔽日地向河岸压来。那些还呆立原地的狐族尚未回神,便被炸得血肉横飞。不少化形不久的小狐妖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在数道金光中化为齑粉,只剩半截焦黑的尾巴落进河里。 瑾水彻底沸腾了,无数灵力在水面炸开,激起数丈高的浪涛,顷刻间此地化为了战场。 苏筝顾不得其他,与青鸟一左一右架起何采文,她面色惨白,腰间的伤口汩汩冒着鲜血,将三人的衣袍都浸得湿透。 御剑飞离前,苏筝望向封晴之前站着的地方,那处空无一人。 三人行至山谷隐蔽处,将何采文安置好,青鸟给她止血疗伤,这一剑捅的角度很是刁钻,同时剑身必定涂了什么毒物,令何采文流血不止。 好在是梦境,何采文即使负伤,在青鸟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下稳住了气息。 何采文坐起来,情况稍微好转。苏筝忙唤她:“采文?” 何采文眨了下眼,慢慢道:“我没事。” 青鸟道:“我们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带仙门攻进瑾水?” 何采文道:“尚…瑶。” “她?她怎么了?”苏筝道。 “我等不到紫漪,是尚瑶主动找上我,对我说……”何采文艰难道,“她说,洛川的狐族攻占了瑾水,紫漪被囚禁起来,你和青鸟……战死了,只有她逃了出来。” 说完,她疲惫地闭上双眼,青鸟轻缓地让她靠着自己,道:“她昏过去了。” “让她休息会吧。” 青鸟照顾着何采文,苏筝托腮,“尚瑶找何采文?不可能。只能是……” 半响,她道:“这事,我差不多捋顺了。” 封晴和客雨的目标是紫漪,这一点,从头至尾没有变过。 他们那时亲眼见到紫漪逃去别的尘世,因功力不足,没有办法追过去,于是,他们必须趁着紫漪还没有完全恢复时,设法引她出现。 封晴承认自己跟踪尚瑶去了常阖,她肯定清楚紫漪和何采文之间关系非同一般,她也一定知道何采文与紫漪之间的红绳。在紫漪身负重伤后,何采文只知她伤情,不知去向,焦急不已,利用这点,加上自己与尚瑶相似的容貌和客雨的易容术,封晴扮成了尚瑶,找到何采文对她行骗。 封晴告知何采文,瑾水被洛川狐族攻陷,紫漪被关押,需要何采文帮忙,否则紫漪和瑾水狐族都将有危险。为了让话语更加可信,在他们操控下,修仙界一时间出了不少由狐族引起的祸事。这一举,既为仙门围剿瑾水狐族提供理由,又让何采文相信瑾水沦陷,否则不会突然有那么多狐族肆意横行、惹事。 一步一步,推着何采文,让她走到如今的局面。 刚刚那场骂战,兴许就是在客雨和封晴示意下,混入了许多真正的洛川狐族,他们无形之中将仙门和狐族矛盾激化,客雨更是给予何采文重击,生生造就了眼下这个乱象。 将心中的推论一并说出,苏筝道:“紫漪有危险,何采文会赶来瑾水;同理,何采文遭到不测,紫漪也会随之现身——这就是客雨捅伤何采文的目的。” 语毕,空中飘落的枫叶以及溪流,全都静止不动。苏筝戒备地扬起头。 梦境静止了。 虚空中,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带着些许欣喜道: “果然没看错人。” 这一声过后,梦境便再次如琉璃般碎成千万片。 苏筝和青鸟立在原地,从方才起就不见了的尚瑶一脸恍惚,看了过来。 她是梦主,即使梦中的化身昏迷不醒,她也能获悉梦里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苏筝对发生的一切作出的推论。 除开她们三人,纯白的梦境里还有一个紫衣女子。 紫漪。 不是梦境的幻影,是真正的紫漪,子倚剑里紫漪剩下的最后一分神识。 第85章 出梦 从一开始跟随尚瑶去往常阖的梦, 到如今这场瑾水大乱的梦,每一场都异常真实,这根本不是光靠子倚剑和尚瑶的记忆就能织造的梦境。 见到眼前这个紫漪, 苏筝才恍然大悟。 子倚剑中残存着紫漪的神识,这点神识被尚瑶的血唤醒, 与她们一同进入梦中, 见她们想要探寻百年前的旧事, 紫漪干脆顺着苏筝三人的想法,为她们编织了一场梦。 让她们自己一步步去探明真相,去了解何采文的为人, 比空泛的说教、讲述好太多。 最重要的是, 能补回她与尚瑶, 那段缺失的日子。 青鸟不是粗笨之人,苏筝稍加点拨,她就明白了。二人默不作声地移至一边, 把空间留给尚瑶和紫漪。 紫漪把目光放在尚瑶身上, 她没有走近,与她隔了一点距离, 小心翼翼地唤道:“尚瑶。” 尚瑶不理她的呼唤, 只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紫漪道:“你将血滴在剑上后。” “哦。”尚瑶点点头,沉默一阵, 她道:“醒来后, 为什么不直接去梦里找我。” 紫漪低下头,“我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我不会为那些事情怪你。”尚瑶道。 她一件一件往下说:“我不会为你喜欢上何采文而怪你, 我不会为你耗光灵力助她修炼而怪你, 我不会为何采文死后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人待到南青山待到死而怪你!” “但是, 我问你,长姐。”尚瑶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那么多年你不跟我联络,最后一次传音给我,是告诉我你要死了!你还把身体给别人?你还让我把她当长姐?你好豁达啊!你在乎过我怎么想的吗?!” 她不是多情的人,此刻泪却毫不掩饰地流下来,尚瑶半是怨恨半是不解:“你从头到尾,问没问过我?你凭什么丢下我?!” 从苏筝第一次见尚瑶起,她对紫漪的死就表现得很自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哀婉痛惜。就这样骗过了所有人。 紫漪微微瞪大眼睛,不自觉往后退,察觉到自己的动作,赶忙上前,拉住尚瑶的手。尚瑶不给她拉,撤手抹了一把泪,道:“算了,我跟你较什么劲。反正你和我也没多亲,我……” 紫漪拉着她的裙摆,失态地蹲了下来。她眼底也有泪光:“对不起,我是…怕你恨我。” “恨你?”尚瑶耸肩嗤笑,“为什么?” “我害了整个狐族。” “……” 紫漪喃喃道:“你和我不一样,你喜爱与族中的孩子作伴,我却习惯独居。后来,你说你要留在瑾水,不肯随我去南青山修行。我就想,你肯定是喜欢极了族群,和我这种独来独往的人不同。也罢,长大了总不能和小时候一样,整日黏在一起……可居然是因为我,因为我才导致瑾水狐族差点灭族,我那时想,你虽然面上不说,但肯定是恨我的。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过忽视你。” 种种情绪,无措、歉然、压抑,最终汇成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好姐姐。” “……”尚瑶低头,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了。但她的身体蹲了下来。纠结许久,她还是伸手环抱住她的长姐。 …… 苏筝和青鸟给足了她们姐妹叙情的时间,很自觉不去打扰。苏筝听到那个“喜欢”时,心里那根弦仿佛被拨弄了一下。 喜欢吗?何采文喜欢紫漪,紫漪喜欢何采文。 还是她想错了,是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尚瑶和紫漪整理好情绪,走近她们。紫漪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尚瑶则是把脸偏过去,脸上有泪痕和可疑的红晕。明明刚刚吼得比谁都大声。 青鸟道:“无事,姐妹本该如此。” 紫漪悄悄拽了一下尚瑶衣袖,尚瑶不看她,态度早已松懈,把手递给她让她牵着。 紫漪道:“刚刚我给你们看的一切,其中都有你们的参与,与现实有一点出入,大体是差不多的。原本尚瑶她只在常阖见了我一面,就回去闭关,因而采文她对尚瑶的模样非常不熟悉,后面封晴扮成尚瑶骗她也就更容易。是我不好,当时……” “是我不好,我当时太强硬了。”尚瑶撇过脸,小声道。 第75页 紫漪刮了一下尚瑶的鼻子,继续对她们道:“我助采文突破境界后,回瑾水闭关,中途封晴和客雨趁我虚弱之际对我下手,我不得已逃去了苏筝姑娘的尘世,也就有了后来和她的种种机缘。我后来才知道,尚瑶闭关的地方与我隔的并不远,但被封晴和客雨施下了隔音术,所以她才对此毫不知情。” “我回瑾水闭关没有知会其他狐族,我受伤一事更是只有采文知道,她因为担心我,受封晴诱骗,犯下了错事,更被客雨一剑伤了丹田。我那时还在苏姑娘的凡尘疗养,感知采文出事,急忙回了修仙界。回到瑾水,那里……早就是一片惨状。采文是聪明人,她见我出现后,就明白自己上当了,跟我道歉,同我说清楚一切如何发展成了那副样子。 “我还没恢复全盛之态,见到族人被杀和她的剑伤,一时心神激荡,给了躲在暗处的封晴和客雨可乘之机。他们想要合力制住我……是采文,采文她明明是半昏半醒之态,她为了救我,挡在了我面前。” 说到这,紫漪沉默了一下,才放平声音道:“她伤上加伤,没多久就……不在了。可恨我还未修成离魂术,救不了她,只能将封晴、客雨压在瑾水河底。” 何采文身死,紫漪满心痛楚,认为她的早逝与自己脱不开关系,瑾水狐族又因此死伤大半。她心灰意冷下,离去,回到南青山,再不外出。 这就是一切的全貌。 纠结半天,苏筝觉得紫漪有权知道这些,她道:“紫漪,你可知,何采文的仙驱并没有入土为安。” 紫漪讲述过往时已经极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这时被苏筝一激,情绪翻涌上来:“没有入土为安?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求证般看向尚瑶,尚瑶摇了摇头,“她的墓穴被设在了何氏后山,她的身体几年前被张氏盗走。眼下何氏现任家主纠结百家攻陷张氏,很大可能就是为了她。” 青鸟也道:“而且,那墓穴更像是监牢,她被人用锁链锁在了墓穴里。” “何氏怎么敢?”紫漪不可置信道,“他们居然、居然……” 她虚幻的身影剧烈地波动,甚至想冲破梦境去找何氏。但紫漪现如今只是寄宿在剑身中的神识,仅能居于梦境,没有契机和强烈的意志不可能重归于世。 尚瑶道:“何氏必然是看中她的体质,用她充足吸纳灵力的引子,借此修炼获利。”所以别山才会有那么充沛的灵气。 紫漪颓然,“是我害了她,我要是不强行帮她冲破上限,她不会死后还不得安宁。” “紫漪,你知道何氏为什么要用锁链吗?”苏筝询问紫漪道,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锁链用于囚禁生人行动,莫非……”紫漪静了一瞬,忽然痛苦地皱眉,话语化作一声呜咽。 她说不下去了。 尚瑶早就对此有所猜想,之前她不清楚何采文的品性,又对她心怀芥蒂,没有告诉苏筝和青鸟,现在无须隐瞒了,她代紫漪道:“是何氏,他们为了保证何采文尸身不腐烂,保证她仍能发挥功用,令她复生了。” “复生?”青鸟重复这二字。 “不是好的意义,这是一种噬生术,很罕见的邪术。何采文她……被做成了魔。”尚瑶轻声道。 做成了魔,意识还是清醒的,这就意味着她的灵魂被困在了一副腐朽破碎的躯壳里。 也就是说,何采文清醒着度过了百余年的囚禁岁月。 她的名字躺在家谱上受人瞻仰,自己却毫无尊严地被后辈关于墓穴,变成修炼的工具。疼爱她的父母死后,手指被切下做成指骨。百年后,她还被世家争来争去,不得安息。 苏筝快要吐了。 四人一阵沉寂,青鸟握紧了拳。 苏筝道:“紫漪,你放心,我们不会再让何采文忍受这些。” 青鸟重重点头。尚瑶也道:“帮她就是帮你,我会尽力。” 无论是出于还恩,还是她们与紫漪、何采文在梦中的友谊。 紫漪虚影微微颤动,她带着哀伤轻轻地笑了,松开与尚瑶牵着的手,她广袖垂落,后退一步,俯身拜倒:“多谢。” 这可吓坏了三人,苏筝和青鸟慌忙还礼,紫漪仍特地向她们道了谢。 轮到青鸟时,紫漪与她多聊了几句:“你也算是何氏血脉吧。” 青鸟垂眸:“惭愧,与那群人同为一族。” “灵剑能认你为主,定是看重你的品性,不必过于在意血缘。”紫漪道,“其实,我醒来后,窥见过你的记忆。” 青鸟双瞳放大。紫漪道:“我确信,你的母亲何琼、还有你,你们二人的体质,与采文如出一辙,应是一种家族遗传……” 紫漪的神识留在了剑内,苏筝三人相继从梦中苏醒,一看,才过去半个时辰。 时间虽短,三人的状态已是截然不同于之前。尚瑶将多年情绪倾吐后,眉目舒展,青鸟最后不知与紫漪聊了何事,醒后整个人滞涩的很。 原本她们不打算插手张何之争,眼下说什么也得参与了。揭发何氏与张氏有过勾结,双双滥用邪术是必要的手段,救出何采文更是重中之重。 第86章 突变 何氏带着仙门在汶陵闹得火热, 这个关头,安平反倒没那么受人关注。将青云阁其余人平安送回南青山,一切事务仍交由慕真与司悦, 尚瑶潜入张氏搜寻封晴和客雨行踪,苏筝与青鸟, 再次来到常阖城。 何氏内部在何钰继任后, 上下全被肃清一遍, 再怎么打听也捕捉不到有用的线索,但高层子弟中,仍有人对何氏密辛知根知底。 她们约见了何进。 苏筝与青鸟编造了两个散修的身份, 以投靠为由, 邀请何进前来相谈。对于大族子弟来说, 这种请求每日都有,不是随便什么人他们都会去见,苏筝做好多次碰壁的打算, 谁知何进同意了。 何乾因罪被杀, 何进本该是最春风得意的,他非但没被选为家主, 还被分走大半家族事务, 由侍从领着掀帘进来时,苏筝看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人。 何进步伐缓慢, 眼下有青影, 落座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何进吩咐侍从上茶,语调平平, 每个字之间间隔地很均匀。 等侍者全部退出, 苏筝和青鸟现了原身,何进张开嘴唇“啊”了一声:“是你们。” 何进身为何氏血脉, 他不会背叛何氏,苏筝没有傻到请何进站到自己这边帮她揭露何氏,她们要的是证据。 何进以及那些参与何氏族会的人都清楚何乾做了什么,只要何进与她们交谈时谈及此事,苏筝用留音匣将其记录,这话传到外界去,现任家主之父居然干过这种脏事,少不得一顿指责,而何氏后山一旦暴露在众人视线下,何氏滥用邪术将自家家主炼为魔体的秘密更是藏不住。 起码见到何进前,苏筝是这么想。 寻常人说话,往往都伴随着自己独有的动作,譬如摩挲食指指腹、敲击桌案,神态要么放松要么紧促。眼前的何进给苏筝的感觉唯有僵硬,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木偶。 苏筝主动挑起了话题,她出声时,何进端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眼皮连颤都不颤一下,瞳孔没有焦距。 心底诧异,苏筝把嘴巴一闭,何进还是那副木然姿态。 这哪里是常人会有的神态! 苏筝心底警铃大作,门外随即传来有序的脚步声,何进用来迎客的厅堂外,围了一圈修士。 