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雷司令_冯也》 第1页 [GL百合] 《代号:雷司令 <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冯也【完结】 文案 【法医x杀手】 R是阿里米尔的神话和传说,六个女人组成的只为“出价最高者”服务的雇佣兵团所向披靡,被称为阿里米尔的撒旦。一切坍塌在一次“错误情报”之后,她在无知无觉当中,先是失去了一个队友,然后又失去了全部……再次醒来时,她被招募,为一个神秘的组织服务…… 蓝伊一是学医学出身的法医人类学博士,蓝伊一这三个字出现在法医报告上时,直接等同于“专业”,等同于“毋庸置疑”。可是当有一天,她要在一份关于R的口供上签下名字……她的业余爱好是做“女性犯罪心理学”的研究,对超乎人类极限的犯罪现场无比着迷。 第一卷是杀手R的前传,讲R如何从一个野生雇佣兵成为职业杀手的故事。 第二卷开始,法医蓝伊一和刑警汤照眠登场,对在城市道路上截停的装载着钚金属的货车展开调查。R进入了她们的视野当中…… 【蓝伊一】医学出身的法医人类学博士。 “只要是蓝伊一想要的,别说是天上的星星,连太阳她都能得到。” “我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我现在就可以清楚地告诉您,我不需要您向我的人生提供的唯一的、确定的答案,我有我自己的答案,我会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一致的□□中并不需要居住着一致的灵魂,我们要允许这种双重性,或者说是错位的发生。” 【R;Riesling】职业杀手。 “理由?阿里米尔的撒旦从不需要什么理由。” “只有人类,才需要杀戮的理由。” “我不是人类,我是宣判死亡的神明。” “第一,你要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一件错事,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第二,你要知道,当你在做一件错事的时候,不论这件事错得有多离谱,你都应该用正确的方法来做……” 【汤照眠】备受争议的女刑警队长,被迫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游走。 “我来不是报丧的。” “她只是个被世界毁掉的可怜人。说实话,我对她的同情大于责备,我真正责备的是给她递刀子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纯粹的恶。” 作者想说的其他: 1. 这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完全值得从头开始看。 这本书是在2019年1月开始写,直到2020年6月,陆续更新到了70章。 2025年重新捡起来写,基于此前的内容,几乎是花半年时间重新写了属于R、蓝伊一和汤照眠的故事。所以这个故事具有“当代性”,也具有我本人2025年的水准。 2. 我的决心。 重新写的原因,第一,是因为该死的完美主义倾向;第二,是因为她们是我的朋友,她们一直牵绊着我,陪伴我在五年的世俗生活里走过无数瞬间,我有义务要写“好”这个故事,在2024年写《鳄鱼的对白》时,我已经明白什么叫“用尽全力”,我想我在这本书里,也做到了“用尽全力”,因为重写和几乎是全文抛弃的删改,对我来说并不比写新故事容易。 3. 希望在等我写完这个故事的朋友都能从这个故事里看到自己想要的。 来找我玩!@冯也不羁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 悬疑推理 脑洞 群像 主角:R,蓝伊一;配角:汤照眠,姜然,何欢,冯原 一句话简介:“爱情与其他魔鬼” 立意:在最真最好的东西面前,人们都渴望“平等” 第一卷:R 第1章 红墙 引子 “那六只眼睛在哭泣, 泪水与血沫混合,从三张下巴滴落, 每张嘴都像磨盘般咀嚼罪人…… 他通过六只眼睛表达痛苦, 而翅膀扇动的寒风, 让整个科奇图斯冻结。” (《神曲:地狱篇》第三十四歌,第52-57行) 滚烫的太阳炙烤着地狱般的阿里米尔。 四百三十八天前,蔓德河上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轰鸣的炮火。隔着蔓德河僵持的南北两股势力,再次进入了热战。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变成了地狱。 四百三十八天过去,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那声枪响。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开了枪,更没人认领这声枪响,所有人都急着在自己的枪管上贴上“正义之师”的标签,仿佛“道德的制高点”也是某种战略要冲,只要爬上去,就能用披着正义皮囊的“暴力”来惩戒对方的“失德”和“失信”。 两股势力的交界处,有一座有模有样的小镇,有学校、医院、大片的民居,甚至还有一片商业区。 在小镇的郊外,有一座五层高的房子,被高墙围着,墙体是白色的,围满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了红灯泡,入夜以后,铁丝灯泡亮起,像是一面发光的红墙。 外来的人把这里叫做“红墙”,当地人把这里成为“阿吉达”,意思是“大金牙”。 “阿吉达”是这里的主人。在那声几乎像是硫酸一样消解掉人对于生活的希望的枪声之后,“阿吉达”就在这里做起了“排遣夜晚”的生意。 晚上九点。 R把一辆越野车停在了红墙外,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红墙的亮光把她的脸颊照得通红。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举着枪的男人。 “手抬起来。”其中一个男人说。 R举起了手。武器不被红墙允许。 “袋子里是什么?”男人伸手捏了捏她攥在手里的黑色防水袋。 R打开袋子,面前的人伸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停在外面的车,迈入了红墙的大门。她目不斜视地往西面走去,推开一道铁门,进入了地下,沿着窄小的通道往前走了一会儿,她又推开一道铁门,摸着黑摁亮了灯的开关。 昏暗的灯光照着这个铺了波斯地毯的房间,地毯上摆着一张木桌和一把带靠背的旋转椅。靠墙的位置是一个斗柜,斗柜上摆着精致的酒瓶和酒杯。 R走到桌后,把防水袋放在桌上,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在原地转了个圈。 桌上摆着很多文件,大多数与货运相关。文件堆的旁边是一株被栽在长方体金属盒子里的仙人掌。这种金属盒在阿里米尔很常见,是南方反对派武装配发的饭盒。 正在R看着那株盆栽发呆的时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把墨镜夹在衬衣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R,咧开嘴怪笑了一声,露出了金牙,“你还活着?” 这个男人就是“阿吉达”。 R翻了个白眼,“我其实是鬼魂。” “战利品?” “当然。” 阿吉达拿起防水袋,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很丰厚。” “因为很危险,危险到你觉得我已经死了。” “撒旦已经覆灭,”阿吉达说,“这就是我听说的。” “撒旦?”R晃了晃椅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撒旦,你们就是人们口中的撒旦,”阿吉达走到斗柜旁,拉开抽屉,把防水袋放进了抽屉里,转过身看向R,“你怎么这个表情?” 空气沉寂了几秒。 阿吉达怪笑了几声以后,俯下身咳嗽了一会儿,“你不会不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你们吧?” “撒旦?” “ICARUS,阿里米尔的撒旦。” “为什么是撒旦?” 阿吉达耸了耸肩,“你应该感到高兴,被称为撒旦,意味着这里的人畏惧你们。” “我不需要他们的畏惧。”R说着,站起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用火柴点燃。 “这笔钱,打到你银行账户上的时间,大概会比平时慢个五六天。”阿吉达一边说,一边拧开斗柜上的酒瓶,把酒倒进了两只杯子里。 R转头看向了阿吉达,鼻子里吐出青色的烟气。 “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阿吉达解释道,“运输钱的安全路线受了点儿影响。” “什么事情?” 阿吉达抬起头,把其中一只酒杯伸到了R面前,笑着问:“你要带着ICARUS来护送吗?” “她们不会同意的,ICARUS只为出价最高者工作。” 酒杯轻碰,他们各自喝了一小口。 “不相干的人正在干涉阿里米尔,想要推动和谈。”阿吉达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他们想用尺子比着地图划条线,把小镇分割成两半,南北各一半。” “什么样的人会这样做啊?” “我不知道,以和谈的名义让这里的一切继续下去的人。” “这是哪里的威士忌?” “艾雷岛。” “喝起来像消毒水。”R放下了酒杯,又在仙人掌盆栽里熄灭了烟头,“走了。” 阿里米尔的夜晚,漆黑而清澈,能看见一整条璀璨的银河。 R走出红墙,检查过车子以后,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第2页 一辆被撞坏了车灯的小型货车从远处飞驰而来,停在了她的车旁。副驾驶上的男人冲下车,“哗啦”一声拉开了车门,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拽了下来。 “放开我!我是记者!我是中立的记者!别碰我!” R从后视镜里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女记者,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接着从车座下抽出一把单刃刀,别在腰后,推门下了车。 “放开她。”R用当地的语言冲四个男人喊道。 其中两个男人抬起头,看着R,脸上掠过轻蔑的神色,吵嚷了几句,抬起枪口,对准了她。 R立刻举起了双手,转头看向了红墙内的哨塔。哨塔上,一个枪手用狙击枪瞄准了他们。 两个举着枪的男人顺着R的视线看过去。 R一脚踢掉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枪,又向前一步,夺下了另一把枪。 被R夺枪的男人举起了双手,看着她。 四个男人吵嚷了几句,扔下女人,跳上了车,调转了车头。 地上的女记者睁着漆黑的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R。 “你没事儿吧。”R问。 “你……” “砰”地一声枪响传来,紧跟着是车胎爆裂的声音。 货车里的人把手伸出窗外,对R比着中指,飞速消失在了黑夜里。 R皱着眉,看了看被打穿的车胎,又低下头,看了看面前被捆着手脚的女记者。 她从腰后抽出了单刃刀,刀刃无比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啊!”女记者闭着眼睛尖叫。 “别乱动。”R利落地划开了绑着女记者手脚的麻绳。然后站起身,一边往后备箱走,一边把刀别回腰后。她掀起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了一只千斤顶。 女记者睁开紧闭的眼睛,挣脱了缠绕的麻绳,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R正蹲在地上更换车胎。 “谢谢你。”女记者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哪边儿的?” R拧着螺丝,抬头看了一眼女记者。她穿着一件洁白的T恤,淡黄色的衬衣和蓝色的牛仔裤。对于战火纷纷的阿里米尔来说,是一个十足的局外人。 “我也是中立的。”R说。 “你也是……记者?” “雇佣兵。”R埋头拧着螺丝。 “那我可以……雇佣你带我回到我的营地吗?” R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很贵的。” “你要……多少钱?”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北面的外部记者营地。” R指了指天空。 女记者看向了她手指的方向,北极星在漆黑的夜空里闪烁着光芒。 “我是真的要雇佣你。”女记者脱下鞋,从鞋底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美金纸币,在R的脸跟前晃了晃,“这是定金。” R皱了皱眉,继续拧着螺丝。 “我身上现在只有这些钱,你把我送回去,你要多少,我会打钱给你。” R没有理她,检查好车胎,站起身,自顾自地把工具放回了后备箱,然后“砰”地合上了后备箱。 拉开驾驶位的时候,她发现女记者已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你接受支票吗?”女记者问。 “下车。” “你接受支票吗?” “下车。” “我是姜然!” R皱了皱眉,“下车。” “你叫什么?” R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姜然,说:“知道我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2章 ICARUS 红墙的红色灯泡消失在了后视镜里,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缀满星星的夜空。砂砾被车轮撵起,打在地盘上,发出清脆响动。 风呼呼地吹进窗子,姜然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穿上后座的防弹衣。”R突然说。 姜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向后座,后座上那坨黑色的东西,大概就是R说的防弹衣。她伸手去够了够,但指尖连车座都没摸到。 R转头看了她一眼,单手握着方向盘,把防弹衣从后座拽到了姜然面前。 “谢谢。”姜然整理着面前这件沉甸甸的防弹衣,把衣服在腿上放平,伸手去够解开安全带的按钮。 “别磨蹭。”R看着挡风玻璃说。 “我也不想啊,”姜然埋头看着摁了好几次都摁不动的按钮,“这个开关好像卡住了。” R弯腰从车坐下捞起一顶钢盔,摁在了姜然头上。 “你干嘛?”头被摁在防弹衣上的姜然吵嚷道。 “趴着别动。”R说。 一排子弹飞来,“咚、咚、咚、咚”地砸在了做过防弹处理的车门上。 “啊。”姜然抱住了头盔。 R收回摁着姜然的手,飞速扭转着方向盘,甩了几个直角弯以后,车再次开进了戈壁滩。 “可以了。”R说。 姜然慢慢抬起头,把钢盔抱在怀里,看着后视镜里的那栋建筑。 “那是哪儿?那些人为什么要对我们开枪。” “他们会对所有移动的物体开枪。” “为什么?” R看着挡风玻璃,没有回答问题。 车停在了几块高大的石块旁,石块旁边有两顶帐篷和两辆车。 R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一个背着步枪的女人坐在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前,警觉地四处张望着。 R冲女人招了招手。 “这是你带回来的宵夜?”女人看向了仍旧在车里费力地解着安全带的姜然。 R皱起了眉,“你的玩笑并不好笑。” 姜然从安全带里钻了出来,有些生气地推开门,下了车,走向了R。 “我是I。”女人向姜然伸出了右手。 姜然这才看清I的脸,那张脸无比清秀,眼尾向上挑起,脸颊上有不明显的晒斑。 “I?”姜然满脸疑惑地握住了I的手。 I看向了一旁枕着胳膊躺在石头上的R。 “R,她说什么语言?”I问。 “我跟你说同一种语言。”姜然对I说。 I转过头,看向了姜然,“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姜然小心翼翼地问。 “ICARUS。”I说。 “撒旦。”R同时说。 “撒旦?”I满脸惊讶地看向了R。 “嗯,撒旦。”R看着天空说。 “因为我们今天做的事情?” “不知道。” “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姜然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们今天本来是要去营救一个人质。”I说,“但是,我们的情报源提供的情报有误,我们中了埋伏,为了脱身,我们今天杀了很多人。” “很多是……多少?”姜然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 “没有数,”I停顿了一会儿,“但……那栋建筑里通常有300人,应该……无人生还。” 姜然跌坐在了地上,脸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的I。 “别害怕,我们不会杀你。”I笑着对姜然说,“我们从来不免费提供服务,如果你想让我们杀了你,你需要付钱给我们。” 姜然动了动嘴唇,但她的喉咙已经不听使唤,发不出任何声音。 R转过头,看了一眼姜然。 “你去休息吧,I。”R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来守夜。” “好。”I起身,看着呆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姜然,轻笑了一声,钻进了帐篷里。 R躺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感受着戈壁滩上有些发冷的晚风。 姜然在地上呆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了R。 R转过头,看了姜然一眼。 “你有纸和笔吗?”姜然低声问,似乎是怕吵醒帐篷里正在休息的人。 “没有。”R说。 姜然从兜里掏出那张百元面值的美金纸币,又从熄灭的篝火里扒拉出一块碳化的树枝。把纸币放在石头上,在左右两边各写了一个R。然后对折了一下,撕成了两半。 “给。”姜然把其中一半递给了R。 R侧过头,看着上面的“R”。 “这是欠条,”姜然说,“请你送我回到北面的营地去,我会成倍兑现这张纸币的面值。” “多少?” “100倍。” R没有做声。 “200百倍。” R仍旧没有做声。 姜然长叹了一口气,“1000倍。” R转过头,看着姜然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姜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很久都没出声。 R转过头,看着夜空,“明天我们执行完护送任务以后,我会把你送回你的营地。” “谢谢。”姜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车里睡会儿吧。”R说,“现在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 姜然摇了摇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石块上。 第3页 “你为什么在这里?”姜然看着缀满繁星的天空问。 “你的问题很多。”R说。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姜然说,“不像是会杀掉300多个人的杀人机器。” “为什么?” “不知道。”姜然想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你看起来有点儿哀伤,像是跟周围的环境隔了一层水雾一样,但你的朋友并不会。” “我是问为什么杀掉300多个人就不会是好人?” “因为这样的行为侵犯了他人的生命权。” “这是阿里米尔。善恶也只是权力的工具。” 姜然看着R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燃烧的篝火。 “你为什么来这里?”R问。 “我是个记者,我理应在这里。” R转头看了一眼姜然的侧脸。 “今天我的朋友死了。”R说,“她是为了掩护我才死的。” 姜然抬起头,看着R。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你怎么称呼她?” “S。”R说。 “R。”姜然叫了R一声。 R转过头,看着姜然。 “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姜然说,“我可以凭借R呼唤你,R就是你的名字。S也是你朋友的名字。” R转过头,看着夜空。 时间缓缓向前,群星隐匿了踪迹,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帐篷里的4个人走了出来,没见过姜然的C、A和U好奇地打量着姜然。 I用姜然听不懂的语言,向她们介绍了姜然。 R把咖啡粉分别装进两个摩卡壶里,摆在火架上,水渐渐烧开,咖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R把咖啡倒进了六只杯子里,在最后一只杯子里倒咖啡的时候,她想起了S,四个人各自拿起了一只杯子,桌子上还剩下两只杯子。 R看了一眼姜然,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了她。 远处,太阳跳出地平线,照耀着暗无天日的阿里米尔。 R端着咖啡,从车里拿出一只平板电脑,打开了地图。四个人围了过来。R飞速讲着她们即将执行的这项任务的细节,简单的讨论过后,她们收好帐篷,穿好装备以后,各自上了车。 而姜然,早早地就坐在了R那辆车的副驾驶上,捧着咖啡,慢悠悠地喝着。 “我修好了安全带的锁扣。”姜然对刚坐上驾驶位的R说。 “哦。” “你不感谢我一下吗?” “谢谢。”R说着,踩下了油门,汽车在戈壁滩上飞驰。 “你这样开车很危险,我帮你拿咖啡吧。”姜然看着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着咖啡边开边喝的R说。 “不用,”R说,“我保证你不会死于车祸。” “呸呸呸!” R看了一眼姜然。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姜然说。 R别了别嘴,抬起手臂,喝了一口咖啡。 三辆车到达西面一个只有600米长的小机场时,已经临近早上8点。 一架飞机落在了跑道上,五个人背着枪走上前,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下了飞机。 简短的交谈和握手之后,他们坐进了I和C开的车里。 车开出了机场,进入了宽阔的戈壁滩,阳光很烈,尘土在他们的车后扬起。 姜然用手挡着照进车里的太阳。 “你面前的抽屉里有墨镜。”R说。 姜然看了一眼R,拉开抽屉,戴上了墨镜。 “即将进入居民区,武力威慑准备。”R拿起对讲机说。 话音刚落,姜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两辆的车顶架起了机关枪,枪口黑洞洞的,齐刷刷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们冲进了一个四五层楼高的居民区,路很窄,车几乎是擦墙而过。 “100米后过直角弯。” “二号车收到。” “三号车收到。” R放慢了车速,过了弯,向开阔的戈壁滩飞驰。 她看着后视镜,等待着二号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但是,两辆布满灰尘的加纳车突然从巷道里钻了出来,跟在了她身后,截断了她看向二号车的视野。 步话机里传来几句咒骂,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后视镜里升起了滚滚浓烟。 “I!U!”R对着步话机喊道。 车后的撞击声传来,紧跟在她后面的那两辆车一左一后,企图把她逼停。 R把油门踩到底,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单刃刀,穿进方向盘,把方向盘卡死在了仪表盘上。然后又弯下腰,把一块沉甸甸的砖块压在了油门上。 “你要干嘛?!”姜然尖叫。 “干掉他们。”她把座椅拉平,打开了天窗,扛着步枪探出了头。 R对准身后的两辆车“咚、咚、咚”开着枪,那两辆车的挡风玻璃被打成了蜘蛛网,车子失去动力,搁浅在了戈壁滩上。 R皱着眉,钻回了车里,把枪丢给了副驾驶上的姜然,从方向盘上抽回单刃刀,又挪开了油门上的砖块。再次踩下油门,拉起手刹。车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车轮激起的黄土快要把她们淹没,还没等姜然反应过来,R又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因为惯性的缘故,姜然的嘴唇直接撞在了枪上。姜然伸手摸了摸失去知觉的嘴唇,手上全是鲜血。 R握着单刃刀,推门下了车。 车里仍旧残留着R身上突然升起的杀戮的气息,漆黑的,带着血腥味道的,撒旦的气息。 撒旦。地狱的统治者,永在的黑暗的一部分。 远处的民居浓烟滚滚,没有车跟上来。 姜然推门,站在了车旁。嘴唇淌着鲜血。 R走向其中一辆加纳车,拉开车门,从里面拽出一个已经满头是血的男人。 男人穿着平民的服装,除了一把没有子弹的枪以外,身上没有任何装备。她踩着男人半握着枪的手,男人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喊叫。 “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仍旧痛苦地叫嚷着。 R半蹲在地上,把双人刀扎进了男人的腿根。 男人尖叫着,像虾一样弯起了身体。 “谁派你们来的?” “阿……吉达……” 第3章 祸起姜然 R直起身,拔出插在男人大腿上的刀,挪开踩着他手腕的脚,从枪袋里抽出枪,看着远处腾腾升起的黑烟,对准了捂着自己大腿的男人。 三声枪响之后,男人眼睛里的光渐渐散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R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民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没有车跟过来。 对讲机里寂静无声。 耳边响起阿吉达昨天说的话。 “你还活着?” “撒旦已经覆灭。” “R!”姜然拽了拽她的手。 绝望在空气里飞速蔓延。 姜然把手搭在R的肩上,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 “走吧。”R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姜然连忙跟上。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 R调转车头,在空旷的戈壁上飞驰。 【南太平洋·三天前】 岛屿上野蛮生长的高大的树木,围着一栋由平板玻璃建造的环形建筑。 圆环被切割成六等分,每个等分都有一条狭长的通道,通向位于圆心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圆形的会议桌,桌上坐着五个昂贵的男女,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子。 会议桌中心摆着一个大约半米高的“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的断头勇士的青铜塑像。 “不好意思,交通有些拥堵。”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的高挑女人推开了空位背后的门,在五个人的注视下落座。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是一枚黄铜质地的指环。 “早上好。”坐在女人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向她问好。 “早上好。”女人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看向了坐在会议桌前的人,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 “现在我们开始吧。” 每个人桌前的电脑屏幕上都出现了同一张阿里米尔的地图。 “第一个议题,阿里米尔。”中年男人笑着说。 桌前传来一阵哗然。 “不停流血的伤口。”有人补充道。 “是的,很棘手。但迫在眉睫。”中年男人看着地图,继续说,“那里的混战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正如大家看到的,现在的局势和一年多以前没什么不同,北方和南方的势力相当,如果不加干预,这种状态仍然会继续下去。” “我听说有人在主导南北的和谈。” “没有人认可的和谈根本就是个笑话。” “那条线的颇有心机……” 中年男人叫停了七嘴八舌的讨论,按下遥控器,一个穿着燕尾服,正在往香槟塔里倒酒的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位来自海港的商人姜咏澈,一直在给北方的势力不多不少的枪支弹药和其他补给,似乎是在故意维持着阿里米尔的混战局势。” 第4页 “我听说,海港的黑川集团,在最近一段时间有意要拉拢他,让他参与到黑川的毒品生意当中去。如果这件事情一旦发生,未来必然会给我们造成更大的麻烦。” “他已经越界了,如果任由他继续下去,这两个地区的安全局势恐怕会受到威胁。” 七嘴八舌的讨论再次开始,中年男人认真听完大家的讨论,“好,显然大家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这个男人的野心太大了,我认为他应该出局。” 戴着铜制指环的女人坐直身子,打开了面前的檀木盒。盒子里有一把银质的斧头和一个象牙质地的盾牌,她拿起斧头,放进了主持会议的男人递来的木盒里。 木盒子在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男人手里,他把盒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六把斧子。姜咏澈出局。” 话音刚落,戴着铜制戒指的女人走进来的那扇门突然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不好意思。”女人从座位上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门被再次推开,女人走回了会议室。 “我想,姜咏澈遇到麻烦了,”她对另外五个参会者说,“他一直在阿里米尔做战地记者的女儿姜然失踪了,两边势力都在找她。” “如果南面的人先找到姜然,以此威胁姜咏澈,他恐怕是要做些牺牲了。”另一个参会者补充道。 “我想我们可以等等看。”女人说。 【阿里米尔】 R把车开进了被北方势力控制的一个小镇上。 “认识路吗?”R问。 姜然看了看窗外土黄色的建筑,又转头看了看R。她刚才装在枪杆上的下嘴唇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肿起了一大块,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 “我……”姜然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别磨蹭,”R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知道你……可是你能……你能送我回去吗?” R看着静悄悄的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确认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推门下了车。 姜然怯生生地推开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镇的街道上,从大路走进了小路。R警觉地四处张望着,带着她,在窄路上拐来拐去。她几乎已经晕头转向。 在两个连续的拐弯之后,R飞速转身,贴在了拐角的墙壁后。在姜然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她拽到了墙边。 “嘘。”R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掏出了一把单刃刀,刀刃上甚至还沾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血迹。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男人跑出路口,在四处张望的时候,撞上了R的视线,接着一把被踢在了地上,又被拖到墙角,锋利的刀刃抵住了他的喉咙。 “跟着我干嘛?”R问。 男人举起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姜然。看到姜然时,他抬起手指着姜然。 “跟着我干嘛?”R问。 “女儿……姜然……悬赏……”男人语无伦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R转头,看向了姜然,姜然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谁派你来的?”R问。 “阿……吉达……” R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男人惊慌失措地跑走了。 R转过头,看向了姜然。 “你是谁?” R向姜然走去,姜然被R眼睛里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 R抬起手,捏住姜然的喉咙,把她摁在了墙上。 “R……”姜然快要没法呼吸,她拍打着R的手腕。 “放开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R转过头,看到了四五个跟姜然一样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他们的脖子上挂着记者证。 带头的女孩子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手不自觉地发抖。 R看着她,松开了攥着姜然喉咙的手。 姜然跌坐在地上,不停咳嗽。 “姜然!”拿着木棍的女孩带头冲上来,把姜然围在了中间。 R后退了几步,看着他们写满恐惧的眼睛。 “没事吧。” “能站起来吗?” “我背你。” “走吧走吧。” 姜然被扶了起来,“我没事。” 姜然看向了站在一旁的R,一边走向她,一边从兜里掏出来半张写了R的百元纸币。 “这个给你。”姜然把这半张纸币塞进了R的手里,“如果你离开了这里,不论走到哪家银行,都可以随时兑付你的佣金。” R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半张纸。 “祝你顺利,R。”姜然说完,被大家拉着走远了。 R站在阳光下,抬头看着发白的天空,炙热的阳光把一切都烤得滚烫。 短短两天,她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可以信任的伙伴,如同失去了蜡封翅膀的Icarus,等待她的就只有失重和下坠。 【红墙】 晚上10点,刚刚用过晚餐的阿吉达,拎着一瓶高地威士忌,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今天货船到港,因为换了新的供应商,他亲自去港口验了货,有些疲惫,但好在一切都进展顺利。 他哼着歌,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啊!”他大叫了一声。 坐在他办公桌后抽烟的R着实吓了他一大跳。 他抱着自己的心脏,“下次不要这样了。” “姜然,”R盯着阿吉达,嘴里突出青色的烟气,“这个名字耳熟吗?” 阿吉达笑了笑,把酒瓶放在桌上,“当然,有人委托你找到她吗?” “没有。”R说,“有人委托你吗?” “有,”阿吉达起身,走到斗柜前,背对着R,拿起了斗柜上的酒瓶,“很多人都想找到她。”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是姜老板的女儿,”阿吉达回头看了一眼R说,“姜老板可以决定阿里米尔是否会走向末日。” 他反向拧动着瓶盖,白色的粉末掉进了其中一只杯子里。紧接着,酒液被倒进酒杯,白色的粉末瞬间融化,变得无影无踪。 “对你来说哪边才是末日?” “结束对立就是末日,R,我们想要的应该是同样的东西。”阿吉达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酒,笑着看向R,把其中一杯酒放在了R面前。 R站起身,把烟头在仙人掌花盆里摁灭,然后拿起了酒杯。 “干杯。”阿吉达笑着说。 “干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R抬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消毒水。” 阿吉达笑着看向她。 阿吉达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瓶酒,“你或许会更喜欢这瓶。” R拿起桌上的酒瓶,看着上面的酒标。 “先把这杯喝完,然后我们再喝这瓶,我不喜欢浪费。” 阿吉达说着再次举起了酒杯,“干杯。” R放下酒瓶,拿起了酒杯,“干杯。” 话音刚落,R就把酒杯扔向了阿吉达的头颅,然后跳过办公桌,把一把双刃刀抵在了阿吉达的脖子上。 “你在做什么?”阿吉达怒视着R,暗红色的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他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R轻笑了一声,用刀刃划开了阿吉达的喉咙,暗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流淌。 阿吉达怒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R,然后“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暗红色的血在他的身下的地毯上蔓延开来。 R看着阿吉达的眼睛里逐渐消失的生机,说:“再见。” 她越过阿吉达的尸体,走到斗柜面前,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护照和昨天带来的防水袋。 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留意到了斗柜顶上酒盘里的细小白色粉末。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粉末,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她有些困惑地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向躺在地上的阿吉达。她走到阿吉达的尸体旁边,半蹲下来,用手合上了他的双眼。 然后站起身,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车飞驰在宽阔的戈壁滩里。R摇下窗子,滚烫的风扫过她的脸颊。 她一路向西,开进了一个居民区里。一辆加纳车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直直地撞在了副驾驶的车门上。另一辆车则是从她面前的窄巷里钻了出来,横在了她的车前。 车窗伸出来三个枪口,下一秒,枪口闪起了火光。子弹落在挡风玻璃上,如雨点一般密集。 R推开了身侧的车门,用车门作为掩体,跳下了车,扛起一把步枪,飞速扫射着面前的那辆车。 弹夹里的子弹被打完,火力休止,空气突然安静得出奇。 就在R试图换弹夹的间隙,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砸在了她的肩上,鲜血四溅。 R皱着眉,迅速躲在车旁,她掏出手机,手机的电量已经耗光,她用黑屏的反光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 下一秒,子弹飞来,砸碎了她手上的屏幕。 R看着掉在地上的屏幕,拉开一枚烟雾弹,仍在了地上。 第5页 烟雾飞速弥散开来。 R快步跑进了一旁的窄巷里,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人仍旧紧紧咬着她,R只是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中弹的肩膀越来越痛。 枪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刺眼的阳光照着她的眼睛,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了一片漆黑当中。 第4章 铁盒子 R睁开眼,没有光照进她的瞳孔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呼吸隔着一层面罩,她眨了眨眼,睫毛在面罩上划过。她的手被塑料收束带捆在身后,脚也是一样被并拢捆在了一起。 她全身都在痛,特别是左肩。她想起了那颗砸进她肩膀的子弹。 她吸了一口气,往右侧翻身,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她的皮肤接触到了冰冷的铁皮。 接着她又向反方向翻动,翻了十六次以后,接触到了铁皮。 门外传来脚步声,房间里的灯光倏然亮起。黑色的面罩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光点。 水流声传来,砸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响声。 高压水枪。刮骨刀一般的高压水枪。 下一秒,高压水枪的水流就砸在了她的皮肤上,刺痛感传来,仿佛同时有一千根针刺向她。 她痛苦地喊叫着,近乎本能地躲避着,直到她被逼到了墙角。 水流停止,被水枪冲刷过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烧感。 灯被熄灭,门被咣当一声合上,铁销被插上,脚步声由近到远,逐渐消失。 她呆若木鸡地趴在地上,静静感受着身体的疼痛和周身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隔着面罩的眼睛突然感受到了强光,伴随强光而来的是巨大的噪音。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颤抖,她吸了一口气。 “1,2,3……”数到第1800秒的时候,噪音停了下来。 第5000秒的时候,噪音再次响起。 第5830秒的时候,噪音停止。 …… 数到第10800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噪音没有规律可循,她知道,这是为了绕乱她的时间感。她的精神极度疲惫,无法入睡,也无法完全清醒。 脚步声传来,灯光亮起,这次没有噪音传来。门被推开,她被拖到了房间的中央,头套被拽掉。 她眯着眼,看着面前三个戴着头套的男人。 “你叫什么!”其中一个人冲他大喊。 R看着男人面罩下的眼睛,大声冲他骂着脏话。 拳头落在R的身上。 “姜然在哪?” R怒视着面前的人,抬起腿,一脚踢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被她踢得向后趔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人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拳头砸在她的脸上。 她挣扎着,但她的手脚都被束缚在身后。 她只记得自己在一记重拳之后,晕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向前流逝了多久。 她只记得,只要她醒来,那几个人就会走进房间,拷问她,用各种各样的刑具折磨她。 R开始怀疑对方可能根本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仅仅是以拷打她为乐。 她的思绪开始飘得很远,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桎梏。 她回到了她小时候奔跑的山野之间,想起了干净整洁的庭院,能映出她影子的红木地板,想起了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一个年幼的身影,捧起丛林里冰凉的溪水看向了她,溪水流淌过她的身体,带走了她全部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拥有那样的生活,那样,整洁的,有序的,清澈的,透着阳光味道的生活。 那个年幼的身影穿着白裙子,漆黑的头发瀑布般垂在腰间,她追逐着那个身影,奔跑在山野间,青草挠着她的脚腕。 她想起黄昏时分漫天的火烧云,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冲她微笑。 她想要再次感受一下那个手掌的温度。 可是一切都在坍塌,一切变得破碎。 她独自走向黑夜,并且成为了永恒的黑夜的一部分。 在阿里米尔这片土地上,她是撒旦,掌管地狱的撒旦,创造所有罪孽的撒旦。 她是阿里米尔永恒的黑夜的一部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上下翻转的。她被倒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视线里有五双战术靴和一双鳄鱼皮鞋。 阳光穿过房间高处积满灰尘的窗户,直射着她爬满红血丝的眼睛。 穿着鳄鱼皮鞋的人上前一步,走进了阳光里。阳光照在他手里的金属链鞭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R认识这种链鞭。 一根皮套里延伸出十二根金属链条,每根链条上又缀着十二片薄薄的金属叶片。抖动的时候金属叶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一般的响声。 这种链鞭让R觉得生活既可笑又可怕——在阿里米尔南部,有一群人,坚信他们应当为亚当偷食禁果的行为负责,亚当的罪责是他们应该主动背负的原罪。于是他们跪在神前,用这种金属链鞭不停地鞭打自己的后背。他们坚信只有通过这种苦行,这种“切破实践”,才能赎清自己的身上的“原罪”。 当闪着光的,能发出清脆的像是风铃一般声响的链鞭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在她的后背上时,R清楚地知道,这条链鞭对面前的人来说只是工具,而非拿来洗清“原罪”的圣物。 “四十八个小时,”男人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走,“在铁盒子里呆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他们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链鞭在男人手里哗啦啦地响动着,火辣辣的痛感再次从背后传来,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她甚至能感受到血从绽开的皮肤里被重力拖拽着缓缓向下流淌。 “你究竟是什么?”男人抬起手,摸着她腰后的六芒星纹身,“这个纹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R没有做声。 男人轻笑了几声,链鞭清脆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是后背近乎让她感到麻木的疼痛。 “你能学会保持沉默,就也能学会开口说话。我想,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男人又笑了几声,晃动着手里的链鞭,踱步到了R的身后,链鞭清脆的声音传来。 R吃痛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和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是加了消音器的枪口发出的密集的嗒嗒声。 一个全副武装的突击者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周围的人尽数倒地。 突击者抽出单刃刀,割断了捆绑她的绳子。R的身体发麻,无力支撑直面,几乎是跌进了突击者的怀里。安全绳绕在了她的身上。 “抱紧我。” 面罩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们抱在一起,握紧向上收缩的绳子,穿过玻璃窗,跳上了屋顶。 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过来,她们又一起跳上了升降梯,进入了机舱。 地面传来的枪声不断,直升机上的机枪手对着地面横扫而过。 R半躺在机舱里,转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地面,看着被子弹激起的尘土,陷入了恍惚当中。 第5章 海上城堡 女人坐在机舱里,脱下沉甸甸的防弹衣丢在了地上。 “谢谢你。”R看着女人说。 女人扬起嘴角笑了笑,脱下了自己的战斗服,起身盖在了她的身上,“休息一下吧,我们还要飞一段时间。” R留意到了女人的左手中指上的铜制指环,女人用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战斗服上残留着女人的体温,R在机舱的噪音和温暖的包裹当中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空白。 天色渐暗,直升机即将降落的提示音响起,R睁开眼,窗外是看不到边际的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 直升机落地,机舱门被打开。 “R小姐。”机舱外传来一个声音,她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等在机舱外。 刚才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摸了摸身上的战斗服,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几个医疗人员跳上了机舱,围在了她身边。她被抬上了一个担架。离开机舱,沿着走廊前进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到了船舱内。 她被推进了一个发着白光的房间,空气中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医生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察觉到针头扎进自己的身体之前,她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手上插着输液针。 阳光透过窄小的窗帘照进房间,空气中的咸湿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此刻仍在海上。 她坐起身,拔掉输液针,双脚踩在了地毯上。 她的脚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了窗边。拉开了窄小的窗帘,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发着刺眼阳光的太阳挂在天际。 第6页 敲门声传来,R走到门口,拉开了一道门缝。门外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R记得他,在直升机刚刚降落在停机坪上时,这个男人就等在机舱外。 “R小姐,很高兴看到您已经醒来了,我受命来告诉您半个小时以后用餐。房间里的衣服是为您准备的,半个小时以后我会来接您。” R点点头,合上了门。 R回过头,看到了桌上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五彩缤纷的鲜花。她走到鲜花旁边,低下头,在花蕊上深吸了一口。 艳丽的颜色和芳香的气味,对她来说无疑是奢侈品。 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个木质衣架,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她随手翻着上面的衣服,从礼裙到战斗服,还有皮衣和牛仔裤,几乎是穷尽了她的想象。 她的余光看到了镜子里被浅蓝色手术服包裹的自己,她站在镜子面前,脱掉手术服,看着裹满了白色绷带的身体。 她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铁皮盒子,想起了发着叮铃铃响声的金属链鞭。她不禁颤抖了几下,抱紧了手臂。 阳光照在了她赤裸的脚上,把她的脚背照得发烫。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光斑,看着她的脚掌,也看着松软的地毯。 她的脚指甲被修剪过了。她抬起手,她的手指甲也是一样整齐。 暂时安全吗?至少她离开了那个铁盒子。她想起了那个救她出来的女人,那个突击者。她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有拉链的运动衫穿在了身上,脚上踩了一双舒服的运动鞋。 敲门声传来,“R小姐。”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叫我R就可以。”她拉开门,对男人说。 “好的,R小姐。” R别了别嘴,跟在男人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迈下了铺着厚重地毯的台阶,来到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开阔<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老式留声机里播放着悠扬的音乐,环形的开放式厨房里,几位厨师在里面埋头忙碌。 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正方形的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摆在窗前,桌上摆着两套发着水晶亮光的餐具和酒杯。 桌前的女人看到R走来,抬起头,冰冷的眼睛里融化出了笑意。湖蓝色的西装包裹着她的身体,黑色的头发扎起在脑后。 穿着燕尾服男人为R拉开了女人对面的椅子。R看向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左手扶上了椅背。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椅子。 R握着椅背,坐进了椅子里。 对面的女人把她的动作收在了眼底。 R盯着对面的女人,她留意到对面女人放在桌上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铜制指环。 “是你救我出来的?”R问。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R追问。 女人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了摆在她们中间的面包篮上。 R也垂下了目光,看着面包篮里精致的面包。悠扬的音乐飘在空气里,混合着面包们发出的,近乎欺诈的诱人香气。R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先吃晚饭怎么样?”女人抬起头,看着R说。 R向后靠坐在了椅子上,仿佛面包篮是危险的炸弹一般。 四目相对。 R笃信,她们完全相同。她们都是长着獠牙的野兽,她们都恰好披着人类的外衣,而外衣上又恰好缀着不多不少的教养。 而人类,人类在她们的眼里既可爱又可笑。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女人说着,拿起了面包篮里的一块面包,掰开,在油醋汁里沾了沾,放进了嘴里。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为什么你无法为如此愚蠢,如此残暴,如此自负,如此自私的人类负责,却要因为如此愚蠢,如此残暴,如此自负,如此自私的人类,而背负原罪。 为什么要惩罚你自己? R留意到了女人右手食指上因为练习射击而留下的的茧。 她们都是野兽,她无比笃信这一点。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过来,背着左手,右握着深绿色的酒瓶。金黄的酒被倒进明亮的高脚杯里,酒瓶被放在了桌上。 女人拿起了酒杯,直视着R的眼睛。 R也拿起了酒杯。 两个杯肚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抬起杯子,看着对方的眼睛,各自喝了一小口。 “喜欢吗?”女人问。 她直视着她,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 R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女人勾起嘴角笑了笑,“专门为你准备的。” R看向了酒标,繁复的花体字旁,写着“1993”这个数字。 “九三年虽然不是沙兹堡最好的年份,但对于你我都意义非凡。” R抬起头,警觉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女人笑了笑,“我从来不邀请陌生人做客。” “那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来,两只盘子被分别放在了她们面前的餐盘上。 R低头看着盘子,飘着几滴绿色的奶油汁的中心,晶莹透亮的鲑鱼子铺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形底座,上面是一条去壳的虾,虾身上铺着一层鲟鱼籽酱。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仔细地介绍着盘子里的东西,R心不在焉地听着。介绍完毕,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微微躬身,然后走开了。 “如果你跟他们一样是来找姜然的,那我真是爱莫能助,我既没有把她藏起来,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R说。 “姜然。”女人若有所思地复述着这个名字,拿起两侧的刀叉,从虾身上切下来一小块肉。 “我不在乎她,也对她没兴趣。”女人说着,用叉子插着被切下来的那一小块,在香草奶油浓汤里沾了沾。 R看着女人的动作,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女人又用刀刃舀起一小块鲟鱼子,抹在了被叉起的那一小块沾了酱的虾肉上,然后伸到了R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Riesling看着叉子上的食物,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眼睛里用温和的笔触写满了侵略和占有,这双眼睛仿佛在告诉R,她能做的只有顺从。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张开嘴,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张开嘴。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站起身,她就应该按照命令站起身。 假如她现在命令她向前走,她就应该按照命令向前走。 于是,她张开嘴,看着女人的眼睛,吃下了叉子上的食物。 鲟鱼子在嘴巴里像烟花一样爆裂开来,包裹着甜味十足的虾肉,奇妙的味觉体验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的味蕾。 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她垂下了眼睛。想要流泪。或许是因为这里井然的秩序,或许是因为这里好闻的味道,又或许是因为吃到被精心烹调的食物。她的情绪和她自己都变得极为易碎。 女人从R身上收回视线,又从虾身上切下一小块虾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 “你想让我做什么?”R问。 “你有什么急事要去做吗?”女人笑着问。 R皱了皱眉,低头看着盘子,拿起了盘子两边的刀叉。 精心烹调的食物轮番上桌。而她们之间的话题,从来没有离开过食物本身。 甜品上了桌,R拿起甜品勺,戳开了盘子里青绿色的雪芭。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跟厨师团队一起离开,门被轻轻合上,这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救我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哪个我?” 女人笑了笑,拿出一只黑色防水袋,放在了她面前。 R皱着眉,打开了防水袋,里面是她的护照。 “为什么要来阿里米尔?” R轻笑了一声,“我的理由跟所有人都一样。” “什么理由?” “自杀。”R看着女人的眼睛说。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为什么?因为我死的愿望大于活下去的愿望?” “我这样说是希望你不要自杀。” R看着女人的眼睛,“你是那种人对吗?” “哪种?” “那种以为爱能救人的人。” 女人笑着摆了摆手,“有时候我也想要接受一些,怎么说呢,较为实验性的观点。” “你说的时候一点都不可信。” “但我说的是真话,”女人说,“我很喜欢你。” “你把我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当然不是。”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让你去做我们都相信的事情,”女人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牙齿,我想让你为我咀嚼罪人。” R直视着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宛如一片结冰的湖,“你是真正的撒旦,对不对?” 第7页 “我的确掌管死亡。” “ICARUS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不需要ICARUS,我只需要你。”女人点了点头,继续说,“330人,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你们在短短10分钟里,击杀了330人。这是官方数字。” “我从来不相信官方数字。” 女人笑了笑。 “你为谁工作?”R问。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为谁工作,我只是下达命令。” “关于死亡命令?” “嗯,”女人点点头,“爱并不能拯救人类,我们都清楚这一点。” R转头看向了窗外茫茫的大海,一股强大的宿命感如同潮水一般包裹着她。 女人又把另一本蓝色的护照放在了她面前。她打开护照页,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但除了照片,其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属于一个吴缺的22岁女性。 “吴缺是你的新身份。”女人说。 R挑了挑眉,“你选的名字吗?” “不完全是。” “还有很多备选,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话。” “我对吴缺很满意。” “为你自己挑选一个代号吧。” R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拿起了高脚杯,说:“Riesling。我的代号会是雷司令。” 第二卷:钚239的阴谋 第6章 钚的阴谋 引子 我独自奔走,梦想鹿, 独自奔走,梦想兔。 听冬夜凄风呼啸, 饮雪以寥慰我灼烧的喉, 将魔鬼嵌入我可怜的灵魂。 (黑塞《荒原狼》,姜乙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第70页。) 【海港警察局】 早上6点,蓝伊一和汤照眠,各自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警察局的天台。 黎明即将到来前的天空,是一种奇妙而厚重的蔚蓝色。 她们的面前是林立的高楼,空气中飘着城市夏日清晨特有的味道,鸟叫声响亮而清脆,清洁工用高压水枪清洗着城市的地面,发白的高压水柱撞在石砖上,呲呲作响。 “这次培训见到你偶像了吗?”蓝伊一的蓝色衬衣制服外披着一件实验室白大褂。 汤照眠一个小时前刚下飞机,身上的浅灰色的棉衬衣皱巴巴,利落的短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油光,圆滚滚的黑眼睛发出欣喜的亮光。 “见到了!这可是HSA特别调查处的调查长第一次在警员培训里公开露面,”汤照眠说着,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不光见着了,还摸着了。” 蓝伊一嫌弃地皱了皱眉,“你手洗了吗?” 汤照眠轻啧了一声。 “当然!”她前后翻动着手掌,补充道:“怎么可能洗。” 汤照眠说着用右手去摸蓝伊一的脸。 “啊!”蓝伊一大叫着躲开。 通往天台的防盗门传来一声撞门的声音,汤照眠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防盗门,继续若无其事地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蓝伊一皱了皱眉。 “你这人真是恶劣。”蓝伊一一边说,一边端着咖啡杯,往防盗门的方向走去。 撞门的声音又响了3声,伴随着第4次撞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穿着崭新执勤服的新警员冯原直直摔在了地上。 “诶哟。”她趴在地上撑着地站了起来。 “没事吧。”蓝伊一扶着她的胳膊,关切地问。 “我没事,谢谢蓝法医。” “撞个门都能摔成狗吃屎,”汤照眠端着咖啡杯向她们走来,“警校没教过怎么撞门吗?” “教……教了,汤队。”冯原怯生生地说。 汤照眠恶狠狠地瞪着冯原垂下的头,“什么事儿?” “局长叫您去他办公室。” “嗯,知道了。”汤照眠说完,跨进防盗门,踩着台阶下了楼。 冯原看着汤照眠消失在台阶下的身影,然后勾起嘴角,看向了蓝伊一,“蓝法医早。” 蓝伊一点了点头,拍了拍冯原的肩膀,“把门锁好。” 说着,蓝伊一也跨过防盗门,踩着楼梯下了楼。走到拐角的平台时,她回头看向了冯原。 冯原正小心地把门拉上,叮呤咣啷地插着插销。 “要找到你自己的方式。”蓝伊一说。 冯原回过头,看向了台阶下的蓝伊一,脸上写满困惑。 “我是说,不要陷入情绪里,要找到你自己的声音。” 冯原似懂非懂地笑着点了点头,“谢谢蓝法医!” 蓝伊一笑了笑,走下了台阶。 冯文章的办公室里坐着两张西装革履的陌生面孔。 “诶,小汤来了,”冯文章看到推门进来的汤照眠,从办公桌前站起身,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新面孔也一起站起了身,“给两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支队的队长汤照眠。小汤,这是HSA特别调查处的两位调查员。” “幸会。”汤照眠伸出了右手。 “幸会。”对面的两个人依次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点了三下。 汤照眠搬了把凳子坐在了冯文章的办公桌旁。 “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冯文章说,“小汤昨天还没回来,我跟你同步一下情况,昨天在南湾,南10号公路进城方向出口截获的那辆运输车,所运输的危险化学品已经确认就是钚239。” “根据我们前期的调查,这是从国际黑市流入海港的,”其中一位调查员把面前的一只文件夹放在了汤照眠面前,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标记着危险化学品符号的物品照片,“目前,在国际黑市上,1克钚239的价格大约是在200美金。” 汤照眠翻动着面前的资料,“这辆车上,有整整1吨?” “是的。”调查员点了点头,“这辆车的司机要是知道自己拉的这批货价值2亿美金的话,可能就不会超速了。不过,他现在他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受到的核辐射。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会介入这个案件的原因。” “你们需要我们怎么做?”汤照眠问。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确认没有流落在外的钚。如果还有装着钚金属的车辆在街上乱跑,一旦落入图谋不轨的人手里,只需要将少量钚包进炸弹里引爆,我们海港在未来的20年里,都将暴露在巨大的核辐射当中。” “没问题,”冯文章说,“这件事情由小汤统筹安排,跟进调查。我会安排治安管理支队和交管的抽调警力协助你。” “好的局长。” 【伦敦】 白天的伦敦像是一个巨大的19世纪怀旧主题公园,天空中乌云密布,一切都沉浸在古老的颓废当中。 “古老”常常是与便利无关的,下午5点,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蜂拥进了没有开空调的地铁里。一些人在用没有信号的手机看视频、听音乐,一些人在读书或者看早上的报纸,但大多数人,就只是在地铁运行的噪音独自发呆。 远离市中心的东伦敦某个被画满涂鸦的废弃厂房里,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亚洲男人正坐在一把破折叠椅上抽着雪茄,他的背后站着两个高大的保镖。 一只破旧的老式风扇半吊在他的头顶上,吱吱呀呀地搅动着黏腻的空气。 男人抬头看着旋转的风扇,皱起了眉。他觉得风扇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当它砸下来的时候,那几片旋转的扇叶就会变成一把利刃,毫不费力地割开他的喉咙。 “把这个关了吧。”他指了指头顶的风扇。 站在他身后的保镖透过墨镜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转身走开了。 一辆黑色奔驰车拐了进来,停在了离他只有两米远的地方,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推开车门,走下车,然后小跑到后座的车门前,拉开了车门。 一个戴着高礼帽,留着山羊胡的日本男人走了下来。 “伊藤先生。”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灭了雪茄,满脸堆着笑,迎了上去,伸出了一双胖胖的,汗津津的手,“别来无恙。” “吕奇先生你好。”伊藤轻轻握了握吕奇伸过来的手。 “近来生意可还好?”吕奇向伊藤递上了一支雪茄。 伊藤单手接过雪茄,给了站在他身边穿着黑西装白衬衣的随从。只见那个人接过雪茄,从衣兜里变出一个打洞器,“咔嚓”一下给雪茄打好了烟洞,又掏出松木片一点点烤着烟头。 “不好不坏。”伊藤的脸有些冷,两条从鼻梁延伸出来的法令纹把他瘦削的脸分成了三块。 “先前的货我的买家已经收到了一部分,他们非常满意,想要再追加一批。” “十分抱歉,吕奇先生,有些不巧,我手上的货只剩下一批了。”伊藤抬起手接过了点燃的雪茄烟,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吐出了白色的烟气。 “价格好商量。”吕奇说着,伸出左手比划出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 伊藤轻笑了一声,“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物以稀为贵,很多人都为这批货开出了一个好价钱。” 第8页 吕奇伸出右手食指,抵在了伸展的左手掌心,比划了一个数字六。 伊藤吐出雪茄的烟气,他的嘴角夸张地上扬,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烟黄色牙齿。 “合作愉快。”伊藤张开手臂,给了吕奇一个拥抱。 “谢谢你的雪茄。”伊藤说完,抬了抬手算是告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拉开了车门,一行人绝尘而去,厂房回归寂静,他们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吕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房顶上静止的风扇。与拿不到货相比,被伊藤这家伙敲诈倒是更容易交差一些。 他衣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着,他拿出手机放在耳边。 “喂?” “大哥,咱们得货被海港的条子截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从中来,一脚踹翻了面前那把破旧的折叠椅。 夜幕降临,装点黑夜的灯光亮起,宛如脱胎换骨一般,白日里颓废的伦敦转瞬间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现代都市。 晚上10点,Riesling走进了坐落在泰晤士河岸边的一栋如棱锥一般的现代建筑——碎片塔。 10分钟后,她戴着白手套,穿着酒店服务员工作套装,推门走进37层的一间威斯敏斯特套房。房间里没有人,落地窗外的城市的灯光照亮了房间。 她从房间的落地窗望出去,巨大的伦敦眼站立在夜色里,像是一个发光的呼啦圈。 她走进了套房的衣帽间,衣柜上挂着几套西服,有商务便装,也有隆重的燕尾服。她拿起一顶高礼帽戴在了头上,然后蹦跳到镜子前,端详着戴高礼帽的自己。接着又环顾了一圈衣帽间,在墙边的伞桶里发现了一把手杖。她拎起手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站在窗边,用望远镜前眺望着泰晤士河边来往的行人。 耳边突然响起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她放下酒杯,快步走去与主卧相连的浴室,躲在了门后。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打开刀刃,握在手里。 门外传来醉酒的人碰撞在木门上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欢笑声和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 Riesling耳朵听着外面的响动,独自在浴室里无聊了起来。她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自己刚才被高礼帽压坏的头发,最后干脆坐在浴缸边开始读沐浴露瓶子上印着的字。 半个小时后,浴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打开,两个人醉醺醺的身体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浴缸里。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伊藤先生。初次见面,还请多关照。”Riesling问候着醉醺醺的伊藤。 伊藤抬起头,眼前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对面的金发女人顿时从醉酒中清醒,扯着喉咙大声尖叫。 “嘘……”Riesling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但这样的警告并没有任何用处,女人的尖叫哭喊声反而更大了。 Riesling有些不耐烦,用胳膊环绕着女人的脖子,竖起枪,对准了女人的头顶,加了消音器的枪发出“嗒”的一声,一颗子弹砸进了女人的头颅,穿过她的大脑,食道,然后击穿了她的胃,子弹留在了她身体的某处。 Riesling松开胳膊,女人倒在了伊藤的怀里。 女人因为惊恐而张大的眼睛被夺去了生机,像一条死去的鱼。 伊藤脸色发白,慌张地推开女人流血的头颅,跪在浴缸里,央求着Riesling,“我……我有很多钱……请……请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真的吗?”Riesling扣动扳机,两颗子弹飞出枪膛,分别砸进了伊藤的两只眼睛。 而后,世界重新回归寂静,Riesling有些失落地看着浴缸里两个交错在一起的身体,伸手拧开了浴缸上热水的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冒着热气的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砸在伊藤的背后,跟他们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红色。 “希望你们可以共度愉快的夜晚。”Riesling说完。走出浴室,拿起桌上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 窗外,泰晤士河岸的灯火辉煌。 第7章 守门人 过去的10个月里,Riesling去了很多地方,但又好像哪里都没去。 在海上城堡的美妙夜晚之后,那个女人带她去了阳光充沛的加州。 加州用不完的阳光跟阿里米尔的截然不同。阿里米尔的阳光是滚烫的,带着地狱的熊熊火光,相较之下,加州的阳光温度适宜,带着治愈的色彩。遍体鳞伤的Riesling大多数时候会躺在沙滩上享受阳光,如同一株植物,似乎是依靠光合作用来让自己的伤口长合。 太阳落山以后,她会走去离她的住所不远的一个商业区小店铺,店铺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电脑的屏幕一整夜都闪着亮光。她在这里跟随一个年轻的印度男人学习互联网加密技术。 一个月以后,她又被带到秘鲁的一个地下实验室里,跟着一个俄罗斯女科学家学习药理与毒物,接着又穿过大西洋到南非学习爆破和拆弹。这都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在阿里米尔的战场上,枪炮永远比毒药来得快,而应对爆破物是她的队友I的专长,她并不需要为此忧心。 在那之后,她到了一个法国南部的特工学校里,<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地学习身份伪装、逃脱以及反审讯的方法。无比讽刺的是,她是用一个叫Amy Ho的假身份进入这间特工学校的。 在这里,她经历了比“铁盒子”更可怕的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她被关在一个马桶坏掉的牢房里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恶臭中醒来,只能吃番茄罐头汤。在这个可怕的环境里,她除了要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还需要使用某种精神操控的沟通技术,让那些前来审问她的人认定她就是Amy Liang。 训练结束后,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她们一起坐着直升飞机飞到了大西洋北部,从五千米的高空跳到一个小岛上。一个叫Max的肌肉男等在那里。 Max并不关心她是谁,在这里她被称作“喂”,Riesling甚至怀疑在Max眼里,她不过就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她的肌肉僵硬,反应迟钝。第一天就被Max暴打了接近半小时。 在这里,Riesling每天早上她都得沿着海岸环岛跑十圈,一圈大概两千米,每圈的速度不能超过六分钟。除此之外,Max像医生一样,给Riesling讲人体的每一块肌肉、骨骼,以及它们的连接方法。 接着他们开始练习徒手格斗,让Riesling惊讶的是,Max不仅精通西方自由格斗术,还对日本柔道和咏春拳有所研究。他教给Riesling很多取各家之长的,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格斗方法。 最后是器械格斗的练习,Riesling喜欢用刀,但Max觉得她使用刀的方法太过粗糙,总是像屠夫一样鲁莽。结合之前对人体构造的学习,Riesling掌握了一种类似“庖丁解牛”的技巧。Riesling对这种精巧的技术并不感兴趣,她觉得这种技术提升了杀戮的艺术,但剥夺了杀戮的快感。 告别了Max,她又去了俄罗斯的一个废弃的工业城市里,重新熟悉枪支。再次拿起这些枪械,她的感受颇为不同,她已经从一个在阿里米尔的烈日下奔跑的野生雇佣兵,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能把繁华都市当做战场的技术精良的职业杀手。 大约一个月前的黄昏,那个女人的直升机再次出现,带她穿越西欧,到了苏格兰的爱丁堡。爱丁堡的风很大,阳光还算不错,正值艺术节,空气中洋溢着艺术和野心的味道。 她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呆了一个月,每天规律地做着训练,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房间和夜店里,有一天,她的加密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写了一间咖啡店的地址和一个时间。 Riesling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咖啡店的附近,坐在街对面一间餐厅的露天座椅上,观察着对面的咖啡厅。 “今天阳光很好。”一个戴着墨镜的短发女人坐在了她的桌前。 Riesling警觉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我是你的守门人。” “你是谁?” “我叫何欢。我的工作只有两项:第一,向你传达目标物;第二,保护你的安全。” Riesling笑了笑,转头望向了远处高山上的古堡和古老的石头垒成的城墙。山脚下,一个穿着格纹裙子的男人正在吹着风笛。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何欢说。 Riesling转过头,看了一眼何欢,“我不需要别人保护我的安全。” “你会需要的。” Riesling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靠在椅子上,看着高山上飞驰的云朵。 “你知道成为一个职业杀手,”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那个女人是你的老板吗?”Riesling看着远处问。 何欢回过头,看向了Riesling视线的方向,“哪个女人?” Riesling挑了挑眉,伸出右手的中指,“戴着戒指的那个女人。” “你是说黎小姐。” “她姓黎?” “我们称呼她为黎小姐。” “她是你的老板吗?” 第9页 “当然,我为她工作。” “你是我的同事!”笑意爬上Riesling的脸盘,她挑了挑眉,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何欢的右手。 何欢把左手搭在Riesling的手背上。 “很高兴见到你。”Riesling笑着说。 “我也是。”何欢说着,抽出了自己的手,“现在,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成为一个职业杀手最重要的事情?” “嗯。” “你的老板黎小姐,在过去的一整年里都在教会我如何成为一个职业杀手。” “你不喜欢回答问题对吗?” Riesling看着何欢的眼睛,靠回到椅背上,“我不知道,习惯死亡?” 何欢点了点头,“死亡是这个故事的规则,我想你已经很习惯这项规则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看待死亡。” Riesling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在阿里米尔他们把我称为什么吗?” “撒旦。” “你还是做了点功课的。”Riesling说,“地狱之主从不畏惧死亡。” “你错了,你应该畏惧。作为一个职业杀手,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你要永远说不。” Riesling看着眼前这个叫何欢的女人,她实在太过普通,普通到走进人海的下一秒就会消失,就像一滴雨落入海面。 何欢递给Riesling一本书和一张酒店的房卡。 “做些地狱之主不会做的事情吧,读读书,爬爬山,看看城堡。这本书或许能加深我们对彼此的了解。” Riesling接过书,这是一本崭新的出版于2010年的英译版《等待戈多》,灰色的封面上写着作者Samuel Beckett的大名。 【伦敦】 早上9点,海德公园旁的一间五星级酒店里,烟雾警报器的响声如雷贯耳。 平躺在甜美梦境中的Riesling被吵醒,心情无比烦躁地大喊着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上了耳朵。 翻身时,她感觉到了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咯着她的腿,她皱着眉毛,掀开了被子。看到被子里的东西时,她又轻轻挑了挑眉,回味着昨天那个响亮的夜晚。 她伸手解开腰上的皮扣,脱下玩具,随手丢在了床边毛茸茸的地毯上。 “早上好。”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她转过头,一个金发女人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早上好。” Riesling说着,起身离开了床,戴上隔噪音耳机,又随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件浴袍裹在身上,打开窗户,正当她滑动视线在房间里寻找找打火机的时候。 另一个女人□□地举着牙刷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冲她挥了挥手。 Riesling一遍欣赏着面前的人,一边仔细翻动着昨天的记忆。 紧接着是服务员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按照以往任何一次防火演习的安排,他们需要疏散整栋大楼。 金发女人穿戴整齐走到窗前拿过Riesling手里的烟头,吸了一口,又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大红色唇印,和刚才刷过牙的女人一起,手挽手出了房间。 她们打开房门的时候,一个女服务员借机冲了进来,对着Riesling喊叫。 Riesling戴着降噪耳机,只能看见她的嘴像鱼一样在动。 就在女服务员夺过她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熄灭,然后拉起Riesling的手,想要把她拖出房间的时候,警报解除了,世界重新回归安静的状态。 女服务员别了别嘴,表达过歉意以后,走出了房间。 Riesling摘掉耳机,趴在窗边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伦敦的阴雨天让她快要发霉。 她回忆起昨天晚上被她枪杀的那个叫伊藤信长的日本男人,想起他丑陋的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烟灰缸里被掐断的烟,想起了阿里米尔旷日持久的高温。才时隔一年,阿里米尔的一切已经让她觉得仿佛如同前世的记忆,或许一切都如她父亲所言。 “和平就是最好的安眠药”。 她讨厌她的父亲,更讨厌他说的竟然是对的。 正午时分,Riesling在查令十字街一家咖啡店的户外座位区域又一次见到了何欢。 “能在不到十二小时里就破译我的密码。你确实很出色。”何欢的夸赞有些不情愿。 何欢给她的那本《等待戈多》确实让她费了些心思。书的第二页上贴了一个条形码,条形码上加印了一个深蓝色的圆形印章。印章中间是一个断头勇士的形象,环形的周围写着“GYANGSHAN BOOK”。 这本书看上去就像是从一个叫“常羊山杂书”的书店里买来的普通书籍。 如果在谷歌地图上搜索“常羊山杂书”,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家开在海港南湾图书市场里的一家小店而已。破旧的门上挂着“常羊山杂书”的手写招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如果结合作者Samuel Beckett的名字把字母表错位,然后用重新编排后的字母表去读第二页的条形码,就可以得到一个已经被加密的网页。 破译这个网页之后,Riesling就得到了一个叫伊藤信长的男人的全部信息。照片上的伊藤信长西装革履,还戴着一顶高礼帽,但他的山羊胡让他看起来一脸猥琐。 “这个世界上所有看起来像是密码的东西,都只是知识的门槛而已。只要掌握一定的技术,就能破译它们。而那些隐藏在正常表面之下的东西,常常会被人忽略。只有嗅觉灵敏的人,才能发现它们的不同。” 微笑的男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她们各自认领了一杯咖啡。 “酒店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何欢喝了一口奶咖,又舔了舔她上唇的奶沫。 “不用担心,我有完美的脱身计划。” “下一次,在确认目标以后,你要跟我讨论过计划以后再执行。这样我才能照应你。” Riesling微微皱了皱眉,“我不这么认为。” “这不是建议,这是我们的合作方式。” “不,我做自己的决定。”Riesling拿起意式浓缩杯,喝了一口没有加糖的咖啡。 “如果你不跟我确认计划,我就会停止向你发派任务。” “你在威胁我?”Riesling看着杯壁上沾染的咖啡渍。 “我在跟你商量我们的合作方式。” “我们的合作方式就是,我不需要跟你讨论我的计划。” 何欢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带着隐忍,似乎是在下定什么决心,“我已经帮你订好了回海港的机票,以吴缺的身份。” “谢谢。” “佣金已经打到了你瑞士银行的账户里,加上你之前在阿里米尔赚的佣金,想必里面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可以在海港过很潇洒的生活,但是千万不要过分张扬。” “我会的。” “会什么?” “会过潇洒的生活。” 第8章 小汤的恶魔 【伦敦】 下午6点,希斯罗机场头等舱休息室。 Riesling坐在靠窗的黑色皮沙发上,腿搭在脚凳上,抱着手臂,透过漆黑的墨镜看着窗外被LED灯照亮的停机坪。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一个西装革履,衬衣扣子只系了三颗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上。 Riesling透过漆黑的墨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并没有立刻应答。 “在碎片塔的时候。”对方补充道。 Riesling的心里咯噔一声。 “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上午还在爱丁堡参加艺术节。” “大概是吧。”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了沙发上,“你是专门为艺术节而来的吗?” “是的,我从事戏剧相关的工作。你呢?” “戏剧工作啊,我是模特经纪人,你的身材很好,很有做模特的天赋。” “是与时装周相关的吗?” 男人笑着,“哈哈,并不是,只是一些小打小闹而已。我的工作是介绍国外的一些漂亮的男孩女孩,去海港做网店的模特,你知道的,穿着衣服,拍一些漂亮的照片,外国人的面孔和身材比例会让国人产生某种幻觉。” Riesling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单纯想要搭讪而已,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对话。 “这是我的名片。”男人站起身,从西装内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了Riesling。 Riesling挑了挑眉,接过了名片,“谢谢。” 男人满意地笑着,起身,跟着空姐走开了。 飞机上的云像是掉在地上的棉花糖。Riesling看着那些云,很快就陷入了似睡非睡的浅眠当中。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她走出了机舱,海港正值黄昏。 她站在玻璃廊桥上,看着西面布满了火烧云的天空,她的心很满,也很空。 在伦敦的咖啡店时,何欢给了她一把车钥匙和一个高层住宅的地址。她在机场的停车场里找到了那辆白色的奥迪SUV,手套箱里是行车证和吴缺驾照。 何欢说,海港在这些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空气味道。 第10页 Riesling摁下车窗,尾气的味道涌进车里,她没闻出来有什么翻天覆地可言。 事实上,Riesling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她的大多数青春时光都被困在寄宿学校里,16岁时,又因为严重暴力行为被送进了劳改所。等她走出高墙时,已经是一个父母双亡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正值晚高峰,海港的城市道路有些拥堵。Riesling坐在车里,看着路上来往的车,看着逐渐变暗的天色和缓慢移动的车流,内心升腾起一种奇妙的脆弱感。 Riesling从衣兜里掏出何欢给她的地址,跟着导航,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在门牌号前找到车位,把车停了进去,然后坐着电梯上了楼,一梯两户,楼道的空间很小。 她输入密码,打开电子锁,走进了房间,智能灯自动亮起。 房间的装修品味很好,以白色的主基调,木质的家具和绿色的植物恰到好处地装点着房间,在暖光灯的照耀下,颇有生机。 Riesling走去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摆着一瓶香槟。 她拿出香槟,放在了厨房岛台上,又从岛台上的架子上拿下来一只香槟杯。她对着灯光看着杯子,上面一尘不染。 她放下杯子,一边观察着房间,一边撕着香槟上的铝箔纸。拧开金属帽,她把香槟拿起在手里,在拧动香槟塞之前,香槟塞“碰”地一声从瓶口跳了出来。 楼下的汽车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集体发出了尖叫。Riesling放下香槟,拉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酒,走到床边,隔着窗户,看向了楼下。 一个男人正仰面朝天躺在花池里,周围是捂着小孩子眼睛的爷爷奶奶们。 【海港警察局】 汤照眠拿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夹从技术队走出来,步速飞快。 冯原踩着小碎步跟在她后面。 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的门被汤照眠一把推开,HSA的一位调查员正坐在桌前,看着玻璃那边正在接受审讯的货车司机。 “这个货车司机的外围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汤照眠说着把文件夹放在了桌上,“一点儿案底没有,就是个普通的货车司机。给人送送货,搬搬家什么的,靠拉散活过日子。” “亲属结构呢?” “妻子是水泥厂的工人,女儿在读中学,”汤照眠看着玻璃对面的审讯室,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梁成功正黑着脸瞪着坐在审讯椅上的司机,“梁三万都跟这儿耗了一宿了,这大哥一句话不说。” 调查员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不用的毛巾吗?” “有。”汤照眠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条印着小熊花纹的毛巾,举到了调查员的面前。 “这……”西装革履的调查员看着那条小熊印花毛巾,“您孩子的毛巾吗?” 汤照眠的脸上划过一瞬间的困惑,“这儿可没别的毛巾了。” “行,你先帮我拿着。” 调查员说完,拉开门走出观察室,汤照眠和冯原紧随其后。 审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调查员走到司机面前,“你要上厕所吗?” 司机抬起头,看着调查员,脸上掠过迟疑和困惑。 “这问题很难回答吗?”调查员盯着司机的脸,“回答要,或者不要。” “要。” 调查员回头看了一眼梁成功。 梁成功起身,解开了司机的手铐,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司机,走去了审讯室对面的男卫生间。汤照眠和冯原紧随其后。 “卫生间里有人吗?”调查员站在门口,对卫生间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进去。”调查员对司机说,司机走进卫生间,调查员转过身,拿过汤照眠手里的毛巾,对他们三个说,“你们三个在这儿等着。” 