帘子被徐徐挑起,一截皓腕先探了出来。 何钰眉眼低垂,一声不吭地出现在厅内,金步摇月华裙,腰间悬青玉挂香囊,通身不见艳色,却不减华贵之姿。 她抬头道:“好久不见。” 何进对这一切变故视若无睹,假人一样坐在原地。 这种私下场合,她们三人还真是“好久不见”,苏筝道:“何家主。” 何钰还礼:“苏小姐、青鸟妹妹。”事到临头,还维持着这种八面玲珑的作风。 苏筝接着问道:“何进怎么了?” “我伯父怎么了?”何钰奇道,“他人不是好好的?” 再去看何进,他一反常态地朝二人灿然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眼神无神,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 苏筝道:“我算是明白你怎么‘说服’何明文的了。” 何进、何明文等人,恐怕都已在何钰的控制下。她之所以这么快赶来,只怕在苏筝和青鸟进入常阖的第一日,就盯上了她们。 何钰不装了,道:“苏小姐,你坏我一次好事,还想再坏第二次么?” “你父亲和你犯错在先,为何要赖到我头上?”苏筝觉得好笑。 何钰不答话,也不去看青鸟,绕有兴趣地追问:“你想从我伯父那里听到什么?” “没什么。” 何钰道:“苏小姐,你管太多闲事了。” 到这个时候,苏筝反而不慌了,她道:“那你说说,什么算闲事?我又管了几件?” 第76页 默默将荷包里的留音匣开启。何钰道:“我父亲算一件。” 这话昭示不了什么,苏筝冷冷道:“还有呢?” “她母亲的事,也算一件吧。”何钰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青鸟身上,“你们此行的目的,想必与此有关?” 哇哦。 居然有意外收获。 何钰知晓苏筝能够进入禁地,但仅凭这一点,尚不足以推断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因此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苏筝等人再次找上何进,是为了追查青鸟母亲。 据青鸟所言,其母何琼与丈夫当年死于魔族之手。但从何钰此刻的态度来看,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莫非…与那种特殊体质有联系? 苏筝面上没有大的波澜。青鸟却不像突然知晓内情,只是冷眼相对,周身戒备之意更甚。 何钰唇角微扬:“你们不说也罢。” 她招呼着身后的下属闯入厅内,朝她们点点头,没什么歉意地道:“得罪了。” 十二位白衣修士无声散开,东位三人催符掐诀,西侧四人持剑抽刀,剩余五人将何钰护在身后,搭弓拉箭。还未开打,杀意已凝成实质。何钰确实做到了她的话——再次相见,便算作是陌生人,不留一丝情面。 十二人的灵力如百川归海,好在这厅堂宽敞,否则真的能将屋顶掀翻。苏筝的衣袍在灵压激荡下猎猎翻飞。 说实在的,她并不畏惧。 不难看出眼前的修士是何氏精锐中的精锐,对苏筝来说还是差点意思,她护好青鸟就行。 苏筝召出紫霜,横悬身前,指尖未触,已有清越铮鸣荡开,震得四周灵压微微一滞。十二名修士见状更是屏气敛声,做足一场大战的准备。 下一瞬,琴音骤起—— 东位三名修士手中雷符尚未甩出,便轰然炸裂,符咒反噬其身,三人闷哼着后退。 青鸟亦未迟疑,持着子倚剑倏忽出手,剑势如游龙,直取西侧修士。青鸟下手向来快准狠,直击要害,那边传来阵阵惨叫声。引得持箭修士齐刷刷将毒箭射向青鸟! 苏筝又是一挑,毒箭随音调凌空转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箭速极快,持箭修士护着何钰不敢散开,眼看那些毒箭要穿透身体,何钰出手,青芒乍现,撑出结界挡下了弩箭。那些修士抹了一把冷汗,回首拱手道:“多谢家主。” 琴音与剑影交错,十二人合围之阵,骤然土崩瓦解。 何钰冷声道:“继续,打不过也要拖着她们,明白么?” “是!” 苏筝指尖按弦,余音嗡鸣未散,她心道:“拖着?为什么要拖着?” 不论如何,不能让她得逞! 苏筝凝聚灵力,大力扫弦,琴音似裂帛惊雷,场上除了青鸟,所有人飞剑应声而颤,符文寸寸崩裂。 趁着这个间隙,苏筝一记灵力轰在后侧的墙壁,打算破墙而出,带着青鸟撤——反正都撕破脸了,打穿面墙算什么? “砰!” 气劲炸裂,墙面只微微一震,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色符文,将苏筝的灵力攻击尽数化解。 苏筝指节微紧,心中暗沉:这符文不是临时布置的,何钰显然早有准备。 苏筝只能回首,继续专心应敌,十二修士倒下,紫霜琴音余韵未散之际,又陆陆续续有修士进入,结成新的敌阵,而阵中,有一素影尤为突出。她身量小,低眉顺眼,恭敬地站在何钰身边。 苏筝觉得眼熟,这人她好像在何氏清剿巨鱼是见过?是那名织网的绣娘? “跟紧我。”苏筝眸光沉静,侧首对青鸟道。 那绣娘就是何钰要属下拖延的原因。 绣娘袖腕一翻,一张银丝灵网骤然展开,守在四周的修士凌空一越,扯着灵网往下压! 苏筝指尖急拨琴弦,音刃撞上灵网,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几星黯淡的涟漪。青鸟将子倚剑抛至空中,斩向网绳,剑刃却被黏稠的灵丝缠住,寸寸滞涩,她默念三次剑决才将子倚召回。 两人的武器全都不起作用,那绣娘嘴角微翘,指诀一变,灵网倏忽收紧,灵网万千符文明灭如星火,如天幕般朝二人当头罩下! 来不及做其他防备,苏筝扑向青鸟,趁着灵网压下前,抱着青鸟卧倒,压在青鸟身上,苏筝不闪不避,一人承受了灵网符文的攻势! 符文如电,劈在她周身筋脉之上,苏筝整个人如遭雷殛,昏过去前,竟是没头没脑地想:“她抱着好软。” 苏筝醒来,视线被一片朦胧的白遮蔽,她偏头,青鸟正被她牢牢护在怀里,两人几乎贴得密不透风。 她们被这白布层层缠绕,如困在蚕茧中一般,只留下少许活动的空隙。 这白布定是那灵网化成的。 青鸟察觉到她醒了,睫毛轻颤,抬眼时正对上她的目光,耳朵微红。苏筝双手还搂着她的腰,刚要开口,青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要她噤声。 外头传来交谈声,听声音是那绣娘,她道:“家主,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何钰道:“你这张网能支撑多久?” 绣娘道:“一月不成问题。” “稳妥吗?” “灵网禁锢灵力,她们在其中与寻常人无异,家主不必担心。” “先这么放着吧。”何钰道,“把张劾擒住要紧。” 绣娘应声道:“青云阁迟早会听到风声,届时……” “你还担心她们讨伐何氏?”何钰风轻云淡,“青云阁阁主是被何氏驱逐的门生,青云阁这几年得张氏扶持才得以迅速扩大,懂了么?” 白布之内,苏筝与青鸟屏息凝神。布料隔绝了光线,却挡不住何钰字字诛心的话语。苏筝能感觉到青鸟的呼吸骤然加重,温热的吐息拂过自己耳畔,压抑着怒意。 何钰这一手何其毒辣,轻描淡写间就要将青云阁与张氏绑在一处,要拖青云阁下水,将她们打为张氏同党! 第87章 寒牢 “属下明白!” 绣娘想了想, 又道:“家主,封晴修士说青云阁中亦有狐族,不止一人。” “那事情不就更好办了?”何钰道, “何况,青云阁里不还有个她吗?” 苏筝指尖无声地摩挲着白布内层, 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灵纹波动。她指尖来回划过那一小块, 这里的符文力量非常弱。 她们的灵力都被封住, 携带的符篆无法催动,撑不破灵网,也许子倚剑可以呢?子倚剑方才失手, 苏筝看得明白, 那灵网柔软黏稠, 轻易切断不得,现在它变成布状,就要容易得多了。 苏筝传音给青鸟, 让她用子倚去刺灵网的薄弱出, 又道:“等我们出去后,不要多留一步, 立刻离开, 尚瑶当年给我们的神仙符,我还留着。” 是的, 她乾坤袋里还装着那张符篆, 那次她们没机会用,事后尚瑶也没找她们要, 权当是送给苏筝了, 苏筝把它收在袋中,一放就是六年……好在符篆没有保质期, 不然早该臭了。 她们说办就办。 “嗤啦——” 白布应声撕裂。有了一个缺口后,想撕裂它就不是难事了。苏筝接触到外界,恢复了一些灵力,不留余力地轰向整块白布,白布如雪崩般散落。 绕是何钰即刻召人围上来阻拦,苏筝也先于她翻手祭出神仙符,霎时金光乍现,空间扭曲,符咒浮于空中光芒大现。 “走!”苏筝一把扣住青鸟手腕,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重围。 绣娘刚同何钰大言不惭地保证白布绝对稳妥,下一刻就被苏筝刺破,她小心的观望着何钰沉得吓人的面色,她咬牙取出一节蚕丝炼成的丝布,朝苏筝和青鸟抛去! 这丝布苏筝认得,是一种类似缚灵索的武器,通体泛着冷光,丝身上布满细密的倒刺状灵纹。缠上修士手腕后,这些倒刺会如活物般扎入经脉,不仅封锁灵力,更会顺着气血游走,直逼心脉。相比灵网,是更高一层级的仙器。 传送阵的金色符文已在脚下亮起大半,流光溢彩间,她余光瞥见青鸟紧绷的侧脸,心中忽地游移: 逃?当然能逃。以传送阵的速度,何氏修士再快也追不上。但然后呢?何钰今日能当着百家之面颠倒黑白,明日就能将青云阁打成张氏余孽。阁中那些天真烂漫的弟子,尚瑶师徒辛苦经营的基业,都会因她们的无功而返而毁于一旦。更遑论还被囚禁着的何采文。 剑光、符火在身后交织,苏筝看着青鸟。传送阵的金光已经漫到她们脚边,映得青鸟的侧脸如同镀了一层暖玉。 苏筝的思绪异常清明。 她猛地松开青鸟的手,掌心在青鸟后背用力一推! 青鸟猝不及防向前踉跄几步,传送阵的金光已经缠上她的衣角。她回头的瞬间,正好看见苏筝手腕被银白丝布缠住,倒刺扎入肌肤的刹那,鲜血如红梅般在雪白的布料上绽开。 “苏筝!!!”青鸟的呼喊被传送阵的嗡鸣吞没。 下一瞬,金光覆盖了视线,还没来得及再看苏筝一眼,青鸟的身影倏忽消失于厅堂。 第77页 寒牢。 滴水声将昼夜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冰水穿透岩缝砸在额前,苏筝却已被砸习惯了,头都没摆一下。 何氏的寒牢凿穿整座山腹,这里没有日出月落,四壁皆用寒石铸造,墙角垂挂着寒铁制成的锁链,末端没入寒壁深处,限制着苏筝的行动。 苏筝前世天天在电视剧中见到的场景如今变成了现实,以前隔着一层屏幕,她对寒牢有多寒无感,自个儿住进去后老实了。 何钰将她的佩剑、留音匣以及乾坤袋收走,又刻意把她安排在寒牢,就是想借着寒气压制她的灵力。 何氏绣娘在她腕上留下的道道血痕在严寒下已经冻住,她衣服上染着大片血迹,看着吓人,实际上还好。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月,没有人前来审问,也见不到任何看守的修士下到寒牢。何钰很聪明,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丢在寒牢关着不做干预,能保证不生事端。 ——当然这只是何钰的盘算。 苏筝每逢半夜都会悄无声息地进入寒牢外守狱者的梦境,把寒牢地形和近日修仙界的风云变故一一探明。 张氏府邸暗室藏匿的即将被丢进炉灶的婴孩成了最好的罪证,张氏毫无意外的被众仙门打压、追责,张劾被何氏捉回后连同其余子弟一齐交由闵氏处理,不日就要受审。汶陵张氏纵横百年,落寞竟仅需几月。 他家倒台还不算完,这把火烧到了一系列与他家有交际所有大小家族与门派。 其中,青云阁赫然在列。 何氏的抹黑并不能完全咬死青云阁勾结张氏,是何英主动站出来,点破了苏筝、尚瑶等人的狐族身份。与青鸟一起操持青云阁的这些年,不止是苏筝,连慕真和司悦都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来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不对外宣扬。 没想到栽在何英手上。 得知此事的瞬间,苏筝想起那日何钰与绣娘意味深长的话,竟有种意料之中的荒谬感。 有了证人,好事者全将目光瞄准了青云阁,揪着苏筝等人的族群、青鸟的身份不放,甚至将青云阁最初受到的那些恶毒的构陷重新翻出来讲。青云阁宗门阵地前聚集了一群要求青云阁认罪、让出宗门立即解散的修士。 南青山在青云阁出现前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城镇村落稀疏、山贼肆虐、妖兽袭人,在这里立派又会受到张氏辖制。如今南青山在青云阁和丹心堂合作下,情况较从前好上许多,张氏覆灭后,那些人理所应当地瞅准了这块肥地。 守狱者毕竟也是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的消息,苏筝对青鸟和尚瑶等人的现状并不清楚,也告诫自己不可着急。 受人诬陷,第一步永远不是自证。 为今之计,快些从寒牢出去找到何采文才是正道,从这个方面来讲,苏筝很幸运,因为,寒牢就在何氏后山。 商讨张氏罪行,何氏只指责他们丧尽天良炼化婴孩躯体,没有透露其余的东西。加之在守狱者梦中苏筝看到别山禁地重新分配了修士巡视,她便明白何采文一定已经回到何氏。 苏筝看着禁锢着自己双手的锁链,她试过很多回了,以她现存的灵力无法震碎,化成狐形也无济于事,这锁链会跟着改变松紧。 但是锁链与寒壁的连接处,没有那么稳固,那处在苏筝坚持不懈的用双手开凿下,被磨出了一道浅痕。半月来,日复一日,染着血的灵气如细流般渗入石缝,将冰冷的岩层蚀出蛛网般的裂痕。 苏筝再一次攥紧锁链,双手握成拳头,将蓄积的所有灵力灌入寒壁。 “咔嚓。” 不知又尝试了多少次,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的寒牢里却如惊雷炸开。 锁链与石壁的嵌合处终于崩裂,碎石滚落,锁环在拉扯下扭曲变形,豁口处迸溅出几星刺目的火花。 苏筝的掌心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锁链蜿蜒而下,受到锁链寒气的影响,瞬时凝固。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还好青鸟不在这。 锁链坠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寒牢微微一颤。她缓缓直起身,染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忍过那阵钻心的疼痛。 锁链既断,这寒牢再也关不住她。 寒牢深嵌山腹,厚重的岩壁将锁链崩裂的闷响尽数吞没,外头的守卫依旧抱剑而立,浑然不觉牢内已生变故。 苏筝没有立刻动身,歇了半响,稍后,她周身灵力流转,身形渐缩。 狐影自黑暗中浮现,苏筝拖着锁链,贴着寒壁潜行。她身体再怎么轻盈,拉着这厚重的锁链行走,不可避免地发出尖锐的拖拽声。苏筝只好更加小心,一点一点地挪动。