汤照眠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汤队是想观摩?”调查员问。 “我们有规定,不能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汤照眠说。 调查员笑了笑,把毛巾递回汤照眠,“那你进来吧。” 门从汤照眠的身后合上,几乎是在同时,调查员一拳砸在了司机的脸上。 司机哗啦一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警察打人了!”司机大喊。 “警察?”调查员像拎一个玩具一样揪着司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看好了,我可不是警察。” “警察!他打人!”司机看向了调查员身后的汤照眠。 “看着我!”调查员冲司机大喊。 司机看向了调查员。 “货是从哪儿来的?” “警察打人!” 调查员一脚踢开了拖布桶,把司机仰面摁在了水龙头下。 “我现在是给你机会,我问最后一遍,车上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警察打人!” 调查员拧开了水龙头,水龙头砸在司机的脸上,他大叫着摇头。 “我要……去投诉……你们!” 水龙头被合上。 “货是从哪儿来的?”调查员大声问。 司机侧着头,咳嗽个不停,“你们……搞虐待……” “回答问题!” “投诉……” 调查员又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啦啦地砸在司机的脸上。 “把毛巾沾湿了给我。”调查员转头对汤照眠说。 汤照眠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听到调查员的话,机械地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把小熊毛巾沾湿,然后又下意识地拧干了毛巾。 “不要拧干。”调查员说。 她又拧开水龙头,让小熊毛巾吸满了水分,她手里攥着不停滴水的毛巾,站在洗手池前,让水尽量滴在洗手盆里。 司机拼命挣扎,力大无穷的调查员用双手摁住了司机的手臂。 “塞他嘴里。”调查员对汤照眠说。 汤照眠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拿着滴水的毛巾,走到司机跟前,然后把毛巾盖在了他的脸上,然后茫然地收回了手。 调查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汤照眠再抬起手,把毛巾往司机的嘴里摁了摁。 水砸在毛巾上,司机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汤照眠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把水龙头关了。”调查员对汤照眠说。 汤照眠有些失神。 “汤队?” 汤照眠回过神来,她的心跳咚咚作响,抬起手,拧上了水龙头。 “把毛巾拿开。” 汤照眠把小熊毛巾从司机的嘴里抽了出来,湿哒哒的小熊毛巾沉甸甸。 司机咳嗽着,试图翻身让口鼻朝下倒出里面的水。 “你打算说了吗?要说就点头。” 司机点了点头。 “很好。” 调查员站起身,把司机从地上拎了起来。 司机软绵绵的身体跪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调查员蹲在地上,拍着司机的背。 “王彪,”司机咳嗽着说出了这个名字,“是他托我运的这趟货。我在高速上被截下来的时候,一个交警给我带了话,要是我供出了彪哥,那我的老婆孩子都别想活。” 汤照眠推开门走出了卫生间,梁成功和冯原等在门外,“三万,你现在带一组人出外勤,直接把司机的家人接到队里来。冯原,你留在这儿,把司机押回审讯室。” “好的汤队。” 汤照眠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咳嗽的司机。 她的心被恐惧包裹着。这份恐惧来自于她对自己的畏惧——司机被小熊毛巾塞着,在流水下挣扎的时候,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很享受这样的场景。 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烟火被那个瞬间点燃,“咻”地一声飞上了天空,又“噼里啪啦”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这样的烟花炸裂的瞬间,在下一秒就把她拉进了名为恐惧的深渊里。 她恐惧自己心里的恶,就像一个作恶多端的魔鬼自己心里的善良一样。 她去卫生间拿起小熊毛巾,攥干了水,上了楼,回到了外勤探组的办公区。 “汤队。” 大家像往日一样跟她打着招呼。 她木讷地点头应和,快步走去了女卫生间,她从水龙头下捧起一把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洗手台上的小熊毛巾,恐惧爬满了她的内心。 她晃晃脑袋,把自己从恐惧和惊讶中拉回了现实。 她拿起洗手台上的小熊毛巾,看着上面的小熊花纹,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黑色塑料袋发出撕拉一声响动,空气在塑料袋里膨胀,像一张嘴一样吃掉了这条毛巾,只剩下一只小熊的脸露在外面。 汤照眠再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双合格的警察的眼睛——带着点儿红血丝,透着该有的坚毅的光芒。她师父程雨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只不过她师父的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 她推门走出洗手间,去了技术队,抬高声音说:“司机供出来一个名字,叫王彪。贺倩,你先给我查一下这个人,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另外,联系一下交管局,我们扣留货车司机那天晚上,所有在北湾高速执勤的交警和辅警的照片,如果有交通监控也都一起调来。” 第11页 “好的汤队。”贺倩说。 汤照眠转身离开了技术队,还没等她走出去多远,贺倩就追了出来。 “汤队,指挥中心说半个小时前接到一起跳楼自杀案件。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过去了,死者就是那个小区的住户,就叫王彪,会不会就是我们找的那个?” 第9章 死亡艺术家 Riesling关掉了房间的灯,光着脚,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喝香槟,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一个穿着蓝色衬衣,披着白大褂的女人。 那个女人正举着沉甸甸的相机,给那个掉在她车上的男人拍照。 这让Riesling不由得想起她在碎片塔杀掉的伊藤信长。 是不是也会有一个人,举着相机想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呢?就像狂热的粉丝不愿意放过自己偶像的一举一动那样。在阿里米尔的时候,她可不会被这样厚待。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摆弄死亡的艺术家。 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横冲直撞地从小区门口开了进来,停在了警戒带的外面。 汤照眠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 “汤队,您来了。”等候多时的辖区派出所所长,见到汤照眠下车,赶紧迎了上去。 “哟,今儿挺早啊,”汤照眠掀开警戒带,进了中心现场,“说现场情况。” “18时13分,接到报警,声称目击一男子从B栋15层坠楼。我们上去敲了门,没人应门,开锁师傅已经上去开锁了。” 汤照眠看了一眼所长,正要说什么。 “汤队!”冯原从远处跑了过来,“汤队,货车司机已经指认了,这个死者就是王彪。” 汤照眠心里一阵无语。 “冯原,你去保安室调查一下监控。” “好的汤队!保证完成任务。” 汤照眠掀开警戒带,走近了那具仰面花池里的尸体。 蓝伊一正举着相机给尸体的细节拍照。 “今天怎么是你在拍照?”汤照眠问,“你那小助手死哪儿了?” “在蹲法医门诊,所里提报了几条伤残鉴定的需求。” 汤照眠的好闺蜜兼好搭档蓝伊一,是海港警察局重点保护的珍稀动物,她是整个海港唯一一个法医人类学博士,也是唯一一个由医学科班出身,转读法医人类学的专业法医。 纵然如此,蓝伊一的父母对于蓝伊一的人生选择颇有微词。 在某次家庭心理咨询当中,谈到蓝伊一读完医学院以后,又要去读法医人类学博士的这个“选择”,蓝天鸣平心静气地问蓝伊一说:“你真的知道你在选择什么吗?” “知道。”蓝伊一看着蓝天鸣的眼睛说。 蓝天鸣也看着她,不说话。他在等蓝伊一解释“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在选择自己的人生。”蓝伊一说。 “你选择的人生,就是每天醒来跟人类的尸体打交道?” 心理咨询师坐直了身子,仔细观察着这场对话。 “不是。您也不需要通过跟我辩论来得出我想要的人生究竟是什么。”蓝伊一说,“我现在就可以清楚地告诉您,我不需要您向我的人生提供的唯一的、确定的答案,我有我自己的答案,我会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确定的答案是有好处的,”蓝天鸣的语气诚恳,但神色透着傲慢,“你不选择这个答案的同时,也放弃了它的好处。” “那就放弃。”蓝伊一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她用三年时间拿到了法医人类学博士学位,再次回到海港,成为了一名专职法医。 蓝伊一半跪在尸体旁边,做着体表检查。 “这是让人推下来的吗?”汤照眠看着仰面躺在草丛里的尸体问。 “尸体多处骨折,集中在肋骨,体表只有轻微擦伤,虽然还没解剖,但多半直接致死原因是内脏器官破裂,从技术上基本可以认定为高坠。” 蓝伊一指了指汤照眠身后用粉笔圈起来的人形,“痕检圈起来的那个位置,是第一撞击点,然后他的身体弹起,所以呈现了现在这个仰面躺在草丛里的状态。” 汤照眠点点头,“那非技术上呢?” “一起上楼看看吧。”蓝伊一站起身,摘掉了沾血的手套。 俩人站在垂直向上的电梯里。 “伊一啊。”汤照眠凑到蓝伊一跟前,窃窃私语,“前天我们截了一辆车,车上有一吨钚。今天司机刚供出来这个王彪,他立马就高坠了。” “钚?哪个钚啊?” “化学元素那钚。” “那你?” “没事儿,靠,变异不了。” “不过,怎么会有一吨?这个市面上不能流通吧。” “可不嘛,HSA都派人来局里协助调查了。你闻闻,你闻闻,”汤照眠扯着自己的领口,伸到蓝伊一面前,“我这两天一边排查布控,一边审司机,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馊了都要。” 蓝伊一探过头认真地闻了闻,“确实有点儿。不过还是要恭喜你,拯救世界的愿望就要达成了。” “没时间洗澡就是我拯救世界的最大障碍。” 电梯到了王彪家的楼层,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汤照眠困惑地抬起头看了看电梯,走出了电梯门。 这里一梯两户,痕迹检验已经在左手边的王彪家整理现场,汤照眠看了看对门。门口铺着地垫,地垫上是三双拖鞋。 她走上前,敲了敲对面的门。 “没人吗?”蓝伊一已经穿好了鞋套。 “没人。”汤照眠说完,接过了蓝伊一递来的鞋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王彪家里。 这间三室一厅被打扫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客厅的铝合金窗户大敞,汤照眠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户里探出头去,看到了楼下正在忙碌的警员。 蓝伊一拉开了门口的鞋柜,第一层放着一双男鞋,第二层是四双女鞋,第三层是两双崭新的拖鞋,似乎是为客人准备的。 “常住三口人,小孩和妈妈有计划地离开了家。并不匆忙,甚至还有时间打包行李。”汤照眠走进卫生间,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卫生间里的物品,这里显得有些空荡,没有女性用的洗漱用品和化妆品。 蓝伊一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是整齐码放着的果蔬,她拿出一颗草莓闻了闻,“家里的食材买回来已经有两三天了。” “王彪在货车司机被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汤照眠走出了卫生间。 两个人站在客厅,再次看向大敞开的窗户。 “他是穿着拖鞋跳下去的。”蓝伊一说,“应该可以在楼下找到他的拖鞋。” 汤照眠又探出头去,看着楼下忙碌的警员,“你会穿着拖鞋跳楼吗?伊一。” “不会,首先跳楼是很糟糕的自杀方法,但如果非要跳楼,大概会做很多准备,毕竟下定决心要自杀,多少还是会沐浴更衣,焚香饮茶以后再做打算,除非,有人逼我现在就跳。” “或许,是有人在敲门,”汤照眠回过头,看着大门,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窗子,“他知道敲门的人是谁,也知道对方是来找他麻烦的,所以直接选择了跳楼。” 蓝伊一点了点头。 汤照眠拿出手机,拨通了冯原的电话。 “喂,汤队。” “监控视频拷贝好了吗?” “汤队,看门的大爷没理我……” “你需要他怎么理你?” “我……” “今晚你别睡了,跟技术队一起,把这个小区里每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都排查一遍。找出所有今天进入小区的非常住人口和非常住车辆,明天挨个过。” “知道了,汤队。” “我等你好消息啊。”汤照眠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了兜里,“怂包软蛋。” “注意你的语言,汤队。” “好好坐办公室不好吗,非得到外勤来,外勤是这么好干的吗?” “那你一开始就别答应,你不愿意驳局长的面子让他女儿进了外勤探组……” “打住,打住,”汤照眠打断了蓝伊一,“人孩子是警校优等生,这是实事,我可不是因为看领导面子。只是她这性格上太软弱,我就是在看她什么时候会反驳我。” “你这是什么歪门邪说。” “这你别管。” 两个人走出了房间,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晚上去你家吃饭行吗?”汤照眠说。 晚上11点,北湾的一片高档别墅区里,空气静悄悄,只有松鼠还在树上上蹿下跳。 蓝伊一在厨房岛台前,看着自动开瓶器在嗡嗡嗡的旋转中,取出了雷司令的瓶塞。她拿着酒瓶走到木质餐桌前入座。一只橘猫在她脚边,轻轻蹭着她的腿。她伸手把小猫捞了起来,放在了怀里,摸着它的后背。 桌上摆着两盆鲜红的带头小龙虾,这是刚才她们路过打包回来的宵夜。 “我真幸福啊。”汤照眠洗完澡,穿着浴袍,走进了客厅,“这种好日子要是能天天过该多好。” 第12页 汤照眠走到桌前,戴上手套,咔嚓一声把小龙虾的头从身体上分离了下来。 蓝伊一靠在椅子上,左手摸着怀里的一只橘猫,右手摇晃着酒杯里的雷司令,“跟HSA的调查员合作得怎么样啊?” “别提了,我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汤照眠剥好一只小龙虾,伸到蓝伊一面前。 “谢谢,”蓝伊一说,“你吃。” 汤照眠把小龙虾放在汤料里沾了沾,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好吃!这家店可以,叫什么名儿来着?” 汤照眠手上剥着虾,伸着头看了看旁边一次性包装袋上印刷的店名,嘴里念叨了一遍。 “我之前啊,只是听说过HSA的审犯人的时候会上手段,但是今天,你别说,伊一,我真真切切地用我的双眼看到了事实。” “你们对那个拉辐射材料的司机上手段了啊?” “可不,多惨,一边受辐射一边受刑。”汤照眠把剥开的虾放进嘴里,抬起带着手套的手,在脸前晃了晃,“拿毛巾盖着脸,然后往脸上倒水。” 蓝伊一挑了挑眉。 “不过啊,倒是很有效率,昨天熬鹰似的熬了一宿,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这司机跟听不懂人话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位调查员带人去了趟厕所,王彪的名字有了。 “HSA果然是很自由。” “那可不,要哪个警察敢这么搞,能被人家投诉死。” 蓝伊一笑了笑,抬起酒杯喝了口酒。 “但还是晚了一步。”汤照眠说。 两个人各自沉默地消化了一会儿今天的信息。 “你觉得我是个合格的警察吗?”汤照眠突然问。 蓝伊一看着汤照眠,一脸困惑,“怎么了?” “就是……”汤照眠欲言又止,“诶呀,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汤队,你这职业习惯让我觉得你在审我。” 汤照眠笑了笑,“有吗?” “有。”蓝伊一放下酒杯,拍了拍小猫,小猫瞄了一声,从她腿上跳了下去,她看着小猫在桌下的影子,撕开一次性手套,戴在了手上。 “今天在刑讯司机的时候,我不是在旁边嘛,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怎么说呢……”汤照眠看着手上的虾,“就是……就是……” “很享受?”蓝伊一补充道。 “有点儿。”汤照眠有些警觉地看着蓝伊一。 “就这事儿啊?” 汤照眠点点头。 “这跟你是不是合格的警察有什么关系?” “我是警察诶,我应该是……” “正义和光明的化身?” “对!” “汤汤,一致的□□中并不需要居住着一致的灵魂,”蓝伊一拿起小龙虾,咔嚓一声把虾头分离开来,“我们要允许这种双重性,或者说是错位的发生。” “我当然也允许,也接受这种双重性,”汤照眠说,“可是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一致的。” 蓝伊一抬起头看着汤照眠,“你们家有……” “没有。”汤照眠打断了蓝伊一,“除非是隐性基因。” 蓝伊一笑了笑。 第10章 那个女人 【南太平洋】 黎筝仰着头,百无聊赖地透过圆形的玻璃穹顶看着缓缓飘过的一片云。 她环抱着手臂,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旧铜制戒指。她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藏蓝色条纹西装,V字西装领下是一条暗红色的丝巾。 五个争执不休的穿着昂贵服装的男女坐在桌前。这些日子,因为某些地区的暴力冲突和个别极端势力逐渐酝酿的阴谋浮出水面,他们在一些地区事务上总是争论不休。 她不愿意参与到这样的争执当中,因为这里的每个人虽然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固执无比。通常,除非事情有了颠覆性的进展,比如说地区安全和稳定受到了严重挑战,否则他们极少会做出让步,而妥协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选项,他们甚至不知道妥协两个字该怎么写。 “黎小姐?” 直到听见一个男人叫她,她的视线才从穹顶上移开,重新回到了会议桌上。 “嗯?”她的视线穿过摆在桌子中间的断头勇士的青铜塑像,落在了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 “前几天伊藤信长死在伦敦的碎片塔里,是你手底下新招募进来的人做的吗?” “是的。” “她在那儿做什么?” “雇佣兵。” “雇佣兵?倒也难怪。她行事实在是太过高调了。”男人说。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都市生活。” 六个人陷入了集体的沉默当中。黎小姐对男人的话倒也并不在意,只不过是几个争论不休的人为了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转而聊了聊她手下的门徒,顺便给每个人都找个台阶下而已。 “我们先来处理一些海港的事情吧。”主持会议的中年男人直起身,趁机把话题转到了一个不太会引发争议的方向。 “那个从伊藤信长手里购买’钚’的人叫吕奇,是黑川集团的成员之一。但这次,黑川集团只是障眼法而已,他的幕后老板是姜咏澈。” “这个姜老板可真是不懂得安分守己,之前因为姜然被阿里米尔的南部武装抓住,被迫停止了对北部支持,现如今又要买钚?” “他似乎只是一个中介,他应该会再转手卖给不方便直接与伊藤信长交易的第三方买家。” “不论如何,我们已经给过姜老板很多次机会了。这次他是真的应该出局了。” 一轮投票过后,姜咏澈再一次获得六把斧子。这是六个人今天第一次达成统一意见。 【海港】 “这辆车的音响控制钮比较特殊,就在您右手边,对对对,就在方向盘后面。” 销售员向Riesling展示着音响的控制旋钮,“这个控制按钮是专门是为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设计的,这要比把音响控制区放在车的中间方便得多。” “这个细节我很满意。就这辆吧。”刚坐进车里才五分钟,Riesling已经听够了销售员的喋喋不休。 “后面有专门的赛车跑道,要不现在咱们去试试车?” “不用了。”Riesling说着,拉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这台红色法拉利F12面前,抱起了手臂,“我不喜欢红色。” “懂!想低调点儿,咱家还有辆黑色的。” 晚上9点,Riesling把一辆黑色的法拉利F12停在了海港CBD的一栋酒店的门口。她推开车门,把车钥匙丢给向她走来的侍者,穿过酒店大堂,进了电梯,按下了58层的按钮。 走出电梯,她径直穿过室内的座位,走去了露台。 何欢正坐在靠近玻璃栅栏的沙发上,看着海港繁华的夜景。横穿整个海港的纵横江就在她的脚下,与视线齐平的是海港的标志性建筑——海港群像塔。高耸入云的塔表面覆盖了无数多小型LED屏,在刚刚建成时候,每个LED屏幕上都显示古往今来为海港的建设做过贡献的人的头像,得名群像塔。 “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Riesling坐在了何欢对面,或许是因为灯光昏暗的缘故,何欢的脸与白日里相比,多了些神秘的色彩。 “谢谢,这是Dries Van Noten.” 何欢明显对这样的褒奖很受用。 Rieslin□□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夜景。 “你的新车。”何欢从包里拿出来一把丰田车钥匙,放在了桌上。 “谢谢,但我已经买好了。”Riesling看着桌上的车钥匙,“我更喜欢跑车,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何欢微微皱了皱眉。 “法拉利?” Riesling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何欢挑了挑眉,“是你会做的选择。” Riesling指了指桌上一杯倒好的香槟,“给我的吗?” “当然。” “二手?” Riesling端着香槟的手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Riesling困惑地喝着香槟,她十分确定自己最近没有被任何人跟踪。 “你现在住在哪?”何欢问。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Riesling笑了笑。 “那我等下带你去。” 何欢摇了摇头,“我没有时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会尽快做好安全评估。我只对你提一项要求,不要出现在警察的视野里。” “我现在就发你。”Riesling从兜里掏出跟何欢通讯用的加密手机,飞速点着屏幕。 何欢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夜景。 “最近有新任务吗?考虑到您是个大忙人。”Riesling一边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边问。 何欢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 这是一本一九八七年出版的旧书,黑白的封面上是一个拿着镜子的女人的背影,下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The Great Gatsby。 第13页 “我换了一种编码方式。” Riesling伸手握住了这本书。 何欢察觉到了Riesling眼里放出的跃跃欲试的光,没有松开手。 “这次的目标很危险,确认好以后跟我讨论你的计划,不要出现在警察的视线里,不要暴露你的脸。” Riesling把手放在何欢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不会的。” 第11章 水族馆 距离Riesling第一次摸到这本书时,已经过去了22小时。 她抱着这本书,经常在桌前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她甚至把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扫描成电子版,然后又用数据分析软件,把26个字母出现的频率标出,再把这张表格作为图像来分析。 但她一无所获。 这本书的第2页,是一个条形码外加一个常羊山杂书的无头勇士印章。把这个条形码读出来翻译成人话,就是何欢对她音量极大的嘲讽:IDIOT。 除了这句话,她无法从这本书上得到任何其他信息,她被难住了。一躺在床上,她就能听见自己的大脑和眼球在疯狂旋转的声音,吵吵嚷嚷的让她睡不着。 昨天何欢拿给她的购物袋还在门口放着。 “这是黎小姐让我带给你的礼物。”何欢神秘兮兮地从背后变出来个袋子放在茶几上。 黑色的纸袋上印刷着一个法国人的名字。她走到门口,袋子里装着一大一小两只盒子。 大盒子里是一条丝绸质地的深蓝色礼裙,小盒子里是搭配裙子的项链。她走去衣帽间,把裙子挂进了衣柜里,然后又把项链盒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阿里米尔是她的战场,海港也是。她出生在海港,这里永远会是她的“故乡”,但不会是她的家。 这里对她而言危机四伏,可正是这种危险让她无比兴奋。这样的兴奋取代那个她无法解开的迷,让她无法安稳地躺在床上。 跑车叫嚣着,划破了北湾寂静的夜晚。 她靠在纵横江边的栏杆吹风的时候,看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下了车,她身材高挑,浑身散发着古典美的气息。她踩着高跟鞋,走进了一幢上世纪初建成的古典建筑里,在战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这里曾经是一块被侵占的飞地。 Riesling不知不觉地走到那栋建筑门前,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保镖拦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穿着制服的保镖。 “她是我的朋友。”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Riesling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四件套的中年男人。 Riesling在阿里米尔的时候,接触到的所有需要护送的多金又有权力的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论春夏秋冬,似乎都只有四件套西服套装可以穿。阿里米尔的白天40多度,他们仍旧西装革履,就像感受不到温度的冷血动物。有时候他们也感受不到阳光是不是存在,在晚上也戴着墨镜。 Riesling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冷血蜥蜴们是同类。 她没有反对男人赋予她的“朋友”身份,而是笑着跟在男人身后,走进了这栋古典的建筑,穿过长长的走廊以后,他们顺着螺旋式的楼梯一路往下,进入一个巨大的有着圆形穹顶的昏暗空间。 Riesling一时间不能分辨这里是水族馆还是夜店。 圆形的玻璃墙壁和穹顶之上是水族馆一样的大鱼缸,在里面穿梭着几只鲨鱼,而那些诚惶诚恐挤在一起的鱼群是为它们准备的食物。只有粉色的水母张开自己的所有的腿,蹬着水往前游动,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展现出无知无觉的态度。 圆形的空间里桌椅的排布像是一棵规整的树,DJ站在树根的高处打碟,树干像是向前延伸的台面,上面站着被稀薄布料遮身的男女,像海里的鱼一样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分散排布的“树枝”上是一些高台,再往外是几排卡座,在这里寻找快乐的男女衣着光鲜,他们似乎感受不到阳光,也无需光合作用。 男人带她坐进了一个角落里的卡座,宽大的沙发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晚想喝些什么?”男人问。 Riesling瞄了一眼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Martini.” “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 “是的。”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第一次来海港?” Riesling看着男人的眼睛,他大概刚满四十,已婚,似乎只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 Riesling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气质与海港有种莫名的不搭调。在她25年的短暂人生里,大多数的时间都游离在文明世界之外——从紧闭的高墙到远离文明的战场,她的血或许也是冷的。 “我在海港出生,但不在这里长大,前些日子才回来。”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海港是一个奇幻的地方,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侍者走来,男人跟他耳语了几句。 Riesling环顾着周围的环境,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酒精浇灌过的赤-裸的眼睛。 “你看到那边抽雪茄的男人了吗?”男人说。 Riesling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在正对着DJ台的最中心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浅色吊带裙的手里夹着雪茄的女人。 “男人?我只看到一个抽雪茄的女人。” “相信我,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为女性服务的高手。” Riesling看着不远处那个抽着雪茄,身材苗条的女人,男性的野蛮和棱角与她没有任何关联。 “他叫莲子,是这里的老板的男宠。之一。”男人说。 “这里的老板是谁?” “时月白,”男人说,“毫不夸张地说,她是海港最富有的女人。” 或许是感受到了Riesling的目光,莲子转过头,看向了Riesling。 Riesling身边的男人冲莲子挥了挥手。 Riesling跟男人聊着天,目光却在周围的环境四处游移。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女人走来,跟男人耳语了几句。 “失陪了。祝你今晚玩得开心。”男人说完,就跟着女人消失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Rieslin□□了一根烟,站起身,走到发着蓝光的玻璃墙前,一只双髻鲨从她面前静默地游过。它的眼睛让Riesling想起战场上的尸体,想起了那些被夺取了灵魂的眼球。 “没有生机。”夹着雪茄的莲子站在了她身边,“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男人。” Riesling转过头。莲子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造物。 莲子靠近了Riesling,她身上黏腻的香水味灌进了Riesling的鼻子。 “有人想见你。”莲子在她耳边说。 “谁想见我?” “跟我来。”莲子拉起Riesling的手,带她走向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是一个窄窄的台阶,莲子回过头看了一眼Riesling,然后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踩上了笔直旋转向上的木质楼梯。 Riesling见状,也脱掉了自己的靴子,光着脚踩上了台阶。 她看着莲子光洁的脚跟,很想象这是个男人。 她们在这个笔直的楼梯里旋转了很久,久到Riesling已经有些炫目,耳边的音响声渐渐淡去,直到消失。 她们走上了一个被雕花木门围成的八角亭,亭的正中央一个圆形角桌台,桌台上摆着一只青绿色的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花。 莲子推开了其中一扇雕花木门。 Riesling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坐在一个黑檀木茶台前,等着火炉上的铁茶壶里的水被烧开。 她一定就是时月白,Riesling确信。 但让Riesling意外的是,她眼睛的颜色是灰色的,鼻梁高挺,眉宇间透着异域的气质。Riesling曾经跟一个来自俄罗斯的女科学家学习如何制毒,那个俄罗斯人的眼睛就是灰色的,她说,那是西伯利亚的隆冬的颜色。 “莲子说的不错,你确实与众不同。” 时月白挥了挥手,莲子识相地消失在了房间里,门被轻轻合上。 “请坐吧。” Riesling坐在了时月白的对面。 铁茶壶里的水沸腾了。 “这饼生普还是七年前朋友送的,每年拿出来泡一点喝,年年都有不同的味道。”时月白用茶针轻轻从普洱茶饼上拆下一小块茶叶,放进了盖碗里。 “我听人说,是你改变了整个海港的夜生活。” “当然不是,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实际上,是海港的夜晚,改变了我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个最终的目的,我只是利用了这个目的而已。” “你在利用的是什么?”Riesling问。 时月白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你觉得我在利用什么?” “你在利用人的欲望。” 时月白从公道杯里分出两杯茶,“你呢?你利用的是什么?” “我从事文艺工作,我想,我大概是在利用人们的孤独。” “我认识很多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你跟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第14页 “那我看起来像是做什么的?” “在我看来,我们是同行,我们都在摆布他人,而非任他人摆布。” Riesling确实是可以“摆布他人”,她可以像死神一样,轻易摆布人的生死。Riesling并不害怕时月白知道面具之下她的狰狞面孔,相反,她甚至想向她展示自己的无所不能。 漆黑的神龛前有三炷香缓缓燃烧着。 时月白起身,朝一扇屏风走去。 Riesling仍旧坐在茶台前。 “不过来吗?”时月白在屏风旁转过身对Riesling说。 Riesling笑了笑,站起身,快走了几步。 时月白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黄花梨大床看上去很柔软。时月白半躺在上面的腰肢也是。 一支皮鞭若无其事地舒展在她的身边。 Riesling挑了挑眉,“这是我们今晚的道具吗?” “不是我们的,”时月白说着,拿起了皮鞭,“这是我的道具。” Riesling笑了笑,“遗憾。” “为什么?” “我也是拿着鞭子的那个。” Riesling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时月白旗袍上的扣子,手顺着丝绸柔软细腻的质地,滑进了她的衣襟里。 时月白滑下床,跪在了Riesling的脚边,仰起头,吻在她的指尖上,“那我会顺从你。” 滚烫的明亮的夜晚,月亮高悬在窗棂之间。 第12章 暴走的小汤 “你是谁?”时月白摸着Riesling腰窝上的六芒星纹身。 这是ICARUS的每个成员都有的标志。六芒星有是两个三角形叠在一起,总共有六个角,每个人被涂黑的角都不同,R被涂黑的角在正上方。 “我是吴缺。”Riesling慵懒地趴在时月白柔软的大床上。 “吴缺?” 这个说自己叫吴缺的人显然是破碎的。 时月白摸着她后背上狰狞的疤痕,“你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打碎过的花瓶。” “喜欢吗?”Riesling笑着,转过身。 时月白抬起手,摸着她肩上的圆形疤痕,“你知道什么是金缮吗?” “不知道。” “金缮是一种瓷器的修复技术,通过将破碎的陶瓷碎片用金漆重新连接起来完成修复,它的目的不是掩盖裂痕,而是赞美裂痕,装饰裂痕。金缮表达的是一种惜物之心,器物的美也在破碎和修补当中重现。” Riesling笑了笑,靠近时月白的嘴唇,与她响亮的□□纠缠在一起,坠入深沉的黑夜和喧嚣的黎明。 太阳从窗帘的缝隙再次照进了房间,时月白在她身边睡得很熟。 Riesling从床上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 “你要去哪儿?” “工作。” 时月白笑了笑,支起头,侧躺在床上看着她,“你一定很喜欢你的工作。” “当然。” “你喜欢你的工作超过了喜欢我?” Riesling只是笑了笑,捡起了地上的裤子。 时月白从床上起身,走到Riesling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腰间。 “你还会回来吗?”时月白在她耳边问。 “如果我说不,我还能走出这个房间吗?” “这要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我会回来的。” Riesling在走出屏风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门口拆信台上的一把精致的拆信刀上。 “带走吧,”时月白说着,从她身后走来,拿起了桌上的拆信刀,“留作纪念。” Riesling接过拆信刀,又拿起了最上面那封被拆开的邀请函。 时月白笑了笑,“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想的话。” “他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姜咏澈是谁?” Riesling摇了摇头。 “如果你想要在海港站稳脚跟,最好要去拜一拜他的码头。” “他跟你一样很会利用人吗?” “当然。他擅长到看起来是被利用的那个。”时月白摸着Riesling的下巴说。 【警察局·解剖室】 凌晨4点。解剖室里的排风扇发出“隆隆”的声响,两具女尸分别陈列在两个解剖台上。 窗外,暴雨如注。雨滴敲打在解剖室的金属防盗窗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两具新鲜的尸体是刚刚从中心现场运回来的,身份在当场就已经被确认完毕,是一对母女,也是运送钚239的货车司机的妻子和女儿。 黑漆漆的雨从前半夜就开始下了。 一个木材商担心自己的货物被水浸湿,冒着大雨去了仓库,打开门,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埋头检查着地上的积水。 闪电频频亮起,照亮了被高高地吊在房梁上的两个女人。困惑和惊慌的奔逃之后,木材商语无伦次地报了警。 现场迅速被封锁,蓝色和红色的警灯照在这座仓库的墙壁上。 蓝伊一立刻到位,在现场做了体表检查,记录好信息以后就把尸体带回了警局,又和元舟一起把这两只大小几乎一致的裹尸袋抬进了解剖室。 蓝伊一穿着解剖服,整理了一下手套,站在了母亲面前。摄像机开启,负责拍照的同事在一旁举着相机拍照,元舟则是在一旁根据蓝伊一的检验情况填写表单。 “死者一,女性,42岁,身高1.65米,体表无明显创伤,指甲内夹杂土屑与木屑……” 蓝伊一右手握着解剖刀,采用Y字开胸的手法,划开了尸体的皮肤,然后把皮肤分离了开来。接着,手术刀熟练地游走在腱膜层中,打开了尸体的胸腹腔。 “测一下肝温。”蓝伊一说。 元舟放下表单,拿起了尸温计,把金属探针伸进了死者的肝脏里。 “29.4摄氏度,”元舟一边思考一边说,“中心现场环境温度是25摄氏度多……” 她把纸页翻到最后,在空白的地方列了个数学公式,计算了一番,“死亡时间在9到10小时之间。” 蓝伊一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胸腹腔的检查很快就结束,蓝伊一开始解剖颈部。 “甲状舌骨骨折,舌骨大角断裂,结合颈部皮下出血,支持他杀勒颈致死……” 时间过得很慢,两个小时后,蓝伊一缝合好了母亲的尸体,然后走向了女儿。 “死者二,女性,12岁……” 这是蓝伊一在从业以来直接接触过的年龄最小的尸体。 一个小时后,解剖室的门被推开,汤照眠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眉头紧锁,红彤彤的眼睛扫了一眼已经缝合好的母亲的身体,然后又转头看向了解剖台上女儿被打开的身体。 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然后低头继续忙碌。汤照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蓝伊一检验记录的声音回荡在稀薄的氧气里。 女儿的尸体解剖和取样做完,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母亲,然后开始缝合。 “被害过程能还原了吗?”汤照眠走到蓝伊一旁边问。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蓝伊一指了指两具尸体脖子上的两道勒痕,“跟在现场的判断一样。” “先从身后勒死,然后被悬吊起来?” “嗯。毒物检测12小时内能出结果。”蓝伊一说,“但大概率不会推翻当前假设。” 汤照眠点了点头。 “比较关键的两个DNA证据是在女儿指缝内发现的皮屑,和在□□里……” 没等蓝伊一说完,汤照眠的拳头就砸在了解剖台上,“妈的,狗东西。” 蓝伊一握着手术刀,看着抖动了一下的解剖台,微微皱了皱眉。 “DNA比对结果最快24小时可以出。”蓝伊一的声音平静。 “汤队!”冯原推门进来,看到解剖室的场景,脸色煞白,迅速低下了头,“汤队,司机指认过的交警已经带到审讯室了。” “知道了。” 汤照眠话音刚落,冯原就扶着门吐在了门口,哇啦哇啦的呕吐声回荡在空气里。 “伊一,你不用管,等会儿让她自己收拾。”汤照眠说着往解剖室门口走,刚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对蓝伊一说,“认尸等我回来再说。” 蓝伊一点了点头。 汤照眠出了解剖室,穿过法医室的大门,回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飞快,骨节被她捏得咔咔作响。到了审讯室门前,丝毫没有停留,一脚直接踹开了门,插着腰注视着坐在审讯椅上的辅警。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汤照眠问。 辅警盯着她,不说话。 “哑巴了?”汤照眠抬高声音问。 辅警张了张嘴,说:“让协助调查。” 汤照眠转身从桌上拿起货车司机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辅警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子。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辅警有些不耐烦地说。 “想好了再回答!” “我就不认识这人!”辅警突然激动了起来,“你们就算再让我看一万回,我也还是不认识啊!” 第15页 话音刚落,汤照眠咣当一声就踢在了他身上,被捏的发白的拳头哐哐地落在了他脸颊上。 “汤队!”坐在审讯桌前的警员连忙上来拉住汤照眠。 【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你这跟谁学的!”冯文章端坐在办公桌前,厉声问道。 “没人教。”汤照眠站在桌子对面,低着头,低声说。 “哟,汤队长不愧是警校前十名的优秀毕业生,无师自通的本事不小啊。” “局长,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冲动行事,人家只是来协助调查的交管局同事,不是犯罪嫌疑人。在落实犯罪证据之前,不能随便打人。” “胡闹!”冯文章的手拍在桌上,“落实了犯罪证据你就能打人了吗?” “不能。”汤照眠回答。 “家属认尸了吗?” “没有。” “现场什么进度了?” “下过雨,现场足印在案发前就已经乱了,痕检那边还在一点点摘。女儿的尸体上有凶手的DNA痕迹,24小时以后出结果。” “行。给你放假半天,回家休息一下,等报告都到位了再说。” 汤照眠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听懂还是没听清?” “听清了,也听懂了。”汤照眠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再次路过法医室的时候,她看到冯原正蹲在地上清理自己的呕吐物。蓝伊一已经换下了解剖服,穿上了实验室白大褂,在试验台前忙碌。 汤照眠拉开凳子,坐在了蓝伊一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各自消化着情绪。 元舟绕开冯原,从解剖室走了出来。 “师父,可以认尸了。”元舟走到蓝伊一身边说。 “嗯。”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还蹲在门口的冯原,“再稍等一会儿。” 汤照眠烦躁地揉了揉脸,“我去留置室带家属过来。” “我跟你一起。”蓝伊一摘掉了手套。 汤照眠想了一下,摁住了蓝伊一的肩膀,摇了摇头,然后抬高声音对冯原说,“冯原,10分钟行不行?10分钟以后,跟我一起去留置室把家属带过来。” “5分钟,汤队,我……我马上。”冯原说着,胃里突然翻滚,连忙拉起袋子,又开始吐。 “给你10分钟。”汤照眠说完,消失在了走廊里。 发着冷光的尸体存放室里,两具盖着裹尸布的尸体尚未入柜。 司机的脸上写着茫然和无措。 警局对他来讲是陌生的,冰冷的金属柜也是陌生的,可这陌生铁皮台上却横陈着两个他最熟悉的人。 蓝伊一看了一眼汤照眠,抬起手,揭开了他妻子的裹尸布。 司机茫然地看着脸上没有血色的女人,点了点头。 接着蓝伊一又揭开了女儿的裹尸布。 司机呜咽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有些慌张地退后了一步,似乎是担心自己的眼泪滴在女儿的身上。 “是……是……”司机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蓝伊一重新盖上裹尸布,结束了辨认。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紧紧扼住了喉咙。冯原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司机,走出了法医室。 蓝伊一最后看了一眼女孩,然后拉起裹尸布,把尸体推回了柜子里。她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滴眼泪,圆滚滚的,像是透明的血迹。 眼泪对于蓝伊一来说是没有必要的,她转身走出了尸体存放室,她要做的是找出凶手。 汤照眠把司机交给了内勤警员,然后开着她的白色越野车离开了警局,她想要再去木材仓库的中心现场看看。 八月,暴雨过后,海港的太阳仍旧火辣辣的。 汤照眠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在明晃晃的车流中机械地踩着油门和刹车。这些日子因为要排查“钚”,很多路口都设了卡,名义上是查超速和超重车辆,但其实只要是可疑车辆,都会多看几眼。 这个卡口设置在双向两车道上,没有做人货车分流,汤照眠把车停在了一辆货车后面,等待通过卡口。 她的心情有点儿烦躁,脑子里一遍遍闪回最近这些案子的细节。她打开了广播电台,影响里传来了无线信号的刺啦声。 嗡嗡的跑车引擎声从远处咆哮着袭来,汤照眠转过头,看向后视镜,只见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逆向车道飞驰而来,直接撞翻了交警设置的路障,扬长而去。 而在排队等待检查队伍里,一辆中型货车突然探出车头,跟在两辆跑车后面冲了出去。 汤照眠立刻关掉刺啦着的广播电台,把警灯摆在了车顶,打开警铃,按了按喇叭,踩了一脚油门,追在了后面。 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拉起警务电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刑侦支队汤照眠,在纵横南路高架桥入口发现可疑车辆,两辆跑车和一辆中型货车,货车车牌号港A07YN32,重复货车车牌号港A07YN32,请求拦截。” 四辆车开足了马力在车流里穿来穿去,最前面的两辆跑车很快就甩开了后面的中型货车和在最末尾的汤照眠。 “汤队,这里是指挥中心,货车已经被成功拦截。两辆跑车仍然在逃,已经通知执勤交警在卡口拦截。” “知道了。” 汤照眠看了一眼下高架时被拦截下的货车,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小的跑车的背影,把油门踩到了底。警笛声响彻整条街道,路上的车主动给她让开了前进的道路。 这样的飞驰并没有持续很久,最前面的那辆红色保时捷在过弯的时候突然爆了胎,横着车身滑动了一段,撞在了路边的花池里。 而紧跟在后面的法拉利,在保时捷爆胎的电光火石间,迅速向右打了方向盘,一头撞上了一棵直径不过30厘米的法国梧桐树。那棵法国梧桐树被拦腰撞断,晃晃悠悠地倒在了法拉利的车身上。 Riesling从法拉利上下来,拉下鼻梁上的墨镜,看着被微风吹动的树叶,她伸手摘了一颗有些扎手的青绿色的果实。 她刚刚从时月白的BLOOM出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保时捷挑衅地轰了轰油门。绿灯亮起,两辆车一起蹿了出去,一路狂飙,直到现在。 汤照眠的白色越野车呼啸着警铃声停在了路中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圆形墨镜耷拉到鼻尖的Riesling,径直走到她身边,拉起Riesling捏着青绿色小球的左手,铐上了明晃晃的手铐。 “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13章 纳洛酮 “什么意思?”汤照眠反问,她眯起眼瞟了一眼Riesling,“你不知道吗?” Riesling抬了抬胳膊,把墨镜退回到鼻梁上,透过墨镜悄悄打量着面前的这位警官。她比她矮半个头,五官算不上精致,眉毛微微皱着,短发齐肩,发梢有些发黄和分叉,衬衣皱巴巴,看上去已经穿了好几天。 “不知道。”Riesling回答。 汤照眠直视着Riesling的墨镜,然后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在Riesling面前晃了晃,“我怀疑你与一起危害公共安全的刑事案件有关,需要带你去警察局问询,请你配合调查。” 那辆保时捷里的一个穿着红T恤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挣扎着推开了车门,看着眼前倒下的树,又看了看被铐上了手铐的Riesling,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等着被汤照眠铐走。 “警官,您贵姓?”Riesling问。 “汤。” Riesling被汤照眠揪着在事故现场走来走去,“我想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 汤照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权保持沉默。” Riesling挑了挑眉。 交警们陆续赶到,汤照眠把两个人铐在了车的后座,警铃响动,汤照眠在路上飞驰。 “美女,你的车技挺好的。”戴着大金链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说。 “叫谁美女?”Riesling和汤照眠异口同声地说。 金链男面露难色,“那我……” “把嘴闭上。”汤照眠抬高声音说。 【警察局·审讯室】 Riesling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手被铐在桌上。冷光灯照着黑灰色的墙壁和玻璃桌面,剥夺了所有温度。 汤照眠和冯原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坐在了她对面。 “叫什么?”汤照眠问。 “吴缺。” “职业?” “自由撰稿人。” 汤照眠看着Riesling的眼睛,“再说一遍。” “自——由——撰——稿——人。”Riesling放慢语速。 冯原点点头,在职业一栏敲下了“自由撰稿人”五个字。 “我可以喝水吗?有点渴。”Riesling问。 “不能。”汤照眠看着Riesling,斩钉截铁地说。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系着金色领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脸色铁青的冯文章。 第16页 汤照眠和冯原站了起来,“局长。”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Riesling身边,“吴小姐,请见谅,我来晚了。” Riesling-点了点头。 “这位你们应该都认识,律师协会主席,宋天寅先生。”冯文章长先开了口。 “局长客气了,两位警官好。”宋天寅把手插在裤兜里冲她们点了点头,“不知道我的当事人,是因为什么事情被铐在了这里呢?” 大家都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Riesling,Riesling在众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怀疑她与一个我们正在调查的刑事案件有关。”汤照眠说。 “哦,这样啊。你贵姓?” “汤。” “汤警官,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我和我的委托人非常愿意做详细说明。” 汤照眠语塞。 “如果没有证据,那么,局长,我可以带我的当事人离开了吗?” “当然,”冯文章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容,转身面向汤照眠则是怒目圆睁,“把手铐开了。” 汤照眠不情不愿地走到Riesling身边,打开了她的手铐。 “谢谢汤警官。”Riesling站起身,揉着手腕。 宋天寅从衣兜里掏出一整名片放在了桌上,“汤警官,这是我的名片,请收好。如果以后有任何需要做进一步说明的地方,欢迎你随时跟我联系。” 汤照眠看着这张烫着金字的黑色卡片,挂着职业微笑点了点头,默默打算明天在小区门口用他的电话号码写一万个□□小广告。 “局长,非常感谢。”宋天寅转身跟冯文章握了握手,然后又看向了角落里的冯原,“冯原,下次再见。” 冯原举着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 “吴小姐,我们走吧。” Riesling看着汤照眠,手伸到她肩膀上,捋了捋她皱巴巴的衬衣,像是在拍灰。汤照眠的眼神像刀子,恨不得把她活剐了。她无奈地别了别嘴,沿着宋天寅让出来的路,走出了审讯室,离开了警察局。 “是谁派你来的?”Riesling问。 “是时小姐,我是她的法律顾问。” Riesling-点了点头。 “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不用。”Riesling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警队的审讯室里,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让冯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局长,汤队……我去看一眼交管局扣押的货车交接手续有没有办完。”冯原说完,没等两个人应声,直接走出了审讯室。 被冷光灯照耀着的审讯室里,只剩下黑着脸的冯文章和低着头的汤照眠。 “协助交管部门拦截货车,值得表扬。但是,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位祖宗是别说是超速,哪怕是损坏公物,关你一个刑警什么事儿?” “是指挥中心让我协助追击。” “指挥中心让你协助,不代表你可以在问清楚情况前直接把人铐回局里。你这是滥用公权力,过度执法。”冯文章情绪激动,桌子被他敲得砰砰作响,“你这个刑侦支队的队长受得起宋天寅对你的投诉吗?你辛苦工作受到的表彰,难道就是拿来毁在这种人手里的吗?” 汤照眠低着头,没有做声。 “幸好我跟宋天寅还有些私交,他没有揪着你的小辫子不放。” 冯文章气得直跳脚。汤照眠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冯文章问。 “没意思,局长。”汤照眠说。 冯文章长叹了一口气,“你给我回去手写一份一万字的检查,把为什么抓人交代清楚,明天放在我桌上。”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写检查……”汤照眠低声说。 “哟,汤队您这时候知道轻重缓急了?”冯文章插着腰,原地转了一圈,抬了抬手,“赶紧给我消失。” 汤照眠推门走出了审讯室。 “汤队,”冯原等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货车呢?” “那辆货车上是水果,”冯原说,“因为超重,所以……。” 汤照眠一脸无语,爆了一句粗口,“神经病吧,超重有什么可跑的。” “怕……怕罚款……”冯原低声说。 凌晨3点,遗体存放室的空气里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寂静。 一门之隔的法医办公室里,汤照眠正趴在蓝伊一的办公桌旁边,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汤照眠的头顶是一只洁白的骷髅模型,空洞漆黑的眼眶深不见底。 这是一只与人类女性头骨等大的头骨,是蓝伊一在读医学院时候,解剖学老师颁给她的奖励。奖励她在解剖学课上,第一个站出来,拿起解剖刀,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在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大体老师胸前划开了第一刀。 骷髅的头骨上刻着一行不明显的字“memonto mori”,这是一句拉丁语,意思是“勿忘你终有一死”。 已经24小时没合眼的蓝伊一仍旧精神抖擞。 留在死去女儿身体里的施暴者的DNA样本是找到施暴者最直接的线索,这是这个年轻的身体告诉她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信息,仿佛是无声的求助。 这种无声的语言只有法医能听懂。 即使如此,蓝伊一仍旧尽量让自己抽离出来,尽量让自己不要代入太多情绪。尽量把死亡看成死亡,而非仇恨。死亡过程既已还原完毕,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反复回想,而是专注在当下。 “有结果了!汤汤!”蓝伊一看着电脑屏幕,伸手拍了拍汤照眠的胳膊。 汤照眠支起脑袋,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屏幕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汤照眠问:“确定?” “确定。STR位点匹配度一致。” 两个人看着屏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蓝伊一晃了晃鼠标,重新点亮了屏幕。 “3年了。”汤照眠的声音有点儿哑,“法院当时判了他3年,这才刚出来不到半年。”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汤照眠摇了摇头,“我听说他又回了海产交易市场。” “他叔叔的摊位还在?” “嗯。” “他白天就去做工,晚上就睡在交易市场旁边一个小公寓楼里。他叔叔在那儿租了个单间。” 两个人又沉默着了一会儿。 “我去申请逮捕令。”汤照眠说着,起身走出了法医室。 又一个凌晨3点,距离锁定杀害这对母女的凶手为赵亮已经过去了24小时。 汤照眠坐在指挥车里,松了松沉甸甸的防弹衣。 “汤队,还有10分钟到。”司机说。 “知道了。” 蓝伊一坐在她对面,伸手握住了汤照眠的手腕,“汤汤。” “没事儿,你放心。”汤照眠拍了拍蓝伊一的手背,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蓝伊一听着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心绪芜杂。 3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蓝伊一解剖了第一个她熟识的身体。 蓝伊一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雨夜。 汤照眠也是。 彼时,她们都难以相信,早上仍旧鲜活的人,晚上怎么就躺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 蓝伊一用穿好解剖服和戴起手套的时间接受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而汤照眠,则是窝在解剖室的角落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那个雨夜里,解剖台上的尸体是汤照眠的师父,当时的刑侦支队的队长,海港警界第二位女刑警队长程雨。 在追逃过程中,她师父穿着便衣进了这间海产交易市场里,恰逢市场内的帮派械斗,六个新上道的小地痞,挥舞着锋利的鱼刀,一人给了她一刀。 这六个小地痞全都不满十六岁。 蓝伊一依次检查了每一条伤口,一一锁定了每一道伤口对应的凶器。致命伤在腹部,是一个十三厘米深的刀口,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心脏骤停,当场就死了。 持这把刀的人被判了十年,其他从犯,分别量刑3年到5年不等。从犯赵亮在程雨的左上臂划开了一道十厘米长,深度不到两厘米的口子,只获刑3年。 程雨的死算不上光鲜,汤照眠甚至觉得这样有点儿窝囊,她没法想象,更没法接受,一个破了无数大刑案的传奇人物,就这样死在了乱刀之下。汤照眠觉得讽刺,觉得不甘,觉得恨。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的拳头打不在这些人身上,而能打在他们身上的拳头又因为他们的年龄显得软绵绵。 坐在指挥车里的汤照眠打开步话机,声音沉稳,“还有10分钟到达目标地点,1组拆成两队,封锁这栋楼的两个侧门,2组看住大门口,3组跟我一起上去拿人,如果没有呼叫,4组直接在3组进去10分钟以后上楼。嫌疑人可能持械,不要打草惊蛇。” 10分钟后,指挥车停在了楼门口。汤照眠跟蓝伊一道别,直接跳下了车。 第17页 她拉开这栋楼的防盗门,沿着台阶到了赵亮的家门口,这是一道几乎一碰就破的木门。汤照眠示意身后拿着破门装备的警员准备破门。那两个警员点点头,紧接着,“哗啦”一声,木门支离破碎。 “警察!不要动!”汤照眠举着枪和手电,冲进了房间,一脚踹开了赵亮租住的次卧。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一盏台灯摆在地上,发出昏暗的光。空气的味道恶心极了,湿哒哒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垫,一个人影蜷缩在床垫旁边的地上,周围满是呕吐物。 汤照眠快步冲到人影面前,给他翻了个身。 这就是她要找的赵亮,她不会忘记这张脸,不会忘记那六个人每个人的脸。这张脸现在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汤照眠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摸到了微弱的脉搏。 汤照眠起身,环顾着房间,看到了地上的白色粉末和一次性注射针头。她叹了口气,打开步话机,然后又关上。 “室内危险排除!”不知道是谁在喊。 “赵亮还活着吗?”不知道是谁在高声问。 “汤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语调。 汤照眠犹豫了一下,把步话机伸到嘴边,按下了讲话的开关,“伊一,嫌犯疑似吸毒过量,需要紧急医疗救护。” 下一秒,步话机里就传来了蓝伊一的声音,“收到,我马上上去。” 蓝伊一的脚步声匆忙而沉重,她提着箱子径直走进了房间里,毫不犹豫地半跪在赵亮身旁,掏出手电筒,翻开赵亮的眼皮,查看他的瞳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搜查房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亮和蓝伊一的身上。 汤照眠站在旁边,看着蓝伊一的动作。她攥了攥拳头,仿佛仍旧能感受到刚才赵亮微弱的脉搏,对于她来说,等待蓝伊一走上来的这一分钟格外漫长。 她多希望赵亮在这一分钟里就这么死了。 如果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甚至想拿起地上那半管没注射完的东西,打进赵亮的血管里,然后握着他的脖子,感受他的脉搏消失。 她能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或者有没有胆量去做,但她现在已经允许自己这么想了。 蓝伊一戴上手套,打开勘察箱,检查过赵亮的气道以后,取出了侧袋里的一次性高浓度氧气袋,罩在了赵亮的口鼻上,打开了阀门。 “初步判断是□□或阿片类急性中毒。”蓝伊一说着,打开了急救包。 汤照眠看着房间里的其他几个警员,“搜一下房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货。” “好的,汤队。”几个人四散在了房间里。 “这是什么?”汤照眠看着蓝伊一从急救包里拿出的注射器。 “这是纳洛酮,解毒药,”蓝伊一说,“帮我把他的上臂褪起来,需要做肌肉注射。” 汤照眠过了半天都没有动作。 蓝伊一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只见汤照眠垂着头,看着地上的赵亮。 蓝伊一看不到汤照眠的表情,只是觉得有些异样。 生命飞速流逝,来不及任何犹豫。蓝伊一迅速褪起赵亮的袖子,捏着他的三角肌,把针头刺入了肌肉里,药液被推了进去,然后拔出针头,熟练地盖上针帽,收进了生物危险袋里。 她听了一会儿赵亮的心跳,又迅速打开AED,贴上了电极片。又过了几秒钟,垂死的赵亮突然开始咳嗽,四肢抽动了几下,氧气袋发出了声响。 “纳洛酮起效了。”蓝伊一的声音平静。 汤照眠仍旧低着头,半跪在旁边。她看着赵亮恢复意识的面孔,她的心里空空荡荡。她无法辨认此刻的情绪,是“失望”吗?可是她又羞于将这种情绪描述为“失望”,所以她的心空空荡荡的,空得连回声都没有。 蓝伊一是对的。法律没有给她权力对赵亮依据道德做出“审判”。赵亮罪大恶极,在警察的身上捅过刀子,还迫害了一堆母女,更是对一个12岁的女孩做了非人的事情,他作为一个人已经无药可救。 蓝伊一摘掉手套,扶着汤照眠的肩膀,低头去看她的脸,“汤汤。” 汤照眠回过神来,抬头看着蓝伊一,眼睛通红。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张开手臂,把汤照眠抱在了怀里,汤照眠埋在蓝伊一的肩膀里,哭出了声。 “我师父……师父……” “我知道。”蓝伊一轻轻拍着汤照眠的后背。 第14章 射击场 【北湾别墅】 Riesling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一个黑影双手搭在沙发上,坐在她的客厅里。 她抬手把客厅的灯调到最亮,明晃晃的灯光把这里照得像是白昼。 何欢抬起手,遮住了突然照进眼睛里的光线。她脚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只酒杯。 “晚上好啊。”Riesling说着,踩掉脚上的鞋,走去吧台,拿了一只威士忌酒杯,坐在了何欢的对面。 她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欣赏着上面的酒标,这是她从日本费了些力气才找来的轻井泽艺妓全系列中的一瓶。 “酒好喝吗?”Riesling抬起头问。 “还可以。”何欢说。 Riesling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警察局好玩吗?”何欢问。 Riesling喝了一小口酒,想了一下说:“还可以。” “时月白为什么要派律师去警局捞你?” “因为,因为她是个好人?” “离她远一点。”何欢的语气冰冷。 “这怎么行?她可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这种东西你最好不要有。” “为什么?”Riesling放下了酒杯。 “书看得怎么样了?” Riesling转头看了一眼被她放在壁炉上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然后站起身,走向了壁炉。 在时月白那里看到姜咏澈的私人聚会邀请函时,她就已经有些联想了,这本书里根本就没有加密信息。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信息群。 “是姜咏澈吗?”Riesling问。 “猜的?” “当然不是。” 何欢轻笑了一声,接过Riesling手里的书,翻开书,指了指扉页上的书号,“就是这个号码,输入网页你就可以看到他的资料了。” Riesling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没想到何欢竟然更换掉了整整一页纸。一本装订完整的书,一行必须存在的字符,没有人会觉得它的存在有任何怪异之处。 “你……”Riesling还没从获得真相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 何欢“砰”地在Riesling面前合上了书页。 “世界有多残酷,你是见识过的,没有用的花瓶在阿里米尔的战场上会被立马碾得粉碎,能存活下来的,每个都是钢铁之躯。这个看似和平的城市就是我的战场,现在,这里也是你的战场。” “战场”这个充满风沙和烈日的词汇,与何欢的嘴唇和声音格格不入。Riesling抬起头,看着何欢的眼睛,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从她的眼睛里悄悄流出来的,发着金色光芒的力量。 “我能成为你的守门人,这代表我有能力保护你,也有能力杀掉你。” Riesling轻笑了一声,“你会杀掉我吗?” “只要你不给我杀掉你的理由,我就不会杀掉你。” Riesling抿起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是要提醒你,伦敦警方现在已经确定,伊藤的死与钚的黑市交易有直接关联。海港的情报机构,也就是HSA,很快就会收到案件资料,其中包括你的画像。” “他们给我的画像是什么样的?” “25岁左右,身高1.8米,欧洲女性,灰色眼睛,栗色头发。有非常强的伪装、变妆能力。熟悉枪械使用。懂得如何清理现场。” “哇哦,”Riesling露出震惊的表情,“这画像完全就是我本人。” “虽然蒙混过关,但是下一次刺杀要做一些变化,不要让他们发现这两起案件有任何关联,否则他们会直接把你的位置锁定在海港。” Riesling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当然。” “再加上,”何欢若有所思地说,“你是否还记得姜然?” “姜然?” 这个名字把Riesling拉扯回了遥远的阿里米尔的烈日之下。她的喉咙有些痒,她拿起酒杯,把半杯酒倒进了胃里。 “考虑到目标的特殊性,我今天来是为了跟你一起做计划。下次我不希望看到随机伤害了,要记住,你是一把精良的手术刀,而不是一个屠夫,更不是一个杀人犯。” “我知道,”Riesling抬起头看着何欢,“我已经做好了计划。” 【海港警察局】 会议室的桌上摆着打包好的早餐,忙碌了一整晚的大家在会议室里狼吞虎咽。汤照眠抱着手臂,坐在正中间,看着面前的一碗皮蛋瘦肉粥。 第18页 禁毒支队的几位警察匆匆走进了会议室,走在最前面的是禁毒支队的队长宁宽。宁宽短发剑眉,日常上班穿着皮衣,很是老派。汤照眠平时跟她接触不多,只知道她父亲是一位老缉毒警。 “不好意思啊汤队,让你久等了,整理材料花了点儿时间。” “没事儿,吃早餐了吗?” “这给我们准备的?”宁宽指了指桌上没拆封的早餐。 “是,咱们边吃边说。”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宁宽笑着,示意大家入座,各自挑选自己喜欢的早餐。 “你们收缴回来的货我们看过了。”宁宽说,“不是纯的。” “啊?不是纯的?” “街头混毒,这个赵亮应该是要把这些散卖出去。他是什么案子啊?” 汤照眠跟宁宽详细介绍了赵亮案的前因后果。 “你的意思是雇凶杀人?”宁宽问。 “嗯,我怀疑这批货就是支付方式。”汤照眠说。 “赵亮人现在怎么样了?” “送医了。” 宁宽正要开口说什么,汤照眠桌上的电话就嗡嗡嗡地响了,来电的人是蓝伊一。 “你先接,”宁宽说着舀起了一只馄饨,“我吃会儿。” 汤照眠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伊一。” “抢救失败,脑电图平了。” “啊?” “医生判定是复合型中毒,纳洛酮只能解阿片部分。准确地说,他吸食量实在太大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知道了。”汤照眠挂了电话,心绪芜杂。 “死了?”宁宽吃着馄饨问。 “死了。” “问题不大,我们大概知道这批货是哪儿来的。”宁宽说。 “我正等您这句话呢。”汤照眠笑着说。 【实弹射击场】 蓝伊一戴着护耳,站在训练隔间里,举着一把Glock 17对准十米以外的人形靶,连开了好几枪。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几乎没有眨眼。 这间实弹射击场是黑川开的,在蓝伊一从警队到家的路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打枪。她是法医也是一个警察,受过基础的射击训练,但她摸手术刀的时间远大于摸枪。 她想起了程雨,那天早上她撞见程雨在警队的天台上抽烟,程雨还笑着跟她说不要告诉汤照眠。中午时候,程雨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更晚些时候,躺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 她想起自己站在解剖台前,仔细测量她身体上每一个刀口的纵深。想起了汤照眠一边崩溃大哭一边说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要是怎样怎样就不会怎样怎样了的崩溃状态。 蓝伊一同样觉得无力,觉得茫然,她几乎是靠一种机械动作完成了对程雨的检验。那时,她希望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亡羊补牢的解剖刀,而是一把可以直接砸碎这些劣徒脑袋的枪。 如果赵亮吸食的不是混毒,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后悔。 在最真最好的东西面前,人们都渴望“平等”,例如生命、法律、又或者爱情。 可在面对赵亮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平等”,究竟是自己不愿意背负袖手旁观者的罪名的借口,还是作为一个医生、一个法医、一个执法者的职业信念。 十发子弹打完,靶纸沿着轨道她移动过来。成绩不算好,还有3发脱了靶。 她听到了旁边隔间的响声,子弹出膛的速度快且均匀,17发以后,50米以外的枪靶移到了面前,蓝伊一透过隔间的缝隙看着对方的靶纸,每一枪都正中靶心。 靶纸被撕了下来,紧接着传来推门的声音。蓝伊一也连忙放下枪,推开了隔间的门。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一身黑衣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感受到她的目光,对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那是一双漆黑的,闪着亮光的,带着风沙,带着欲望,带着暴力,带着血腥味道的眼睛。只是一眼轻瞥,蓝伊一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束缚在了原地。 “你……”蓝伊一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对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侧过头问:“有事吗?” “没有……”蓝伊一说,“你的枪法……很好。” “谢谢。”对方说完,消失在了门后。 蓝伊一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打完了剩下的子弹,蓝伊一走出了射击场,止步在接待台前。 “今天的预约信息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接待台后穿着白衬衣的年轻女工作人员脸上微微一怔,“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实名预约,预约信息是我们客户的隐私,不能随意查看。” 蓝伊一点了点头,笑着说:“可是我今天忘记带警官证了。” 一个中年女人慌张地从接待台后的休息室里跑出来,“蓝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同事今天第一天上岗,您需要什么?” “麻烦你了,我想看一下今天的预约信息。” “没问题,没问题。”女人连连点头,把电脑屏幕直接从台子下搬到台子上,又转到了蓝伊一面前,“这是今天的预约信息汇总表单,需要我打印给您吗?” “不用,”蓝伊一的视线在屏幕上飞扫过,第17号射击位置,在刚才的时段里,预约姓名写着“吴缺”两个字。 吴缺。蓝伊一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谢谢,”蓝伊一笑着看向屏幕后的两个人,“我先走了。”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中年女人笑盈盈地说。 蓝伊一点点头,走远了。 中年女人看着蓝伊一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对一旁的年轻同事说:“赶紧背名册!脸盲就多翻着看!蓝小姐喜欢临时来,很少预约。” “她是?” “她是蓝伊一,你在黑川的产业里工作,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行?” “可她刚才说她是警察……”年轻女人从抽屉里翻出名册,根据姓氏拼音检索,找到了蓝伊一那一页,看着蓝伊一的介绍,“她是法医啊……法医是警察吗……哦,对对对,这里写了喜欢临时来访。” “妹妹,给你的材料你是一点儿不看对吗?” 年轻女人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第15章 眷海公馆 姜咏澈那场不论是从何种意义上来讲,都惊动了整个海港的聚会,是在他的私宅——“眷海公馆”里举行的。 这栋雕梁画柱的三层建筑,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纵横江南岸,与北岸的群像塔遥江相望。占地接近一千平米,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车道,车道前是宽阔的草地,草地上横竖交错着无数铁架,铁架里,桌台上,分别悬挂和摆放着姜咏澈的私人艺术收藏。 蓝伊一和章秋含依次从一辆宾利车上走了下来。蓝伊一穿着深蓝色的礼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做了法医以后,她的母亲章秋含虽然对她的职业颇为不满,但仍旧“不计前嫌”地频频带着蓝伊一参与进这样的场合。 她接到章秋含的电话是在半个月前,章秋含一拿到请柬就拨下了蓝伊一的电话,预订她的行程。 “不行,妈,我还有个案子没结,要写报告,每天加班到半夜,连觉都睡不上。” “这就是你自己选的生活,你怪谁?” 蓝伊一想不出来自己要怪谁,只好答应了章秋含。 她们刚落脚到姜咏澈草地艺术展览的入口,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系着领结的中年男人就笑容满面地向她们走来。 “秋含!”一双手背上长了毛的大手“扑”上来,包裹住了章秋含的手。 “半年多了吧。”章秋含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美好又遥远的事物的回忆。 “是,半年前的佛罗伦萨令人难忘。” 蓝伊一面带微笑地站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越来越奇怪的对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开,还是该找杯酒喝。 “这是我女儿,蓝伊一。”章秋含把手伸到了蓝伊一腰后。 “叔叔好。”蓝伊一笑着伸出了右手。 中年男人礼貌的笑容挂在脸上,微微颔首,轻轻握了一下蓝伊一的右手,然后就立刻收回了。 “晚些再聊。”中年男人说。 “好。”章秋含点点头。 中年男人伸手扶了一下章女士露在外面的肩膀,一步一回头地头开了。 她们踏上了草坪,目光掠过一幅幅画作。 “刚才那是谁啊?”蓝伊一问。 “姜运亨通的CFO成罡。” “您的男朋友?”蓝伊一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章秋含停下脚步,看着蓝伊一,翻了个白眼,“当了法医以后,怎么就变得没大没小的。” 蓝伊一别了别嘴,“妈,您别什么事儿都往我职业选择上归,我的职业选择又不是我的原罪。” “算不上是男朋友,”章秋含说,“只是在佛罗伦萨发生过一些事情。” 第19页 蓝伊一表情木讷地点了点头。 “性”是她们之间从来没有涉及过的话题,章秋含对于蓝伊一来讲像是个没有欲望的假人,蓝伊一觉得自己对章秋含来说也是一样。 蓝伊一认为作为一个当代女性,她应该正视自己母亲也是一个女人,而非全部被所谓“母职”所占领,可是当章秋含用同样的“正视”来回应她的问题时,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别告诉你爸。”章秋含的声音里带着命令。 “我保证只字不提。”蓝伊一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她们止步在了一幅与她们等高的画作前,画作上,两个长相一致的女人坐在长凳上握着手,两颗鲜红的心脏由脖颈间延伸出的血管连接在一起。 “我没想过姜叔叔会收藏弗里达卡罗。”蓝伊一说。 “为什么?”章秋含盯着面前的画。 蓝伊一耸了耸肩,“我有很多对人的偏见。” 章秋含笑了笑,“更何况是《两个弗里达》。” 蓝伊一也笑了笑。 “这幅画明显是假的。”章秋含转过头,低声对蓝伊一说。 蓝伊一惊讶地看向了章秋含。 “怎么?你姜叔叔面子再大,能让这幅画从墨西哥运到这儿来供他摆在室外吗?他的经纪人一定是狠狠搜刮了他一笔……” 章秋含的视线从蓝伊一身上移开,看向了蓝伊一的身后。 蓝伊一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身着旗袍的混血面孔。 “月白。”章秋含笑着迎上前。 时月白看向了蓝伊一,张开手臂,“伊一。” “月白阿姨。”蓝伊一笑着说。她其实不知道时月白的年龄,或许她根本没比她大几岁,但时月白叫她母亲章秋含“姐姐”,她就只好叫她阿姨。 时月白今晚穿了一件结合了西方元素的黑色旗袍,宽肩敞口的袖子无比张扬,取代了传统旗袍的拘谨和束缚。传统旗袍的开衩的设计,则是从侧面移到了前面,沿着左侧扣子的弧线开了衩,走起路来,洁白修长的腿若隐若现。 “你这件旗袍真是好看。”章秋含扶着时月白的胳膊,仔细看着她的裙子。 时月白大方地转着圈展示着。 “这件也是Tina给你做的吗?” “是的。” “好看。” 两个人又互相伏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一个侍者端着香槟杯路过,三个人各自拿了一杯香槟。 “对了,秋含姐,”时月白说,“前些日子我伦敦的朋友,偶然间看到了一个唐代的物件,您如果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 章秋含的手上运营着一个巨大的基金会,其中有一部分业务是文物收藏,特别是针对海外文物的收藏。时月白不知道是有什么法门,总是能早早获得珍宝露面的消息。 “我这礼拜刚好要飞一次欧洲……” 蓝伊一站在一旁,一杯香槟已经见底。 远处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短发女人向她挥了挥手。她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到颧骨的狰狞长疤,已经失明的左眼被装饰得与常人无异。 “小姨!”蓝伊一蹦跳着跑向了女人。 黑川夜是黑川集团的二女儿,在坊间传言无数的“杀兄弑父”戏码之后,黑川夜掌握了整个黑川集团。没有人知道传言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黑川夜从未做过任何“说明”。 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说明。 黑川集团上上下下,在一夜之间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像拥戴她父亲一样拥戴她。 紧接着,黑川夜大张旗鼓地开始了黑川集团的洗白之路。 人们都说,黑川集团在黑川夜的手上变成了“白川”,黑川夜也因此总被戏称为“白川夜”。 在蓝伊一的记忆里,黑川夜一直是家里的常客。她跟蓝天鸣很聊得来,跟章秋含更是亲如姐妹,几乎是陪着蓝伊一长大。她们虽然没有血缘上的亲情,但蓝伊一从小就叫黑川夜“小姨”。 黑川夜真正成为蓝伊一的“小姨”,是在七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四个在家里用餐,蓝伊一吃着茉莉花味的雪芭,把“去瑞典读法医人类学博士”这个近乎“背叛”双亲的决定扔在了桌上。 章秋含放下手里的甜品勺,十指交叉在一起,看着蓝伊一的眼睛,陷入了沉思。蓝天鸣突然站起身走出了餐厅,再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球杆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蓝伊一的身上。执拗的蓝伊一目光坚定,直视着自己暴怒的父亲。 电光火石之间,黑川夜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牢牢握住了蓝天鸣高高举起的球杆。 章秋含则是条件反射般护在了蓝伊一的身前。 这个家因为那根高尔夫球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蓝伊一说不上来这种变化是什么。 黑川夜宠溺地揉了揉蓝伊一的脸。 “夜,”章秋含把手搭在黑川夜的肩上,拉她加入了跟时月白的对话,“上次……” 【南湾港口】 跟眷海公馆空气中的高级法国香水气味不同,南湾港口的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工业港口特有的机油味。 挂在高处的照明灯照着黑漆漆的海面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在入海口一个照明灯无法企及的阴暗角落里,几个穿着立领黑色制服的打手,兴致勃勃地围着一个被铁链绑着的人。 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棍子的一端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叮叮啷啷的响动。 打手依次上前,一人一脚,把跪在中间的人踹得脸贴在地上吐血。 “停。”一个站在最外面的男人喊了一声,众人沿着声音的路径,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上前去,借着冰冷的照明灯,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男人。 “吕奇啊吕奇,你应该比所人都清楚,以黑川的名义做不是黑川该做的事情,会是什么后果。” 吕奇在地上蠕动着身体,举着满脸的血,“任总……不……强哥……求求你……” 任强俯下身,从吕奇的衣兜里掏出一个钱夹。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求求你……二小姐说过……做错了事情不牵扯家人的……”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二小姐?二小姐是你叫的吗?”任强高声反问,黑下脸,狠狠踢了吕奇一脚,“扔了吧。” 一只跟铁链焊在一起的铁球被费力地搬起,又扑通一声被扔进了黑漆漆的海里。 长长的铁链跟着铁球不断沉入海水中,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宛如死亡的倒计时。 吕奇绝望地闭上眼,被铁链拽着载进了漆黑的海里,洁白的水花在水面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眷海公馆】 穿过大门,就进入了内院,进深很大,抬头能看到一块正方形的城市夜空。 一幅巨大的姜咏澈经过艺术设计的巨幅照片从三层的楼顶铺到了一层的地面。那幅画后面,就是进入二层宴会厅的入口。 晚宴马上就要开始,她们绕过巨幅照片,进入大门,然后踩着像海螺一样回旋向上的台阶,走进了二层的宴会大厅。 墙上挂着姜咏澈在各个时期的照片,仿佛是他这一生的回顾展览。 空气中飞扬着交响乐团的演奏声。 “伊一姐。”姜然拽着裙子,蹦跳到了蓝伊一面前。 “姜然!好久没见你了。”蓝伊一笑着说。 “秋含阿姨,”姜然看到旁边的章秋含,恭敬地问好。 “好好好。你看着又瘦了不少。” “秋含阿姨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我可要多见见您!”姜然笑着说。 “那当然好。” “秋含阿姨,我跟您借走伊一姐了哦。” “好,去吧。”章秋含笑着说。 姜然拉着蓝伊一走远了。 “你瘦倒是没瘦,黑是真的黑了,你是去做了美黑吗?”蓝伊一问。 “诶呀!伊一姐!你阴阳我,”姜然说,“我从阿里米尔回来没几天。” “那边不是已经停战了吗?” “是啊,去做战后报道,给大家看看战后重建家园的艰辛,以此描绘战争的可怕。”姜然得意地说。 “你不简单啊。”蓝伊一把手搭在了姜然的肩上。 “那当然,我现在开始独立做频道了,给你看……”姜然说着变出来自己的手机,翻动着APP上的页面。 两人有说有笑,止步在了宴会厅演讲台前的座位,蓝伊一看到餐盘上的欢迎卡片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我特意把你座位换到这儿来的,”姜然笑着耸了耸肩,“这两个座位专门为naughty girls预留。” 蓝伊一笑了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入座的黑川夜和章秋含,整理了一下裙子,坐进了椅子里。 “找到你的债主了吗?”蓝伊一笑着问。 “还没有,我听人说,”姜然别了别嘴,“她已经死了。” 第20页 “各位来宾晚上好。”主持人成罡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发言台上,“欢迎大家的到来。今天请大家来,一方面是为了见证眷海公馆的落成……” 简单的欢迎辞讲完,在雷动的掌声中,眷海公馆的主人姜咏澈走上了台,他穿着黑色礼服,系着黑色的领结,步伐矫健。 发着光的香槟塔被缓缓地推到了演讲台前。 两瓶巨大的黑桃A Midas香槟陈列在姜咏澈的右后方,酒瓶足足有一米多高,每瓶有30升。 Midas得名于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国王,这个国王贪恋钱财,因为款待了酒神狄俄尼索斯十天十夜,因而得到恩赐,拥有了点石成金的能力。 姜咏澈自比Midas。他觉得自己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拥有数不尽的财富。 他站定在发言台上,拉开西装外套,拿出来一叠白色的发言卡片,在面前挥舞了一下,对着台下笑了笑,潮水般的掌声再次袭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两瓶香槟,又看了看在宴会厅正中央那座发着光的香槟塔,“我因为一直在担心香槟塔会倒,所以没有背会秘书给我写的演讲稿。” 台下传来笑声。 “那里有168个香槟杯,”姜咏澈看着香槟塔,又看了看手里的白色卡片。 台下又传来笑声。 他皱着眉,把卡片一张张从手里抽出来,仍在了发言台上,直到手里只剩下一张卡片,脸上露出了笑意,他对着卡片念道:“欢迎大家的到来!我现在为大家开香槟!” 雷动的掌声回荡在大厅里。 两个侍者走上前,其中一个毫不费力地抱起了重达45公斤重的Midas,似乎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练习。 姜咏澈从另一位侍者举着的托盘上,拿起一把香槟刀。这把手工锻打的大马士革香槟刀,是他半年前特意从伦敦的一个皇家专用奢侈品店定制而来的。 他把刀架在了香槟颈上,“碰”地一声,香槟喷洒进空气当中,掌声雷动。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雷动的掌声里,香槟塔“哗啦”一声倒在了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香槟塔。 站在发言台上的姜咏澈“咚”地一声向后倒在了地上。一群穿西装的保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台。 台下的掌声从近到远逐渐稀疏,紧接着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姜然的视线刚从碎裂一地的香槟塔移向发言台,在看清发生了什么之前,两个保镖冲到她身边,把她拉到了桌下。 “干什么?”姜然皱着眉问。 “姜先生中枪了,您跟我们移动……” 蓝伊一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台上跑去。她能感觉到高跟鞋的鞋底踩过了几片香槟塔的玻璃碎渣。 台上的保镖眼神慌乱,想要伸手拦住她。 “让开,我是警察。” 保镖为她让开一条缝隙,她像一条鱼一样游进了企鹅挤在一起取暖的屏障里。 主持人成罡拿起麦克风,“请大家不要慌乱,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乱动。” 时月白若无其事地拿起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杯子里葡萄的血液挂在了杯壁上。借着抬起酒杯的动作,她用余光看了一眼高处的玻璃窗,有一块窗子裂成了蜘蛛网。 章秋含看到蓝伊一跑上台,立刻掀起腿上的餐巾,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旁的黑川夜拉住了章秋含的手腕,“秋含,别担心,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章秋含的眉头紧锁,想要张嘴说什么。黑川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快步走向演讲台。 没有人能撤销死神的决定。 姜咏澈躺在血泊里,颅骨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 蓝伊一半跪在姜咏澈旁边,她能听到自己的缓慢的心跳声和肾上腺素快速分泌的声音。 她伸手检查着创口,弹头并没有留在姜咏澈的头颅里,她起身推开保镖,往姜咏澈头指着的方向走去,一枚有些变形的金属弹头镶嵌在厚重的地毯里。 “我在玻璃上发现了一个弹孔。”黑川夜的声音在蓝伊一耳边响起。 蓝伊一抬起头,站起身。顺着黑川夜指着的方向望去,被砸成蜘蛛网的防爆玻璃中心有一个漆黑的孔洞。 “是远距离狙击。”蓝伊一看着那块玻璃说,“手机在吗?帮我报警。” 黑川夜左手拨着报警电话,右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了蓝伊一。蓝伊一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接过了黑川夜的手机。 “我是总局法医室蓝伊一,请转接指挥中心。” 几秒钟后。 “蓝警官你好,这里是指挥中心。” “眷海公馆的宴会现场,一个成年男子遭到狙击手远距离狙击,已经身亡,宴会现场人数超过两百人,需要警力支援维持秩序,另外,请协助封锁半径三公里的道路,搜查狙击手。” “指挥中心收到。” 蓝伊一把手机递回给黑川夜。 “谁是安保队长?”蓝伊一问。 “我。”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挥了挥手。 “跟我一起去找狙击点。” 说完,三个人匆匆跑到了公馆外。 “附近适合狙击的位置只有两个,都有人守着,目前没有反馈说有可疑人员。”安保队长说。 “哪两个?”蓝伊一问。 安保队长指了指周围的两栋高楼。 蓝伊一的视线扫过这两栋楼,“角度不对。” 蓝伊一转头看着纵横江空旷的江面,对岸高楼林立。 