她利用入梦决弄清了守卫换班的大致时辰,耐心等待着无人的时机。 直到月光泻地之时,山间才有狐影自石缝间穿出,苏筝纵身一跃,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风呜咽,苏筝伏于岩隙之间,已整整一日夜。寒露浸透毛发,她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融进风声里。 禁地守卫森严,甲士林立,个个严阵以待。苏筝静默不动,直至远处传来换班的铜锣声,恰在此时,山雾翻涌,遮蔽四方。趁着山雾漫卷时,苏筝如一道流烟,趁隙打开阵法,掠入禁地。 进入别山地界,苏筝仍维持着妖形,纤长的狐耳微微颤动,捕捉着四周所有的风吹草动。她不敢贸然化回人形,生怕惊动山中可能潜藏的人,闪身钻入洞穴。 幽暗的洞窟内,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陈旧的血腥气,令人脊背发寒。直至确认周遭确实无人,苏筝才褪去狐形,恢复人身。青丝垂落肩头,满身血污,拖着两条铁链,苏筝无瑕顾忌自己,一步步向墓室深处走去。 张氏夺走何采文时炸毁了半座山,乱石崩塌,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而如今,碎石早已被清理一空。阴冷的石室内没有光照,苏筝燃起狐火,映出草堆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何采文。 她的手腕被粗重的锁链禁锢,苍白如纸的肌肤上布满淤痕,紧闭着眼睛,脸上毫无活人的气色。苏筝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任心中的想象如何惨烈,真正见面时,她仍是瞳孔骤缩。 苏筝疾步上前,本就负伤指尖触到冰冷的锁链时不由一颤。这玄铁链上刻满禁制符文,与她先前震碎的那副截然不同。她试着催动灵力,却见锁链上的符文亮起猩红光芒,反将她的灵力狠狠弹了回来。 苏筝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扶住何采文瘦削的肩头,唤道:“何小姐?” 第88章 重诺 掌心触及的骨头硌得生疼, 曾经明艳如芍药的女子,如今像片枯叶。唤了足有半盏茶时间,何采文眼睫终于颤动起来。 何采文眉头紧蹙, 双眼睁开时,苏筝险些惊退半步, 何采文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一片浑浊的戾气,毫无清明之色。她嘶哑着声音,猛然暴起, 锁链哗啦作响, 枯瘦的手指如爪般朝苏筝咽喉抓去! 我天这是要变丧尸?! 何采文突然发难, 苏筝只好出手抓住何采文的手。她力道极大,苏筝身体正虚弱,居然拽不过她, 反被她握住手腕, 苏筝只觉腕骨剧痛,何采文扑过来, 腐烂稻草混着血腥气的吐息喷在苏筝脸上, 她竟从这具枯槁身躯里感受到惊人的蛮力,好一番挣扎才扯回手向后退。 何采文手上的锁链束缚了她的动作, 她向苏筝奔了没几步, 锁链骤然绷直!何采文被拽得重重跌回草堆上,挣扎几下, 耗尽气力, 栽倒在草堆里。 苏筝胸口起伏,后背被冷汗浸透, 还未从这场突变中反应过来。墓室燃起的狐火暗了暗,苏筝知道这是她连夜奔波,灵力耗费燃尽的表现。 要带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挣断锁链,闯出层层禁制,简直比徒手摘星还难。 暂时救不了人了,先把自己命保住要紧。 苏筝滑坐在地,四肢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咬紧牙关强撑意识,知道不能昏在这里。锁链拖曳的声响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刺耳,她挪到洞外,勉强化作狐形跃上枝头,窝在树上那一刻,她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周身疲惫竟一扫而空。苏筝惊坐而起,自己身着素白中衣,连手部伤痕都消失无踪。四周云雾缭绕,远处湖泊清澈,分明是南青山内山的景致。 云雾如轻纱般缓缓散开,露出一道娉婷身影。这人发髻高挽,面露愁绪。 是紫漪! 那这里一定是梦境了。紫漪居然也会这种类似入梦决的法术,难怪上次她能那么得心应手的编织梦境。紫漪自雾中疾步而来,衣袂翻飞,她焦急道:“我在剑中感知青鸟情绪剧烈动荡,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言两语交代完近况,紫漪紧蹙着眉头:“何氏当真猖狂至此。”忽又神色一黯,“我试过入青鸟的梦,可她……” “她怎么了?” “我本想拉她入梦,可她整整十三日未曾合眼,我无从下手。” 第78页 什么?!苏筝被紫漪一句话打的说不出话。 这可是小半个月啊?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必须赶快回去,青鸟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苏筝思绪凌乱,但仍旧精准捕捉到了不对:青鸟不愿睡觉,紫漪找不了她,苏筝前些时候被隔绝在寒牢,那里与外界严格封闭,紫漪不能拉她入梦,那为什么不去找尚瑶? 不是她不相信紫漪,人在梦中本就戒备不严,要是眼前这个紫漪只是伪装出来套她话的怎么办? 把心中怀疑问出却见紫漪苦笑:“我被困于剑中,只可与剑主互通心意。” “那我为何能被你唤进梦中?” 紫漪想了想,道:“也许是青鸟姑娘,让子倚剑认你为主了。” 霎时间,梦境中的山风凝滞。苏筝耳畔嗡嗡作响,不可置信道:“认我?为什么?” 灵剑认他主,在修仙界是堪比托付性命的重诺。非生死之交不能为,非刻骨之情不敢许。 青鸟待她不同,她知道,但她不知道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脑内反复跳跃着这个认知,苏筝定在了原地,呼吸为之一滞。紫漪是过来人,看她这幅样子,拍拍她的手臂,道:“回去之后,好好同她说开罢。” 苏筝喉头发紧,勉强咽下那份酸涩,胡乱点头应下,转念想起了她现在是个什么窘迫的处境,顿时一个激灵,忙把何采文神志不清的事告诉紫漪。 紫漪听完眉间更添愁色,可她也想不出如何脱困,只得小声自语:“若是我能见她一面……” 要是让紫漪见何采文一面,或许何采文会在紫漪的安抚下冷静几分。 谁知,紫漪无意之中的话点醒了苏筝,“对啊!” 苏筝眼中迸出亮光,人几乎是跳起来,“让你去见她一面不就成了?!” 苏筝道:“我所修入梦诀可进附近之人梦境,我进入何采文的梦,你再将我们拉进此处——” 这法子颇为大胆,但的确可以一试。 紫漪脑子拐过来了弯,有些激动道:“好!” 苏筝从梦中醒来,已到后半夜,她蜷在树梢,休息得还不错,此处灵气又足,功力恢复了一半。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苏筝马不停蹄地赶回墓室,找了个隐匿的拐角,团成一团睡下,进入何采文的梦。 何采文的梦境是苏筝从未见过的混沌,血月当空,天地倒悬,四周有不知何人狰狞的笑脸,有锁链碰撞的声响,更有无数扭曲变形的人影在疯狂的蠕动。 而在这一片混沌中央,何采文跪倒在地。她捂着脑袋嘶吼,手中幻化的长剑早已残缺不堪,却仍在机械地挥砍着,剑锋划过那些黑影,却只激起一阵刺耳的尖笑。 原来这些年,她不清醒时一直被囚禁在这样的噩梦里。 苏筝无视迎面扑来的腥风,一把扣住她持剑的手腕,拉过何采文。 她们俩没见过面,何采文只把她当作陌生人,猛地推开苏筝,手中长剑突然调转方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劈苏筝面门! 苏筝急退,剑锋擦着鼻尖划过。她不能还手,这是何采文的梦境,她濒临崩溃,任何程度的攻击都可能让她的神魂彻底被击垮。 “紫漪——”苏筝只好仰天大吼。 好在紫漪足够给力,刹那间,苏筝感觉无形中有人将她俩一拽,拽离了那血色的梦境,回到澄澈的天空下。 紫漪一见面,就扑上来,将呆立的女子紧紧搂住,流着泪失态地喊道:“采文!是我啊…是我……” 何采文沾血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回抱。直到紫漪身上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她才如梦初醒般道:“紫…漪?” 起作用了!果然还得是紫漪来。 紫漪捧起她枯瘦的脸庞,用力点头:“嗯!” 良久,何采文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她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紫漪的面颊,从眉骨描摹到下颌: “你…来梦里找我了?以前…你从没有过,我以为你还在怨我当年。” “我怎么可能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紫漪茫然地摇头,抓住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当年若不是你拼死相护,我早就不在了。” 两个身影在云海中相拥,百年光阴凝成衣襟上斑驳的泪痕。 还好,梦里有的是时间让她们相会。 何采文听完紫漪的话,不敢相信道:“所以,你其实已经、已经不在了?” 紫漪有哀婉,有痛惜:“嗯。” “不过别担心。”紫漪道,“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我总有一天会回到修仙界。” “好。”何采文连连点头,用力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怕紫漪觉得自己不够坚定,她重复着道:“好,我等你。”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与紫漪相拥。 很不巧,二人的余光都瞥见不远处的苏筝。 苏筝对云海中的仙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严肃地数着它们有几片羽毛,一点都不敢往她们这边看。 紫漪与何采文:“…………” 紫漪整理衣裙,何采文轻咳一声,朝苏筝郑重行礼,道:“多谢相救。这百年来我时疯时醒,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苏筝连忙摆手:“小伤小伤!比起这个——” 话未说完,整个梦境突然剧烈震荡。苏筝脸色不好看:“有人在动你的肉身!” 苏筝神识从梦中脱出,洞穴外有天光透过。墓室中,数名身着劲装的修士闯入,腰间令牌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苏筝睡前躲进了墓室深处的阴影里,何采文阖上双眼,装作昏睡不醒的模样,缩在草堆里。 为首之人扫视着洞内,最终停在何采文身上。 “这疯妇睡着了倒挺老实。”他冷哼一声,上前几步,俯身查看锁链。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何采文睁开双眼! “你——”为首修士的惊呼还未出口,何采文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后颈。这人倒地后,其余人怪叫着抽出佩剑,却踌躇着不敢出手,退至何采文够不到的地方。 他们受制于命令不敢伤何采文,给了何采文可乘之机,她被锁链困住不好用剑,拾起倒下修士的佩剑,喊道:“苏姑娘!” 苏筝应声从暗处跃出,化回人形,何采文将剑抛给她,苏筝反手一抄,握住飞旋而来的剑。 那群修士见禁地还有外人,纷纷持剑迎击。洞穴中不好出手,苏筝也怕伤到何采文,旋身跃起,引着那些人去了洞穴外。 苏筝白鹤掠空般倒翻出洞穴,到了外头,她手持长剑在晨光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人迎战全部修士。 有人朝她抛出骨钉,苏筝提剑格挡,“叮咚”之声不断,所有骨钉被尽数击飞!做完这些,苏筝顺手将剑柄往后一捅,重重捣在后方袭击者的腰腹,趁其弯腰忍痛之际,剑锋已架上他的脖颈,干脆利落地一划。 他倒下后,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有偷袭者持剑刺向苏筝头部,苏筝将长剑一抛,后仰闪避,拧腰的瞬间,她左手接住坠落的长剑,右手使力,将锁着她手腕的锁链当成鞭子一样抽在偷袭者面门! “啪!”锁链带起一串血珠。那人捂脸惨叫时,苏筝已凌空跃起,足尖在他肩头一踏,借力翻至人群中央。落地时剑锋横扫,剑气如涟漪般荡开! “再来。”她道。 第89章 重逢 晨风拂过, 洞穴外的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折断的兵刃,每一柄残剑、每一截碎裂的法器,都对应着一个倒地不起的身影。有人呻吟着试图爬起, 却在触及苏筝目光的瞬间僵住,再不敢妄动。 苏筝缓缓吐息, 胸口起伏渐平。她在这种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方作战, 即使不在全盛时期, 这群修士也不是她的对手。她俯身,指尖挑开那些散落的乾坤袋,翻检的动作干脆利落, 直到触到一截森白的指骨。 她将它小心地揣入怀中。提着长剑, 回到何采文身边。 何采文靠坐在岩壁旁, 见她归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轻轻拍了拍胸口。苏筝蹲下身, 将那截指骨递过去。 “这是……?”何采文接过。苏筝小声地交待了指骨的主人, 何采文睁大眼,嘴唇颤抖, 她发不出声音, 只能将指骨紧紧按在心口,无声无息地流下泪来。苏筝没有催促, 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直到何采文深吸一口气,将指骨藏进暗袋。 借着禁地内澎湃的灵气, 苏筝很快将锁链与墙壁的接口炸断。何采文活动了下手腕, 镣铐仍在,只是拖着两条长长的锁链。她疑惑地看向苏筝:“留着?” 以她们现在的状态, 要彻底除去这些束缚易如反掌。但苏筝还是有意让自己和何采文都保持原样。 “自然要留。”她晃动手腕,锁链哗啦作响,“好让天下人都看看,名门正派会用何等腌臜手段折磨修士。” 闹出这样的动静,守在禁地外的修士迟早要发现不对,苏筝懒得再谨小慎微,带着何采文一起跃上剑身,剑光如虹,冲天而起,穿过禁地界限后,当着外围那些修士的面,苏筝御剑起飞,直入云霄! 第79页 高空中狂风呼啸,苏筝现在一门心思想着会青云阁见青鸟,顾不得寒意。何采文提醒她往后看,苏筝回头望去,只见禁地方向已有数道流光追来,她没时间回击,只是提速,上下翻飞,几息之间,将他们甩在后方。 剑光撕裂云层,苏筝御风疾驰,在途中抽空与何采文交待了当下的情况,飞了快一个时辰,何采文突然道:“苏姑娘,看前面!” 远处南青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苏筝加快了剑速,心脏狂跳。青云阁宗门前从未有过那么多人,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将青云阁围得水泄不通。 苏筝本以为围攻者最多也就是些二三流的门派,仗着人多势众前来争名夺利而已,谁知细看之下,何氏、闵氏还有两仪宗和追风教的旌旗都被支起。 锁心门暗地收留瑾水狐族,私下本就与狐族交好,没有派出人马,灵鹤书院向来不参与这等围攻之事,张氏被围时他们就不在。即便如此,眼前这上千修士结成的战阵,泛起的灵光已将半边天空都映得诡谲不定。 也就是说,六大家里来了四个! “哈……”苏筝气笑了,“这么多人联手围攻一个几百人的小门派,这么多日没有进展,说出去怕是要把脸都丢尽了吧?” 何采文抿着唇没说话,苏筝心里清楚,青云阁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门派,能劳动四大世家如此兴师动众,背后若没有何钰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何钰施然坐在上位,闲适地观望着青云阁众人。尚瑶和阿茸不见踪迹,慕真和司悦将弟子护在身后,春棠立于司悦身侧,连竹萱和桃符也带着学生不卑不亢地站着,意思很明确:想攻入青云阁,先得过她们这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立于阵前的青色身影。那人手持上品灵剑,满身疲色,却不减气势,傲然立于中央。 连竹萱等人虽然没有战力,却是骂战的好手。每一轮对打前,双方总要对骂一阵,有连竹萱和桃符这些文人在,青云阁从未落于下风。她们把一些构陷、谣言逐条抽出来分析,讲得头头是道,顺带不吐脏字地骂一遍对手。有人在骂战上败下阵来,不怀好意地想要偷袭连竹萱,被青鸟一剑挑飞。 青云阁被围攻不是一日两日,但苏筝四处看,青云阁的檐角、砖瓦,阁内的亭台全部安然无恙,其余人虽有倦色,都没有受过重伤。 这一切,全是青鸟的功劳。 她青衣已经染血,束发的缎带不知何时断了,长发在风中翻卷,子倚在她手中嗡鸣不止,剑尖垂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溅出一线红梅。 苏筝再也忍不了,她将何采文带到一处房梁,嘱咐她先别现身,自己乘着剑俯冲而下。 另一头,青鸟冷声道:“还有人要试么?” 她又连续击退了三名修士,明明满身都是力竭的颤抖,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她的剑一般。 她清楚,眼前这群人,除了何家,多为乌合之众,那些小族小派是仗着有四大家领头,幻想着能分赃,而其余三大家则是被何氏半是劝慰半是威胁拖来的。 她能保住青云阁,只要她再坚持下去。 对面人群骚动不安,却无人敢再上前一步——这十几日来,青鸟一人一剑,已让太多人见识过什么叫“不可逾越”。那些妄图趁乱偷袭的修士,如今都成了青云阁山门前横七竖八的伤患。再没有不长眼的敢上来。 何钰见无人出战,看腻了似的,拍拍手。 两个修士应声站出,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黑袍翻涌。 封晴与客雨。 慕真和司悦见他们出现,眼里全是怒意和恨意,奈何她们二人先前为护弟子已耗尽灵力,此刻硬要出战,被青鸟以眼神拒绝了。 何氏派出的修士衣袍崭新,气息沉稳,看这气势,明显比前面所有人都要强,青云阁只有满身伤痕的青鸟,二打一,还是如此悬殊的二打一。 围攻者里谁都知道不公平,谁都没有出声。 封晴冷笑:“何必负隅顽抗?” 客雨也道:“以一敌二,你撑不过三招。” 青鸟淡然道:“撑得过几招,不由你说了算。”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之际,空中传来一道不屑的女声。 “以多打少,仗势欺人,这就是何氏的作风?” 这声音如冰泉坠玉,力道不大,却够清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一众目光齐刷刷望向天空。青鸟抬头,染血的睫毛下,那双疲惫的眼睛倏然亮起。 何钰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缝。 “二打二。”苏筝御剑浮在半空,跳下后稳稳落在青鸟身旁,“现在公平了。” 苏筝说完,向青鸟伸出手,腕间的伤痕清晰可见,她微笑道:“久等,我来的晚了一点。” 青鸟愣神片刻,搭上了苏筝的手,她看着苏筝手腕缠绕的锁链,看她衣物上大片大片的血污。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苏筝。 青鸟几乎是跌进苏筝怀里。苏筝甚至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还有止不住的颤抖,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忧都倾注在这个拥抱里。 现在这个情景,在别人看来,很不适宜这样旁若无人的拥抱。不过苏筝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真的不想再拖延,不想再胡思乱想。 苏筝闭上眼,凭着自己的心意,加重了拥抱。 良久,她们分开,青鸟眼睛红了,她扶着苏筝的双臂,将她的面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苏筝怕她惊喜过度,脑海里蹦出几句俏皮话,准备顺口安抚她。 然后,她就听青鸟用只有她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道:“苏筝。” “嗯?” 青鸟不说话了,她吸了口气。 下一刻,苏筝的脸颊贴上了一个柔软的事物。 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第90章 心意 言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而动作是被所有人盯着的。 慕真和司悦目瞪口呆,司悦的拂尘掉在地上,须子被她自己踩了好几脚, 连竹萱搞不清楚状况,春棠和桃符拍手叫好, 夸张地抹着眼角, 泪快流出来了。围攻者那边, 则是一片哗然,大部分人被定住似的不动了,只听见谁在那里连声叫唤着“成何体统”, 尤其是做好战斗准备结果被当面秀了一脸的封晴和客雨, 封晴的朱唇半张, 客雨的黑袍无风自动。他们几百年纵横修仙界头一次破天荒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憋屈…… 这一切与苏筝无关。 她只知道,青鸟的嘴唇很干燥,碰倒她脸颊时, 有点抖, 一个吻,力道轻的像是错觉, 又像是豁出一切。 这种感觉实在是、实在是—— 苏筝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她懂了。 所以青鸟才会不想拜她为师, 因为她对她从来不是师徒之情;所以青鸟才会生气她在七夕的回答,因为青鸟以为苏筝是在暗暗拒绝取笑她;所以青鸟才会在那时躲开自己牵她的手, 因为青鸟不想苏筝用对其他正常朋友的方式对待她, 所以青鸟才让子倚认主苏筝,因为青鸟心目中, 苏筝是超越旁人的存在。 所以青鸟才会在这时亲她, 因为她担心她,她心疼她, 她喜欢她。 因为她爱她。 苏筝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她真的是、真的是块木头!读了这么多年书把人读傻的木头啊啊啊啊啊! 青鸟多久前就喜欢上她的?青鸟把爱意隐藏了多久?青鸟为此难受、辗转反侧了多久? 平心而论,她难道没有一点点感知吗?她难道就真的什么都猜不出吗?苏筝自从见过紫漪和何采文,其实早就明白了原来爱情也能是这样的,那为什么要拖着不说给青鸟听? 她到底无形中,让青鸟苦等了多久? 青鸟亲完她,神色褪去了激动,她很坦然、很自然,像是能接受苏筝一切厌恶的反应。她道:“对不……” 苏筝没让她说完,她用双唇堵了回去—— 这次不会再让她等了。 等她们分开后,被再次当面秀一脸的封晴和客雨黑着脸退到了三丈开外。到了这个关头,苏筝根本不敢看别人的反应,无论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人,她活了这些年,头一次破天荒红了老脸! 这可是她二十多年人生做得最刺激的一件事了……她的心跳声快盖过她自个儿的声音了! 青鸟显得沉稳多了,如果不去看她耳朵。 最终,还是何钰强绷着神情把话题扯会正事,她抬手道:“劳驾,二位要叙情,等进了监牢有的是时间给你叙。” 苏筝听了好笑,她悄悄对青鸟耳语道:“有什么我们回去说。” 青鸟摸着自己被咬疼的嘴唇讷讷地应下。 苏筝这才回击道:“何家主这话实在太过好笑,我刚从你家监牢逃出来,你怎么又那么急着把我送回去?” 她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锁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引得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 “何氏不是说紫霜潜逃了?”“就是说啊。”“莫非另有隐情?” 第80页 何钰不悦:“紫霜,我敬你还算个名士,提醒你慎言!” 苏筝才不管,她环视众人,“张氏一开始只是依附何氏的小族,虽然它后来自立门户,但张氏与何氏之间,一直不曾断过交情。” 听了这话,有人开始怀疑,有人叫嚷道:“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么大的一个何采文在等着上场呢。 苏筝唇角微扬。何采文是她手中最大的底牌,自然不能轻易亮出,苏筝便挑了些事先想好的说辞,从容不迫地列举起诸多细节,每说一句都刻意停顿。青云阁的人纷纷配合着施展传音术,让话语在山谷间回荡。 何钰面色难看,自是想要打断,她不好亲自出手,封晴与客雨已然按捺不住,二人面色不善地重新上场,将武器亮了出来。 “够了!”何钰道。 苏筝看何钰这次真的心急了,她不慌不忙,正要开口唤何采文出现,闵曲突然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插足在她们中间,道:“二位且慢。既然各执一词,何不坐下详谈?连日纷争,诸位同道想必都已疲惫。眼下看来,这事还有待定论,不若请各家掌门共同见证?” 闵曲在这个时候出来打圆场? 苏筝环顾四周修士,确实,许多人都是一副疲劳的样子。但她心知肚明,这八成不是真正原因,闵曲看出这事归根结底是何氏与青云阁之间的恩怨,无论结果如何,要是继续在青云阁阵地上拖着,那么少不了一场大战,这对其余人来说毫无益处还平添危险,不如放弃武斗。 此言一出,不少人深以为然。看热闹很好,但是看着看着把自己搭进去了就得不偿失来,何况发展到这里,已经足够精彩。 “不知青云阁意下如何?”闵曲先来征询苏筝她们。 苏筝回首望了一眼司悦等人,尚瑶还没回来,当场开打不占优势,再者青鸟疲累,有力竭之兆,合该让她早点休息。 于是她道:“青云阁没有异议,只是不知何氏愿不愿意了。” 令她意外,何钰竟也朝闵曲微微颔首:“也好。”她掸了掸衣袖,“免得有人说我何氏仗势欺人。” 不过也对,何钰尚不知紫漪之事,她一直在场上,一时间也收不到安平传来的飞讯,不会意识到苏筝居然能清楚何采文一事的来龙去脉,还能将人带回,以为苏筝不过是凭着被关进何氏寒牢的那段经历和青鸟父母兄长的遭遇等事做文章,当然防范不深。 何钰转向苏筝:“不知青云阁可还容得下我们?” 苏筝道:“自然。” 大部分修士听从自家命令撤下山,场上只余几家派首带着些子弟,在何钰邀请之下留下来作见证。青鸟一挥手,青云阁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待外人散尽,各派依次入内,青云阁阁门缓缓闭合,发出一声闷响。 第91章 狠招 青云阁主殿内, 众人落座,闵曲缓声道:“今日之事,牵连甚广, 待双方各自陈述后,再请诸位同道共判是非。” 何钰点头:“既如此, 那我何氏便先请一位证人出来, 与诸位一见。”她显然是早有准备, 一道纤细身影低着头向前一迈。 何钰带来的侍从个个掩着面,此人也是,她得到何钰授意后揭下来面罩,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何英面容清秀, 却眼神闪烁, 不敢与殿中任何人对视。 “何英?!”司悦最先忍不住猛地站起,拂尘直指,“你居然还敢现身?!” 何英闭着嘴不说话。 何钰悠然道:“何英曾是青云阁弟子, 后因不堪紫霜苛待, 转投我何氏。” 何英慢吞吞道:“……紫霜仙尊并非人族,而是狐妖所化, 此事阁中众人皆知。尚瑶、司悦、慕真亦是狐妖。她们潜伏在人间多年, 以青云阁为据点,暗中勾结张氏, 图谋不轨。” “这话她早已说过, 今日不过是再在诸位面前再说一遍。至于青鸟……”何钰直呼着青鸟的名字,“她本是我何氏旁支血脉, 因私通外敌、盗取家族秘宝而被逐出。” 苏筝眸色骤冷, 青鸟轻轻按住她的手,神色依旧平静。 苏筝在案上轻轻一敲, “何家主好手段,竟能策反我阁弟子。我很好奇,单凭一个叛徒之言,就可定我青云阁与张氏有私?” 何钰道:“何英本就是我何氏子弟,不过重回家族,怎能称为叛徒?我倒想问,青云阁为何一口咬定我何氏勾连张氏?证据何在,不会还是凭你一家之言吧?” 苏筝进青云阁前就安排好了何采文,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缓缓起身,目光如刃:“何家主急什么?我这儿也有一位故人想请诸位一见。” 她道:“百年前,何氏家主何采文,天赋异禀却英年早逝,确有此事?” 场上忽然镇静一瞬,像是疑惑苏筝为何突然提到何采文。 “确有此事。” 一人出声附和苏筝的言论,竟是闵曲。 有了他发话,有的人应和,有的人依旧不语。 “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何采文身死,那么我便告诉诸位,何采文并未得到安息,她还活着!” 殿内众人反应各异,有人面色大变,有人倒吸凉气,闵曲神色凝重,目光在苏筝与何钰之间来回扫视。 “她活着,却生不如死。”苏筝道,“因为她被自己的族人,用从张氏那里得来的噬生术炼成了魔体。她被当成一件聚灵的法器,关在何氏后山禁地囚禁百年。