她闭上眼,感受着从江对岸吹来的风,在心里做着弹道计算,然后睁开眼,指了指坐落在纵横江边的闪着蓝色光芒的群像塔,“狙击位置在群像塔楼顶。” “不可能,”安保队长毫不犹豫地反驳,“这两点的射击距离将近四千米,没有人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完成狙击。”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 黑川夜把手机递给了蓝伊一,轻蔑地扫了一眼安保队长,“质疑她并不能帮你更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安保队长看着黑川夜脸上狰狞的疤痕,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这里是法医室蓝伊一,请立刻包围群像塔,搜查狙击手。” “指挥中心收到。” 第16章 眷海公馆2 Riesling坐进了驾驶位里,拉上了车门,城市中心嘈杂的车声和人声被隔在了门外。 刚才的那一枪,距离目标3900米,她成功刷新了自己的记录。 今晚的风速、风向、空气透明度和目标位置,都是最完美状态。从子弹出枪膛到击中目标,整整花了12秒。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之后,不偏不倚地砸进了姜咏澈的头颅。 死亡会比疼痛更先抵达他的身体。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海港警察的反应速度。 按照她和何欢的排演,姜咏澈的安保团队大概率无法立刻判断出狙击位置,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安保预案存在漏洞,另一方面,即使判断了方向,也会因为这是一个普通枪手无法完成的距离,所以还要花一些时间来接受现实。 即使在命中目标的同时判断出了位置,从报警再到警员出警,这一连串下来,也是命中目标以后至少15分钟的事情。 而在姜咏澈的宴会厅里找到弹头,还原子弹的数据,再结合天气因素建模,做弹道模拟,确认她的实际位置狙击位置,即使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花掉这些警察半个月的时间。 这也正是超远程狙击的好处,她几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全身而退。 但是,在她开枪后的第6分钟,群像塔就已经被围了起来。她才刚刚拎着拆好的枪走出来,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了楼下。车上的警察目的明确地跑进了群像塔,警戒带立刻拉了起来。 Riesling听着此起彼伏的警笛声,把车开上了上了主路,才开出去不到百米,就遇到了检查的卡口,她跟着前面的车停在了路边。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弹簧刀,如果面前这些戴着白帽子,穿着绿色荧光<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的交警不幸查到了她的枪,那她就只好一个个划开他们的喉咙了。 强行突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她咔哒一声拉起手刹,等待着死神降下审判的旨意。 一辆顶着警灯的白色丰田越野车呼啸着停在了卡口前。 汤照眠从车上走下来,她的头发在警灯的照射下闪着蓝色的油光,眼袋快耷拉到下巴,似乎已经几天没睡过觉了。 “汤队。”交警回过头。 “嗯。”汤照眠转过头,看到下一辆车里坐着的Riesling,冷笑了一声,对交警正色道:“你们去查后面的吧,这辆车交给我。” “好。”交警点了点头,与死神的锋利的爪牙擦肩而过。 “汤警官,”Riesling摁下玻璃窗,把胳膊搭在门框上,笑盈盈地看着汤照眠,“别来无恙啊。” 第21页 “有恙,我能没恙吗?”汤照眠看着这辆越野车,“托你的福,上次我不光受了领导一顿骂,还判了一万字手写的检查,幸好最近案子多,缓期执行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我正愁没灵感呢,”汤照眠猛地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Riesling的胳膊搭在车框上,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掉出来。 “下来。”汤照眠说。 “汤警官,我急着赶路。” “哟,可说呢,那你可要抓紧时间配合了,”汤照眠招了招手,“来来来,下车。” Riesling跳下了车,张开双臂,“那请吧。” Riesling比汤照眠高半个头,汤照眠感到有些压迫,往后退了一步,说:“转过去。” Riesling别了别嘴,转过了身。 “手抱头。” Riesling把手放在了头上。 汤照眠从上到下,麻利地搜查着Riesling。 “汤警官,这是搜什么呢?”Riesling笑着问。 “不该问的别问。” 汤照眠摸了摸Riesling的风衣内兜,发出塑料的响声,“兜里是什么?” Riesling侧过头,想了一下,说:“隐私物品。” “掏出来。” Riesling转过身,从衣兜里拿出来一串粉色的塑料包装,“哗啦”一声展开在空气里。 汤照眠凑上前,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包装上赫然写着“凸点螺纹”。 汤照眠的脸刷地红了。 “汤警官,如果您有需要,这个就当是见面礼了。” 汤照眠站直身子,干咳了两声,“你留着自己用吧。” 汤照眠故作镇定地踱步到车后,对Riesling说:“后备箱打开。” Riesling弯腰拉开了后备箱,然后走到了车后,跟汤照眠一起看着里面的东西。宽阔的后备箱里只有随车附赠的几柄黑伞,一箱玻璃瓶装的矿泉水和一只黑色的健身包。 “请便吧汤警官。” 汤照眠轻哼了了一声,“我可不便,这包里是什么?” “这我的健身包,主要是一些健身用品。” “打开。” “还有,一些非常私人的玩具。” “废什么话。” “真要看?” 汤照眠有些不耐烦。 Riesling别了别嘴,拉开了健身包的拉链,一堆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情-趣-用具暴露在了夜晚昏暗的灯光下。 她随手拿起一个形状逼真的粉色长条形物体,在汤照眠面前晃了晃。 汤照眠涨红了脸,退后了一步。 “谢谢配合。”汤照眠说完,立刻往碎片塔的方向走去。 “汤警官,车里还没搜呢。”Riesling笑着,高声喊道。 Riesling把手里的粉色长条物体放回了健身包里,这些形状各异的玩具下是一只黑色的盒子,盒子里装着那把刚刚完成超远距离狙击的枪。枪管尚且滚烫。 Riesling再次跳上驾驶位,穿过警戒带,消失在了夜色里。 【眷海公馆】 蓝伊一回到了宴会厅,演讲台的猩红色的天鹅绒幕布已经落了下来,隔开了宾客席和演讲台。 幕布的背后,姜然木讷地跪在姜咏澈的尸体旁,身后站着两个保镖。一张宽大的黑布盖上了姜咏澈的脸,黑红色的血已经在他的身下停止了蔓延。 蓝伊一走到姜然旁边,半跪下来,握住了她瘦削的肩膀,幕布另一边响着维持秩序的声音和宴会厅坐席里嘈杂的人声。 姜然回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了看蓝伊一,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姜咏澈空荡的手。 在这样的时刻,蓝伊一觉得眼泪会是一件好事,可是沾满血液腥味的黏腻空气像是胶水,在呼吸之间,把人的眼泪堵在了心头。 姜然的母亲在姜然大四那年去世了,在阿里米尔的南北对立期间,死于一场几乎被整个国际社会谴责的针对平民住宅区的轰炸。这场被精心策划的“意外”发生以后,姜然不顾姜咏澈的坚决反对,也要跑去战地做记者。 “把我的护照还给我!”姜然跑到姜咏澈的办公室,“砰”地合上门,大声吵嚷。 “做梦!你哪儿都不许去!” 这是姜咏澈第一次对姜然发火。 “我是学新闻的!在家呆着要怎么做新闻!您是要我看图说话胡编乱造吗?我得去做调查,我要让全世界看到真相!” “真相?你也说你是学新闻的,你难道不知道真相只是一部分事实吗?你就算是去了,也只能看到人家想让你看到的东西。这有什么用?你告诉我?跟个旅游团一样让人拉着四处拍照,煞有介事地写什么狗屁新闻稿,你觉得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我妈去,却非要拦着我?” “就是因为你妈妈死在了那儿!”姜咏澈啪地一声把手拍在桌上,“我不想让你再去送死!” 在那颗子弹把他钉在地上之前,姜咏澈应该没想过自己会比这个调皮的女儿先走。 “姜然。”蓝伊一捏了捏姜然的肩膀。 姜然的手紧紧攥着姜咏澈的手,仿佛只要体温还在,她的父亲就还没有走远。 “枪手找到了吗?”姜然看着姜咏澈的手背问。 “警队已经出动了,目前还没收到消息。” 蓝伊一一直默不作声地呆在姜然身边,直到警员到了现场,刑侦支队的同事过来安抚着姜然的情绪,把她带到了警车上做问询。 元舟很快就到了。 蓝伊一从勘察车上拎下来自己的勘察箱,回到现场,穿好勘察服,半跪在地上,对姜咏澈做体表检查。 黑川夜和章秋含站在幕布的警戒带,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上的蓝伊一。 “伊一已经是个大人了,”黑川夜笑着说。 章秋含的眼睛发红,抬起手,捂着嘴,“我才发觉……我做她妈妈已经快要三十年了,可我却完全不认识她,我根本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伊一已经29岁了,你要做的只是放她走,”黑川夜抬起手,轻轻拍着章秋含的肩膀,“你应该为伊一感到高兴,只要她想要,别说是天上的星星,连太阳她都能得到。” 【海港警局】 姜咏澈的尸体比想象中沉。 蓝伊一踩着高跟鞋,跟元舟叫来的两个备勤探组的男警员一起,把姜咏澈的尸体抬上了解剖台。 “谢谢啦。”蓝伊一说。 “没事没事,应该的。”备勤探组的男同事看着蓝伊一的礼服,挠了挠头,“从来没见过蓝法医穿裙子,今天是被临时叫出现场的?” 听到男同事评价自己的着装,蓝伊一顿时黑下了脸。 看到蓝伊一变脸,备勤探组的同事在原地尬笑了几声。 “我们要准备解剖了,”元舟站在解剖室的门口,“辛苦二位。” “那……你们忙,你们忙,有事儿再叫我。” 两个人光速消失在了门后。 “舟舟,5分钟后开始解剖,你主刀。”蓝伊一看着元舟说。 “我?”元舟瞪大了眼。 “对,你主刀,我做记录,”蓝伊一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元舟挠了挠头。 “我目击了现场,需要回避,所以这次你来主刀。” “好!没问题!” 蓝伊一看着元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解剖室,回到办公桌前,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放在办公室里的干净衬衣和长裤,又拿起实验室白大褂穿在了身上。 路过留置室的时候,蓝伊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坐在桌前的姜然。 “蓝法医。”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员往留置室的门口走来。 “怎么把姜然带回队里了?不是说要去安全屋里吗?”蓝伊一低声问。 女警员靠近蓝伊一的耳朵,小声说:“她是主动说要来的,是为了陪着她爸爸……” “好,那麻烦你帮我好好照顾一下姜然,今天晚上我一直在,有事情随时找我。” “好,您忙去吧。” 蓝伊一点点头,快步走回了解剖室。 第17章 圣彼得堡 解剖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元舟作为主刀法医对影像记录的说明声回荡在静默的空气里,蓝伊一偶尔在元舟不自信的时,给出几句指导。 死因毫无疑问,是被一颗子弹击穿了头颅所致。元舟按照流程仔细测量着弹道轨迹,蓝伊一在一旁填写着表单上的空白。 蓝伊一能看到元舟额头上的汗。解剖完毕,需要拿去做切片的内脏样本也已经取出。 “我来缝合吧,你休息一下。”蓝伊一说。 元舟如释重负地看了一眼蓝伊一,然后脱下了解剖服,“我得去个卫生间。” 虽然脸已经被子弹砸得一塌糊涂,开棺葬礼几乎不可能,但蓝伊一还是想亲自做缝合,她知道姜然会在乎。 缝合过程格外细致仔细。 第22页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解剖室门口,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鞋底哒哒哒在地面上的声音。 “姜然。”负责陪伴安抚姜然的女警员止步在姜然的身后,想要把她拉回留置室里。 蓝伊一抬起头,看着站在解剖室门口的姜然,脸上困惑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先出去吧。”蓝伊一对女警员说。 女警员松开了拉着姜然的手,退出了法医室。 姜然走到解剖台前,看着蓝伊一用黑色的针线像缝一块布一样缝合着两片皮肤。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只右手。 她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现在已经冰凉。 姜然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偶尔发出哽咽的声音。 元舟走进了法医室,看着解剖室里的场景,默默站在了一旁。 缝合完毕,蓝伊一脱了解剖服,摘下手套,走到姜然旁边,抱了抱她。 姜然在蓝伊一的肩上失声痛哭。 女警员走进来,跟蓝伊一一起安抚姜然,然后把姜然带回了留置室里。 蓝伊一和元舟把姜咏澈缝合完毕的尸体被推进了冷库。 “把你留门的习惯改了。”蓝伊一对元舟说。 “哦,好。”元舟点点头,合上了冷柜的门,“对不起,师父。” “不会。”蓝伊一淡淡地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说完,蓝伊一走出了尸体存放室。 早上6点。 蓝伊一在实验室的高倍显微镜前,仔细观察着弹头表面的细节。 “我能看看吗?” 汤照眠的声音传来,蓝伊一抬起头,看向了在一旁边喝着可乐吃着汉堡和薯条的汤照眠。 蓝伊一垂下眼睛,看着汤照眠刚捏过薯条的手,微微皱了皱眉。 “我懒得去洗手了,我保证,就只用眼睛看。” 蓝伊一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汤照眠伸着头,把眼睛怼到了显微镜的镜片上。 蓝伊一的眉头紧锁。 “这么粗糙,不是标准弹吧?”汤照眠直起身,靠在旁边,拿起薯条,沾了沾番茄酱。 “嗯,膛线清晰,弹头还有切削痕迹。初步推测是强化后的408CheyTac,击杀距离显著增长。不仅如此,表面还有一层极薄的聚合物镀层,类似防指纹处理。” “做了改良,还做了防追溯,”汤照眠若有所思地说,“没有指纹是肯定的,有什么皮肤细胞吗?” “不满足提取条件。”蓝伊一说。 “按理说啊,能装载这枚子弹的枪应该也是做过改装的,这一晚上,塔里本来就只有观景餐厅和酒吧,提大包的和拉箱子的总共就8个人,6个赶火车的游客,俩出差会面的打工人,全都排除了嫌疑。” 汤照眠的手机连响了三响,她低头看着发亮的屏幕。 “我们没线索,网上吃瓜的群众和无良记者倒是一大群,你看看我手机上这推送,全是写姜咏澈的,一代巨贾落幕、姜咏澈其人、姜咏澈该死吗?还有这个,姜咏澈与阿里米尔,这挺有意思,怀疑姜运亨通从阿里米尔发了一笔横财。挺逗的,她女儿姜然不是在阿里米尔做记者吗……全是阴谋论,真是够可恨的。” “确实是阴谋,”蓝伊一在显微镜和电脑之间来回忙碌,“定制枪支和子弹的造价都不便宜,这个阴谋的发起者目标非常明确,枪手执行得也很到位,显然是有计划的谋杀。只不过,我调查了所有参与过公开射击比赛的选手,也申请查阅了HSA已经记录在案的狙击手信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完成击杀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正在监狱里服刑。” “所以,是一个新人?” 蓝伊一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非常厉害的新人。” 【圣彼得堡】 9月中旬的圣彼得堡已经入了秋。树叶已经开始落了,空气冷得不像话。 Riesling裹紧了在机场买来的羊绒围巾。 昨天晚上,她推开家门,发现地上扔着一个从邮箱里投进来的一个快递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一本《普希金诗选》,一捆橙色的五千卢布面值的纸币,还有一张第二天上午飞往圣彼得堡的机票和一本新护照。 “你终于接电话了。” “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Riesling坐回到了电脑前,电脑旁摆着今天收到的书,书上放着一张印刷了二维码的纸,“你就是用这种方式通知我需要加班?” “这次任务有些紧急,但奖金会很丰厚。” “可以想象。”Riesling说,“你甚至没有花时间来加密,这本书也没有常羊山杂书的印章。” “你知道该怎么处理那张纸。” “嗯。” “等你的好消息。” 这本诗选出版于1956年,纸页已经泛黄变旧,浅棕色的封面上是“青铜骑士”彼得大帝的雕像的剪影。这座雕像位于圣彼得堡的十二月党人广场上,用来纪念发生在19世纪初十二月革命。 此刻,Riesling正站在位于市中心的十二月党人广场上,抬头欣赏着眼前的青铜雕像。广场上有几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Riesling时刻注意着他们镜头的朝向,她必须保证自己不会被拍进任何一张照片里。 圣彼得堡的空气过分干燥,落地三个小时,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水分就已经快要蒸干。她想回到酒店,喝着冰桶里的香槟,再泡个温暖的澡。 一个举着粉色气球奔跑的小女孩笑着向她跑来,踩到地上的石子,摔在了地上。 Riesling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即将飞向蓝天的粉色气球。 女孩用小手托着地面,爬了起来。 Riesling半跪在地上,把气球的细线放回到女孩的手里。 女孩害羞地笑着,跑远了。 一整个下午,Riesling都在广场附近活动,她记住了这里每一条街巷的名字和摄像头的位置。 第二天晚上9点,Riesling开着一辆Bats TAXI 停在了海军大楼门口。她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一短发假发,她的上唇还贴了两撇浓密的胡子。 3分钟后,一个拎着公文包大腹便便的男人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后座。似乎是经历了无比疲惫的一天,他对Riesling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抱起手臂,闭上了眼。 Riesling开着车,跨过了三个街区,停在了一条偏僻的街道上。 这条街的左边是贯穿城市的涅瓦河,右边是两栋丑陋的冰冷的黄色民居,建筑当中有一条小巷子,通往另一条僻静的街道。 男人发觉车停了,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冲Riesling喊着俄语,还用手不停拍打着座椅。 Riesling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拧了消-音-器的枪,对准了他的头,男人来还不及做任何反应,他的脑浆就已经溅满了整个车后座。 “再见,尤里。”Riesling说完,推开车门走下了车,车门砰地一声被合上。她看了看左右无人的街道,手插进一件有些发旧的棉夹克里,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小巷。 再次走出小巷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踩着高跟鞋,穿着风衣的金发女郎,肩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挎包。走了一个街区以后,这只挎包里的枪被扔进了垃圾桶里,再一个街区,假发和假胡子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18章 林千卉 早上8点。 蓝伊一打着哈欠,推门走进了办公室,随手把包挂在了衣帽架上。 身后的门被推开,汤照眠的脑袋伸了进来。 “你这儿有镜子吗?” 蓝伊一点点头。 汤照眠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从身后合上了门。 蓝伊一从抽屉里拿出一面折叠镜,“外面的警容镜让你砸了?” “没有。” 蓝伊一转身向汤照眠,“你怎么还穿上常服了?” “今天林调查长要来。” “HSA特别调查处的林千卉?” “没错,我的偶像!拯救世界的女人!履历无人能及!”汤照眠打开镜子,举到合适的高度,环视着房间,寻找一个同样高度的台子。 蓝伊一走向试剂柜,拉开了柜门。 汤照眠把镜子放在了试剂瓶之间,蓝伊一则是拿出其中一罐装着深棕色粉末的试剂瓶,走向了咖啡机。 “如果把她拯救过的生命折算成具体的数字,你猜会是多少?” “成百上千?” “不,”汤照眠说,“要数以十万计。” “这个计算是谁做的?” “坊间传言。” “新鲜。” “什么新鲜?” “汤队信上坊间传言了还不新鲜吗?”蓝伊一打开瓶子,把深棕色的咖啡粉倒进了美式咖啡机里。 “你别说,就姜咏澈这事儿来说,我最近狠狠研究了一番,”汤照眠对着镜子,笨拙地打着领带,“网上那些打着深度分析旗号的媒体,说得还真挺对的。” “哪儿对?” “姜咏澈是因为发财发到阿里米尔才被杀的。” 第23页 “你喝咖啡吗?”蓝伊一回过头看了一眼汤照眠。 “喝。” 蓝伊一看着咖啡液流进咖啡壶里。 汤照眠系好了领带,转头看了一眼蓝伊一,“你想什么呢?半天不说话。” “没什么。” 汤照眠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好的局长,我们马上到。” “走吧伊一,咖啡回来再喝,”汤照眠看向蓝伊一,“局长叫咱俩都去,还有宁队。” 空荡的会议室里,冯文章坐在会议桌的尽头,左手边坐着林千卉和早先来警局联合侦察“钚239”案件的两名探员。 林千卉低头看着A4大小的垫纸上的警徽,轻轻挑了挑眉。 汤照眠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宁宽和蓝伊一,三个人依次落座在冯文章的右手边。 冯文章依次介绍了三个人。 汤照眠把一个印着警徽的文件夹放在了面前。 林千卉看着汤照眠面前的文件夹上的警徽。 “林调查长有什么问题吗?”冯文章问。 “不好意思,你们的警徽很精致,让人想多看两眼。” “说起来,我很想见见HSA的徽章,我还没有见过,” “我们没有徽章,即使有也不会到处印刷。” 冯文章笑了笑,“我们是警察,我们不需要搞得多神秘。” “看来我们可以合作得很好,因为我们完全不同。” “我们求同存异。”冯文章说。 林千卉笑着点了点头。 “叫你们来是说两个案子,”冯文章坐直身子,把手臂放在桌上,“第一个案子,姜咏澈被刺案,这个案子的枪手,板上钉钉是个职业的,不仅有非常强的伪装能力,并且有高超的远程击杀能力,可以在击杀目标之后快速完成撤离,躲避我们的调查,有组织有计划,而且是个新面孔。这个案子咱们警方的领导也已经充分讨论过,公众关注度非常高,后续成立专案组,HSA和咱们联合进行后续侦察。小汤你进组,参与调查。” “好的,局长。” “关于钚239的案子,小汤,你来简要跟林调查长汇报案件进展。” 汤照眠打开文件夹,“运送钚金属的司机声称这批货是王彪委托他进行运输……我们根据被害女儿身上的DNA痕迹,锁定了行凶者赵亮……他因过量吸食混毒死亡,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10公斤混毒。” 汤照眠拿出了一张地图。 “根据宁队提供的线索,这种混毒,主要是在南湾的这几个街区流行。” 汤照眠指了指地图上被红框标记的几个街区。 “而制售这类混毒的,是一个在道上被称为阿奇的人,这是目前我们掌握的阿奇的画像。” 汤照眠拿出一张素描画像。 林千卉仔细看了看这张画像,然后看向了旁边的调查员,调查员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彩色图片,放在了桌上,“是他吗?” 宁宽拿起图片,仔细看了看,这张彩色图片是一个监控截图,截图上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肥头大耳的男人。 “是他!”宁宽把图片拍在了阿奇的素描画像旁边,“耳朵的特征非常明显,错不了。” “看来我们的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 林千卉又拿出几张照片,“我来跟大家共享一些HSA现在掌握的关于这个案子的信息。照片可以传看一下。” 汤照眠拿起照片翻了翻,照片上是一个被射杀在浴缸里的男人,他的眼睛淌着鲜血,像个被抠掉眼睛的布娃娃。 “三个星期前,伦敦警方发现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在碎片塔被谋杀,确切地说是在一间威斯敏斯特套房里,37层。” 蓝伊一接过传来的照片,看得有些发呆。 “被刺杀的男子叫伊藤信长,是一个日本商人,两年前辞去了在日本能源部门的工作。英国情报机构认为,伊藤之所以出现在伦敦,是为了进行关于反应堆级钚的交易。” “在酒店里?”汤照眠声音里透着惊讶。 “汤队很有经验。”林千卉笑了笑。 汤照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通常在酒店里发生的刺杀案件会相对容易找到凶手,但这个案子的凶手还没有找到。他们认为是受训过的职业杀手做了这个案子,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酒店内所有的摄像头都没能拍到她的脸。” 汤照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啊……” 林调查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张照片,“这是伦敦警方给出的画像,一个欧洲女性,全新面孔,国际刑警组织的女性杀手数据库里没有人的长相与她相匹配。酒店房间做过清理,没有提取到有效DNA数据,目前对她的追查已经陷入停滞。” 汤照眠拿起画像,看着上面的人。 “汤队,你刚才说什么?”林千卉看着汤照眠问。 “没什么……”汤照眠摇了摇头,“我是想说有没有可能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但画像不符合。当天晚上在群像塔里的欧洲面孔都已经排除了嫌疑。” 林调查长点点头,“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那这个人一定非常擅长伪装。” “阿奇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冯文章问。 “伊藤在被杀当天,曾经跟阿奇在伦敦发生了会面,我们怀疑他们是在那次会面当中进行了钚金属的交易。” “明白,”冯文章说,“宁宽,我们尽快收网。” “好的局长。” 第19章 普希金咖啡馆 Riesling走进了一栋坐落在维特尔大街上的粉色建筑,昏暗的灯光照着古典气息浓厚的巴洛克式的繁复纹路,摆满古老书籍的书架从二楼一直搭到了四楼。 “请跟我来。”一个穿着暗红色马甲的侍者,带着Riesling穿过摆放着巨大地球仪的大厅,走进了一个有铁栅栏的老式电梯里。 穿着绿色马甲的侍者向Riesling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头,按下了二层的按钮,这个古老的机械有些颠簸地向上移动着。 叮声过后,吱吱悠悠的木门再次打开,绿马甲的侍者伸出胖手,有些费力地拉开了铁栅栏,然后彬彬有礼地半弯着腰,做出请进的手势。 穿着暗红色马甲的侍者紧随Riesling走出了电梯,这里四处是林立的书架。餐桌错落着分布在书架当中,盖着绿色的桌布,上面是整齐摆放的餐具。 空气中是伴随着水晶杯碰撞的交谈声,大厅里,有两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在演奏音乐,她们一个在弹竖琴,一个在吹横笛。 穿着暗红色马甲的侍者把她带到了书架旁边的昏暗角落。 黎筝正坐在一张正方形的餐桌边静静等候。她穿着一件珍珠母色的衬衣,修长的手臂搭在桌上,昏暗的灯光照着她的脸颊。 “好久不见。”Riesling笑着说。 “好久不见。”黎筝看着Riesling。 侍者为Riesling拉开了椅子,她回头看了一眼侍者,把手扶在了椅背上。侍者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椅子,Riesling扶着椅背坐进椅子里,双手搬着往前挪了挪。 “仍然不相信任何人?”黎筝问。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帮我拉椅子。” “想吃什么?” “伏特加。” 侍者搬上来一个巨大的冰桶,里面插着一瓶冰冻着的伏特加,酒标上画着一个将要向上跃起的鲟鱼。接着拿出一把工具,工具的一边是坚硬的铁块,另一边是一个刷头。铁块敲开了封住伏特加瓶口的冰块,刷子扫干净了冰屑。瓶口的木塞子被拉了出来。 透明的伏特加流进杯子里,浓得像是糖浆。 Riesling拿起杯子,把这杯“糖浆”倒进了喉咙里。与甜腻无关,这杯伏特加烈得像是一团火焰。 鲟鱼子和面包上了桌。 “你之前来过莫斯科吗?”Riesling问。 “很多次。” Riesling环顾着这间餐厅,掰开了一个面包,出现在面包芯里的馅料让她觉得有些意外,“那你去过那个很有名的超市了吗?” “哪个超市?” “叫谢耶夫斯基什么的。” “哦,是在街对面那家吧,我还没去过。” “那等下我们一起去逛逛吧。”Riesling嚼着面包说。 黎筝笑着点了点头。 带盖的汤碗被端上了桌,里面盛着鲜红的像血液的红菜汤,汤面上撒着一些新鲜的大茴香碎。 Riesling拿起汤勺,搅了搅温热的汤,又舀了一小勺放进了嘴里。 “罗宋汤?” “罗宋汤,Russian Soup。” Riesling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Riesling对菜品的兴味索然,炒牛肉,黄油鸡卷,烟熏鲟鱼,烤乳猪都只是吃了一口就不再动,而“糖浆”一样的伏特加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酒过三巡,到了甜品,侍者端上来两盘精致的蛋糕,用喷火枪点燃了洒在上面的酒精。蓝色的火苗冒了起来,蛋糕里面是冰淇淋,外面是被烧热了的奶油。 第24页 吃起来又冷又热,像是这杯冰冻的伏特加。 Riesling喜欢这样又冷又热的东西。 “我这次来找你……”黎筝只吃了一口甜品,就放下了勺子。 “你打住。”Riesling挖了一小勺鲟鱼子放进了嘴里,“何欢呢?” “何欢今天有其他事情。” “你是何欢的老板对吧。” “不确切,但也可以这么说。” “那就不行,你这是越级传达。你是想炒何欢的鱿鱼吗?” 自从在时月白的BLOOM被人认为与海港的生活格格不入以后,她除了跑步和去射击场练习射击以外,还会经常看看热播的电视剧,想从里面学习一些城市生活的民风民俗。“越级”这个词汇就是从一个职场剧当中学来的。 黎筝笑了笑,“我今天找你,是因为我个人的请求。” Riesling拿起酒瓶给黎筝倒了一杯酒,“私人请求?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当然没有。” “请讲。”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黎筝拿出来一张照片。 Riesling接过照片,翠绿的草地在画面里延伸,穿着华服的男女举着香槟杯行走其间。照片的中心是一幅画作,画作上,两个长相一致的女人坐在长凳上握着手,两颗鲜红的心脏由脖颈间延伸出的血管连接在一起。 “这是姜咏澈的眷海公馆。”Riesling说。 “是的,我需要你,帮我找到这幅画,弗里达卡罗的作品《两个弗里达》。我需要的不是真品,而是照片里的这幅仿制品。”黎筝说。 “这幅仿制品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不能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它的特别之处,我就必须亲手杀了你。”黎筝笑着说。 Riesling挑了挑眉,“你会怎么杀死我?” “刚才开伏特加的那把锤子就很不错。” Riesling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找到这幅画,把它交给我。” “我怎么找到你?” “你会找到我的。” “还有别的线索吗?” “这幅画现在已经不在姜咏澈手里了。” Riesling翻了个白眼,“当然,他已经死了。” “我是说,这幅画已经不在眷海公馆了,有人拿运走了它,但我不知道是谁,发生在什么时候。” Rieslin□□了点头,把那张照片收进了衣兜里。 “这件事情,你只向我汇报。”黎筝说,“以及,今天我们没有见过面。” “当然。” 两个人端起酒杯,碰了碰,喝了一小口。 “你最近怎么样?”黎筝问。 “很忙。”Riesling说,“海港的任务刚结束,立刻就去了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怎么样?” “还不错,但我不会想要在这里生活。” “任务呢?还顺利吗?” “这次的任务非常容易,任何人都能完成。” 黎筝若有所思,“但是何欢却派了你。” “嗯。”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管理混乱?” 黎筝笑了笑。 “说起来海港的任务。我有一个困惑。” “什么困惑?” “我当时明明是一个几乎无法被立刻判定的位置上,但在我撤离的同时,警察就已经围了上来。好像在我开枪的时候,他们就立刻判断出了我的位置。” “不用担心,海港的警方通常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那天是因为宴会厅里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是她找到了你的位置。” “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警察?” “法医。” “法医?”她想起来刚回到海港的那个晚上,在楼下举着相机穿着白大褂给掉在她车顶的尸体拍照的人。 “她叫什么?” “蓝伊一。” 黎筝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注视着Riesling的眼睛。 可Riesling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片湖水。 “我有一个忠告给你。”黎筝说。 “什么忠告?” “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她对你来说是致命的,就像巧克力对于狗一样。” 第20章 偷心 【警察局】 周一早上7点,汤照眠攥着车钥匙,顶着黑眼圈走进了警局。 刑侦支队外勤探组的办公区里,副队长梁成功穿着鞋,脚搭在桌上,嘴巴和鼻子像火车头一样往外冒着烟气。 汤照眠眉毛一竖,“要抽烟滚天台上去!” “汤队。”看到汤照眠走进来,梁成功连忙把脚收了下来,灭了烟,“汤队,你听说了吗?” 汤照眠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了起来,“你眼睛是哭了还是烟熏的?” 梁成功揉了揉眼睛,“姜运亨通的股票自打姜咏澈死了以后就是一个一路狂跌,上礼拜五,监察机构披露说他们账面上有30个亿的亏空,已经停盘了。” “你把你那边的窗户打开。”汤照眠说。 梁成功起身,蹭地把窗户拉了起来。 汤照眠扫了一眼梁成功,“你是买姜运亨通的股票了吗?” “别提了汤队。”梁成功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叼在嘴里,犹豫了一下,又取下来放回了烟盒里,“这包烟太贵了,我要省着点儿抽才行。以后我大概是抽不起了。” 汤照眠把头伸到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幸好是三层,就是跳下去,也不至于摔死。 “汤队早上好。”冯原拎着两只打包带走了进来,“我给大家打包了早餐!” “谢谢,”汤照眠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小笼包。 “三万哥,吃早餐了!”冯原喊道。 梁成功靠在墙边,没有应答。 “三万哥!” “三万……”梁成功听到“三万”这两个字,捶着墙哀嚎了几声。 “以后别提三万了。”汤照眠小声说。 冯原别着嘴点点头,“那,梁队,别难过了,来吃早餐吧。” 梁成功哭丧着脸,走到了桌前,从袋子里拿出早餐,“谢谢小原。” 冯原笑了笑,“你们先吃,我去买咖啡了。” 冯原端着咖啡从咖啡店里走出来的时候,瞟到了警局大院里突然从楼里跑下来的人,她毫不犹豫地立刻往回跑,刚跑到门口,汤照眠的车就已经开了出来。 “上车。”汤照眠说。 冯原拉开车门,跳上车,车门还没合上,汤照眠的车就窜了出去。 汤照眠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给蓝伊一打电话,三声响之后,蓝伊一接起了电话。 “伊一,你到哪儿了?” “我快到局里了。” “派出所说南湾海岸上发现了尸块,我把定位发给你,你直接过去。” “好。” “挂了啊。”汤照眠说完,挂断了电话。 “有纸吗?汤队。”坐在副驾驶的冯原小心翼翼地问。 汤照眠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冯原,她左手端着的美式咖啡只剩下半杯,另一半洒在了她的白T恤上,她的右手正小心地把冰块捡起来,扔回杯子里。 “纸手套箱里。”汤照眠扫了一眼冯原狼狈的样子,探过右手拉开了手套箱。 “不好意思。”冯原抽出几张纸擦着汤照眠的座椅和自己的衣服。 “没事儿。”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说。 冯原擦干净衣服和座椅,把纸团成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手套箱里有垃圾袋。”汤照眠说。 “哦,好。”冯原说着,拉开手套箱,找出一只塑料袋,把纸团放进了里面。 “汤队,刚才三万哥怎么了?” “他买了姜运亨通的股票。” “哦。”冯原点了点头,“那三万哥为什么叫三万啊?” “他想在40岁之前月入3万。” “靠炒股?” “对,靠炒股。” “成功是他的真名吗?” “是,”汤照眠转头看了一眼冯原,“他父母想要一个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到梁成功这儿觉得自己终于成功有了个男孩,直接就起名字叫成功了。” 冯原停得目瞪口呆,“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他父母有大汉族主义倾向……” “不是。”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明媚阳光,陷入了沉思。 如果不是梁成功炒股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刑侦支队队长这个自从她师父程雨牺牲以后就空着的位置,就是梁成功来接任,而不是她汤照眠了。 【南湾西海岸】 早上9点,海雾散尽,潮水已经退去。 温凉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带着白色泡沫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漆黑的礁石。 在人工填沙制造的沙滩上,被海水泡发的半个人体躯干半埋在沙子里。 警戒带把整个沙滩都围了起来,这周围是新建成的度假别墅,三公里外就是繁忙的工业港口。 第25页 一个穿着花衬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警戒带外,一个小男孩躲在他的身后。 “你报的警?”梁成功问。 “是是是,”男人连连点头。 “冯原,你过来。”梁成功冲远处的冯原招了招手。 冯原快步跑到梁成功身边。 梁成功满脸狐疑地看了一眼冯原T恤上的咖啡渍,然后转头对男人说:“我请同事照看一下小孩,你跟我说一下情况,可以吗?” “可以,可以,”男人说。 冯原拉着小男孩黏糊糊的手,“姐姐带你去看警车好不好……” 看着冯原带着小男孩走远了,梁成功转头看向男人,“说一下情况。” “我儿子昨天就想到沙滩来玩,昨天我问了工作人员,说沙滩八点才开放,我一大早就带他来了。偶尔能闻到一股臭味,但是我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死鱼烂虾。我正在跟工作人员租沙滩椅呢,我儿子就跑过来,说要带我去看海边的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哪儿是什么东西啊……”男人说着,崩溃地埋在手里哭了起来。 梁成功拍着他的肩膀,望向了中心现场。 汤照眠站在中心现场的尸块旁边,耳朵被海浪声填满,海浪时不时冲上沙滩,没过她的脚面。 旁边的蓝伊一戴着手套,拿镊子摆弄着尸块,“水泡尸,10天左右,皮肤表层蜡白,下层肌肉灰黄。部分地方有明显啃咬痕,边缘参差不齐,符合蟹类或大型鱼类的撕咬特征。” “跳海还是抛尸?” “尸体残缺不全,现场判断不了,要回去做检测。” “男女能看出来吗?” “成年男性。” 汤照眠掏出手机,打给了技术队,“贺倩,给我调一下最近半个月内的失踪报案,筛出来成年男性的失踪名单。嗯,就这些,挂了。” 蓝伊一起身,环顾了一眼宽阔的海岸,“还有其他尸块吗?” “目前就这一个,其他的部分可得找呢。”汤照眠说,“申请海港捕捞队和蛙人了,马上就过来。” “找到了叫我,我先把尸块带回实验室做检测。” “哦,好。” 【北湾别墅】 早上8点,海鸥尖叫着在空中盘旋,Riesling在空无一人的橡胶跑道上狂奔。 这条跑道是北湾别墅区的一部分,环绕整个别墅区。 海浪和海鸥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在大西洋北部那个小岛的日子。每天早上,她都要在一个小时里,环绕海岛跑整整十圈。有一天她慢了一分钟才跑完,她因此失去了吃早餐的“权力”。 跑完步,回了家,她给自己煎了一颗完美的鸡蛋和两片熏过的培根做早餐。早饭过后,站在水槽边洗完的时候,她看到了在她后院里徘徊的一只橘猫。 洗了碗,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了蓝伊一的名字,翻看着搜索记录。 “海港警队迎来第一位法医女博士。” “女法医会有未来吗?” “瑞典法医人类学鼻祖高徒——蓝伊一。” “法医还是医生?向左还是向右?” “从心外科到法医实验室……” Riesling若有所思地阅读着这些新闻报道。 1小时后,她黑进了小区安保系统,在住户资料清单当中,找到了蓝伊一的名字。 上午10点,她戴着黑色鸭舌帽,翻墙跳进了蓝伊一家的后院。 刚才那只在她后院里徘徊的橘猫,此刻正瘫在院里的沙发上晒太阳。看到翻墙而入的Riesling,它警觉地伸长脖子,瞪大了眼。 或许是为了方便猫咪的出入,蓝伊一家后院与屋内相连的门并没有上锁。Riesling脱了鞋,光着脚走进了室内,从橱柜里拿出来一只猫条。 听觉远比嗅觉灵敏,在Riesling合上柜子的同时,那只橘猫就已经飞奔回室内,爬上了她的腿,喵喵地叫着。 Riesling笑了笑,撕开了猫条,一边喂猫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栋房子跟她的家格局相同。客厅与开放式厨房相连,木质餐桌上摆着一个插了鲜花的花瓶。 厨房岛台上,摆着一只白色马克杯,杯子的边缘有红色的唇印。 Riesling拿起杯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深度烘焙的咖啡的味道。 嵌进地面的迷你酒窖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拉起酒窖,六层酒架的第一层摆着几瓶香槟,再往下是两层红葡萄酒,最下面是三层白葡萄酒。 仔细地看着每一瓶酒标,用眼睛观察着蓝伊一的饮酒偏好。 可蓝伊一喝得很杂,似乎没有特别的偏好。Riesling的视线扫过一瓶莱茵高产区的雷司令,抬起手,拿出了这瓶酒。 酒架移动回酒窖里,那瓶雷司令被Riesling摆在了岛台上。 Riesling看着酒瓶,从岛台的水果盘上拿起一只啤梨,一边吃一边踩着台阶去了这栋房子的二层楼梯平台。 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了桌台上的插花上。左手边的双开门通往卧室,右手边的门通向衣帽间。 Riesling推门走进蓝伊一的卧室,躺在床上,闻了闻枕头上的味道。枕套是新换的,有阳光晒干的味道。 Riesling在房间里走动着,这里的格局跟她的房子稍有不同,她的房间从卧室到洗手间有两条动线,但蓝伊一的房间里只有一个。 她在一面墙前观察了一会儿,推开了一道暗门。暗门那边是向上的楼梯,通往阁楼。 Riesling沿着台阶爬上阁楼。屋顶上有一面玻璃窗,阳光透过小窗,照亮了这个小空间。 和卧室相比,这里更像是蓝伊一的“内心”。书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书,地上堆了一堆又一堆的书,宛如迷宫。 Riesling小心地沿着迷宫,走到了蓝伊一的书桌前,坐在了椅子上。椅子很舒服,她踩着地面,转了一个圈。 她立刻留意到了墙上的记事板。上面用图钉缀满了照片。 Riesling站起身,看着上面的照片,勾起嘴角笑了。 这块记事板上,钉着伊藤被杀死在浴缸里的照片,也钉着姜咏澈倒在血泊里的照片。还有两张陌生的,穿着军装的女人的照片,这两张照片上都加贴了一张窄窄的便利贴,上面分别写着“已死亡”和“已入狱”。 那张“已死亡”的照片下写着,3540米。 Riesling知道这个记录,但她不知道这位狙击手的长相。 这是三年前,这位狙击手在阿里米尔创下的记录。当年,这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子弹,据说是在空中飞行了足足10秒后,砸进了一位几乎可以改变整个阿里米尔格局的人的脑袋。 Riesling坐回到桌前的椅子上,看着这块记事板,想象着蓝伊一曾经坐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桌上有几本做着无数标记的犯罪心理学的厚书,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女性杀手”心理学研究论文。 Riesling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天空中缓缓飘动的云朵。 蓝伊一似乎对暗杀和女性枪手有特别的兴趣。她想到了她刚刚回到海港时,在楼下举着相机,仔细拍摄尸体的女人。 这个世界上,有人创造艺术,就有人观赏艺术,有人创造死亡,就有人观赏死亡。 先有了艺术,才有了观赏艺术的人。先有了死亡,才有了观赏死亡的人。 创造者,造物者,占有绝对的主体地位。 Riesling从椅子上起身,小心地把椅子归位。走下楼,回到厨房,拿起岛台上那瓶雷司令,翻墙回了家。 第21章 阴谋论 【警察局】 正午时分,炙热的阳光把地面烤得滚烫。 外勤探组的办公区空无一人,汤照眠正站在角落的一块巨大的白板面前写写画画,厚重的遮光窗帘把毒辣的太阳被挡在了外面,24度的冷冻从中央空调的排风口吹了出来。 白板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照片,写着不同颜色的字,几张照片被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了一起。 穿着白大褂的蓝伊一拎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站到了汤照眠身后。 “汤汤。” 汤照眠像是触电了一样跳了起来,“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点儿声音啊。” “是你聋了。” “别咒我啊,”汤照眠放下了手里的马克笔,“你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出了,骨髓内检出了硅藻的痕迹。” “淹死的?” “嗯。”蓝伊一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白板上线索的归集处写了“阿奇”两个字,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宁队那边收网了吗?”蓝伊一问。 “线人说阿奇有些时候没露面了,还在等待时机。” 汤照眠看着白板,“除了阿奇,还有一条线值得一追。” “什么线?” “你猜猜?” 蓝伊一抱起手臂看着白板,思考了一会儿,“钱?” 汤照眠笑着鼓了鼓掌,“要不你来我们外勤探组吧。” 第26页 “没兴趣。” 汤照眠笑了笑,拿起白板笔,“阿奇拿着钱去找伊藤买钚金属,钱是从哪儿来的?” “钚金属所需要的资金巨大,如果真是靠贩毒的钱,需要洗钱和跨国的资金流动,需要一个团队来运作。” “阿奇这种小毒贩子,顶多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买家可能是他。”汤照眠指向了姜咏澈的照片。 “为什么?” 汤照眠在“姜运亨通”的方框旁边,写下了30亿,“姜运亨通在上周五停盘接受检查,账面上有30亿的亏空,这笔钱很有可能被用做钚金属的交易周转。” “阿里米尔……”蓝伊一若有所思。 “你别说,网上的阴谋论还真是有些道理的,”汤照眠说,“反应堆级的钚,当然是与武器有关,武器与战争有关,战争与……” “你们俩盘算什么呢?”冯文章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汤照眠和蓝伊一看向声音的方向,“局长。” 冯文章的身后跟着林千卉。 “林调查长。”汤照眠和蓝伊一向林千卉问好。 “又见面了。”林千卉说。 “蓝法医,尸检结果出来了吗?”冯文章问。 “死者是成年男性,溺亡,死亡时间是10天前,DNA在系统内没有比对出结果。” “那有符合画像的失踪人口吗?”冯文章看向了汤照眠。 “最近半个月里,各辖区收到的申报失踪的男性都已经采过亲属的DNA了,结果都不匹配。” 一旁的林千卉一边听着三个人说话,一边看着白板上的信息。 “林调查长,有什么问题吗?”汤照眠问。 林千卉笑了笑,说:“没有。” 【北湾别墅】 Riesling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从阁楼的小窗户爬上屋顶。在烟囱上磕开啤酒瓶盖,一边喝,一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掉进海里。 远离杀戮的时候,她一整天的生活也算是忙碌。修剪院子里的草,安装好新买的意式浓缩咖啡机,窝在沙发上看动作电影。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她就说不上来自己是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只是觉得很茫然。 太阳是火做的。照亮一切,也燃烧一切。云朵靠得太近,就会被引燃。 云朵燃尽,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吃晚饭了吗?”何欢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站在了Riesling新修剪的草地上。 Riesling对于何欢的出现并不觉得惊讶,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扇门可以把何欢挡在外面。 “你手里的袋子在滴血。” 何欢低下头,拉了拉滴血的袋子。 “袋子里是谁的人头?”Riesling从房顶跳到二楼的阳台,又直接从阳台跳到了草地上。 “这是我今天从山上打的野兔。”何欢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毛茸茸的棕色长条,“兔尾巴,送你的。” Riesling接过毛茸茸的兔尾巴,放在手心里,摸着上面松软的毛发,眉毛越皱越紧。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条黑色的兔子尾巴。年幼的记忆,隔着时间的墙,只剩下一些瞬间。 “我听说在阿里米尔可以抓到野兔子,你烤兔子的技术应该不错吧。你去洗兔子,我去车里拿烤炉。”何欢把黑色的袋子挂在了Riesling攥着兔尾巴的手上。 Riesling拉开黑色的袋子,里面躺着一只毛茸茸的被割开喉咙的棕色兔子。 天色彻底暗了,两个人坐在烤炉前,喝着冰冷的啤酒。 Riesling起身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给了何欢。 “给我的吗?” “嗯。” “谢谢。”何欢拆开礼物盒,里面是一个俄罗斯套娃,“谢谢你,她们很精美。” 何欢把她们一个个打开,从小到大排列在桌上。 “你最近去哪儿了?”Riesling问。 “去忙了一些私事。” “这样啊。” “那把狙击枪,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带走。” “我厉害吗?”Riesling一边说一边摇动着穿起野兔的铁架。 “厉害。现在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都知道了有一个技术精良的狙击手没有被记录在案了。” Riesling拿起刀,割下一条兔子腿,伸到何欢面前说:“不客气。” 何欢咬了一口兔子腿,“很好吃!你很擅长烤兔子,你不应该免费烤兔子给别人吃。” “我不介意你付费。” “这只兔子是我打的。” Riesling笑了笑。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何欢说,“那个找出你狙击位置的法医就住在隔壁。” “嗯。”Riesling撕下另一条兔腿。 “她叫蓝伊一。”何欢说完蓝伊一的名字,停顿了一会儿,“她跟姜然关系很好,为了你长期的安全,我建议你保持低调,不要做任何奇怪的事情。不要引起她的注意。” “我知道。” “也不要做任何愚蠢的事情,任何一个愚蠢的决定都足以让你送命。” Riesling嚼着兔肉,点了点头。 “关于圣彼得堡,我给你的信息里写得很清楚,那个系统维护员应该是自杀才对。” “他不是吗?” “你会选择在出租车上自杀吗?” “不是没有可能。” “自杀以后还会自己把枪丢进两条街外的垃圾桶里,然后再顶着被打爆的头回到车里吗?” “在当今世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Riesling说,“你知道关于俄罗斯套娃的奇妙传说吗?” “什么传说?” “每个娃娃里都住了一个小精灵,如果你打开套娃找到最小的那个,对她许愿,并且告诉她,只有你的愿望实现了,你会再打开这些套娃,放她出来。然后,把她一层套一套地关回去。她为了重获自由,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这不是奇妙,这只是残暴而已。不要企图转移话题,你上次杀人的佣金我会扣除一半。” Riesling从何欢手里夺下了兔子腿,“我不能接受同时失去钱和兔子腿。” 第22章 泳池 【北湾别墅】 别墅区的海岸上有一个巨大的室外游泳池,镶嵌在石头和泥沙质地的海滩里,像是一块明亮的蓝色宝石。 蓝伊一有空的时候会在这里游泳,五十米长的标准泳道,游起来十分尽兴。 她在泳池旁边的单人更衣间里换好泳衣,又在莲蓬头上淋湿以后,走向了泳池。虽然说是公共泳池,她却几乎没怎么在这里见到过人。今天也是一样。 远处是漆黑的海,不绝于耳的海浪如同来自深渊的回响。 简单热身以后,她扶着黑色的把手,进入了泳池的浅水区。泳池的水有些凉,她沉到水里,头发缓缓被水淹没,然后再次抬起头。适应水温以后,她进入了深水区,滑动着双臂,往对岸游去。 手碰到岸,她探出头,空气灌进肺叶,再次沉入水中,转过身,蹬了一脚坚实的岸,她像一条鱼一样向前游动。 游到泳池中间时,她的余光看到了隔壁泳道的身影。再次碰到岸,她转过头,刚才在她身后的人,已经在水底穿梭了十多米。 蓝伊一踩着墙壁,扎进了水里,仿佛是在竞赛一般,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可她没能追上那个身影,她靠岸时,对方已经坐在了岸边。 蓝伊一原地踩着水,抬起泳镜,看向那个身影,她看到了一张无比清秀的脸,睫毛很长,眉毛也浓浓的,鬓角的被沾湿的头发被收在了耳后,脸上的水珠被泳池的蓝光照得发亮。 “你游得很快。”蓝伊一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对方看着蓝伊一,没有说话。 蓝伊一转头看了看离她有些距离的栏杆,潜到水下,换到对方面前的泳道里,向岸上的人伸出了手。 对方伸出带着肌肉的手臂,握住蓝伊一的手,轻易地把她拽上了岸。 “谢谢。”蓝伊一坐在了她的身边。 蓝伊一留意到了她的大腿上有一个圆形的疤痕,出于礼貌,她只是扫了一眼。 两个人并排坐在岸边,双脚垂在水里。她们被水打湿的身体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之前没见过你。”蓝伊一说,虽然她从来没在这个泳池里见过任何人,但,她还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我刚搬过来。”对方说。 蓝伊一点点头。她的音调有些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游泳多久了?” “很小就会游了。” “谁教你的?” “我妈妈,我妈妈很喜欢游泳。她并不爱我,但是,因为她喜欢游泳,所以会教我。” 蓝伊一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她没想到她们的对话在几句之内就进行到了“原生家庭”这个大话题上。 “你呢?”对方问。 “我上大学才学会游泳。” 第27页 两个人盯着水面发了会儿呆。 “我叫蓝伊一,欢迎你搬来。”蓝伊一突然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伸出了手。 对面的人看着她笑了笑。 “怎么了吗?”蓝伊一笑着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什么,”对方回过神来,握住了她的手,“我叫吴缺。” “吴缺?”蓝伊一想起了实弹射击场预约清单上的名字,又仔细看了看那双眼睛。 是同一双眼。只是此时,她的眼睛里没有闪动着那天晚上的欲望、暴力和风沙,此时,这双眼睛无比明亮,无比清澈。 “嗯。” “你还要游几圈?” Riesling抬起手腕,看了看表,“30圈怎么样?” “好。”蓝伊一笑了笑,跳进了水里。 她们像两条鱼一样各自划动着水面。 一开始蓝伊一还能听到旁边不属于她的,拍子截然不同的水声,但游着游着,她就只能听到一个节奏和一个呼吸。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肌肉充满力量,仿佛她本就是生活在水里的动物。她的大脑陷入了某种空白当中,她觉得自己正在飞舞,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云端还是在水里。 那个叫吴缺的人跟她同时靠了岸,又同时从水里探出了头,对视着笑了笑。 蓝伊一拉着栏杆上了岸,她的肌肉有些酸涩,手脚轻飘飘的。 Riesling撑着手臂跳到了岸上。 “你看起来还能游很久。”蓝伊一笑着说。 “今天先游到这儿。”Riesling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坚硬的岩石和松软的沙滩,往更衣室走去。 Riesling走在蓝伊一的身后,看着蓝伊一在月光下瓷白的肩膀,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又或者只是因为听到了她夹杂在海浪里的咽口水的声音,蓝伊一突然转头看向了她,她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她们止步在室外的淋浴头前,拉开花洒,冲洗着身体。 蓝伊一拧上水龙头,拉开了更衣室的门,明亮的暖光灯在门口的岩石上洒下一束窄窄的光。 Riesling跟着那束光走进了更衣室。 她们各自走向了一个单人更衣间,10多分钟后,又在公共区域见到了彼此。 蓝伊一的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懒洋洋地垂在肩上,“你住哪一栋啊?” “9栋。” “9栋?” “怎么了?” “我住11栋。”蓝伊一笑着说。 “原来是两墙之隔的邻居啊。”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实在太忙了,几乎不着家,都没发现你搬来。” “我也是。最近有点太忙,不怎么在家。” 蓝伊一拉开门,她们走出了更衣室。沿着回到住宅区的小路,沉默地往前走。 “我有一只小猫。”蓝伊一突然说。 “嗯。”Riesling的声音有些冷淡。 “你不喜欢猫吗?” “喜欢。” “你更喜欢狗吗?” “喜欢猫。”Riesling说,“猫很安静。” “那你一定没有养过猫。” “为什么?” “有的猫很吵。” “你的猫很吵吗?” “我的猫很安静。” 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蓝伊一止步在11栋面前。 “你到了。”Riesling说。 “嗯。”蓝伊一看着Riesling说,“再见。” “再见。” 蓝伊一解锁了大门,消失在了门口。 合上大门,穿过入户的小院,拉开门,她的小猫坐在玄关的柜子前,看着不着家的主人,冲喵喵喵地大声叫嚷。 蓝伊一把手放在唇边,“嘘”。 【南湾】 刚从车上下来,蓝伊一就闻到了腐烂的气味。 早上一上班,就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是在一个民居里发现了尸体。汤照眠立刻拉着蓝伊一出现场。 “这两年独居老人死在家中的案子不少。”民警说,“我们从社区了解到,这个房子里住着一个72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有个儿子,常年在外,偶尔会来看看。” “人联系到了吗?”汤照眠问。 “打了一早上电话了,没人接。” “行,我们先上去看看,”汤照眠回过头看了一眼蓝伊一,“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到上6层,穿好鞋套,戴上手套,抬起门口的警戒带,走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的灯开着,一个老太太仰卧在客厅的地板上。 蓝伊一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半跪在死者旁边,褪起死者的上衣袖口。 “尸斑明显。”蓝伊一说着,用拇指按住了皮肤上的尸斑,尸斑没有消退,“尸斑固定,死亡时间超过12个小时。” 汤照眠拿起了地上葫芦形状的药瓶,“速效救心丸。” 蓝伊一拿出尸温计,测量了尸温,“尸温回归环境温度,死亡时间超过96个小时,体表没有创口。从你手里那瓶药来看,很有可能会是心源性猝死。” “可这瓶子是空的。”汤照眠说着,趴在地上,拿出手电筒扫视着茶几和沙发的底面,在沙发腿的后面,找到了一颗速效救心丸。 “这种药是含服,”蓝伊一说着,打开了死者的嘴巴,“嘴里没有,是否服用过速效救心丸,需要带回去做血液检测了。” 汤照眠把这颗速效救心丸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拉开了茶几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支笔和一些杂物,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三折的印花厚纸。汤照眠拿出这张纸,打开了折页,看到折页上的字她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蓝伊一抬起头,走到她身边,看着折页上的字。 折页上手写着:祝阿奇母亲生日快乐,黑川夜敬上。 第23章 黑川庄园 “你准备好了吗?”蓝伊一问坐在副驾驶的汤照眠。 汤照眠拉起蓝伊一的手,放在胸前,“你觉得呢?” “你的直系血亲有心脏病史吗?” 汤照眠摇了摇头,松开蓝伊一的手,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蓝伊一笑着,点着了车,沿着盘山路向前开去,五分钟后,她们远远望见了黑川庄园的大门。 “蓝小姐。”几个穿着黑川集团制服的人打开了高大的铁门。 车缓缓驶入铁门。 “蓝小姐……”汤照眠嘴里低声念叨着。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沿着看不到尽头的林荫路又开了一会儿,视线中出现了一堵长满青苔的墙。 蓝伊一停了车。 穿着黑川制服的人上前,为她们拉开了车门。 被挡在车外的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车里。 汤照眠抱着一个木质酒盒走下了车,一旁的人作势要接过她的酒盒,汤照眠转头看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冲她点了点头。 汤照眠回过头,把酒盒递给了旁边的人。 另一个穿着黑川制服的女人走上前,“在进去之前,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携带的物品。还请您伸展手臂。” 汤照眠笑出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汤汤。” 旁边的蓝伊一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看着正在被搜身的蓝伊一,翻了个白眼,抬起了手臂。 两分钟后,她们把手机、钥匙、警徽和皮带都扔进了一个塑料筐里,一份文件被递到了汤照眠面前,“还请在这里签字。” 汤照眠看向了蓝伊一。 “我看一下。”蓝伊一接过了文件夹,看着上面用中文、英语和日文三种语言印刷成的保密协议,别了别嘴。 “谢谢你。”蓝伊一说着,把文件递回给了旁边的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蓝伊一说完,径直走进了门里。汤照眠看了看周围的人,跟上了蓝伊一的脚步。 她们的鞋踩在白色的砂石上,发出响声。满眼都是翠绿,高大的竹林把太阳挡在了外面,带着凉意的微风从中穿过,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盖着黑瓦的宅院,宽阔的屋檐垂下阴凉。 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奶奶等在屋檐下。 “蓝小姐,汤小姐。” 汤照眠学着蓝伊一的样子颔首点头。 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把酒盒递回到了汤照眠的手里。 她们脱了鞋,换上木屐,踏上了雪亮的能映出人影的走廊。咯噔咯噔的响声错落在一起。 她们止步在一个纸拉门前,老奶奶拉开门,对里面的人说:“二小姐,客人到了。” 然后她退出门,对两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她们脱了木屐,走进了房间。 穿着黑色羽织的黑川夜正坐在茶台前,一只伯恩犬趴在她的身边。 “伊一来了。” 黑川夜从榻榻米上起身,伯恩山也跟着站了起来,直接冲向了蓝伊一,向她摇动着尾巴。 第28页 门在蓝伊一身后被合上,蓝伊一和黑川夜相对站立,像是被点了穴,谁都不说话。 汤照眠满脸困惑地上下打量着黑川夜和蓝伊一,视线在她们两人之间跳动。 木屐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两个被点了穴的人这才松动了下来。 “小姨,这是我的好朋友和同事汤照眠,刑侦支队的队长。”蓝伊一半弯着腰揉着伯恩山的头,伯恩山晃着尾巴,舔着蓝伊一的手背。 “久仰大名。”汤照眠把酒盒夹在左胳膊下,向黑川夜伸出了右手。她看着黑川夜脸上从眉心到颧骨的长疤,她的左眼似乎有些异样。 “久仰。”黑川夜笑着握了握汤照眠的手。 “Lucas!Lucas!”蓝伊一半跪在地上,揉着Lucas的脸颊。 “汤队是怕狗吗?”黑川夜问。 “不,不是,”汤照眠连连摆手,“我很喜欢。对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汤照眠把HIGHLAN PARK 30的浅棕色木盒拿到了身前。这瓶酒是她们在来的路上,蓝伊一带她去一个酒庄里买来的酒。 “谢谢!”黑川夜接过了木盒。 门外传来木屐声,几个人沉默地听着门外的木屐声越来越近,门被拉开半扇,刚才穿着和服的老奶奶站在门外,低着头说:“二小姐,晚饭已经可以开始了。” 说完,她退身到旁边,让开了出去的路。 “好。”黑川夜说着抬手搭上了汤照眠和蓝伊一的后背,“咱们走吧。” 她们走进了一个摆着餐桌的房间,窗子大开,院子里,树木郁郁葱葱,暑气很重,蝉鸣阵阵,但吹进房间里的风却是清凉的。 黑川夜坐在桌子的一边,蓝伊一和汤照眠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穿着和服的女将把三只精致的陶制清酒壶摆在了她们各自的餐盘面前,然后又放下一只与酒壶相配套的清酒杯。 “这是一壶适合冷饮的清酒,尝尝吧。”黑川夜拿起汤照眠的酒壶,为她倒上了酒。 “谢谢。”汤照眠没有碰杯的意思,拿起酒杯就放在了嘴边,杯底微微上扬。 蓝伊一给自己倒上酒,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纯米大吟酿吗?”蓝伊一问。 “是。”黑川夜笑着看向蓝伊一,然后又看向了汤照眠,“汤队喝得惯吗?” “好喝。”汤照眠说。 一小碟鲜红的先付摆在了她面前,汤照眠看着盘子底的一小块带皮的鱼肉和铺在鱼肉上的鲜红的浓稠的浆,看着那片红浆上点缀的四条斜切的绿色根茎类植物,心里爬满了疑惑。 蓝伊一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黄鲷刺身,搭配新鲜草莓打出来的果浆和绿芦笋。”黑川夜介绍,“原谅我的私心,伊一很爱吃鲷鱼,所以今天选了这道菜。请尝尝吧。” 汤照眠拿起筷子,夹起了黄鲷鱼片放进了嘴里,红得像血的草莓果浆无比甜腻。 “殡仪馆有个老人,在我刚入行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蓝伊一突然说,“他说火葬场曾经有个工人,在尸体火化之前,会悄悄把尸体的臀部肉和大腿肉割下来。” “什么?”汤照眠惊呼。 “他的弟弟是开饺子馆的。”蓝伊一拿起清酒杯,喝了一口酒。 “这能好吃吗?” “生意非常火爆,”蓝伊一停顿了一下,说:“人肉应该非常好吃。” 黑川夜眯起眼笑着,“我看过的中文文学作品,人血被拿来做人血馒头据说是药引,婴孩被拿来做成饺子,据说有回春的功效。人们吃人肉是为了满足其他的欲望,而不是为了好吃。” “我会为了好吃而吃人肉。”蓝伊一说。 汤照眠的筷子掉在了榻榻米上,她伸手去捡。 一个女将走上来,为汤照眠上了一副新筷。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吃人肉,一定是因为好奇它的味道。”蓝伊一说。 “吃的时候叫上我,”汤照眠说,“我到是要看看能有多好吃。” 一只铺满了碎冰的陶盆被端了上来,陶盆上装饰着红色的枫叶和金黄的银杏叶。 “海港的四季不算分明,都9月了,暑气还是很重,我的家乡现在已经是秋季,这都是从我家乡运送来的旬味。” 听黑川夜说完,她们两个人各自拿起筷子吃着小碟里的菜肴。 “这个白色的是豆腐吗?”汤照眠指着盖在脆柿上的白色酱料。 “是。白和酱,绢豆腐捣碎成泥,白芝麻炒熟以后研磨,加入白味噌和一点点味淋搅拌在一起,我不喜欢甜味,所以没有加糖。” “跟脆柿搭配在一起非常好吃。”汤照眠说。 黑川夜笑着点了点头。 “阿奇是您的手下?”汤照眠突然问。 蓝伊一夹海胆的筷子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 汤照眠不动声色地盯着对面的黑川夜。 黑川夜不紧不慢地把脆柿放进嘴里,咀嚼,然后咽下。 “汤队性急。”蓝伊一笑着对黑川夜说。 “汤队确实是性急,”黑川夜也笑了笑,“阿奇曾经是我的手下。” “曾经是什么意思?”汤照眠追问。 黑川夜放下了筷子,看着汤照眠,和善的眼神收了起来,眼睛里透着杀伐的决断。 “他打着黑川的旗号,在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再为黑川工作了。” “见不得人的什么事?” “不便告知。” “是去伦敦找伊藤信长买钚金属这件事吗?” 黑川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汤照眠。 蓝伊一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小姨,这个栗子真是太好吃了!” 黑川夜笑着看向了蓝伊一,“是丹波栗,煮过以后又炸了一道,搭配咸鲜风味的汤汁和菊花,味道很是和谐。” “汤队不尝尝吗?”蓝伊一看着汤照眠桌前放着丹波栗菜肴的小盅,然后又抬起视线看向了汤照眠的眼睛。 汤照眠看向了面前的餐食,没有动筷,继续问:“那些曾经为黑川工作过,现在不为黑川工作的人,都怎么样了?” “你有一天不再为警队效力了,会怎么样,他们就会怎么样。”黑川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如今的黑川,除了几个我父亲在时就在身边的老人,看着我长大,是我的长辈,我不论如何都要供养他们,给他们送终。其他人,都是根据职位跟集团或者跟下属子公司签劳务合同,受海港的法律保护,人人来去自由。” “阿奇的母亲心脏病发作,死在家里,在地上趴了四天,人都臭了,邻居报警我们才知道。” 黑川夜放下餐巾,点了点头。 “黑川小姐没什么想说的?” “阿奇的母亲只有阿奇一个儿子,忙不过来,我会请公司的同事去帮忙照料一下后事。” 汤照眠笑了笑,“我们在海滩上发现了尸块,DNA提取出来了,在我们自己的信息库里没比对到结果,但您猜怎么着?跟死了的老太太比对上了。” “阿奇死了?” “尸块是在南湾的海滩上发现的,”蓝伊一说,“死亡时间是在这个月的15号之前。” 黑川夜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只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跟电话那边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阿奇和阿奇母亲的后事,我安排人跟进了。”黑川夜不紧不慢地说着,摁上手机,放在了一旁。 “我来不是报丧的。”汤照眠的声音有些高。 黑川夜抬起头,看了一眼汤照眠一眼。 汤照眠看到黑川夜的眼神,身体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蓝伊一抬起头,看向了黑川夜。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黑川夜。 那个眼神里带着杀戮,带着毁灭。 那是所有人认识的黑川夜的眼神,而不是她的小姨。 “至于钚金属,我只是听说过一些,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黑川夜说着,从桌前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只礼物盒,再次坐回桌前,把礼物盒轻轻放在了桌前,“这是见面礼。” 那只礼物盒只有巴掌大,黑色的盒子上系着银色的丝带。 汤照眠拿过礼物盒,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U盘。 第24章 目击者 【纵横北路】 午夜时分,Riesling把车停在了一个插着彩虹旗的酒吧门口,坐在引擎盖上,抽着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黑夜对于Riesling来说是安全的,在夜里,她可以轻易把自己藏起来。但又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她可能会随时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淹没。 有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从酒吧里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狰狞着脸,对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上车,砰地合上车门,绝尘而去。 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咧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弯下腰,手托着膝盖,情绪仿佛还在往下拽她,最后她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小团。 第29页 在夏天的夜里,海港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心碎的人,没什么可稀奇的。 Riesling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有火吗?” Riesling听到声音抬起头,一个哭花了妆的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正是刚才那个心碎的人。 她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丢给了她。 女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打火机,攥在手里,又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 “我可以坐在你的车上吗?”女人看了看Riesling身后的引擎盖。 坐在正中间的Riesling往右挪了挪,让了一半位置给她。 “你喜欢女人对吗?”女人问。 “当然。” “当然。”女人学着Riesling的样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叫什么?”Riesling问。 “王雪。” “王雪很适合夏天。” 王雪破涕为笑,“你呢?你叫什么?” “夏天。” “真的假的?” “为什么?”坐在浴缸里的王雪问。 “什么为什么?”Riesling从浴缸边的冰桶里拿起香槟,王雪把自己的酒杯伸了过来。 “为什么要杀了阿吉达?他有可能只是派人去找到姜然,但是他并没有直接让手下的人去谋害你的朋友啊。这是在海港经常发生的事情,领导下达了指令,但是负责干活的人惹了一堆麻烦。”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是不是直接下命令伤害了我的朋友。”Riesling向杯子里倒着酒,断断续续地说,“但我不仅仅是因为他间接害死我朋友才杀了他,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阿里米尔。” “但我觉得你只是为了把你同伴的死怪罪在阿吉达的头上,那样你就可以不用承认是因为自己的轻敌导致了她们的死。” Riesling放下酒杯,起身把王雪困在了浴缸的边缘,“你觉不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那你会杀了我吗?” “我还没想好。” 王雪看着面前这个声称自己来自沙漠的长睫毛的怪物,目光向下,划过她美好的肉-体。 她拉着Riesling的手,穿过浮在水面上的泡泡,又穿过温暖的水,放在了自己情欲溢出情欲的腿间。她张开嘴,想对Riesling说“Kill me.”但从她唇齿间流淌过的声音却是“Fuck me.” 浴缸里水微小的浮力让Riesling在酒精的作用下,回到了发着蓝光的游泳池。 蓝伊一挂着水珠的肩膀,在漆黑的海滩上发出晶莹的亮光。 她的耳边是风吹过山野时草木簌簌响动的声音。漆黑的夜晚,如火一般燃烧的日落,雨天厚重的乌云仿佛在等待被火焰点燃。 “伊一。”在心里叫着她的名字时,会有温热的气流划过下嘴唇。 伊一。 她的名字是她全部的渴望。 【警察局】 晚上8点。 “汤队,我跟梁队先走啦,明天见。”冯原拿着双肩包,走到汤照眠的办公室门口,对汤照眠说。 “明天见。”汤照眠从电脑前抬起头。 “走了,汤队。”梁成功把头探进来说。 汤照眠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两个人消失在了外勤探组的办公区。 汤照眠环顾四周,整个办公区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她后退了一步,合上办公室的门,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台崭新的电脑,点下了开机键,这台电脑是她昨天在回家路上买的。 黑川夜给她这只U盘的时候说:“它会告诉你这个漂亮的城市,到底在用什么样的方法运转。” 她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用新电脑打开了这只U盘。 里面是十张表单,表单上只有五列,标记转出和转入的一列,具体到秒的时间列,金额列和两个账户。账户只被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代表,没有具体的名字。 这是最近5年,一个境外银行的交易记录。数据没有联网,付款和收款只有账户,所属主体无法被确认。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表单上的一笔笔近乎是天文数字的交易金额,心绪芜杂。 她必须承认,黑川夜给了她一份大礼。收下了这份大礼,意味着她不会再过多地纠缠吕奇“曾经”为黑川集团工作的事实,甚至在未来,她都必须在与黑川有关的事情上让步。 但她不想顾虑那么多。蓝伊一把黑川夜叫做“小姨”这件事情,她也不打算想太多。 她甚至想要直接忘记这份表单的来历。 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汤照眠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亮。 她从屏幕上移开了眼睛,拿起桌上的笔,握在了手里,站起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办公区都陷入了黑暗当中,门上的安全出口标志发着幽幽的绿光。 “汤照眠!汤照眠!”一个声音从安全出口下的黑漆漆的走廊里传来。 她走出办公室,从身后合上了门。 “汤照眠!汤照眠!”声音再次响起。 汤照眠迅速移动到了墙后,看着被绿幽幽的灯照亮的楼梯间。 突然,她肩膀一沉,一只有黑色指甲盖的手搭在了她的右肩膀上。 “汤照眠!汤照眠!”清脆的声音再次飘来。 汤照眠缓缓转过头,一只粉色的独角兽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她尖叫着向后跳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独角兽头套里传来了笑声。 汤照眠走上前,一把掀掉了独角兽头套,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蓝伊一。 “这好笑吗?”汤照眠无奈地笑着。 “汤照眠!汤照眠!”声音再次传来。 “这声音是谁啊?!” “我啊,提前录好的。”蓝伊一从兜里掏出手机,关掉了蓝牙音响。 汤照眠抬手摁亮了办公区的灯,看着手里的独角兽头套,“真是够无聊的。” 话音刚落,伴随着咔哒一声响动,办公区里的灯全都灭了。 汤照眠看向蓝伊一。 “这次不是我。” 汤照眠突然警觉了起来,她把蓝伊一护在身后,环顾着四周。 她的办公室里传来几声响动,她飞快地往办公室跑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 “生日快乐!”刑侦支队的大家挤在她的办公室里,冯原站在最中间,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蛋糕上插满了蜡烛。 “给我吓得够呛。”汤照眠笑着说。 “汤队,许愿吧,蜡烛快烧完了。” “这是多少根啊?” “34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汤照眠闭上眼,攥紧手许了愿,吹了两口才把这么多蜡烛吹灭。 一阵欢呼声传来。 灯亮了。 冯原把蛋糕摆在了茶几上。 “切蛋糕吧,汤队,你象征性切一刀,我来给大家分。”冯原说。 像是剪彩一般,汤照眠拿起握着刀柄,在蛋糕上切下一刀,又是一阵欢呼声。 “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啊?”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大家都能事业有成,第二个是希望大家都能变得特别有钱,不是一般有钱,是特别有钱的那种。第三个……” “哎哎哎,说了就不灵了。” “我请大家去吃烧烤!” “好!”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出了警队,过了条马路,涌进了街对面的烧烤店。 正在汤照眠举起啤酒杯,要跟大家干杯的时候。 她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你们先喝。”说完,她放下啤酒,从兜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冯原看着汤照眠逐渐严肃的脸,问:“怎么了汤队?” “纵横北路16号BLOOM,刚刚发生了命案,准备出现场。” 15分钟后,他们把车停在了一栋上世纪初的老式建筑门口,辖区派出所已经给现场拉起了警戒带。 “汤队。”派出所所长迎到了汤照眠的车旁。 “什么情况。”汤照眠砰地合上了车门。 “不好说,”所长为难地摇了摇头,“您到中心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汤照眠一脸无语地看着所长。 所长带着带着一行人,沿着圆形的楼梯走进了灯火通明的BLOOM,大大小小的桌台上堆着被掀乱了的果盘,酒瓶和酒杯摆得到处都是。 “这是一家水族馆?”梁成功问。 “夜店吧。”冯原说。 梁成功趴在玻璃鱼缸前看着面前游动的鲨鱼。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科学杂志了,特别喜欢研究鲨鱼,小原,你看,那个眼睛长在两边的是双髻鲨,那个游得很快的是礁鲨。” “它们会吃人吗?”冯原问。 梁成功看鲨鱼看得入迷。 “鲨鱼不吃人,”蓝伊一说,“鲨鱼喜欢吃肥肉,人类对鲨鱼来讲太柴了。” “蓝法医说的对,”梁成功指了指面前的鲨鱼,“这两种鲨鱼都很温顺,并不会攻击人类。” 第30页 梁成功转过身,靠在玻璃缸边上,指着对面穹顶上游过的虎鲨,“那边那几个,就比较凶狠了,攻击性很强,基本上见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会上去啃一啃。但他们并会吃掉人,就只是出于好奇上来咬一口而已。” 冯原的视线跟着梁成功看去。 下一秒,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飘动的虎鲨当中,是一个已经被咬得七零八碎的人,她身体鲜红的血液已经早就消散在了巨大的鱼缸里。 “各位警官好。”一个穿着西装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出现在他们身边。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严明。” “你好,我是汤照眠,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 “久仰。”严明看向了虎鲨群,“为了我们的蛙人可以安全地下水捞尸体,所以开启了清洁模式,换掉了鱼缸里有些血腥味的水。这样做不会影响各位警官办案吧?” 汤照眠看向了蓝伊一。 “不会。”蓝伊一说。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在晚上11点的时候,我正在这里陪一个大客户喝酒。突然听见周围有尖叫声,当时我坐在这里。”严经理伸手指了指中间靠前的一个卡座。 “我回过头就看到了这位小姐在鲨鱼缸里面,并且遭到了六只虎鲨的连续扑咬,当时在场的客人都受了惊,我就先自作主张请他们回去了。” “有监控吗?”梁成功问。 “没有。我们这里很看重客人的隐私,不过,来的都是熟客,如果各位警官有需要,我可以帮各位联系一下。” “掉进鲨鱼缸里的人也是你们的熟客吗?”汤照眠问。 “不是,她是跟着我们一个客人进来的。” “你的这位客人现在在哪儿?”梁成功问。 “在上面。”严明指了指7米高的穹顶。 “上面?”梁成功满脸惊愕,“你说的是上面的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几位警官可以随时上去问询。” “行,带我们上去吧。” “请跟我来。” 严经理走在前面,带着三个人沿着内场的环形楼梯一路向上爬了三层楼,然后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门,他们进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里。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沿着墙面有可供五人并行的通道,水池边有小腿那么高的一堵墙,墙外就是明晃晃的发着蓝光的宽阔水面,能看到有大大小小的鱼从水里游过。 “那边那两位就是事情发生时的直接目击者。”严经理指了指两个人的方向,汤照眠顺着严经理看去,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在那里抽雪茄,另一个靠坐在通道的矮墙边,脸埋进了膝盖里。 第25章 浮士德 【警察局】 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是中午11点。 “元舟,你来缝合吧。” “好。” 蓝伊一脱下了解剖服,摘掉手套,做完必要的清洁动作以后,走出了解剖室。 回到办公室里,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打开冰箱,从一个人体标本后,拿出了一罐气泡水,刺啦一声,瓶子被拧开,蓝伊一抬起瓶子,冰凉的气泡水顺着喉咙和食道掉进胃里,她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生机。 她穿着白大褂,到了楼下的审讯室,推门走进了观察室里。 玻璃的那边,吴缺坐在审讯椅上,明亮阳光从她身后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背后,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吴缺的睫毛很长。她在泳池见到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像长颈鹿,像骆驼,像猎豹。 吴缺的眼神总能让她想到某种动物。更多时候是肉食动物,而非草食动物。 她见到的大多数人类的眼睛都是木讷的。她必须承认这座城市是靠燃烧人类的灵魂运转下去的,而那些在这座城市里谋生的人,必须要早早把灵魂交付出去,以便维持肉-体的生计。 吴缺显然是这个城市的“掠食者”。在射击场,她仍然记得她快速而精准地打完了一整个弹夹。速度和精准度都是蓝伊一没见过的水平。或许她也并不想让什么人见到,所以没有去那些设备精良的,能够直接生成电子数据的射击场,而是去了一个仍然在用纸靶的老射击场。 她们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她露出的那双眼睛无疑属于一个“顶级掠食者”。 蓝伊一只觉得自己是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肉。 审讯椅上的吴缺头发毛茸茸的,耳朵也是,侧过头时,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她的眼睛上留下一块阴影。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型猫科动物。毛茸茸,没有獠牙,有肉食的本性,在城市里,依靠人类的食品工业为它们制造的食物生存。 审讯桌前的汤照眠起身,走出审讯室,走进了观察室里。 “尸检怎么样了?”汤照眠问。 “没有其他外伤,王雪确实是被咬死的,气管和胸腔里有大量积水,落水时还活着。” 汤照眠转过头,看着审讯室里的Riesling。 “她之前因为飙车被我抓进来过,人前脚刚进来,后脚那个律师协会的姓宋的就来要人了,害我被局长骂一顿,还挂了一万字检查在身上。” “飙车?” “不光是飙车,还他妈的撞断了一颗梧桐树。”汤照眠起手臂,比划着那棵树的宽度。 “我是说,你抓飙车干嘛?” 汤照眠一脸无语地看着蓝伊一,“她没有杀人动机,跟王雪才刚认识。跟时月白的笔录一致,三个人在上面喝酒钓鱼,因为地滑,王雪失足掉进了鲨鱼缸里。” 汤照眠的手机响了,来电的人是梁成功。 “三万。”汤照眠接起了电话。 “汤队,这个不能快进、不能拷贝,还特别模糊的监控视频我已经看完了。” “说结果。” “确实是失足。她们在23点40分的时候进入监控范围,刚过0点,王雪因为地滑,没踩稳,倒栽进了鱼缸里。时月白还想伸手去拉来着,没拉着。” “还有别的吗?” “没了,监控已经很明确了。” “行,那你赶紧归队吧。” “好吧。”梁成功的声音有些失落。 “好吧是什么意思?”汤照眠皱眉。 “好的,我说的是好的,我挂了啊。”梁成功说完,挂断了电话。 夜里勘察完现场,梁成功主动请缨留在现场看视频。理由是年轻同事还在长身体,需要休息。他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留下来干活。 在众人的赞美声中,他接下了任务。 他坐在监控室里,一边看着视频,一边抽着严明拿给他的雪茄,喝了一整瓶昂贵的威士忌。已经有些乐不思蜀。 恋恋不舍地看完了视频,跟严明打过招呼,准备离开。严明说在他的后备箱里给他准备了一些小礼物。 泊车小弟把车开到门口,梁成功上了车,径直把车开回了家。回到家,他打开后备箱,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心里立马乐开了花。他的后备箱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昂贵的酒和古巴雪茄。 【中心城区】 晚上10点,纵横江边的一家露天酒吧里人声鼎沸。 何欢坐在临近江边的座位,望着漆黑的江水。 轻飘飘的晚风从汹涌的江面吹来,吹散了海港旷日持久的暑气。 Riesling戴着圆形的墨镜从远处走来,坐在了她对面。 热情的侍者迎上前,向Riesling递来了酒单,她捧着酒单,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何欢盯着Riesling,踢了一脚桌子。 侍者跟Riesling都看向了何欢。 何欢微笑着,“不好意思。” Riesling随手指了指酒单上的酒,侍者确认过以后就拿着酒单离开了。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在家。” “对我说谎毫无必要。”何欢直视着Riesling的墨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只是一个意外,况且那些警察也认为那就只是个意外而已。” “意外?你以为那些警察都是傻子吗?” “他们不是吗?” 何欢靠坐在了沙发上。 “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海港?” “嗯。” “喜欢,我出生在这里,这是我的故乡……” “需要我告诉你多少回,”何欢打断了Riesling,声音有些激动,“这里不是你的故乡,这里是你的战场。” “你太大声了。”Riesling张望着四周。 她们看着黑漆漆的江水沉默了一会儿。 “要知道,从碎片塔的酒店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海港的这些小警察或许可以被你玩弄,但HSA不会。他们是猎犬,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就会一刻不停地追踪你。” Riesling抬了抬手,“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他们一旦知道了你是谁,绝不会像警察一样,大张旗鼓响着警笛去逮捕你。他们下属的像你一样厉害的专业团队,会伪装成快递人员,或者是小区里的工作人员去敲你的房门,你就算是六耳猕猴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一旦抓住了你,就会用各种连你都想象不到的方法折磨你,最后在郊区的垃圾处理厂里,烧掉你的尸体。这是你想要的归宿吗?” 第31页 何欢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无比平静。 “你应该保持警惕,藏匿在城市里的危险比战场上的任何埋伏都来的可怕,因为你无法通过他们开枪的火光来判断他们的位置,他们的进攻是寂静无声的,等你发觉时候,你的身体已经烧着了。我想你比我更加明白,轻敌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何欢的话把她带回到炎热的阿里米尔,无休止的枪声和那栋熊熊燃烧的建筑总是跑进她的梦里,紧紧地捏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仅仅因为我是你的守门人,而是因为我很欣赏你。Riesling,你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我想你应该也不会想要成为一个退休的杀手。” 何欢看着对面陷入沉默的Riesling,轻轻叹了口气,“我有一个新任务要给你。” Riesling听到何欢的声音,抬起头,摘下了墨镜。 【北湾别墅】 汤照眠坐在蓝伊一家的餐桌前,抱着一只橘猫,皱着眉头,对着电脑咔咔咔地点着鼠标。 厨房里,蓝伊一把一颗鸡蛋打进了煎锅里。 汤照眠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技术队的贺倩。汤照眠戴上耳机,接起了电话。 “汤队,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您上回让我查那几个银行账号的户主已经有结果了……” 汤照眠一边听一边在电脑前做记录。聊完公事,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居然是个疗养院。”