我为救何采文潜入何氏,被眼前这位何家主关押在监牢中,才逃出来不久。” 说完,苏筝道:“采文,你可以现身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侧门出现。她不属于任何一方,毫无征兆地走进众人视线。 那是个身着残破白衣的女子,长发如瀑却毫无光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下青黑色的血管。 “何、何氏的族袍。”有年长的修士指向女子衣襟上残存的何氏家纹。 何采文现身,她就直勾勾地望了何钰一眼,两任家主对视,何钰似乎是根本意料不到眼前人居然再这出现,脸色铁青,强压着心情。 苏筝冷然道:“何家主,此事,你可敢认?” 何钰身边的侍女斥责道:“休得胡言!随便找个形貌相似之人就敢冒充我族前任家主,简直大不敬!谁能证明她的身份?” “好说啊,来个见过何采文的不久行了?”苏筝道。 时机掐得刚刚好,主殿殿前一批修士翩然而至,众人齐刷刷望过去,是锁心门的人!他们白衣肃整,个个皆有备而来。而除去这些人,还有一小群彩衣散修,是瑾水剩余的狐族。这群人中率先步入的,是尚瑶。 尚瑶知道青云阁出事后,放弃搜寻封晴和客雨,带着阿茸一起回长丰山搬救兵去了。 “哟,这么热闹?”尚瑶眼波流转。她带着这两批人赶来给苏筝撑场子,本以为众人会为狐族现身而震惊,但是谁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见过比这还惊奇的事,见过大风大浪,狐族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锁心门在修仙界威望一直很高,永贞道人又是得道成仙的高人,他出列来认何采文,最能令人信服。何采文昂首与他对视,永贞道人抱着臂,上下打量一阵后,道:“真的。” 短短两个字,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偏偏碍着他身份不能去质疑。锁心门都和狐族共同赶来支援青云阁了,也不好再对苏筝等人指指点点。 为求稳妥,永贞道人又取出一枚金针,在何采文腕间轻轻一探。针尖霎时泛起黑芒,正是噬生术的痕迹。仍有不信者接连发问,何采文对答如流,将百年秘辛娓娓道来。 年轻修士们彼此交换着惊疑的眼神,年长者捋着胡须暗自盘算。闵曲第一个行动起来,与何氏众人拉开距离,其余几家代表也纷纷效仿。转眼间,何氏周围便空出了一片醒目的空白区域。 “何氏不仅勾结张氏修习禁术,更将自家家主炼成活傀!这等丧尽天良之举……”有人愤愤道。 结果公之于众,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苏筝等不来何钰的反应,不由更加仔细地去看她,只看到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把自己封闭起来,仿佛方才被当众揭穿的丑事与她无关。 这个反常的平静让苏筝心头警铃大作,她再一看—— 封晴和客雨不见了。 这二人方才还如影随形地站在何钰身后,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欲悄悄示警青鸟,苏筝忽觉喉间一阵奇痒,紧接着就是一阵眩晕。 她立马感觉不对,强撑着扶住案几,却见殿内修为不高的修士早就接连倒下。尚瑶师徒捂住脑袋皱眉,何采文退到墙边,吃力地扶住一根廊柱,青鸟的佩剑子倚“铛啷”一声脱手,永贞道人勉强掐了个法诀,却也站不稳跪地,几位派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座位上。 喉咙里强烈的不适感和困意同时袭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好在仍能看到大殿四周的墙壁上浮现的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用于封闭厅堂的咒法。尚瑶带来的帮手和各派弟子几乎都守在殿外,这一举措阻断了他们进来帮忙的可能。 第81页 苏筝不是没有意料到何钰会出狠招,她原本以为在场的全都是名门大派的能人,这么多人焉有压制不过何氏的道理,可事实就是何采文成了场上唯一站着的修士,连她周围的侍女包括何英都倒地昏睡。何钰身上疯狂蠕动着数不清的黑纹,在喷出一口黑血后,她擦了擦嘴角,坐回原位。 彻底陷入黑暗前,苏筝用尽力气拽住青鸟的衣袖,只来得及让青鸟倒在自己怀里。 第92章 梦沉 苏筝有点紧张, 又有些迫切。 沉甸甸的文书搂在怀中,青岚楼熟悉的大门就在眼前,眼下正紧紧闭着, 将她隔绝在外。苏筝抱着那摞文书等了半天。 “苏筝姐姐?”随着门被打开,何英的声音出现, “怎么劳烦你亲自送过来?” “我这几日太闲了, 找点事做。”苏筝状似随意地耸耸肩。其实她是想找个机会见青鸟一面, 问问七夕当日她到底是因何而气,她有点小心翼翼,“青鸟在里面吧?” “在。”何英微微一笑。笑完, 她又继续说道, “阁主说她正在处理要务, 不便见人。” 何英伸出手,“文书交给我就好。” 苏筝也不知自己后面说了什么,只皱了皱眉, 把东西递给了何英, 她转身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了, 想再问问。 等她转身, 何英居然还站在原处,捧着文书直勾勾地看她, 唇角挂着微笑。那笑像是画上去的, 纹丝不动地凝固在脸上。 苏筝想说些什么,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一花, 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 福利院斑驳的墙壁将她困在狭小的角落,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弥漫在周围, 有点呛人。苏筝听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她有点想去和他们一同玩耍,于是想走出那座小院,她扶着墙,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她苦寻无果,嬉笑声也渐渐地小下去,那群孩子也许快跑远了。苏筝急了,拨开灌木丛,发现角落有一道小门,很矮很低。 她顾不得别的,一心想要出去,便蹲下来,缩着身子钻过门去。 到了另一边,刚探头,便被硝烟呛得咳嗽不止,她咳得难受,耳边是无止尽的喊杀声。等到平复后,她愕然往四周看,青云阁宗门阵地前倒着大批大批的弟子,大门敞开,阁内狼烟四起,已被掠夺一空。而正门前,是青鸟缓缓倒下的身影,她的青衣被鲜血浸透,几乎辨别不出原本颜色了。 “青鸟!” 苏筝竭尽全力向前奔去,呼喊声却被呼啸的江风吞没。她跌入水中,呼吸被生生掐断,水流涌进肺腑,她喉咙发疼,但张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有更多的水。 “嗬——” 苏筝急促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她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往前是漆黑的江水。 她这是趴栏杆上睡着了? 看来她最近这些天真的是累着了,在这种地方都能睡……貌似还做了一堆梦,稀奇古怪的内容,醒来也记不清了。 不过梦里掉进水里的窒息感还是挺真实的。苏筝摸摸自己的喉咙,居然感觉到喉间有铁锈味。 “同学!快过来!” 被这大声的呼喊打断思路,苏筝回头一瞧,一个警卫正举着喇叭朝自己大喊。苏筝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走进了警戒线的范围。 不远处警示牌刺眼的红光映在水面,像一滩鲜血。 她赶紧离开危险区,走向警卫,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警卫松了口气,正色道:“那里的栏杆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倒塌,不要擅自跨越警戒线。” 苏筝不说话,她还是有些懵圈,自己好像要去做一件事,可实在想不起来。 警卫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 “啊。”苏筝道,“好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警卫点点头,“保持安全意识。不光是不要靠近河流,晚上也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留在郊外。我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学校吧,骑车回去不安全。” 苏筝便答应了,警卫为她叫来了车,也帮她还了共享单车。苏筝上车后,摇下车窗跟他告别。她心底很感谢警卫,晚上骑车太容易着凉了,她喉咙已经哑了,看样子感冒的征兆。 警卫微笑,朝她敬礼:“同学,不要想不开,研还可以再考,身体最重要!” 苏筝正要点头称好,忽而停住了。她叫司机停车,开门下车。 苏筝说:“不对。” 警卫:“怎么不对?” 苏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又怎么知道我在考研?” …… 世界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警卫的脸像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形,警示牌的红光大亮,填满了整个世界。在坠入虚无的前一刻,苏筝抓住了记忆深处浮现的青色身影。 阳春面的香气。指尖相触时的温度。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叫青鸟。 青鸟。 对了,她还没有好好跟青鸟说明心意。 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凝聚在心头: 这是梦。 她必须醒来。 苏筝毫不犹豫地抬手就要往自己天灵盖拍去,这是最快脱离梦境的方法。 “且慢。” 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出现在苏筝耳畔,苏筝的手腕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她转头看见紫漪正踏着梦境中的薄雾飞来,手中还捏着个金线锦囊。 “紫漪?”苏筝惊讶地收回手,“出事了!何氏家主何钰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阁内所有议事的修士迷晕,采文和尚瑶还有青鸟她们都昏了过去,我得赶紧醒过来救她们。” “我都知道了。”紫漪轻轻摇头,将锦囊收紧,“你现在还不能醒。” 苏筝一愣,“你如何知晓的?为什么我不能醒过来?” 紫漪晃了晃手中的锦囊,“我抓到了这个人。她受何钰指使,进入你的梦中搅乱你的思绪,被我拦下来了。” “她?言灵子?”能进到苏筝梦里的人除了紫漪就是她。 “对。”紫漪道,“是封晴。” “她会和你说真话?” “自然不肯,可她不得不说。”紫漪道,“言灵子靠妖术害人,此邪法厉害,但也对施术者有限制,运功时必须说真话,否则功力会悉数流散。” “原来如此。”苏筝道。还好有紫漪在她梦里看着,不然苏筝怕是要一直穿梭在梦里。封晴为私欲害过紫漪和何采文,如今一头碰上紫漪,也算天道好轮回。 她道:“还问出什么了吗?” 第93章 幸事 紫漪道:“何氏当代家主何钰不仅唤醒了封晴和客雨, 还从张氏那里得到了应声虫蛊的炼制方法。这是一种子母蛊,母虫在何钰手中,子虫则寄生在他人身上。起初让人喉咙发痒, 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完全被母虫操控。 苏筝瞳孔一缩, 心道:“何进以及许多何家人恐怕就是中了记。” “青岚楼内你们逼她逼得太紧, 何钰便强行催动蛊虫, 激发蛊虫毒性,让众人陷入昏迷。这也让她自己灵力耗尽,现在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苏筝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发现还是很难受, 便道:“这蛊虫怎么驱除?用紫珊果可以么?” “可以, 但是需要尽快取用,你们醒后如若不能及时采到果子也无妨,运功调息, 能缓解症状。” 苏筝便道:“这样的话, 我们必须尽快唤醒其他人。等应声虫彻底侵蚀他们的神智就来不及了!” 紫漪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你现在很清醒, 是因为你意志坚定, 自己挣脱了梦境。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本事。很多人还被困在梦魇里,外界呼唤无用。不过……” 紫漪眼中紫光流转, “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紫漪道, “我和你可以拉所有人入梦,再一个一个唤醒他们。” 苏筝眸光一亮:“好办法。” 紫漪点头:“进入他们的梦境点破虚妄, 他们就能醒来。”她想了想, “尚瑶和采文交给我,你先去…” 苏筝不假思索地接话:“好!” “……找青鸟。”紫漪把话说完。 苏筝顿时感觉自己表情非常不自然, 满脸通红地打哈哈道:“啊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噗……好。” 紫漪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的光晕,如烟似雾的灵力在苏筝眼前流转。 苏筝感觉自己的神识被轻柔地包裹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屏障。最先袭来的是一阵熟悉的草木清香,那是青鸟常佩香囊的味道。 熟悉的青石小径出现在脚下,正是两年前七夕那夜她与青鸟并肩走过的地方。苏筝抬眼望去,几十步外荒院的屋檐上,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而坐。 好了,她大概明白是怎样的一个梦了。 月光将石板路镀上一层霜,苏筝深吸一口气,在这静谧中捕捉到一声异响。 第82页 “请你自重!” 这冷冰冰的声音让苏筝步子一停。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看见屋檐上的“自己”正甩开青鸟的手。