汤照眠看着表格,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疗养院啊?”蓝伊一走到了餐桌前。 “我把这个表里的几个海港账户都查了查户主,其中有一个账户,每个月都收到20万块钱。你看,从一年前开始,到这个月,从同一个账户划出,收款都是这个账户,已经划了11笔了,也就是220万。这个付款账户还不知道,但收款账户是西郊的疗养院。” “这个付款还有其他的支出吗?” “有,都是一些零碎的定期支出,除了疗养院、医院,还有学校,房地产公司。” “这大概也是一个对公付款账号,”蓝伊一说,“可能福利比较好,加入以后就可以不用给孩子付学费,不用担心医药费,还能分到房子。” “这什么组织,靠,”汤照眠挠挠头,“我也想加入。” “你就别做梦了。”蓝伊一回到厨房,把一只巨大的瓷碗端了出来,“补上你的长寿面。” “谢谢伊一,”汤照眠伸着手臂,在头顶比了个心形,然后拿起手机对着这碗番茄煎蛋面咔咔咔拍了几张照片,“早知道啊,我昨天应该许愿自己可以加入这个组织。” “福利这么好,可能得出卖灵魂才能加入。” “就算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一个付得起价钱的人才好啊。” 汤照眠说着,拿起筷子,飞速吃着面,“也太香了,吃你做的面不长寿才怪。” 蓝伊一看着汤照眠,若有所思。 汤照眠嚼着面条,看向了蓝伊一,“你想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昨日你带来我家的那瓶香槟还没喝。”蓝伊一起身,回到厨房,拉起了迷你酒窖。 她弯腰去拿最下层的那瓶香槟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瓶这一瓶香槟是放在最底下的,旁边还有一支莱茵高产区的雷司令,现在竟然不翼而飞了。 “怎么啦?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人一起喝掉了。” 蓝伊一笑着,拿起最里面的那支香槟,“在这里。” 第26章 收割者26号 今天汤照眠起得格外早,成功避开了早高峰,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只开了不到20分钟,就到了队里。 “刘婶,来个灌饼。”汤照眠在警局门口的早餐档口前停下了脚步。 “哟,小汤啊,真是好孩子啊。” 汤照眠被夸得莫名其妙,只是站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 “成家了吗?没有吧。”刘婶探过头有些试探地问。 “没有。”汤照眠笑着说。 “现在年轻人都不着急。”在旁边翻着面饼的叔叔说。 刘婶左手单手打着鸡蛋,右手用筷子两三下就把鸡蛋的蛋清蛋黄搅在了一起,旁边的叔叔默契地接过鸡蛋,倒进了饼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嘴上还不忘跟汤照眠聊天。 “小汤,你是领导吧?” “算不上,算不上。”汤照眠摆摆手。 “我听他们总是汤队汤队的,这局里除了你,估计也没别人姓汤了。”刘婶自顾自地说,“我儿子今年都36了,连女朋友都没有,读完博士以后,就一直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别说合适的对象了,周围连女同事都没有。” 汤照眠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刘婶忙活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旧苹果手机,眯起眼睛对着屏幕划拉着,又举到了汤照眠面前,“小汤啊,你看看,长得还算精神吧。” 汤照眠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 汤照眠看着烙上已经烫好的灌饼,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说:“刘婶,我那个,今天就不加辣椒了。” 刘婶笑眯眯地把手机放回兜里,擦了擦手。 汤照眠举着鸡蛋灌饼,边走边吃,等走到外勤探组的办公区的时候,刚刚好吃完了一个灌饼。她捏了捏自己油腻的双手,走向了卫生间。 这个小卫生间只有两个坑位,她喜欢的那个坑位已经被上了锁,她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毕竟这一大早的,这一层里,鬼早就已经回家睡觉了,鸟还得过一段时间才醒,实在想不出来会有谁在。 她满心疑惑地拉开了另一个坑位的门,就在两个坑位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只男人的手。 “卧槽……”伴随着汤照眠的惊呼,栖息在树上的麻雀呼啦啦全都飞走了,把自己反锁在女卫生间门里的男人也清醒了过来。 “警官。”男人慌忙地扶着墙站起来,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男人看起来极其狼狈,胳膊和脸上到处是擦伤,左腿似乎是骨折了。 “汤队!”冯原听见汤照眠的叫声,跑进了卫生间,看到这个站在女卫生间里的陌生男人,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把他面朝下摁在了地上,“别乱动。” “两位警官,你们听我说。”男人被摁在地上的脸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是姜运亨通的CFO,我叫成罡,有人在追杀我。” “啊?”冯原惊讶道。 “警官,我说的是真的。” “你先交代清楚你是怎么进来的。”汤照眠说。 清晨的阳光撒满了会议室。 成罡忐忑地站在会议室门口不愿意进来,“两位警官,可以把窗帘拉上吗?我不想像我们姜总一样……” “没问题,”汤照眠走进会议室,拉上了遮光帘,“你是合法的纳税人,你应该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谢谢警官。” “小冯,给这位成先生倒杯水去。” “好的汤队。”冯原离开了会议室。 “坐吧,成先生。” 成罡坐在了会议桌前。 汤照眠掏出手机来,屏幕面向成罡,点开了录音软件。 “可以吗?成先生。” “可以。” 汤照眠摁下了录音的按钮。 “你说有人在追杀你?”汤照眠问。 “是,他跟我一般高,”成罡看着汤照眠正在录音的手机,“警官,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但你们必须为我提供保护。” “没问题。”汤照眠直视着对面的成罡。 正午时分。冯文章办公室阳光明媚。 “他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 “昨天谁值班啊?” 汤照眠没说话。 冯文章双手扶着额头,“咱们警队也是真有问题,只对从内到外有防护,从外到内是一点儿防护都没有。” 汤照眠点了点头,“毕竟是对外的服务单位,墙太高了,让人觉得防民如防川。” 门被敲了三声。 “请进。” 林千卉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深棕色的西装,神采奕奕,一如既往。 “林调查长快请坐。” 林千卉拉开椅子,坐在了冯文章对面。 汤照眠打过招呼以后,起身,站在了一块白板前。 “这块白板我见我一部分。”林千卉说。 “对,是基于您上次来时候看到的那个白板完善的。” “所以,这批钚金属的买家是阿里米尔的当权派?” “嗯,就像我之前推测的,姜咏澈在整个交易环节当中不过是一个中介。” “你进了调查姜咏澈的专案组,应该已经知道,在阿里米尔南北战争期间,姜咏澈一直在通过他的国际运输线路,为北部供应军火,直到南方用她女儿姜然的生命安全威胁他。”林调查长说。 第32页 “是的,姜然那时候在阿里米尔做战地记者,当时的情况对姜咏澈来说应该是非常紧急。根据成罡的供述,姜咏澈为了支付赎金,直接从公司坐支了10亿美金来换回女儿。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军火贸易带来的巨大的现金流入,造成了巨大的亏空,这个窟窿,到现在就只填了一半。也正是为了填上这个窟窿,姜咏澈才决定参与到钚交易当中来,想从中捞一笔佣金。。” “姜然最近怎么样了?” “在姜运亨通旗下的酒店住着,有特警保护。” “姜然是安全的,”林调查长说,“她是龙卷风的风眼,看似包裹其中,但实际上风平浪静。” “成罡知道是谁杀了姜咏澈吗?”冯文章问。 “他提到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里的人自称’刑天者’。他认为是这个组织派人杀死了姜咏澈。” “刑天者?”冯文章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组织为什么杀掉姜咏澈?”林千卉问。 “他不知道。” “他为这个组织工作吗?” “他说他没有。”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组织的。” “这个组织半年前,在佛罗伦萨曾经跟他接触过。” “有细节吗?” “他还不肯说。” “我先派特警送他到安全屋。”冯文章说着,拿起了电话。 “特警挡不住这些人,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林千卉说。 冯文章直视着林千卉,拿起电话听筒,放在耳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高风险,不,派两倍的人,医疗人员一名,情报官一名。预计天数?暂定为长期,地址轮换你来安排,知会我即可。好,再见。” 冯文章说完,挂了电话。冯文章和林千卉对视着,两个人都有话要说,但谁都没有开口。 “我想见一下成罡。”林千卉说。 “当然可以。特警将在15分钟以后对成罡进行转运,你有15分钟的时间。”冯文章说。 林千卉转头看向了汤照眠,“可以带我去吗?” “好的,林调查长。”汤照眠蹭地站起来,转头看向冯文章,“局长。” 冯文章冲汤照眠摆摆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汤照眠在身后合上了门。 “需要提到审讯室里吗?”汤照眠问。 “不用。” “那我带您去留置室。” “谢谢。” 汤照眠快速走到林调查长前面,为她带路。 留置室里,成罡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满眼都是红血丝。锋利的阳光从窄窗里照进来,光斑点亮了半个屋子。 “成先生。”林千卉走到成罡面前,伸出了右手。 成罡有些困惑地站起身,跟林千卉握了握手。 “您是……” 汤照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介绍。 “HSA特别调查处调查长林千卉。” 成罡一脸疑惑地点了点头,“我只听说过HSA。” “请坐吧。”林千卉指了指椅子。 成罡坐回到了椅子上。 “特别调查处是HSA通行权限最高的部门,也是HSA没有被太阳照到的那一面。” 锋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林千卉的半张脸。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救你,你要清楚,成先生,这个人只会是我,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成罡看着林千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佛罗伦萨的细节,他们是如何找到你的,如何招募你的?” “我不为他们工作。” “谎言毫无必要,成先生,我的团队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你说实话。”林千卉说,“在你还有选择的时候,我建议你选择一条容易的路。” 成罡垂下头,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地面。 “半年前,在乌兹艺术馆,我遇到了……” 【安全屋】 入夜后下起了暴雨,闪电隆隆。 成罡刚洗过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站在落了灰的书架前,看着已经发黄的书脊。长夜漫漫,他想要找一本书来分散注意力。 这是一间位于海港南湾的独栋民居,一直以来被用于藏匿和保护一些重要案件的证人。上次启用这间安全屋,是为了保护一个警方的卧底。 “成先生,您要的酒到了。”一个便衣拿着一瓶酒,推门走进了房间。 成罡看到对方手里的酒瓶和酒杯,笑着走上前,“谢谢。” 他刚伸出手,玻璃杯就突然炸了,飞溅的玻璃碎片折射着房间里的灯光。 下一秒,便衣的头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硬币大小的黑红色的点,他的表情变得僵硬,咣当一声重重倒在了地板上。 成罡撒腿就往卫生间跑去,一颗子弹从他身边划过,他摔在地上,惊恐地大叫着往前爬。 一个穿着黑色战斗服,带着黑色面罩的女人走进房间,向成罡走去。 成罡退到了墙角,拿起花瓶抱在胸前。 “成罡。”女人说。 “放过我吧……”成罡满头大汗,带着哭腔求饶,“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别杀我……” “成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 “叛徒只有一种结局。”女人说着,举起枪口,对准了成罡。 成罡叫喊着,抱住了头。 “Good girl.”漆黑的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女人转头看向了漆黑的走廊,枪仍然指着成罡。她扣动扳机,成罡死在了原地。 一个跟她穿着一致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你是谁?” “呜……好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 女人举起枪,冲着身影开了一枪。那个身影迅速躲到了墙后。 女人连开了几枪,在墙上砸了一排子弹孔。 没有反击,空气安静。 女人举着枪,向前走去。 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向她扎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头和子弹在房间里依次上演。 墙上布满弹孔,花瓶、杯子碎了一地,到处都是玻璃渣。 两个人扭打了片刻。 其中一个身影用花盆直接砸在了对方的头上,被花盆砸了头的那个倒在了地上。 扔花盆的人跪坐倒地的身影上,摘掉了对方的黑色面罩。 “沈夕?” 跪坐的人也褪去了面罩。 “怎么是你?”沈夕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沈夕!”Riesling俯下身,摸着沈夕的脸颊,“你保持清醒,我马上带你走。” “你还不明白吗?” “你在说什么?”Riesling半跪在地上,想要抱她起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夕躺在了她的怀里,摸了摸她脸颊上的眼泪。然后抽出一把小手-枪,对准自己的下巴,扣动了扳机。 第27章 蒜与菠萝 【北湾别墅】 Riesling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走进浴室,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从她的头顶倾泻而下,把她带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高墙里。 在那座高墙里,只有三种颜色,浅蓝色的囚服,白色的墙壁还有灰色的天空。那里的一切都是超乎常理的干净整洁,白色的墙壁上,甚至看不到蚊子被拍死在上面的尸体。 在Riesling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人们都说这里的墙会吸血。但实际上,这些墙壁总是被定期粉刷,粉刷的频率与人员的伤亡频率一致。为了满足对“干净”的执着追求,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喷溅在墙上的鲜血,总是会在第二天就被白色的涂料盖过。 沈夕那时候还叫沈夕,还没有成为代号是“R-26”的提线木偶,还不是“收割者计划”中的一员。 沈夕总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这里被拆掉,那这些墙一定像是红白相间的夹心饼干。 但Riesling总觉得,这些墙壁里,除了鲜血一定还藏匿着别的什么东西,哪怕是有几具尸体也不奇怪。 这里除了干净整洁以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称”。 教室里左右对称的座椅,墙上左右对称的画报,牢房里左右对称的床铺,任何人和事物都不可以越过创造对称的中轴线。 任何导致不整洁和不对称的行为,都会点燃那个戴着深蓝色帽子的狱卒的怒火。 大多数时候,激怒她们的后果就是被罚打扫厕所,Riesling也因此熟悉了卫生间的每一块地砖的样子,这四年时间里,地砖上出现的新的裂纹的样子她都了然于胸。 Riesling对打扫卫生间并不反感,借此机会,她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躲避与外面那些恶霸们的过度接触。直到有一天,一个男狱卒把才刚来不久的沈夕推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个男狱卒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这里“找乐子”。 “放开我。”沈夕用力地推搡着男狱卒。 “你,滚出去。”男狱卒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正在刷地的Riesling。 第33页 “这里是女卫生间,应该滚出去的人是你。”Riesling站起身,对男狱卒说。 这次冲突以男狱卒被Riesling阉-割掉结尾。 沈夕自始至终都说这件事与Riesling没有任何关系。 但两个人仍旧被视为共犯,一起受到了狱卒们报复性羞辱。 在刚刚达到零下的初冬时节,她们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院子的墙角,消防专用的高压水枪里喷射出的冰冷水柱像是一把利剑,在她们身上无情地搜刮着,褪下了她们保护自己的皮肤。 在那之后,她们两个就被单独监-禁了,只有出来放风的时候能悄悄说几句话。 有一天,沈夕说她得到了一个可以提前离开这里的机会,仅仅是几天之后,Riesling就再也没见到过沈夕。 人们都说沈夕已经死了。只有Riesling知道沈夕并没有死。 高墙里,天空仍然灰得可怕。 【海港东郊】 晚上10点,汤照眠敷着面膜,穿着粉红色睡衣,坐回到电脑前准备继续探索那些银行账户背后的秘密时,她家的门铃响了。 她住的房子是警队的的公寓楼,从进入警队到现在就住在这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房间里,虽然住得久,但生活气息很少。房间里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照片,没有画框。 她对提升生活的情调毫无兴趣,她最大的兴趣就是刑警这份工作。 “晚上好啊。”汤照眠拉开门,穿着黑色风衣的林千卉独自站在门外。 “林调查长。”汤照眠瞪大眼睛,拽下了脸上的面膜。 “自己住吗?” “嗯,自己住。” “要出来散散步吗?” “啊……” “我在这儿等你。” 两分钟后,她像是要去上班一样穿戴整齐,再次打开了房门。 “有男朋友吗?或者,女朋友。” “没有……都没有。”汤照眠有些慌张地说。 林千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进了漆黑的公园里,远处主路上的车刷刷跑过,传来沙沙声。 “伦敦那边发来了弹道分析报告,我们在现场找到的那把枪和杀死伊藤的那把枪,是同一把。”林千卉边走边说。 九天前,火警比她们先抵达了现场。 这栋建筑被雷点击中,火势熊熊。25具尸体被拉出房间,依次陈列开来。 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辆停在楼下的黑色SUV,车上全都是现场那个吞枪的女杀手的指纹和DNA痕迹,在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把被改装过的狙-击-枪,经过试射,确认这把枪就是拿来杀死姜咏澈的那一把。 多出来的那具尸体,DNA的比对也很快出了结果。这个DNA属于一个叫沈夕的人,7年前已经死在了监狱里。 她们坐到了公园长椅上,林千卉看着四周漆黑的树木,又看了看远处林立的高楼。天空很窄,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很亮。 “对于这些案件,你还有什么别的疑问吗?”林千卉问。 汤照眠转过头,看着林千卉的侧脸。 “假如沈夕是刑天者派来的杀手,那他们是怎么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的。” 林千卉点了点头,“知道安全屋位置的人不多,但知道成罡出现在警局的人有很多。” 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组织已经用3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他们的无所不能。或者说在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做这样的事情了,只是没有被我们发觉而已。即使是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三个字以外,我们仍旧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是隐形的,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无处不在。” “您是想说……”汤照眠欲言又止。 “帮我找出来你们局里的内奸,找出来那个知道成罡就躲在你们局里,并且成功给这个组织通风报信的人,这是我们追查这个组织唯一的线索了。” 汤照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天事出紧急,几乎半个警局的人都见过成罡。 “有问题吗?” “没有。林调查长。” “等你的好消息。”林千卉说着,站起身,消失在了丛林里。 【北湾别墅】 门铃响了一声。 Riesling正在地下一层打拳,墙上的面板出现了蓝伊一的脸。 Riesling用牙齿撕开拳击手套,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拉开了院门。 “Hi。”Riesling笑着看向站在门外的蓝伊一。 “你正在健身啊?”蓝伊一看着满身是汗的Riesling,“打扰你了。” “没有,已经结束了。”Riesling说。 “你的脸怎么了?”蓝伊一看着Riesling嘴角的淤血。 “撞在沙袋上了,”Riesling笑着说,“速度很快,走神了。” “我明白,”蓝伊一点点头,“是那种会反弹的沙袋,需要按照固定节奏来打。” “对。” “我开了一瓶还不错的香槟,但一个人喝不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当然好,”Riesling说,“我先洗个澡,换了衣服过去找你?” “好。”蓝伊一的眼睛里发着期待的亮光,转身走下了台阶,“我给你留门,里面的门。” Riesling笑了笑,“好。” 推开房门,首先看到的是蹲坐在门口的橘猫,看到Riesling走进来,它打了个哈欠,走开了。 “你来了。”蓝伊一的声音传来。 “嗯。”Riesling应声道。 “门口的拖鞋是给你的。” Riesling换上门口的拖鞋,走进了客厅。 蓝伊一正在厨房的岛台上煎三文鱼,鱼才刚下锅不久,正在煎第一面。 “在做下酒菜?”Riesling走到岛台前,坐在了蓝伊一对面。 蓝伊一笑出了声,“你还没吃晚饭吧?刚好家里还有两块野生三文鱼。” “你对每个邻居都这么好吗?” 蓝伊一从煎锅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Riesling,“这要看邻居是谁。” Riesling伸手从水果盘里拿起一只粑粑柑,她低头剥着粑粑柑,心绪芜杂。 “你也还没吃晚饭吗?”Riesling问。 “加了会儿班,刚回家没多久。” Riesling看着岛台上的冰桶,冰桶里冰着一支还没开封的香槟。 “我以为香槟已经开了。” “在等你。” 蓝伊一用平铲给鱼翻了个面,朝上的那一面鱼肉镀着近乎完美的焦黄色。 “手艺真好啊。”Riesling说。 “马屁精,还没吃就夸上了。”蓝伊一放下铲子,挪步到了一旁的案板前,准备切小洋葱头。 “已经闻到香味了。”Riesling说着,站起身,走到蓝伊一身边,手里拿着一角粑粑柑,伸到了蓝伊一面前。 蓝伊一抬起眼睛,看了看Riesling,张开嘴,咬了半角粑粑柑下来,一边嚼,一边切着手里的洋葱。 Riesling涨红了脸。 蓝伊一的嘴唇刚才碰到了她的指尖。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 “你脸红什么?”蓝伊一右手持刀,仿佛变戏法一般飞速切碎了洋葱,然后用左手抹了抹刀背上的洋葱末。放下刀,推开水龙头,把手上的洋葱冲洗干净。 “怎么了?”蓝伊一笑着看向Riesling呆呆地盯着她修长的手的眼睛。 Riesling抬起头,看向她,“没什么,这把刀很漂亮。” 蓝伊一笑了笑,伸手拿过了Riesling手里的另外半角粑粑柑,把一头蒜放在了Riesling面前,“可以把蒜剥了吗?” “要吃蒜吗?”Riesling问。 “你不喜欢啊?” “没有不喜欢。”Riesling拿起蒜,“但我以为你对邻居这么好,会准备菠萝。” 蓝伊一看向了水果篮里仿佛是装饰品一般的那只没削皮的菠萝,“是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吗?” “欢迎邻居的习俗,你不知道吗?” “说来听听。” “要几瓣蒜啊?” “这一头都要。” “都要?” “嗯。” Rieslin□□了点头,在岛台的大理石上摁碎了蒜瓣。 蓝伊一做菜就像法师施法。 没过几分钟,镀着均匀的焦黄色鱼肉被分别放进了两只白色平盘,鲜黄色的酱料被勺子舀出来,淋在白盘的空白处。 蓝伊一背对厨房坐在餐桌的窄边,Riesling坐在她的右手边,正对着客厅。 Riesling把香槟从香槟桶里拎出来,撕掉了瓶口写着“LANSON”的铝箔纸。香槟的气体不紧不慢地从瓶口散开,瓶塞离开瓶口,发出一声微弱的空响。 冰凉的香槟酒被倒进香槟杯里。 蓝伊一拿起酒杯,“来。” 两只杯肚轻轻碰撞。 “欢迎。”蓝伊一说。 “谢谢。” 杯底被轻轻抬起,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小口。 橘猫轻轻跳上蓝伊一左手边的椅子,侧躺下,轻轻晃动着落在椅子外的尾巴。 第34页 “你的猫叫什么?” “Saki。” “Saki?清酒?” “嗯。” “为什么?” 蓝伊一笑了笑,“它喜欢清酒。” Riesling脸上划过困惑。 “Saki对人类喝了酒以后散发的味道很敏感,如果你喝了酒以后离它很近,她会很生气。”蓝伊一说,“但它不介意清酒。” “真的啊?” “嗯。” Riesling拿起了刀叉,切下来一块鱼,涂抹好酱汁放进了嘴里。 “好吃!” 蓝伊一也吃了一小口鱼。 “你有宠物吗?”蓝伊一问。 “没有,”Riesling摇了摇头,“还没准备好养。” “你原来住在哪里?” “多伦多。” “你说法语吗?” “我只会说一点儿,”Riesling笑着看向了香槟瓶,“香槟法语。” 蓝伊一笑了笑,“我学习法语的热情也只是为了看懂菜单。” “你做的鱼非常好吃。”Riesling说。 蓝伊一这才留意到Riesling盘子里的鱼已经吃了大半。 “海港有很多不错的餐厅,我们可以一起去吃。” “好!”Rieslin□□点头,“你是说你未来不会再做鱼给我吃了对吗?” “当然不是。”蓝伊一说,“你已经用夸赞绑架了我。” Riesling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瓶香槟也非常好喝。” 两个人都笑了。 一小块鱼很快就被扫空。 Riesling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 “你是法医对吗?” “嗯。” “你跟死亡一起工作。” “也可以这么说。”蓝伊一捏着香槟杯,晃了晃酒。 “你想象过杀死任何人吗?”Riesling问。 “当然。”蓝伊一点了点头。 “那你会如何杀死我?” 蓝伊一看着Riesling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我不会想要在你身上留下伤口。”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要把你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收藏起来。” Riesling挑了挑眉,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画面,“像是琥珀?” 蓝伊一笑了笑,“你怎么还不逃走?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被吓跑。” Riesling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呢?你会怎么杀死我?”蓝伊一问。 “我不会杀死你。”Riesling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要杀死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Riesling直视着蓝伊一的眼睛,坐起身,把胳膊在桌前,“我会用双手。” “为什么?你枪法很好。” Riesling盯着蓝伊一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枪法很好?”Riesling问。 “我就是知道。”蓝伊一说着,垂下眼睛,扫了一眼Riesling中指上因为射击训练留下的茧。 “法医。”Riesling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杯子轻轻碰撞之后,两个人各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在我看来死亡是很亲密的事情,”Riesling说,“而刀、枪,或者别的什么工具,对我们来说,都不够亲密。” “看来我们有一些共识。” “共识就是,我来收拾盘子。”Riesling说着,站起身。 她们一起把盘子和刀叉收进了洗碗机。 坐进沙发里时,蓝伊一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蓝伊一起身,接起电话,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工作?”Riesling问。 “嗯。” “你要现在去处理吗?” “是的。” “那我不打扰你了。” “实在不好意思。” Riesling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香槟,“这半瓶归我了。” “好。” Riesling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蓝伊一追问道:“你用微信吗?” Riesling转过身,“不用。” 蓝伊一语塞。 “等我注册好了来添加你,”Riesling说,“我只有手机号。” “你不使用任何社交平台?” “不用。”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有些惊讶的眼睛,笑了笑,视线离开眼睛,顺着鼻子,下落到了嘴唇。 她们的眼神再次交汇。笑意从嘴唇爬上眼角。 她们这一瞬间的对视说了很多话。很多月亮、群星、空气、水,还有草木都知道的,却只有她们的嘴唇还不知道的话。 “再见。”蓝伊一说。 “再见。”Riesling说。 第三卷:向夜葵 第28章 圣彼得堡1 “我与幕后操纵者相知甚密 如果你不再关注人类 请你望向我 时光便会倒流” (Mina Loy,1882-1966) 【警察局】 蓝伊一在日常工作当中面对的非自然死亡案件,案情的部分都极为直白,没有悬念,没有惊天的阴谋,有的只是一片片沉默和一阵阵叹息。 就比方说,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死在非法小诊所里的女孩。因为并不专业的人流手术步骤,导致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妈的。”汤照眠骂骂咧咧地推门进了遗体存放室。 蓝伊一没有抬眼去看汤照眠,她垂着手臂,正站在金属柜前,低头看着躺在金属平台上的已经解剖缝合完毕的女孩的遗体。 17岁,一年前从凉县来到海港,在一间包吃住但是没有社保的工厂里做工,跟同班组的老乡保持着暧昧的男女关系。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家属拒领,”汤照眠说,“派出所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那麻将声,叮呤咣啷的,什么父母啊!” 蓝伊一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女孩额前的头发,缓缓把她推进了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轻轻拉起了柜门,门轻轻合上。 “她男朋友呢?人找到了吗?”蓝伊一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去。 “找着了,跟火车站找着的,他还陪着一起去了小诊所,看女孩死了,脚底抹油了,想回老家把这事儿躲过去。这种男的我看了就想给他一拳。” 蓝伊一皱着眉,走回了办公室。 “伊一,咱们中午吃什么?” “草。” “啊?”汤照眠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蓝伊一,仔细盘问着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的到底是三声还是四声。 “吃草。” “哦。” 草是在蓝伊一的办公室的茶几上吃的。 汤照眠坐在蓝伊一和元舟对面,津津有味地喝着排骨汤。 另一面的蓝伊一和元舟闻着汤照眠的排骨汤、小炒肉和大米饭的香味,扒拉着棕色纸制餐盒里五颜六色的没有气味的叶子和种子一样的坚果。 “你减肥?”汤照眠抬头看了一眼元舟问。 “不减。”元舟说。 “哦,”汤照眠把自己面前的餐盒往元舟那边推了推,“那你别客气。” “谢谢汤队,您吃您的。” “她喝不了排骨汤。”蓝伊一说。 “用高压锅煮吕奇的耻骨联合不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儿了吗?” 元舟低头扒拉着蔬菜。 “不过,小元舟啊,你也干了快一年了,这心理障碍还没克服吗?” 元舟摇了摇头,突然捂住了嘴。在汤照眠和蓝伊一的注视下站起身,摆了摆手,跑出了办公室。 “不至于吧。”汤照眠看着元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转过身,看向了蓝伊一。 “你以后来我办公室吃饭只能吃草。”蓝伊一有些生气地对汤照眠说。 “凭什么!”汤照眠停下了扒拉米饭的筷子,“元舟要当法医,这种事情应该早早习惯才好。” “在我这儿上什么纲什么线?能不能看你汤大队长喝排骨汤跟当法医有什么关系?能不能喝排骨汤,以及能不能跟你坐在同一张桌上喝排骨汤,跟她做出专业判断之间没有丝毫关系。” 看着蓝伊一强硬的语气,汤照眠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带你这么护徒弟的……我的意思是说……” 汤照眠正要开展长篇大论,却被三声敲门声打断了。 “进。” 门被推开一个缝隙,冯原探进了头。 “汤队,蓝法医,您们才吃饭啊?” “你有事儿?”汤照眠问。 “局长让您们吃完饭去办公室。” “知道了。” 局长办公室里,冯文章正在跟林千卉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是这么想的,”冯文章说,“因为有尸体,所以蓝法医一定要参与进来。可是小汤和蓝法医两个女孩子,针对命案出国际差,多少有点儿不安全,我想加派一个男同事一起去。” “当然可以。”林千户欣然答应。 第35页 三声敲门声响起。 “进。” 汤照眠和蓝伊一推门走了进来。 “坐。”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梁成功也进了办公室,坐在了汤照眠旁边。 “林调查长想从咱们这儿借人去圣彼得堡出趟差,非官方非正式,对一个命案情况做出说明,计划派你们三个过去,签证明天就可以下来,后天出发,你们有问题吗?” “没问题。” “我向各位说明一下案件情况,”林千卉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了桌上。 “上个月,有一位在海军大楼里工作的系统维护员在出租车里被杀,在后续调查中,当地情报机构认为这个系统维护员被怀疑为至少四方工作,其中一方包括我们。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掌握了实证,HSA直接派遣工作人员过去会引发猜忌,所以请你们三位前往,通过我的联络人了解情况,阐明这件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所以他跟我们有关系吗?”汤照眠看着照片上的人问。 “没有。”林千卉说。 “这个案子的枪手找到了吗?”蓝伊一问。 “没有,没有可以判断枪手身份的监控可以参考,不过,”林千卉拿出来另一张照片,“枪已经找到了,没有枪号,无法追溯。” 汤照眠摸着下巴,看着照片上的枪。 【北湾别墅】 晚上10点,蓝伊一穿着发着珍珠光泽的丝绸睡袍,端着一杯热茶走上阁楼,站在了记事板面前。 她想起了今天林千卉拿出来的那张照片。枪手假扮成了出租车司机,在目标人物上车以后杀掉了他。 她看向了沈夕的照片。 每次解剖结束以后,法医就会比任何医生都更了解一个人的身体,基础病,身高,体重,皮肤哪里有疤痕,哪里有胎记,哪里有让人烦恼的疹子。以及最终要的,死于何故。 她对沈夕的身体非常熟悉,对她这个人却谈不上了解。 她不了解沈夕对准伊藤的眼睛扣下扳机是什么感受,从子弹飞出枪膛到击中目标的漫长等待里,又究竟在想什么。是要在现场确认目标被击中以后通过目镜欣赏一番四千米以外的慌乱吗?还是要收好枪,沿着计划好的路线立刻撤离,事后再去查看目标是否已经被击中? 法医会跟自己的解剖案例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种“错位感”,大概是保护彼此的最好的距离。 可在沈夕面前,这种“错位感”格外明显。她觉得沈夕不够冷,至少没有冷到可以完成这样的任务。但或许又正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够冷的缘故,所以才使得她能更好地隐藏在人群中。 门铃声响起,蓝伊一走下楼,拉开了门。 Riesling站在门外,头发湿哒哒的,似乎是刚洗过澡。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个二维码。 蓝伊一笑着让开了门,“进来吧。” Saki站在蓝伊一的脚后,仰头看着Riesling。 Riesling弯下腰,抱起了它。 “随便坐,我去拿手机。”蓝伊一说着,扶着台阶的扶手上了楼。 “哪里都可以吗?”Riesling把脸埋在Saki的毛发里,吸了一口。 Saki喵喵地叫着。 蓝伊一已经走到了二层的平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你想坐哪里?” Riesling笑了笑,抱着Saki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蓝伊一回到客厅,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拿着一只马克杯,“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你在喝什么?” “我在喝茶。”蓝伊一止步在沙发旁,把马克杯放在了边几上。 Riesling伸着头,看了看马克杯,杯子上飘着几片绿叶子。 “什么茶?” “我不太懂,只是一些绿茶。” “你用马克杯喝绿茶?” “怎么了吗?”蓝伊一站在一旁,笑着问,“对味道会有很大影响吗?” “我也不太懂。” “那你要喝吗?我泡给你。” “我要喝一口你的。” 蓝伊一明显愣神了一秒钟,“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 Riesling拿起杯子,避开茶叶,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不错。”Rieslin□□点头,双手端着茶杯,把左腿搭在了右腿上,“你干嘛不坐下?” 蓝伊一欲言又止。 Riesling拍了拍右手边的沙发空位,看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走到Riesling手拍过的地方落座,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低着头笑了。 Riesling也跟着笑了,“怎么了?” 蓝伊一侧过身,左手扶着头,右手摸着趴在她们中间的Saki。 “我不敢想象,一个见面次数不超过5次的人,坐在我家里沙发上我平时喜欢的位置,抱着我的猫,喝我杯子里的茶。” “你平时喜欢坐在这里?” 蓝伊一点了点头。 Riesling环顾了一下周围,视线停留在了门廊的行李箱上。 “你要出远门?” “嗯。” “要去哪里?”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 “哦,是秘密啊,”Riesling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那一定是工作差旅了。” 蓝伊一摸着Saki的后背,不置可否。 Riesling把马克杯伸到了蓝伊一面前。蓝伊一抬起右手,接过了茶杯。 “你知道吗?”Riesling说,“我可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允许我这么做。” “你知道就好。”蓝伊一看着Riesling,抬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Riesling笑了笑,伸直腿,掏出了兜里的手机。 “微信。”Riesling说着,划开了手机。 蓝伊一抬起手机,扫描了她的二维码,“你的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 “当然,这可是我专门为了跟你保持联络才申请的账号。”Riesling对着屏幕点了几下,打开了蓝伊一的朋友圈,只看到了一条灰色的线。 “我没有屏蔽你,我只是不使用朋友圈。”蓝伊一解释道。 Riesling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你明天几点出发?这总不是秘密吧。” “很早。4点钟就要起飞。”蓝伊一说。 “这么辛苦啊,”Riesling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嗯,警队预算有限,”蓝伊一抬起手,打了个哈欠,“到了是那边的白天,就可以直接开始工作了。” “那你至少2点就要出发。我去送你。” “太影响你休息了,我已经约了车。” “不会,就这么决定了,”Riesling起身,“你休息吧,我2点来接你。” 蓝伊一拉住了Riesling的手腕,“我还不困,跟我聊聊天。”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看着她被暖黄色的昏暗灯光照亮的脸。 “聊什么?”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嘴唇问。 “聊聊……”蓝伊一的嘴唇轻启,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聊聊我们。” Riesling分不清热烈的渴望,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滚烫的呼吸,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咚咚的心跳,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清喉咙和嘴唇偶尔发出的声音,是她的还是蓝伊一的。 分不<a href=tuijian/qing/ target=_blank >清穿</a>过客厅的温柔的风,是因为本来就被月光照得有些发凉,还是因为她的皮肤变得滚烫所以带着凉意。 她们交换着眼神。蓝伊一的眼睛是浅棕色的,Riesling的眼睛漆黑,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着亮光。 蓝伊一在Riesling的睫毛上落下一个吻。 她们交换着笑容。 蓝伊一又在Riesling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Riesling的心在胸口乱撞,手在不自觉颤抖。 蓝伊一察觉到了她不自觉抖动的手,把它攥在了手里。 “是不是太快了?”蓝伊一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太快?一个吻而已,两双交叠的嘴唇而已,怎么都算不上太快。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浅棕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无数多个夏天的傍晚时分燃烧的云朵。 她想要流泪。然后用蓝伊一眼睛里的云朵擦干泪水。 她想要听她说出她的名字。 可是她已经步入了黑夜。群星闪烁着光辉的黑夜,月亮时有盈缺的黑夜。 火红的太阳在她的身前,也在她的身后。唯独不在她的身边。 第29章 圣彼得堡2 【圣彼得堡】 三个人从海港出发,在莫斯科转机,飞往圣彼得堡,10个小时的疲惫飞行之后,落地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早上9点。 性急的汤照眠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早早就站在了走廊里等着下机。蓝伊一无奈,也只好跟着汤照眠挤在走廊里。 “5个小时的时差。”汤照眠说,“我感觉跟平白无故偷来5个小时一样。你别说,阎王让我三更死,敢留人到五更的一定不是同一个时区。” 第36页 走在廊桥里的时候,汤照眠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梁成功发来的消息,说他要先去卫生间,让汤照眠先出关,不用等他。 “你去卫生间吗?”汤照眠回过头问蓝伊一。 蓝伊一思考了一下说:“不去。” “你有洁癖吧,我从来没见你去外面的卫生间。” “有点儿。” 蓝伊一背着汤照眠沉甸甸的背包等在卫生间门外。女卫生间排队的人很多,汤照眠进去5分钟以后,梁成功就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 他远远地望见蓝伊一,快步跑了过来。 “汤队呢?是在卫生间?”梁成功问。 “嗯。”蓝伊一点点头,“你刚才是去换衣服了?” “怎么样,蓝法医,帅不帅?” 蓝伊一看着梁成功的黑西装和黑领带,问:“新西装?” “怎么样?” 蓝伊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论。 梁成功拿着手机在一旁自拍了起来,蓝伊一则是看着往来的行人发呆。 10分钟后,汤照眠从远处跑来,上下扫了梁成功一眼,“嚯。” “嚯?”梁成功捋了捋自己刚抓的油头,“嚯,是什么意思?” 汤照眠接过挂在蓝伊一肩上的书包。 “你背炸药了?”蓝伊一问。 “靠,你们俩还想不想出关了?” 三个人排成一排走向了海关。梁成功走在最前面,中间是汤照眠,蓝伊一站在她身后。 汤照眠抬起头,看着普尔科沃机场的金色穹顶,几何形的设计凹凸有致,如同被切割的巨大钻石。 “到你了汤汤。”蓝伊一拍了拍汤照眠的肩膀。 汤照眠回过神来,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护照。 往来目的是为了旅游,再加上他们并不可疑的质朴面庞,很快就出了海关。 才刚到十月中旬,高纬度的圣彼得堡空气冷得像是已经入了冬。汤照眠从包里拿出来一件薄羽绒衣穿在了衬衣外。 非官方行程,没有人来接他们,他们走到出租车区域,上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副驾驶上的梁成功拿出了手机里酒店的预订记录,指了指上面的地址。司机微笑着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 蓝伊一坐在司机后面,汤照眠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两个人用同样警觉的眼睛观察着出租车里的环境。 这辆出租车与林千卉给他们看过的,死在后座上的那个情报员的无异。 蓝伊一想象着司机回过头来,用枪口对准后座上的人,并且按下扳机的场景。她仿佛听到了带着加了消音器的枪口发出的轻轻的“嗒、嗒”声。 她转头看向了窗外,圣彼得堡的街道,与海港这座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相比,显得有些简陋。市中心的房屋矮小,窗户狭窄,透着北方特有的灰蒙蒙的萧瑟景象。 “据说他们这里,市中心的建筑,必须全部低于冬宫博物馆。”坐在副驾驶上的梁成功说。 “冬宫博物馆多高?”汤照眠问。 “20米。” “而且汤队,你知道吗?俄罗斯女人都不怎么喜欢俄罗斯男人,他们最大的理想是嫁给像我一样的外国人。” 汤照眠翻了个白眼,“为什么?” “没听人说吗?俄罗斯男人每天把伏特加当水喝,喝醉了就回家打老婆。但是我就不一样了,首先我只喜欢喝啤酒,其次我没有家暴倾向。”梁成功拍了拍胸脯。 “那你爸妈能同意你嫁到俄罗斯吗?” “能,这有什么不能的,只要能安心在家带孩子就行。” “祝你好运。” “咱那联络人叫什么来着?” “Miroslava,米洛斯娃,”汤照眠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哦,刚好,她给我发短信了,11点在十二月党人广场附近的一个餐厅见面。” 蓝伊一对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兴趣,只是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街景。 她低下头,划开手机。跟吴缺的对话框里仍然是那句标准的好友验证通过的话语。 蓝伊一把这句话看了又看。她的心很满也很空。海港现在是下午3点,下午3点的吴缺在做什么? 送她去了机场以后,她现在是不是正在补觉? 一想到那个分不清是昨天还是今天的吻,柔软的,带着试探意味和品尝的吻。她便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她把手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用指尖摩挲着嘴唇。 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吴缺安静得出奇,可是蓝伊一能感觉到吴缺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这个吻似乎算不了什么,但又说明了全部。 车停在了冬宫博物馆附近的一家沿河的三星级小酒店门前。 房间在酒店的二层,他们各自回到房间,约定半小时以后出发。 【伊斯坦布尔】 正当蓝伊一走进酒店房间,打开行李箱的时候。 Riesling走进了博斯布鲁斯海峡旁的一间露天茶馆里,深蓝色的海对岸是古朴的□□建筑,海面上盘旋着聒噪的海鸥。 侍者热情地送上了两杯土耳其红茶,其中一杯摆在Riesling面前,另一杯则是摆在了她对面的空位前。 10分钟后,何欢就从远处走来,坐在了她对面。 “我点了茶给你。”Riesling说。 “谢谢。”何欢摘下墨镜,把白色的方糖丢进了茶里,用茶匙搅拌着红色的茶汤。 “你在列宁格勒……” “那里现在叫圣彼得堡,不叫列宁格勒。”Riesling打断了何欢。 何欢抬头看了一眼Riesling,然后低头继续搅拌着茶汤,“海港这边派了三个小警察去调查这个案子了。” “哦,”Riesling挑了挑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哪三个啊?” 何欢抬起头,看着Riesling的眼睛,说:“那个抓过你两次的叫汤照眠的人带队,你的好邻居蓝伊一,还有个叫梁成功的男的。” “哦。” “蓝伊一知道你住在她隔壁吗?” “知道。” “那她知道你是谁吗?” Riesling笑了笑,看向何欢,“我是谁?” “很好。”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说,“对你来说,她很危险,不是因为她能判断出你的狙击位置,也不是因为她是法医。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Riesling追问。 何欢想了一下,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存在和她的存在产生了冲突,那么你会是消失的那一个。但如果她死在你手里,相信我,我在发觉你做了这件事的同时,就会接到追杀你的命令。” Riesling挑了挑眉,“哇哦,原来因为她是大人物。她是你们的一员吗?” “她不是。”何欢喝了一口红茶,“还不错。” Riesling看了一眼何欢的茶杯,然后转头看向了窗外。 “你为什么会在伊斯坦布尔?”何欢问。 “我喜欢这里。” “我需要你去一趟列宁格勒。” “圣彼得堡。”Riesling打断了何欢。 “她们在圣彼得堡的情报机构联络人跟我们的关系并不好,”何欢说,“所以我需要你去帮我私下做一件事情,不是指令,而是临时去帮我个忙。去监督他们,搞清楚他们见了谁,做了什么,尽可能收集情报。” 何欢说着,拿出来一本护照放在桌上。 Riesling要伸手去拿护照的时候,何欢又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护照,“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吗?” Riesling抬头看着何欢,“当然。” “重复一遍。” “蓝伊一是狗狗巧克力。” “你在说什么?” 【圣彼得堡】 从酒店走到餐厅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脚程。 这家餐厅开在涅瓦河沿岸,贫瘠的灰白色的日光照在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台上,玻璃酒具发着锐利的光。 侍者把他们带到了餐厅只能用灯光照亮的深处,一个头发收束在脑后的金发俄罗斯女人坐在桌前,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衣和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无比精明。 汤照眠有些紧张地在自己冲锋衣外套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她能轻易想象米洛斯娃跟林千卉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推杯换盏,交头接耳,但她不能想象她自己。 看到三个人进来,米洛斯娃起身迎接,“欢迎你们,幸会,我是米洛斯娃。” “汤队长,幸会,”米洛斯娃向汤照眠伸出右手。 汤照眠轻轻握了握,然后看向了一旁的蓝伊一和梁成功,“这是我的两位同事,蓝伊一和梁成功。” “幸会,蓝法医。”米洛斯娃伸出了右手。 “看来您做了很多功课。”汤照眠笑着说。 “您好。”蓝伊一轻轻握了握米洛斯娃的右手。 米洛斯娃又握了握梁成功的手。 “语言相通,真是大大减轻了我们的压力。”梁成功笑着说。 第37页 四个人落座在桌前。 “我的父亲出生在这里,我母亲出生在海港,所以海港也是我半个故乡。”米洛斯娃说,“我又因为工作原因在海港驻扎了10年,在那里度过了我的整个30岁。林调查长是我很好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 “林调查长最近还好吗?” “她很好。” 四杯酒被摆在了桌上,透明的杯子边缘镶嵌着繁复的金属花纹,充满了俄罗斯风情。杯子里是近乎透明的酒精,里面浸泡着一小块切成三角形的黄柠檬。 “伏特加是我们这里的名片。”米洛斯娃笑着说,“请尝尝吧。” 汤照眠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很烈,但是很清爽。” 四个人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不过大多数都是关于圣彼得堡的风土人情,还有她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仍旧保持着的海港的饮食习惯。 借着桌上的小灯,汤照眠能看到她手腕上昂贵的腕表,看到她丝绸质地的衬衫在昏暗的灯光里发着柔软的光泽。 米洛斯娃的一切都透着成熟、可靠的气息,那种气息跟林千卉身上的极为类似,但又有着根本的不同,汤照眠不知道那种不同是什么。 她看着米洛斯娃,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或许是因为正午时分这样一杯浓烈的酒精的缘故,她对米洛斯娃的一切都感到着迷,她想听她说话,听她说关于她的一切,恐怕她听上七天七夜都听不够。 第30章 圣彼得堡3 这间临床实验室建在地下,半透明的灯罩里发出冷色的光,墙上贴着整齐的白色瓷砖。 通风很差,顺着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们就闻到了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的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蓝伊一想到了学生时代的第一节解剖课。 解剖课是医学生的必修课。穿着白大褂的同学们鱼贯进一间类似这样的临床实验室里,在老师的带领下路过停放着“尸体”形状的裹尸袋的解剖台。老师每走过一张解剖台,就停下脚步,随机分配4个人站到解剖台前,等待解剖课的开始。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碰,甚至也不敢大声说话,举止恭敬得仿佛是进入了教堂或者寺庙一般。 路过了10张解剖台以后,老师示意蓝伊一和剩下的两位同学去最靠里的解剖台。 老师开始讲课,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声音。蓝伊一抬起头,看着排风扇。那时候,她还没想到,这个声音会在今后法医的职业生涯里与她紧紧相随。 她戴好手套,打开了裹尸袋。 “一个月前,他在BAT出租车的后座被巡警发现,头部中枪,现场还原以后,我们确定子弹是从驾驶位置射出的,一枪命中。”米洛斯娃站在尸体旁边,抱着手臂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了米洛斯娃,米洛斯娃示意她把文件夹给蓝伊一。 “这是检验报告。”米洛斯娃说。 “谢谢。”蓝伊一摘掉手套,接过了女人递来的文件夹,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报告。 “蓝法医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蓝伊一说着把文件夹递回给了女人,“尸体的情况很明确。” “汤队长和梁队长有什么要说的吗?” 梁成功捂着鼻子摇了摇头。 “子弹的报告我们可以看吗?”汤照眠说。 “在另一个实验室里,我们稍后过去。汤队长对尸体还有疑问吗?” “没有。” “好。”米洛斯娃笑了笑,抬起脚,往楼梯口走去,她的高跟鞋砸在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走出临床实验室,软绵绵的太阳再次照在她们的身上。 蓝伊一注意到了街对面坐在咖啡厅里的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戴着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悠闲地坐在咖啡店。 在她看向那个身影的时候,那个身影拿起面前巨大的咖啡瓷杯,抬起杯底喝着咖啡。 “上车了伊一。”汤照眠拍了拍蓝伊一的肩膀。 “哦。”蓝伊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跟在汤照眠身后,跳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明这个系统维护员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米洛斯娃对他们很友好,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重点明确地介绍了案情,还带他们看了尸体,现在要去看最重要的物证——子弹头。 大概率他们在子弹上也不会有比他们更多的发现。但这辆车还是在向前开着,仿佛去参观案发场景,接触物证只是圣彼得堡之行的旅游项目之一,跟品尝这里的伏特加没有任何区别。 “跟我们之前看过的不一致。”蓝伊一看着显微镜下的子弹头。 “膛线呢?”汤照眠在一旁翻着弹头分析报告。 “材质和切削手法都不同。”蓝伊一说。 “他们要么是有很多供应来源,要么就是有意避开了。” 蓝伊一从显微镜里抬起头,“也有可能不是他们,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 “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米洛斯娃在一旁,插着兜问。 汤照眠转过头,看着米洛斯娃,“我们怀疑这起案件是我们此前一直在追踪的一个组织所为。” “什么组织?”米洛斯娃追问。 “我们认为最近有几起刺杀案件,是被同一个组织策划的,包括这位先生的死。” 米洛斯娃挑了挑眉,正要开口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的人。 “不好意思。”米洛斯娃示意自己要去接电话,然后走出了实验室。 10分钟后,米洛斯娃推门走了回来,“对不起,三位。我临时需要去做汇报,需要先离开。这个案子的情况目前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更多的物证可以提供给各位了。你们可以自由活动,我会派一辆车和一个翻译给你们。” “不用了,您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不用客气,汤队长。” 他们三个米洛斯娃一起,往实验室的门口走去。米洛斯娃和汤照眠走在前面,蓝伊一和梁成功走在两人后面。 米洛斯娃转过头看着汤照眠的眼睛,问:“汤队长,可以留晚饭时间给我吗?晚上7点我去接你,我对你刚才说的事情很有兴趣。” “当然,不过不用来接我。我可以打车过去。” 米洛斯娃点了点头,“我稍后把餐厅的地址发给你。” “好,再见。” “再见。”说完,米洛斯娃跳上一辆黑色奔驰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那辆来的时候载着他们的商务车缓缓向前,停在了他们面前。 “米洛斯娃对你很有意思。”蓝伊一笑着说。 汤照眠笑着皱了皱眉,跳上了车。梁成功坐上了副驾驶。 “我没听懂,她是只邀请了我还是咱们三个一起去啊?”汤照眠看着窗外,挠了挠头。 “只邀请了你。”蓝伊一说。 梁成功在前排嘿嘿地笑了一声,“蓝法医,咱们晚上也出去玩怎么样?” “我没兴趣。”蓝伊一说。 “哦。” 这里距离她们的酒店有几乎半个小时的车程。行程过半时,汤照眠收到了一个餐厅的地址。 “米洛斯娃发来餐厅地址了。”汤照眠说着,点开了手机。 蓝伊一探过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地址,又在手机软件上搜了搜这间餐厅,然后转头问汤照眠,“你带正装了吗?” “啊?” 蓝伊一别了别嘴。 下午4点,汤照眠被蓝伊一拽进了商场。 “穿什么这事儿重要吗?”汤照眠满脸写着不情愿。 “你穿成这样,会被拦在餐厅外面,更别提见米洛斯娃了。” “不至于吧。”汤照眠无奈地说,“净搞这些布尔乔亚的东西。” “裙子在这个场并不合适,跟米洛斯娃一样,穿讲究一点的西装就可以。”蓝伊一仔细看着衣架上挂着的衣服。 “你说什么是什么吧。” 蓝伊一从衣架上拿下来几件成衣。 “我先看看多少钱。”汤照眠拿过衣服,翻着领口的标签,看到数字,在心里做了一番汇率计算,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当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蓝伊一说。 “坚决不行,我这一年过了好几回生日了已经。”汤照眠把衣服挂回了衣架上。 “不差这一回,赶紧去试衣服,时间不多了。”蓝伊一把汤照眠推进了试衣间。 服务员热情地走来,问她要喝点儿什么。 她说自己需要一杯咖啡,然后坐在了试衣间外的沙发上。 “谢谢。” 蓝伊一接过咖啡杯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转过头,一个穿着皮衣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后。 栗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上,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身上散发着温柔的橙花味道,夹带着麝香的味道。 第38页 温柔的书卷气与权力交错在一起。 “你的香水很好闻。”蓝伊一对女人说。 女人侧过头,对她笑了笑,轻轻把脸颊上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谢谢。”女人低头翻着包,拿出来一只深蓝色的香水瓶,递给了蓝伊一,“送给你。” 蓝伊一看着瓶身上的红字:GENTLEWOMAN。 服务员从远处走来,把几个购物纸袋放在了女人身旁。女人跟服务员热情地寒暄了几句。 这并非定制香水,而是一瓶普通的品牌香水。 “伊一。”试衣间里传来汤照眠的声音,“来帮我一下。” 蓝伊一看向女人。 “去吧,你的朋友听起来需要你的帮助。”女人说。 蓝伊一起身走进了试衣间。 Riesling看着被蓝伊一拉起来的帘子,逐渐收起了笑容。店员已经被她支走,她扫了一眼周围,拿过了被蓝伊一放在她身后的汤照眠的挎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汤照眠的手机,去掉了厚重的手机壳。接着,又从皮衣的内兜里掏出工具,拧下话筒旁的一个嵌入表面的螺丝钉,换上了一个带有定位和收音功能的小螺丝。 再次把手机壳安装上时,这个被替换的小螺丝已经完全隐匿了踪影。 虽然Riesling已经无数次悄悄入侵过汤照眠的手机,但如果她手机没电或者关机,Riesling就毫无办法,现在有了这个“小螺丝钉”,汤照眠去了哪里,在说什么,她都了如指掌。 整个置换过程只用了不到30秒,她重新把手机放回汤照眠的挎包,又把挎包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拎起购物袋,离开了这间商场。 才刚走出商场,她衣兜里那只加密过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动。 Riesling接起了电话。 “列宁格勒怎么样?”何欢问。 “很好啊,”Riesling笑着说,“伊斯坦布尔怎么样?你去纯真博物馆了吗?” “去了。” “那个罗马澡堂子呢?” “去了。”何欢顿了顿,似乎是在吃东西,“你从我卡里刷走的钱,我会直接从你的佣金里扣。” Riesling刚要说什么,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线声,何欢已经挂断了电话。 第31章 圣彼得堡4 晚上7点,汤照眠走进了米洛斯娃发来的餐厅。 在前台报上名字以后,侍者把她带到了一个一面全是小柜子的墙面前,请她把手机放进盒子里。 汤照眠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放进了小柜子里,锁上柜门,取下了钥匙。 侍者带她穿过大厅,止步在了一张餐桌前。 周围是穿着华服的男女,空气中响动着低声的交谈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晚上好啊,汤队长。”桌前的米洛斯娃神采奕奕。 “晚上好。” 侍者递来一张卡片,卡片上印刷着菜名。 “套餐可以吗?” “当然。” 汤照眠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旁边的侍者,这位侍者是个年轻的金发女人,个子很高,脸颊上长着雀斑,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对面的米洛斯娃看着打量侍者的汤照眠,笑着问:“来之前跟林调查长通过电话了吗?” 汤照眠笑了笑,“是。她说这间餐厅里的侍者都是您的手下。” “这是很好的潜伏练习,”米洛斯娃说,“这是课程的一部分。” “您在情报领域做了多久?” “30年。”米洛斯娃说。 “30年?”汤照眠惊呼,“您看起来很年轻。” 米洛斯娃笑了笑。 “说实话,我在生活中很少能见到,像您、像林调查长这样的女性,”汤照眠手舞足蹈地上下比划着,“充满智慧,充满信心,目的明确的女性榜样。” 前菜被端上了桌。 “谢谢你的夸奖。”米洛斯娃说。 “我希望,我也可以在您这个年纪,有像您们一样的气场。” “你当然可以,”米洛斯娃说,“你很聪明,也很有上进心。” 米洛斯娃拿起了盘子旁边的叉子,“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男人构建的,在男人的想象里,女人是权力的附属品,而不是权力本身。一个女人想要站在权力的上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汤照眠若有所思。 “但是不论如何,”米洛斯娃笑了笑,“那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汤照眠也拿起了叉子,笑了笑。 “你说的那个组织是什么?”米洛斯娃问。 汤照眠放下了叉子,认真地看着米洛斯娃说:“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曾经收押过一个跟他们有过直接接触的人,那个人说,这个组织自称为刑天者。” “刑天者?” “这是出现在我们的古籍《山海经》里的人物,刑天与帝争,黄帝砍掉了他的头颅,把他的头颅埋在了常羊山,于是刑天就把双乳当做眼睛,把肚脐当成嘴巴,一只手拿着盾牌,另一只手拿着斧子,继续与黄帝作战。” 米洛斯娃一边听一边点头,“在上个世纪90年代,跟随我父亲在海参崴驻扎时,曾经听说过这个组织。” 汤照眠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继续说。”米洛斯娃说。 汤照眠觉得米洛斯娃对这个组织的了解,甚至比她更加深入。但显然在汤照眠说出所有情报之前,米洛斯娃不会对她透露更多信息。 “今年9月,海港发生了一起超远距离狙击案件,目标是姜咏澈,姜运亨通的董事长,他的公司从事物流和制造业。此外,他还在阿里米尔做军火贸易生意……这起 3900米超远距离狙击案件,我们已经确认是由刑天者策划的,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这个组织还策划了今年8月在伦敦碎片塔被刺杀的伊藤信长的刺杀……” 汤照眠把钚金属交易链条的前前后后都跟米洛斯娃细说了一遍,她说得口干舌燥。 “通过他们招募成罡的方式来看,这个组织的运行方式更接近情报单元,他们像寄生虫一样,把自己嫁接在我们的情报网络上,让我们的情报变得不可信,但与此同时,增强了他们的情报信息广度和可信度。” 米洛斯娃一边点头,一边招呼汤照眠边吃边说。 “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全部情况。”汤照眠话音落定。 米洛斯娃给汤照眠的水杯添满了水。 “他们为什么要策划这些刺杀行动?”米洛斯娃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们怎么认为?” 汤照眠摇了摇头。 “那你们想怎么处理这些寄生虫?”米洛斯娃问。 “现阶段我们还在收集信息。” “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以后呢?” “判断他们到底是良性寄生还是恶性寄生,如果是恶性寄生,就铲除他们。”汤照眠笃定地说,“您认为呢?” 四目相对。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是良性寄生还是恶性寄生,”米洛斯娃笑了笑,“他们在把我们当傻子一样玩,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蓝伊一对圣彼得堡没有太多额外的期待。 除了这瓶叫GENTLEWOMAN的香水。她走出试衣间时,女人已经不见了,这瓶香水静静躺在皮沙发上。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打开瓶盖,把香水喷在了空气里。 橙花的味道夹杂着柠檬的香气。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那个让她一遍又一遍回味的吻。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跟吴缺的对话框仍旧空空荡荡。 入夜以后的涅瓦河灯火璀璨。 她低下头,点下了对话框的输入区域。键盘弹出,她的拇指飞速在键盘上移动,敲下四个字:在做什么。 她看着这四个字,右手拇指下意识地长摁着删除按钮,清空了这行字。 或许这个吻算不了什么。又或许吴缺在等她主动。等她主动去敲她的房门,请她来家里喝酒。主动拉住她的手腕,跟她说想要聊聊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吴缺欲擒故纵的戏码,还是,那个吻,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对话框里突然出现了一条消息。是吴缺发来的。 蓝伊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退出聊天框,又再次点进来。 这条新消息是刚刚出现的。 吴缺:在忙“工作”吗? “工作”这两个字被吴缺打了引号。她一定是在责怪自己在出发前的只字不提。 蓝伊一: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在酒店休息。 吴缺发来了一个位置。 吴缺:去喝一杯吗? 这个定位是一串蓝伊一不认识的俄语,她点开定位,这个位置距离她不过只有三公里。 吴缺:我来接你。 蓝伊一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吴缺:发给我你的位置。 蓝伊一把位置发给了她。 吴缺:我来接你。别穿裙子。 第39页 走出酒店时,是吴缺先看到了她。 吴缺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靠在一辆重机车旁,手里拎着头盔。她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像是这个夜晚一样清澈。 “你怎么在这里?” 吴缺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把头盔伸到了她面前,“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一个一起享受这个异国夜晚的提议。 蓝伊一戴好头盔,扶着吴缺的腰,跨上了机车。 吴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出发。 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声响。她们摇曳着,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漆黑的涅瓦河,群星闪烁的天空,陌生的城市街道。 蓝伊一有些恍惚。她靠在吴缺的背后,环上她的腰,侧着脸,看着飞速向后的光影。 一切犹如梦境。一切都是梦境。 在这个异国的有些发冷的夜晚,她们紧紧拥抱着向前飞驰。 她感到空前的自由,她可以去爱任何想爱的人,亲吻她想亲吻的嘴唇。她可以去掉自己的姓名,去掉自己的职业,去掉一切,只是做她自己。 车停在了一座红砖砌成的房子前。两片倾斜的屋顶分割了天空。 “织梦者”摘下了头盔,望向了她。 她也摘下了头盔,她看清了“织梦者”的本来面目,她清秀的五官,长长的睫毛,还有她望向她时,带着渴望的眼神。 是梦还是陷阱?不论如何,她都不想逃,她都心甘情愿,她都束手就擒。 吴缺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向一扇掉漆的白色木门走去。 吴缺推开了那扇斑驳的白色的木门。 酒吧里坐满了人,看到她们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她们。 屋子的中间有一棵枯死的年迈的树,树干一直延伸到了屋顶。 吴缺拉着她的手,踩着木质的台阶走向了二层。墙壁是木质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 树枝在她们的头顶延伸开来,她分不清这棵树和这坐房子,到底是谁先存在。又或许根本没有先后,它们本就共生。 吴缺回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顺着吴缺的视线转身望去。 台阶上是一个被书搭成的拱门,拱门下是一个戴着鹿角面具的女性雕塑。洁白的鹿角延伸到书本堆砌的拱门之外。 一切都像是梦境。 她们坐进了房间角落的位置,几杯酒被端上了桌。她们各自拿起杯子,又透过玻璃杯,看着对方的眼睛。 世界开始摇晃。蓝伊一分不清是因为酒精太烈,所以她醉得很快,还是因为她早就已经最倒在了吴缺编织的梦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蓝伊一说。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里?”蓝伊一托在木桌上的胳膊扶着摇晃的脑袋。 “工作。”吴缺的声音里透着认真。 “工作?”蓝伊一的脸上划过困惑的神色,她们从来没谈论过工作。蓝伊一不喜欢跟工作以外的人谈论工作,这不仅是她的工作要求,更是她的生活惯性。 “嗯。”吴缺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吴缺笑了笑,“是。” “你都撰什么稿?” “我不想谈论工作。” “那你想谈论什么?” “谈论我们。” 蓝伊一笑了笑,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她家的沙发上,她几乎是说了同样的话给吴缺听。 “你让我觉得惊喜。” “不是惊吓就好。” 蓝伊一摇了摇头,“再告诉我一件……不……告诉我三件,我不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 “好啊,”吴缺说,“那你也要告诉我你的三件事。” “好!你先说。” “我想跟你接吻。”吴缺脱口而出。 蓝伊一听了,低头笑着,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缺的眼睛,“这个不算,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我想跟你……” 蓝伊一伸手捂住了吴缺的嘴,把剩下的音节捂在了指缝之间。 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时间的步速变得无比缓慢,甚至开始向反方向狂奔。 海港的夏天。蝉鸣阵阵。黄昏时分,暑气退散,太阳点燃了天上的云朵。 第32章 圣彼得堡5 “我想在河边走走,汤队长方便吗?” “好啊。”汤照眠点了点头。 她们沿着涅瓦河走到了十二月党人广场上,聚光灯打在彼得大帝骑着骏马踏着蛇的青铜雕像上。 “你知道这是谁的雕像吗?”米洛斯娃止步在了雕像前。 “彼得大帝,他改变了俄罗斯的历史。” “那你知道下令建造这座雕像的人是谁吗?” 汤照眠摇了摇头。 米洛斯娃看向了雕像脚下的花岗岩,上面写着三行字,“叶卡捷林娜二世纪念彼得一世于1782年8月。” “叶卡捷琳娜二世?” “叶卡捷琳娜二世是彼得三世的妻子。彼得三世登基才半年,叶卡捷琳娜就用宫廷政变的方法夺取了他的帝位,又建造了这座彼得一世的雕像来证明自己的权力来自正统。” “她是你们俄罗斯的武则天吗?”汤照眠笑着问。 “我母亲也说,叶卡捷琳娜二世很像是武则天。叶卡捷琳娜二世与彼得三世从没相爱过,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情人。他们两个人表面上是夫妻,背地里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的篡权夺位,更像是在自保。但她显然比男人更擅长统治这个国家,如果俄罗斯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能获得大帝的称号,除了彼得大帝,就是这位叶卡捷琳娜大帝了。” 她们在彼得大帝的雕像旁驻足了很久。 米洛斯娃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很厚的信封,递给了汤照眠。 汤照眠接过信封,想要打开看里面的东西。 “等你回家再打开看吧。”米洛斯娃笑着说。 梁成功不想闷在房间里。 他想出门去看看涅瓦河的夜景,吹吹圣彼得堡的十月的晚风。 在警察的职业道路上,汤照眠似乎总是抢在他前面,资历比他靠后,但是却先一步成了刑侦支队的队长。这件事情上,他尚且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来搪塞自己。 但是,三天前,他被汤照眠叫到了局长办公室,局长亲自指派他们三个到圣彼得堡出公差。 不必明说,他非常清楚整个案件,一直以来都是汤照眠在跟,专案组也只有汤照眠的名字。与他无关。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他是刑侦的副队长,而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局长不放心两个女人结伴出差,他因此被要求同行。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用刚刚从餐厅里偷偷拿走的打火机点燃了烟头。他或许永远不会向汤照眠坦言自己的“不满”,这显得他太斤斤计较,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作祟,以致于这个在异乡的夜晚,他始终都开心不起来。 他走进了街边的一间酒吧,里面坐满了俄罗斯的年轻人,他一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梁成功从不在意目光,作为家里备受宠爱的唯一的儿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是他的生活日常。 他穿过门口的几张空桌,拉开了吧台前的高脚凳。 “Martini。”他对酒保说。 站在他对面的穿着黑马甲白衬衣的酒保伸过耳朵,认真确认了酒名以后,从身后的冷柜里拿出一只冷冻过的马丁尼杯摆在了调酒台上。他背后的酒墙直通房顶,各式各样的酒瓶错落有致地排列在上面。 “就你自己吗?” 梁成功在嘈杂的俄语当中听到了一句他能认出的语言,他转过身,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俄罗斯女人坐在了他对面,“请原谅这些人的粗鲁,亚洲面孔不经常在这里出现。” “我并不介意。”梁成功说,“你会介意我请你喝杯酒吗?” 女人低下头,弯起嘴角微笑着,浑身散发着特殊的魅力。酒保似乎早就已经认识这个女人,用一只精致的磨砂酒杯倒了一小杯伏特加,放在了女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浅蓝色的眼睛里洋溢着温柔。 “梁成功。”他说。在过去的生活里,他受到过很多注视,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注视过他。 “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成功的意思就是,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想得到什么?” 晚上11点,带着些许醉意的汤照眠回到了酒店。 她沿着铺了暗红色地毯的台阶走上了二层,站在了蓝伊一的房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到了隔壁梁成功亮着灯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欢笑声。 汤照眠看着梁成功的房门,然后又转回头看了看蓝伊一的房门。蓝伊一的房间里没有亮灯,想必已经睡了。 她收回了要敲门的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40页 房间散发着专属于廉价酒店的潮湿味道,她抬手打开了房间的灯。这个几平米见方的小房间里,只有两个窄小的窗户。在圣彼得堡漫长又寒冷的冬天,小窗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 从北面的小窗向外张望,能看到宽阔汹涌的大涅瓦河,河面上行驶着白色的游船,河岸上四处是露天的咖啡馆。东面是横跨涅瓦河的大桥,据说到了后半夜,两侧的桥面会升起,供高大货船通行其间。 汤照眠无心风景,她坐在桌前,摁亮了台灯。在台灯下,她打开了米洛斯娃给她的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她把折叠照片依次摊开在桌上,总共有九张。照片上是不同背景下的同一幅油画,背面盖着上个世纪到这个世纪初的邮戳,写着潦草到难以辨认的英文。 她坐在桌前,看着这九个几乎相同的画面——两个长相相同的女人并排坐在一起,手握着手,她们的两颗通红的心脏通过一条纤细的血管连在了一起。 画面里充满了画家的语言,但汤照眠一句都读不懂。 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插着裤兜,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在河面上穿行的货船。 虽然看不出这九张照片的端倪,但她的任务都已经完成,现在只要带着这些照片回到海港,交给林千卉,即使算不上一件功劳,也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她脱了衣服扔在床上,拿着洗漱包走进了浴室,合上门,打开了莲蓬头。浴室里升起氤氲的雾气,镜子上结满了细密的水雾。 她站在镜子面前,擦掉了一小块雾气,透过镜子上这块狭小的空间,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她从未这样认真地注视过自己,也没有注视过任何的身体。 她对自己的身体谈不上满意。1.65米的身高在海港并不算矮,但她的比例谈不上多好。胸很小,20多岁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拥有的腹肌,在进入30岁以后要靠锻炼才能继续维持。可是最近几个月案子太多,属于锻炼,肚子上的肉明显多了一小圈。 米洛斯娃让她感到着迷。 对,“着迷”,着迷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词汇。着迷于她说话时笃定的语气,着迷于她眼神里流露出的信任,着迷于她谜一般的年龄和身体。 可是,谁又会“着迷”于她呢? 她探问过蓝伊一是否有过心仪的人选。 蓝伊一说她自己的生活方式选择于她人有所不同。 汤照眠其实并不能理解这当中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身体,用尽全力取悦彼此而已。 她没有想过要在这个层面上取悦谁。躺在某个人的身下,或者是在某个人的上面,全身赤-裸地表达自己的“着迷”或者是自己的某种渴望,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实在是羞愧难当。 洗了澡,躺上了床,跨时区差旅带来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上了床头灯。 现在海港已经快要迎来黎明,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或许会眷恋这里的一切,米洛斯娃,叶卡捷琳娜,或者是别的谁。 但这里不是她的归宿。 归宿。 汹涌的涅瓦河穿过了圣彼得堡的心脏,蔚蓝的波罗的海就是它的归宿。 蓝伊一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沉溺于吴缺编织出的散发着橙花和柠檬味道的梦。 酒精在这个梦里飞速发酵,带着气泡,直冲她的大脑和心脏。她勾着她的脖子向她索吻,向她袒露自己柔软的身体。她想知道她还能用她的身体来做什么。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吴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能轻易察觉的脆弱,但是这种脆弱立刻被魅惑盖过。 “我会。”蓝伊一听不清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什么声音,但她确信自己说了“我会。” 海港的夏日长过了暑假。 红彤彤的火烧云在天际蔓延,就像是大火把云朵烧着了一样。 她不知道火焰可以去往那么高的地方。 “伊一。”吴缺在她耳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蓝伊一捧着她的脸颊,在两次呼吸之间,声音颤抖着说:“叫姐姐。” Riesling的心脏砰地一声被砸碎了。 “别停。”蓝伊一的声音颤抖。 Riesling把头埋在了蓝伊一的脖颈间。 她不知道火焰可以去往那么高的地方。也不知道火焰可以点燃云朵。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 凌晨2点,汽笛声从窗外传来,涅瓦河大桥的桥面缓缓升了起来。 身体里高浓度的多巴胺,再加上长途飞行的疲惫,蓝伊一在Riesling的身边睡得很熟。 Riesling从床上起身,站在窗边,看着涅瓦河上高大的货船。 房间在二层,路灯已经熄灭,街上空无一人。 Riesling从窄小的窗户里探出头,隔壁汤照眠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蓝伊一。然后捡起胡乱仍在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爬出了窗户。 她踩着排水管道的马蹄形铁钉,扶着向外突出的窗沿。她轻轻推开了汤照眠半开的窗户,跳进了房间里。 即使开着窗户,房间里潮湿的味道仍旧扑面而来。 借着涅瓦河岸的灯光,她依稀能看清屋里的陈设。她走到床头,拿起汤照眠的手机,打开了勿扰模式。 穿着小熊睡衣的汤照眠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她没想到米洛斯娃带汤照眠去的那间餐厅,竟然没有办法带进去手机。她错过了两个人晚餐时的谈话内容,但好在,她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米洛斯娃给了汤照眠一样东西。 Riesling环顾着房间,看到了桌上的一只信封。她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汤照眠,然后打开了信封。看着这九张照片,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她把这九张照片收进信封里,然后揣进了衣兜。爬出窗户,踩上排水管的铁钉时,她留意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她没有回蓝伊一的房间,而是沿着排水管,跳到了地面上。下一秒,她飞速向前狂奔。那双眼睛的主人也紧跟着她。 半个小时前。 梁成功已经睡着了,躺在她臂弯里假意熟睡的女人睁开了她蓝色的眼睛。她走下床,从梁成功的裤兜里翻出他的手机和钱包,走出了房门。 关门的声音还是吵醒了他,他摸摸空荡的枕边,惊恐地睁开了眼。 他跳下床,那个女人来过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 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他的手机、钱包和证件。他匆忙穿上衣服,追出了酒店。 他被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着,他没法相信这个温柔的女人竟然对他另有所图。她一定是被人胁迫,或许是生活困窘,需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过生活。他一定要找到她。 凌晨两点的街道只是偶尔有些喝醉的年轻人成群地走在一起,梁成功找了很久,都没见到那个女人的影子。 他绝望地瘫坐在街边的黑暗当中,直到他看到一个身影从二层的窗户探出了身,惊讶和困惑之余,他发觉那是汤照眠房间的窗子。 这个女人是谁?是否跟今晚与他共度良宵的女人同谋? 从窗户跳下的女人开始在街道上狂奔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女人穿着皮衣,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跑得飞快。 他追了她三个街区,从大路追到了小巷。那个飞奔向前的影子消失在了漆黑的小巷的尽头,尽头堆着成山的垃圾袋。 梁成功警觉地从地上拿起了一块石头。 “梁先生,我在这里。”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着熟悉的语言,从他左手边一条黑漆漆的窄小的岔路传来,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身上没有枪,手里只有一块石头。他的手机不在兜里,他甚至连俄罗斯的报警电话是多少都不知道。 “你是谁?”梁成功抬高声音,对着漆黑的小巷大喊。 一盏挂在墙上的昏黄的灯亮了起来。 照亮了被他追逐的身影。那个身影背着右手,站在了灯光下。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窝上留下了阴影,漆黑的眼神里升起腾腾的杀气。 “你怎么在这儿?”梁成功当然认识这张脸,但让他陌生和恐惧的,是这张脸上透出的腥风血雨。 两个人只有三步之遥。 梁成功周围的空气寒冷如同隆冬,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快逃。大脑本能的决断还未能指挥已经僵硬的身体。 在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一把镶嵌着金貂的猎刀时,那把刀上已经沾上了他的鲜血。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的喉咙。他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喉咙,他没法呼吸,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暗红色鲜血在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快要流到Riesling的脚边,她抬起脚向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梁成功的身体失去控制,倒在了地上。 Riesling把刀重新放回到刀鞘里,若无其事地走到涅瓦河岸边,伸手把它丢进了河里。 第41页 汹涌的涅瓦河穿过了圣彼得堡的心脏,蔚蓝的波罗的海就是它的归宿。 第33章 《第二性》 【海港警察局】 晚上11点,蓝伊一站在解剖台旁,戴着手套。解剖台上是一只刚从飞机上下来,又用运尸车立刻运送到警队的裹尸袋。 嘀声响起,元舟打开了录像机。 蓝伊一上前一步,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 汤照眠站在一旁看着解剖台,看着被褪去的裹尸袋,焦躁地发出一声声叹息。 穿着常服的冯文章在蓝伊一打开裹尸袋的同时,就抱着手臂,转过身,抬起了头。 梁成功的死仍是机密。 “除了颈部刀伤以外,体表没有其他外伤。”蓝伊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湖水。 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她是被汤照眠的砸门声吵醒的。 “伊一!伊一!” 蓝伊一揉着惺忪的睡眼,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醒来。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她身上穿着丝绸质地的睡衣。 她随手裹上外套,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汤照眠几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幸好你没事……”汤照眠扑向她,紧紧地环着她的脖子。 “怎么了?”蓝伊一拍了拍汤照眠的后背。 米洛斯娃交给她的线索被盗,她们的同伴梁成功暴尸街头。 每个消息都足够压垮汤照眠。 汤照眠是自然醒的。醒来拿起手机,看到了米洛斯娃打来的12个未接电话。 这12个未接电话,没有一个让她的手机发出任何一点儿响动。 她从床上跳起,一边回拨着电话,一边焦灼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电话被挂断,敲门声传来,她拉开门,来人是米洛斯娃。