月光下,青鸟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青鸟,你今晚怎么了?” 青鸟的脸色在月光下很苍白,“我……” “你是不是不太清醒啊?”语气居然是刻薄的。 “……嗯。” “我看着也是,否则你也不会昏了头来亲我!” “苏筝”说着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弄得我恶心!” 苏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有种想给梦里那个“苏筝”一拳头的冲动。 她怎么可能对青鸟说这样的话? 就在刚刚,青鸟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时,她分明欢喜得心都要跳来了。 青鸟垂下眼帘,“是我唐突了……” “知道就好!”那个虚假的苏筝转身就走,“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我一路助你开宗立派,不是为了半夜在这陪你说空话的。” 青鸟还想说什么,苏筝没给“苏筝”回嘴的机会,她从树丛中一跃而出,对着那个冒牌货就是一掌,梦境中的幻象瞬间化作青烟消散。苏筝丝滑无比地代替了幻象的位置。她上来就拉着青鸟的手:“不唐突的!” 青鸟震惊地望着突然出现的苏筝,“你…她……你?” “你被骗了,那不是我。”苏筝抓住青鸟冰凉的手,“你仔细想想,我怎么可能对你说那种话?” 青鸟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又缓缓移到苏筝脸上。 苏筝举三指发誓:“要是你真的亲了我,我要么激动地晕了要么高兴地晕了,怎么可能拒绝你?” 青鸟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震惊。 苏筝还道她不信:“其实我……” 青鸟忽而在她侧脸上亲了一记。 “……” “……” “……” 真亲啦——真亲啦啊啊啊啊—— 苏筝只感觉脸上一阵发烫,她刚刚那番话是往夸张了说的,她自己也清楚,可现在她感觉自己一阵发虚,好像真的要晕了。 不行,真晕了要完蛋的。 苏筝只好靠着青鸟,抱住了她的肩,把脸埋上去。 靠了一会,她听到青鸟低低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就是在做梦啊少女! 但是她是真的!她说的话也是真的! 等到苏筝从青鸟肩头起来,四周已经重归了虚无。苏筝有点惊喜道:“青鸟?你清醒了?” “嗯。”青鸟捂着脸。 苏筝发现青鸟梦醒后比自己还不自然,大概是回想起来梦中大胆过头的行为,有些赫然了。 “为何我们会在梦中?”像是怕苏筝继续拿那种炙热的眼神看她,青鸟一板一眼道。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苏筝三下五除二给青鸟讲完,青鸟边听边严肃地点头。苏筝发觉她俩不知何时又拉开了一阵距离,于是勇敢地往前一迈,靠着青鸟。 她们俩现在……已经算是表白了吧?虽然被各种事务耽误着,但眼下这个空档,也算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见苏筝靠近她,青鸟本想退,但她也许和苏筝一样意识到了她们俩之间的窗户纸早就捅破了,关系已经变了,便留在原地,尽力的大方地看着苏筝。 无论多少次,苏筝都忍不住陷进青鸟的眼神。她想起刚刚的梦,她自己的梦和青鸟的梦。 她来修仙界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青鸟,说来也巧,怎么就挑了那个时候见到她呢?第一眼见青鸟,青鸟便是那个质朴而纯善的少女,这么多年过去,她在苏筝心中的形象从没有变过。 苏筝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第94章 归情 青鸟有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质, 苏筝不好去形容,每每看见青鸟,看她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原本不幸的人生过好, 苏筝会感到不可思议,她身上就是有一种韧劲, 既然有天赋, 那就去学着做, 既然有能力,那就去帮别人。 善心谁都有,可是假设让自己面临青鸟那时刚被赶出家族、靠着悬赏接济度日的境遇, 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生出帮助别人的心的。但是青鸟办到了。 也许是不想这份善心被践踏, 也许是想多看看这个心如明净的少女怎么坚持自己的选择, 苏筝鬼使神差地跟了她回青云阁。然后再也不想走了。 很多人都不知自己何时爱上自己的伴侣,苏筝也不例外,具体的时间她说不出来, 但苏筝肯定, 那时她一定也看着青鸟的眼睛。 苏筝道:“青鸟,刚刚那件事, 我们谈谈吧。”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这话说得跟讨债一样啊啊啊! 青鸟大概也和她心情一样:“好的。” 不知道的人来了看见她俩聊天还以为在商议宗门要事。 苏筝道:“其实, 我不是你亲了我之后,我才敢和你说这些话的。” “……” “我来之前就打定主意, 想和你聊聊我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情。”这个词太过正式, 弄得苏筝浑身别扭,“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很早很早, 也许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时候起, 我就很喜欢你了。” 青鸟瞪大了眼睛。 “但我,我太笨了, 我真的分辨不清这种感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居然有朝一日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我不能想象我会去亲吻别人,会让别人依赖我,会依赖别人,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你,我会觉得特别合适、特别好。” “抱歉,我之前很多时候其实感觉到了你的一点情绪,我每次要么就是不敢面对,要么就是不敢确定,总是骗自己不是这样的,是自己想多了。我也说不准为什么,现在想想,其实就是懦弱、胆子小……我现在清楚了,我真的知道了!”苏筝感觉整张嘴都不是自己的了,“我知道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那我就不应该遮遮掩掩,不应该回避你的情绪,不应该不把自己的感觉说给你听,不应该不回应你的吻。”苏筝拽着自己的袖子,“所以……我、我……” 我我我……什么?忘词了忘词了忘词了…… 服了啊快想起来!!!哪有人表白表一半卡壳啊?!太丢脸了!!! 苏筝“我”了半天,最后任命地闭嘴了,闭眼悲壮地等青鸟回应。 隔了一阵,没听见个响。 于是苏筝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她看到…… 青鸟憋红了脸,认真地扯着自己的手,嘴巴貌似极力想说话,但是脑子过载了不允许。 苏筝:“…………” 行了,不用不好意思了,表个白两个人全部说不出话,放在现代都是罕见的存在。 不知道最后谁先笑出的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拥抱是二人同时伸出的手。 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算表白成功啦。 腻歪了一阵,苏筝这才猛然惊醒:还有那么多人没唤醒!她只顾着和青鸟在梦中把话说开,把这么重要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拉着人急匆匆地离开青鸟的梦,却见幻境中,紫漪已经领着尚瑶师徒和何采文等人迎面而来。 幻境里的光影斑驳,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映照得格外生动。原来紫漪见苏筝迟迟未从青鸟梦中脱身,便猜到了七八分,索性带着最先唤醒的尚瑶等人去解救其他被困在梦中的修士。 紫漪后来老是谈起她们各自的梦境,据说尚瑶梦见在瑾水河与巨鱼搏斗,满身首饰都被敲碎了,就为了拿取藏在其中的法宝;司悦和慕真一个梦见师尊又独自下山云游,一个梦见师尊答应某事却食言;何采文的梦境倒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尽是些与紫漪执手同游的片段。其余人也是各有所梦,梦见自己成了绝世高手却染病早逝,梦见欠了一屁股债,当真是千奇百怪。 司悦和慕真这些知情人自然明白苏筝与青鸟此刻十指相扣意味着什么,紫漪与何采文何等敏锐,相视一笑,亦是心照不宣。唯独尚瑶瞪圆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迷惑万分。 待紫漪将众人尽数唤醒,阁内早已恢复了些许生气。几个先醒的掌门正帮着压制虚脱的何采文,青鸟整了整衣袖,神色复杂地望向这个曾经的姐姐。何采文却始终垂着眼帘,连余光都不曾扫过。 那边尚瑶已经提着剑风风火火去追客雨了,紫漪将刻晴困在梦中,想来客雨伏诛也是迟早的事。至于何英与那些何氏修士,紫漪刻意让他们继续昏睡着,反正何采文已经停止催动蛊虫,这些人暂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经此一事,证据确凿,这一场讨伐,居然以何氏名声扫地为帷幕。 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多骇人听闻的真相如同腐烂的果实般被层层剥开:何钰之父何乾勾结张氏,何钰将张氏客卿策反后,用应声虫蛊控制族人心智,何钰收买何英作伪证等等,都会被不断的挖掘出…… 第83页 每一桩罪证的揭露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何氏的面上。 收拾完残局,青云阁虽然暂时从风口浪尖上退了下来,但作为这场风波的中心,仍免不了要应付各方的打探。每日都有各派使者前来拜访,或是打探内情,或是借机示好。苏筝不得不整日端坐在正厅,应付这些繁琐的应酬。 但另一方面,茶余饭后更令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吻的女子。 传闻丑闻败露后,何氏恼羞成怒,竟要杀害几大仙门仙首以掩盖罪证,是她们庇护了大批修士,粉碎了何氏阴谋。 事后各派争相瓜分何氏与张氏的家产时,她们却只取回了原本属于青云阁的佩剑与符篆。依旧安居在南青山上,如创立之初那般,除妖卫道,兼顾着收留那些流离失所的女子。 若说有什么不同…… 偶尔会有行路者看见,暮色中两道剑光比翼而归,其中一人忽然倾身,在另一个人的唇上落下轻吻。 你若要问,究竟是谁吻了谁? 是她吻了她?还是她吻了她? 可能两者都有吧—— 毕竟,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她们早已分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 【正文完】 第95章 成婚 成婚。 苏筝在现代几乎没怎么想过这事。 开玩笑, 她自己都没安定下来,怎么好去承担又一份责任?那时她总想着,婚姻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等事业稳定了,等存款足够了, 等遇到对的人了……这些“等”字堆叠起来, 竟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门槛。 但现在不同了。 她缩在南青山内山书房的圈椅里, 窗外是阵阵秋雨,沙沙地打在竹叶上。桌案上那封烫金喜帖被窗缝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这是她和青鸟的婚帖。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写下这样的东西。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红底金纹的纸笺铺在案上, 她悬腕提笔, 墨字端方, 一笔一画都郑重得不像她的风格,此刻,这几十封请帖被她捧在手里, 感觉沉甸甸的。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还有些未干的墨痕, 她眼光停留在请帖上她与青鸟的名字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上,她想起青鸟今早替她绾发, 手指穿过她发丝时那种珍重又小心的样子, 和她现在手捧婚贴的模样无端相似。 ——真的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再一次撞进脑海,她一个不小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怕把喜帖捏皱, 慌忙松开,把它们在案头一字排开。 她低头看着那些帖子, 忽然又有些恍惚。 原来成婚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玩笑,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真切切地, 要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昭告天下。从此南青山的晨钟暮鼓里,青岚楼的经卷扉页上,甚至江湖中人的口耳相传间,苏筝与青鸟这两个名字,就要永远系在一处了。 她深吸一口气,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沁入肺腑。指尖轻轻抚过“青鸟”二字,这个认识使她忽然就笑了。 “算了,紧张就紧张吧。”她小声嘀咕。 其实苏筝一开始和青鸟一致同意简办婚宴,只邀请亲近者,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关起门来在青云阁内搓一顿,省事省时省力多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要请客,邱芳洲夫妇总要请吧?既然请了他们来,那干脆也把连竹萱的父母也请了吧。既然这些人都请了,那不把山脚的村民请一遍也说不过去,那些乡民年年给青云阁送新米,逢年过节还往山上送腊肉。既然村民都请了,那尚瑶在锁心门的朋友和瑾水狐族也全都请了算数,毕竟尚瑶信誓旦旦道:“狐族酿的酒可是千年佳酿,错过这村没这店!” 于是,等人数清点出来,那数字庞大得令苏筝和青鸟双双呆愣在原地。 苏筝盯着那摞厚厚的名单,半晌幽幽道:“要不我们私奔?” 青鸟沉默地接过名单,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但最终,她们还是认命地开始筹备。 喜糖、喜酒、红绸、灯笼、请帖……这些零碎的东西倒还是小事,可宴会安排布置才真正累人。好在有连竹萱、尚瑶等人帮忙筹备,苏筝也不明白这几个怎么比她还积极,几乎整日整日地扑在这事上,连修炼都抛到脑后了。 尚瑶甚至突发奇想,想把狐族养着的仙鹤拉来一批运婚车,美其名曰“仙家排场”。可那群仙鹤被养得太好了,一个个敦实无比,翅膀扑棱半天,居然根本驮不动人,最后只能悻悻放弃。 青鸟嘛,这些日子,她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清晨教小弟子练剑时,她的剑招依旧行云流水,却在收势时突然顿住,目光飘向远处,一旁的小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悄悄交换眼神。午后的茶室,青鸟陪连竹萱她们饮茶,被她们插科打诨地调侃婚事,竟失手将茶水斟满溢出,滚烫的茶水漫过桌沿,滴落在她的衣摆上,她还浑然未觉。 苏筝从尚瑶那里听到这些,又好笑又觉得自己的紧张程度与青鸟相比不遑多让。奈何尚瑶她们拦着,说“大婚前新人不宜见面”,这几日她连青鸟的影子都摸不着,只好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盯着檐角新挂的红灯笼发呆。 想快一点到婚期,又止不住地紧张。 终于挨到了大婚当日。 青云阁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回廊。 阁内上下已是一片忙碌。连竹萱一身绛红锦袍,站在阁前迎客。她眉眼含笑,举止得体,可细看便能瞧见额角渗出的薄汗。宾客络绎不绝,各家的贺礼堆了满院,她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嗓子都快冒烟了。 桃符和春棠脚不沾地地在回廊间穿梭。桃符抱着一摞红绸,绸缎滑得像水,她不得不走三步就往上托一托,结果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春棠眼疾手快扶住她,自己怀里的酒盏却哗啦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两人又手忙脚乱去捡,偏生这时同样匆忙的刘书抱着一筐喜果经过,不慎踩住春棠的衣角。三人差点滚作一团。春棠和桃符好容易收拾好了,春棠的发髻都歪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瞥见大门处又有宾客进门,赶紧拽着桃符继续跑。 慕真和司悦因为身高原因被硬塞了童子的差事,穿着红袄子,捧着喜盘站着。这活计使得司悦都万般无奈地板着脸,拒绝任何一个想上来揉她脸的“长辈”,慕真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不过她脸上寒意更胜,无人敢凑近。可惜没过多久,两人还是被一群女修围了起来,这个塞一把松子糖,那个给几块玫瑰酥。 尚瑶和阿茸……这俩是纯馋,开席前压根不见人影。直到酒过三巡,众人才发现这俩不知何时溜进了席,正埋头猛吃。尚瑶面前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碟子,这会儿正对着整只的荷叶鸡下手,阿茸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桌上杯盘狼藉,活像遭了劫,邻座的邱芳洲看得直瞪眼,永贞反而见怪不怪。 苏筝全程都像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跟着流程走。拜天地时她没个轻重,膝盖磕在了蒲团上;交换信物时,她的手心沁出细汗,差点让那枚雕着比翼鸟的玉佩滑掉;喝合卺酒时,她没留心分量仰头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眼角泛红。 直到夜深人静,红烛高烧,她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拨弄着一粒桂圆,才终于如梦初醒。 青鸟一袭红衣,缓步而来。她平日总爱素色,今日却红妆似火,衬得她肌肤如新雪,眉目如墨画。 苏筝看得呆了。 青鸟正执起鎏金酒壶斟交杯酒,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正对上苏筝直勾勾的目光。 “看什么?”青鸟还不太适应这样灼热的注视。 白日里有众人的道贺,有震耳的鞭炮,有漫天飞舞的红绸,苏筝不得不端着架势。如今红烛帐暖,四下无人,她反而从容起来。看着青鸟斟酒时微微用力的指节,满心紧张都烟消云散。 “……怎么了?”青鸟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苏筝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身旁。她接过青鸟手中的酒壶,指尖故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大大方方道:“嗯,看你好看。” 青鸟的动作一顿,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低应了声“哦。”随即又觉得太过生硬,急忙补了句:“你也很好看。” “真的吗?”苏筝还要逗她。 “真的。”青鸟抬眸,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第一次见你那日,就是这么想的。” 过于直白的话对二人都是一个冲击,苏筝又凑近了些,能闻到青鸟今日特意熏的香,用晨露未晞时采摘的茉莉与檀香制成,意外地缠绵缱绻。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沙沙地轻叩着竹叶,衬得满室寂静。 苏筝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此刻满头珠翠压得发沉,厚重的喜服裹得周身发热。青鸟看出她的不适,轻声道:“我…去开窗。” 她走向木窗,推开了窗户,带着竹香的夜风裹着雨丝涌入,将烛火吹得轻微摇晃。雨声忽然大了起来,灌进来的凉气将二人的酒意吹散几分。 第84页 不知让人更清醒还是更沉醉。 苏筝端起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青鸟:“白日里喝得太急,都没来得及细品,尝尝?” 青鸟接过酒杯,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响。酒液入喉,甘甜清冽。苏筝望着青鸟饮酒时微微扬起的下颌线条,仰头一饮而尽。 她还是尝不出什么多余的味道,全部关注点都在面前的青鸟,觉得她好看,觉得自己怎么会有幸碰上这么一个人。 放下杯盏,却听见青鸟轻声道: “这酒…是要喝交杯的。” 苏筝呼吸一滞。 方才她故意略过这个环节,就是怕青鸟羞赧。此刻对方主动提起,她自然不再犹豫。重新斟满酒杯,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手臂与青鸟的交缠在一起。这个姿势让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间尽是对方身上的香气。 酒液缓缓流入喉中,比方才更加醉人。苏筝看着青鸟近在咫尺的唇瓣,上面还沾着一点晶莹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水光。酒杯还未及放下,苏筝便忍不住凑了上去。刚开始只是唇瓣相贴,而后渐渐深入。青鸟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纤长的手指搭上苏筝的肩头。 …… 帐外雨声渐密,红烛燃至半截,烛泪层层堆叠。豆大的雨滴砸在屋外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雨声盖过了室内大部分声息,隐约听得见珠钗落在锦褥上的轻响,和偶尔溢出的几声呢喃。 直到天将明时,骤雨初歇。 这一夜是夙愿终成,亦是良缘伊始。 第96章 文漪(上) 何采文踏上了通往内山的小径。这段路她走了数百次, 连石阶上的苔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青鸟照例为她斟了一杯温茶,不等她开口,子倚剑已经推到了她面前。 “多谢。” 苏筝端着刚出锅的阳春面进来, 忧心道:“你总这样来回奔波,身子受不住。” 何采文笑笑, 嘴上说着无事, 小心地将长剑裹进布帛, 这已是这个月第七次了。她现在的身子不适合走动,尚瑶说那场死而复生耗尽了她的根基,需要静养多年才能勉强恢复, 她总是不顾劝阻, 隔三差五地往内山跑, 就为了借子倚剑去见紫漪。青鸟曾想直接把子倚剑赠予她,何采文不愿夺他人佩剑,摇头拒绝。 借完剑, 何采文回到山脚下那座小屋。那是青云阁特意为她建的, 屋后引了温泉,终日雾气缭绕, 供她调理。 她蜷在榻上, 不觉这一趟辛苦。 “在想什么?”何采文的声音从紫漪身后传来。 “……” 溪水淙淙,她三两步跃下石阶, 坐到紫漪身旁, 头轻轻靠上对方的肩,“是不是又想尚瑶了?” 紫漪轻叹一声。 何采文道:“你妹妹的担心不无道理。她一向以你为先, 不信任我也是自然。” 紫漪道:“不怪你。好不容易聚一次, 是我太急着让她见你,才闹得不欢而散。” 何采文道:“哪有的事。” 紫漪微微一笑, 指尖轻轻拂过何采文的发丝。 家主考核日渐临近,何采文每日只能抽出半个时辰见紫漪。紫漪向来不过问她修炼得如何,只安静陪她坐在溪边,伴着流水声闲谈。 她们初见,是在安平城西的市集。那时紫漪刚下山不久,还不懂如何讲价,手头盘缠所剩无几,却想挑一支玉簪作为给尚瑶的生辰贺礼。走了七八家铺子总被商贩看出是外乡人而漫天要价。 何采文本正烦着每月巡查族中产业的差事,心不在焉地盘算找什么借口溜走。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喧嚷人群,忽而定在不远处一个玉器摊前。 紫衣女子身姿挺拔而立,眉眼清灵,却对着一支成色一般的次品玉簪露出为难神色。摊主口若悬河,报出的价钱让懂行之人几乎冷笑出声,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何采文在安平城中历来横行惯了,见那女子犹豫片刻竟真要付钱,想也没想便厉声喝道:“不要买!” 白影如惊鸿掠水般穿过人群,她步履带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指尖不客气地点向那支簪子,语气骄矜:“这簪子色泽浮艳、纹理粗疏,算什么好料?也值这个价?你就不怕损了阴德?” 她本是一时兴起,原打算帮完便走。可仔细端详紫漪,只觉得这人气质出尘、修为不低,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生出几分兴趣。 起初只是好奇,等套出紫漪身份后更是吃了一惊,随之升起警惕。她抱着防备之心邀紫漪入住何府,对方却坦然应允、毫无保留,教她渐渐地放下心防,把好奇全部转变为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 她俩静静相依,何采文忽然躺进紫漪怀里,伸手要她抱。紫漪轻推两下没辙,何采文笑吟吟地把脸凑近。迎着她一双弯弯的笑眼,紫漪无奈,只好低头亲了她一口,却被对方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良久,二人才分开,何采文仍在笑,她偏头想到了什么,愈发合不拢嘴: “你说好不好玩?” 紫漪轻问:“什么?” “我是仙门小姐,你是瑾水狐仙。你妹妹总觉得我家人要害你,我爹娘又时刻嘱咐我提防你发难。”何采文眉眼弯弯,“结果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做了,没一件如他们所料,可不好玩么?哈哈哈。” 紫漪横她一眼:“什么都做了?” 何采文理直气壮地点头:“你想赖账?” “谁与你说那个……”紫漪无奈,认真叙述道:“我们可从没吵过架。你不是说伴侣之间常吵架才能维系感情么?” “我那是话本里看来的,不一定对。” “但也有九分真吧。” “……这倒也是,我们能吵什么?”何采文认真思索,“每日见面时间那么短,我亲你还来不及,哪舍得吵架?” 紫漪却忽然起身,佩剑应念化出,笑道:“没空吵?那便打吧。”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朝何采文掠来。 何采文最是清楚紫漪这脾性,什么话题最终都能绕回武道上去。她早已习惯对方一言不合便开始切磋,更爱极了她此时不同于平日娴静的自信模样,从善如流地拔剑相迎。 何采文剑法虽精,修为却仍不及紫漪。紫漪收敛力道,只以剑招相较。两道剑气横扫四周,激起溪水飞溅,二人眉间的笑意却始终未断。 第97章 文漪(下) 何采文徐徐睁开眼睛, 望着熟悉的溪岸,一草一木皆和过往没有分毫差别。 紫漪并未坐在惯常的石阶上。何采文四处望过,见一个身影隐约躺在溪水对岸的繁花深处, 群花遮掩下看不清面容。何采文身形轻动,几个起落便掠过溪面, 跃至花丛旁。 紫漪这才支起身子, 眸中带着未尽睡意, 见她来了,唇角漾起笑意,却掩不住眉间一缕忧色, “你要好生养身子, 怎么又来看我?” “你也要好生调养, 为何又要耗费心神筑这梦境?”何采文不答反问,目光灼灼。 二人相视片刻,皆是哑然。 “三年、五年, 至多不过十年, 我定能归来。”紫漪低声道,“在这之前你要好生照看自己。” “……”何采文忽的笑出声, “不见你, 半个月都嫌长。倒不如让我像从前那般疯癫度日,起码不知年岁几何, 也就不知世间有你。” 紫漪摘了朵淡粉色的花往她肩上一砸, 语气仍是轻的,“乱说什么?” 何采文接住花, 执意要紫漪为她簪在发间, 而后拉着她在花丛中并肩躺下。繁花似锦,几乎将二人的身影淹没。 “说到底, 是我害你。”紫漪默然半晌,侧过身去,背对着何采文,“助你修炼,反倒让你遭人觊觎妒恨。” “你又来了。”