米洛斯娃走进汤照眠的房间,请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告诉了她梁成功遇害的消息。 在震惊之余,她发觉桌上的信封也同时消失不见了。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个信封。”米洛斯娃看着汤照眠的眼睛说,“这个遗失的信封我会派人去找,但是,你记住,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个信封。” “那……也包括林调查长?” “包括。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但是请你认真听,信封从来没有出现过,更不存在丢失这回事。如果你跟林千卉汇报了这个信封曾经存在并且是在你手里弄丢的,相信我,你的职业前途会立刻终结。” 汤照眠眉头紧锁,盯着米洛斯娃的眼睛。 “听懂就点点头。” 汤照眠点了点头。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按我说的做……” 案件被停止上报,因为这起案件并“不发生在圣彼得堡”,她们三个也“从来没有入境”。米洛斯娃用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安排好了专机,把她们两个和梁成功的遗体一起送回了海港。 针对遗体的检验,也由海港警方和HSA主导。米洛斯娃承诺了会派遣秘密小组记录并且跟踪这件事情,并且会共享给他们所有关于这起案件的调查进展。 “伤口整齐,深6厘米,凶器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单刃刀,有可能是猎刀。凶手右手反手持刀,从背后发动了袭击。这一刀很精准,一刀就划开了他的气管和静脉,在被划开的一瞬间会失声,血流不止,失去行动力。” 蓝伊一直起身,继续说:“凶手也完全有能力直接划开动脉,但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动脉血会留下喷溅的痕迹?”元舟若有所思地说。 “对,”蓝伊一看了一眼元舟,“会弄脏衣服。” 汤照眠右手扶着额头,“这不是什么普通抢劫犯,这个人的水平甚至在一般的杀手之上。” 汤照眠的拳头捶在门上。 “体表检查结束了,”蓝伊一拿起了解剖刀,“我仍然需要按照惯例继续做其他检查。” “开吧。”冯文章转过身,对蓝伊一点了点头。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林千卉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走到解剖台前,看了看梁成功。 “我对在圣彼得堡发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 自从HSA因为钚金属案件开始了与警方的合作以后。汤照眠就像是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大大小小的案件层出不穷,现在连参与案件调查的人都遭遇了如此不测。 事情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汤照眠不知道,也无从追问。 她更不知道潘多拉的魔盒在释放了人间所有的丑恶之后,被合上时,留在盒子里的名为Elpis的所有美好愿望,究竟是通向地狱还是天堂。 解剖在天亮前结束了。 空气中散发着黎明前特有的味道。 蓝伊一坐在车里,左手搭在车窗上扶着头,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圣彼得堡如同一场奇幻的梦境。即使是她亲自解剖了尸体,但她仍然觉得梁成功死亡缺乏真实感。 她度过的那个夜晚也是。 红灯亮起。她把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从中控台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跟吴缺的聊天窗口。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窗口里,仍旧只有这一行字。 而靠在吴缺的背后,摇曳着穿过圣彼得堡昏黄的街道,走进一间树屋一般的酒吧,坐在黏糊糊的桌前喝下的酒,都仿佛只是她潮湿的,散发着橙花和杏仁味道的梦。 吻也是。拥抱也是。冰凉的指尖和滚烫的皮肤也是。 可是,她们皮肤紧贴在一起时,那种滚烫的触感无比真实,仿佛一切都在燃烧,如同夏日傍晚的火烧云。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位置上,握着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在把车开进车库里之前,她看了一眼吴缺的家门。 凌晨5点。海港的一切都还没苏醒。 在她几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她们之间只有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吻。 她想去敲她的家门。可是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在这个早晨打扰她。 难道是跟她说她在圣彼得堡那个关于她的羞于启齿的梦吗? 她暂且还开不了口。 她下了车,推上车门,走回了房间。 Riesling睡到了自然醒。她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锁骨上不明显的吻痕。 这个吻痕是蓝伊一留下的。 她走去客厅,给摆在壁炉旁的老式留声机上好了发条,然后轻轻把唱针放在了唱片上。 Bob Dylan伴随着民谣吉他的声音传来。 她在旧货市场上从一个中年女人手里买来这个橡木盒子的时候,那个女人赠送了她这张名叫“Wone Wrong”的黑胶唱片,封面上,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男人坐在一张摆了红色蜡烛的桌前,他的背后是绿色的墙。 Riesling不知道Bob Dylan是谁,也对民谣不感兴趣,她之所以买这个留声机仅仅是因为唱盘下有个小门,拉开小门里面有三层可以用来放唱片的格子。 Riesling很喜欢这个小格子,她把一把精致的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放在了里面。 她听着音乐的声音,拉开窗帘,海港明媚的阳光倾泻进了房间,给她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舒展着身体,走到厨房,打开了意式咖啡机的按钮。 等待预热的间隙,她转身走到了冰箱面前。 她的冰箱上贴满了她去各地旅行或者执行任务时买的冰箱贴,伦敦,爱丁堡,圣彼得堡,伊斯坦布尔…… 她“哗啦”一声拉开冰箱,看着里面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水果、蔬菜和小麦果汁。这是她回归城市生活以后幸福感的主要来源之一,她能站在冰箱面前,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上一整天。 大门被重重拍上,急促的高跟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传来。 “早上好啊。”Riesling看着气势汹汹的何欢。 何欢止步在她面前,下一秒,就捏着她的脖子把她摁进了冰箱里,摆在侧门的小麦果汁被撞得晃晃悠悠,菠萝叶子扎在了她的后背上,冷气围绕着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让你去监督他们,不是让你去杀警察。” 何欢的脸距离Riesling只有3厘米,眼神里是Riesling从来没在她眼睛里看见过的汹涌的杀气。 “我知道你很生气。”Riesling把手搭在了何欢的手背上,“不过,我能先把衣服穿上吗?” 何欢低头看了一眼Riesling,冲她翻了个白眼,松开了手。 Riesling随手从沙发上拿起一件睡袍,裹在了身上。 何欢走到留声机前拨开了唱针,音乐停止,空气回归安静。她再次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牛奶,然后“砰”地合上冰箱门,坐在了餐厅的胡桃木桌前。 Riesling走到壁炉旁,拿起一只信封,扔在了何欢面前。 何欢抬头看着她。 第42页 “这是我的工作成果。”Riesling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然后走向了咖啡机。 何欢打开了信封,里面是9张照片。 Riesling透过咖啡机的反光,看着何欢惊讶的神情,轻笑了一声。 “你对这9张照片知道多少?”何欢问。 “这幅画叫《两个弗里达》,”Riesling回过头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何欢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了照片。 Riesling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桌前,把其中一杯放在了何欢的面前。 她们面对面坐着。 “那个警察看到你的脸了吗?” 何欢在问一句废话。 “当然。” “在圣彼得堡的街头,毫无计划地当街杀人,你最好不好这么作践你自己。” “我没有,他看到了我的脸。” “你很擅长你的工作,R,但是一旦你开始随意杀人,我们的合作会立刻终止。你知道终止合作的代价是什么。” Riesling喝了一口咖啡,“是什么?告诉我,终止合作的代价是什么?” 四目相对。何欢的眼睛里仍旧汹涌着杀戮和愠怒。 “那个警察的死不是意外,是你的工作失误,佣金扣一半,再扣掉你从我卡里刷走的钱,你现在还欠我3万,美金。” 何欢一口气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你别忘了沈夕是因为什么被清理掉的,信任的建立很难,摧毁信任却只要一瞬间。你明白了吗?” “明白啦。” “我能继续相信你吗?Riesling。” “当然。” 何欢拿出一本厚厚的英译版《第二性》丢在桌上,“这是你的下一个目标。” “哇哦,”Riesling说,“《第二性》,我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女人吗?” “这需要你自己来解答。”何欢又喝了一口咖啡,“你做的咖啡为什么这么难喝?” “难喝吗?一定是因为我的特别调料。” “什么特别调料?” “老鼠药。” 第34章 红日 蓝伊一单手转着方向盘,把自己常开的黑色沃尔沃停进了海港美院拥挤的户外停车场,拉起了手刹。外面的热浪滚滚,午后的阳光把水泥地面烤得直冒烟。 “你妹妹是学艺术的?” “我不知道。”蓝伊一说着,推开了车门,热浪涌进了车里。 Riesling戴上墨镜,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她们径直走进了主教学楼,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立刻把她们的汗吹得发凉。毕业季刚过,大厅的墙上挂着美院学生的画作,犄角旮旯里是各式各样简陋的艺术作品。 她们沿着楼梯,走上了三层,又在沿着撒发着油漆味的走廊里行进了一会儿。 蓝伊一止步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了一眼Riesling,然后推开了门。 画室里灌满了阳光。 画室的正中央,一个眉宇间带着异域风情的年轻女人正侧躺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烟,涂了墨绿色指甲油的修长手指间冒出了青色的烟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发亮。 她面前坐着七八个举着画笔的美术生,正专心致志地坐在木质画架前涂涂抹抹。 “哪个是你妹妹?”Riesling看着面前的美术生们,在蓝伊一耳边轻声问道。 蓝伊一回过头,低声说:“中间那个。” 一大朵云从远处飘来,遮住了滚烫的阳光。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其中一位坐在画架前的同学说。 侧躺在沙发上的模特坐起身,在地上烟灰缸里熄灭了烟,直起身,拿起衣架上的一条乳白色的床单裹在身上,向她们两个人走来。 “蓝伊一?”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探问。 “嗯。”蓝伊一点点头。 “Hannah。”Hannah从床单里伸出了右手。 蓝伊一握了握那只手。 一旁的Riesling一头雾水,“你们俩……不认识?” “刚认识。”Hannah说。 “之前没见过。”蓝伊一说。 “你女朋友?”Hannah看了一眼一旁的Riesling。 “不是女朋友,”蓝伊一说,“是朋友,吴缺。” Hannah点点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吴缺,然后转过身向画室的一角走去,“来帮我忙。” 蓝伊一和Riesling对视了一眼,抬脚跟上了Hannah。 Hannah止步在画室的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前,椅子上堆着几件衣服。 Hannah转过身,面对她们,像是解开包裹一样,解开了裹在自己身上的床单,分别把床单的一角递进了蓝伊一和Riesling的手里。 Hannah在床单围成的私密空间里,一件件把衣服穿在身上。 Riesling把床单举过了头顶,然后侧过头,看着蓝伊一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蓝伊一也把床单举到跟她相同的高度,转过头看向了她。 吴缺毛茸茸的睫毛忽闪在漆黑的眼睛上,透着无辜的神色,她轻薄的嘴唇动了动。 蓝伊一有些失神。 她品尝过她的嘴唇。或许不止一次。 柔软的,滚烫的,带着情-欲味道的。 她还想再品尝无数次。 “谢谢两位。”Hannah穿戴整齐,收起了床单。蓝伊一也迅速收起了视线。 三个人走出了画室,沿着走廊,朝着她们刚才来的反方向走去。 这条走廊里没有窗子,墙壁上喷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本不明亮的光线让这里看起来更加具有街头艺术的气息。 Hannah推开一扇灰色的贴着“禁止喷涂”字样的防盗门,她们依次走进了电梯间里。 电梯间挑高很高,自然光通过高大的彩色窗户照了进来,在贴了水磨石地砖的地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影子。 “叮”声响起,两扇电梯门伴随着机械笨拙的响动,缓缓张开。 三个人走进了电梯里,Riesling摁下了通往一层的按钮。 “毕业展览还没撤,你们要去看吗?”Hannah问。 “好啊。”蓝伊一说。 Hannah看向Riesling。 “我听你姐的。”Riesling说,“你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蓝伊一笑着看向了Riesling,仿佛在说,“你有点粘人哦”。 “你是在这里读书吗?几年级?”蓝伊一问Hannah。 “没有,我在LA读艺术史,暑假在这里做交流,顺便兼职。” “这样啊。” 来看展的人很零星,漆黑的空间里回荡着装置艺术有节奏的响声。幕布上播放着影片,走到近前,能听到影片里的人声和背景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交谈必须无限拉近嘴唇和耳朵,以免走漏风声。 Hannah和蓝伊一之间可以聊的东西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Riesling走马观花地游荡在蓝伊一的身后。 一个发着红光的房间吸引了Riesling的注意力。她掀开黑色绒布帘,走进了房间里。 一轮巨大的红日挂在漆黑的房间里,地面折射着太阳的红光。 Riesling走近了仔细看,才发觉地上那广阔的黑色亮面并不是不是镜子,是平静的水。 无影灯照亮了水面上四散着五彩的羽毛。 这里仿佛刚刚发生了一场灾难。 “Icarus。”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Riesling回过头,蓝伊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Hannah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这个倒是很有意思,”Hannah说,“伊卡洛斯跟他的父亲一起被囚禁在克里特岛的迷宫里,他父亲用木架、羽毛和蜡做了两对翅膀,他们要穿着翅膀一起飞出克里特岛。在出发前,他的父亲就警告过他,不能飞得太高,也不能飞得太低。” 蓝伊一看着红日,又看了看水面上的羽毛,眉头紧锁,“伊卡洛斯在起飞以后,就离太阳越来越近,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神。太阳融化了他蜡封的翅膀,羽毛散落,他掉进海里淹死了。那片海后来就被称为伊卡洛斯的海,也就是the Icarian Sea。” ICARUS。Riesling抬头望着红日,仿佛阿里米尔滚烫的阳光再次瀑在了她的身上。 ICARUS对她来说仿佛是来自前世的记忆。 她看着漆黑的水面上散落的羽毛,想起了烈日下的滚滚浓烟。想起了那个让她几乎要崩溃的“黑盒子”。 缺氧。 她眼前越来越黑,她感到浑身发冷。她抬起手,摸到了额头上冰凉的汗。 她想要呼吸。可是肺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捏着,她没法吸入氧气,也没法呼出什么。面前的红日离她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刺眼。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 “吴缺!” 一个名字。可这又是谁的名字? “吴缺!” 吴缺是我的名字。吴缺是我的名字。 “吴缺!醒醒!” 天空燃起火光。微风拂过草丛。云朵被火光一点点燃尽。 第43页 伊一姐姐。 她在山野间奔跑,脸颊滚烫。 Riesling皱着眉,睁开眼,她看到了蓝伊一的脸。 空气里散发着柠檬清洁剂的香味。 “你现在可能还会感觉有点不舒服,”蓝伊一关切地望着她,“我需要对你做一些检查,你可以看到这束光吗?” 蓝伊一举起一束光,检查着Riesling的瞳孔。Riesling尽力睁着眼睛,看向那束光。 “很好。”蓝伊一的声音轻松了一点儿。 Riesling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沙发上,她托着皮沙发冰凉的表皮坐了起来,她有些头重脚轻。衬衣已经湿透了,空调的冷风吹在她的背后,吹得发冷。 Hannah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Riesling。 “要不要站起来试试?”蓝伊一抬起手,摸着她潮湿的头,声音温柔。 Riesling把双脚踩在了地上,站了起来。 “有点晕吗?”蓝伊一关切地问。 Riesling摇了摇头。 “喝点水吧。”蓝伊一递给她一瓶水。 她有些费力地拧开了瓶盖,抬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我完全好了,不用担心。”Riesling看向蓝伊一仍旧写着担忧的眼睛。 “是不是因为刚才的空间太封闭了。”一旁的Hannah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了Riesling。 “可能吧。”Riesling说。 Hannah抬起手,狠狠拍在Riesling的肩上,“问题不大!晚上喝点儿就好!” 走出这栋建筑时,已经临近黄昏。 蓝伊一开着车,Hannah坐在副驾驶,Riesling则是窝在后座上。 城市街道上的人声喧闹,乌鸦从远处飞来,站在了高高的树上。街上的车多了起来,全都亮着红屁股,走走停停。 蓝伊一把车停在了纵横北路街边的停车位里。 Hannah的手机响了,她跟蓝伊一说自己要接个电话,然后就推门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 纵横北路是海港夜生活的集散地。 Riesling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她看到几个穿着校服裤,画着浓妆的中学生,就前呼后拥地走进了一间卖瓶装啤酒的酒吧。看到一对情侣结伴走在街上,男孩把女孩昂贵的包背在自己的身上。 蓝伊一推门下了车,拉开了Riesling面前的车门。 “你还好吗?”蓝伊一看着坐在车里的Riesling,关切地问。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要一个吻才能好。” 蓝伊一看着Riesling的眼睛,愣在了原地。 正当Riesling想说“要不然就算了吧”的时候。 蓝伊一的右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她的脸被捏得变形,嘴唇嘟起。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Riesling的脸颊发烫。烟花腾然升起到空中,又噼里啪啦地绽放。 蓝伊一看着Riesling涨红的脸,松开手,笑着直起了身。 Riesling拉着车框跳下了车,不敢跟蓝伊一对视,低头推上了车门。 蓝伊一看着Riesling,笑了笑,走远了。 第35章 苦艾酒 三个人走进了一间威士忌吧。 店铺还没准备好对外开放营业,Hannah跟老板打过招呼,带着两个人上了楼,窗边摆着一套柔软的皮沙发。沙发背后有一道向里拉开的小木门,木门外是被玻璃半拦的阳台。 太阳像是一个滚烫的红点,悬挂在西面的地平线上,云朵被染了色。 “我去看看喝什么。”Hannah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这一层。 Riesling站在木门旁,垂着眼睛,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归家的乌鸦尖叫着,从空中飞过,宣告着夜晚即将来临。 这个世界安全且稳定,每个人都有昨天,有今天,也会有明天。这里是海港,是他们的故乡,她们的故乡,也是她的故乡。可是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她隔着一层水雾。她自己仍旧漂泊在一艘船上,一艘没有航向,也注定无法靠岸的船上。 蓝伊一靠在沙发的背面,看着Riesling站在门前的背影。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无限的脆弱围绕着这个背影,仿佛它正在跟着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太阳,一点一点死去。 蓝伊一想起了刚才在展览上看到的“Icarus”,想起了漆黑房间里的红日。那个站在红日之下的身影透着同样的脆弱。 蓝伊一站起身,双手从背后环上了Riesling的腰,侧过头,靠在她的背后。 “我做了一个梦。”蓝伊一轻声说。 Riesling侧过头,没有说话。 “一个关于你的梦。” 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蓝伊一松开了手臂。 Riesling转过头,她们的视线各自散落在房间里,没有交集。 “我们先从午后之死开始,怎么样?”Hannah手里拎着两瓶酒,笑着走到了桌前。 跟在她身后的侍者左手托着盘子里的三支香槟杯,右手拎着一只冰桶。 三个人坐回了沙发里。 “海明威?”蓝伊一问Hannah。 “没读过,”Hannah笑了笑,“我对海明威的了解,仅限于午后之死。” Hannah拿起桌上的骷髅头酒瓶,把绿色的液体倒进了香槟杯里,“我的最爱!Absinthe!” Riesling靠在沙发上,悄悄看着蓝伊一的侧脸。 她在想蓝伊一刚才跟她说的话。 “吴缺,”Hannah看向了她,“你之前喝过Absinthe吗?” “Absinthe就是苦艾酒对吗?” Hannah笑着点了点头,“对,就是梵高喝了会割耳朵,王尔德喝了能看见花开遍地的苦艾酒。” “海港市售的苦艾酒还有这样的成效吗?”Riesling笑着问。 “这你可问着了,”Hannah的眼睛里发着光,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放在了Riesling面前,“这个可是这家店专卖的好货。” Riesling拿起酒瓶,看着瓶子里绿色的液体。 “砰”地一声,Hannah打开了香槟。 金黄色的透明酒液缓缓流淌进香槟杯里,跟深绿色的苦艾酒混合在一起。 乳化反应在此刻发生,香槟杯里的混合酒变成了乳白色。 Hannah示意两人拿起香槟杯。 香槟杯轻碰。 杯底被抬起,她们各自喝了一小口酒。 Riesling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或许是气泡促进了酒精的吸收,再加上“专卖好货”的魔幻效力,微醺的感觉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早。 两杯过后,Riesling已经感觉到世界开始摇晃。 Hannah和蓝伊一聊着Riesling听不懂的艺术。 “刘野那幅一直被私人收藏的《剑》据说最近要出手,”Hannah说,“你有兴趣吗?” “当然有。”原本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的蓝伊一直起了身,眼睛里闪着亮光。 “卖家是最近来参加博览会的一个叫什么伊万诺夫的什么人,我听人说他做有机商品贸易,有自己的有机农场和供应链,生意做得很大。” “他打算怎么出?” “他没有找经纪人,听说是要在现代艺术馆租场地办个酒会,要是价格合适就出手。” “这幅画很久没有露面,这次他拿出来,一定会想要卖一个天价。”蓝伊一说。 Hannah耸了耸肩,“天价不意味着你买不起。” “你高估我了,我确实买不起。”蓝伊一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基层小法医。” “你看起来不像是在用法医的薪水生活。” “我确实不是,”蓝伊一想了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操作资金,我想我们可以先接触一下。” 三只酒杯在一起碰了碰,酒精被倒进了喉咙。 “换个地方?”蓝伊一看着空荡的酒杯说。 “走!”Riesling从沙发上弹射起身。 天已经黑了,昏黄的路灯照在她们的头顶。 穿过一道金属铁皮门,她们走进了一个开阔圆柱形建筑里。高大的玻璃窗直通屋顶。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吧台,有调酒师在里面忙碌。 她们踩着铁架走上了建筑的二层,止步在一组沙发前。朝北的玻璃窗外,是纵横江璀璨的夜景。 Riesling挨着蓝伊一入座。 Hannah招来侍者。 “一瓶野格,冰冻野格。”她对侍者说。 侍者点了点头,“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鸡尾酒吗?” “不用。”Hannah说着打开了酒单,“这两页全要。” 侍者愣了一秒钟,试图理解Hannah的意思,“我跟您确认一下,总共是六款酒。每款一杯对吗?” “对。”Hannah合上了酒单。 “你们有要加点的吗?” 蓝伊一看向了Riesling。 “没有。”Riesling说。 “先喝这些。”蓝伊一说。 一瓶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野格被摆在了桌上,同时上桌的还有三个绿色的shots杯。 Hannah拧开酒瓶,深褐色的液体淌进了绿色的杯子里。 第44页 “干杯!”三只杯子碰撞在一起。 半瓶野格过后,花花绿绿的鸡尾酒被端上了桌。 Riesling靠在沙发上,看着蓝伊一好看的侧脸和她忽闪的睫毛。 Riesling想起了蓝伊一阁楼上的书房。想起了被她贴在墙上的那个女枪手的照片。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轮红日和伊卡洛斯散落在漆黑海面上的五彩羽毛。 晚风吹进窗子,Riesling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纵横江。 她想起蓝伊一靠在她身后,她被蓝伊一紧紧抱着,沿着大涅瓦河疾驰向前的夜晚。那个夜晚,圣彼得堡璀璨的星光,同样也照耀着她的梦境。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檐,看着夜空。被城市的灯火照亮的夜晚没有星光可言,只有像是铁锈一般的红棕色。 “我去趟洗手间。”Riesling站起身,绕过沙发,沿着被铁栏杆围起的走廊,下了楼。 酒吧的卫生间通常糟糕,但这间酒吧的卫生间散发着好闻的清洁剂的香味。洗手台前,除了必要的洗手液,还摆着非必要的护手霜、口红、粉底,甚至还有指甲刀。 Riesling站在洗手台前,推开了水龙头。在身体里飞速发酵的酒精让她的脸颊发红,她低下头,捧起透明的,带着气泡的水,扑在了脸上。 水很冷,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酒精对她来说是危险的,过量的酒精更是如此。 她搓了搓脸,低下头,又捧起一捧水,把脸埋在了水里。 再次抬起头时,她看到旁边的洗手盆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身影。 那个身影和她的目光在镜子里交织在一起,下一秒,那个身影就合上水龙头,拉开洗手间的门,消失在了门后。 Riesling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旁边那个洗手池里的水珠。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清醒了大半。那双鸭舌帽下的眼睛,让她想起了阿里米尔的烈日和风沙。 她飞速跑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口,环顾着酒吧。悠扬的音乐夹杂着人声,吧台后,冰块在雪摇壶里碰撞的声音无比清脆。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踪迹。 楼上,Hannah看着吴缺走下楼的背影,问蓝伊一,“你们认识多久了?”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了?” “随便问问。” “伊一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蓝伊一转过头,姜然笑着向她走来。 第36章 Mi Corazón 看到姜然,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你怎么在这儿?”蓝伊一问。 姜然别了别嘴。 蓝伊一看向了姜然的身后,“偷跑出来的?” “我哪儿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跑啊,”姜然说着,坐在了沙发上,“我这是正常外出。” “你的保镖呢?” “保镖?什么保镖啊?特警已经撤了,我现在很安全。” 蓝伊一也坐在了沙发上,细细想来,姜咏澈的案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里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每一件都仿佛发生在昨日。 “姜然,这是我妹妹,Hannah,”蓝伊一介绍道,“Hannah,这是姜然,我朋友。” “Hi。”Hannah冲姜然摆了摆手。 姜然冲Hannah点了点头。她瞪着好奇的眼睛,视线在Hannah和蓝伊一之间来回移动。 “你有……妹妹?”姜然挑着眉,眼睛里露出探问的神色。 “我们最近才认识。”Hannah说,“同父异母。” 姜然点了点头。 Riesling才刚踩上台阶,就看到了与蓝伊一交谈的姜然。 她退回到了楼下,止步在了吧台前,调酒师看向了她,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能自己调一杯吗?”Riesling问。 调酒师想了一下,说:“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来做。” “好。”Riesling坐进了吧台前的座位,“搅拌杯,加冰块。一份Tanqueray10号,一份西瓜汁,搅拌。倒进古典杯里,再加两份玫瑰起泡酒。” “这杯酒叫什么?” “Mi Corazón。” 她在秘鲁的一个地下实验室里学习药理与毒物的时候,晚上经常会辗转在利马大街小巷的酒吧里。这就是她在那时最喜欢喝的酒,只不过,她别出心裁地把苦涩的Campari换成了甜甜的西瓜汁而已。 “有纸笔吗?” “有。”调酒师拿给她一张卡片和一支笔。 Riesling在这张卡片上写下:Mi Corazón. 然后她想了一下,在下一行写下:W。 然后把卡片放在了酒杯旁,对调酒师说:“可以帮我把酒和卡片送到9号桌吗?” 调酒师点点头,拿起一只银色的托盘,把酒和卡片放在了托盘上,走上了楼。 Riesling推门走出了酒吧,独自行走在纵横北路上。夜晚的纵横北路,最不缺的就是孤独,熙熙攘攘的行人或成双结对,或三五成群。Riesling在灯火和喧闹中踽踽独行,像是一个离群索居的野兽。 调酒师举着托盘,止步在了二层的沙发旁。 “蓝小姐。” 蓝伊一转过头,看向了调酒师。 “这杯酒是给您的,”调酒师把酒和卡片摆在了她面前,“是一位客人提供的配方。” 蓝伊一拿起卡片,看着上面的字。 “写了什么?”Hannah伸着头,看着卡片上的字。 “Mi Corazón。”蓝伊一说,“我的心。” 代驾把车停到车道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蓝伊一跳下车,站在车道上,看着吴缺的的房子。 吴缺的房子里没有亮灯。 她掏出手机,没有她期待的新消息,她跟吴缺的聊天对话框里,仍然只有一句好友验证通过的系统提示。 W。看到W时,蓝伊一知道那杯酒来自吴缺。 她踱步到了吴缺的门前,抬起手,指尖停留在门铃上,停顿了一会儿,又攥紧手指,垂下了手。吴缺多半已经睡了,她刚才没有说理由就提前离开,留给她一杯名字叫“我的心”的酒。 她忍不住多想。 她想见她。她的眼睛想见她,嘴唇想见她,胳膊腿都想见她。 她再次抬起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然后又放下了。 或许来日方长,她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必急于今夜。 她转过身,抬起脚,向自己的家门走去。站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吴缺家的方向,然后解开门锁,回了家。 房间没开灯。 吴缺坐在沙发上,脸被放在腿上的电脑屏幕照亮。 屏幕上是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刚才,她正在搜索关于《剑》那幅画的资料,这幅画,在2013年,在海港的拍卖行成交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当中。 监控异常的提示跳了出来。 Riesling打开摄像头,十几个监控屏幕平铺在了屏幕上。她点开正对着大门的摄像头画面,将蓝伊一的犹豫不决收进了眼里。 她向后靠在了松软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剑》,两个女孩单手持剑,在山崖上相对站立,青松装点着漫天的红光。 她想起了圣彼得堡的那个滚烫的夜晚,想起了蓝伊一望向她时温柔的眼神。 想起了今天,蓝伊一从身后抱着她,对她说她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 蓝伊一是她的红日。 每靠近一步,她拿来御风的翅膀上的羽毛,就会散落几片。 【凉县】 汤照眠的车抵达梁成功家人所在的凉县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凉县四面环山,一路上,满眼都是翠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味。 汤照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向晚的村落。 “汤队,咱们先去县公安局吗?”驾驶位上的冯原问。 “嗯,”汤照眠说着,拉下头顶的镜子,伸着脖子,整理着常服上的领带,“凉县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是梁成功的发小。” “您跟他说过梁队的事情了吗?” “没有。他是我们报丧的第一关。” 路过一座桥以后,车开进了县城,高楼多了起来,街上走着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的男女。没有拥堵的街道,没有尾气,这里四处洋溢着生活的气息。 导航提示还有3分钟抵达目的地。 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远远地望见了坐在行道树下的一个瘦小的,穿着校服的身影。 车缓缓停在了女孩的面前。 “到了,汤队。”冯原说着,熄了车。 汤照眠推门下了车,看着坐在树下的女孩,女孩也瞪着漆黑的眼睛,看着汤照眠。 女孩面前立着一块棕色的瓦楞纸板,纸板上写着“他杀”两个字。 汤照眠心生疑惑,但此行她有更急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转头看了看无比威严的公安局的大门,走向了升降杆旁边的步行入口。 冯原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又看了看汤照眠的背影。 第45页 “干什么来的?”门房传来一个声音,看不见人头在哪。 冯原连忙跑上前。 “您好!”冯原从衣兜里掏出了警官证,伸到了门房的窗口,“我们是海港市局的。” “海港市局的。”里面的人重复着她们的话。 “汤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一个浑厚的中年男音从远处传来,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赵局,”汤照眠走上前,笑着握住了赵局的手,“这是冯原,刑侦支队外勤探组的侦查员。” “赵局好!” “认识认识,”赵局拍了拍冯原的肩膀,“代我向你爸爸问好。” 冯原点了点头。 “成功呢?”赵局伸着头四处张望着,“成功没跟你们一起来啊?” “没有。”汤照眠说,“您这是要出去吗?” “都几点了!我这是要下班!”赵局拿起手上的皮包,拍了拍汤照眠的肩膀,“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去吧,有事儿咱们边吃边聊。” “不了,赵局,”汤照眠说,“您方便的话就在局里说吧。” “好好好。”赵局带着她们回到了大楼里。 冯原和汤照眠坐在了赵局办公室里的黑色皮沙发上,皮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雕龙画凤的木质茶盘。 “老白茶还是普洱?”赵局笑着问汤照眠。 “都行。” 赵局看向了冯原。 “老白茶。”冯原说。 汤照眠狠狠挖了一眼冯原。 冯原怯生生地低下了头。 潺潺的水流进了茶壶,茶壶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赵局,我就开门见山了。”汤照眠说。 “汤队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赵局扒拉着茶罐,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笑着说:“虽然分属不同的辖区,但我的好哥们成功在您手下当差,咱们亲如一家,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 汤照眠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着赵局的眼睛,站得笔直。 赵局的神色有些困惑。 “海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梁成功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汤照眠正式向赵局宣告。 赵局的脸上收敛了笑容,放下手里的茶罐,看着汤照眠。然后又低头接过了文件,反复翻看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了汤照眠,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儿?”。 汤照眠看着赵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水壶里传来水在加热时的嗡嗡声,汤照眠转头看了一眼水壶。 “在追击抢劫犯的过程中牺牲。”冯原看着赵局说。 “抢劫犯?”赵局的脸上划过困惑的神色。 汤照眠觉得胸口憋闷,喉咙也卡着什么东西。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窗口正对着警局的大门,那个举着写了“他杀”的棕色瓦楞纸板的女孩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方向。 “凶手找到了吗?”赵局问冯原。 “还没有,案件还在侦察中。”冯原回答。 “是在海港?” 汤照眠转过身,看着赵局,“案件细节现在不方便透露。”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热气,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赵局看着汤照眠,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接下来这样安排。一起去吃个便饭,回住处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一起上门。” “不行,今天就去,赶早不赶晚,”汤照眠说,“报丧还挑什么良辰吉日。” “汤队,你听我说,这个真得讲究,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必须要上午去。” 汤照眠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行,入乡随俗,我听你的。” “吃点儿东西去吧,”赵局从沙发上站起身,“晚上别住警队的宿舍了,我给你们订酒店。” “我们已经订好了,就在旁边。”冯原说。 “行,那等下坐我的车,吃完饭我送你们回来。” 赵局开车,汤照眠坐进了副驾驶里,冯原则是坐在了驾驶位后面的座位上。 门口的升降杆抬起,举着棕色瓦楞纸板的女孩冲到了车边。 “领导,”女孩的声音急切,拍打着驾驶位的车窗,“领导!王望娣是被害死的!她是被害死的!” “赵局。”坐在后座的冯原直身子,拉下了车窗。 赵局把车窗往回摁,叹了一口气,一脚油门把车开上了主路。 “领导!王望娣是被害死的!是被害死的!”女孩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汤照眠转过头,纸板上的“他杀”两个字无比醒目。 “怎么回事啊?”汤照眠问。 “说来话长,”赵局又叹了一口气。 汤照眠没有做声。 赵局只得继续说:“她的同学王望娣,大前天晚上,就是12号那天晚上,跳楼自杀了。这孩子啊,刚上初三,学习一直很好,但是这次月考结果不太理想。她父母说了她两句,直接就跳楼了。现在的孩子真是,说不得也打不得。” 汤照眠震惊到失语。 “说起来,王望娣家跟梁成功家是对门,他们是一个村的,回迁安置到了一起。”赵局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儿子今年刚上高中,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考好考坏我都不说他。” “那刚才那个女孩?”冯原问。 “哦,对,那个女孩啊,是王望娣的同班同学,两个人关系很好。王望娣出事以后,她就举个牌子,三天两头在门口堵我。” “王望娣已经判定是自杀?” “现场勘验结果符合自杀的特征。片区民警抵达的时候她有气呢,送医的路上才断气,医生内脏破裂和全身多发性骨折,致命伤具有一致性。” 汤照眠皱了皱眉,“毒检做了吗?” 赵局笑了笑,“汤队,您这是不放心我们办的案子?”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的侦察能力,”汤照眠看着挡风玻璃说,“而是既然有人提出疑问,就不应该置之不理。” “一个没经过事情的女娃娃,”赵局脱口而出,“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过段时间慢慢就好了。” 汤照眠皱起了眉,车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坐在后座的冯原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室内镜里汤照眠看向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吃得很沉默,也很尴尬。 汤照眠随便吃了几口,早早就放下了筷子,赵局见汤照眠兴味索然,也早早收了场,带他们回了酒店。 道别过后,他们办好入住,上了楼。 汤照眠把行李扔在床上,坐立难安。她起身,抽出房卡,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在不知不觉间,她踱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了警局的门前。 那个举着瓦楞纸板的女孩不见了踪影。 这个案件她不在她的辖区,她无权干涉,指摘赵局冷处理的做法更是毫无必要。她这次来,是为了她的副队梁成功,她应该专注在这件事上。 想到这儿,她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第37章 报丧人 汤照眠几乎一夜没睡。 酒店房间里的白床单,残留着水渍的卫生间,带着潮湿味道的空气,全都不停地让她想起圣彼得堡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在她躺在床上酣睡的时候,那份重要的情报被偷,而她的同伴梁成功暴尸街头。 她什么都没做。而一切恰恰就在于她什么都没做,她应该对拿在她手里的情报负责,也应该为与她同行的下属负责,可是她什么都没做,没有阻止情报被偷走,没有打斗,没有抵抗。 她一觉醒来,然后这可怕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无法修改的事实。圣彼得堡之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蓝伊一没被卷入“意外”当中,她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房间一点点变亮,窗外飘来柴火燃烧的气味。 汤照眠从床上起身,洗漱过后,穿上便服下了楼。 酒店的早餐索然无味,她盯着桌子上的一点,机械地剥开鸡蛋塞进嘴里,夹起泡在豆浆里的油条,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玉米举在嘴边,从左到右,又从右向左地啃食着,无视颌骨传来的阵阵酸涩。 她的胃像是一个被强行塞满的塑料袋,随着她的吞咽,传来越发明显的胀痛。 她木讷地站起身,走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然后止步在房门前,刷过卡,推开房门,然后又在身后重重合上,冲进卫生间,跪在了马桶前。 想吐的感受终于被释放,她的眼泪也是。 还没消化的食物连带着这些天压抑在她心底的庞大的,粘稠的愧疚,一同被她吐进了马桶里。 胃已经被掏空,她趴在马桶上,酸涩的胃液和眼泪一起流淌。 手机的闹钟响起,离出发时间还有30分钟。 她站起身,拉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砸上脸颊。 抬起头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面色苍白。 “你要自己先振作起来,才能去面对他的家庭。” 第46页 她想起冯文章对她说的话。 要振作起来。她洗漱整齐。从衣架上取下常服,穿在了身上。 昨天她脱了常服以后小心地挂了起来,还在有褶皱的地方洒了点儿水。一晚上过去,常服变得无比平整。 她在镜子前系好领带,最后检查了一下着装,走出了房间。 【北湾别墅】 早上7点,虽然是休息日,但蓝伊一还是按照生物钟醒了。 昨天的酒精让她觉得口渴,她起身,拉开门,走去冰箱,拿出来一瓶水,拧开瓶盖,咚咚咚倒进了喉咙里。 Saki在她面前摇晃着尾巴。蓝伊一从橱柜里拿出猫粮,倒进了猫碗里。 Saki曾经是一只流浪小猫。 两年前,海港的盛夏时节的夜晚,蓝伊一第一次见到了“喵喵”叫的Saki。 那天是个周一,她连做了三台解剖,走出警队的时候,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在吃宵夜的路上,她在一个空调机栅栏里留意到了对着她喵喵叫的Saki。那时候它还不叫Saki,只是一只聪明的小橘猫。而这只聪明的小橘猫,选择钻进了蓝伊一摆在它面前的纸箱。然后就是在宠物医院暂住一周,清洁、打疫苗,被驯化成了一只人类的小猫,甚至学会了使用猫砂盆。 蓝伊一忙到休息日,把它接回了家。 Saki跟在穿着跑鞋的蓝伊一身后出了门。 蓝伊一在家门口做了拉伸,打开手表的跑步记录,往环绕整个别墅区的橡胶跑道跑去。这条跑道的两侧是草地,草地上种着茂密的树。 早上的太阳照着树叶,在跑道上洒下斑驳的树影。 蓝伊一喜欢这条跑道,无尽的绿意和在绿意当中一直向前延伸的红色跑道,让她很快就会陷入空白当中。 “早啊。” 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蓝伊一转过头,笑意爬上脸庞,“早。” 吴缺看起来已经跑了很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挂满汗珠。 “你也来跑步啊?”蓝伊一为了跟上吴缺,加快了步频。 “嗯。”吴缺听着蓝伊一明显乱掉的呼吸,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谢谢你的酒。”蓝伊一说。 吴缺笑了笑,“喜欢吗?” “喜欢。” “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吴缺,“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 吴缺想了一会儿,“做菜给我吃。” “之前已经做过了。” “那我做菜给你吃。” 蓝伊一笑了笑,“好啊。” “今天中午怎么样?” “好。”蓝伊一说,“你打算做什么?” “跑完要不要一起去买菜?” “好啊。”蓝伊一说,“你跑几公里?” “20公里。” “你今天是长跑日啊。” “什么是长跑日?” “就是训练计划当中的长距离跑步日,比方说,可能一周只有3次是跑长距离,其他时候只跑5到6公里这样。” 吴缺愣神了一秒钟,“是,那今天是我的长跑日。”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吴缺,又把目光落回了向前延伸的跑道上。 吴缺亦真亦假。不知道长跑日是真,可今天是她的长跑日却是假的。就像她们之间一样,在她离开海港的那个夜晚的吻是真的,圣彼得堡的一切却是她的妄想。昨天的酒是真的,可她像西瓜汁一样鲜红的心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30分钟后,她们停下了脚步,各自做完拉伸训练,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Saki迈着猫步,沿着草坪向蓝伊一走来。 “那是你的猫吗?”吴缺问。 “不认识了吗?”蓝伊一笑着说。 “我没想到它会跑在外面。” “Saki很喜欢在外面。” Saki停在吴缺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腿。她弯下腰,把Saki捞进了怀里。Saki不情愿地喵喵叫了几声,然后在她怀里用力地挣扎了几下,跳回了地面。 蓝伊一笑了笑,“Saki有洁癖,最不喜欢人类的汗味。” 吴缺拉起衣服,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有吗?” “这要问Saki。” 吴缺看着Saki摇晃着尾巴往家门口走去的背影,抬起头挠了挠头。 “那我们,”蓝伊一停下了脚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洗漱完以后见?” “好。我去找你。” “好。” 【凉县】 坐在副驾驶上,汤照眠又想起了程雨。 最近她总是想起程雨。 想起程雨倒在血泊里的错愕的眼神,和在弥留之际露出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安慰。 几乎是同样的过程。冯文章带汤照眠去了程雨的父母家,汤照眠窝在副驾驶上哭了一路。 被六个不满16周岁的地痞乱刀捅死。这恐怕是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工作危险性程雨也没有想过的属于自己的结局。 40岁的程雨没有结婚,从当上警察的第一天起就住在警队的宿舍楼里,跟父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汤照眠抹干净眼泪,冯文章才带着她上楼。程雨的父母家里无比整洁,红木地板擦得发亮,浴缸里的水泵发出轻微的水声,五颜六色的鱼在里面缓缓游动。 程雨的父母听完冯文章的话,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的母亲几乎是神游一般走回了卧室。汤照眠跟在她身后,看到床头摆着一张全家福,是早年间在影楼拍的照片,程雨的爸妈并排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算命先生说我们夫妻的子女福薄,可我们还是得了一对双胞胎。”程雨的母亲拿起了相片,“你猜不出来哪个是程雨吧?” 汤照眠摇了摇头,“哪个是程队啊?” 程雨的母亲含着泪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程晴说左边的是程雨,程雨却说自己是右边这个。她们两姐妹从小就喜欢玩这种游戏。” “我没听程队说过自己还有个孪生姐妹,程队是妹妹还是姐姐?” “她没跟你们提过啊?” “没有。” “程雨是妹妹。程晴是姐姐。程晴12岁的时候就走了。” 汤照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命先生说我们子女福薄。”程雨的母亲在嘴里又念叨了一遍。 “到了,汤队。” 冯原说着,拉开了她的车门。 “五层。”赵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拉开单元门,走进了黑洞洞的楼梯里。楼道很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每层有四户人家,因为楼道窄小的缘故,正常规格的四扇门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庞然大物。 踩着台阶转了几圈以后,汤照眠看到楼道里洁白的墙上写着“四”。再上一层就是了。 楼上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一个穿着黑色裙子,头发盘起在脑后的胖女人正在敲最右边的那扇门,“给我开开门嘛!我又寻得一桩好姻缘,你们听听嘛!” 看到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上来,胖女人停下了拍门的动作,缩到墙角,看着他们。 赵局扫了一眼胖女人,止步在了对面的门前。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汤照眠和冯原。 汤照眠冲他点了点头。 赵局抬起手,轻敲了三声门。 “梁叔叔,是我,小赵。”赵局嘴里说着方言,汤照眠推测他大概是表达了这个意思。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方言声。 赵局又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方言。 一阵响动以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 “梁叔叔。”赵局伸手握着小缝,拉开了房门。门的那边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眼窝深陷,稀疏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 赵局半弯着腰,对梁父说了几句方言。 梁父招了招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说了几句方言。 “梁叔叔说不用换鞋了。”赵局翻译着他们之间刚才的对话,然后走进了房间,坐在了沙发上。 冯原转过身,小心地合上了门。 一个半弓着腰,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短发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着汤照眠和冯原,指了指沙发。他们坐到了沙发上。 梁父又走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留下一道小缝。 汤照眠看着梁父的动作,眼泪忍不住在眼睛里开始打转。 “梁叔叔,”汤照眠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门口,弯着腰,对梁父说,“成功没过来。” 他的脸一瞬间写满了困惑,看向了赵局。 赵局对他说了几句方言。梁父拉上门,踱着步子,走到了电视柜前。 “他们只能听懂方言,”赵局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梁父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包没拆的烟。 赵局见了连忙从兜里掏出来两包烟,放在桌上。 几句对话之后,梁父的笑容爬上了面庞。 第47页 赵局把烟盒里的烟倒出来两三支,递到了梁父面前,又给他点上了烟。 房间里弥漫着青色的烟气。 他们之间用密集的方言交流着,汤照眠推测赵局应该是嘘寒问暖了几句两个人的身体是否最近还好。然后赵局依次介绍了汤照眠和冯原。 “等下还是我来宣布文件,”汤照眠对赵局说,“请你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 “好。这样更妥当。”赵局点了点头。 汤照眠从文件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站起身,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房间,没有空调和风扇的客厅里,挤着五个人,已经有些闷热。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汤照眠看着梁父和梁母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海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梁成功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 因为语言不通,这句话宛如刚刚离开枪膛的子弹。 赵局开始翻译汤照眠的话,梁父和梁母看向了赵局。 迟来的子弹砸进了他们的胸膛,短暂的沉默后,赵局和梁父之间吐着青烟的方言再次流动在房间里。 汤照眠走到了沙发旁,半蹲在了梁母的旁边,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梁父伸手去够茶几下的手机,可他却怎么都够不到,赵局站起身,从另一面拿出手机,递给了梁父。 梁父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 “梁叔叔在给他的侄子们和两个女儿打电话。”赵局解释说。 每个电话都无比迅速,只说了两句话就挂断了。梁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手肘搭着膝盖,指尖的烟头快要燃尽。 赵局又递上了一支烟,梁父接过那支烟,用快要烧到烟屁股的烟头点着了新烟。 方言在他们之间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方言的流动突然终止,赵局转头看向了汤照眠。 “抚恤金是多少?”赵局问。 汤照眠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赵局,赵局指着纸面上的数字,用方言跟梁父沟通了这项结果。 梁父掐着指头开始计算着什么。 “有笔和纸吗?” 冯原从公文包里掏出笔和纸递给了赵局。 赵局把纸放在茶几上,一边用方言对话,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汤照眠和冯原互相看看,但两个人都不知道现在在发生什么。 没过一会儿,一众人推门走了进来,客厅里顿时站满了人。 方言在空中飞舞,汤照眠走到茶几旁,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这是一个价格清单,左侧列着项目,右侧列着金额。 汤照眠看着左侧分列着的“彩礼”,“酒宴”等等项目,陷入了困惑。 第38章 倒吊的兔子 【北湾别墅】 上午10点,Riesling敲响了蓝伊一的家门。 门很快就被拉开了,Riesling看着门后的蓝伊一,有些失神。 蓝伊一刚吹干的黑色的头发垂在肩上,鼻梁上是一副金属边框眼镜。她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纤细手臂扶着门框,身上穿着一件浅棕色的背心,一小截平坦的,隐约露出肌肉形状的小腹露在外面,腿上是一条宽松的深棕红色皮裤。 “怎么了?”蓝伊一看着眼神有些呆滞的Riesling,向后一步,让开了门。 “你……”Riesling垂着眼睛,看着钻进房间里的阳光,“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蓝伊一抬起手臂,捧起了Riesling的脸,“你怎么了?告诉姐姐。” Riesling看着蓝伊一,被挤得滚圆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蓝伊一松开了手。 Riesling的脸颊通红。 蓝伊一笑了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不化妆的话,那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当然不……介意,我其实更喜欢你不化妆。” “真的吗?” “嗯。你……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更像蓝伊一。” 蓝伊一歪了歪头,“更像蓝伊一?” “嗯。” “你觉得蓝伊一是什么样的?” Riesling抬起右手食指,指着蓝伊一,在空中画了个圈,“这就是蓝伊一。” “好吧,”蓝伊一叉起腰,脸上挂着笑容坐在了鞋凳上,“我暂且授予你定义我的权力。” Riesling笑了笑,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伊一。” 她把滚落到嘴边的“姐姐”两个字吞进了胃里。 “嗯?”蓝伊一低头穿着鞋。 “没什么。” Saki跳上了门口的桌台,喵喵地叫着。 “你的猫在叫你。” 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Riesling,“明明是你在叫我。” 看着抬头望向她的蓝伊一,Riesling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蓝伊一从她的眼睛里移开了视线,向下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走吧。”蓝伊一站起身。 蓝伊一跟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近到Riesling能闻到她头发上散发出的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Riesling兵荒马乱地收回视线。 “嗯。”Riesling把僵硬的身体向后转动了半圈,推开了房间的门。 蓝伊一跟在她身后,笑着走出了家门,又从身后合上了门。 Riesling摁亮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吉普车,又为蓝伊一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以为我们是要去前面的有机食品超市。”蓝伊一跳上了车。 “那里没有我需要的食材。”Riesling说着,合上了车门,绕到车的另一边,跳上了驾驶位。 “你需要的食材是什么?” “我需要……” 兔子。 蓝伊一抱着手臂,看着被锁套拴着脚,倒挂在铁架上被剪开喉咙的兔子,陷入了沉思。 昨天中午她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吴缺说自己的拿手菜是“烤兔子”,并且盛情邀请她共进晚饭的时候,蓝伊一并没有当真。 Riesling站在蜷缩在笼子里等在被宰杀的兔子面前,目光缓缓从它们身上依次掠过。档口的老板看着Riesling,也看着她的目光所及之处。 目光到达一只全黑的兔子身上时,Riesling突然直起身,转过头,看向了蓝伊一,问:“你想要亲自挑选今天的食物吗?” 蓝伊一正抱着手臂,看着笼子里的兔子们,听到Riesling的声音,她抬起头,走到了Riesling身边。 “你确定它们不是宠物?”蓝伊一的目光在笼子和笼子之间滑动。 叼着烟的老板笑出了声。 Riesling抬起头,看了一眼老板。老板仿佛收到了一封死亡警告一般,立刻收敛了笑容。 Riesling转过头,一脸认真地对蓝伊一说:“我非常确定。” 蓝伊一看着笼子里的黑兔子。她曾经有过这样一只黑兔子,是作为宠物存在在她生命里的黑兔子。 那只黑兔子跟眼前的黑兔子别无二致,有黑眼睛,黑皮毛,黑耳朵,黑尾巴。 蓝伊一有些恍惚。 “按住它。” 一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传进了蓝伊一的耳朵里。 蓝伊一攥紧了双手,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兔子皮毛松软的毛发。 “伊一。”Riesling侧过头,看着身旁的蓝伊一,“挑好了吗?” 蓝伊一看了看吴缺漆黑的眼睛,然后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黑兔子。 “这只。”蓝伊一指了指黑兔子旁边的一只纯白的兔子,它的皮毛洁白绵软,发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亮光。 “好,”Riesling看了看老板,“就这只。” 老板麻利地打开笼子,揪着长耳朵把兔子拽出了笼子。兔子的两条腿垂在身下,慌乱地蹬踩着空气。老板另一只手握着兔子的兔子,翻了个,把一只兔子脚伸进了锁套里,拉进了锁扣。 被单腿倒吊的兔子伸展了洁白的身体。 锋利的剪刀剪开了兔子的喉咙,鲜红的血液随即流淌在了地上。老板嘴里叼着烟,把剪刀上的血擦在了兔子洁白的皮毛上。 “可以剪下兔尾巴给我吗?”Riesling问。 老板点了点头,一剪刀剪下了兔尾巴,伸到了Riesling的面前。 Riesling接过兔尾巴,兔尾巴松软洁白,没有一滴血。 蓝伊一把手伸到了Riesling面前,张开了掌心。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把兔尾巴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老板用剪刀在被锁套套住的脚上划开一道小口,拽着这个小口轻轻用力,兔子的皮毛就像衣服一样被脱了下来,只剩下粉色的身体。 两个人瞪大眼睛,全情投入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要宰开吗?”老板问。 “不用了。”Riesling说。 老板把剥了皮的兔子装进了一只黑色塑料袋,递给了档口对面的Riesling。 “谢谢。”Riesling接过了袋子。 蓝伊一没有问Riesling还需要什么,只是跟她并排走在菜场的摊位之间。 第48页 Riesling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挨着摊位逛游,盯着五颜六色的蔬菜仔细钻研,仿佛是在逛画展一般,遇到不认识的蔬菜和水果,会直接问老板这是什么,要怎么烹饪。 蓝伊一笑着跟在旁边,举起手机,打开了相机,对准了Riesling。 Riesling警觉地转头看着蓝伊一的镜头,拿起面前的一只鲜红的番茄在面前晃了晃,笑着说:“我不喜欢被拍哦。” “啊,不好意思。”蓝伊一说着,放下手机,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 Riesling很快被一筐橙黄色的橄榄球形番茄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番茄?”她问老板。 “树番茄,有红的也有黄的。”老板指了指她面前的两个小筐。 “可以生吃吗?” “熟一点的可以生吃,要不然会酸。”老板说。 10分钟后,蓝伊一单手拎着两袋树番茄,Riesling拎着装了兔子的黑袋子和好几袋水果走出来了菜市场,打开后备箱,把菜放进空荡荡的后备箱里。 “去逛一下那边的海产市场。”Riesling合上后备箱说。 蓝伊一看向了街对面的一栋小楼,楼上挂着“海产交易市场”六个大字。 “好。”蓝伊一说。 一个月前,在这间海产交易市场里,他们找到了赵亮。这个曾经参与杀害程雨的凶手在离开监狱的大门以后,再次犯下了滔天大罪。 蓝伊一走在Riesling的身边,思绪已经飞得很远。 “你来过这里吗?”Riesling问。 “嗯。” “哇哇哇,”Riesling拽着蓝伊一去看在篮子里活蹦乱跳的虾。 蓝伊一看着Riesling好奇的身影,露出了笑容。 Riesling逛海产市场,又像是进了水族馆,挨着一个个摊位慢慢走,满脸好奇地看个不停。 路过程雨倒下的摊位路口时,蓝伊一停下了脚步,看着积了水的水泥地面。 “伊一,快看!”Riesling拽了拽她的手腕。 蓝伊一转过头,对上了Riesling明亮漆黑的眼睛。 Riesling指了指面前在碎冰上摆得无比整齐的金线鱼,“它们好漂亮。” 蓝伊一笑着点了点头。 拎着一袋子金线鱼走出水产市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1点。 把鱼放进了后备箱,两个人各自坐进了车里。 副驾驶上的蓝伊一,手心里还握着那只雪白的兔尾巴。 “你曾经想象过自己长一只这样的尾巴吗?”Riesling突然问。 “啊?” “我是说,人类没有尾巴,如果人类有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应该也不错。” 蓝伊一惊讶地挑起了眉毛,然后晃了晃手里的兔尾巴,“你不会是……” “是什么?”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 Rieslin□□着了车,把车开上了主路。 第39章 相同的梦境 这是蓝伊一第一次走进吴缺的家门。 这个房子跟她的房子格局相同。但陈设和装修上以黑白灰为主色调,显得十分清冷。酒墙上有成系列的威士忌,似乎是专门拿来收藏的,只有几瓶被开了封。 客厅的壁炉上随意堆着几本书,她站在壁炉前,目光依次划过书脊——《等待戈多》、《了不起的盖茨比》、《普希金诗选》,还有《第二性》。 一只酒杯伸到了她的面前,杯壁上结了水雾,杯底稻黄色的酒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蓝伊一回过头,对上了吴缺的眼睛,然后接过了她手里的酒杯。 “喜欢这里吗?”吴缺问。 蓝伊一点了点头。 酒杯轻轻碰撞,她们各自抬起酒杯喝了一口。 “雷司令?” “嗯。” “摩泽尔产区的雷司令?” 吴缺笑了笑,“对。” 蓝伊一收回目光,看向了壁炉上的书脊。 “你最喜欢的诗人是普希金吗?”蓝伊一指了指那本《普希金诗选》。 “普希金?”吴缺摇了摇头,“这只是为了工作。” 蓝伊一点点头。 “饿了吧,我要开始做菜了。”吴缺说着,走去了厨房。 “我跟你一起。”蓝伊一跟在吴缺身后,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墙上有一整排厨刀。 “你喜欢收藏厨刀?”蓝伊一端着酒杯,欣赏着墙上各式各样的厨刀。 “嗯。”Riesling把光溜溜的兔子平摊在烤盘上,又从墙上摘下一把有着弧形刀刃的弯刀。 刀刃从兔子身上掠过,划出花刀。 “你很擅长用刀。”蓝伊一说。 Riesling摇了摇头,“因为这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切点生姜。” “来了。”蓝伊一放下酒杯,在水槽里洗了手,从袋子里拿出生姜,站在水槽前仔细给生姜削皮。 Riesling端着汤锅,走到了水槽旁,看着蓝伊一削皮的动作,拉开了水龙头。 “你不喜欢生姜的皮?” “没有啊。为什么?” “那你干嘛给它削皮?” 蓝伊一满脸困惑,“你需要的是不去皮的吗?” “都可以。我只是从来没有给生姜削过皮。” “这样啊。” Riesling把汤锅里的水放在了灶台上,打开了火。 “你经常做饭吗?”蓝伊一问。 “最近经常做。”Riesling说,“之前太忙了,没有时间。” 蓝伊一把削好皮的生姜放在了案板上,看着墙上的刀,问:“切生姜可以用哪把刀?” Riesling把塑料袋里的番茄倒进了洗菜篮里,转过头困惑地看向了蓝伊一,对视了几秒钟以后,Riesling明白了蓝伊一的意思。 “都可以!”Riesling笑着说,“你可以随便用,挑你最喜欢的。” 蓝伊一仔细看着墙上的厨刀,然后抬手取下来一柄大马士革主厨刀,刀刃向下,轻易就切下来薄薄的一片生姜 “这把刀好快啊。”蓝伊一把刀握在手里,看着刀柄,“这把刀是从圣彼得堡买的吗?” Riesling停下了在水槽里剥着鲜百合的手,看向了蓝伊一。阳光照进厨房,洒落在临窗的操作台上,照亮了蓝伊一手里的锋利的刀刃。 “这个牌子我在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见过,他们甚至还提供在刀身上刻诗文的服务,老板说很多人会刻普希金的诗。” “是吗?”Riesling笑了笑,“是朋友送的旅行纪念品。” 蓝伊一翻转着手,仔细欣赏着这把刀,“你的这把刀,刀柄还用了稀缺的在地桦木,品相非常好。” “我只是觉得它很顺眼。” “生姜要切片、切丝还是切末?” “切丝就好,”Riesling说,“刀刃锋利,要当心手。” “好。” 鲜百合被掰开摆进了一只浅色盘子里。 锅里的水烧开了,Riesling把黄、红两色的树番茄倒进了翻滚的水里,水停止了沸腾。 “姜切好了!”蓝伊一直起腰,放下了刀。 Riesling回过头看着她,“帮我铺在兔子上吧。” “好。”蓝伊一仔细地把姜丝均匀地铺在兔子身上的花刀刀口上。 Riesling从漏勺把树番茄从锅里捞出来,放进了盛着冰水的玻璃碗里,接着走到蓝伊一身边,打开了装香料粉的袋子,戴上手套,抓起香料粉撒在了兔子身上,然后仔细按摩着兔子的身体。 蓝伊一收拾了案板和水槽,把刀擦干,放回了墙上。她看着Riesling按摩兔子的动作,拿起酒杯酒喝了一小口酒。 “你从哪里学来的烤兔子。”蓝伊一问。 “从……”Riesling的脑海里闪过阿里米尔赤日炎炎的戈壁滩,闪过I举着穿在树枝上的兔子走到火堆前的身影,“从一个朋友那里。” 蓝伊一点点头,笑着问:“和送你那把刀的是同一个朋友吗?” “不是。”Riesling说着,停下了按摩兔子的动作,走到水槽边,摘下手套,洗干净手,转身把盛着冰水的玻璃碗放在了岛台上,从里面取出番茄,右手攥着一把小刀,剥掉了番茄的皮。 蓝伊一站在一旁看着Riesling修长的手。 “我没有谈过恋爱。”蓝伊一突然说。 Riesling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蓝伊一浅棕色的眼睛。 “你昨天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蓝伊一说,“我没谈过。” “嗯。”Riesling-点了点头。 “你呢?” “你是说恋爱吗?” “嗯。” “我也没有。”Riesling垂下眼睛,拿起了另一只番茄,去皮,把皮留在了冰水里。 “那个吻也是。”蓝伊一看着Riesling说。 Riesling抬起头,再次看向蓝伊一的眼睛。那天晚上,在蓝伊一家沙发上的吻带着香香的味道,而且无比柔软。她想要占有她,不只是她的嘴唇,她还想要占有她的眼睛,她的每一寸皮肤,和她的心脏。 第49页 她知道蓝伊一也是如此。 因为在圣彼得堡的那个夜晚。她是那样热烈地渴望着她的一切。 蓝伊一是炙热的太阳,是她的红日。红日在向她靠近,她的皮肤滚烫,血液快要沸腾。 意料之中的,无比期待的,带着雷司令酒精味道的吻落在了她的嘴唇。 Riesling放下手里的小刀,搭上了蓝伊一的腰。 蓝伊一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是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吻她。 她的睫毛忽闪着。蓝伊一在上面印上另一个吻。 她的耳朵滚烫,呼吸也是,嘴唇也是。 她已经了解过她的身体,她知道她的身体在表达热烈的渴望。 她亲吻着她的红日,飞上了云端。 “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蓝伊一在她们两次接吻之间说。 “在梦里我是什么样的?” “跟现在一样。” 第40章 烤兔子 干燥的木炭被哗啦一声倒进了烤炉里。 Riesling戴着手套,握着包装的边缘,抖了抖里面木炭的残渣。 蓝伊一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葡萄酒杯,头发懒洋洋地垂在肩上。 引燃物被喷枪点燃。她们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可能会有火星。”Riesling说着拿起了火钳。 蓝伊一后退了一步。 Riesling小心地翻动着木炭,然后合上烤炉的盖子,看向了蓝伊一,看向了她好看的肩膀和小鹿一样的眼睛。 她们之间的空气被炭火烧得滚烫。Riesling摘掉手套,笑着扑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笑着向后退,她们抱在一起。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想做。”Riesling把头埋在了蓝伊一的脖颈间。 蓝伊一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托着Riesling的肩膀,直起身,看着Riesling的眼睛和嘴唇。 “到我了。”蓝伊一的指尖划过Riesling的下巴。 “到你什么?” “当然是到我……”蓝伊一亲吻着Riesling的脖颈。 Riesling笑了笑,躲开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蓝伊一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你要准备什么?我们一起准备。” Riesling摇了摇头。 “跟我说说,你要准备什么?” “很多。” “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为自己身上的各式各样的疤痕找好理由,一个能够骗过专业法医的理由。 比如说在蓝伊一面前坦然接受她永远无法用自己的真面目与她对话。 比如说加固一下蜡封的翅膀,以免翅膀被红日融化。 比如说,做好跌入深海当中的准备。 “我有一个小秘密。”Riesling说。 蓝伊一笑了笑,“而你还没准备好告诉我?” Riesling-点点头。 “关于你的身体?”蓝伊一追问。 “不是。我保证,除了这个小秘密,我也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人。” “我不介意,”蓝伊一亲吻着Riesling忽闪的睫毛,轻薄的嘴唇,修长的脖颈,“但是不要对我说谎。” “我不会对你说谎。” 蓝伊一笑了笑。 “怎么了?” “你在说谎。” Riesling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确定自己在蓝伊一面前是否真的露出了破绽,她有些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Riesling笑着,把蓝伊一放在了沙发上。 蓝伊一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左手搭在Riesling的肩上,右手比了一个“一”。 “我们之间的第一条准则,不对彼此说谎。” Riesling垂下眼睛看着蓝伊一的指尖,在她的指尖落下一个吻。 嘴唇交叠在一起,身体也是。 “现在不可以!我饿了!要吃烤兔子!”蓝伊一握住了Riesling的下巴。 Riesling笑了笑,从沙发上直起身,走向了厨房。 兔子和金线鱼被摆上了铁架。 Saki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蓝伊一喵喵地叫着。 蓝伊一把Saki捞进了怀里,一起躺在了椅子上晒太阳。 Riesling在厨房和烤架之间忙碌着。 “你手机在响。”Riesling从房间里走出来,把蓝伊一嗡嗡作响的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谢谢。” 来电的人是汤照眠,蓝伊一接起了电话。 “汤汤。” 电话那边是嘈杂的人声。 “伊一,你在忙吗?”汤照眠在喊着说话。 “没有啊,你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没听清,你大点儿声。” “你那边怎么样了?”蓝伊一抬高声音说。 Riesling站在烤炉前,抬头看了一眼蓝伊一。 蓝伊一看着Riesling,用嘴型说了“不好意思”。 “我还在梁三万家里,”汤照眠说,“他父母要求我们把遗体送到凉县,我想尽快送来,你能看看今天能不能押送吗?” “好。我这就回队里办手续。”蓝伊一看了一眼时间,“我差不多5点之前能出发。” “对了,你还在家吧,你准备7天的出差行李,还有,帮我带点儿东西,清单我文字发你……” 蓝伊一挂了电话,从躺椅上起身,满脸歉意地看着Riesling。 Riesling合上了烤炉。 “我得回队里了。”蓝伊一说。 “那等你忙完了吃?” 蓝伊一别了别嘴,“我可能晚上回不来,要出差。” “去哪里啊?” “凉县。”蓝伊一往房间里走去,Riesling跟在她身后。 蓝伊一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裤子,穿在了身上。 “你需要我帮你照顾Saki吗?”Riesling指了指在躺椅上伸着懒腰的Saki。 “谢谢,”蓝伊一笑了笑,“会有人来照顾它,你不用操心了。” Riesling靠在沙发上看着蓝伊一。 蓝伊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Riesling说。 “好。”蓝伊一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了兔子尾巴,“我带走了。” “嗯。” 蓝伊一走出了房间,冲她挥挥手之后,合上了房门。 Riesling看着合上的门,又转身看着空荡的房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少了一个人,家里的温度就突然降低了这么多。 【凉县】 挂断蓝伊一的电话,汤照眠回了客厅。 梁成功家的客厅里坐满了接到梁父的电话赶来的人,这些人在进来的时候,她都被介绍了一遍,她尽量记住了他们的脸和与梁成功的关系。 虚掩的房门被小心地推开,一个胖胖的花着浓妆的女人的脸探了进来。 房间里的人突然安静了,全都看向了门口的女人。门口的女人收集到大家的目光,嘴角勾起,满脸堆着笑,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穿着一条黑裙子。 汤照眠这才认出来这个人,早上他们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楼道里敲隔壁的门,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子家的门。 女人用方言跟梁父说了几句话,周围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一条凳子,女人笑盈盈地坐在了凳子上。 “她是谁啊?”汤照眠低声问赵局。 赵局看了看汤照眠,说:“鬼媒人。” 一旁的冯原听道这三个字,瞪大了眼睛,“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了他。 “没事儿没事儿,”汤照眠笑着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你们聊,你们聊。” 房间的方言再次开始流动。 “鬼媒人是干嘛的?”汤照眠问。 “我们这里专门给死人说媒的叫鬼媒人。” 冯原的眼睛瞪得溜溜圆。 汤照眠无奈地扶着额头,“我以为这种习俗已经绝迹了。” “怎么可能绝迹,”赵局说,“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这也代表着某种圆满。”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算婚礼钱了。” “我还是没懂这是要干嘛?”冯原问。 “简而言之就是要给两个死人办婚礼。”汤照眠说。 冯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脱口而出,“什么?” 众人再次看向了她。 “什么?”蓝伊一在法医办公室里等着殡仪馆的人整理梁成功的遗体时,听电话里的汤照眠说了关于鬼媒人上门说媒的事情,“这都什么年代了,这跟尸体买卖有什么区别,这是违法行为。” “凉县不比海港,首先海港因为土地紧张,历来是火葬,本来也没有这种风俗,其次海港再怎么说也是国际化的大都市,经济发展水平远高于凉县。据我了解,在盛行土葬的凉县,配冥婚这种习俗仍是主流,未出嫁的女儿不能入祖坟,只能找个野山埋了,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蓝伊一扶着额头,听完了汤照眠的“民俗观察”。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这不是什么习俗,这个叫陋习。其次,在这个理论框架里……” 第50页 “等等等,”汤照眠打断了蓝伊一,“这个见面再讨论,更何况,我请示过局长了,他父母想怎么来,咱们能满足的尽量满足,不能满足的想办法也要满足。” “行吧,我能有什么意见。” “有意见也只能如此,”汤照眠说,“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确认制式服装是否穿戴正确。” “放心,这个不会有错。” “好的,化妆了吗?” “正在弄。” “我发你梁成功家的地址,等会儿让殡仪馆的人直接送过来。” “也行,先去家里给家属看一下。然后再入凉县公安局的遗体储存室。” “等等,伊一,你交接手续的接收地点是凉县公安局吗?” “是啊。” “行。你快到了打给我。” “嗯,挂了。” 挂了汤照眠长篇大论的电话,蓝伊一看到了手机上的一条未读消息。 吴缺:在哪? 第41章 梁露露1 蓝伊一:还在警队。 吴缺:吃东西了吗? 蓝伊一这才想起来自己醒来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 蓝伊一:没有。 吴缺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坐在驾驶位上拍的,副驾驶上是层叠在一起的玻璃保鲜盒,窗外是警队的大门。 吴缺:来吃。 蓝伊一走出办公室,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殡仪馆工作人员。走出了法医室的大门。 两分钟后,蓝伊一见到了坐在后备箱里的吴缺。车载冰箱顶上排列着保鲜盒,盒子里是刚烤好的鱼和剔下来的兔子肉。 “哇。”蓝伊一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Riesling,抬起手,捏了捏Riesling的脸,“怎么这么乖啊。” “兔子烤好了,但我自己吃觉得没味道。” 蓝伊一在Riesling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蓝伊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酒驾?” “别冤枉人哦,我中午可只喝了一小口,”Riesling说,“不像你,喝了整整半瓶。” 蓝伊一捧着她的脸,蹭了蹭她的鼻子。 Riesling咧开嘴,露出牙笑了,举起手里的叉子,“先尝尝我的手艺!” 蓝伊一笑着接过了Riesling手里的叉子,叉起一块兔肉,放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嗯嗯”的声音。 “好吃吗?” “非常好吃。” “这个柠檬是要淋上来吗?”蓝伊一指了指盒子角落的柠檬角。 “对。” 蓝伊一拿起柠檬,把柠檬汁挤在了兔腿上。然后把挤掉柠檬汁的柠檬角直接放进了嘴里。 Riesling看得目瞪口呆。 “你喜欢吃……柠檬?” 蓝伊一一边咀嚼一边点了点头。 “你不会是觉得兔子有腥味吧?” 蓝伊一摇了摇头,咽下了柠檬,“上医学院的时候,压力很大,特别是考前,总想吃柠檬。” 蓝伊一叉起一块兔肉,伸到了Riesling嘴边。 Riesling看着这块兔肉,张开了嘴,她咀嚼着兔肉,耳朵通红。 蓝伊一的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得就像是这一切本该如此发生,就仿佛是夹起肉放进了她自己的嘴里一样,甚至,在喂给Riesling以后,她又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鱼肉,放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点头。 喂食是很亲密的行为,甚至是某种权力的标志。 “在想什么?”蓝伊一突然问。 “啊,”Riesling从后备箱里站了起来,“没什么。” 蓝伊一笑了笑,坐在了Riesling刚才坐的地方。Riesling靠坐在了车的另一边,拿起了另一把叉子,叉了一块鱼肉放进了嘴里。 “很绝。”蓝伊一说,“这个兔子死得值。” “金线鱼呢?” “金线鱼也死得值。” 她们说笑着吃了一会儿,蓝伊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几点了?” “4点45分。我差不多该出发了。”她说着,放下了叉子,“谢谢你的烤兔子和烤金线鱼。” “你坐我车吧。”Riesling说,“你没开车过来吧,毕竟中午喝了酒。我开车送你去凉县。” “这我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反正我在家也只是想你。” 蓝伊一笑出了声,“油嘴滑舌,而且有点粘人。” “我在这儿等你。” “那等下见。” 再次见到蓝伊一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常服。 “怎么了?”蓝伊一看着Riesling有些失神的眼睛,“换件衣服就不认识了?” “没有。”Riesling笑了笑。 “我是法医,但也是警察。”蓝伊一坐进车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更准确地说,我先是警察,才是法医。” 蓝伊一合上了车门。 “蓝警官。”Riesling左手搭在车窗上,扶着下巴,目光从上到下看着蓝伊一,“你的衣服能穿回家吗?” 蓝伊一笑着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Riesling挑了挑眉。 “跟上殡仪馆的车,”蓝伊一说着,系上了安全带。 “好的!蓝警官。” 一辆警车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殡仪馆的车,Riesling的车跟在最后。 蓝伊一坐在副驾驶上,哈欠连连。 “你昨天没睡好?”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昨天送了我一杯叫Mi Corazón的酒,而且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你们俩太能喝了,我实在喝不动了。” 蓝伊一笑了笑,把头靠在了椅子上,“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我没有。” “这样啊。” “你跟Hannah看起来不像姐妹。”Riesling说,“你们更像是不太熟的朋友。” “嗯。事实也确实如此,昨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蓝伊一看着窗外西斜的落日,“这种感觉真是有些奇妙。” “嗯?” “一种又近又远的感觉。”蓝伊一说。 “你妈妈知道Hannah吗?” “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Hannah的?” “Hannah找了我。” “这样啊。” 蓝伊一看着窗外。 “困了就睡会儿吧。”Riesling说,“不要因为是我开车就不好意思。” 蓝伊一闭上了眼,说:“才不会不好意思,这是你欠我的觉。” Riesling笑着转头看了一眼蓝伊一。 抵达凉县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钟。 一大群男女老少等在小区门口,鞭炮飞到天际的咻咻声和在天际炸开的声音很远就听得到。 车在众人的簇拥里开进了小区。 “我得先去……”蓝伊一解开了安全带。 “你去吧,不用管我。”Riesling说着,停下了车。蓝伊一推开门下了车, Riesling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热闹的场景。穿着黑色制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抬着棺,在众人的围绕下,走进了楼道。 小区里亮着灯的房间和没亮灯的房间里,窗前都站着人,大家伸着脑袋,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生怕错过了什么。 Riesling注意到了站在人群最外面,躲在一棵树后面的穿着校服的小女孩。 热闹了持续了快10分钟,周围才再次安静了下来。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Riesling拿起手机,准备给自己订一间舒适的酒店。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 车玻璃被轻敲了三声。 Riesling抬起头,被小女孩贴在她车窗上的脸吓了一大跳,她皱起眉,拉下了车窗,“你有事?” “你是警察吗?” Riesling看了看挡风玻璃,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孩,点了点头说:“是。” “他们说来的警察都是领导,你是领导吗?” “我是。”Riesling摁上手机,屏幕变黑,她脸上的亮光消失了。 “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晚上9点,露天烧烤摊仍旧热闹非凡。 Riesling坐在一张发黑的白色塑料椅上,看着烧烤师父在烧烤炉上的烧烤手法,有些入迷。她对面坐着刚才见到的女孩,女孩趴在桌上,吃着烤羊肉串,满嘴都是油。 写了“他杀”的棕色瓦楞纸板被她放在椅背后面。 “我叫梁露露。”女孩一边嚼着嘴里的肉串,一边说。 Riesling回头看了一眼梁露露,然后视线立马回到了烧烤炉上。一个黑漆漆油腻腻的风扇对着烧烤炉鼓风,站在烤炉前烤串的老阿姨手里攥着一把小串在烤炉上翻弄。空气中飘着肉香和炭火的气味。 “我的好朋友王望娣不是自杀,而是被人逼死的。”梁露露一边吃一边说。 “被谁?”Riesling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烧烤炉。一把新串刚刚上炉,没有急着翻面,而是静静等待其中一面被炙烤上色。 “被她家所有人。”梁露露看着Riesling的侧脸说。 第51页 韭菜被斜搭在烤炉上,Riesling有些困惑地看着老阿姨的动作。 “你听见了吗?”梁露露从盘子里拿起了一串鱼豆腐。 “听见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她爸爸妈妈重男轻女,弟弟能传宗接代,是自家人,她不行,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在她家,一只鸡两条腿,都是她弟弟的,家里吃鱼,鱼盘子永远摆在弟弟面前,”梁露露说,“她家人让她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赚钱。” Riesling耸了耸肩。 “她弟弟比她小一岁,她出去打工赚了钱,就能供弟弟读书了。” “那她愿意吗?”Riesling问。刚才新放上烤炉的肉串被翻了个面,金黄的肉串滋滋冒油。 “她当然不愿意,她弟弟很讨厌,她很恨她弟弟,她弟弟总是欺负她,有时候还打她。更何况,她年年考第一,他弟弟可没她学习好,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 “你学习好吗?” “比她弟弟好,但不如她。” “你爸妈呢?” “在外面打工,我跟我奶奶住一起。” Riesling从烤炉上移开视线,看着对面的梁露露。 “都快10点了,你还不回家,你奶奶不得到处找你?” “她在忙着给人办事呢。” “给谁?” “给那个死了的警察。”梁露露说,“这儿有人死了都会请我奶奶去,我奶奶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当然是办丧礼的规矩啊,棺怎么摆,头朝哪里,每个人穿什么样的孝衫,我奶奶都懂。” Riesling挑了挑眉,看着烤盘里所剩无几的烤串,“你还要加点儿吗?” “不用了,”梁露露笑盈盈地看着Riesling,“这些就够了。” 梁露露把烤盘往Riesling这边推了推,“你也吃,你怎么不吃啊?” Riesling摇了摇头,“晚上吃东西会长胖的。” 梁露露皱起了眉,“你几岁了?” “24岁?25岁。” “你怎么连自己几岁了都记不清。” “等你活到我这么大,你也记不清。” “我肯定记得清。”梁露露嘟囔着,“那你是几岁当警察的?” “两年前。” “是你22,23岁的时候?” “嗯。”Riesling把盘子推回到了梁露露面前。 “你会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惩罚逼死我好朋友的坏人。” 第42章 梁露露2 Riesling别了别嘴,看向了烧烤炉。 梁露露放下了手里的烤串,垂下了头,“你们都一样对吗?都愿意相信她是自杀,我在公安局门口,举着这块牌子,每个人都不相信我,每个人都跟我说她是自杀。可她明明不是啊,我知道她不会自杀,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梁露露低声啜泣着。 Riesling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烤炉。 “等久了吧?”一只温柔的手掌从身后摸上了她的下巴。 Riesling回过头,蓝伊一站在了她的身后。 梁露露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蓝伊一。 蓝伊一看了看梁露露,又看了看Riesling,走到了梁露露身边。 “怎么了?小朋友。”蓝伊一半蹲下来,轻轻拍着梁露露的后背。她留意到了她椅背上写着“他杀”的瓦楞纸板。 蓝伊一困惑地看向了Riesling。 “不是我弄哭的。”Riesling连忙解释。 看着Riesling慌忙摆手的样子,蓝伊一脸上爬过笑意,但又立刻皱了皱眉。 “跟姐姐说说?”蓝伊一对梁露露说。 梁露露点了点头。 Riesling搬了一把椅子给蓝伊一,蓝伊一满脸写着对这里卫生条件的担忧。Riesling伸手在椅子上抹了一把,抬起手给蓝伊一展示她洁白的手掌。蓝伊一这才翻着白眼,坐在了椅子上。 听完梁露露的叙述,蓝伊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对你朋友的事情感到惋惜,”蓝伊一说,“我会重新复核这个案子,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姐姐你说。” “如果我核实完毕,确认自杀就是你朋友的选择,我希望你也做好准备来接受这个现实。你可以做到吗?” 梁露露用漆黑的眼睛盯着蓝伊一,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好。”蓝伊一伸出了右手小指,“一言为定哦。” “好。”梁露露伸出右手小指,勾住了蓝伊一的小指。 蓝伊一从写菜单的小本上撕下一页纸,用夹在常服上的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递给了梁露露。 “这是我的电话。”梁露露接过了这张纸。 “你家住在哪?”蓝伊一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家就住在这个小区。”梁露露指了指梁成功家的小区,“4号楼,402。” “好,那走吧。”蓝伊一站起身,跟梁露露一起往小区里走。 Riesling买过单以后,小跑着跟在了两个人后面。 “伊一姐姐,再见。”梁露露冲蓝伊一挥了挥手,又转过头看向了Riesling,“再见。” “再见。”蓝伊一也冲梁露露挥了挥手。 梁露露消失在了楼道门后,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 蓝伊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棕色瓦楞纸板,纸板上,是用铅笔涂抹出的“他杀”两个字。 “你相信是他杀吗?”Riesling问。 “从司法层面,多半只能判定为自杀。”蓝伊一说。 “为什么” “从梁露露的证词来看。王望娣的父母长期从语言和行为上偏爱弟弟,甚至提出了让她停止读书打工供养弟弟读书的要求,即使这样的行为有偏颇,但在凉县这个地方,很难被判定为虐待。她是在这种精神创伤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自杀,也是他杀。这取决于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是他杀。”Riesling说。 “这就像是雪崩。”蓝伊一说。 Riesling看向了她。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吗?在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Riesling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去哪?” “休息。发呆。等着明天到来,我去查一下这个案子的卷宗。” “你的工作结束了?” 蓝伊一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不想提。” Riesling挑了挑眉,往车边走去。 “去兜风怎么样?” “好。” “但我想先去酒店换件衣服。” Riesling笑了笑,拉开了车门。 “你笑什么?” “没什么。” Riesling笑的是,蓝伊一居然“天真”地以为她们走进房间以后,还能按照计划,换好衣服再走出来。 空调里的冷风呼呼。 Riesling的额头上全是汗。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空气里荡漾着黏腻的欲-望。 蓝伊一坐在Riesling面前,捧着她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然后又仔细探究着她的手臂,她的手腕,她的手。 “我喜欢你的眼睛。”蓝伊一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仿佛这是不可宣扬的秘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看上去很悲伤,像是动物的眼睛。” “哪种动物?” “肉食动物。” Riesling笑了笑,“眼眶上有泳镜勒痕的肉食动物?”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泳池那次。” Riesling注视着蓝伊一。 “你没有留意到我。” “我怎么会留意不到你?”Riesling亲吻着蓝伊一的嘴唇。 “我想要你。”蓝伊一在Riesling耳边轻声说。 Riesling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蓝伊一笑着挣扎了几下。 夜里下起了雨。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Riesling跳下床,走去套间的客厅,打开了窗子,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慢吞吞地抽着。 那张写着“他杀”的瓦楞纸板被蓝伊一放在茶几上。在漆黑的,连月亮也隐匿在暴雨中的夜晚,在这个酒店外墙镶嵌的霓虹灯的照耀下,那两个黑色的涂抹得厚厚的铅笔字,反射着明晃晃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帘。 她知道,世人在生和死之间的目标绝非她的目标。世人在生和死之间痛苦也绝非她的痛苦。 她是撒旦的牙齿,她要咀嚼罪人。她愿意带着她纯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心,跳进世间的混乱与邪恶当中。 可是这样一个“自杀”与“他杀”都难以清晰分辨的世界,这样一个雪花倾泻而下的雪崩之时的世界,需要的是撒旦的牙齿,还是一颗远道而来的小行星呢? 她也想要在自己的身上披挂一些世人的目标。 “睡不着吗?”蓝伊一的声音有些哑。 第52页 “嗯。”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蓝伊一。 蓝伊一走到她身后,右手环上了她的腰,又用左手接过她手里的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纤细的手指,转过头,看向了她,“你为什么选择做法医?” “怎么突然这么问?” “想知道,所以问了。” “因为无聊。” “做法医让你觉得不无聊吗?” 蓝伊一笑了笑,“我也有我的小秘密。” “什么小秘密?” “这怎么能轻易告诉你?” Riesling漆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看着她的红日。 她扇动着翅膀奔向她的红日。 空气变得滚烫。 蜡封的翅膀尚未散落。她的心碎在她们的两次亲吻之间。 Riesling是被蓝伊一蜻蜓点水一样的亲吻叫醒的。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暴雨过后,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 蓝伊一已经穿戴整齐。 Riesling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领带。 “不许哦,我要出发了。”蓝伊一说。 “要去哪?” “帮忙准备葬礼,顺便去这里的法医室做技术交流。” “听起来有些无聊。” 蓝伊一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Riesling的头,“你可以自己逛逛吗?” “当然。” “走了。” “嗯。” 蓝伊一离开后,Riesling也很快就出了门。 凉县因为纬度更高,早上的温度要比海港要低一些。 Riesling在街上闲逛,想要找一个喝咖啡的地方。她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白T恤,腿上是宽松的牛仔裤,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异乡人。 一条人头攒动的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向了那条街,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这是一个巨大的市集,似乎售卖一切。与海港精致的街市大为不同。 Riesling行走其间,睁大眼睛四处看着。遇到好吃的就停下来,买一小块,一边走一边吃。Riesling几乎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但却欣然接过了一个个热情递上的试吃品。从街这头,吃到了街那头。 收到蓝伊一问她在哪里的消息时,已经临近黄昏。西面的天空升起了火烧云,转瞬间烧到了东面,城市的街道被染成了红色。 “去看火烧云吗?” “好啊。” “你在哪?我去接你。” “昨天的烧烤摊。” Riesling把车停在路边的烧烤摊时,看到了蓝伊一正坐在烧烤摊的桌前,梁露露坐在她对面,正在埋头吃一份炒方便面,桌上是烤好的肉串。 “你吃过晚饭了吗?”蓝伊一仰着头问向她走来的Riesling。 “没有,但我不想吃烧烤。” 停下脚步看向梁露露的时候,Riesling才发觉梁露露在低着头小声啜泣。 Riesling看了看蓝伊一。 蓝伊一对她点了点头。 Riesling拍了拍梁露露的肩膀,“别难过了。相信我,自杀是一种很好的死法。” 梁露露听了,突然大哭了起来。 Riesling松开了梁露露的肩膀,看向蓝伊一,脸上露出做错事的表情。 蓝伊一无奈地别了别嘴。 过了好一会儿,梁露露抬起头,问:“你们的同事,他人好吗?” 蓝伊一看着梁露露,说不出话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Riesling问。 梁露露看向了Riesling,“你的同事要和我的好朋友结婚了。” “结婚?怎么结婚?他们不是都死了吗?”Riesling问。 “他们会埋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里一起生活。” “另一个……世界?”Riesling笑出了声,“你几岁了?” “你不知道吗?人死了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梁露露说。 “以什么样子?死的时候的样子?她是跳楼自杀,样子应该不会太好看。你希望她用那样的身体继续在另一个世界生活?” 梁露露迟疑了一秒钟,说:“会以她最好的样子。” “对啊,以你想象中的最好的样子,她的父母或许认为她最好的样子是她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时候,”Riesling抱着手臂,靠在了椅背上,“所以,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人死了会变成灰烬,或者成为虫子的食物。” 梁露露盯着Riesling,“不是这样。” Riesling翻了个白眼,“我不能想象,我们进入21世纪已经很多年了。把你的书拿出来,自然书,生物书,科学书,或者别的什么。” “我是说,她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样子不是她父母喜欢的,她爸妈并不期待她的到来,她爸妈认为她最好的样子会是读完初三就去打工的她。” Riesling看着梁露露,欲言又止。 梁露露和Riesling都垂下了头,看着白色塑料桌面上的金属烤盘。红彤彤的火烧云燃烧着天际,在金属盘上映出火光。 “我很嫉妒他。”梁露露说。 蓝伊一的脸上露出倾听的神色。 “我希望跟她埋在一起的是我,”梁露露抬起头,看着天际的火烧云,“你们大概不会懂。” Riesling看着梁露露,看着倒映在她眼睛里的火烧云,“你想飞吗?” 梁露露看向她。 第43章 梁露露3 开车穿过高耸的山和陡峭的坡,越过无数披着晚霞红光的树木,她们来到了一片平地。 几栋房子孤零零驻守在田野之间。 她们朝房子开去,把车停在了房子背后的一栋仓库面前,熄了车,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草地和树木的声音。 “走吧。” Riesling跳下车,走到仓库的门前,用钥匙打开了木门,木门里停着一架小型飞机。机身是白色的,有2米多高,翼展9米多,这是一架单引擎飞机,飞机驾驶舱里有两个位置,驾驶位和副驾驶。 “哇。”蓝伊一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飞机,“你怎么知道这有一架塞斯纳?” “一个剧组留在这儿的,明天就会有人来拖走它。”Riesling从角落里拿起一只牵引拖把,固定在了前轮上,“我们来得正好。” “你们俩一人一边。”Riesling指挥梁露露和蓝伊一站在机翼后跟她一起把飞机拖出仓库。 “我们现在要干嘛?” “当然是要飞。” “你会开……” 梁露露站在地面,看着飞机在空中飞速升高,然后在空中停留,紧接着像是坠机了一样头朝下飞速下坠。她瞪大眼,倒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上飞机。 在飞机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掉转头,被拉升回了天际。 一个手里挎着竹篮的老婆婆站在了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在云朵燃烧的红彤彤的天际盘旋的宛如玩具飞机一样旋转着的塞斯纳。 “她的技术确实不错。”老婆婆笑着说。 蓝伊一很快就爱上了这种刺激和未知。包括第一次几乎是“坠机”一般失去动力的下坠。一旁的吴缺冷静得可怕,仿佛已经融为了飞机的一部分,只是看着她笑。 窗外是从地平线一直燃烧到天际的火烧云,机身和玻璃上都披上了红彤彤的火光。她屏住呼吸冲上火红的云端,又大声尖叫着飞速下坠,再次跌进了吴缺为她编织的梦境里。 这个梦境太过迷人,甚至在发生的当下,就已经开始模糊,模糊成了圣彼得堡的那个夜晚,那个她环绕着吴缺的腰,穿过圣彼得堡的大街小巷的夜晚。 她们沿着跑道平稳落地,停在了老婆婆和梁露露面前。 Riesling笑着,冲机舱外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蓝伊一笑着深呼吸了几次,“我的心脏快要炸了。” Riesling抬起手,摘下了她和蓝伊一的耳麦。 蓝伊一颤抖着手,伸手去开机舱的门。Riesling探过身子,帮她推开了门,“小心。” 草地变得异常松软,仿佛失去了坚硬的形状,她右手扶着机身,Riesling走来,扶住了她的左臂。 蓝伊一笑了笑,“我可以。” “这是我的朋友们,伊一,和露露。”Riesling想婆婆介绍着两个人。 蓝伊一和梁露露冲老婆婆笑了笑。 “到你了露露。”Riesling说着,走向了机舱驾驶位。 “我不了。”梁露露连连摆手。 “不想体验一下吗?很好玩的。”Riesling说。 梁露露看了看一旁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蓝伊一,“不了,不了。” “胆小鬼。” “一起进家里坐坐吧。”老婆婆眯起眼笑着,带她们走去了她的房子。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小方桌前,头顶是一颗茂密的树,有风掠过的时候,会抖动着晚霞红彤彤的光。 Riesling是在集市上碰见这位老婆婆的,老婆婆说着Riesling能听懂的话,两个人相谈甚欢,老婆婆就开着三轮摩托车,带着Riesling回到了自己辛勤耕种的田里。 第53页 桌台前的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 Riesling一边吃着老婆婆洗好的水果,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照片。 “我家老头子是个飞行员,开的是……叫什么来着……”老婆婆指着照片,一边想一边说。 Riesling接过了话头。 “你怎么什么都认识?”老婆婆笑着问。 “小时候听来的。”Riesling笑着说。 “你家里有人也是飞行员?” “嗯。”Riesling说着,突然被其中一张双人合照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他去接受表彰的照片。”老婆婆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表彰他的人是……” 表彰他的人是她的爷爷。Riesling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认出了爷爷。 下山的时,天已转黑。 梁露露坐在后座,仰着头睡着了。蓝伊一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窄路。 山间带着草木味道的风从车窗钻进来,抚摸过她们的脸庞。拐过一道弯以后,县城的灯火照亮了路面。空旷无人,她们在其间飞驰而过。 耳朵比眼睛更快感受到县城的热闹,声音越来越近,等红灯时,她们看到一旁的广场上,一只巨大的音响面前,是排着整齐的队伍,各自摇曳着身体的人。 蓝伊一从室内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梁露露。她已经醒了,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绿灯亮起,Riesling沿着环岛饶了一圈,把车停在了梁露露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装饰起了红色的充气拱门,拱门上,写着“恭贺新郎梁成功和新娘王望娣喜结良缘”几个大字。 三个人推门下了车,看着拱门。 “明天我就能见到她了。”梁露露自言自语地说,然后转头看向了蓝伊一和Riesling,“明天一早就能吃席,你们也要来,我们这里的席很好吃。” “好。”蓝伊一抬手捏了捏梁露露的肩膀。 “明天见。”Riesling说。 “再见。” 看着梁露露消失的背影,Riesling转身走向了驾驶位。 “介意我开一会儿吗?”蓝伊一问。 “当然不介意。”Riesling说着,绕到了副驾驶上。 她们坐进了车里。 蓝伊一扣上安全带,把车开上了主路。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跳进车里,在她们的脸上留下斑驳的颜色。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Riesling看着蓝伊一说。 “也不算是心情不太好。”蓝伊一说。 “那是什么?” 车在沉默中前行了很久。 “是绝望。”蓝伊一说 “今天发生了什么?” “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无关,很难描述。与空间无关,而是一种时间维度的绝望。”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明天?” “嗯,没有明天。”蓝伊一说,“我相信法律,但更相信法律的正义只能定义一部分当下,法律需要进步,但这里,有花有草,有树有山,唯独没有推动法律进步的力量。” 蓝伊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无尽的道路。 “这里已经被历史遗忘了,只能默默等待其他地方的法律在根本上做出改变以后,享受法律的改变的余波而已。这还不令人绝望吗?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这里的每个女孩是被动的,等着被父母爱,被老师表扬,被男人选择,被夫家认可,未来根本不掌握在她们自己手里。她们能做的只有放弃一切,然后逃走,成为一个失去家园的流亡者,更可笑的是,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的选择,有些女孩在意识到身上的枷锁以后尚且有逃走的决心和力量,有些女孩就只能一辈子像狗一样被拴在这个框架里。” 蓝伊一的声音无比平静,“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 “什么?” “美女法医。” “美女法医?”Riesling笑着重复道。 “嗯。” “有帅哥法医吗?” “没有。”蓝伊一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有告诉他们闭嘴吗?” “没有,我不会被一个称呼冒犯到,我只是……” “感到绝望?” “嗯。”蓝伊一说,“在这里,处处都要分男女,处处都是男女有别,处处都是男尊女卑,女性就是二等公民。连刚才我们在门口看到的那个拱门上,新郎的名字都要写在新娘上面。” Riesling笑了笑,“要是这里的空气能分成两半,那么男人和女人呼吸的空气也会不一样。” “这世界上真正美好的、生命真正需要的东西都是没法分男女的,阳光如此,空气如此,水如此,爱也是如此。” “爱也是如此。”Riesling重复着,看向蓝伊一,把手心摊开在她们之间。 蓝伊一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很真诚,很勇敢的人,”Riesling说,“我喜欢你的真诚和勇敢。”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大多数人都觉得绝望是不好的东西,因为跟绝望相连的东西都让人深恶痛绝,比方说,战争、疾病,比方说没有出路的生活。可是,能感受到绝望,是件很好很重要的事情,因为只有诚实而坚强的人才会感到绝望,只有对痛苦有感受力的人才会感到绝望。那些虚假的,麻木的,脆弱的,擅长自我欺骗的人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充满希望地活下去。那些人会把战争粉饰成正义的行为,而忽略了战争残酷的本质。把冥婚这种忽视人的陋习粉饰成爱人的风俗,却忽略了女性作为人的权利,让女性成为一件商品,成为一个永远没有家的人。” “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蓝伊一握住了她的手心,“谢谢你能这么说。” Riesling的灵魂不擅长自欺,总是沉浸在绝望里,蓝伊一的也是。 她们的灵魂是燃烧的炭,也是冷却的灰。 走进酒店房间已经是晚上10点。 “一起洗澡吗?”蓝伊一问Riesling。 “你先。” 蓝伊一脱掉衣服,走进了浴室。 Riesling站在窗前,把威士忌倒进了酒杯里。 浴室里传来水声。Riesling回过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拉上了窗帘。 蓝伊一很快就洗完了澡,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等Riesling走出浴室时,已经睡得很熟,周身散发着香香的味道。 Riesling爬上床,看着蓝伊一熟睡的面庞。她渴望她。渴望她的一切。她的名字,她的呼吸,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想听着她的心跳入眠,她想沿着她的唇印喝下每一杯烈酒。 她看着爱人的面庞,坠入了梦境当中。 阿里米尔赤日炎炎,戈壁滩被烤得软趴趴。 滚滚的黑烟升起,枪声响起,她四处张望,分辨着枪声的来源。车向前飞驰,躲避着燃烧的身体。向前延伸的隔壁突然变成悬崖,她跌进了悬崖当中。 失重感让她身体发麻。 “吴缺。”蓝伊一摸着Riesling出汗的额头,把她拽出了可怕的梦境。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房间,空调风口里吹出阵阵凉风。 “做噩梦了?”蓝伊一在她耳边轻声问。 “嗯。”她钻进蓝伊一的怀里,闻着她好闻的味道。 蓝伊一揉了揉的她头,“没事了。” 第44章 温柔的警告 上午是婚礼。 带着表演性质的一系列仪式过后,门对门的两户人家成为了更具有仪式性质的“亲家”。人们说这是“亲上加亲”,人们说,“未来两家还能有个照应”。 没有人追问女孩的死因,以及她的父母应该为女孩的死负多大的责任。 梁成功的父母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不知道是因为年纪,还是因为冷漠。他们获得了对这个家庭而言几乎是天文数字一般的抚恤金,也因为儿子的“光荣牺牲”获得了轰动整个县城的名誉。或许,仅仅是或许,仅仅是一种揣测,儿子死了,会比活着更好。 抚恤金的一部分作为彩礼被到了王望娣家。未来,她的弟弟读书,娶妻,都可以靠这笔钱完成。 不仅是他们在表演。 蓝伊一也在表演着一个观众,一个同事,一个局外人。 Riesling站在人群的角落,远远看着蓝伊一穿着礼服的身影。 “给你尝尝这个。”穿着白色长裙的梁露露捧着一只塑料袋走向Riesling,塑料袋里是一块黄色的固体食物。 “这是什么?”Riesling双手接过了塑料袋。 “糕。”梁露露看着塑料袋里的黄色固体,“是她婚礼的喜糕。” Riesling看着梁露露泪汪汪的眼睛,拿起糕,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味道很好。” “想吃我等下再给你拿。”梁露露看着Riesling鼓动的腮帮,“你怎么不跟你的同事在一起。” “你管这么多干嘛?”Riesling看着手里的喜糕,“你见到她了吗?” 第54页 “见到了。”梁露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盯着人群中心一个胖胖的男孩,抬起手给Riesling指了指,“那就是望娣的弟弟。” Riesling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么丑。” “他又丑又笨。”梁露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他又丑又笨,但他爸妈爱他爱得不得了,只因为他是个男孩子,能传宗接代。他不光能传宗接代,还能逼死我的好朋友,现在我好朋友跟你同事结婚的彩礼钱,未来全都要花在他身上,凭什么!” 梁露露的拳头攥得很紧,虎口被她自己捏得通红。 Riesling看向梁露露,看着她的拳头,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到了下午,红布变成了白布。婚礼变丧礼,一对新人上午还活着,下午就已经死了。 人们的情绪像是装了开关。喜悦和哭嚎都可以轻易通过一个简陋的开关切换。不会短路,不会漏电,看上去也没什么实际的公害。 丧礼比婚礼隆许多,哀乐响彻整个街区。 Riesling受不了吵闹的音乐,把车开到了小区背后临河的小路上。 这里仍然能听到音乐声,但音量比在现场总算是小了很多。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左右被水草围绕的光秃河岸,又找来一根树枝,坐在湖边,把树枝伸到水里,摆出钓鱼的姿势。 左右是高耸的水草,面前是缓缓流动的河水,一切都很平静,她闭上了眼,感受着风轻轻吹过河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哒哒哒哒”的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望向声音的方向,她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后跑过,往河的上游跑去。 紧跟在那个身影之后的是个气喘吁吁的男孩,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大喊,“你给我站住!你站住!我打死你!你算什么东西!” Riesling抬起头,看着两人吵闹的人消失在她视线的尽头,然后又转头看了看河面,河水依旧缓缓流淌着,她闭上眼,继续感受着这份平静。 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她打开消息,是蓝伊一问她人在哪。 她回复说自己在钓鱼。 然后蓝伊一就没有回她消息了,她摁上手机屏幕,看着河面,然后又看了看河的上游。她站起身,沿着土路,往河流的上游走去。 河床里的水草很高,河岸上的“土草”也很高,让人难以分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Riesling小心地走在被踩出来的土路上。 在高耸的水草之间,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跪在地上,石头被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 那个身影没有发现Riesling正在向她靠近。Riesling静静站在一旁,直到梁露露抬起头,看向她。 那张稚嫩的面庞沾满了血,清澈的眼睛里是腾腾的杀气。 “他还没死。”Riesling的声音冷得可怕。 梁露露低下头,看着随着跳动的心脏泵出的一股股鲜红的血,惊恐地站了起来。 在她的喉咙里发出尖叫之前,Riesling冲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嘘,这周围没有人,不要喊,我会帮你,但别人不一定。听懂就点点头。” 梁露露点了点头。 Riesling松开了她的嘴巴,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第一,你要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一件错事,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第二,你要知道,当你在做一件错事的时候,不论这件事错得有多离谱,你都应该用正确的方法来做。你听懂了吗?” 梁露露看着她的眼睛。 “第三,接下来,你按照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多,一步都不能少……” 这对新人双双启程,在众人围绕当中出发,送入祖坟安葬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看见我儿子了吗?” “没看见啊,跑哪儿去了?” “来不及了,先上山吧,听见放炮的声音他就会跟上来了。” 山路又陡又窄,穿着礼服的他们跟在送葬的队伍当中,搀扶着家族里行动不便的老人。 送葬结束,回到家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在短暂的跟梁成功的家人告别之后,她们就启程回了海港。 蓝伊一开着Riesling的越野车,汤照眠坐在副驾驶。Riesling窝在后座,身边围绕着从老婆婆那里新鲜采摘的水果和蔬菜。她摘下串收番茄上的番茄,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向后的街景。 车里的空气很沉默。蓝伊一埋头开着车,汤照眠心事重重地看着挡风玻璃,眼神甚至有些呆滞。 在过去几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宛如水蛭一般,“吸”干了她们的血。 “你是为什么在这儿来着?”汤照眠透过室内镜,看着后座上的Riesling。 Riesling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汤照眠,嘴里咀嚼着番茄。 “旅游。”Riesling说。 “她来陪我。”蓝伊一同时说。 汤照眠警觉地眯起了眼,“你俩?” “嗯。”蓝伊一点了点头。 汤照眠回过头,从上倒下打量了一遍Riesling。 “看什么啊?汤警官。”Riesling问。 “没什么。”汤照眠坐正了身子,看了看挡风玻璃,又转头看向了蓝伊一,“我知道你喜欢女人,但我不知道你喜欢这款。” “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汤照眠说着,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冯原在开的车,“我这次还知道了一个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 “冯原的妈妈两年前住进了西郊的疗养院里。” “啊?她母亲怎么了?” “说是交通事故,之后就一直在西郊的疗养院里做康复治疗。” “从没听她说起过呢,甚至也没听局长说起过。” 汤照眠探过头,仔细看着蓝伊一的表情。 “就这?” “你要去探视?” 汤照眠咧开嘴笑着,点了点头,“不是我要,是我得去。” 【巴黎】 下午3点,何欢走进了坐落在塞纳河畔的巴黎现代艺术馆。 这里正在举办曾梵志的大型回顾展。两年前,他的作品《最后的晚餐》在苏富比拍出了天价,名噪一时。今天的展览包括了他在90年代年代时画的“面具系列”、2000初时创作的“无题系列”,还有不少近期的新作。 香槟杯轻轻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混合着法国香水的味道。 何欢独自行走在画廊里,止步在了一幅名叫《从1830年至今》的画作前,冷峻苍茫的视觉感受让她掉进了回忆当中。 10年前,她跟同期的另外8个学员一起,坐着一架直升飞机到了寒冷的西伯利亚。 那个世界无比洁白,罕有人至。 一辆四面漏风的装甲车在雪地里静静等候。她们8个挤在装甲车后排,冷风如同刀刃,在一呼一吸间切割着肺叶,露在外面的头发很快就结满了冰霜。 路面崎岖不平,她们颠簸了一整个白天和一整个黑夜,车停在了宛如荒漠一般的冰天雪地之间。 司机下了车,敲了敲装甲车的冻僵的铁壳。何欢跳下车,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装甲车,她们看着另一辆车上冻僵的尸体,把补给搬到了自己的车上。 然后他们继续前行。暴风雪下了一整夜。 车又停了下来,周围是高耸入云的树木,遮天蔽日。 她们找来柴火,支起刚才从另一辆车上拿来的铸铁锅,打开了5块已经冻成一块冰砖的鱼罐头,丢进铸铁锅里,然后又放了几捧雪,鱼罐头被缓慢加热成了鱼汤。 这样的鱼汤,她们每天吃两次,一共吃了两天。有一天夜里,她们挤在一起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人声,然后耳边暴风雪的风声戛然而止,空气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她们进入了一栋地下建筑。 她们一起在那里呆了整整两年,经历了无数多项考核。 有一天,一个稀松平常的,没有太阳,只能靠时间来指示的一天。 她被叫到一个房间里,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等在那里,她的面容透着不属于这里的精致,面前摆着一份资料,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铜制指环,她说她叫黎筝,她说她即将给她一个改变她人生走向的机会。 “下午好。”一个熟悉的女声把她从遥远的记忆带回到当下。 何欢转过头,看向了声音的主人,“林调查长。” 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人止步在了何欢身边,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宽松高领毛衣,黑色的阔腿裤,戴了一顶丝绒质感的渔夫帽,脚下是一双浅紫色的尖头高跟鞋。 “巴黎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林千卉说。 她们并排看着面前的画作。 “你在圣彼得堡的工作非常出色。” “老师……” “我知道,过程是有一点小波折,我们都希望那个人是自杀,”林千卉的双手在身前交叉,右手搭在了左手上,“但是仍然值得表扬,能快速锁定他,并且立刻采取了行动,至少结果是好的。” 第55页 【北湾别墅】 路程很长,经过服务区的时候,换成Riesling来开车,汤照眠则是去替换后面车上的冯原。她们在城市边缘分道扬镳,Riesling把车开进别墅区时,已经到了深夜。 蓝伊一靠在副驾驶上,抱着手臂,侧着头,睡得正沉。 Riesling把车小心地停在路边,熄了车,转头看着蓝伊一睡着的样子。她的下颌线轮廓分明,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外面,动脉在突突突地缓慢跳动。 在Riesling越发炙热的目光里,蓝伊一慢吞吞地醒了过来,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已经到家了。”蓝伊一的声音有些哑。 “嗯。”Riesling拧开水瓶递给她,“喝点水。” 蓝伊一接过水瓶,抬起瓶底喝了几口,摊开手掌,从Riesling手里要过了瓶盖,轻轻拧上。 “好困。”蓝伊一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闪着泪光。 “回家休息吧。” 蓝伊一小声喃喃了一句什么。 “嗯?”Riesling把耳朵伸到了蓝伊一面前,“我没听清。” 蓝伊一笑着,捂上Riesling的耳朵,用气音说:“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Riesling抬起头。 蓝伊一把左手搭在左耳后,做出倾听的姿势。 Riesling把嘴唇停留在蓝伊一的耳廓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一个吻。 暧昧的味道迅速蔓延,空气变得滚烫而黏腻。 蓝伊一在自己终于从Riesling的嘴唇里夺回空气时,低声说:“去我房间。” Riesling迅速跳下了车,在蓝伊一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时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从座位上抱起了她。 “你力气好大。”蓝伊一笑着说。 “你解锁。”Riesling止步在了门前。 蓝伊一把手搭在门锁上,门咔嚓一声被打开。 很久没见到主人的Saki喵喵地叫着,从门口的桌台跳下来,抬起头看着靠在墙上接吻的她们。 “要洗澡。”蓝伊一说。 Riesling笑了笑,抬起头看向蓝伊一,“你有洁癖。” “我确实有。”蓝伊一说着,转过身夺走了主动权,“但不是对你。” 蓝伊一落在Riesling唇边的吻开始发酵,冒着粉色泡泡,流淌到耳后和脖颈。 “怎么这么紧绷?”蓝伊一在她耳边说,“还没准备好吗?” “伊一。”Riesling抬起手。 “别动。”蓝伊一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囚禁在她身后的墙上。吻如雨点一般落在她的脖颈间,落在她的锁骨上 当Riesling肩上的疤痕裸露在空气里时,蓝伊一的眼睛里划过了明显的迟疑。 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灯光轻轻触摸着那个凹凸不平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疤痕。 “疼不疼?”蓝伊一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泪光。 “现在已经不疼了。”Riesling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捧着蓝伊一的脸,看着蓝伊一眼睛里的泪光。 这是她没有想过的眼泪。 她以为自己要面对是蓝伊一的畏惧、猜忌、抛弃……她想过了所有的可能性,可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她的眼泪。 “伊一,我不想要这样。”Riesling说。 蓝伊一抬起手拉了拉她衬衣的领子,盖上了她疤痕。 “伊一,我不想要你可怜我。” “这不是什么可怜,”蓝伊一看着Riesling的眼睛,“我只是对你认为我不会接受真实的你,而感到难过。”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没有说话。 “这是怎么弄的?”蓝伊一问。 Riesling叹了口气,“你明明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不能。” 蓝伊一垂下眼睛,拉开衣领,仔细看着那块疤痕,然后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她的眼泪顺着鼻尖滴落在了疤痕上。 “伊一……”Riesling欲言又止。 “嘘。”蓝伊一把指尖放在了她的唇边,“不要对我说谎。永远不要。” 这是一句温柔的警告。仿佛是在警告她,别想逃。 黑夜无孔不入。而她们纯白的身体,存活在两次亲吻之间。 第四卷:伊卡洛斯的海 第45章 失踪人口 “所以我告诉你,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但那赦免少的,他的爱就少。” (路加福音7:47) 一辆豪华游艇靠在了海港的东海岸。 伊万诺夫和Ana相拥着扶着栏杆走下了游艇,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别克车。司机合上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车沿着绕城公路,开进市中心,停在了一家SPA门店前。 两个人走下了车,走进了SPA门店里。 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伊万诺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看向了走在前面的女朋友Ana,“我需要接一下电话。”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伊万诺夫笑着,转身接起了电话,“有消息了吗?” “有一位买家出了很好的价格,想要购买《剑》。” “多少?” “200万美元。” 伊万诺夫推开门走出了SPA门店,“告诉对方我想要卖到400万。” “好的。” “买家是谁?”午后的太阳照着他的眼睛,他皱起了眉毛。 “我还不能告诉您。” 伊万诺夫走到了车边,“你告诉对方我需要现金交易了吗?” 司机推门下了车,绕到车边为他拉开了车门。 “告诉了。” “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们应该面谈。”伊万诺夫说着,坐进了车里,车门被轻轻合上,就在这个间隙,后座左侧的车门也被拉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坐了进来。 在司机发觉这一切的发生之前,车门已经从里面被上了锁。而车钥匙此刻还插在方向盘的后面,他无法从里面打开门。 司机敲打着车玻璃,绕到车前,从挡风玻璃外看向车内。 伊万诺夫举着电话,看了看那个身影,在辨认出坐进车里的人是个女人以后,冲挡风玻璃外的司机摆了摆手,随即挂掉了电话。 他看着帽檐下的眼睛,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那个身影说,“你没带保镖。” “我不需要保镖。” “你最好雇佣一些保镖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来杀你。” “杀我?”伊万诺夫大声笑着,像一头缺氧的水牛,他咳嗽了几声,“我做有机商品贸易,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危害?” 一把锋利的小刀抵上了他的喉咙,伊万诺夫收敛了笑容。 “看到了吗?杀死你就是这么容易。” 看到伊万诺夫惊恐的眼睛,那个身影轻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从身后把车门合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消失在了车流里。 【疗养院外】 车里的冷气打得很足,把海港10月中旬仍旧火辣的太阳隔绝在了车窗外。蓝伊一坐在驾驶位,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汤照眠拎着两只塑料袋坐了进来。 “鱼竹轮卖没了。”汤照眠说着,把其中一只印刷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递给了蓝伊一,“换了别的。” 蓝伊一从袋子里拿出一只餐盒,掀开了透明的盖子。 “直接进去查肯定不行。”汤照眠双手举着鸡蛋灌饼,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咱俩先进去摸摸情况,随机应变。你觉得呢?” “我觉得?”蓝伊一放下了筷子,“我觉得应该让技术队查。” “用自己人,不就是直接起手就打蛇的窝边草吗?” “打草惊蛇了又如何?真要是冯文章,他还能连夜插上翅膀飞了吗?” “你这是低估我们的对手,你忘了姜咏澈,还有……”汤照眠欲言又止。 “行行行,你听你。” 吃完饭,两个人各自拆开湿纸巾擦了擦手,汤照眠拎着垃圾推开了车门,走到路边,把垃圾扔进了垃圾桶里,又转身飞速跑回车里,拉上了车门。 “靠,好热。”汤照眠拉着安全带,扣进了锁扣里。 “出发了。”蓝伊一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街里,没开出去多久,就到了疗养院的大门口。 汤照眠看着街边的花店,推开门走下了车。 蓝伊一紧随其后。热浪袭来,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蝉鸣不绝于耳,她皱着眉,把墨镜戴在了鼻梁上。 推开花店的门,冷气再次包裹住她们。 店主正坐在小凳上,收拾新到的花。 “买花?”店主头也不抬地问。 “嗯。”汤照眠环顾着店里的花,“去疗养院探视带什么花?” “看谁?” “我妈。” “康乃馨。” 第56页 “那成,来一捧康乃馨。” 店主站起身,拿起包装纸,变魔术一般飞速扎好了一束花,递到了汤照眠手里。 “两百。” “这么几朵要两百?” 店主坐回了凳子上,“扫墙上的码付款。” 汤照眠翻着白眼,掏出手机,扫了扫墙上的码,紧接着传来了钱到账的声音。 “过去了。” “慢走。” 她们推开门,走出了花店。 “黑店啊靠。”汤照眠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这我赖你。” “怎么就赖我了?” “这老板见人下菜碟,肯定是看你这个菜碟才让我掏冤枉钱的。” “我看着像个冤大头?” “你看着不像吗?你穿成这样,还有人比你更像吗?” 蓝伊一心里一阵无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穿过大门和花池,她们就走进了疗养院的主楼。 门口设置了安检,一个穿着保安服,戴着白手套的安检人员举着安检仪在她们身前摇晃了几下,就放她们走进了大厅里。 大厅的挑高很高,一幅巨大的直通楼顶的浮雕正对着门口。 蓝伊一抬头看着那块浮雕。 汤照眠径直走向了浮雕下的前台。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职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您好。”工作人员面带微笑。 “您好。”汤照眠说,“可以帮我查一下房号吗?我来探望原秀清女士。” “您是原秀清女士的……?” “我是她女儿的同事,”汤照眠说着,看向了胸前的捧花,“我听说她在这里疗养,刚好路过,来看看。” “好,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前台工作人员看向了电脑,“原……?” “平原的原。”汤照眠说,“秀丽的秀,清楚的清。” 工作人员对着屏幕敲了几个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汤照眠,“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姓原的女士。” “啊?” “您是不是记错了名字?” “没有。”汤照眠说,“是这个名字没错。” “稍等。”前台工作人员再次看向电脑,敲打着键盘。 汤照眠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来电的人是冯文章。 “喂,局长。” “哪儿呢?” “在外面吃饭呢?” “吃饭?下午3点?你这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啊?” “下午饭。” “我刚才接了个电话,说是来参加博览会的一个代表向我们申请特殊安保。治安队那边抽不开人,你这边时间方便吗?抽几个人过去。” “方便,方便。”汤照眠不得不说方便,刑侦支队这些日子里没遇上命案,只有案头的工作。 “行,我让治安队跟你联系。” “好的,局长。” 汤照眠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 “不好意思,”前台工作人员对她说,“我又重新查过了,您要找的原女士不在我们院里。” 汤照眠点点头,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厅,没找到蓝伊一。 “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 汤照眠拨下了蓝伊一的电话,电话立刻被接起。 “你在哪儿?” “我在湖边。” “等我。” 汤照眠挂了电话,沿着主楼的过道,走去了楼的背面。 树木郁郁葱葱,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上飘着一群绿头鸭。芦苇丛里,白天鹅带着两只羽毛仍然是灰色的小天鹅在戏水。 蓝伊一正蹲在湖边,举着手机拍照。 “靠,”汤照眠止步在了蓝伊一身边,“那个前台说查无此人。” “假的。”蓝伊一仍旧举着手机,拇指停留在快门上。 “什么假的?”汤照眠把花夹在了左胳膊下,右手揣着衣兜,看着湖面上的天鹅。 蓝伊一突然站起了身,把手机递给了汤照眠。 “这天鹅是挺好看的,”汤照眠把手机递回给了蓝伊一,“咱们不能看天鹅了,得赶紧想别的招了。” 蓝伊一接过手机,用拇指和食指放大了照片的一角,“你好好看看。” 汤照眠拿过手机,看着屏幕,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抬头看向湖对岸,照片上的人已经被推着走远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就是……原秀清……”汤照眠话说完之前,蓝伊一已经抬脚往湖对岸走去。 她们一路跟在轮椅后,到了电梯间外。电梯间里有4部电梯,只有原秀清和为她推轮椅的人在等待电梯。 汤照眠和蓝伊一躲在走廊的拐角处,等着电梯的到来。 电梯门开启,原秀清被推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们正要走去电梯间乘坐下一趟电梯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身影从身后飞跑了过来,摁下了向上的按钮。原秀清乘坐的那部电梯门再次被打开,汤照眠和蓝伊一连忙躲闪。 男人跳上电梯,焦急地摁上了电梯门。 汤照眠和蓝伊一看着电梯一点点往上,分别停留在了7层和15层。 另一辆电梯到达一层,缓缓展开,汤照眠和蓝伊一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汤照眠摁下了七层和十五层的按钮。 “你去七层,”汤照眠说。 “好。” 电梯停在七层,蓝伊一立刻走出了电梯。 洁白的墙壁,宽阔的走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窗边的松软的皮沙发上。 通往病房的双开大门紧闭着。 蓝伊一抬起手,停在门口的护士铃前,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 她看着紧闭的门,大脑飞速运转着。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护士推着的餐车撞在了门上。蓝伊一伸手扶住了门。 “谢谢啦。”护士笑着把餐车推了出来。 蓝伊一笑着,用手虚掩着门不松手,护士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转过身走远了。 蓝伊一拉开一条小缝,走进了病房区域,向前延伸的走廊尽头是明亮的窗户,左手边是一整独立的房间,房间门口有一块小屏幕,屏幕上写着住在这里的需要加护的患者的姓名和负责的医生的姓名。 “您找谁?”一个护士突然出现在了蓝伊一面前。 “我找……”蓝伊一转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病房上门口的屏幕,“我找戴医生。” “戴医生?” “对,戴安医生。”蓝伊一说着就往前走,“她跟我说她在这层,我去她办公室等她。” “你等等,”护士从背后喊她。 蓝伊一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姑娘,你走过了,戴医生办公室在右手边第三间。” “哦,”蓝伊一立刻停下脚步,笑着回过头,看了看门牌,又看向了护士,“谢谢。” 蓝伊一止步在了一个写着“医生办公室”的门前,“是这间对吗?” “对。” 蓝伊一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她回过头,轻轻合上门,又小心地拧上了门锁。 她看着这个小房间,长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是电脑,一旁的文件堆里,放着一堆打印好的文件。 她坐在了电脑前,晃了晃鼠标,屏幕亮了起来。戴安的用户名显示在了电脑屏幕上,密码输入框闪烁着光标。 蓝伊一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着,翻开了一旁的笔记本。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一串英文“daiandaian123”。 她把这串英文和数字的组合输入进了电脑里,密码框晃动了一下,没有进入到主界面。 她把手停在键盘上,思考了一下,输入了“daian”然后点下了回车键。她成功进入了桌面。她点开医院的医疗系统,在密码区输入了“daiandaian123”,成功登录。 她在选择框里选择了“女”,然后一页一页翻看着入院登记的医疗信息。 其中一个叫“钟美丽”的身份登记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划开手机,刚才拍的照片出现在了屏幕上,她往前翻了几张照片,然后放大了刚才为原秀清推轮椅的人的脸。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身份证照片,这是同一个人。 蓝伊一点开相机,对准屏幕拍了一张钟美丽的入院资料。然后退出系统,点下了电脑的休眠模式,摆好椅子,站在门口,回头检查了一眼房间,然后拧开门锁,拉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电梯间里等电梯的时候,她的手机上收到了汤照眠发来的消息。 汤照眠:一层西面卫生间会合。 蓝伊一:好。 5分钟后,蓝伊一走进了西面的女卫生间里。除了一个隔间被锁上了以外,这里空无一人。 冲水声过后,汤照眠从隔间里走了出来,警觉地四下看了看。 “没人。”蓝伊一说。 “15层是财务室,”汤照眠说着,划开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我在他们的发票领取的纸篓里翻到了翻到了这张发票联,发票备注了707钟美丽。” 第57页 “现在看来原秀清是以钟美丽的身份入院的,”蓝伊一把刚才拍的钟美丽的入院身份信息拿给汤照眠看,“钟美丽就是刚才给原秀清推轮椅的人。” 汤照眠往前翻了两页照片,看着照片上的人,勾起了嘴角。 第46章 甲壳虫 南太平洋万里无云,太阳快要沉入海里,浪头涌上沙滩。 岛中心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 建筑一层东面是一个拥有放式厨房的餐厅,一位法裔主厨正站在料理台前,用被火焰炙烤过的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一片刚从鹅油里拿出来鹅肝。滚烫的刀刃经过,鹅肝里的水分沸腾,刺啦作响。 这间餐厅的服务对象,是不定期到访这座热带岛屿的6位贵客以及他们的随行人员。所选食材全部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大小小的绿色农场,由主厨亲自选定。例如这块鹅肝,是昨天刚从法国Périgord地区送进这间厨房的,而正在锅里和鸡蛋一起翻炒的苦瓜则是来自日本冲绳。 黎筝偏爱冲绳的苦瓜。可现如今,冲绳的苦瓜都在大陆地区进行种植,为了找到冲绳本土种植的苦瓜的农户,这位法裔主厨走遍了冲绳的大街小巷。 执意要吃冲绳苦瓜的黎筝,这时候环形建筑高层的落地窗前,望着视线尽头平稳呼吸着的大海和徘徊在海面上的海鸟。 她抱起手臂,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揉搓着戴在中指上的铜制指环,记忆把她带回到了20年前。 夏训。太阳直射北回归线的时候,难熬的夏训也会同时到来。上午的训练结束,黎筝已经近乎脱水。午饭时间一到,黎筝就会拉着林千卉跑进食堂,吃下两人份的饭。 “晚上……”林千卉的餐盘里只有一碗汤和一点炒白菜。 “怎么就吃这些?”黎筝抬头扫了一眼林千卉的餐盘,然后拿起自己盘子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你不舒服吗?” 林千卉拿起筷子,看着盘子里的白菜,摇了摇头。 “晚上怎么了?”黎筝看着林千卉,把馒头放进了嘴里。 林千卉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用嘴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看着林千卉的嘴唇,黎筝的脑袋“嗡”地陷入了耳鸣当中。她没看错,是那三个字,那个人的名字,指代的是权力,指代的是拿权力满足私欲的恶。被那个人盯上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不行!”黎筝捏扁了手里的馒头,指节发白。她腾地从桌上站起来,恰好碰到那个名字的主人迎面向她走来。她的拳头不由分说地砸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于是。 在夏训近乎脱了几层皮的折磨之后,她们就被派往了北面的极寒之地。与其说是外派,不如说是流放。那里的海鸥在入秋前,尖叫着飞去了南方,除了满目的冰雪,就只剩下用来浇灌黑夜的伏特加。 要是碰上晚上不需要轮岗的好时候,她就和林千卉一起,偷偷溜去镇上的酒吧,喝当地酒吧里自酿的伏特加。长发飘飘的酒保每次看到她们俩进门,总会立刻转身拿出两只玻璃杯,为她们倒上小半杯酒。自酿的酒很烈,一路从喉咙燃烧到了小腹。 两个被酒精灌溉得有些恍惚的人,坐在吧台前,用谁都听不懂的语言耳语着,从天南到海北。 黎筝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的很热烈,不论是酒精,砸在脸上的冷风,还是坐在她身边的林千卉的软语。 “我喜欢你,”黎筝喃喃道,“喜欢你的眼睛,鼻子,嘴巴……” 林千卉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黎筝望向她的眼睛。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整个漆黑的夜晚。 窗外下起了大雪,两个人在单人床上紧紧相拥,如同两团滚烫的火。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响起。 站在落地窗前的林千卉从遥远的宛如梦境一般的回忆里抽身,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汤照眠立正站在门外,脖子上挂着系着红绳的临时到访通行卡。这张卡片只能允许她走进HSA的大楼,上到林千卉所在的楼层。 “进来吧。”林千卉让开了门。 汤照眠走进办公室,林千卉合上了门。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汤照眠穿着一件薄衬衣,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目前为止,对这里感觉怎么样?”林千卉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办公桌。 “很好,很有序,大家看起来都非常专业。”汤照眠跟在林千卉身后,止步在了办公桌前。 “坐吧。”林千卉指了指汤照眠面前的椅子。 汤照眠拉开椅子,坐在了上面,这把金属办公椅的扶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 “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目前的调查进展。” 林千卉坐在桌前,手放在桌前,一脸认真地看向了汤照眠。 “根据我目前的调查,我认为冯文章在刑天者的支付名单上……” 林千卉一边听一边点头。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们招募局长和招募成罡的方式可能是类似的。”汤照眠说。 “这说明冯文章也只是一条小鱼,”林千卉的声音笃定,“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盯紧这条小鱼,让这条小鱼成为我们的鱼饵,直到大鱼咬钩。” 汤照眠点了点头。 几句寒暄之后,汤照眠起身,转身合上了门。 【北湾别墅】 风吹动窗帘。 从背后抱着蓝伊一脆弱的身体时,Riesling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爱情,以及什么才是爱情的本质。 “你有点吵哦。”蓝伊一背对着她说。 Riesling笑了笑,在蓝伊一的耳边落下一个吻。 蓝伊一转过身,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之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懒洋洋地趴着。 “在想什么?”蓝伊一问。 “我在想你的小秘密是什么?” 蓝伊一笑了笑,“除此以外呢?” “还在想,你最讨厌的动物是什么?”Riesling问。 “你想先知道哪个?” “你最讨厌的动物。” “人类。”蓝伊一笑着说。 “除了人类呢?” “蛆。” “嗯?” “蛆,”蓝伊一的指尖在她的手里上轻轻走过,“白白胖胖的,会蛄蛹着爬来爬去的蛆。” “听起来是有点让人讨厌。你最害怕的动物呢?” “最害怕的也是蛆。我见到蛆的时候,通常也会见到高度腐烂的尸体,处理这种尸体的过程非常难熬,身份很难辨认,案子的周期也会很长。有的时候即使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很难有进展。” “这样啊。” 蓝伊一看着Riesling平静的脸,“大多数人,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很恶心了。” Riesling起身,趴在床边,做呕吐状。 蓝伊一笑着踢了她一脚。 Riesling躺回蓝伊一身边。 “你呢?”蓝伊一问。 “我害怕骨骼长在外面的动物,也很讨厌它们。” “你是说节肢动物?” “嗯。”Riesling说,“如果我变成蛆,你还爱我吗?” 蓝伊一俯下身看着Riesling,“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知道答案。” 蓝伊一看着面前的这双漆黑的眼睛,垂下头,亲吻着她闪动的睫毛。 “我猜,你想问的问题是,剥离掉所有外在的东西,甚至,剥离掉性,只剩下你,只剩下最本质的你,我是否会爱你。” Riesling只是着蓝伊一的眼睛,轻声问:“你是否会爱我?” “你先回答我。”蓝伊一说。 “会。”Riesling的回答斩钉截铁。 蓝伊一笑着亲吻她的嘴唇。 Riesling的攻势凶猛,空调的冷风轻轻吹着她们身上的薄汗。 “我爱你。”蓝伊一在Riesling的耳边说。 “那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Riesling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会……继续……”蓝伊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放好水的浴缸里,一只小黄鸭飘在平静的水面上。 蓝伊一点上了一盏香薰蜡烛,又关掉了明晃晃的灯。伴随着跳动的,散发着清冷雪松味道的光线。她缓缓坐进了浴缸里,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包裹着她。 Riesling拎着一瓶香槟和两只杯子,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碰”地一声,瓶塞从瓶口飞出,甜腻的果香迅速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开来。金黄的酒液被倒进了香槟杯里,气泡像小鱼呼出的泡泡,飞速扑向水面。 两只杯子碰出清脆的响声。 蓝伊一搭在浴缸外的手臂摇晃着酒杯,指尖轻轻敲打着杯口,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浴缸边缘的Riesling。她的爱人的眼睛在夜晚里漆黑而清澈,露在外面的手臂修长,用力的时候肌肉若隐若现。她看了看她的左肩,她知道在那块布料之下,有个狰狞的疤痕,也知道她身上狰狞的疤痕可能不止有这一个。 第58页 这些疤痕封印着她的爱人难以启齿的过往,和可怕的,甚至是带着血腥味道的事实。 她想要触摸那些事实。她们的关系不应该止步于肉-体的欢愉。 “跟我一起。”蓝伊一说。 Riesling看向蓝伊一的表情微微一怔,然后弯下腰,把空荡的酒杯放在了地毯上。 浴缸旁的桌台上,香薰蜡烛的火光跳动着。蓝伊一拿起蜡烛的玻璃盖,盖上了烛光。火苗一点点熄灭,变成红红的一团,紧接着,整个浴室陷入了漆黑当中,只有门缝透着长条形的,线一般细小的亮光。 她的爱人站进了浴缸里,坐在了她的对面。 视网膜重新适应了这里的漆黑,她抬起手,摸到了爱人的脸颊,拇指碰到了她微微隆起的下巴,还有她长长的睫毛。 浴缸里的水沉甸甸的,如同一片温暖潮湿的沼泽,她站在这片沼泽里,用指尖一寸寸抚摸过爱人的皮肤。 当她抚摸过那些狰狞的疤痕时,她的身体带着惊讶的停顿。她在脑海里想象着它们的样子,想象着它们如何生成,如何一点点慢慢长合,又是如何在此刻,融化在了这片沼泽里。 比一切都更加滚烫的眼泪沿着她的下巴,掉进了包裹着她们身体的沼泽里。 “有人伤害过你吗?”蓝伊一问。 “嗯。”她的爱人回答。 “你现在是安全的吗?” 她的爱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 她反复思忖这爱人的回答,她想要去辨认那个“是”,究竟是谎言还是真实。 可她得出的结论是真假掺半。 “伊一。”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犹疑,她的爱人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 “伊一,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如果我是一只蛆,你还会爱我吗?” 她破涕为笑,在黑暗中捧起了爱人的脸颊。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答。 她的爱人没有跟着她一起笑,她的爱人嘴角没有上扬。 “不要变成一只蛆好不好?”她说。 她的爱人想了一下,说:“好。” 她们在泥泞的沼泽里紧紧相拥。 “你的小秘密是什么?”她的爱人问。 “我的小秘密对你来说,或许会是一只甲壳虫。” “你变成甲壳虫我也会爱你。” 蓝伊一笑了笑,“我不继续当医生是因为……” 蓝伊一停顿了一会儿。 Riesling在黑暗中望着蓝伊一的方向。 “我不继续当医生,是因为我身体里那只甲壳虫的杀戮欲望。” “这对我来说不是甲壳虫。” “那这对你来说是什么?” Riesling想了一会儿,“黑兔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黑兔子。” 第47章 现代艺术馆 工作日。 蓝伊一的手机发出了嗡嗡嗡的震动声,她闭着眼,把手臂伸出被子,摸到在枕边的手机,关掉了闹钟。从吴缺总是在她这里留宿开始,她就把自己的闹钟铃声关掉了,换成了震动,来避免她们因为作息不同互相打扰。 时间还早,她想再磨蹭一会儿,翻了个身,伸手摸着旁边的位置,但旁边的枕头空空荡荡,床单和枕头的表面甚至已经回归了室温。 吴缺早早就去跑步了,昨天她说过,今天是她的长跑日。 蓝伊一看了一眼空荡的枕头,然后从床上起身,伸着懒腰,走去了浴室。 刷牙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着浴缸。她想起了昨天那个湿淋淋的夜晚,想起了吴缺身上的疤痕。 她没有见到过那些疤痕,她只是在黑暗中抚摸过它们。那种感受她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仿佛是在抚摸爱人最深沉的秘密,又像是熨斗一样在抚摸衣服的褶皱。 蓝伊一站在衣帽间里,把熨烫整齐的衬衣穿在了身上。 “早啊。”吴缺穿着跑步装备,手里拿着一瓶电解质水出现在了衣帽间门口。 “早。”蓝伊一一边系着衬衣的扣子,一边走向她。她们交换了一个吻。 Saki从主卧大门的门缝里钻了进来,喵喵地叫着。 “你喂过Saki了吗?”吴缺问。 “还没有。” Riesling弯下腰凑近Saki,Saki闻到吴缺身上的汗味,喵地叫了一声,立刻转身跑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笑了笑,低头看向在她脚边摇晃着尾巴的Saki,“它对味道很敏感。” Riesling眯起眼,盯着Saki,拧开电解质水瓶喝了一大口。 蓝伊一双手拽着裤腰,把腿伸进了裤腿里,她能感受到吴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空气的温度悄悄升高了一度。 “可以去帮我喂一下Saki吗?”蓝伊一拉起裤子,她今天不想迟到。 “当然。”吴缺转身下了楼。 晃动猫粮袋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Saki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蓝伊一穿戴整齐走下楼时,Saki正在把头埋在碗里吃猫粮,吴缺在厨房里忙碌。 “早上的跑得还顺利吗?”蓝伊一一边问,一边从洗碗机里拿出一只盘子,从烤面包机里盛出了已经烤好的两片全麦面包,随手摆在了岛台上。 “顺利。”吴缺用夹子翻动着锅里的香肠。 蓝伊一站在吴缺的身后,把手搭在了她的腰后。 她看着吴缺的露在外面的脖颈,看着她被汗湿又重新干燥的衣服,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吴缺的后背。她想象着昨天在黑夜里她的指尖抚摸过的疤痕,那些疤痕仿佛是来自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梦境。 “怎么了?”吴缺回过头,笑着看向她。 她也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 鸡蛋被打进了煎锅。 “你的鸡蛋要什么熟度?”吴缺问。 “单面就好。” “是蛋白刚刚凝固,蛋黄流动的那种吗?” “是。”蓝伊一笑着回答,“会很难吗?” “当然不会!” Riesling夹起焦黄的香肠,分别放进了两只陶制的盘子里。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蓝伊一问。 “吃早餐,然后送你去上班。” “不用送我去上班,早上路上会很堵。” “就是因为很堵才送你。”Riesling端起煎锅,用锅铲小心地把煎蛋放进了盘子里,“我喜欢跟你一起堵在路上。” 蓝伊一笑了笑,“为什么?” Riesling带着思考的表情,把羽衣甘蓝从洗菜盆里盛到沙拉碗里,加了些橄榄油和盐。 “我喜欢跟你一起做任何事情。” 蓝伊一点点头,站在Riesling的身后,用弓起的手指爬过她的腰,“那我们一起做的事情里,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件?” Riesling突然转过身,握着蓝伊一的腰,把她抱上了岛台。 “这一件。” 雨点般的吻。 蓝伊一笑着握住了Riesling的双手,“现在不可以。” Riesling直起身,蓝伊一跳下了岛台。她们并排坐在了岛台的座位上,中间是一只沙拉碗,碗里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蔬菜。 Riesling用刀叉切开香肠,在流动的蛋黄里蘸了蘸,然后送进了嘴里。Saki吃饱了饭,跳上蓝伊一身旁的椅子,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尾巴。 “好吃!”蓝伊一一边吃一边感叹,放下叉子对Riesling竖起了大拇指,“你煎蛋的水平很高。” “和做-爱相比呢?” “喂!”蓝伊一放下叉子,连忙捂住了Saki的耳朵。 Riesling笑了笑,把煎蛋划成了两半。 蓝伊一松开了捂着Saki耳朵的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毛发,再次拿起了叉子。 Riesling把耳朵伸到了蓝伊一的嘴边。 蓝伊一笑了笑,在她耳边小声说:“当然是,做-爱。” 路上并不算堵,只是交通不畅。 Riesling把左手搭在车框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在车流里穿行。蓝伊一坐在她的副驾驶上。 “我从来没想过会跟另一个人有这么亲密的关系。”蓝伊一看着驾驶位上的Riesling,突然说。 “嗯?”Riesling转过头看了一眼蓝伊一,“你是说我们从凉县回到海港的那几天吗?” “我说的不仅仅是身体的亲密。”蓝伊一笑着说。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蓝伊一眼神慌乱地划过挡风玻璃,看向了窗外。 吴缺笑了笑。 那几天她们几乎没有出门。窗帘拉着,空调24小时冒着冷风,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蓝伊一的身体像是一本书一样被她的爱人仔细翻看着。 “你最喜欢哪里?” 吴缺指着蓝伊一大腿内侧的一小块浅棕色胎记,“我喜欢它。” 蓝伊一伸了伸腿,看着自己的那一小块胎记,那块胎记像是被太阳灼烧过后留下的印记。 第59页 “为什么?” “人们说胎记是关于前世的记忆。” “你相信前世吗?” “我相信你。” “我更喜欢昨晚。”蓝伊一转过头对吴缺说。 Riesling转过头,看向了蓝伊一,她知道蓝伊一说的亲密跟她说的亲密有所不同。 蓝伊一抬起手,把车里空调温度调低了些,“你下午去做什么?” “购物,”Riesling说,“今晚我有安排,会到很晚,不过去你那边了。等下车留给你,你晚上自己开回家。” “不用,你开走就好。我晚上要加班写报告,没力气开,要直接打车回家。” “好。” 车在车流里穿行了一会儿,她们沉默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阳光。 “我应该问你今晚是什么安排吗?”蓝伊一突然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只是工作安排。”吴缺笑着回答。 “哦。”蓝伊一点了点头。 车停在了警队门口。 蓝伊一侧过身,捧着她的脸,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 Riesling看着合上的车门,调转了车头。 【现代艺术馆】 下午7点,纵横江边的滨江路上,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了红毯前。侍者挥舞着戴了白手套的手拉开了车门。 穿着黑色缎面旗袍的时月白从车上走了下来,微风拂过江面,吹动着她的裙摆。她回过头,看向在她身后走下车的Riesling。 时月白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挽上了她的手臂,走进了建筑里。 这栋建筑是坐落在纵横江岸的现代艺术馆,与眷海公馆相隔一个街区,与群像塔隔岸遥遥相望。 很多城市都有自己的现代艺术馆,通常是由这座城市的一栋具有历史意义的老旧建筑改造而成,代表了这座城市对“现代艺术”的审美。 海港的这座现代艺术馆,是由一栋发电厂改造而成。在海港的工业时代,这里生产的电力,曾经通过一根根电线流淌进入千家万户。 而今晚,这里是某个国际时尚品牌的高定秀场。秀场的门口站着年轻的穿着西装的男保安们,他们无一例外地长相精致,身材高挑,人人都能在秀场上走个来回,他们的面孔和姿态代表了这个品牌对“美”的执着追求,和对“丑”的绝不容忍。 行走其间的Riesling很轻易就注意到了门口那两个衣着随意的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黑衬衣,黑眼圈挂着黑眼圈,捂着嘴巴打着哈欠,另一个穿着一件白T恤,抱着手臂,警觉地四下张望着。 Riesling扫了两个人一眼,走进了艺术馆。 昏暗的秀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们从容地走向了第一排的两个空位。 “很高兴见到你,时小姐。”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Riesling转过头,看向了那张带着胡渣的面孔。 这个面孔在过去的两周里,一直是她视线的焦点。 Riesling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在今晚,第一个从T台里走出来的人,不会是什么享誉国际的名模,而是他的女朋友Ana。 Riesling想通过时月白从他那里买一幅画,虽然她并不是因为要买画所以才开始了解这个男人,但她相信,这两件事情可以悄无声息地在今晚同时发生—— 今晚,在这场时尚表演之后的派对上,她将看到那幅名叫《剑》的画,并且现场达成这笔私密的交易。而在交易之后,她会执行何欢派给她的任务。 这里的内场没有摄像头,小房间很多,视线并不开阔,再加上昏暗的灯光,她相信,并不会有人记得她的脸。除了时月白。 “很高兴见到你。”时月白对伊万诺夫说。 伊万诺夫看了一眼Riesling就收回了视线,低头跟时月白耳语着什么。 Riesling观察着四周。大秀应该在20分钟前就开始了,观众席里挤满了被消磨着耐心的男女。他们有的对着发亮的屏幕敲打手机,有的在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昏暗的灯光倏然熄灭,秀场陷入了一片漆黑,窸窣的人声戛然而止。 一束来自天际的灯柱倏然亮起,音响里传出清亮的音符。 开场模特踏着一双白色的尖头皮鞋翩然登场,曳地的蕾丝长裙随着她的前进摇摆,宛如一个纯白的天使走进了漆黑的人间。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摇曳着身姿的天使,但Riesling却对她丝毫没有兴趣。 她在想蓝伊一。她在想,蓝伊一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才7点半,如果是加班,她应该还在她的法医实验室里忙碌。如果一切顺利,今晚,说不定她还要赶到这里,仔细查看她为她准备的“艺术品”。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起了昨天在浴缸里,在同样的漆黑当中,蓝伊一的指尖抚摸过她身体的疤痕。 她跪在蓝伊一的面前,她臣服于她,任由蓝伊一操控她全部的呼吸,操控她心跳的速度,操控她每一寸皮肤的温度。 她甘愿如此。 她甘愿臣服于她,甘愿被她掌控。 她甘愿在她的命令下,向前或者向后。 甘愿在她的命令下,跪地或者直立。 甘愿在她的命令下,从高处向下坠落,也甘愿在她的命令下从地面飞向高空。 她是撒旦的牙齿,她咀嚼罪人,操控生死。可当蓝伊一轻轻抚摸着她耳边蓬松的头发,她就只愿意摇着尾巴,听命于她。 这样的顺从和臣服就是爱吗? 那爱上蓝伊一这件事情,对Riesling来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纵然她无法与她分享全部的事实。 可是这对她已经足够。她只要确保她们之间的爱情在她和蓝伊一的眼里都是真实的就足够。 至于她们认为的“真实”究竟是否指代同一个故事,这或许并不重要。 爱情有时候只是一种幻觉,对于Riesling来说,是一种名叫蓝伊一的幻觉。 第48章 羔羊 “你有些心不在焉。”时月白转过头看着Riesling。 “我在认真看秀。” “有你喜欢的吗?” “没有。”Riesling看着T台的方向,“我更喜欢他们不穿衣服。” 时月白勾起嘴角笑了笑,也看向了T台,灯光变换,模特像鱼一样扭动着身姿,“今晚你要回家吗?” Riesling看了时月白一眼,没有回答问题。 “我最近很想你。”时月白说。 “想我什么?” 时月白看着T台,把手搭在了Riesling的腿上,用中指在她的皮肤上画着圈。 Riesling把手搭在时月白的手背上,抓住了她的手。 时月白冷笑了一声,“你已经厌倦我了吗?” “怎么会有人厌倦你?”Riesling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时月白扬了扬下巴,“有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已经盯着我看了一整晚,我认为他们会很嫉妒你。” Riesling握住时月白放在她腿上的手,拉到嘴边,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把手在了一边,“今晚我把你让给他们,你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 “Friend without be。”时月白在说“without”的时候,在空中画了一个引号。 Riesling笑了笑,“我更愿意把这叫做友谊。” “我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你。但喜欢不是爱。” “你恋爱了?” “我认为是。” “和谁?” Riesling转过头,看着时月白被灯光微微照亮的侧脸。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时月白说。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为什么人类总是喜欢问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时月白转过头,看向Riesling的脸,“因为你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是真的,也好像都是假的。” Riesling看向T台,灯光略微变得亮了一些,模特拍成长队走了出来,秀场里的欢呼声和掌声响起。她心不在焉地跟着一起并拢手掌,轻轻拍了拍。 伊万诺夫伸着手臂欢呼着,走在最前面的Ana冲他挤了挤眼。 大秀之后的派对在涡轮大厅举行。 DJ在高台上扭动着身姿,绚丽的灯柱照亮了这个漆黑的空间。 “我去趟洗手间。”Riesling对时月白说。 “好。” Riesling在涡轮大厅的灯光里穿行,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进了洗手间。面容精致的男女站在镜子前我,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和衣衫。 隔间前有一条四五个人的队伍,Riesling排在了队伍的最后。 右手边第二个隔间的门被推开了,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深棕色衬衣,抬起手臂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的女人。 “诶?吴缺?”那个女人立刻与她对上了视线。 “汤警官?”Riesling困惑的表情爬上面庞,上下扫视了一眼汤照眠,“你也是来参加时装秀的?” 第60页 汤照眠扎好头发,放下手臂,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是来工作的。” 排在Riesling身后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径直走进了右手边第二个隔间里。 “工作?”Riesling看了一眼合上的隔间门。 汤照眠无奈地摇了摇头,“临时抽调来负责安保。” “我以为有人被……”Riesling说着在自己的喉咙面前比划了一个刀刃划过的姿势。 “没有。”汤照眠笑着说,“我又不是<a href=Tags_Nan/ke-nan-toml target=_blank >柯南</a>。” 又有新的隔间空了出来。 “你去吧。”汤照眠说,“回见。” “回见。”Riesling说着,走进了隔间里,转身锁上了门。 她看着门锁,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走进这栋艺术馆时在门口看到的那两个与这里的气质格格不入的男人,现在想来恐怕是跟汤照眠一样来做安保工作的。可他们安保的目标对象是谁呢?这场秀吗?这里不过才聚集了不过百人。难道他们的目标对象是伊万诺夫? Riesling摁下了冲水的按钮,推门走出了隔间,离开了洗手间。 走廊尽头,两个男人正站在一株盆栽旁,透过缝隙,看着舞池里摇曳着身姿的男女。Riesling认出了他们,他们正是刚才站在艺术馆门口的男人。 Riesling路过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角落的陈列厅里。 松软的白色皮沙发摆在陈列厅的中间,透明的茶几上的香槟桶里插着一支香槟,旁边是四只水晶高脚杯。沙发正对着的墙面上,挂着那幅名叫《剑》的巨幅画作,红光漫天,两个女孩单手持剑,在山崖上相对站立,周围装点着青松。 时月白和伊万诺夫正站在这幅画前聊天。 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分别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在伊万诺夫不远处的是男人叫Leo,是跟在伊万诺夫身边的秘书,似乎会说很多种语言,做翻译和法律文书的工作。 时月白的身后站着一个左手拎着金属箱,右手拎着皮质文件包的男人。 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这个男人转过头,看向了她,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Riesling记起了这张脸,在她因为“危险驾驶”被汤照眠抓回警察局的时候,是这个名叫宋天寅的律师,受命于时月白把她带出了警局。 她冲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站在了时月白的身旁,注视着面前的画作。 伊万诺夫看着Riesling的身影,手舞足蹈地对时月白说了几句话。Leo把伊万诺夫说的话翻译给了时月白和Riesling。 “这位小姐看起来很喜欢这幅画。” “确实是的。”时月白笑了笑。 “我听说你在为这幅画准备一场酒会。”Riesling转头对伊万诺夫说。 伊万诺夫咧开嘴笑了笑,“是的,这是一幅伟大的画作,一直是我的私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我想海港会有很多人想要欣赏一下这幅画。” “当然。”Riesling说。 “实际上,我确实有个小请求,正如你们所了解的,酒会的邀请函我已经发了出去,没有道理取消,你们的报价非常诱人,但我仍然希望我们的交易可以在酒会之后完成。” 时月白笑了笑,转过头看向了宋天寅,宋天寅走上前,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平铺着一叠又一叠的钞票。 “这幅画今天我要定了,”时月白抬起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叠钞票,拇指从钞票边缘划过,“做做功课吧,在整个海港,不会有人报出比我更高的价格。” Leo的脸上有片刻愣神,然后迅速跟伊万诺夫翻译着时月白说的话。 伊万诺夫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时月白,抬起手指了指沙发,“请让我们坐下谈。” 时月白把钞票扔回了箱子里,抬起头,看向了伊万诺夫。 “首先,这笔钱要买的不是一个谈判的机会,而是这幅画。其次,这笔交易只会在今天发生。我说的够清楚吗?伊万诺夫先生。” 伊万诺夫直视着时月白,“这交易可以在今天发生,但酒会要照常进行。” “可以?可以?男人。”Riesling在一旁轻蔑地笑了一声,低声嘟囔,“总是自信地认为世界得经过他们的批准,才能继续运转。” 时月白回头看了一眼Riesling,又看了看一旁捧着钛金属箱的宋天寅。 宋天寅点点头,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了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接过合同,拿给了身旁的Leo,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伊万诺夫指了指装满现金的钛金属箱。 “我们需要确认交易细节。”Leo说。 时月白点了点头。 Leo带着合同,跟宋天寅一起离开了陈列厅。 时月白顾盼自雄地踱着步,坐在了沙发的最中间,宛如这个房间的主人。她看了看正前方的画,然后张开手臂,看向了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脸上明显有愠色,但还是坐在了沙发的一侧。 时月白看着面前茶几上的香槟桶。 伊万诺夫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直,拿起了香槟桶里的香槟。瓶塞砰地一声飞出了瓶口,酒被倒进了三只酒杯里。 酒杯轻轻碰撞,各自喝了一口。 “你看起来跟其他女人不同。”伊万诺夫看着时月白的眼睛说。 “为什么这么说?”时月白放下香槟杯,直视着伊万诺夫的眼睛。 “你是一个掠食者,而不是羔羊。” 时月白轻笑了一声,“很高兴知道这一点。” “关于酒会,”伊万诺夫说,“时小姐,我希望您可以帮我一个小忙,我的邀请函都已经发出了,我希望酒会可以正常举行,也欢迎你来参加,我会在酒会上宣布你是这幅画的新主人。” “当然。”时月白说。 一杯香槟过后,Leo拿着合同回到了伊万诺夫的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然后伊万诺夫拿过他递来的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递给了时月白。 “恭喜你。”伊万诺夫说。 “也恭喜你。”时月白笑着接过了合同。 伊万诺夫从沙发上起身,“我们去涡轮大厅吧,那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等我们了。” Riesling紧跟在时月白的身后,进入了涡轮大厅,他们坐在了角落的沙发上。 Riesling在时月白耳边低声说,“我要走了。” “今晚我很想让你留下来。” “我不想被周围那些眼神嫉妒。” “我会把他们的眼睛挖下来给你。” “别这样对他们。” 时月白勾起嘴角笑了笑。 “玩得开心。”Riesling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光影之间。 在涡轮大厅的入口,Riesling远远地望见了汤照眠,她正在与另一个身影交谈。 Riesling小心地绕到了汤照眠的身后,从大门走出了艺术馆,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49章 被看见 凌晨时分,Riesling把车停进了车库。她推门下了车,抬头看着蓝伊一的家。 在听到窗外的汽车引擎声之前,蓝伊一正坐在阁楼的电脑前,屏幕的蓝色亮光照着她的脸。她正在搜索研究文献,搜索栏上的关键词是“女性杀手”。 她读了很多“犯罪心理学”和“变态心理学”方向的研究报告,可研究报告也好,教科书也罢,大多都是围绕男性展开的,粗陋地直接套用到女性的身上,难免会与事实偏离。她计划开展自己的研究。 听到声音,她下了楼。 拉开房间门,走到了院门前。 打开门的时候,Riesling正站在车前,看着她。 “才回来……”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的爱人带着香香的味道,心跳咚咚作响。 她们一边接吻,一边从前院走进了房间。明亮如水的月光被她们挡在门外。 “想我了吗?”蓝伊一在两次接吻之间问。 “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蓝伊一笑了笑,“你很好闻。喷了什么香水?” “是你的香水。”Riesling把蓝伊一囚禁在墙边,吻着她的耳垂。 “GENTLEWOMEN?”蓝伊一说。 “嗯,这瓶香水闻起来就是你。” 蓝伊一在Riesling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我不知道我闻起来是这个味道。” “我今晚买了一件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Riesling看着蓝伊一浅棕色的眼睛,“我以为你的好姐妹已经告诉你我今晚去了哪里。” “那我应该,假装不知道吗?” “你不需要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对时尚行业有这么大的兴趣。” Riesling笑了笑。 “我不在意。”蓝伊一说。 “嗯?” “我不在意你见过谁,”蓝伊一说,“因为你现在在我面前,并且闻起来是我的味道。” “我喜欢你的味道……” 第61页 Riesling的声音淹没在了她们的两次接吻之间。 蓝伊一的血液冲向皮肤,等着尽情感受爱人的亲吻。她喜欢她难以被预测的节奏,喜欢她的带给她的惊喜和心跳。她的血液飞驰在午夜的高速公路上,也在地面和云端之间垂直往返。 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听着她喉咙里的呼吸。她被巨浪卷到天际,然后又踩着软绵绵的云朵归来。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她的爱人的眼睛里写满了脆弱和渴求。 “我会。”蓝伊一的心脏仍在飞驰,她的爱人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在说,抱紧我,占有我,命令我。仿佛在说,抱紧我就像我会立刻消失,占有我就像我是你的唯一,命令我就像我会为你去死。我会为你去死。 卧室里亮着微弱的夜灯,欢愉的味道飘荡在空气里。 Riesling趴在柔软的床上,把刚才剧烈运动过后的近乎透支的脆弱身体呈放在了蓝伊一的眼底。或许是多巴胺的缘故,她有些困了。 蓝伊一坐在Riesling的身旁,看着她背后的疤痕和她腰上的六芒星纹身,指尖从上面轻轻划过。 “你的纹身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蓝伊一问。 “它代表我曾经属于某个比我更强大的东西,它也用来辨认我,被涂黑的那一角,就是我。” 蓝伊一陷入了沉默。 “在想什么?” “我在想被这个角定义的你,究竟是谁?” Riesling转过身,看向了蓝伊一,“是你最害怕最讨厌的动物。” 蓝伊一看着她的眼睛,眉毛微微皱在一起。 “害怕了吗?”Riesling问。 蓝伊一张开手臂,沉默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她在感受Riesling曾经感受过的疼痛,她背上的皮肤似乎也绽开了,一道伤痕上又加了另一道,最后它们模糊在了一起。 蓝伊一的眼睛发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伊一。”Riesling抬起头,看着蓝伊一的脸。 蓝伊一的眼泪从眼睛里无声地流了下来,透明的,清澈的,带着咸咸的味道。 蓝伊一动了动嘴唇,“好疼啊。” “伊一。”Riesling的眼睛也有些发红,她把蓝伊一抱得很紧。 Riesling在这一刻开始明白,蓝伊一看向她时,或许从来没有过恐惧,也没有过厌恶,更没有过怜悯。她就只是看向她,然后久久地注视着她。她想要和正在做的或许只是看见她的恐惧、危险和痛苦。 但她自己却擅自给蓝伊一的眼前蒙上猜忌、恐惧和怜悯的滤镜。 “好疼。”蓝伊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会害怕吗?” “只有一点,”Riesling说,“只有一点害怕。” 蓝伊一把她抱得更紧了,像是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现在安全了,我会保护你。” 