何采文眯起眼睛,“过去的事,别说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我爹娘衣冠冢前祭拜,再陪你回狐族,若你们还愿接纳我这个罪人的话。” 二人精力皆是不足,并肩躺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小半个时辰后,紫漪轻推她一把:“你该走了。这次见我又耗费了多少灵力?” “没多少。”何采文避重就轻,“借着子倚剑,自身哪需多费什么心力?” “你的魔身并不稳定,想要重塑人身,第一要务便是少用灵力。”紫漪才不信,仍在劝她。 “无所谓人身不人身,”何采文说,“你只剩一缕魂魄,我现在不人不鬼,岂不正好相配?” “你啊。”紫漪被这话逗笑了,“说你什么好。” “你不是最喜欢我这般直来直往?”何采文挑眉,“当初我也说得这么直白,某人不还是答应了?” 忆起往事,二人心照不宣地浅笑。 是相识已久后的一个夜晚,何采文邀紫漪对酌。紫漪酒过三巡,何采文却滴酒未沾,只抱着双膝坐在石板上,眉宇紧锁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二人。 “出了什么事?”紫漪将温好的酒递到她面前,“这可不似你平日作风。有话便说,有事便做。” 第85页 何采文接过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我不敢。” “不敢?”紫漪讶然失笑,“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不敢?” 话音未落,何采文突然抬头,干巴巴地道:“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紫漪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颤。 “我第一次见那个人,”何采文闷头说,“她连价都不会讲,站在玉器摊前手足无措,那样貌一看就不是凡人。” “她长得很聪明,但我觉得她笨笨的,特别有意思。我就想,要是我不跟着她,她肯定要吃亏。之后她说她是狐族,我第一个想法是她在骗人,哪有这么温婉的狐狸?哪有这么没心眼的狐妖?刚开始我尚能抽身事外去看她,后来却克制不住的陷进去,你说怎么办?” “……”紫漪。 “紫漪。”何采文硬邦邦地说,“我发现我喜欢你。” 从回忆中醒神,何采文见紫漪翻了个身,懒洋洋说道:“你以前多老实啊,天真活泼明朗可爱,我就是喜欢你当初那样才一口答应的。早知你现在成了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德性,才不跟你好。”说罢,胡乱拔了几朵颜色不一的花往她头上丢。 何采文:“……”老实了。 又聊过几句,话语逐渐模糊,不知何时,她带着笑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已经回到那一方小天地,子倚剑被妥善地放在身旁,她一人躺在床上,窗外只有三两声鸟鸣,夕阳斜照,已至黄昏。 何采文抬手轻抚发髻,除了一根朴素的木簪,并无他物。 她坐起身来,倚在软枕上。紫漪定是担心她的身体,提前送她回来了。 眼前再无花影摇曳,暗香浮动。 何采文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休整后熟练地开始打扫屋内。边扫边想着该再添一个枕头,待紫漪归来时用;要问阿茸讨些种子,能种出片花海赠予紫漪最好;还要再请苏筝多带些话本,紫漪从前很爱陪她一起看,读到坏人伏法、好人长命,她便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到世人胡乱编排狐族,她便要蹙眉感叹好一阵子,随后一本正经地同她解释。 多想想这些,心便不会那么难受。 反正终有一日,紫漪会重归于世。 第98章 月报 青云阁月报 不知何年不知何月刊 ●仙尊热心助农反酿祸 昨日辰时, 紫霜仙尊见药童阿茸于南麓灵田辛勤耕作,主动请缨协助灌溉。未料施法过猛,致使三亩珍稀药苗尽数淹死。阿茸泪洒灵田, 哭声震彻山谷。经调解,紫霜仙尊赔偿蜜汁肘子两餐, 并承诺亲自重修排水阵法, 事件方得平息。本报提醒:术法需谨慎, 助人先量力。 ●二师尊无故缺席,疑承袭尚瑶仙尊传统 今日寅时,众弟子齐聚讲经堂, 却不见司悦、慕真师尊身影。经查, 其寝宫留书“闭关三日”, 然炉灶余温尚存,榻上话本未收。有消息人士透露:此情此景,与尚瑶仙尊溜去听戏时如出一辙。 ●阁主频繁出入藏宝阁, 紫霜仙尊寿礼成谜 紫霜仙尊生辰临近, 阁主屡次深夜潜入藏宝阁,随身携带《奇珍图谱》等书册。据洒扫弟子描述, 曾听见阁主喃喃自语, 忧思难解。本报特派热心人士尚瑶蹲守,誓要揭开贺礼真容。 ●【广告】丹心堂大促:药品八折!三清符半价!长丰丸论桶卖! 丹心堂即日起至月末推出“盛夏清仓”活动: 消暑丹、清心散等一律八折! 三清辟邪符箓买二送一! 长丰丸开启桶装模式, 青云阁弟子可享特惠。(注:新药驱蚊效果显著) ●夜半怪声真相:非是鬼祟, 实为备考学子发愤 连日来,北厢弟子投诉夜半闻得“之乎者也”呜咽声。春棠师姐率队捉鬼, 竟在竹林擒获灵鹤书院准考生三名。该批学子为备战春考彻夜修习, 因过于投入,致嗓音凄厉如冤魂, 现已被责令默读。本报呼吁:修道之路漫漫,诸君当劳逸结合。 ●尚瑶仙尊再度失踪,阁主朱批:不必管她 本月第三次,尚瑶仙尊于炼丹途中消失。弟子仅寻得留书“访友勿念”。青鸟阁主阅罢奏报,挥毫批红:“随她去。”据知情苏姓人士透露:仙尊所谓友实为新开张的烤鸭铺。 ●重要通告:紫衣女子为阁内常客,非外敌入侵 近日多有弟子报告“内山惊现紫衣陌生女修”。经核实,此乃紫霜仙尊之友,请勿反复示警,占用公共资源。 ●春棠师姐温馨提示:早课为重,围观阁主需低调 针对近日早课懈怠现象,春棠师姐严令:修业当以心经为先,而非钻研阁主与紫霜仙尊散步路线。同时委婉补充:若围观请藏好身形,禁绝喧哗,被发现后果自负。 ●连夫子提案:减琴乐,增经课,急聘教书先生 连竹萱夫子今日上书,提议裁撤半数琴课,改设“晨诵晚课”,并面向修真界广聘饱学之士。此举引来大批匿名学生不满。 本次青云阁月报至此,恭祝诸君: 道心澄明,扶摇直上。 【全文完】 第99章 苏木逢青 苏筝指向不远处:“我要那个。” 水梨乡大槐树下聚着一群庄稼人,八仙桌摆在树荫下,上方拉了道横幅,墨迹淋漓地写着“赛南瓜”。 时值仲春,正是播种的好时节,乡里历年的赛会今日开赛报名。桌前,记名的、磨墨的,还有排队报名的,加在一块儿起码有百来号人。 “都别挤,排好队!”“太公俺报个名!”“好,记下了。”“报名费三文钱!” 八仙桌旁边铺上一张草席。三等彩头依次排开,头彩是一对毛色雪白、温顺肥硕的羊羔,二彩是一石新米,三彩是一枚小巧玲珑的木制印章。 苏筝指的正是那枚印章。 青鸟仔细看向苏筝手指的方向,片刻才会意:“那个?” “没错!” 青鸟点头:“好罢,我改日去汶陵瞧瞧哪里有卖?” 苏筝拒绝:“不不不──” 她道:“我要凭真本事拿到!” 青鸟道:“如何拿到?” 苏筝揽着青鸟,朝着人堆走去:“我要报名!” 青鸟:“?” 于是乎,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苏筝大大咧咧拉着青鸟在登记的毛边簿上写下“青云阁”三个飘逸的大字。 青鸟虽没搞懂苏筝为何想不开跟庄稼人比种南瓜,但既然爱人执意要做,她自然倾力支持,专门帮着在内山湖畔开垦了一片田,牵了两头牛,买了一堆农具回来任苏筝折腾。 但在种子这块,苏筝遭遇了重大考验。 鉴于上次苏筝浇死阿茸三亩药苗一事刚平息不久,阿茸对苏筝的信任程度降到了最低,软磨硬泡后,阿茸才以不准靠近它的药田为条件答应,先后给了苏筝三袋品质不俗的南瓜种子。 全被苏筝种死了。 第一批种子,本是阿茸精心挑选的上好籽粒,苏筝浸种时水添得过多,她又因为下山除妖完全忘记了种子在水里泡着,几日下来,揭开一看,种子通体发黏,隐约有股馊味,早坏完了。 紧赶慢赶补种的第二批顺利破土,嫩绿的苗儿长势喜人。一日,苏筝蹲在田边看苗,恰逢老牛在旁吃草。她趁着青鸟不在突发异想,掏出一包干辣椒混在草料里喂牛,结局是老牛发蹄狂奔从那片瓜苗地上踏了过去,踏过去不算完,它还泄愤似的在田里反复地碾...... 第三批种子踩着节气尾巴撒下去,苏筝钻研半月成功制出一碗散发着银白光泽的符水,一把浇下去,苗没死,五六天内藤蔓窜得飞快,田里密密麻麻结出了累累果实,个个圆溜金黄,长到橘子般大小就再也不肯长了。 事不过三,苏筝也没好意思再问阿茸讨要。 晚间,青鸟洗漱后披着青衣回到卧房,见苏筝躺在床内侧裹着被子一脸生无可恋,便温声说:“其实,最后一次算是成功了,只是果子小些,仔细看...品相很好。” “啊啊啊──”苏筝打滚,“可人家比的是谁的南瓜大......” 滚了两圈,只听见青鸟的脚步声渐远又近,坐起来去看,见对方端着一盘瓜果在桌前坐下,正努力吃着。 小南瓜长出来后,尚瑶笑到捂着肚子差点没跪地打滚,慕真司悦欲笑又止,阿茸满脸木然,连竹萱诗兴大发带着学生过来见证奇观。 苏筝苦笑,负手离去,无意中回头一瞥,见青鸟默默提了个篮子,将小南瓜一个一个摘了下来。 苏筝掀开衾被翻身下榻,“这是.....” 走近她看清楚了,这就是她种的那些丢人现眼的小南瓜!本来想明天把它们往哪个荒山山头一丢,不料青鸟竟会先一步拿去煮。 “好吃的。”青鸟吃到第三块,认真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苏筝怔怔地望了青鸟片刻,也上前取过一块,咬一口,干涩无味,不好吃。 【终章】 她未说破,只是垂眸静立,待青鸟起身询问时,缓缓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搁在青鸟肩上,不说话。 她眼睛进蚊子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醒来的苏筝还要拉着青鸟继续,青鸟明白她若是再留一会,青岚楼晨会她这个阁主就可以不用去了。苏筝假装幽怨地看她,青鸟便说:“紫漪仙子曾在内山隐居多年,于耕田之道定然有所涉猎,不妨问问她?” 一语点醒梦中人,种出大南瓜的执念已超越一切,苏筝当即传音紫漪。 何采文正陪紫漪回长丰山探亲,苏筝合理怀疑是雪山信号不佳,她巳时发出的传音直到申时才得回复。 紫漪果然靠谱,让苏筝去多宝格下层的书匣里找一本农书,只要严格按照此书授予的点子耕种,再配合一点独门秘法,得到饱满圆润的大南瓜不是问题。 得了金手指加上不作死,苏筝第四次种植一路顺风,虽然生长期短了些,但仍赶在开赛前结了一批大南瓜。 挑了一只足有马车轮那般大的南瓜,苏筝骄傲地和青鸟一同赶去参赛,不求第一第二,只求印章。 一番择选下来,苏筝牌南瓜顺利进入前三甲。 接着,在众人的欢呼下,主持的大婶围着红巾,一敲锣:“初局已毕、胜负未分,下面进入终局!” 终局比赛,烹饪南瓜,自带配料,可做成任何餐点,味美者胜出,味劣者纵使进入前三甲也直接淘汰。” 苏筝:“……” 她抱头:“啊不是?还有这一茬???” 大婶挠挠头:“仙尊,咱这规矩写在红纸上了,那么大一条贴在村口槐树上啊!” 苏筝绝望地看过去,发现当初的自己居然漏看了后文?! 悔不当初,但也晚了,穿越前天天点外卖、穿越后只会煮面的苏筝面对着硕大的南瓜不知所措。 其他两家参赛者早已做的热火朝天,苏筝召出紫虹唰唰几剑分尸了南瓜,接着陷入一种半生从未感受过的绝望和无措。 台下,别的乡民已经开始对着毫无动作的苏筝疑惑不已,姑且因为她的身份不敢大声议论。 苏筝和青鸟对视,青鸟努力挤了一个微笑,在人群中率先为她鼓掌。 “就做个煮南瓜吧,我上次做过,不难的,我教你。”青鸟悄悄传音。 苏筝现在看青鸟跟见了天仙差不多,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冲下台抱着她转圈。有了青鸟当场外援助,苏筝稍微稳定了心神,时间有限,苏筝直接用灵力开始加热南瓜,这种操作大伙都没见过,纷纷叫好。 时辰到。 一碗香喷喷的南瓜羹被端了上来,品评先生尝过大喊:“好!” 一迭金黄酥脆的南瓜炸玉团被端了上来,品评先生尝过大喊:“好!” 一堆黑糊糊的看不出形状的玩意被端了上来,品评先生面露难色。 苏筝扶额。 许久,他道:“额,由一人决定未免太不公平,有哪位自告奋勇上来尝试一"下? 无人搭话。 却有一只纤手坚定地举起来,青鸟道: “我来。” 众人都拿看勇士的眼神瞧她,青鸟一步一步走上前,抽一双筷子,迎着苏筝震惊的目光,神态自若地吃了一口。 第二口、第三口一大坨南瓜即使被炸成碎渣也很有分量,然而青鸟悉数吃完了。 她闭眼,没有接过大婶递过来解毒的水,忍了一会,她开口,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好。” 大婶拿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她,青鸟重复:“味道很好。” 其他参赛者质疑:“保真吗?” 青鸟:“还有点渣,过来试试?” “不不不算了哈哈哈哈──” 赛事结束,尘埃落定,苏筝如愿以偿拿到了木头印章,心里五分感动五分酸楚。 离开水梨乡,她御剑带青鸟飞回青云阁,急匆匆道:“赶紧找慕真看看,别吃出病来了!!!” 青鸟靠着她:“无事,只是味道苦了点,不碍事,你、咳咳、下次再做,可以做得更好。”苏筝反手搂住她,心快化了。 多日后,内山书房。 青鸟一笔一划临帖养心,苏筝以手支颐,歪在案另一侧看她。 暖黄的光晕拢住两人对坐的身影。练完一张,青鸟停笔,忽而道: “我还有一事不解。” “嗯?” “那印章有何特殊之处,你如此喜欢?” 苏筝低头轻笑两声,觉得时机已到,便翻出一样东西藏在手心。 “过来看。” 青鸟走近,苏筝双手摊开。 原本的印章形制是一只敛翅憩息的鸟,头微微侧着,在聆听谁的音讯,印章被苏筝精心上了一层薄色,她用靛青混合了些许石绿、湛蓝,敷染于鸟儿的头、背与长尾,颜色由背至腹,用色精准、过渡流畅自然,又用极细的笔尖在眼睛处蘸上一点漆黑,画龙点睛,顿时让它活了起来,变成一只顾盼有神的青鸟。 “先前一直找不到合意的款式,这次南瓜会上好不容易瞧中合眼的,又是素胚。涂了几日才做成满意模样。”苏筝伸手,“人家说成婚总有定情信物,那时我不懂你心意,成婚又仓促,未曾备下。如今总算补上了。知道你不喜欢奢靡,没敢买贵的。” 青鸟小心捧起印章,端详半晌,珍重道:“我会一直用的。” 青鸟从不说敷衍的话,向来都是平实恳切的陈述。 苏筝却笑:“我把章底印文改了,你确定要印在公文上?” 青鸟翻转细看。 章底端端正刻着四个字:苏木逢青。 其意不言自明。 青鸟仍道:“用。” 苏筝笑意更深。 稍时,印章被小心搁在案上,并非被弃置,只是两位主人正相偎相依,无暇顾及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