【咖啡店】 “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何欢看着坐在她对面的Riesling说。 她们坐在一间位于海港市中心的咖啡店的靠窗位置。 这间咖啡店在这些奇怪建筑的二层,从高大的落地窗看出去,一条双向三车道延伸到她们的脚下,周围是林立的高楼。 侍者走来,把一杯用花朵和柠檬装饰的酒摆在了何欢面前。Riesling看着这杯酒,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里面的苦涩美式咖啡。 “你刚下飞机吗?”Riesling问。 何欢点了点头。 “你在飞机上喝了什么?” “只是一些KRUG。” Rieslin□□了点头。 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不是一个好的时机。”Riesling说,“有便衣警察在他的周围。” “警察?”何欢若有所思,“并不奇怪,他是跟代表团一起来的,如果他想要在地的安保服务,最有可能出动的就是警察。但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他认为自己需要安保服务。” “或许因为是面对面的交易,所以他突然提高了警惕。” 何欢摇了摇头,“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他这样的人,不会认为女人会为他带来什么威胁。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只不过是他有机商品生意里的商品而已。” Riesling抱起手臂,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何欢说,“你的脸已经出现过了,你撤出行动,我会派其他人来。” “派谁?” “这与你无关。” “没有人会比我更适合,我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何欢直视着Riesling,“终止行动,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Riesling也看着何欢的眼睛,两个人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退让。 “这是为了保护你。”何欢说,“你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你理应独自工作,不应该把时月白牵扯进来。” “你怎么知道?”Riesling警觉地眯起了眼。 “你或许可以骗过几个愚蠢的警察,但HSA会立刻留意到你。如果他们盯上你,就会像条狗一样咬住你,直到抓住你。如果落在他们手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当然知道。”Riesling说,“我受到的反审讯训练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意外。” “那你也一定知道,这样的意外发生以后,不会来救你。” Riesling笑了笑,“我们说好了要建立信任呢。” “基于原则建立的信任才叫信任,否则就只是无理取闹。承诺我,不要无理取闹好吗?以及,不要太过自信,你确实很优秀,但这不代表HSA不会抓到你的尾巴。” Riesling垂下眼睛,看向了落地窗外,她的脚下是车水马龙,“我知道。” “看着我的眼睛。”何欢说。 Riesling转过头,注视着何欢的眼睛。 “终止行动。”何欢说。 “嗯。” “不要冲动,不要犯任何错误,我们都清楚,任何一个小错误对你来说都是致命的。” “我不会。”Riesling说。 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她知道面前的人是个赌徒,那种永远相信自己会赢的傲慢的赌徒。她相信小错误会带来致命的后果,但她不相信自己会犯下任何错误。 “R,你认真听我说,如果你有一天需要杀出血路才能逃脱,那一天,不仅是你职业的终点,也会是你的终点。” 第50章 情侣装 【北湾别墅】 Riesling推开蓝伊一家的门时,蓝伊一正抱着猫,窝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 “在看什么?” 蓝伊一看向她,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夏洛的网》。” Riesling走到沙发旁边,看到了一本发黄的旧书,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小猪,左上角是一只从网上垂下来的黑色蜘蛛。 “你看过这个故事吗?”蓝伊一问。 Riesling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印象了。” 她拿起这本书,翻动着发黄的纸页,“这本书有些旧了。” “它比我们的年纪大很多。”蓝伊一笑着说,“我今天下班去了外婆家,在我小时候房间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 “她好吗?” “她很好。” “你外公呢?你外公好吗?” “他们都很好,谢谢你的关心。”蓝伊一张开手臂,抱住了Riesling,“你的家人呢?他们在海港生活吗?” “我的家人很早就都去世了。” 蓝伊一一脸惊讶,愣在了原地。 “我并不感到难过,”Riesling说,“我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了。” 蓝伊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生活?”蓝伊一轻声问。 Riesling看着转过头,看着蓝伊一浅棕色的眼睛。 蓝伊一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是说,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我本来也已经很少回去了。” “所以啊,你搬来跟我一起住,让这里变成我们的家,怎么样?” Riesling笑了笑,“我如果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怎么办?” “你需要自己的空间吗?”蓝伊一的手臂换上Riesling的肩膀,她们交换着呼吸。 “现在不需要。”Riesling说完,亲吻着蓝伊一的嘴唇。 “明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酒会?” “什么酒会?” “还记得Hannah说的那幅画吗?刘野的《剑》。” “记得,你想要那幅画。” “嗯。” “我需要穿什么?” “穿什么都好。” Riesling笑了笑,抬起手解开了蓝伊一的扣子。 “我还没洗手。”蓝伊一说。 Riesling笑着,从沙发上直接把蓝伊一横抱了起来,走去了卫生间。 “最近有做力量训练吗?”蓝伊一站在镜子前,揉搓着手上的泡沫。 “我做没做力量训练你不知道吗?”Riesling站在身后,鼻尖轻触着她的后背。 第62页 蓝伊一转过身,捧着Riesling的脸颊,她们的嘴唇交织在一起。 她们面对面站在浴缸里时候,蓝伊一突然问:“你有试过三个人一起吗?” Riesling停下手,看着蓝伊一。 蓝伊一看到Riesling脸上困惑的表情,笑出了声。 Riesling也跟着笑了,“你想要做这样的尝试吗?” 蓝伊一摇了摇头,“只是突然好奇。” “你想到了谁?” “嗯?” “在你说三个人一起的时候,你脑海里想到的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 Riesling笑了笑,把蓝伊一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锁骨,“不论怎样,能让你开心就好。” “我没有说我想要尝试。” “现在做这种声明已经太晚了。” “有吗?” “有。” “但这是真的,”蓝伊一说,“我没有办法想象你和别人一起。” “那就不要想象,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只属于你。” 【现代艺术馆】 “我们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Ana光着脚,侧躺在一张坚硬的黑色皮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破洞段牛仔裤,白色短T恤上印刷着一个巨大的奢侈品logo,她嘴里咀嚼着口香糖,举着手机,金黄的头发披散开来。 伊万诺夫站在窗前,今天的天气阴沉,城市笼罩在一面灰色当中。 “在晚上的酒会前,我还要再见一个买家,”伊万诺夫说。 “我想要去购物。”Ana说。 “去吧。叫上外面的人跟你一起。” “他们听不懂我说话,而且长得很丑。” “那就再带上Leo。” “你不需要Leo?” “不需要。我会说英语。”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伊万诺夫摇了摇头,“我想呆在这儿。” “那我能拿走你的卡吗?” “当然不行,Ana,我们已经商量过这件事情了。你要在你每个月的限额里购物。” “好吧。”Ana从沙发上起身,拉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伊万诺夫看着合上的门,转身走到酒台前,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威士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已经下午5点。 晚高峰。 路上的车很多,路口的红灯很长。汤照眠有些烦躁地把车停了下来。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另一条车道上,与她的车相隔了四辆车的一辆黑色奥迪车。 这是冯文章座驾。 电话的铃声响起。她戴上耳机,接起了电话。 “还要加支援?我不是已经支援了一个探组到你们治安支队吗?还都是跑外勤的,一个人能掰成两个人用。我可不关心什么轮岗,你也别在这时候给我扯什么一家人。要单独出去购物?那购呗,怎么了?不是,我的刘队,我的好刘队,海港又不是只有这一件事儿,备勤探组不能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儿就离岗。你自己想办法吧,挂了啊。” 汤照眠挂断了电话,红灯变绿,前车开始挪动,她连忙踩下油门,跟着奥迪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周日,艺术馆在下午3点就已经闭馆,工作人员大都已经早早就已经回家休息,只留下承接今晚7点钟的酒会的必要值班人员。 晚上6点半开始陆续有人进场,穿着华服的男女沿着路标,直接进入了一层的临时陈列厅里。 鲜红的《剑》静静地挂在墙上,被无影灯照亮。 晚上7点,蓝伊一挽着Riesling的手臂,走进了一层的陈列厅。 Hannah正站在画作前,与一个男人交谈,看到蓝伊一的身影,她结束了跟男人的对话,向蓝伊一走来。 “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穿情侣装了?”Hannah眯起眼,看着两个人。 Riesling抬起手挠了挠头,她穿着一件蓝色宽条纹衬衣,袖口被随意挽起,衬衣外是一件深棕色的羊毛马甲,系着一条红蓝格纹领带,腿上白色的宽松休闲裤。 蓝伊一穿着一条白色裙子,上半身搭配了一件蓝色格纹休闲西装。 “有吗?”蓝伊一看了看Riesling,又看了看自己。 “有。”Hannah说。 蓝伊一笑了笑。 “这是伊一衣橱里的衣服。”Riesling对Hannah说。 Hannah惊讶地挑起眉,“你们已经开始共享衣帽间了?” Riesling挠了挠眉毛。 蓝伊一笑了笑,从经过她身旁的盘子上拿起了一杯香槟,踱着步,走到了画作前。 她望着这幅画作,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槟。 Riesling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的亮光。 “喜欢吗?”Riesling问。 “嗯。”蓝伊一看了看画作上的小女孩,又把视线转向了红彤彤的天空。 Riesling从蓝伊一身上移开视线,看着面前的画作。 太阳点燃了云朵,火光漫天,空气中是青草的味道。 Riesling有些恍惚。 一声清脆的“啪嚓”声把Riesling带回了当下,她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是一只香槟杯碎在了地上。侍者连声道着歉。 在众人出于礼貌收回视线,侍者迅速收拾完残局之后。陈列厅又回到了一片窸窣当中。 Hannah拉起蓝伊一的左手手腕,看了一眼她的腕表。 “都7点半了,伊万诺夫怎么还没来?” 蓝伊一环顾了一眼周围的宾客,距离请柬上的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众人对于这幅画能卖出何等价钱的期待感已经不能掩盖延迟开场的焦躁感。 Riesling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伊一,有你电话。” 蓝伊一拿过手机,看着手机屏幕,来电的人是汤照眠。 “汤汤。” “伊一,你在哪?要出现场。” “哪里?” “现代艺术馆。” 蓝伊一环顾了一眼四周,往出口走去,“我现在就在这儿。” “那正好,你带勘察箱了吗?” “带了,在车里。” “尸体身份还没辨认出来,大概率是伊万诺夫……”汤照眠把方向盘向左打满,在拥挤的路上掉了个头。 艺术馆内突然响起了消防警报声,刺耳的声音让陈列厅里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四处张望着,寻找报警器的来源。 汤照眠转过弯,又打下右转向,准备把车开进辅路,“目前判断死亡时间在5点半到7点之间,不排除凶手还在馆内的可能性。你等大部队到了再进场。” “喂?汤汤……你说什么?我这里警报响了,我听不清。” “我说……” “听不清,先挂了。”蓝伊一一边说,一边走向了陈列厅的出口。 “伊一……”耳机里传来盲音。 汤照眠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了跟蓝伊一的聊天框,点下语音转文字的按钮,“不排除凶手还在馆内的可能性。你等大部队到了再进场。” 她检查了一下文字,然后点下了发送按钮。 第51章 遭雷击的雄鹿1 “你去哪儿?”Hannah问。 “你们俩在这儿等我。”蓝伊一转头说完,快步走向了陈列厅的出口。 Riesling跟Hannah和对视了一眼,“你在这儿等着。” “不是……诶……”Hannah张开的手只抓到了空气。 Riesling跟在蓝伊一身后,走出了陈列厅。 陈列厅外的走廊,一个便衣警察带着4个保安从远处走来。 便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闪烁着红灯的报警器,对着步话机大喊,“把警报关了。谁他妈的这么闲!” 其中一位保安向她们走来,张开手臂,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有突发情况,请回到陈列厅里等候。”保安扯着嗓子大喊。 “蓝法医?!”便衣看到蓝伊一,快步向她跑来。 保安让开了路。 “中心现场在哪儿?” “在3层,32号陈列厅。”便衣一边抬高声音说,一边用左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三和一个数字二,然后又指了指地面,“危险还没排除。” 警报声停了下来,耳朵宛如失聪一般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靠我的耳朵。”便衣掏了掏耳朵,手里的步话机里传来声音,“Ana在哪?” 便衣对着步话机说:“Ana在VIP休息室。” “Ana是谁?”蓝伊一问。 “伊万诺夫的女朋友。”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可能是伊万诺夫。” “可能?” “现场情况有些复杂。” “尸体是你发现的?” “保安发现的。今天午饭以后,他们就一起来了艺术馆,一直在4层的VIP室。5点多钟,Ana说要外出,我们跟着Ana一起外出了,领导同意让保安队临时警戒一下,本来想说他不移动应该是没问题,可我们快7点时回来,发现伊万诺夫不在房间里,搜馆以后发现了他的尸体……” 便衣的手机响了,来电的人是汤照眠。 第63页 “你接。”蓝伊一说完,环顾着周围的环境。 “汤队。”便衣接起了电话,“蓝法医跟我在一起呢。好的好的……” “刚才是谁拉了警报?” “大门封了吗?” “派出所的同事来了。” “隔离带!隔离带拿了吗!” 步话机的声音和人声交错在一起,乱做了一团。蓝伊一皱着眉,走向了一块导览屏幕,把人声甩在了身后。 她低头看着楼层导览图,“32号……” “在这儿。”Riesling指了指标记着“32”的房间。 蓝伊一看了看Riesling手指的位置,然后抬起视线看向了Riesling,脸上掠过了疑惑的神色,“你……你别跟着我,回陈列厅去。” Riesling别了别嘴,往后退了一步。 蓝伊一的视线飞速在平面图上扫过,然后直起身,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两平米见方的导览屏幕上,是一到四层陈列厅的平面示意图。蓝伊一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往离她们最近的直梯走去。 “你去哪儿?”Riesling拉住了蓝伊一的手腕,“不是说危险还没排除吗?” 蓝伊一回头看向Riesling,眉毛微微皱了皱。 Riesling松开了蓝伊一的手腕。 “车钥匙给我。”蓝伊一张开了自己的右手。 “要干嘛?” “给我。” “不给。” 蓝伊一叹了口气。 “不给,你不能乱跑。”Riesling说。 蓝伊一转身继续往直梯的方向走,“别跟着我,你回陈列厅去。” “伊一!” 蓝伊一止步在电梯前,摁下了向上的按钮。 “你到底要去哪儿?车停在地下。” “我说最后一遍,这里现在还不安全,你回陈列厅等我。” “那你就安全吗?” “我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 “我是警察,所以我要去排除危险。” “排除危险?拿什么排除?你的警官证吗?是防刀割还是防子弹?” 电梯的面板从数字变成了停运提示。 “你别跟着我,我要去找Ana。”蓝伊一皱了皱眉,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绕着楼梯跑到了建筑的3层。 一个男人正俯身靠在墙边,满脸通红,地上是一滩呕吐物。 “蓝法医……”男人看到蓝伊一走来,抬起眼睛看着她,然后又立刻低下头,开始干呕。 蓝伊一皱着眉,看向了幽深的走廊,洁白的墙壁在灯光下被标记出了阴暗,隔开了人间与地狱。 有一个来自地狱的声音在召唤她,宛如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心弦,她的心跳开始放缓,呼吸开始变慢。她沿着洁白的墙壁,迈进了阴暗分明的走廊。抽象的画作被挂在洁白的墙壁上,无影灯照亮了创作者的笔触。 她的脚步路过了30号陈列厅,进入31号陈列厅。 空气中是浓郁的铁锈味。这是地狱的气味。蓝伊一熟悉这种气味。 她止步在32号陈列厅的门口。右手边被无影灯交错照耀的角落里,墙面洁白无比。 在洁白无比的墙面之间,横亘着一团散发着铁锈味道的红色——那是一个筋肉裸露在外的人形物体,那个“物体”被单脚倒吊在黑色的铁架上,喉咙被划开,脊柱松散地连接着鲜红的头颅。 蓝伊一愣在了原地,大脑在“嗡”地一声响动之后,陷入了一片空白当中,眼里只剩下洁白的墙面和一片鲜红。 她仿佛独自站在了一片孤舟之上。 暗红色的巨大人形物体悬挂在苍白的天际。 红色的液体顺着暗红色的筋肉流下,清脆如同山间的瀑布和小溪。那些红色的液体聚集到了十个指尖,又一滴滴掉落在地上,在涟漪当中累积成了她脚下一片明亮的湖泊。 湖面上四散着被血液浸染了的人类皮肤组织,如同一片片沙洲,一丛丛水草。 红色液体在头顶越聚越多,洁白的天际都被映照成了红色,巨大的水滴坠入湖面,水波从远处袭来,她脚下的小船被掀翻。 她掉进了血色的湖泊里,红色的液体包裹着她,她屏住呼吸,抬头望去,白色的光亮在她的头顶逐渐缩小。 “伊一。” “伊一。” 她的爱人在呼唤她,音浪把她拖拽回了绿草如茵的山岗,红日当空,云朵在天际缓慢燃烧。清风拂过她的皮肤。 “伊一。” 爱人的面庞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晃了晃眩晕的头颅,回到了当下。铁锈味弥漫在空气当中。 “你还好吗?”她的爱人问她。 “我没事。”蓝伊一看着她的爱人的面庞,“你……” 她的爱人看向了角落,看向了那个被剥了皮的人类的身体。 她皱了皱眉,抬起手,捂住了爱人的眼睛。 她的爱人转头看向她,她捧着爱人的脸颊。 “你出去,不要碰这里的东西。” “好。”她的爱人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洁白的房间,止步在了走廊尽头的窄小入口,回过头,望着她,漆黑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真。鲜红的纯真。 她再次转头看向了面前的“景象”,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站在原地,飞快地拍摄着现场的细节。 她走出陈列厅时,汤照眠带着人从远处跑来,隔离带被迅速拉了起来。 “痕检到了吗?痕检先进场排除危险,快快快!”汤照眠大声喊道。 几个警员止步在中心现场的隔离带前,放下箱子,穿起了勘察服。 “伊一。”汤照眠看到蓝伊一向她走来,冲她招了招手。 蓝伊一止步在汤照眠面前。 汤照眠看向了蓝伊一的身后,正要开口说什么,被步话机里发出的声音打断了。 “汤队,搜查队已经到位。” 蓝伊一顺着汤照眠的视线看过去,对上了吴缺的视线。 汤照眠打开步话机,“知道了,我重复一遍,嫌疑人可能还在楼内,带警犬搜仔细点儿。” “收到,汤队。” “伊一,”汤照眠拍了拍蓝伊一的肩膀,看了一眼吴缺,“她怎么在这儿?” 还没等蓝伊一回答,汤照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掉了电话,对蓝伊一说:“你也准备进场,看看有什么发现。” “我刚才进去看过了,”蓝伊一说,“尸体非常新鲜,不是即兴,是有计划的作案。凶手持有锋利刀具,现场很干净,手法非常专业,这里可能不是第一现场。” “嗯。”汤照眠插着腰,若有所思地看着蓝伊一,“那最有可能是第一现场的是……” “VIP室。”蓝伊一和汤照眠异口同声地说。 第52章 遭雷击的雄鹿2 汤照眠打开步话机,“搜查一组分成两组,带警犬优先到4层VIP室搜查。” “收到,汤队。” “全体注意,嫌疑人持刀,我重复一遍,嫌疑人持刀。把馆内工作人员也都集中到一层,等待排查……另外……” 蓝伊一转身看向了吴缺,张开了手心,“车钥匙给我。” “伊一,”汤照眠说,“元舟呢?” “元舟在路上了。”蓝伊一说,“我的勘察箱在车里。” “车停哪儿了?” “南门的路边。” 汤照眠抬起视线,看着远处的冯原,“冯……” “汤汤,”蓝伊一拽住了汤照眠的胳膊,“我自己拿。” “蓝法医永远亲自拎自己的勘察箱,”汤照眠笑了笑,“走楼梯吧,那里的通道已经打开了。” “好。”蓝伊一说,“你带手铐了吗?” “手铐?”汤照眠从腰后变出来一副手铐,递给了蓝伊一,“你要这个干吗?” “把她铐了。”蓝伊一的话音刚落,一只手铐就已经紧锁到了Riesling的左手手腕上,另一只则是走廊围栏的黑色扶手上。 Riesling满脸写着震惊,瞪大眼睛看着手上明晃晃的手铐。 “伊一,你……” 一旁的汤照眠看着两个人,憋着笑。 “乖,”蓝伊一抬起手拍了拍Riesling的头,笑着说,“不要乱跑,在这儿等姐姐。” Riesling别了别嘴。 蓝伊一从Riesling的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Riesling举着生气的脸看向了汤照眠。 汤照眠抱着手臂,捂嘴笑着。 “汤警官,别笑了,来开一下锁。” “我可不敢。”汤照眠笑着说。 “汤队,这位是艺术馆的经理。”冯原带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向她走来,“这是我们队长。” “你好。”汤照眠和女人握了握手,然后走远了。 Riesling晃了晃手铐,手铐和铁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路过的警员好奇地看向她,眼睛里带着防备和疑惑,然后又迅速跑动起来投入到工作当中。 第64页 蓝伊一很快就拎着勘察箱回来了,还把裙子换成了执勤服,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拎着勘察箱的警员,他们的步履匆匆。 Riesling坐在地上,左手被手铐吊起,右手托着腮,一脸无辜地看着蓝伊一。 蓝伊一看向她,笑了笑,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拎着勘察箱向她走来。 “下次要不要乖乖听姐姐话啊?”蓝伊一俯下身,笑着说。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晃了晃被吊起的手腕,“这个能带回家吗?” 蓝伊一的脸上划过一瞬间的疑惑,然后立刻直起了身,“看来还是不乖。” Riesling仰起头,看着蓝伊一。 蓝伊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只好惩罚你在这里等姐姐了。” 蓝伊一说完,拎起勘察箱,走向了陈列厅。 “原本在这儿陈列的艺术品,昨天才刚拆下来,移到了其他陈列厅……”穿着黑色西装的艺术馆的经理一脸焦急地对正在做笔录的警察说。 一旁的汤照眠咬了一口苹果,嘴里咀嚼着苹果的碎渣,看向了洁白的墙面上的艺术品介绍面板。曾经陈列在这里的艺术品名叫“The Stag struck by Lightning”,被翻译为“遭雷劈的雄鹿”,艺术家是Joseph Beuys。 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原气喘吁吁地止步在她身边。 “汤队,监控落实了,只有两个,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从昨天到今天进出这栋艺术馆的名单我也已经拉好了。” “嗯。好。”汤照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打开步话机,对着话筒说:“搜查队汇报进度。” “汤队,工作人员已经集中完毕,馆内搜索进行也已经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和带血物品。” 汤照眠咬了一口苹果,缓慢咀嚼着。 “汤队?” “听见了,”汤照眠咽下了碎渣,“以艺术馆为圆心,拓展搜索半径。先从500米开始,500米没结果就拓展到800米,800米没结果就拓展到1200米。” “收到,汤队。” 汤照眠的手机在衣兜里嗡嗡作响,她拿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局长,是,在现代艺术馆,死者身份……”汤照眠看着倒吊着的尸体被鲜血染红的头颅,“可以确认是伊万诺夫……Ana没事儿……来参加酒会的人,还在陈列厅呢,排查完了就放。好,我尽快,没问题,局长再见。” 汤照眠说完挂了电话。 几个穿着现场勘探服的警员,“隆隆隆隆”地把脚手架推了进来。 汤照眠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哎!脚手架痕检固定过证据了吗?” 推着脚手架的警员停下来,看向了汤照眠。 “我是说这个脚手架上有可能被嫌疑人使用过!”汤照眠的声音有些生气。 “检查过了汤队。”一个警员从门外走进来解释道。 “都上点儿心!”汤照眠说。 “是。” 汤照眠点点头,后退一步,看向了冯原,“我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你立马把馆内的监控发给技术队,让他们优先排查一下5点到7点这个时段。” “好的汤队。” “第二件,你去一层,盯着点儿排查进度,重点关注一下没邀请函的,最近频繁进出这儿的,曾经在这儿工作过的。” “知道了汤队,马上办。”冯原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蓝伊一走到了脚手架跟前,把相机挪到身后,抬起手,握住了脚手架的垂直爬梯。 汤照眠连忙走到蓝伊一身旁,扶住了脚手架,“当心啊,伊一。” “嗯。” 蓝伊一手脚并用地爬上了6米高的脚手架。 “带梯子了吗?”汤照眠对着周围的警员喊道,“把梯子搬进来。” 蓝伊一把安全扣挂在了脚手架的围栏上,站到了脚手架的边缘。 她的头顶是一根横在两面墙之间的铁杆,与两面洁白的墙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沾着油漆的旧麻绳搭在上面,其中一段悬吊着尸体,另一端固定在了地面下水道的黑色水槽的网格上。 与她视线齐平的地方,是一个用棕色旧麻绳编织的绞刑结,绞刑结的圆圈里,套着一只皮肤完整的脚。脚腕以下的肌肉组织与皮肤连接的地方是整齐的刀刃切割的划痕。 蓝伊一看着绞刑结,微微皱了皱眉,她整理了一下手套,轻轻掰了掰绞刑结,绞刑结很牢固,难以掰动,但仍然能看到绞刑结的上方,也就是靠近脚腕的位置有不明显的发红和皮下出血,这说明这个绞刑结在死前就系在死者脚上的。 蓝伊一拿起相机,取景框对准脚腕和的细节,按下了快门。 兔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那天在菜市场被倒吊着剪开喉咙,又如同脱衣服一般被剥去了皮毛的兔子。 她放下相机,看着面前这具尸体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又蹲了下来,看着被割开的喉咙和松散地通过脊柱连接的头颅。 她想象着锋利的刀刃是如何划开脆弱的喉咙,血液如何像是装着水的塑料袋被划破了一样涌出来,顺着脸颊流淌在地上。想象着那一块块原本与肌肉贴合的皮肤,是如何像是一件衣服一样,被锋利的刀刃和拉力撕扯了下来,然后又像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 “伊一!”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汤照眠仰起的脸。 “有什么发现吗?” “脚腕上有生活反应。”蓝伊一说。 “啊?”汤照眠惊讶道,“这是……第一现场?” 蓝伊一看着被血染红的头颅,整理了一下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掰开了死者的眼皮,检查着结膜上的出血点。依次检查过后,她有些困惑地站了起来。从结膜上的出血点来看,死者有明显的窒息征象。 “汤队,梯子来了。”一个警员扛着梯子走了进来。 “放那儿吧。”汤照眠指了指蓝伊一对面的位置。 “咣当”一声传来,固定麻绳的黑色下水道水槽被掀了起来。 麻绳从铁架上飞速滑动,尸体垂直向下落去。 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咔哒”一声,脚手架应声倾斜,站在脚手架附近的警员连忙扶住了摇晃的脚手架。 那具尸体垂直向下坠落的尸体,在距离地面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左右轻轻摇晃着。 汤照眠顺着尸体抬头看去,只见穿着现场勘察服的蓝伊一双手紧紧握着麻绳,身体被拖拽出了脚手架,悬吊在空中,腰上的安全绳被拉得笔直。 “师父!”元舟冲到了脚手架旁,二话不说踩着脚手架往上爬。 “快!别愣着!”汤照眠跟在元舟身后往脚手架上爬,“把尸袋张开,接一下。” 现场的警员连忙拿出三个叠好的尸袋,一人握着一角撑展,抬头望着两米高的尸体。 汤照眠和元舟爬到脚手架的顶端,合力拉住了麻绳。 “可以了,伊一,”汤照眠说,“你松手吧。” 蓝伊一松开了抓着绳子的手,左肩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然后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空洞,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左臂。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头顶却突然传来了碎裂的咔嚓声,她抬头望去,镶嵌着铁杆的其中一个整洁墙面上多了一道缝隙,如同小鸡破壳一般,墙面因为无力承重而迅速碎裂。 “铁架不行了!”元舟喊道。 “慢慢放绳子!”汤照眠大喊。 变化先于计划发生,墙面飞速破裂,铁杆倾斜,搭在上面的麻绳向墙面滑去,一切即将失去平衡。 “松手!”汤照眠大喊。 两个人立刻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脚手架下传来一阵阵惊呼。尸体没有触地,被接在了裹尸袋里,撑着裹尸袋的几名警员的双脚踩进了血泊里。血泊的周围多了几个血印。 蓝伊一被悬吊在空中,低头看着地面上糟糕的现场,轻轻叹了口气。 第53章 遭雷击的雄鹿3 蓝伊一右手端着脱臼的左臂走出陈列厅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吴缺。 她站在围栏边,左手被铐在黑色扶手上,神色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伊一!里面怎么了?你没事吧?” “看不出来吗?”汤照眠先开了口,走上前,打开了手铐,“辛苦你,送蓝法医去趟急诊。” Riesling看向了蓝伊一的左臂,伸手要去检查她的肩膀,被蓝伊一握住了手腕。 “没事,脱臼了而已。”蓝伊一说。 “怎么弄的啊?” 蓝伊一别了别嘴,“说来话长。” “伊一,”汤照眠说,“你去完医院就回家休息,这儿我盯着呢。” 蓝伊一点点头,转身向楼梯间走去。 汤照眠拍了拍Riesling的肩膀,Riesling回过头看向她。 汤照眠用嘴型对Riesling说了些什么。 Riesling没看懂,满脸困惑地看着汤照眠。 第65页 汤照眠翻了个白眼,低声说:“去完医院就送她回家。” “我知道了。”蓝伊一回过头,对汤照眠说。 Riesling别了别嘴,追上蓝伊一,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蓝伊一径直走向副驾驶,拉开了门,Riesling看着她坐进车里,然后拉起安全带,系在了她的身侧。 “谢谢。”蓝伊一说。 Riesling转头看了看她,“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那要跟你说什么?” Riesling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蓝伊一笑了笑,在她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 去医院的路上,蓝伊一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虽然只有三四公里路,但路上车很多,她们走走停停。 蓝伊一摁下了车窗,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烟,递到左手上,用右手抽出一支,夹在了指尖。 烟头明灭,鼻腔里飘出白色的烟气。 Riesling看了一眼蓝伊一搭在车窗上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左肩。 “疼吗?” “还好。” “真的?” 遇上红灯,Riesling停好车,转过身,仔细看了看蓝伊一的眼睛,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儿红血丝。 “那你怎么哭上了?” “啊!”蓝伊一突然开始仰着头大叫,“好痛啊!真的好痛!这胳膊我不想要了!” Riesling憋着笑,“马上,马上,下个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肱骨头前下脱位,合并盂唇撕裂。”医生看着X光片说,她的助手在一旁敲着病历。 医生从座椅上起身,拉开了帘子,在治疗床上铺了一张蓝色的一次性无纺布。 “躺上来吧。” 蓝伊一躺在了治疗床上。 一针□□之后,医生拽着她的手臂,脚踩着她的腋窝。在摩擦声之后,如耳鸣一般聒噪的疼痛戛然而止。 “好了。” 蓝伊一泪眼汪汪地从治疗椅上起身。 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重复着医嘱。 “以后小心点儿。” 蓝伊一点点头,挂着悬臂带走出了治疗室。 Riesling站在治疗室外,看到蓝伊一挂着笑脸走出来,走上前帮她带上了诊室的门。 “还好吗?” “已经不疼了。” “那我们回家吧!” 家门口的桌台旁竖着一个没拆封的牛皮纸包裹。 “猜猜这是什么?”蓝伊一一边换鞋一边对Riesling说。 Riesling走向了那只牛皮纸包裹,小心地拿起来,搭在了桌台边。 “像是一幅画。” “拆开看看吧。” Riesling用拆信刀划开了牛皮纸封皮,里面是一只柚木画框,画框里镶嵌着那张写着“他杀”的棕色瓦楞纸板。 “你把这块纸板带了回来了。” “嗯。” Riesling去掉四个防撞角,把画框摆在了桌台上。她们并排站在画框面前,注视着这两个字。 “在想什么?”蓝伊一突然问。 “在想,”Riesling转头看了一眼蓝伊一,“你在塞纳斯上大喊大叫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提!这还不都是怪你!” “怪我怪我。” “我听说梁望娣的弟弟走丢了。”蓝伊一说,“就是在葬礼那天,送葬的时候他就没跟着去。” “这么现成的现世报?” 蓝伊一笑着皱了皱眉。 【海港警察局】 蓝伊一早就已经习惯了凌晨时分的解剖室,空气安静得出奇,排风扇发出隆隆的响声。 她站在摄像头前,拆开解剖刀刀刃,装在了解剖刀的刀柄上。 元舟在《器械使用登记表》飞快地做着拆封解剖刀的记录。 “我开始了。”蓝伊一说。 元舟点了点头。 “结膜和口腔黏膜上有明显的点状出血……”蓝伊一一边检查,一边解说。元舟在一旁,刷刷刷地做着尸检记录。 蓝伊一睡不着。从医院回到家,洗掉头发里的铁锈味以后,她躺在床上,思绪芜杂,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中心现场触目精心的红色,回想着尸体上的每一个细节。 爱人熟睡的鼻息就在她的耳边。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出了房间,轻轻合上了家门。 开车回到警队时,尸体才刚刚运回法医室。 “面部紫绀,肿胀。” “这是窒息征象……师父,他是被勒死的吗?可是……脚上又有生活反应……”元舟一边说一边思考。 蓝伊一手上忙碌着,“你再想想。” 元舟挠了挠头,突然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体位性窒息?” “是,”蓝伊一说,“完全可以做这样的推测。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判断,死者是在生前被倒吊起来的。而且是完全悬空的状态,那他的气道有可能会在3到5分钟内被阻塞,5到10分钟就会发生严重缺氧,造成心脏骤停或者是不可逆的脑损伤,超过15分钟,对他的身体状况来说,必死无疑。”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体位性窒息的案例。”元舟飞速填写着表单,“那颈部的切割是发生在死后吗?” “我们具体解剖看看,”蓝伊一拿起一把尺子,“颈部,横行切割创,长度约15厘米……创口周围有皮下出血,创腔内有波浪形断裂。” 蓝伊一停顿了一下,“至少发生了7次连续切割。” 元舟抬起头看了看蓝伊一,然后低头刷刷刷在纸上做了记录。 “气管先被切断,随后是静脉,”蓝伊一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自言自语地说,“切了两刀……” 元舟抬起头看向了蓝伊一。 “怎么了师父?” “没什么,你来说说为什么切两刀。” “这个您讲过,对专业手法来说,第一刀切断气管可以防止喊叫,第二刀切断静脉,可以在防止血液喷溅的情况下,让死者迅速失血。可是,师父……” “说。” “那剩下的5次连续切割呢?” “情绪失控。” “可是,现场那么整洁。难道不至有一个人?” “可能性比较大。” 汤照眠回到警队已经是凌晨4点,她直接跑到法医实验室,一把推开了法医实验室的大门。 元舟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呼呼大睡,汤照眠一脸不满地看了一眼元舟,走向了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忙碌的蓝伊一。 “你胳膊不想要了吗?”汤照眠大声说。 蓝伊一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着怒气冲冲向她走来的汤照眠,用右手指了指自己那条安然放在绑带里的左臂。 “我只是脱臼,又不是骨折。”蓝伊一说。 “要是弄成习惯性脱臼,以后有你受的。” “痕检有什么发现吗?” “神了,靠。”汤照眠坐在了椅子上,扶着桌台旋转着身体,“什么也没有,这具尸体就他妈的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蓝伊一点了点头。 “现场排查也是白费了一顿力气。”汤照眠说着,肚子咕咕作响,“忙了一宿,累死我了。” “Ana呢?”蓝伊一看着显微镜问。 “Ana?别提了。” “她怎么了?” “她疯了。” “啊?”蓝伊一从显微镜里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去了现场?” “嗯。”汤照眠说,“她主动要求要去看,可看了吧,整个人情绪原地就崩溃了,然后开始大笑。” “大笑?” “嗯,所以我说她疯了。” “那她现在在哪?” “在使馆呢,叫了精神科医生过去。”汤照眠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你想吃什么?” “没有,我不饿。”蓝伊一说。 “你这儿有发现?” 蓝伊一递给汤照眠一份尸检记录,汤照眠接过尸检记录,快速翻看着。 “这是什么变态啊……” “凶手可能没想到会那么快就发生体位性窒息,”蓝伊一说,“可能本意是要用刀杀人的,但伊万诺夫没能坚持那么久,就已经窒息昏迷了。凶手气急败坏,连下了7刀。” “单刃刀,刀刃长10厘米……创面的微量物证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还需要1小时。”蓝伊一看着显微镜说。 “哦,你忙,”汤照眠说,“我先点儿吃的。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到你的实验室,就胃口大开。” “是因为福尔马林。”蓝伊一说。 汤照眠没听见蓝伊一说话,举着手机,精心挑选完早餐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被电话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喂,刑侦支队汤照眠……哦,是外卖啊,放门口就行,谢谢。” 汤照眠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还在埋头忙碌的蓝伊一,伸着懒腰走出了实验室。 “刘大爷!”汤照眠蹦跳着走向门房。 第66页 刘大爷扶了扶眼镜,“又有大案了?” “您猜对了!”汤照眠从外卖袋里拿出来一份包子,一杯豆浆放在刘大爷的桌上。 “嘿,一有大案你就早上叫早点外卖,还总会给我带一份,这我还用猜?” “醋包给您,您慢用。我先上去了。” 汤照眠拎着外卖回到了蓝伊一的实验室,坐在刚才的位置,掰开筷子开始吃包子。 “吃吗?伊一?来一个。” “你吃。” 汤照眠大口地咀嚼着包子。 蓝伊一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接一下。”蓝伊一看着显微镜对汤照眠说。 汤照眠夹着包子从椅子上起身,边走边吃地去了蓝伊一的办公室,看了一眼座机上的号码,接起了电话。 “喂?刘大爷,怎么了?” “是小汤啊,那什么,刚才快递送来一个包裹,收件人是蓝法医,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急用?” “哦,我去拿,您不用管了。” “诶,好嘞。” 汤照眠挂了电话,走出了办公室,回到实验室里,放下筷子,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你叫了什么啊?伊一,已经到门口了,我去拿。” 蓝伊一抬起头,看着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我什么都没叫。” 汤照眠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两个人一起冲出了办公室。 第54章 butterfly 汤照眠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大喊,“排爆备勤人在哪儿呢!下楼准备排爆!” “到!”值班办公室里传来回应。 汤照眠和蓝伊一跑到院子里,远远地看见门房刘大爷抱着一只鞋盒大小的棕色的快递纸箱从门房里走了出来。 “大爷!您别动!” 刘大爷听到汤照眠的喊声,僵在了原地。 汤照眠一边跑一边脱下了衬衣,包住手,止步在刘大爷面前,小心地接过了包裹,“您回楼里去。” “小汤啊……” “快点儿。” 刘大爷往大楼的方向走去。 汤照眠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了地上,迅速撤退。 “包裹是谁送来的?” “快递小哥啊,骑着摩托,穿着快递衣服。” “汤队!” 排爆手跑下了楼。 汤照眠擦着头上的汗,指了指门口的包裹。排爆手带着装备走向了包裹,拉起了警戒区。 “大爷,那个送快递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面去了。” 汤照眠看了看东面晨光熹微的天空,掏出手机去打电话了。 蓝伊一看了看周围,回了实验室。 她站在实验室里,透过窗子看了看门口的两个穿好装备的排爆手,然后坐回到了实验台前。 她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水杯,轻飘飘的重量告诉她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她兴味索然地把水杯放回原位,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任何接触都会留下痕迹,蓝伊一坚信这一点。不同的刀具切割皮肉,会留下不同形态的切口。而刀刃接触了创口,就会留下肉眼不可见的微量残留。 在伊万诺夫的喉咙里发现的这个微量残留,82%是钨,12%是钴,还有6%是聚乙烯…… 她从显微镜里抬起头,把收集到的所有数据上传到了刀具镀层库里进行筛选,系统正在运行比对的间隙,她站起身,回到办公室,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因为温差的缘故,水瓶表面凝聚了细密的水珠。她拧开瓶盖,走到窗前,看着警队门口正在作业的排爆手。危险等级似乎已经降低,穿着装备的排爆手正准备打开箱子。 蓝伊一拧上瓶盖,走回到了实验室里。 “伊一!”汤照眠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蓝伊一转头看向门口,汤照眠戴着手套,抱着刚才让整个警队如临大敌的纸箱走了进来,摆在了实验台上。 “你猜这箱子里是什么?” 蓝伊一从椅子上起身,从盒子里抽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掀开了箱子。 棕色的纸箱里,是满满一箱崭新的仍旧封在塑料壳里的工业美术刀。镶着红色边框的“X-PRO”字样,印刷在包装的表面。 蓝伊一衣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她放下美工刀,摘掉手套,来电的人是吴缺,她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啊?伊一。” “我在警队,你不用担心。” “你肩膀能行吗?” 蓝伊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跑下楼的时候摘掉了悬臂带。 “能行,已经没事了。”她说。 “很忙吗?” “嗯。” “你晚上早点回家,我做菜给你吃。” 蓝伊一沉默了一会儿,“我还不确定自己几点能下班。” “人总是要吃饭的。” 蓝伊一笑了笑。 “怎么了?”Riesling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晚上见。” “好,晚上见。” 蓝伊一挂掉了电话。 “噫!”汤照眠咧着嘴,用嫌弃的表情看着蓝伊一,“酸臭!” 蓝伊一皱了皱眉,“确实。” “噫!” “我是说你。” “我?” “你该洗澡了汤队。” “噫!” “拦截到送箱子来的人了吗?”蓝伊一重新戴好了手套。 “还没呢,哪有这么快。” “那要抓紧了,”蓝伊一说,“因为这些美工到是凶手寄来的,跟凶器的型号相同。” “啊?”汤照眠愣在了原地。 “微量物证分析结果出来了。”蓝伊一指了指电脑屏幕,“这个镀层的配方,属于刀刃品牌EX-CUTTER的X-PRO系列工业美术刀产品,在去年年底刚刚上市。也就是,面前这一箱。” 汤照眠凑近电脑屏幕,看着上面的对比结果,又看了看箱子里的美工刀,“靠!这个狗东西!把我们当猴子耍!” 【北湾别墅】 Riesling站在菜市场的肉铺前,看着柜台后悬吊的几扇猪。之所以说是猪,而非猪肉,是因为尚且能认出来它的生物形状。 “要点儿什么?”柜台后的老板右手拿着锋利的刀,左手拿着磨刀棒,一边磨刀一边看着Riesling。老板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身宽体胖。 Riesling看着悬吊的猪,开始想象它们成为食物的样子——Porchetta这个词跳进了她的脑海,这是一种在美丽的西西里流行的整卷烤猪肉美味,拥有金黄的表皮和多汁的内里。 Riesling看向老板,抬起手,在自己的胸部和腹部之间比划了一下。 老板抬起刀刃,在倒吊的半扇猪身上的同样位置比划了一下。 Riesling连连点头。 锋利的刀刃和骨剪配合,一块长50厘米,宽30厘米,带着脊骨和肋骨的猪肉块被摔在了金属柜台上,柜台上的其他肉块被震得原地跳了跳。 “要切开吗?”老板问。 Riesling摇了摇头。 老板把这块肉放在了秤上,“24斤,1200块钱,算你1000块钱。” “你的刀卖吗?”Riesling看向了金属板上那把有着蓝色塑料刀柄的锋利小刀。 “不卖,”老板说,“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Riesling从钱包里掏出12张钱,递给了老板。 老板接过钱,扫了一眼,笑盈盈地收进围裙里。撑开一只红色塑料袋,把肉装了进去,然后套上了另一个塑料袋,抬起手掂了掂,又在外面套上了一个袋子。 “小美女,留给联系方式不?我可以送货上门。” “不了。” Riesling接过塑料袋,走出菜场,回到了车边,把肉放进了后备箱。 Riesling从抽屉里拿出围裙,穿在了身上,戴好手套。站在刀架前,目光在锋利刀刃之间扫过,然后抬手取下了一把有着鹿角刀柄的直刀。 带皮的肉静静躺在厨房的大理石岛台上,刀刃的前端在肋骨之间划过,分离骨肉,然后用力向前推,把一根根翘起的肋骨从脊骨上“咔嚓咔嚓”地掰下来,最后去掉一整块脊骨。去骨完毕后,修切掉脂肪,保留下猪皮。最终,得到一块30厘米见方的正方形肉块,肉块的底面垫着厚厚的猪皮,比肉块大了一整圈。 Riesling满意地看着这个正方形肉块,然后再肉块的中间划开一刀,进刀不深,只有肉块厚度的一半。然后横过刀刃,如同打开一扇窗户一般,把肉片成了相连的两片。 这个动作被成为“butterfly”,整块猪肉张开成了蝴蝶的翅膀。 紧接着是调味。 在蝴蝶翅膀上撒下盐、黑胡椒颗粒、蒜粉、迷迭香干料、鼠尾草干料和一把辣椒碎,然后像按摩一样揉捏着肉块,帮助入味。 那些修切下来的肉条被分切成小块,用同样的方法调味。然后平铺在蝴蝶翅膀上,合上翅膀。掀着底面的猪皮,把肉卷起。 第67页 厨房线被穿进一根10厘米长的钢针里,Riesling在两块猪皮间穿针引线。 缝好以后,她反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嗒嗒嗒”地在猪皮表面上扎下几排气孔,这是为了防止猪皮在高温烤制过程中崩裂。 最后一步是捆上屠夫结,Riesling把线垫在底面,在中心点捆上十字,然后分别在左侧和右侧打好了屠夫结。一块被“五花大绑”好的带皮猪肉圆柱体就做好了。 放在烤盘上,推入烤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美味将在6个小时以后诞生。 第55章 R的晚餐1 “专业杀手?”林千卉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中间,看着投影仪上照片。 “第一现场……”坐在林千卉对面的冯文章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第一现场是32号陈列厅?你怎么得出的结论?”冯文章说。 “我们模拟了各种情况,在可能的第一现场都没有找到痕迹,所以目前倾向于认为第一现场就是32号陈列厅。”汤照眠看着冯文章说完,视线转向了林千卉,“从手法来看,这一定是一个熟手。” “那些寄到警局的美工刀呢?”冯文章问,“有调查结果了吗?” “这些美工刀是昨天,也就是伊万诺夫被害当天,从现代艺术馆里寄出的,是艺术馆在上个月刚采购的一批为了在布展时用的工业美工刀,上面只有快递员的指纹和美术馆办公室管理员的指纹。这两个人都已经排除过嫌疑了。” “等等,”冯文章抬起手,打断了她,“寄快递不需要实名吗?是谁寄出了这个快递?” “确实是需要实名,因为美术馆跟快递公司有合作,办公区里有一个可以自行打印快递热敏单的机器。只要登录进电脑上的一个系统,填写好信息,打印好,贴在快递外面,送到收件地点,快递就会被揽收走。我去检查过了,寄件人是默认信息,默认了办公室的管理员。” “热敏纸打印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上午11点,刚好是在上午的快递揽收以后要送到下一个物流节点之前。” “监控看了吗?” “看了,两个大门都没有看到抱着快递箱出入的人。” “人呢?有目击者吗?” “第一遍排查已经结束了,没有找到目击者。” 汤照眠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当中。她翻到了下一页PPT,“在做外围调查的时候,找到了一条线索。” 冯文章和林千卉看向了投影屏幕,屏幕上摆着两张照片,左面是一个男人,右面是一张戴着口罩的画像。 “这是负责给伊万诺夫开车的司机,”汤照眠指着左边的照片说,“他的司机回忆,10月18日,也就是一星期前,在一间SPA店的门口,有人趁伊万诺夫上车的时候,同时坐进了车里,从里面锁上了车门。跟伊万诺夫发生了短暂的对话,然后离开。右边是根据司机的回忆做的画像,是一个女人,身高1.75以上,中等身材。” “18号……”局长仔细回忆着,“在那天我接到协作要求,开始派人负责伊万诺夫的安保工作。” “是的,局长。” “这周围有什么交通监控之类的吗?” “没有交通监控,但我们找到了一辆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汤照眠点到了下一页PPT,“这是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内容,虽然没有拍到脸,但捕捉到了行走特征。” 林千卉看着大屏幕上只有不超过3秒钟的视频,眉头紧锁。 “我们根据行走特征,在艺术馆的前后两个门的监控视频比对出了她的一次进出记录。” 汤照眠点到下一页PPT,播放着另一段视频。 “是这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黑色鸭舌帽和一次性口罩的人。10月23日,她在下午2点时进入艺术馆,凌晨才离开。那天艺术馆晚上要举办时装秀,5点时就已经清场了。她应该是躲避在了馆内的某个位置,避开了清场。” “小汤你再放一遍监控。”冯文章说。 “好。” 冯文章看着监控视频,面色凝重,“你们看到了吗?先动眼,再转头。走路时摆臂幅度小,而且不对称。” 视频放完,汤照眠又点下了播放键。 “看到了吗?”冯文章指着屏幕说。 林千卉点点头。 会议室又陷入了沉默当中。 “还有什么线索吗?”局长问。 “目前没有了。” “伊万诺夫的案子直接转到HSA来,局长有意见吗?” 冯文章看着林千卉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建议联合侦办。” 林千卉看着冯文章,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对了,行踪回溯调查做完了吗?”林千卉看向了汤照眠。 “目前只是大致回溯了我们派去同事以后的行程,对他的日常了解比较清楚的是他的女朋友Ana和随行翻译Leo,他们现在都在使馆,我明天会带人过去做详细的问询。” 林千卉点了点头,看向了冯文章,“公众曝光……” “我来搞定,”冯文章打断了她,“他本来也不在正式到访的名单上,目前还没有媒体关注到这件事。” “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信息我希望可以无保留共享。” 冯文章的脸上挤出假笑,“不送了。” 林千卉起身,对汤照眠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妈的!”冯文章黑着脸,拳头砸在了桌上,“共享,共享,从来都是我们共享给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跟我们共享过东西!” 汤照眠别别嘴,合上了电脑。 “局长您还有指示吗?” “没有,”冯文章从会议桌前起身,“你随时跟我汇报进展。” “好的,局长。”汤照眠说完,抱着电脑离开了会议室。 “伊一!”汤照眠大喊着蓝伊一的名字,走进了法医室,“我要饿死了伊一!” 蓝伊一和元舟正在实验室里忙碌。 元舟见汤照眠进来,抬头跟她问好。汤照眠冲她点了点头。 “伊一!你聋了伊一,去医院吧!” 蓝伊一转头看向了汤照眠,“你发什么疯。” 汤照眠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在你下属面前给我点儿面子。” 蓝伊一转过身,笑着看向汤照眠,“汤队,请问,您刚才是在发什么疯呢?” 一旁的元舟低着头,捂嘴笑着。 “啊!”汤照眠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烦死了!” “汇报完了?” “嗯。”汤照眠趴在了桌上。 “领导怎么说?” “继续努力呗,还能怎么说。”汤照眠从桌上起身,“吃饭了去吧,饿得都没力气走路了。” 蓝伊一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居然都快7点了。” “走走走。”汤照眠催促着蓝伊一。 “我今晚要回家吃。” “我知道,早上听你说了。”汤照眠从凳子上起身,“所以啊,咱们赶紧走吧。” 蓝伊一满脸困惑地看着汤照眠。 “我们!回来啦!”汤照眠拎着两只打包盒,走进了蓝伊一的家门。 蓝伊一走在她的身后,转身合上了门。 Saki竖着尾巴,站在门口的桌台上。汤照眠把打包盒放在桌台上,伸手揉搓着Saki的脸,“小猫咪!怎么这么可爱啊小猫咪!” 蓝伊一笑了笑,穿过门厅,走进了房间。 Riesling正在厨房岛台前,把奶酪球撕成两半,装点在五颜六色的沙拉上。Hannah正靠坐在沙发边上,地毯上铺开了塔罗牌专用的布,布上摊着几张塔罗牌。 “姐!”Hannah抬起头看向了蓝伊一,“你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你不回来,你女朋友就不让我动筷。说好了这是要给我饯行呢?!简直是虐待。” 蓝伊一笑了笑,走进了厨房,“好香啊。” “伊一。”Riesling抬起头,看着蓝伊一向她走来。 她们交换了一个吻。 Riesling闻了闻蓝伊一头发的味道,轻“嗯”了一声。 蓝伊一抬手摸了摸Riesling的脸颊,“我得先去洗个澡。” “我不介意。” 蓝伊一笑了笑,捧着Riesling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汤队来了吗?” “嗯。” “她在干嘛?” “在门口折磨Saki。” “诶诶诶!”汤照眠抱着Saki走进了厨房,“还有人和猫喘着气呢。” 蓝伊一松开了捧着Riesling脸颊的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去了客厅。 “汤汤,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蓝伊一走到了沙发边,把手搭在了Hannah的肩膀上。 Hannah放下手里的卡,看向了汤照眠。 “这是我妹妹,Hannah。” “Hi~”汤照眠举着Saki的爪子摆了摆手。 蓝伊一在来的路上提前给汤照眠打了预防针。 第68页 “什么?什么妹妹?你刚才说生物学上是什么关系?”汤照眠坐在车里的时候,听蓝伊一说了Hannah,惊讶得快要把车顶掀翻。 “同父异母。”蓝伊一单手握着方向盘,笑着看了一眼汤照眠,“我以为汤队您见多识广呢。” “不是……您父亲……” “这我就不知道了,”蓝伊一说,“我们家你知道的,三个人各过各的。” “那倒是。” “这是我好朋友,也是我工作上的好搭档,汤照眠。”蓝伊一向Hannah介绍着汤照眠。 “嘿!”Hannah伸展了双腿,“你就是那个汤队!” “我在咱们海港的年轻朋友那里名声这么大吗?” “昨天晚上不让我回家,那些来排查的警察一口一个汤队的,叫的就是你吧。” “呃……是,是,是。” 汤照眠把Saki放在了Hannah的怀里,坐在了Hannah旁边。 Hannah皱起了眉,往后仰了仰头。 蓝伊一笑了笑,说:“你们聊吧,我去洗澡了。” 汤照眠拉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伊一,我也在你这儿洗个澡。” 蓝伊一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随意,你衣服洗好了,在客房的柜子里。” 汤照眠从沙发上起身,走去了门厅,拎着桌台上的打包盒去了客厅。 “你做了什么啊?这么香。”汤照眠闻着味儿走到了烤箱前,烤箱已经停止了运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有一个漆黑的镜面。 “Porchetta。”Riesling说。 “什么?” “烤猪肉。” 汤照眠看着镜面上的自己,撩了撩头发,搓了搓脸,“烤猪肉啊!不错不错!” 然后哼唱着“烤猪肉~我钟意食~”走去了门厅,拎着两只打包盒走了回来,放在了餐厅的长木桌上。 “打包了什么?”Riesling问。 “哦,”汤照眠看向了Riesling,“伊一,我要是来蹭饭的话,得自己带吃的,我就打包了我们警队门口最好吃的干炒牛河,还有咖喱鱼蛋。这家店门脸小,但水平很高,你等下尝尝。” Riesling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好。” “我洗澡去了。” 第56章 R的晚餐2 四个人站在烤箱前,仿佛是要举行迎接晚餐的仪式。 蓝伊一穿着一件背心,手臂露在外面,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吸饱了水的脸白得发光。 Riesling戴着黑色的防烫手套,拉开了烤箱的门。 香气奔腾着扑面而来。 “哇。” Riesling单手拉出烤盘,然后双手拖着烤盘的边缘,把烤盘放在了大理石岛台的防烫垫上。 经过高温炙烤以后得猪肉皮是酥脆的,发着匪夷所思的金黄色光芒。 “哇。”又是一阵惊呼。 Riesling笑了笑,抬起眼睛,看向了蓝伊一,对上了她充满期待的目光。 “这个猪皮也太完美了。”汤照眠说。 “烤了多久啊?”蓝伊一问。 “块型很大,所以烤了6个小时。”Riesling说着,转身从刀架里抽出一把主厨刀,刀刃朝向自己,前后拉锯,划开了绑在外皮上的绳子,然后又找到线头,把封闭两片猪皮的线小心地抽了出来。 “哦,这个猪皮在烤之前是用线缝上的吗?”汤照眠问。 “嗯。” “高级。” 酥脆的外壳被刀刃破开,Riesling用刀刃薄薄地切下来一片猪肉,丰富的汁水溢出在刀刃之间。 “哇。”三个人又是一阵惊呼。 Riesling笑了笑,拿起一片肉,伸到了蓝伊一的嘴边。 蓝伊一张开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吃下了这片肉。 “怎么样?”Hannah问。 蓝伊一点了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Riesling把肉卷分切成3厘米厚的圆柱体,放在了4只平盘里,装点上金黄的猪皮。 盘子瞬间就被她们端上了桌。 “快来!”Hannah对厨房里的Riesling说。 Riesling看着已经端坐在桌前的三个人,笑着摘掉手套,走去了桌前。 蓝伊一拿起醒酒器,把红酒依次倒进了摆在桌子中间的高脚杯里。 “干杯!”杯肚轻碰,发出悦耳的响动。 她们放下杯子,拿起刀叉,一边感叹着好吃,一边风卷残云般扫过盘子里的食物。 “我还要一块猪皮!”汤照眠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来帮你盛。”Riesling说着,也站起了身。 汤照眠笑了笑,“你怕我把你的艺术品敲坏吗?” “我怕你烫到手。”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厨房的岛台前。 Riesling拿起刀,用刀跟小心地敲碎金黄的猪皮。 “你认识伊万诺夫吗?”汤照眠看着Riesling握着刀的手问。 Riesling转头看了一眼汤照眠,笑了笑,“算是认识吧。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时装秀那天,你好像跟伊万诺夫坐在一起。” “嗯。”Riesling把金黄的猪皮放在了汤照眠的盘子上,“准确地说我是跟时月白坐在一起。” “她认识伊万诺夫吗?” “这你要去问她。” “我的下属跟我说,那天时月白在一层陈列《剑》的房间里跟伊万诺夫有过短暂交流,你应该也在场吧?” “你是在对我做正式问询吗?汤队。” “当然不是。”汤照眠笑了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了而已,你的问询时间是在明天下午。冯原跟你约好了吧?” “嗯。”Riesling指了指盘子里的猪皮,“这些够了吗?” “够了。”汤照眠拿起盘子,走回了餐厅。 蓝伊一正在Hannah聊着塔罗牌。 “你是什么时候学了塔罗牌?”蓝伊一问。 “去年,在南欧旅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们后来就一起旅行,我从她那儿学会的。” “塔罗牌?”汤照眠端着盘子坐在了桌前,“是用来算命的吗?” “也不完全是,”Hannah说,“它更像是你的潜意识,当我们专注于某个问题的时候,随机抽出的牌会反应我们内心深处的想法。” 汤照眠摇了摇头,“我完全没法相信任何神秘学。” “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潜意识决定着我们的人生,我们却称其为命运。”Hannah说,“这可不是神秘学,这是心理学。” “在我看来都一样。”汤照眠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猪皮,“我更不相信来生,不相信人死了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现在的生活,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 “有意思,”Hannah说着看向了蓝伊一,“你呢?姐,你相信吗?” “我相信未来是既定的。”蓝伊一说,“也相信未来是不可知的。但人是否有来生是另一个话题。” “吴缺呢?” “嗯?”Riesling放下酒杯。 “你相信命运吗?” Riesling闪着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相信人都是会死的。” “您真是哲学家。”汤照眠说。 蓝伊一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死亡对每个有机体来说是既定事实。” “你们最近看新闻了吗?”Hannah说,“有的地方把女性也纳入了强制征兵范围。” 汤照眠点点头,“看了,那些国家人口比较少,这么做也很合理。” “如果是按照抽签方式服役,你们会更愿意抽中还是不抽中呢?” “我挺愿意当兵的。”汤照眠说。 “我不太喜欢这种环境。”蓝伊一摇了摇头。 “有意思,”Hannah说,“女性因为生育原因需要离开职场一两年,都会因此受到就业歧视,服役可是需要离开三年的。” “不能做这种类比,”蓝伊一说,“社会通常是渐进式发展的,生育歧视很严重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很快推进到把强制征兵范畴拓展到女性里来,除非是出于人口比较少这样的,极端忽视个体的宏观考量。” Hannah点了点头,“我很好奇你们会怎么看待女兵问题,我姐显然认为这跟性别平等有关。” “当然,女性是否参与强制征兵,本质上就是一个性别议题。我认为这只是形式平等,而非实质平等。在这个系统里男性掌握主流话语权,我认为和强制征兵一同推进的还有体制改革,让这个环境对女性更加友好,拥有平等的晋升机会和战斗序列和非战斗序列的选择机会,否则这就只是增加了女性成为暴力受害者的可能。” 汤照眠点点头,“伊一说的有道理,但我认为没有必要改变系统。伊一也说了,这个系统本身就是暴力机器,这是它的根本性质,是无法被改变的,就像咱们警察队伍,要服从,要效率,要强硬,充满了大家认为的男子气概。这个系统很男人,但是很有效。我接受的训练也是在教会我适应这个系统的要求,我也相信并不是每个男性都天生很强硬很符合这个系统的要求,他们也是被训练成这样的。” 第69页 Riesling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 “所以,”Hannah说,“你认为女性应该军队化,我姐认为军队应该女性化。” 蓝伊一拿起了酒杯,“不确切,但也可以这么认为。” 晚饭进行了很久,她们聊着天,四个人喝下了两瓶红酒和一瓶香槟。 Hannah在沙发旁,给汤照眠演示塔罗牌。 蓝伊一左手戴着悬臂带,站在洗碗机旁边,看着Riesling把盘子整齐地摆进了洗碗机里。 “你在想什么?”Riesling弯下腰把叉子放进卡槽里的时候突然问。 “在想工作的事情。”蓝伊一说,她的爱人总能发现她情绪的流动,哪怕是她片刻的走神,也会立刻被她捕捉到。 “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最专注吗?” 蓝伊一笑了笑,“你在指控我刚才走神。” “我只是感到遗憾,我没有足够的魅力让你一直注视我。” “宝贝,”蓝伊一拉着她的手臂,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嘴唇,“我会一直注视你。” “你保证?” “嗯,我保证。” “放下胳膊吧,你的胳膊应该好好放在悬臂带里。” Riesling在浴缸里泡热水澡的时候,蓝伊一端着一杯泡着柠檬片的水,推开门走了进来。 “给我的吗?”Riesling看着被蓝伊一放在桌上的水杯。 “嗯。”蓝伊一说,“晚上酒喝得太多,你需要补充水分。” 蓝伊一坐在了浴缸外的地毯上,正对着Riesling,手搭在浴缸的边沿。Riesling漆黑的眼睛里闪动着蜡烛的亮光。 蓝伊一看着她,抬起手,把她脸颊上湿漉漉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吴缺。”蓝伊一看着她的眼睛,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柔软。 “嗯。”Riesling垂下头,在蓝伊一的手腕上留下一个吻。 “你是谁啊?”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白皙的手腕,微微一怔,然后抬起头,看向了蓝伊一。 “你让我感到很亲密,但又很陌生。”蓝伊一说。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蓝伊一的指尖轻触着Riesling轻薄的嘴唇,“我就已经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了。” 蓝伊一的指尖从嘴唇滑落到她肩膀上的疤痕,轻轻抚摸着,“如果你准备好了谈论你的一切,我随时都在。” “嗯。” Riesling握着蓝伊一的手腕,吻落在她洁白的手臂上。 虽然今天家里留宿了两个客人,但在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到房间以后,就安静得出奇。 Riesling趴在床边,背对着蓝伊一,睡得很沉。 蓝伊一睡到一半,觉得口渴,起身,蹑手蹑脚地踩着台阶,到楼下去喝水。她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Hannah的塔罗牌,那些精致的卡片在被月光照亮的客厅里显得极为神秘。 蓝伊一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摊开的卡片。 其中一张卡片上,画着一个被单腿倒吊在树枝上的男人,背着双手,左脚背在被悬吊的右腿之后。他穿着蓝色的上衣,红色的裤子,头顶发着金色的光。 蓝伊一看着卡片下的一行字,“THE HANGED MAN”,倒吊人。 蓝伊一想到了那具鲜红的尸体。她拿起这张牌,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阁楼,打开阁楼的小灯,坐在电脑前,等待电脑开机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这张卡牌。 她打开搜索框,在上面敲下“THE HANGED MAN”这几个字,然后点下了搜索按钮,目光在页面上的文字之间迅速滑动。 “牺牲与理想。” “崇高的殉道者。” “无法摆脱已经做出的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蓝伊一在看到“易骨折”三个字的时候,对着发亮的屏幕笑了一声。她又另外打开了一个页面,敲下了伊万诺夫的名字,然后点下了搜索,跟伊万诺夫相关的新闻都已经是标着年份的“旧闻”。 蓝伊一靠在了椅背上,拿起了桌前的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她拍下的现场照片,另一张是博伊斯的《遭雷劈的雄鹿》的陈列照片。她翻看着照片,从桌上站起身,走到了记事板前。 她看着记事板上的照片,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这两张照片。 她转过身,坐回了桌前,拿起那张“倒吊人”看了看。 一种奇怪的知觉告诉她,伊万诺夫的现场有些不同。 他与她追踪的那些精良的杀手所创造的几乎是突破了人类极限的“奇迹”截然不同,这个现场是鲜红的,愤怒的,散发着“杀戮暴力”的气息,它被装在一个“艺术品”的盒子里,但却四处透露着远古的野蛮。 蓝伊一不喜欢这种野蛮。这样的“杀戮暴力”就只是暴力,与艺术无关。 第57章 小汤的问询1 昨天夜里突然下了一阵雨暴雨,带着隆隆的闪电,把城市洗刷了一遍。 上午十点,汤照眠坐在使馆的会客厅窗边的位置,明晃晃的太阳照耀着庭院。昨夜那场雨变成了草木上欲滴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着晶莹的亮光。 她拿起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的那杯精致的咖啡杯,看着杯子里倒映着玻璃窗亮光的水面,在杯子的边缘抿了一小口,美式咖啡的苦涩瞬间传遍全身。她泰然自若地把咖啡放回了咖啡碟上,暗自决定不再喝第二口。 她对面坐着一个叫Leo的男人,伊万诺夫的“秘书”,会说很多种语言,已经跟随伊万诺夫多年。伊万诺夫的死没有为这个男人带来什么哀伤,他的神情镇定自若,举止如常。 汤照眠觉得没什么不合理。Leo和伊万诺夫的关系,本质上,至少从表面看来,只是雇佣关系。据说在当代,很多受过伤的打工人心里满是怨怼,要么戴假名牌首饰,企图通过玄学的力量“克”老板,要么诚心发愿,盼着老板暴毙。 那她自己呢?她盼望局长暴毙吗?似乎不会,她只是觉得他可疑,自从发现是刑天者为他支付巨额账单以后,她就觉得他不论做什么都很可疑。 开会迟到很可疑,下班不直接回家很可疑,让她调人去给伊万诺夫当保镖这件事情很可疑,甚至连呼吸都很可疑。 冯原知道他父亲正在做的一切吗?汤照眠转过头看了一眼冯原。冯原很像刚进入警队的她,顶着警校优秀毕业生的光环,放弃了在办公室里的岗位,主动申请到外勤岗,每天风吹日晒,走在刑事犯罪的第一线,朝不保夕。 “那他为什么会坚持要办酒会,而不是在成交以后立刻让对方把画带走?”冯原问。 Leo想了一下,一脸不情愿地说:“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 “还有别的原因吗?” “不知道。” “案发当天,伊万诺夫是否是因为要在艺术馆跟潜在的买家见面,才没有去跟Ana一起出门购物?” “据Ana说是的。”Leo说,“但我觉得更像是在敷衍她。”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Leo笑了笑,“男人想获得一些自己的时间。” 冯原看着Leo,似乎是在加工Leo话里的信息。 汤照眠接过了话头,问:“根据你前面说的,购画合同已经签署过了,伊万诺夫为什么还在寻找其他买家?” “当然是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合同只是签了,又没有进行公证,而且是涉及现金的交易……汤警官,这种事情,你们应该比我更懂吧?” “那据你所知,他为什么要卖这幅画?”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 汤照眠看向冯原。冯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Leo先生,我们依法暂时扣押画作本身、画作交易合同和交易钱款,扣押时限为30天。请您配合我们做相关交接。” Leo扫了一眼文件,从椅子上起身,“请稍等。” 走出使馆已经是上午10点半,空气有些闷热。他们驱车去了一间开在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这间事务所在海港CBD某幢摩天大楼的第60层。 电梯不能直达,她们在抵达50层的时候,换乘了通往高层的电梯。汤照眠茫然地看着屏幕上逐渐往上跳动的数字,想起了自己曾经被罚写的检查和那个所谓的律师协会主席耀武扬威的嘴脸。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电梯,“天寅律师事务所”的大字横列在了左手边的正门前。大字下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 汤照眠和冯原两人上前说明了来意。 “宋总和时总已经在会议室里等您们了。”女人仿佛是游乐园里故弄玄虚的引路人,带她们穿过了几道门,然后走进了一间明亮的有着高大落地窗的屋子。 时月白站在床边的酒台前,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宋天寅热情地迎上来,请他们入座在会议桌前。 第70页 “咖啡还是茶?”宋天寅笑着问。 “我们自己带了水。”汤照眠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 “汤队啊。”宋天寅感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敬佩。 时月白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坐进椅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边沿。 “好久不见啊,汤队长。”时月白说。 “好久不见。”汤照眠看了看时月白又看了看宋天寅,从文件袋里拿出录音的设备,放在了桌上,“录音可以吗?” “当然。”宋天寅说。 “10月23日晚上,你从伊万诺夫那里用现金购买了一幅名叫《剑》的画,对吗?时小姐。”汤照眠问。 宋天寅笑了笑,“汤队很豪爽,上来就直奔主题。” “请回答问题。” 时月白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你之前认识伊万诺夫先生吗?” “不认识。” “你为什么想要购买这幅画呢?” “因为喜欢。” “举办时装秀那天,你的行程是什么?” 时月白想了一下,“试衣服,化妆,吃饭,然后去时装秀。” “下午2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BLOOM,大概是刚醒。” “有人证吗?” 时月白笑了笑,“有。” “你跟吴缺在什么时间会面的?”汤照眠追问。 一来一回的问询进行了半个小时。 空调里呼呼的冷风吹着汤照眠的头顶,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当冯原把扣押文件拿出来的时候,宋天寅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汤警官,冯警官,我正式向您们警方提出《非必要扣押异议》。”宋天寅说。 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 宋天寅打开了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放到了两个人面前。 “这是经过公证的交易合同,交易资金的银行取款记录,以及这笔资金的合法收入证明。以及我作为交易见证人的自述,上面加盖了我的印章。还有,最后那些是交易前后的画作状态细节照片。希望您们在出具尸检报告排除画作与伊万诺夫先生的死因关联以后,立刻将画作交换给我们。” 汤照眠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笑了笑说:“当然。” “我再提醒您一点,合同当中有明确条款,在支付全额款项后即取得画作所有权,后续的展出和酒会都不会影响物权的转移。” “嗯。”汤照眠点点头。 “我和我的委托人对伊万诺夫先生的死感到很抱歉。” “嗯。”汤照眠结束了录音,从桌上起身,向时月白伸出了右手,“谢谢配合。” “我的荣幸。”时月白笑着说。 汤照眠转过身,黑着脸走出了会议室。 午饭时,汤照眠回了警局,她跑去法医室发现蓝伊一不在办公室。打电话给蓝伊一,蓝伊一说她在警队后门的小公园里吃三明治。 汤照眠挂了电话,在一条刚被蓝伊一擦干的公园长椅上找到了蓝伊一,她身边摆着一只密封盒,里是一排精致的三明治。 “吴缺做的?”汤照眠盯着三明治,坐在了长椅上。 “嗯。” “她真是个艺术家。”汤照眠说着,掏出手机,对准密封盒,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从里面拿起一角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这个火腿是昨天做的那个吗?”汤照眠问。 “嗯。” 汤照眠咽下一大口三明治,把一瓶可乐夹在腿中间,单手拧开了瓶盖,然后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啊!气死我了!想想就来气!时月白这种商人,真的是。还有那个Leo!妈的!” 蓝伊一笑了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她很喜欢全麦面包的粗粝质感。 “我以为他要去拿材料了,但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说自己什么文件都不能提供,妈的!烦死了!” “宋律说的倒是没错,如果尸检排除了关联,我们没有理由强行扣押这幅画。更何况,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幅画确实跟伊万诺夫的死没有直接关系。”蓝伊一说,“扣押虽然是标准流程,但绝非必要动作。” “伊一!你怎么向着她说话!谁才是你的好姐妹!” 蓝伊一别了别嘴,看着远处在草丛里蹦跳的喜雀。 “你怎么不说话了?伊一!回答我,谁是你的好姐妹!” “不必为此生气,他们就是喜欢这样。” “喜欢怎样?” “喜欢仔细阅读规则,然后成为那个解读规则的,不能被规则禁止的人。没有人需要急着拿这幅画去做什么,但他们就是喜欢这种感觉。你越生气,他们越得意。” “我急!我觉得在调查结束之前都应该扣留下来,万一结论出现反复呢?”汤照眠生气地攥紧了拳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这三明治味道真不错。” 蓝伊一笑了笑,又拿起了一角三明治。 “我在回来的路上做了个假设。”汤照眠说。 “什么假设?” “Leo和时月白,是他们这种跋扈的态度提醒了我。”汤照眠说,“如果伊万诺夫没死,这幅画的主人有可能就不是时月白了。” 第58章 小汤的问询2 “或许吧,伊万诺夫显然想要一个比400更高的价格。” “你也想买这幅画吧?你的预期价格是多少?” “大概在200左右,”蓝伊一说。 “从Leo的证词也能推测出来,伊万诺夫之所以坚持要举办酒会,是想拖延时间寻找其他买家。” 蓝伊一点了点头,“如果他了解海港的话,就会接受时月白的价格了。通常时月白看上的艺术品,没有人会开出比她更高的价格。” “如果交易在时装秀那天就已经达成,他还会死吗?” “你怀疑时月白为了一幅画杀人?”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况且,”汤照眠笑了笑,“雇专业的人来做事,很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她不会的。”蓝伊一说,“她是喜欢艺术品,但艺术品终究只是艺术品,她不会喜欢到为了一幅400万的画杀人。除非是有别的意图。” “我还有一个如果,如果伊万诺夫在寻找买家,那么同时跟时月白竞争这幅画的人会是谁?” 蓝伊一啃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着。 “从他的行程回溯来看,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跟他女朋友到处逛街购物。除了18号那天,在被劫车前,他出了海,他的司机看到有人跟他上了同一艘船,但他只知道是两个男人,没有看到正脸。这两个男人有可能也跟他的死有关。” 蓝伊一点了点头。 草地上,有三只喜鹊蹦跳着凑到了一起,开始叽叽喳喳地大叫。 “它们在吵架吗?”汤照眠问。 蓝伊一笑了笑。 “我下午约了吴缺,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们约了什么?” “那幅画交易的时候,她也在现场。我要对她做例行问询。” 蓝伊一突然记起了那个夜晚。吴缺对她说,她买了一件礼物给她。 “伊一,想什么呢?你去不去啊?”汤照眠问。 “不去了,我下午还要去殡仪馆做解剖。” “哪家殡仪馆?” 下午2点,汤照眠和蓝伊一一前一后走进了殡仪馆对面的咖啡厅。 店里空座很多,没有客人。其中一位咖啡师正在机器间忙碌,空气里是打奶泡的滋啦声,另一位咖啡师站在柜台后,翘首以盼地望着她们。 坐在店里靠墙位置的Riesling看到她们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挥了挥手。 蓝伊一笑着走向Riesling,正要落座在她身边的时候,一把被汤照眠拉住了挂在悬臂带里的手腕。 “伊一,你坐这儿。”汤照眠用下巴指了指她自己身旁的位置。 蓝伊一没多说什么,落座在了汤照眠身旁,面对着Riesling。 “咖啡点好了吗?”汤照眠。 “点好了。”Riesling说。 咖啡师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3杯咖啡,小心翼翼地向她们走来,然后把托盘搭在了桌边。 “卡布奇诺是哪位的?”咖啡师问。 “我的。”汤照眠说。 咖啡师把卡布奇诺放在了汤照眠面前。 蓝伊一和Riesling各自拿走了托盘上的一杯冰美式。 “我开始录音了啊。” “好。” “陈述一下时装秀那天,你一天的行程。” “哦,我早上醒来去跑了步,然后送伊一去上班。上午在咖啡店里工作,中午想找伊一吃午饭,但伊一说她有点忙,我就自己吃了。下午去了健身房,更晚一点的时候去了时月白那里,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秀。” “哪家咖啡店?” “在北湾商场里的一家咖啡店,那儿方便停车。” 第71页 “时月白在跟伊万诺夫交易这幅画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吗?” “嗯,我是后来进去的,走秀结束以后我去了洗手间,说起来,我还在洗手间碰到了你。” “据你所知她为什么要买画?” “她喜欢收藏艺术品,这很奇怪吗?” 汤照眠又接连询问了几个关于伊万诺夫的问题。 蓝伊一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看着桌上那杯被汤照眠喝了小半杯的卡布奇诺,上面洁白细密的奶泡从滚圆变得四仰八叉,像是一颗污染海域里生长起来的海星。 半个小时以后,蓝伊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赶时间,汤汤,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问完了。”汤照眠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 Riesling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递到了蓝伊一面前。 “晚上早点回家,”汤照眠拿起手机,一边低头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说,“今晚是音乐节的最后一天,要燃火人,通向北湾沙滩那边的好几条路从7点开始就要封上了。” “昨天下雨,对今天没有影响吗?”蓝伊一问。 “说是拉防水布了。” “我们真的不一起去看燃火人吗?”Riesling也站了起来。 “那有什么好看的。”汤照眠一边嘟囔一边往门口走。 Riesling走到门口,推开了门,蓝伊一从她身后用右手接住了门,汤照眠敲着手机,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我很想去,但音乐节上的卫生间实在太糟糕了。”蓝伊一说。 “那我们可以……” “而且我有巨物恐惧症。”蓝伊一说。 “啊……” 汤照眠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听你说过呢。” 蓝伊一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蓝伊一说。 “再见。”Riesling挥了挥手。 蓝伊一往马路对面走去。 汤照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接起了电话。 “喂,冯原。” “汤队,我从港口这边出来了。” “你说。” 雨后的空气有些闷热,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的背影,转身往一旁的便利店走去。 Riesling也跟在汤照眠的身后,走进了便利店。 “调到了伊万诺夫的租船出海记录,那艘船是一个中型游艇,配了一个船长一个船员。他们只记得除了伊万诺夫以外还有两个男的一起上了船,其中一个人戴了墨镜,看起来穿得都挺贵的,像是大老板。另一个人长得有点儿凶,不大好惹。” 隔着便利店的玻璃,Riesling看到蓝伊一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勘察箱拎了出来。 “行。还有吗?”汤照眠说。 汤照眠拿起了一瓶矿泉水,走去了自助结账机前。 “没有了,汤队。”电话那边的冯原说。 汤照眠在自助结账机前扫描了二维码,“嘀”声响起,她熟练地下了结账按钮。 “你回来吧。” “好的汤队。” “挂了。”汤照眠说完,挂了电话,打开了手机的支付码。 Riesling站在门口,看着蓝伊一拎着箱子爬上殡仪馆前高高的台阶,台阶的两旁是雨后青翠欲滴的草木,她穿着衬衣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看什么呢?”汤照眠问。 “在看我女朋友。” 汤照眠顺着Riesling的视线望去,蓝伊一爬到了台阶的最高处,然后又一点点消失在了台阶后。 “你等下去哪儿?”汤照眠问。 Riesling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副墨镜,戴在了鼻梁上,“享受生活。” “那敢情好啊,”汤照眠说着,推开了玻璃门,“你顺路送我回警局。” “不顺路。”Riesling扶住了玻璃门。 “不顺路就顺一下。” Riesling别了别嘴,走出便利店,松开了扶着玻璃门的手。 “你的车在哪儿?”汤照眠转头问Riesling。 Riesling指了一个方向。 汤照眠转身走向那个方向。 Riesling警觉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跟上了汤照眠的脚步。 下午3点40分,Riesling把车停在了警局门口。 “谢啦。”汤照眠笑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别客气,汤队。”Riesling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说。 汤照眠笑了笑,合上了车门。 下一秒,这辆车如果离弦的箭一样,叫嚣着,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第59章 沙滩音乐节1 【警察局】 “监控看到什么程度了?”汤照眠嚷嚷着走进了技术队。 贺倩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坐在她身后的两位同事,“有发现吗?” 两位同事顶着黑眼圈摇了摇头。 “这是个大活人!长着两条腿的大活人!没有筋斗云也没有风火轮!怎么可能从视频里丢了!好好找!”汤照眠插着腰,竖着眉毛大喊。 “好的汤队。” “知道了,汤队。” 汤照眠又看向了贺倩,“让你查的失窃车辆呢?查了吗?” “我正在整理,”贺倩说着看向了面前的电脑屏幕,“在过去一个星期里,海港全市辖区共报送了13起车辆失窃案件。” “这么多。”汤照眠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贺倩旁边。 “对,咱们海港在过去一年内,日均车辆失窃是数量是0.7辆。现在日均两辆的数值远高于平均值……” “知道了,知道了,”汤照眠抬手打断了贺倩,“有什么具体的发现吗?” “咱们海港最容易被盗窃的汽车品牌是丰田。因为保有量高,而且是出租车采用的品牌,黑市行零件需求比较旺盛而且价格很稳定,大多数出于经济目的的盗窃都会选择这个品牌的车,”贺倩一边说,一边打开一张表格,用鼠标在表格里筛选出了丰田品牌的车,把它们标记成了黄色,“汤队,你看特别是这个型号的老款丰田,没有现代防盗系统,更容易被盯上……” “等一下。”汤照眠看着屏幕说,“你取消筛选。” 贺倩看了一眼汤照眠,取消了对表格的筛选。 表格里的13起盗窃案中,有5辆车没有被标上颜色。 汤照眠仔细看着屏幕上的车辆信息和失窃地点和时间,“怎么还有人偷奔驰商务车……这些车里有找到位置的吗?” “我需要跟各个派出所确认一下进度。” “10分钟够吗?”汤照眠从椅子上起身。 “够。”贺倩说。 汤照眠点了点头,“有结果给我打电话。” “好。” 汤照眠从技术队走出来,小跑着去了卫生间。刚喝的那杯卡布奇诺的牛奶似乎有些问题,她的肠胃刚才有些不合时宜的响动。 她冲进隔间,反锁上门,飞速脱掉裤子,坐在马桶上彻底放松了自己身体的其中一个括约肌。她捂住嘴,闭着气,感受着肠道被排空,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围绕着她。 她的手机开始嗡嗡地震动,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电的人是贺倩。 她犹豫了一秒钟,接起了电话。 “汤队,那辆奔驰商务车刚确定了位置,在北湾沙滩附近。” “让他们别碰那辆车,痕检抽两个人跟我出警。” “知道了汤队。” 汤照眠挂了电话,整理好衣装,走出了卫生间,迎面撞上两个拎着勘察箱穿着常服的小同事从技术队走了出来。 “汤队。” 汤照眠点点头,“坐我车。” 两位痕检小同事站在汤照眠的车前,一起上了后排的座位。 汤照眠听着车门合上的声音,眯起眼睛从室内镜里看了看后排的两个抱着勘察箱的年轻同事,一脚把油门踩到了最底。 沿海的柏油马路向前延伸,视线的尽头是烫得有些发白的天空,连接着湛蓝的海水,没有任何过度色,像是两块接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布。车窗外,高大的翠绿的树木飞速向后奔去,斑驳的光影落在被照得发烫的车头,也透过挡风玻璃落在汤照眠的脸上。 车里安静得出奇,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汤照眠机械转动着方向盘,脑海里想着跟Leo,跟时月白的问询对话,这些对话,像是底噪一样在她的大脑里嗡嗡作响。 20分钟的漫长车程之后,汤照眠把车停在了一条小路外面,推门下车,走上了小路。 这是一个没有监控的双向单车道,因为距离北湾沙滩的音乐节很近,路边停满了车。 “汤队。”派出所所长热情地上来跟她问好。 她冷淡地点了点头,看着蓝白色警戒带里的那辆奔驰MPV。 “汤队,我给您介绍一下情况,这辆车是昨天失窃的,是登记在公司旗下的车,是他们老板的出行车,司机送老板去机场以后,没有直接回公司交车,把车停在路边吃饭,再出来的时候车已经不见了……” 第72页 汤照眠抱着手臂,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认真听介绍的小同事,“你俩干嘛呢?” 两个小同事露出做错事被老师责骂的表情。 汤照眠面无表情地说:“准备干活,找指纹、找DNA痕迹……这还用我说吗?” 两个痕检的小同事放下箱子,戴起了头套、手套和鞋套,抬起隔离带,走近了那辆车。 “这俩新来的啊,”所长笑着说。 汤照眠转过头,狠狠挖了他一眼。 所长连忙收敛起笑容,低下了头。 汤照眠的肠道又传来一阵痉挛,她皱了皱眉,脸上顿时冒起了冷汗。 “你在这儿看着。”汤照眠抬头看了看两个路口。 “好,好,好。”所长连连点头,跟着汤照眠的视线摇晃了两下。 汤照眠回想了一下来时的路,路上没看到厕所。但好在这里离北湾沙滩的音乐节很近,音乐节的外围想必搭着很多临时厕所。 汤照眠故作镇定地往音乐节的方向走去,她能感受到那个所长的目光从她背后飘来。 她走了20多米就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拐了个弯,音乐节的盛大场景横亘在她的面前。 远处的沙滩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巨大的,用木材搭建的“火人”,如同一个监视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巨大的音乐声嗡嗡地敲打着她的骨膜,这是她熟悉的歌,也是她开长途车的时候会听的歌单里的一首,但现在她只是觉得这个声音无比聒噪。 她朝着“火人”跑去,终于看到了一整排白色的小屋,这些平整的不符合音乐节奔放、抽象且疯狂的审美的小屋就是临时卫生间。 为参加音乐节的人们提供便利。 她已经可以想象出来这些卫生间的清洁程度堪忧,但她别无选择。她跑到小屋前,奔向了显示绿色可用的一间,拉开门走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在解放自己的同时,抽了一些卫生纸出来,捂住了口鼻。 走出这个小隔间的时候,她听到了海浪声,咸咸的海风吹着她额头的细密汗珠,一切都无比清新,无比惬意。 除了位于中心的“火人”,沙滩上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装置艺术品,有的人举着酒杯行走其间,有的人虔诚地跪在了沙滩上。 汤照眠不理解艺术,也不理解这些人在经历怎样的“蜕变”,更无心去思考。 她睁眼闭眼都只有一个又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伊万诺夫的死,是否同样是那个叫“刑天者”的组织策划的?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既然要查案,HSA是否会向她开放关于伊万诺夫的秘辛?那个杀手又会是谁?他们已经知道“刑天者”会如何招募自己的情报人员,他们又会如何招募自己的“杀手”呢? 她的心绪芜杂,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回了那辆车跟前。所长站在一旁,像监工一样看着她的两个痕检的小同事在干活。 “这辆车什么时候停在这儿的?”汤照眠问。 “汤队,您回来了。”所长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向她,一副刚从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的样子,“我们查了周围的道路监控,这辆车是在昨天晚上11点15分到30分之间到达这个位置的。” 汤照眠点了点头,抬脚绕到了车的前侧,所长紧随其后。 “昨天这个区域几天开始下雨的?”汤照眠回头看了一眼所长。 “我得看看昨天的天气预报。”所长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手机屏幕上点着。 汤照眠止步在了挡风玻璃前,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新鲜的雨刮痕迹。她蹲下来,看了看车底,车底有一片阴湿,这辆车昨天曾经在雨中前进。 “行车记录仪检查过了吗?”汤队问正在忙碌的痕检小同事。 “没插着电,而且储存卡也被拔了。” “这多半怪那个司机,”所长说,“他开老板的车,去办自己的事儿,就把这些都拽了。” “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正在检车后座的小同事从车里抬起头,举起一只证物袋,“副驾驶后位置的安全带卡扣里找到了一根毛囊完整的头发。” “在老板位上?” 小同事一脸困惑,汤照眠一脸无奈。 “他老板是男的还是女的?”汤照眠一边问所长,一边走到了副驾驶后的车门前。 “男的。”所长回答。 汤照眠看着自动门门外的一个清晰可变的拖擦掌印,皱起了眉。 “汤队,您看,这儿还有个拖擦掌印,”痕检小同事指了指车门,又指了指内里的安全带,“安全带锁扣上有重叠指纹。” 汤照眠看着门上的拖擦掌印点了点头,这个掌印并不大,看起来是女性的手掌的概率更大,她的脑海里模拟着一个女人从车上被拖拽,挣扎着扶住了车门,但又被生生拉下车的场景。 “把物证袋给我。”汤照眠对小同事说。 小同事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困惑,然后向她伸来一只空的物证袋。 “不是这个,把头发给我。”汤照眠说。 “好的。”小同事递来了装着头发的证物袋。 “行,重叠指纹固定好了吗?” “好了。” “立刻把照片发回队里做比对。” “好的。” 汤照眠拿着物证袋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所长看着汤照眠的背影,喊道:“汤队放心,再见。” 汤照眠跳上车,调转车头,往警队开。 她拨下了蓝伊一的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以后被接起。 “汤汤,怎么了?” “你解剖结束了吗?有一根带毛囊的头发需要加急检一下DNA。” “还没有,元舟在局里,你给她,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准备好。” “好,挂了。你解剖完联系我。” “知道了。” 第60章 沙滩音乐节2 下午5点10分,汤照眠把车停在警队门口的时候,元舟已经等在楼下,她接过汤照眠手上的物证,往法医办公室跑去。 汤照眠去了技术队,贺倩正站在其中一位同事的电脑前,指导对方分离重叠指纹。 “要多久?”汤照眠问。 “只有两枚重叠,相对清晰,2小时以内出结果。” 汤照眠看着贺倩,等待一个更具体的时间,“晚上7点之前,汤队。7点之前一定出结果。” “你尽快,”汤照眠说,“可能涉及绑架。” “明白,汤队。” “嗯,”汤照眠点了点头,“那辆奔驰车的行车轨迹还原了吗?” “还原了。”贺倩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我正要去跟您汇报……” “不用汇报了,”汤照眠打断了贺倩,从她手里接过了文件,“我自己看就行,你在处理指纹,有结果随时给我打电话。” 贺倩还想说什么,但汤照眠的脑袋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汤照眠一边走一边翻着贺倩给她的行车轨迹,回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这辆奔驰MPV,昨天中午11点30分,在海港的机场附近路边小餐馆失窃,晚上9点被交通监控拍到出现在了海港的市中心,在Roseland酒店附近停留了超过1小时,晚上11点又被拍到进入了北湾。 电脑打开了,汤照眠在屏幕上输入密码,登录了警务系统,筛选出了最近24小时的失踪报案。海港的失踪报案大多数是青少年,跟父母发生口角以后离家出走,大多数会在在报案后不久就被寻回。过去24小时的失踪报案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大多数是学生,还有几个是儿童。 汤照眠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文件,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一张交通摄像头拍下了司机的模糊照片,照片上,司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一只医用白口罩,手上戴着白手套。 汤照眠瞪大了眼睛,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又立刻坐回了座位上,打开了艺术馆门口的监控拍下的视频。 她看着那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看着宽窄比例几乎相同的鸭舌帽,背后惊起了一身冷汗。 三声敲门声传来。 “进。” 蓝伊一推开门走了进来。 “伊一,”汤照眠从桌下拉出来一把凳子,“你来得正好。” “什么案子?”蓝伊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坐在了凳子上。 汤照眠指了指面前纸页上交通监控拍到的照片,又指了指电脑屏幕。 蓝伊一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拿起文件,前后翻看着。 “一辆奔驰MPV昨天上午失窃,”汤照眠说,“可能是被用于绑架了。盗走这辆车的很可能是伊万诺夫案的嫌疑人。” “这辆车现在在哪?还在沙滩附近吗?” “对,车门外有一个拖擦掌印,”汤照眠说着,右手手心向下,比划着在车门上的动作,“安全带锁扣上还发现了头发和指纹。现在技术队正在分离重叠指纹呢。” 第73页 “这意味着,指纹的主人是在那个地点被拉拽出了车门。”蓝伊一说。 汤照眠点了点头。 “现在是5点半,如果是从车辆失窃时间来计算,才刚刚30个小时,绑架时间……从这张交通监控的照片来看,车内没有异常,而且在市中心停留时间过长,可能还没有或者正在实施绑架。那么,被绑架的人失踪时间还没超过24小时……” “成年人失踪报警通常会在24小时以后才受理……”汤照眠桌前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蓝伊一,接起了电话。汤照眠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我请派出所统计汇报了24小时内的,到派出所报案但没有立案的情况,就只有一个成年男性,民警说这个人跟爸妈住,经常离家出走。嫌疑可以排除。” “那么,目前唯一的线索是指纹和头发。”蓝伊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头发的DNA比对最快也得在19小时以后才能有结果。” “指纹情况相对比较好,晚上7点之前就能有。” 蓝伊一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一个多小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汤照眠站在刑警的办公区门口,大喊:“三探组、四探组5分钟后出发,备勤探组待命。” “是!”听到汤照眠的声音,大家立刻动了起来。 “汤队,我呢?”冯原放下水瓶,冲出办公室,跟在了汤照眠身后。 “咱们队里现在能调用的热成像仪有4台,你全都借出来,带着跟我走。” “好!我马上打领用申请!” “打什么申请!现在!立刻!马上!拿着装备上车!” “知道了汤队。”冯原说完,转身往装备库跑去。 汤照眠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蓝伊一跳上了她的副驾驶。汤照眠打开爆闪和警铃,带着身后的3辆车冲出了警队。 汤照眠一边转动着方向盘把车开上主路,一边打开步话机,快速同步了案件信息。 “现在是5点40分,太阳已经开始落了,根据报备信息,5点半到6点半之间是日落狂欢,日落狂欢结束后,海滩上的火人将会被点燃,现场治安管理支队的便衣已经在配合搜查当中……” 四辆车飞速往北湾沙滩的方向奔去。 车窗外是蔓延在天际的火烧云,太阳成了一个悬在海面上的发亮的圆点,天空被染成红色,云朵一片红一片灰,波光粼粼的海面是灰色的,然如铺了一层绸缎。 蓝伊一看着窗外,神情有些木讷,她的大脑正在飞速“编织”着一个阴谋,正在试图用针线把所有的碎片都缝合起来,缝成一块逻辑严密的布。 她能得出的结论很少,但是都足够恐怖。 “伊一,”汤照眠突然说,“如果这些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策划的,那杀害伊万诺夫的理由会和绑架这个人的理由相同吗?” “通常来说,绑架一定是导向谈判的。” “嗯,这倒是好事,绑架能让我们更直观地知道对方的动机和诉求。”汤照眠说着,突然进入了沉默当中,“伊一,你说,我们要不要……” “不行,”蓝伊一的声音很果断,“不能等待,我们不能拿猜想来指导行动,如果对方要的不是谈判,而是跟制造伊万诺夫陈尸现场一样的所谓艺术表达,那我们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嗯。”汤照眠点了点头。 拐过弯道之后,沙滩上的火人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四肢上是发着彩色亮光的LED灯条,宛如一个巨大的人形骷髅。 “之前没听你说过你有巨物恐惧症。”汤照眠说,“火人亮了灯还算可爱吧。” 蓝伊一看着窗外的火人,笑了笑。 “那你害怕巨大雕塑吗?比方说佛像之类的。” “之前很害怕,现在还好,”蓝伊一说,“刚毕业的时候,我去了埃及旅行……” “你这是暴露疗法?” 蓝伊一笑了笑,“是,每天看就适应了很多,但没完全好,那天跟吴缺一起去美院的毕业展,有人做了一个巨大的红太阳挂在漆黑空间里,我仍然觉得非常恐怖。” “说起来吴缺……她哪儿来那么多钱?” “不知道。” “你不知道?”汤照眠满脸惊讶,“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对啊,她是我女朋友,我们的关系还没到罗列自己有多少资产的地步。” “你觉得你们会到那步吗?” “会吧,”蓝伊一看着窗外说,“会。” 窗外,漆黑的树影在红彤彤的幕布里向后飞逝。 “我没跟任何人走到过这么亲密的关系里,但是跟她一起,我不会感到孤独和陌生。”蓝伊一有些自言自语地说。 汤照眠转头看了一眼蓝伊一,她只能看到她的耳朵和头发,她觉得她的身上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水雾,仿佛悄悄溜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晚上6点,车停在了北湾沙滩外的停车场里。 “你去布控吧,”蓝伊一说,“我在周围看看。” “好。那辆奔驰商务车的位置我发给你。” “好。” 【海港市中心】 两个小时前,Riesling把车停在了纵横南路的一间独栋4层小楼前,推开车门,下了车。 建筑的外墙是粉色的,粉色的墙面上是绿色的LED灯弯曲成的“MEow!”字样。 “您好!欢迎来到MEow!”门口穿着粉色polo衫的店员“meow”的一声之后,对她露出了外向小狗的笑容。 “您好。”Riesling说。 “有预约吗?”店员“摇着尾巴”问。 “有。” “需要您出示一下预约信息,里面有个条码……”店员说着冲了上来,“趴”在她的手臂上,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对,点这里……”店员的脸几乎横在了她和手机屏幕之间。 Riesling松开了手机,手机并没有掉在地上,店员变出一只扫码枪,对准屏幕,扫码枪“嘀”地响了一声。 “好!”店员自然地把手机放回了她的手心,“在进去之前,还有几个步骤,我会带您一起来做。” 店员一边说,一边从柜台里变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这是一份知情同意书,请您在进入猫咪的活动空间以后,不要强行抚摸猫咪,不要……” 店员无巨细地讲着条款,Riesling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作为回应。 “请您在这里签字。”店员指了指空白处。 Riesling拿过笔,写下了“吴缺”两个字。 第61章 沙滩音乐节3 “好的,您有要寄存的东西吗?”店员上下打量着Riesling。 “没有。” “请您跟我来。” Riesling被带到了接待室旁边的小房间里,这里有一个洗手池,洗手池前贴着清洁指示。 “请您按照墙上的清洁指示,清洁您的双手。” Riesling挑了挑眉,她拉开了水龙头,水龙头上的屏幕开始了3分钟的倒计时。 “这是清洁时长的提示,手部清洁需要至少达到3分钟。” Riesling看着墙面上张贴的清洁指示,揉搓着双手。看着手上因为揉搓而越来越细密丰富的泡沫,作为一个女-同-性-恋,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有点儿想问店员自己接下来是要去干嘛,以及需不需要顺便剪一下指甲。 三分钟倒计时结束,店员递来一张纸,她用那张纸擦干了手。然后把纸投进了垃圾桶里。 店员向她展示了一只猫咪形状的银灰色胸针。 “佩戴上这个就说明您已经可以进入内场跟猫猫们一起玩耍啦!我们的胸针是磁吸式的,不用担心会损伤衣服。” “谢谢。”Riesling拽了拽自己T恤的袖口,“可以帮我吸在这里吗?” “没问题!” 佩戴好胸针,店员带她绕过了围栏,进入了猫咪活动的内场。 这里简直是人类与猫咪和谐共处的范本。猫爬架摆在人类的桌椅之间,各色猫咪和人类一起行走其间。角落里有个小型吧台,吧台后摆着一整面墙的酒和一台半自动咖啡机。 当一只懒洋洋地躺在猫爬架上的纯黑色小猫,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时,她的心都要被可爱化了。 “回家以后先让小猫在单独的房间里适应一下环境,避免嘈杂或者直接接触其他宠物……打开笼子以后,让它自由探索和适应,避免过度互动……” 店员一边说一边给Riesling递来了一叠手册。Riesling接过这叠沉甸甸的手册,别了别嘴。 “在这里签字。”店员又指了指一个空白。 “好。”Riesling刷刷刷签好字,拎着猫笼走出了这栋小楼。 她直接开车回了家,把车停进车库,从副驾驶上拎下来猫笼,走进了房间里。 何欢正站在她的冰箱前,手里拿着一只冰淇淋盒子。 第74页 “你手里拿着什么?”何欢和Riesling同时问对方。 “冰淇淋。”何欢说。 “勺子在厨房。” “我知道。”何欢说着,走去厨房,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只勺子,“笼子里是什么?” “我领养了一只小猫。”Riesling拎着笼子往客房走去。 “小猫?”何欢跟在她身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Riesling推开了客房的门,“只是看了很顺眼。” “它能活多久?”何欢靠在了门边。 “一只猫?”Riesling把笼子放在地上。 “不是,”何欢说,“是你的猫能活多久?” Riesling抬起头,冲何欢翻了个白眼,“比你长。” 何欢用勺子挖着冰淇淋,“我很有可能明天就死了。” Riesling看着何欢,挑了挑眉。 “这只是一个比喻。”何欢说,“我明天大概不会死。” “好吧。”Riesling从笼子前直起身,走出了房间,“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咖啡。”何欢说。 “好。”Riesling走到酒架前,取下来一瓶干邑白兰地,分别倒进两只闪亮的透明玻璃杯里。她拿起杯子,走到窗边,把其中一杯递到了何欢面前。 “大香槟产区的葡萄。”Riesling说。 何欢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Riesling的侧脸,抬起手接过了酒杯。 酒杯轻碰,她们各自抬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杯酒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花香、无花果、丁香和肉桂的特殊香气,口感甜而不腻,有一种浓郁的蜜饯的味道。 “这只猫叫什么?”何欢问。 “我还没有想好。” “你知道可以真正检验一个人想象力的方法是什么吗?” “如何杀死一个人?” “不,”何欢笑了笑,“杀戮的艺术性和残暴只有一步之遥,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界限在哪里。” Riesling抬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检验一个人想象力真正的方法是,看她如何命名一只猫。” Riesling伸出手,把手心摊开在何欢的面前。 何欢看着她的手心。 “我的新的任务呢?” 何欢走回桌前,从包里拿出一只防水袋。 Riesling打开防水袋,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护照和一张今晚起飞的机票。 “这是给我的吗?” “我需要你离开海港,休息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很讨厌这么说,但这是为了你好。” Riesling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OK。” “我不打扰你收拾行李了。”何欢说完,拿起包,走出了房间。 【北湾沙滩】 蓝伊一站在沙滩上,看着50米以外那个亮着LED灯的火人,出于稳定的目的,它的两只“脚”踩在了一个木头搭建的圆形底座上,这个圆形底座有3个入口,3个不同的主题,被统称为“冥想洞穴”上。 现在是6点10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以火人的位置为圆心,在“日落狂欢”开始前就已经清场并且拉起了一个半个橄榄球形状的警戒带,最短距离50米,靠近海岸线的位置则有80米之远,每隔10米站着一个穿着执勤服的警员,以防止突然闯入。 蓝伊一向其中一位警员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表示自己需要进入查看,对方扫了一眼证件,收起了警戒带。 蓝伊一说了声谢谢,然后走进了警戒带内,脱掉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着松软的沙滩,往“冥想洞穴”走去。 她穿过镶嵌着五颜六色LED灯条的拱门,步入了其中一个“洞穴”当中,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墙上写着一行字“Memonto Mori”,这是一句拉丁语,字面意思是“勿忘你终有一死。” “我相信人都是会死的。” 蓝伊一想起了昨天晚饭时,吴缺说的话。 人总是会死的。这是一个既定事实,纵然我们很难准确地知道自己的死期,但死亡是人类的最终归宿。 据说,早在古罗马时代,很多学者都有在书桌上摆上一只骷髅的习惯。每日面对,每日提醒自己,人终有一死。 蓝伊一办公桌上的骷髅也是如此。她想通过那个骷髅模型,记住自己在解剖学课堂上划下的第一刀,也将“死亡”每日放置在眼前。 医学院最后一年,她在医院里实习时,听着一声声新生儿的啼哭,也听着死亡来临时,心电监护仪变为一条直线,只剩下一阵蜂鸣。 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虚无,纵然她拼命阻挡,死亡终会来临。她开始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阻挡一件终究会发生的事情,是她终身的志业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她穷尽一生都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当她把“死亡”放置在眼前以后,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一切可以摆布她的欲望都变得可笑,金钱、名望和地位,皆为虚妄。 她清楚地知道世人的目标不是她的目标。世人对生的执着不是她的执着。世人对活的执着不是她的执着。 死亡如同一道必经的门,横亘在她的眼前,“Memonto Mori”,勿忘你终有一死。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Memonto Mori”。她走到近前,抬起手,摸着墙上的字。 “哒、哒、哒。”三声短促的敲击声传来,紧接着是“哒——哒——哒——”,然后又是三声短促的“哒、哒、哒。” 蓝伊一抬头看着圆木搭建的屋顶。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蓝伊一认出了这个敲击声,这是摩斯电吗。三短三长三短,是“SOS”,是求救的信号。 蓝伊一环顾着空荡的洞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6点20分。 汤照眠5分钟前上登上了特警的指挥车。 这辆车里的空调很足,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是汗味和皮革味的混合。她手里的步话机不断传出搜查小组汇报已经清空某个区域的汇报声音,她一边简单回应,一边盯着平面示意图,抬起手在地图上划掉那些区域。 汤照眠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来电的人是蓝伊一。 她转头看着后门上漆黑的防窥玻璃,接起了电话,玻璃上是远处沙滩上的火人和来往的人,宛如一幅黑白缩略图。 “汤汤!”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手机的听筒就飞出了蓝伊一急切的声音,“火人!” “汤队!火人有异常。”坐在工作台前的警员转头看向了她。 汤照眠举着手机看向了她面前的屏幕,屏幕上是火人的热成像画面,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明显低于周围温度的区域。 “在火人里!”电话听筒里传来蓝伊一的声音。 “打开生物识别模式。”汤照眠对警员说。 屏幕上,火人的胸部位置突然跳出一个规律脉动的热源,系统上出现一个红框,框住了这个区域,跳出了“疑似生命体”的警示。 “知道了伊一,你撤出警戒带,先待命。”汤照眠说完挂断了电话。 蓝伊一放下手机,抬起右手,看着面前的“Memonto Mori”字样,在叩起手,在圆木上敲打,“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短一长一短,代表“RRR”,救援已经确认。 敲打声停止了。 蓝伊一走出了冥想洞穴,望着东面的天空,太阳已经坠入了海面,余晖变成一道渐变的橙色光带。 在余晖映照下,锦缎似的海面在飞速消散,只剩下隆隆的海浪和一片漆黑。 第62章 沙滩音乐节4 蓝伊一退到警戒带外,站在沙滩上,看着头顶被LED灯条描绘的火人,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对准火人,把镜头拉大,仔细查看着火人的外观细节,天已经黑了,她的屏幕上除了发亮的灯条,就只能看见因为像素不足的马赛克。 她身后有一群站在沙滩上喝酒的年轻学生。 “这火人到底几点烧啊?” “是啊,这会儿怎么还不清场啊?” “不是说日落了就烧吗?” “延迟了吧。” 一个人从远处跑来,停在他们面前,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延迟了,延迟了。”那个刚跑来的人说。 “啊?” “我刚才去厕所的路上,碰见几个警察,我听他们跟其他游客解释说要延迟烧火人。” “为什么啊?” “电路故障。” “电路故障?” 一辆带着喇叭的巡逻车缓缓向火人开来,身后紧跟着两辆消防车。 站在警戒带外的警员开辟出一条通往火人的道路,把三辆车放了警戒带里,停在了火人的跟前。 汤照眠推开车门,从巡逻车上走了下来,抬头看着火人。 “关灯。”汤照眠对着步话机说。 第75页 火人的LED灯条倏然熄灭,所有人都看向了火人的方向。 蓝伊一走上前,汤照眠冲她点了点头。 “特警已经就绪,请求升高。”汤照眠的步话机里传出声音。 “可以升高。”汤照眠对着步话机说。 “收到。” 两架消防云梯逐渐升起,云梯上站着两个全服武装的特警,他们逐渐被举起到漆黑的夜空,看起来像是4个即将执行检修任务的电工。 “不疏散吗?”蓝伊一看了看警戒带外举着好奇的眼睛盯着云梯的人。 汤照眠摇了摇头。“局长正在来的路上,他说他请示了他的领导,领导给的指示是,”汤照眠说着,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引号,“不要引起非必要恐慌。” “非必要……”蓝伊一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吞没,天空亮得可怕,接着是耳鸣声,然后是仿佛隔着水面的瓮声瓮气的尖叫声。 碎裂的木块从高处散落,坠入沙滩,稳稳地插进了沙子里。 蓝伊一抬起头,火人心脏以上的位置冒着熊熊的火光,头和两只胳膊带着火焰和浓烟在风中摇曳。 在外围待命的两辆消防队的爆闪响起,警报声和尖叫声大作,现场乱做了一团。 “伊一!”汤照眠拉开了巡逻车的后座,“上车!” 蓝伊一跳上了车的后座,从车的另一面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汤照眠坐在驾驶位上,拉上了车门,拉起扩音喇叭的话筒,说:“请大家往南面撤离!不要奔跑!不要推搡!注意安全!帮助身边的人!请给消防车让开通道!” 两辆停在火人旁边的消防车迅速反应,在爆炸发生的10秒内就喷出高压水雾给火人降温。 汤照眠对步话机说:“指挥车!人质……” “砰!” 一个汽车方向盘大小的物体,从燃烧的天际直直掉在了巡逻车的挡风玻璃上,血肉四溅,汤照眠和蓝伊一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 汤照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根被折断的肋骨穿透了挡风玻璃,就停留在她眼睛的正前方。她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皱着眉,看着她的方向。 “汤队,中心位置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汤照眠的步话机里传出来声音。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汤照眠靠在靠背上,挂上倒挡,把车倒到了警戒带外。 车停下来的下一秒,蓝伊一就推门下了车,踩着轮胎跳到了巡逻车的车盖上。 她俯身在这个肉块上闻了闻,然后翻动了一下焦黑的表面。 “我去拿箱子。”蓝伊一说着,跳下车,脱掉鞋,往外跑去。 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的背影,拿起步话机,说:“收到,按照人质解救失败的预演方案执行,优先级调整为□□评估,火情控制,现场秩序维持。” “收到,汤队。” 在外围待命的另外两辆消防车开着爆闪抵达了火人旁边,喷射出高压水雾。 汤照眠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掏出手机,来电的人是贺倩,她立刻接起了电话。 “有结果了吗?”她问。 “有了,其中一枚指纹是姜然的。” 汤照眠张了张嘴,震惊到说不出来话。 “汤队?” “你定位一下姜然的位置,调一下她的行踪。”汤照眠说完,挂了电话,又点了几下手机,打给了冯原。 电话在响了几声以后才被接起来。 “你人在哪儿呢?”汤照眠问。 “我在协助疏散群众呢,汤队。” “别管疏散了,干你自己的活,你现在去海港中心酒店,查一下姜然,她最近这段时间在那儿有个长包房,问一问她最近有么有异常,把进出酒店的监控调回来。” “姜然怎么了?” “奔驰商务车上的指纹是她的。”汤照眠看着面前的发黑的肉块说。 5分钟后,蓝伊一拎着勘察箱回到了车前,把勘查箱摆在车顶,半蹲在肉块前忙碌。 汤照眠看着车顶的肉块,又看了看蓝伊一严肃的脸,她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蓝伊一车上的指纹是姜然的,告诉蓝伊一她的推测。 就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蓝伊一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她。她向后趔趄了一步,心跳咚咚作响。 “吓我一跳,”汤照眠说着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怎么了?” “这不是人。” “啊?” “这是猪肉。” “啊?” 蓝伊一翻了个白眼,“我们面前这是块猪肉。” 汤照眠走上前,看着这个发黑的肉块,表情复杂,“那人质……” “人质还活着。” “刚才贺倩给我来电话了,”汤照眠说,“那辆车上的指纹是姜然的。” 蓝伊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手上的试纸收进了证物袋里。 “你不会以为这个就是姜然吧。”蓝伊一指了指面前烧焦的猪肉。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武断的人吗?我讲证据的。” 蓝伊一笑了笑,站起了身。 她转过头,看向了仍在燃烧的火人,她在回想她在冥想洞穴当中听到的求救声。她不能确定那是她的幻觉还是真实。 她跳下车,跑向了冥想洞穴。 “伊一!”身后传来汤照眠的声音。 她跑进那个写着“Memonto Mori”的冥想洞穴,走到这行字面前,抬起手,“哒、哒——哒,哒、哒——哒”地敲击着墙壁。这代表的信息是,收到求救,若存活请回应。 蓝伊一把耳朵贴在了墙上,却没有声音传来。 “伊一!”汤照眠跟在她身后跑了进来,用手电筒照亮了这个空间。 “你别说话。”蓝伊一趴在墙上对汤照眠说。 汤照眠抿起嘴,手电的光柱在漆黑的空间里晃动。 蓝伊一再次抬起手敲击了一遍墙壁。 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时间一秒一秒向前,两个人在沉默中站立。 汤照眠正要开口,只听见“哒、哒、哒”,三次短促的敲击传来,这三声敲击被这个球形的空间放大,像是直接敲在了她们俩的天灵盖上。 蓝伊一欣喜若狂,用一短一长一短的方式敲击着墙壁。 汤照眠打开步话机,“各单位注意,人质可能被困在距离地面两米的位置以下的扫描盲区,特警带手持设备和警犬过来……” 汤照眠放下步话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手持热成像仪,刚打开就看到屏幕上有一团红色。汤照眠看向了设备的扫描方向,蓝伊一侧着脸,双手举到头的两侧,耳朵贴在木墙上。 这团红色并不是蓝伊一此刻的姿势。 “伊一,你让一下。”汤照眠看着屏幕说。 “哦。”蓝伊一听到汤照眠的声音,转身走向了她。 汤照眠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木墙的表面,又看了看手里的热成像设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蓝伊一走到汤照眠的身边,看向了屏幕。在热成像设备的小框里,有一个双腿张开的人形,手臂下垂,跟火人的姿势相同。 第63章 沙滩音乐节5 “底座是3个空间拼合的,3个空间独立一体拆装,目前判断是卡在了3个空间交接的缝隙里。” 汤照眠看着平面图,眉头紧锁。 “这个空间是顶部开口,但顶座跟火人脚的底座是一体的。” “当时这样设计是出于稳定性考虑。” “所以,”汤照眠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讨论,“这儿有个封闭的空腔?” “是的。” “人又是怎么进去的。” “要么是拆卸了木块,要么是在顶座摆上来之前就在里面了。” 汤照眠摸了摸下巴。 “目前最好的方式是用液压设备替代支撑,然后把木头锯断。” “没什么好犹豫的,就按这个方法执行。”汤照眠说。 “是!” 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之后,手持电锯的嗡嗡声响起,刀片飞转,冒着火星截断了一根又一根木块。半空中的火还没熄灭,救护车和急救人员等在冥想洞穴外,随时准备救援。 第一根圆木被取下来的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手电筒的强光照了进去,把这个空腔照得宛如白昼。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头发散落在额前,脸上贴着黑色的胶带。她的腰上系着一个被打磨成亮面的金属环,金属两边冒出红蓝色的电线,在强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 “需要排爆手!”最前面的特警喊了一声,“有疑似爆-炸-物!” “姜然!姜然!”蓝伊一抬高声音喊着姜然的名字, 姜然虚弱地抬了抬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 “别害怕!我们找到你了!马上就好!” 入口被打开,特警迅速突入,检查了环境也检查了姜然的情况,然后走了出来。 第76页 “人质头部有磕碰损伤,多处骨折,腰部有爆-炸-物。” 排爆手立刻进入到了这个空腔。 空气又闷又热,蓝伊一远远地看着姜然。 她看到了顺着姜然的耳根流淌到下巴的血迹,看到了带着血色的捆绑她的木桩。她的手被捆着,嘴上被封着胶带,只能用头撞击捆绑她的木桩来传出求救的信号。 “是低温引爆型,”排爆手说,“通常会在人质死亡后,体温下降到一定范围被引爆。” 排爆方案迅速制定完毕,除了排爆手,所有人都按照要求撤到了50米外的安全空间。 火人的火已经熄灭了,洁白的沙滩上一片狼藉,来参加火人节的人群已经被疏散,外围只剩下消防、警察和急救的工作人员。 蓝伊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吴缺在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问她晚上几点下班。蓝伊一点开那条消息,在她们的对话框下敲字。 蓝伊一:在忙,会到很晚,不用等我。 点下发送,她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兜里。她抱着手臂,看着50米外的冥想洞穴。然后又掏出手机,点开跟吴缺的对话框,双手我这手机敲字。 蓝伊一:你吃晚饭了吗? 然后她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攥在了手里。 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声,蓝伊一抬起手机,是吴缺回复的消息。 吴缺:还没吃,刚刚去游泳了。 吴缺:你忙吧。 蓝伊一看着对话框的顶部提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发来。她关上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冯文章的车呼啸着停在了外围,他踩着沙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汤照眠身边。 汤照眠跟冯文章打了招呼,语速飞快地汇报了现场的情况。 “一定要保证人质的安全……”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冯文章,然后又看向了冥想洞穴的方向。 半个小时以后,步话机里传出了危险排除的信号,周围一片欢呼。急救抬着担架飞快地跑向了洞穴,姜然被抬上急救车,急救车开着爆闪和铃声,飞速往医院开去。 蓝伊一结束对现场血迹的勘察,回到队里忙完工作,已经接近凌晨。 蓝伊一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医院,她把车停在停车场,一路拿着警官证被保安放行,坐着电梯去了住院部的VIP病区。 两名特警站在门口。她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以后,护士从里面为她打开了进入病区的门。 姜然在三号病房,是走进病区以后的左手边第三个门。 护士跟蓝伊一介绍了姜然的情况。左腿和右臂粉碎性骨折,严重脱水,多处擦伤。护士说着把病历和用药清单拿给了蓝伊一。其他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要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了以后,医生才能做判断。 蓝伊一一页页仔细翻看着,说了句谢谢,递回给了护士。 蓝伊一推门走进了病房。房间没有亮着灯,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树木,月色朦胧。 蓝伊一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姜然,走到她的身边,坐在了病床旁边靠窗摆放的双人沙发上。 她刚才在现场危险排除以后,走进那个小空腔里,站在了姜然被捆绑的地方。那里无比闷热,几乎不透气。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但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她看着病床上姜然的侧脸,有些欣慰地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个孩子是姜然,去过战场的姜然,在战地当过记者的姜然。她经历过比“死”更多的艰难时刻,所以她不会轻易放弃。 也正是她没有放弃自己,那个跟她体温牢牢绑定的装置才没有被引爆。她救了很多人。但更可恨的是,根本没有人有必要去死。 那个人到底是谁?或者,那些人到底是谁? 杀死了伊万诺夫,绑架了姜然,还用一头猪来玩弄他们。 这根本不是艺术,也与技巧无关,这根本就只是残暴而已,是“暴力”,是赤-裸-裸的“杀戮暴力”。 在远古时代,杀戮暴力等同于权力。一个人所能对他人施加的杀戮暴力越多,获得的权力也就越大。因此,杀戮暴力成为了一种手段,一种个体用来克服死亡的手段。人们相信,施予他人的杀戮暴力越多,自身存续的能力就越强,就越接近永生。 可笑的是,得到“永生”的并不是人的生命,而是“暴力”本身,“暴力”永不消逝,它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从有形转变为无形,从一对一的“战争暴力”演变成了去主体社会“系统性暴力”,从物理的“杀戮暴力”,演变成了“心理暴力”…… 如同寄生虫一般,它不断测试着人类社会的韧性,不断深入人类社会的脑髓当中,逐渐遁形。就像是电影《芭比》中的那句台词一样,父权制没有消失,只是男人们更懂得如何隐藏有毒的男子气概了。 所以,在当代,在这样赤裸裸的,物理意义的“杀戮暴力”展现在她眼前时,她感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震撼。 那种感觉就像看一头眼前蒙着红布的牛冲进了铺着白色桌布,银质烛台上燃烧着白色蜡烛的餐厅里,横冲直撞。让人不得不注视,不得不停下手里的一切,看向它。 蓝伊一脱掉了脚上的鞋,躺在了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这种直指他人的“杀戮暴力”只有在被观赏的时候,才会变成权力。制造这一切的人想要被关注,想要被注视吗? 蓝伊一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手机。 吴缺:还没回家吗? 蓝伊一:晚上不回去了。 吴缺:很忙吗? 蓝伊一:嗯。我的好朋友在医院,我想等她醒了再走。 吴缺:什么好朋友? 蓝伊一:秘密。 吴缺:你有太多秘密了伊一。 蓝伊一:[笑脸表情] 蓝伊一:Saki有想我吗? 吴缺:不知道,你要自己问问。 蓝伊一:你有想我吗? 吴缺:有。 吴缺:需要干净的衣服吗?我拿给你。 蓝伊一:我有,刚从办公室里过来,拿了衣服。 吴缺:好。 吴缺:你呢? 蓝伊一:嗯? 吴缺:你有想我吗? 蓝伊一:没时间想你。 吴缺:[我要闹了表情包] 蓝伊一:那现在花一分钟想你吧。 吴缺:别。那是默哀。 吴缺:你在医院,别做这么不吉利的事情。 蓝伊一看着屏幕笑了笑。 蓝伊一:早点睡。 吴缺:晚安。 蓝伊一:晚安。 第64章 伊卡洛斯 护士一小时就会进来一次。 蓝伊一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护士第三次走进房间的时候,压低声音询问姜然的身体感受。蓝伊一听到人声,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姜然转头看向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护士问姜然要不要喝一小口水,姜然点了点头。床的上半部分被微微抬起来一个很小的角度,然后护士用三角形的一次性纸杯喂了一小口水给姜然。 “谢谢。”姜然的声音微弱。 护士做完例行检查以后就走出了房间。 姜然张了张嘴想要对蓝伊一说些什么,却突然开始干咳。 “慢点,”蓝伊一说着,按下按钮,把床头的位置微微抬高了一点。 姜然的咳嗽停止了。 “还要再喝点水吗?”蓝伊一问,“还可以再喝一小口。” “嗯。” 蓝伊一把瓶子里的水倒在三角形纸杯里,放在了姜然的嘴边,喂她喝了一小口。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蓝伊一把纸杯放进了垃圾桶里,摸了摸姜然的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好好恢复身体。” “嗯。”姜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眼睛红红的。 蓝伊一把床放平,然后把沙发拉到靠近床的位置,躺在沙发上,拍了拍姜然的手。 “睡吧。”蓝伊一说,“你很勇敢。” “伊一姐。” “嗯。” “谢谢你。” 蓝伊一笑了笑,“是你救了你自己,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是她们。”姜然说,“我很确定,其中一个人是I,ICARUS的I。” “你是说,是你在阿里米尔遇到的雇佣兵?” “嗯。” “她们来这里做什么?而且,她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姜然看着天花板,“没人能从那样的地狱里逃脱。” 【警察局】 上午9点,汤照眠和蓝伊一各自端着一杯咖啡从警队旁的咖啡店里走了出来。 “ICARUS?”汤照眠喝了一口手里的冰美式咖啡,然后看着杯子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真难喝啊。ICARUS是什么意思?” 第77页 “伊卡洛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这个雇佣兵团以ICARUS自称,有6个人,每个人代表一个字母。” 早晨刺眼的阳光砸在白花花的水泥地上,她们眯着眼睛往前走。 “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汤照眠问。 “你听过伊卡洛斯的故事吗?” “没有。”汤照眠把手搭在眉毛上遮太阳,“蓝博士,你忘了,我是个文盲。” “呵,警校优秀毕业生说自己是文盲。” “我懒惰,”汤照眠说,“我懒得自己查,也没有在业余时间努力学习来拓展自己的知识面,你能给我讲讲吗?” “你直接表达自己的需求就好了,不用在我面前演绎一番自我贬损的能力。” “蓝伊一,你不要审视我,我警告你。” 她们走进了警队的大门。 “汤队早,蓝法医早。”有路过的警员跟她们问好。 她们笑着点了点头。 蓝伊一给汤照眠讲了伊卡洛斯的故事。 “嘶……”汤照眠挠了挠头,“这是一个告诉人们要听爸爸的话的故事,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淹死。” 蓝伊一点点头,推开了法医室实验室的大门,“这个故事里父权制的色彩非常重。但伊卡洛斯也可以被认为是对父权制的反叛。” “反叛也没带来什么好结果啊。”汤照眠径直走向了蓝伊一的办公室,推开门。 蓝伊一跟在汤照眠身后走进了办公室,“反叛父权通常是没有好结果的,因为这个世界是基于父权建构出来的,反叛父权,意味着反叛整个世界……” “等等,先别扯这些抽象的,”汤照眠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就说伊卡洛斯为什么要飞那么高呢?” “因为,”蓝伊一靠在办公桌前,左手放在悬臂带里,右手握着咖啡,吸管放在嘴边,停顿了一会儿,“他感受到了空前的自由,在天空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神明。他飞得越高,就越接近神。” “成神?成神到底有什么好的。” “神是永生的,”蓝伊一说,“有永恒的生命和永久的力量。” “你想要成神吗?” 蓝伊一摇了摇头,“成神不是我的愿望,死亡才是。” 汤照眠盯着蓝伊一的脸,“死亡是你的愿望……” “人都是会死的,”蓝伊一喝了一口咖啡,“这意味着我的愿望迟早会实现。” “你……”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请进!”蓝伊一抬高声音说。 门被哗地一声推开,冯原握着门把手看向她们,“汤队!蓝法医。” “等会儿的会挪到2层了。” “为什么?” “3层的空调坏了。” “走吧。”蓝伊一看了一眼时间,放下咖啡,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和电脑。 汤照眠也把咖啡放在了茶几上,从沙发上起身,示意蓝伊一先走。 “你手不方便。”汤照眠说,“门我来关。” 蓝伊一笑了笑,“谢谢汤队。” 汤照眠挑了挑眉,“不客气,蓝博士。” 会议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空调里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冯文章黑着脸坐在会议室中间,汤照眠站在投影幕布前,对昨天的公共安全事件条分缕析地进行了梳理。 “关于□□,分析小组给出了一些信息参考,”汤照眠打开了一张照片,“是经过改装的高爆炸-弹。从编号来看,这种□□在海外生产,三年前主要是供给阿里米尔,近年来没有在国际市场上见到过。” “生产商是谁?” “姜运亨通。” “他们……”冯文章停顿了一下,“他们不是已经破产清算了吗?” “是的。局长。目前□□小组推测是存货。” 冯文章点了点头,盯着桌面上的一点,思考了一会儿。 汤照眠坐回了会议桌前。 “小汤,□□追溯的事情交给HSA去做,你会后去跟林调查长同步一下现在的情况。”冯文章说。 “好的局长。”汤照眠点了点头。 “我们接下来把重点放在咱们的本职工作上来。第一项工作,排查□□,这种高爆炸弹不能在海港出现,更不能被再次引爆,这种炸弹再炸一次,别说各位头顶的乌纱帽了,脑袋可能都要掉,这项工作治安管理支队牵头,其他人配合。第二项工作,刑侦支队根据现有线索继续推进调查……” 众人埋头,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写画着。 汤照眠坐在冯文章的对面,靠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扶手上,双手在身前交叉。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纸页洁白。她看着冯文章的脸,看着他在真空当中蠕动的嘴唇,陷入了恍惚当中。 ICARUS也好,刑天者也好,冯文章到底知道多少? 而一个人,到底要如何用两张面孔来生活呢?要如何一边相信,又一边背叛呢?要如何一边<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又一边杀戮呢? 冯文章喋喋不休的头开始旋转,180度之后,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出现在了汤照眠面前。 汤照眠被这张脸吓得抖了个激灵。 冯文章停止了发言,皱起眉,直视着汤照眠,“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汤照眠坐直身子,拿起笔,低头看着洁白的纸页,“局长。” “其他人有问题吗?” “没有。”回答声此起彼伏。 “没有就散。”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黑压压的人涌出了会议室。 蓝伊一合上洁白的笔记本,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第65章 BAD DOM 蓝伊一开车回到家已经是晚上7点多钟,房间里没有亮着灯,只有Saki站在门口的桌台上迎接她。还没等她脱掉鞋,Saki就跳下桌子,谄媚地蹭着她的腿。 蓝伊一蹲在地上摸了摸Saki,从柜子里拿出装着冻干虾仁的塑料瓶,拧开瓶子,拿出一只虾仁喂给了Saki。蓝伊一靠坐在沙发上,看着Saki摇头晃脑的样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客厅和被月光照亮的厨房。 原来人是会被惯坏的。 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习惯了吴缺在身边的生活,这个整齐空荡的房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了柜子里。走去厨房,从发着暖黄色光芒的酒窖里取出来一瓶香槟。拎着酒瓶,走出院子,带上院门,站在了吴缺家的门口。院门没有关,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站在通往室内的门前,她抬手摁了摁门铃。 门过了一会儿才被打开。 “伊一。”Riesling全身湿汗,左胳膊下夹着刚从右手上摘下来的拳击手套,脸上挂着欣喜,“你回来了?我刚想……” “嘘。”蓝伊一握着酒瓶的右手抬起,伸出食指,在唇边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手里的酒瓶递给了Riesling。 Riesling用带着拳击手套的左手和右手捧着酒瓶,酒瓶冰凉,瓶子上结着水珠,眼睛盯着蓝伊一,满脸写着困惑。 “还要我再找一个人喝不完香槟的借口吗?”蓝伊一看着Riesling的眼睛问。 Riesling愣在了门口。 “怎么一整天都没给我发消息?”蓝伊一问。 “我……”Riesling刚想说些什么,但蓝伊一的眼神告诉她说她应该住嘴。 蓝伊一咬了咬下嘴唇,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衬衣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Riesling伸手揽着蓝伊一的腰,把她拽进了门里。 门在蓝伊一的身后被砰地合上。不仅仅是两片嘴唇热烈的渴望,还有两颗砰砰直跳的心脏,在寻找一种稀有但统一的节奏。 “嗯,”蓝伊一的喉咙里发出了长长的尾音,带着“禁止”的气息。 她握住了Riesling的手腕。 Riesling看向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同时写着侵略和欲望。 “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蓝伊一的声音冷冰冰,但冷冰冰的声音里包裹着鲜红的火焰。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嘴唇,看着火焰在冰块里燃烧,然后接过了那块冰,含在了嘴里,吞咽进了喉咙。她点点头,在蓝伊一面前她只想放弃思考,她愿意在她的命令里做所有的事情。 “现在,跪在我面前。” Riesling仰起头,看着那双眼睛,按照命令跪下。 Riesling分不清她到底是想亲吻她,还是撕咬她。是想爱她,还是带给她鲜红的杀戮。是想恨她,还是渴望她的皮肤能靠近她。 蓝伊一也没能分清。她只想占有她,百分之百地占有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升起了掌控她的欲望。 她的身体和大脑无法同时运转。身体的欲望当前,她的大脑开始放空。她只能向面前的人发出简单的“命令”,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命令”的结果,她只是想要她的顺从。 滚烫的夜晚浇灌着她的神经,空气越来越稀薄。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又或许是身体在飞速分泌的其他化学物质。 第78页 “我爱你。” 这三个字在两次呼吸之间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她的爱人对她这句话的回应就是用尽全力把她抛到了真空当中,又把她从真空当中拉回来,抱在了怀里。 她的爱人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她汗津津的身体。 她的爱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她拖着有些沉的身体,趴在爱人的身上,看着她的眼睛,“你笑什么?” “bad dom。” “你说的bad是坏还是差。” “你曾经跟别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吗?” 她垂下眼睛,看着爱人肩上的疤痕,手指轻轻拂过,沉默了很久。 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她感受到了空气搅拌过眼泪的咸味。 “伊一。”Riesling抬起手臂,捧着爱人的脸颊,用拇指擦掉了晶莹的眼泪,然后张开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爱你。” 蓝伊一抬起头,在刚刚说出那句话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又一个吻。又一个吻。 滚烫的夜晚再次开始燃烧。 Riesling攥着一把意面,扔进了沸腾的煮锅里。 蓝伊一正站在厨房岛台前,左手拿着三角形的奶酪刨丝器,右手握着一块帕玛森奶酪,往一只透明的碗里擦奶酪碎,掉进碗里的奶酪碎蓬松轻盈,洁白如雪。 “这些够了吗?”蓝伊一停下了动作。 Riesling把一只铸铁煎锅摆在了火台上,伸着头往蓝伊一的方向看了看,“这才三分之一。” “好。”蓝伊一低下头,鼓足了力气刨奶酪碎。 Riesling用勺子挖出一大块黄油,扔进了铸铁煎锅里。然后从洗碗机里拿出两只盘子,摆进蒸箱,设定了三分钟的高温蒸烤。然后走回火台前,搅拌了一下煮锅里的意面,又晃动了一下铸铁锅上正在熔化的黄油。 面已经煮到了半熟,她往锅里淋了些橄榄油。 她走到蓝伊一身边,看着她费力地刨奶酪碎的动作。 “这些可以了吗?”蓝伊一停下动作问。 Riesling仔细看了看碗里的奶酪碎,“这才二分之一。” “换你来。”蓝伊一把刨丝器和奶酪伸到了Riesling面前,“我的手很酸,胳膊也很酸。” Riesling笑了笑,接过刨丝器,奶酪块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样飞速变成了奶酪碎。 “哇。”蓝伊一看着雪花一般蓬松的奶酪碎。 “技巧很重要。”Riesling说,“是需要用力的,而不是只有机械动作。” “喂!你在影射我!” “这些就好了。”Riesling笑着放下刨丝器和奶酪块,“接下来我们需要合作。” “好!”蓝伊一高兴地原地跳了跳。 “你去把蒸箱里的盘子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把黄油、盐、黑胡椒和奶酪碎摆在盘子旁边。”Riesling一边说一边走向了火台,“等我把面放进盘子里,我们就要飞速搅拌了。” “没问题!”蓝伊一走向了蒸烤箱。 Riesling检查了一下面条,已经可以用拇指和食指轻易掐断。她迅速把面倒进了滤网里,然后拉开水龙头,用冷水迅速浇透了面条,面条立刻降温,然后又飞快地把滤网放回了锅里,沸腾的水让面条再次变得滚烫。然后拎起滤网,抖掉水分。把面条倒进了已经滋滋作响的铸铁煎锅里,然后回过身,把锅端到了岛台上。 蓝伊一已经准备好了滚烫的盘子,期待的眼神和一切佐料。 “来了!”Riesling飞速把面条夹进了两个盘子里,“加黄油,要一大勺。” “好。”蓝伊一挖起黄油,分别放在了两盘面条上。Riesling用夹子迅速搅拌了盘子里的面条,让黄油夹在了滚烫的面条和滚烫的盘子之间。 紧接着,她们各自拿起一瓶黑胡椒和盐,交替旋转在了两盘面条上。最后撒上了帕玛森奶酪碎。 “搅拌!伊一!要快速搅拌!” 她们各自用叉子和勺子飞速搅拌着盘子里的面条。 热腾腾的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细腻的奶酪包裹在面条上,油润浓郁。 蓝伊一叉起面条,放进嘴里。 “好吃!” Riesling笑了笑,抬起手,擦掉了蓝伊一唇边沾上的奶油,然后从桌前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红酒,“我喜欢跟黑皮诺一起,勃艮第黑皮诺。” “酒杯在哪?” “那边的橱柜。” 在Riesling打开酒瓶的间隙,蓝伊一拿来两只高脚杯摆在桌上。 酒被倒进了杯子,她们拿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各自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 房间没有开别的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两个人趴在岛台上。一边吃面一边喝着酒。 “我喜欢跟你一起做菜。”蓝伊一突然说。 Riesling笑着挑了挑眉。 “你在想什么?”蓝伊一问。 “我在想,我们一起做的事情里,做菜排第几。” “排第二!” Riesling笑了笑,“我以为你不喜欢擦奶酪碎呢。” “我很喜欢厨房,我觉得家最重要的部分是厨房。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这里的房子。” “嗯,这个厨房设计得很漂亮,特别是黄昏的时候,”Riesling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看着厨房窗外摇曳的树影,“房间的光线会很好。” “我喜欢两个人的厨房,”蓝伊一说,“在很多家庭,厨房总是只属于一个人,但我觉得厨房应该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两个人。”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没有。”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我从来没有看我爸爸碰过厨具,从我有记忆到读大学,我们生活在一起18年,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拿厨刀的样子。” “他不喜欢做菜吗?” “不是,他不觉得厨房的劳动是他应该做的。” “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偶尔会下厨,很偶尔。” “你应该为你妈妈感到高兴。” “我的确为她感到高兴,她一直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什么母职、或者是妻职之类的东西绑架。她永远会是章秋含,而不是蓝伊一的妈妈,或者是蓝天鸣的妻子。” “嗯。她的确是。” “他们之间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他们是好的合伙人,但从来不是一对爱人,我不想要那样的关系。” “你想要的关系是怎样的。” 蓝伊一笑了笑,“我想要的关系就是做-爱做到凌晨,然后跟我爱的人一起在厨房擦奶酪碎,煮好吃的意面,喝着好喝的红酒,然后对她说,我爱你。” Riesling愣在了原地,她看着蓝伊一清澈的,噙满了爱意的眼睛。 “我爱你。”Riesling亲吻着蓝伊一的嘴唇。 第66章 真正的朋友 【警察局】 晚上11点半,警队里仍旧灯火通明。 汤照眠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前,一边看着媒体对音乐节的报道,一边飞速往嘴里扒拉着一份干炒牛河。 “沙滩音乐节惊魂十小时。” “惊!火人内惊现活人!” 更有神秘主义的人士出现,把“火人”与通灵和活人献祭联系在了一起。 汤照眠看着这些新闻,哭笑不得。 一大份干炒牛河很快就被她扒拉进了肚子里,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盯着发亮的屏幕开始发呆。 她相信,那个制造了火人“恶作剧”的人,昨天一定在现场。那个人如此费尽心机地设计了这一切,也一定会在现场,近距离看着她们这些警察,是如何被耍得团团转。 她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然后睁了睁眼,在椅子上坐直,然后飞速把外卖盒收进了外卖袋里,拎着袋子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区里飘着宵夜的味道,大家一脸疲惫地吃着宵夜。 汤照眠穿过办公区,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去了洗手间。从身后合上隔间的门,然后坐在马桶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社交媒体。 她的社交媒体上已经被她刷得只剩下音乐节的相关内容。那些勤勤恳恳的自媒体博主,已经飞速剪出了自己的音乐节vlog,她一帧一帧地仔细看着那些视频。 俊男靓女在视频里举杯狂欢,在或远或近的镜头里横扫过了整个音乐节的场面。 画面上突然闪过了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她把视频的进度条往回拖了拖,那个被落日的余晖照耀的身影穿着沙滩花衬衣和短裤,戴着飞行员墨镜和一顶窄沿草帽,正插着兜,独自站在沙滩上,面向火人的方向。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在火人节燃烧的当天,或许是她们抵达现场就立刻开始忙碌的缘故,她没发现吴缺当天也在,蓝伊一甚至也没跟她提起过。 她截了张图,然后摁上手机屏幕,走出隔间,洗了手,把手放在烘干机下吹干,然后走出了洗手间。 第79页 汤照眠才刚走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立刻接起电话。 “小汤,我现在在指挥中心,”电话里传来冯文章的声音,“查酒驾的拦截路段上,有一辆厢式货车突破了警戒带,驾驶员疑似1026和1028专案和的嫌疑人,现在正在纵横北路上,往北面行驶,我正在调度交通拦截检查,你准备出警。” “收到,局长!我马上出发。”汤照眠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二探组、三探组所有人,立刻跟我走。” “是!” 汤照眠跑下楼,跳上车,打开警灯和爆闪,呼啸着冲出了警队的大门。 【北湾别墅】 Riesling站在水槽前,冲洗着盘子里的残渣。 “你的头发闻起来像是帕玛森奶酪。”蓝伊一站在Riesling的身后,揉搓着她垂在肩上的头发。 “是因为你的手上全是奶酪的味道!”Riesling说。 蓝伊一闻了闻自己的手心,轻嗯了一声。 Riesling弯腰把盘子放进洗碗机里,合上了洗碗机的盖子。 “我要再去洗个澡。”Riesling转过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蓝伊一挑了挑眉,“因为我摸了你的头发?” “不是,当然不是,”Riesling说,“因为刚才下厨,我的皮肤里全是黄油的味道。” “但是我想明天早上再洗,现在的我只想躺在床上喝完这瓶酒。” “当然,”Riesling拿起酒瓶,她们一起往楼上走。 “这是我第一次在你的房间过夜。”蓝伊一坐在床边,手心感受着丝绸床单的质地。 “你喜欢这里吗?” 蓝伊一环顾了一眼房间,似乎是没想好说什么。 “我不等你了,你慢慢想。”Riesling笑了笑,把衣服脱在地上,走去了浴室。 蓝伊一拿起酒杯,也走去了浴室。 Riesling正站在莲蓬头下冲水,看到蓝伊一进来,她撩起水,洒向了蓝伊一。 “啊!”蓝伊一连忙躲开,把酒杯放在洗手台前,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接了一抔凉水,洒向了Riesling。 Riesling没有反应。 “你没有觉得很凉吗?” “嗯?”Riesling没有听清蓝伊一说什么。 蓝伊一走到莲蓬头旁,伸手摸了摸水温,“你洗凉水澡啊?” Riesling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握住了蓝伊一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莲蓬头下,“一起啊。” 蓝伊一笑着,眼疾手快地伸手关上了水开关。 水流停止的同时,浴室的灯也跟着熄灭了,周身陷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 “诶?发生故障了吗?”蓝伊一一边说,一边把手掌盖在了Riesling握着她手腕的手上,“亲爱的,你捏疼我了。” “跟我来,”Riesling拉着手腕往前走,紧接着,抽屉被打开的声音传来,一只精致的手电筒发出了明亮的光束。 Riesling看到了蓝伊一写满困惑的脸。 “伊一,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相信我。”Riesling看着蓝伊一的眼睛,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两身干净的衣服,把其中一身衣服伸到了蓝伊一面前,“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哇哦,”蓝伊一听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笑着挑了挑眉,接过了衣服,“这是我们……的一环?” “首先,这不是故障。”Riesling皱着眉摇了摇头,“其次,这更不是我们娱乐项目的一环。” “那这是什么?” Riesling飞快地把衣服穿在身上,然后从抽屉下抽出了一把手-枪。 蓝伊一看到那把枪的时候,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Riesling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蓝伊一,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留在这里,保持安静。然后她拿起手电筒,举着枪,走到了浴室的门前,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迅速拉开了浴室的门,又轻轻合上。 浴室又陷入了漆黑当中。 蓝伊一看着合上的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抬手摸着面前的抽屉,拉开,伸手摸着抽屉的底面,她摸到了一只空荡的枪套。 她直起身,心脏咚咚作响,脑海中闪过在靶场第一次遇到吴缺时,那17声枪响,那均匀,快速,精准的17声枪响。她想起那张只在靶心的位置有破碎的靶纸,想起那双冰冷的,闪烁着漆黑的亮光的,带着血腥味道和欲望的眼睛。 刚才,就在刚才,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莲蓬头上的水滴一滴滴掉在地面上,空气中是吴缺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跟她的枕头味道一样,是某种清新的花香。 她背后全是汗,手心也是,她的身体已经告诉了她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但她的大脑还在左顾右盼。 她应该等在这里吗?等在黑暗当中,正如吴缺告诉她的那样,要全然相信她,要按照她说的做。要保持安静,要留在原地。要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安静得像是进入了真空。她觉得的手机好像是被她放在了床上,也有可能还在厨房的岛台上,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空气闷热至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又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呼气。她抬起脚步,在原地转了个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还能受到大脑的掌控。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1分钟?5分钟?10分钟?她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开始传来响动,花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家具的腿摩擦着地面的声音……但是没有枪声,没有枪声。 蓝伊一在漆黑当中伸着手臂,摸着墙壁,走到了浴室的门口,刚才吴缺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她抬起手,摸到了冰冷的门把手。 门外激烈的响动还在继续,开始掺杂着吃痛大叫的声音。蓝伊一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是吴缺的声音。 蓝伊一拧下门把手,推开门走出了浴室,二层的房间一如既往,有月光照进窗子,照亮了卧室。蓝伊一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飞速跑向手机,几乎是在拿起手机的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枪管抵在了她的脑后。 “把手举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楼下的打斗声还在继续。 蓝伊一在把手举起来的同时,快速打开了手机的SOS模式,然后在站起身的同时,把手机扔向了床。 “嗒嗒”地两声,然后是手机冒着火星碎裂的声音。手机在落到床上之前,就被身后的人一枪打穿了,碎裂在了墙边。 “向右转,然后向前走。”滚烫的枪口指着她的后背。 蓝伊一按照指令向右转,又按照指令往前。她走出了卧室,走到了楼梯的平台上。 楼梯下,两个人扭打作一团。 Riesling看到了蓝伊一,看到了她身上洁白的T恤和洁白的裤子,看到了她隐藏在黑暗中的惊慌。 Riesling的动作有些迟疑,仅仅是一秒钟的迟疑,一记重拳就直接把她打倒在地。对方强得可怕,可她也恰好如此。她弹跳起身,挥舞着拳头,如同困兽。 “R!”对方抬起手护着脖子,敏捷地向后撤了一步,躲开了她接连的攻击。 Riesling继续冲上前,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再碰我一下,你女朋友就死定了。” Riesling停下了挥舞的拳头,怒视着面前的身影。 那个身影轻笑了一声,放下了防守的姿势,插着腰,看向楼上的蓝伊一。然后她抬起手,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走下来。 蓝伊一看着那个身影,又看着直视着那个身影的Riesling。 身后滚烫的枪管把她往前戳了戳。她小心地扶着栏杆,踩着台阶往楼下走去。 第67章 凝视深渊 “你想让我做什么?”Riesling问。 蓝伊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看向了Riesling在黑暗中的身影,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站在Riesling对面的身影张开了手臂。 Riesling歪了歪头,看着那个身影。 “R!别这么没礼貌,两年没见了,我们不是应该先问候彼此吗?” “你说我没礼貌?”Riesling的声音里带着质问,“你的礼貌就是半夜剪断我房子的电源,砸烂我所有的家具,然后用枪指着我女朋友的脑袋吗?嗯?这就是你的礼貌?” 面前的身影收起了手臂,环顾着四周,“好吧,我很抱歉。” “回答我的问题!”Riesling怒吼道。 “什么问题?!”那个身影用同样的音量怒吼。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那个身影突然冷静了下来,“ICARUS不能没有你。” Riesling看了看面前的人,陷入了沉默当中。 蓝伊一站在一旁,惊讶到说不出来一句话。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ICARUS,她是ICARUS,她们是ICARUS?她的爱人,她的吴缺,被叫做R,姜然口中的R……吗? “让我看到你的脸,I,让我看看你。”Riesling说。 第80页 蓝伊一直视着Riesling,她的爱人,就在刚刚还坐在厨房的岛台前,温柔地望向她的爱人,此刻陌生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也想看看她,看看她的爱人的脸庞,是不是新添了几道伤痕。 I摘下了帽子和口罩,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庞。 Riesling看着那张脸,眉头紧锁,“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蓝伊一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我们都已经死了。”I说。 “那次埋伏……” “我知道你在为谁工作,”I打断了她,走上前,把手搭在了Riesling的肩膀上,“她们在利用你。”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那次事故是她们策划的,她们为了得到你,毁掉了ICARUS。” Riesling直视着I,似乎是在消化I告诉她的信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I拍了拍R的肩膀,“甚至把你关进铁盒子,也是她们的计划之一。” 想起铁盒子,Riesling的身体变得有些紧绷。 “我知道那里有多可怕。”I说着,捧起了Riesling的脸,“她们把你关在那里,是想知道你是否能通过她们的考验,可是你知道她们是在考验你的什么吗?” Riesling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想知道你是否会把她们的秘密告诉别人。因为你遇到危险时,她们根本不会派人来救你,就像现在,R,你的救援在哪里?” I松开了捧着R脸颊的手,“她们只是希望你安静地死去。她们不是你的朋友,R,我才是你的朋友。” “我真的以为……”Riesling低下了头。 I抱住了Riesling,“这些都不重要了,R,我们可以继续ICARUS的一切。” Riesling犹豫着抬起手,拍了拍I的后背。 警笛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得走了。”I说。 Riesling直起身。 I从地上捡起一把枪递给了Riesling,“你的枪。” “谢谢。”Riesling接过枪,看向了蓝伊一的方向,站在蓝伊一身后那个全副武装的人仍旧用滚烫的枪管指着蓝伊一心脏的位置,“这是谁?” “哦,是我们的帮手。”I在地上翻找着自己的枪。 “其他人呢?” “不用担心,她们在执行别的任务。” 话音刚落,Riesling向蓝伊一的方向举起了枪,没有丝毫犹豫,咔哒一声枪响之后,蓝伊一身后的人就倒在了地上。 Riesling向蓝伊一的方向跑去。 I的子弹立刻从她身后飞来。 蓝伊一从倒在她身后的人的枪袋里抽出枪,向I的方向扣动着扳机,枪口的火光突突。 Riesling拉起蓝伊一的手腕,往沙发后跑去。 “为什么!”I被两把枪逼到了岛台后,“你疯了吗?” 蓝伊一右手握着枪,转头看了一眼那具倒地的尸体。 Riesling检查了一下弹夹,转过头,看着蓝伊一握着枪的样子,笑着挑了挑眉,“很性-感哦。” 蓝伊一回过头,皱着眉瞪了一眼Riesling,“R?” Riesling别了别嘴。 “谁是R?” “这个故事很长。” 两颗子弹飞来,从她们头顶扫过,然后砸向了酒墙,酒瓶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Riesling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酒墙,然后抬起手回击。 “听我说,伊一。” “不,你先听我说,”蓝伊一靠在沙发后,举起枪,对准了身旁的Riesling,“从现在开始,你敢对我说一句谎话,我就会直接冲你脑袋开枪。” Riesling挑了挑眉,俯下身,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厨房通往院子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Riesling迅速跳过沙发,往院子里跑去。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警铃声,I跳上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发动车子冲上了道路。 Riesling跳上车库里的一辆越野车,冲出车库门,往I的方向追去。 蓝伊一跑到路边时,Riesling的那辆越野车已经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另一边,汤照眠开着爆闪的警车停在了屋前,汤照眠看着蓝伊一手里的枪,停下了解安全带的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蓝伊一手里握着枪从车前跑过,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发生……发生了什么?” “开车,汤汤。” 汤照眠把车档推到前进档,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飞速向前冲去。 电台里传来了指挥中心的声音,“黑色厢式货车正在往北面行驶……” 汤照眠拉起了电台,“指挥中心,刑侦汤照眠正在追踪途中,请求实时位置。另外,北湾别墅区发生枪击,外勤探组已到达现场,请求特警支援。” “指挥中心收到,黑色厢式货车已经开上了北湾23号公路,正在联络执勤交警截停,请汤队持续跟踪。” “汤照眠收到。” 汤照眠放下电台,扫了一眼蓝伊一手里紧握着的枪。 “伊一,这是谁的枪?” 蓝伊一这才把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看向了汤照眠。 “枪,伊一,枪。” 蓝伊一这才发觉自己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枪,她低下头,快速退掉了弹夹,拉下套筒退出了枪膛里的子弹。 “汤队,交通监控拍到有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牌尾号923,紧跟在厢式货车后,车牌号没有报备过,是警员驾驶的车辆吗?” 汤照眠有些困惑地拿起了电台,然后看向了蓝伊一。 “是吴缺的车,”蓝伊一说,“她的代号是R,ICARUS的R。” 汤照眠瞪大了眼睛,前方有个急转弯,她右手拿着电台的话筒,左手把方向盘拧了半圈。 “你说什么?” “厢式货车里的人自称是ICARUS的成员,代号是I。” 汤照眠爆了一句粗口,拿起电台,打开话筒,“不是警员驾驶,请求拦截。” “指挥中心收到。黑色厢式货车已经从北湾23号公路段开上了北湾20号公路段,这里是最后一个交通监控,前方道路没有岔路,交警已经在10号公路段的岔口设卡。” “明白。” 车开上了20号公路段,她们的左侧是光秃秃的崖壁,右侧是回荡着海浪声的漆黑深渊。蓝伊一把车窗拉了下来,海浪声顿时灌满了耳朵,她望着漆黑的海面,望着高悬在天际的半轮明月。 爆炸声“轰”地从远处传来,崖壁颤抖着,滚石滑落到了路面。 汤照眠连忙向右打方向盘,躲开了落石,绕过弯道之后,她们看到远处的路面上燃起熊熊的火光,有滚滚的浓烟升起。 “靠,又他妈的是爆炸。” 蓝伊一皱着眉,看着远处的火光,心跳咚咚作响。 她们的车越来越近,地面上的白线沿着逶迤的道路向前延伸,然后突然在一片黑色前断开了。这片黑色在月光下漆黑无比,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别离太近。”蓝伊一说,“岩体已经松动了。” 汤照眠点点头,缓缓踩下了刹车,熄灭了发动机。空气里是被阳光晒干的草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海浪规律地拍打着海岸。 汤照眠拿起电台跟指挥中心汇报着情况。 蓝伊一推开门,跳下了车。她光着脚踩在沥青路上,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新鲜的,漆黑的断崖,海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和衣襟,海浪的规律响动让她的心跳逐渐平息了下来。 她站在了深渊的面前,低头望去。 深渊之下,是黑洞洞的岩壁,岩壁的尽头,刚刚灌进来的海水拍打着这个新鲜的缺口,激起层层浪花。有海风从她身后吹来,拂过她的后背,她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她,用海浪声召唤着她。 身后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她直起身,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人。 “要当心。”汤照眠说。 “嗯。”蓝伊一点点头,往远离深渊的方向退了一步。 第68章 伊卡洛斯的海 十分钟前,在Riesling快要追上I的车时,I的车突然失去控制,扭动了几下以后,一头撞在了崖壁上。 Riesling连忙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I的车旁。 “I!”Riesling把枪别在腰后,跳下了车,跑上前,拍着副驾驶的车玻璃,拉着门把手。车门紧锁,I的脸埋在安全气囊里。 Riesling掏出枪,用枪托敲掉了稀碎的车玻璃,把手伸进车里,打开了车门。 “I!”Riesling钻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检查着I的身体,I被突然起来的撞击撞得有些懵,她直起身,揉了揉流血的头。 “我拉你出来。”Riesling说。 I虚弱地点了点头。 Riesling这才发觉这辆车后排的座椅下装着□□。 “你已经不想活了是吗?”Riesling有些生气地把I拽出了车门,任由她的身体瘫坐在地上。 I揉着脑袋,抬起头,看向Riesling的同时,迅速扑向她,把她扑倒在地。 下一秒,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咚地在车门上砸下一个坑。 第81页 Riesling迅速判断了子弹的方向,拉着I躲在了车前。Riesling留意到了散在地上的钉子,她看着钉子,皱了皱眉。 密集的子弹飞向了她们。 Riesling和I躲到了越野车靠近海崖的一边。Riesling拉开车门,从座椅下拿出一条登山绳,在密集的子弹里把登山绳的一头扣在了方向盘上。 “准备好了吗?”Riesling把登山绳扔到了海崖下,登山绳跟着重力伸展开来。 I点了点头。 下一秒,Riesling右手握着绳子,左手扣着I的手腕,纵深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崖。海崖高度接近200米,登山绳只有不过150米,很快便到了尽头。 Riesling用力蹬了一脚崖壁,松开了绳子。 失重。 她面朝天空,四肢发麻,仿佛跌入了无法醒来的噩梦。 从海面上升起的风向上托着她的身体。可她没有翅膀。 她没有翅膀。 Icarus蜡封的翅膀早就炙热的太阳融化,而失去了蜡封的翅膀的Icarus,只能看着散落的羽毛,垂直下坠。 I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也紧紧攥着I的,这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安心,或许是她们曾经并肩遇到过更危险的时刻,而她们总能化险为夷。 她不知道这个时刻包不包括现在。 漆黑的海崖之上传来枪口腾腾的火光。 究竟是掉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更痛苦,还是被流弹击中然后掉在礁石上更痛苦呢? 流弹和触礁的粉身碎骨,到底哪个会先来呢? 她的右肩传来一阵温热,被流弹击中了吗?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恍惚间,她的身体摔在了绸缎一般漆黑的海面上,冰冷的海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食她的身体。 她在下沉,身体好重,可,从她身边路过的小鱼却是轻盈的,优雅的,置身事外的。 她用尽全力抬起眼皮,可没有一丝光亮准备好了要照进她的瞳孔。冰冷的海水袭来,包裹住了她温热的眼球。 她看到了I的身影,那个身影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拼命往上拉。 可是她好疲惫,她的身体好沉,进水靴子像是灌了铅一般。这次,她死定了。或许,北湾这个没有名字的海崖就是她的终点了。 一道白光照进了她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又因为隔着时间的墙,显得那样陌生。她一直很想知道,她的父亲在变成墓碑上的名字之前,究竟是在哪一个经度与纬度的交点上停止了呼吸呢? 她的母亲没法回答她,因为她不管不顾地死在了父亲的墓碑前。或许母亲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 她跟她父亲一样,她先是失去姓名,再是在一个无名的海崖下失去生命。 蓝伊一。 蓝伊一的名字跑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看到她的尸体时,哪怕她的尸体长满了蛆虫,她也会用温柔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皮肤吗?就像,她们在浴室里做的那样。 蓝伊一一定目睹过很多死,即使是蛆虫也吓不到她。 她自己也目睹过很多死,在阿里米尔,在繁华匆忙的都市里。 可她没有死过。 这就是死吗?会在一道白光里,看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人。 父亲一定看到了母亲,可父亲会看到她吗?他的眼里会有她吗?或许不会有,他或许只会看到他笃信了一生的事业。能为自己的信念去死的人应该很幸福吧。他应该会心安理得地,视死如归地跟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世界永别吧。 她看到父亲把调皮的她从花池上抱下来的样子,看到父亲坐在凉亭里跟母亲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看到父亲为她打开牛奶罐的笑脸。 现在,她的父亲带着同样的笑容,站在那道白色的光里,母亲依偎在她身边,他们向她张开了双臂。 “爸,妈……”她的嘴唇像鱼一样蠕动,身体被海水灌满,声带发不出一点声响。 “爸!爸爸!”一个清脆纤细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爸爸!水里有人!” Riesling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向上的力量把她拽出了水面。余光里,I也被拉了上来,倒在了她身边。 空气再次涌进肺里,她重新学会了呼吸,侧躺在船舷上,不住地咳嗽,喉咙都咳得有些疼才停了下来。 她转身平躺在船舷上,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和一张稚嫩的白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们身后是漆黑的天空和高耸的桅杆。 “姐姐在流血。”小女孩指了指她的锁骨。 Riesling侧过头,看了看小女孩手指的地方,她洁白的T恤上,一片红色正在晕染开来。 男人跑去驾驶舱,拿了一盒创可贴过来,“船上只有这个。” Riesling撑着船舷起身,“谢谢。” 远处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平静的水像是要被煮沸一般开始不停颤抖,船身也跟着晃动了起来。四个人抬头往远处望去,百米外的半山腰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所经之处,草木飞速燃烧。 火焰迅速把空气烤干,散发出特殊的味道,这个味道像极了阿里米尔的午后。 两辆烧黑的车,伴随着被炸断的崖壁,坠进了漆黑的海里,海面上缓缓掀起了白色的水花。 “不好!船太轻了,我们会被掀翻的,你们抓好绳子。”男人说着,拔腿往驾驶室跑去。 小女孩哭喊着叫爸爸,她看着爸爸匆忙跑进驾驶室的背影,举着泪眼,转头望向了一旁的Riesling。 “姐姐,我害怕。” Riesling拉着她的胳膊,一起靠坐在了桅杆边。海浪向他们袭来,船身跟随海浪剧烈晃动,Riesling左手紧拉着缆绳,右手护着小女孩的后背。 I半躺在甲板的边缘,双手紧紧抓着船舷。 水波的起伏从剧烈到平息,漆黑的山峦逐渐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明月高悬,在水面上落下明亮的影子,天空的尽头是城市不眠的灯火。 海风轻轻地吹着,她湿淋淋的衣服很快就干了。 她拉开衣领,看着自己肩膀的伤口。流弹划过了她的锁骨上方,留下一道伤口,但幸好没有划破她的大血管。 “给你。”小女孩撕开一张创可贴递给了她。 “谢谢。”她结果创可贴,贴在了伤口的垂直的方向。小女孩又递给她一张,她继续往伤口上贴。一共贴了6张。 “好了吗?”小女孩问。 “嗯,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年年。” 耳边传来橡胶雨靴踩在木质甲板上的“吱、吱、吱”的声音,Riesling回过头,男人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右手拎着鱼桶,左手拿着鱼竿走到了船舷边上。 “真是惊险。”男人慨叹着,俯下身,用鱼桶舀起半桶海水,佝偻着身体,坐回到固定在甲板上的铁椅子里,长舒了一口气,熟练地从耳后取下一支烟,夹在左手的指尖,右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亮了烟头,叼着烟,向平静的海面甩出了鱼竿。 借着月光,Riesling才发觉男人左臂上盖满了青绿色的纹身,有些图案显然是在监牢里待过才会有的痕迹。他恐怕早就知道她们俩绝非善类,只因为她们是两个在水里快被淹死的女人,所以才暂时放下了警惕。 他的鼻孔里冒出青烟,清了清嗓子说:“刚才那么一折腾,油箱里的油已经剩得不多了,我们只能顺着水流,飘去南湾那边再靠岸。” “好。”Riesling应声,没再多言,只是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海面。 南湾是Riesling想要的答案。 南湾不同于北湾的华丽与平静,那儿是海港的鱼龙混杂之地,今晚,狼狈的Riesling只能选择从南湾再次进入海港。 烟草飞速燃烧着,男人最后使劲吸了一口烟屁股,把烟头扔进了海里。抬起头,看着和她女儿一起坐在一旁望着海水发呆的Riesling。 Riesling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转过头,四目相对。 男人的黑脸皱起,嘴角向上,挤出一个笑容,“不瞒你们,我今天是悄悄绕过治安卡口开过来的,在海上碰见了两位,就当成是缘分吧,我救了你们,那么作为答谢,你们别去举报我的船,这艘船可是我吃饭的家伙。靠岸后,我们就从未见过。” “当然。”Riesling眯起眼笑着。 “爸!鱼上钩了!”年年指着泛起波纹的海面喊道。 男人转过头,急忙拉线,鱼竿被立起,扑棱着尾巴的鱼跳进了他的手中。 “是星点笛鲷啊。”Riesling惊喜地说。 “真是没想到啊!今天没白来!”男人笑逐颜开,小心地摘下鱼钩,把鱼放进了鱼桶里,俯身仔细看着这条鱼在鱼桶里摆动着鱼鳍。 “爸爸,这条鱼有黄翅膀。”年年看着挤在桶里的鱼。 “对喽,就是这条鱼因为有黄翅膀,所以又叫金石蚌。” “那星点笛鲷是什么?”年年抬起头,看着Riesling的眼睛。 第82页 “是它的大名。”Riesling重复从蓝伊一那里学来的鱼类知识,“野生星点笛鲷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尤其海钓上来的鱼,这条看着得有三四斤,在海港的鱼市上能卖大几千。” “这条好,”男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条我倒是不会想着卖,我好朋友的老婆因为儿子去要去交警队做辅警的事情,托我给她弄一条送人有面子的好鱼,这几天正愁着呢。这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去交警队做辅警和鱼有什么关系?”Riesling问。 “我好朋友的老婆,在给公安局大领导的老婆天天做饭,这些日子交警队在公开招辅警,想请这位领导关照她儿子去做辅警。虽然也是风吹日晒地要在外面执勤,但是总比卖鱼来得有保障些。我这个朋友早年就去世了,就留下这一对孤儿寡母,我想能帮的还是要在我自己能力范围内帮帮他们两个。” 渔船一直往南飘去,城市辉煌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边的船在干什么?”Riesling站在甲板上,眺望着不远处挑着夜灯的船。 男人从驾驶舱里拿出望远镜,举起在眼前,“不是渔船。” 海面上隆隆的马达声由近及远,四个人循声望去,只见船身上标记着“公安”字样的一艘白色的快艇飞速向他们驶来。 “这块海域已经戒严,请你们立即靠岸。”快艇上警察用喇叭喊道。 “好的好的,马上靠岸。”男人站在船头摆了摆手,转过身准备回驾驶室时才发现甲板上除了目瞪口呆的年年和散落在船舷上的渔具以外,已经空空如也。 “年年,她们两个去哪了?” 年年指了指水面,男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上只有几条不易察觉的波纹,远处,有两个头悄悄浮出了水面。 Riesling转过身,蹬着水,伸出手臂,冲小女孩比了个爱心,然后转身,再次把头埋进水里,朝漆黑的港口游去。 第69章 蓝伊一的坦诚 汤照眠对着步话机,布置着搜索任务,路很窄,她们的车没有可以掉头的空间。 两个女骑警骑着机车上了山,来接应她们。 “我们走吧,伊一。”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站在海崖边的身影,那个身影有些落寞,“我已经申请了海警,他们会过来协助打捞和搜索。” 蓝伊一回过头,看了看汤照眠,点点头,走向了骑警的机车。 “伊一。”汤照眠叫住了她。 “嗯?”蓝伊一回过头。 汤照眠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蓝伊一笑了笑,“她不会死的。她这个人像是烟火,她不会让自己死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汤照眠走向蓝伊一,拍了拍她的肩膀。 骑警递来头盔,蓝伊一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头盔套在了头上。 跨上机车的后座时觉得有些恍惚。 “蓝法医,坐稳了吗?” “嗯。” 机车突突地发动,头盔把海风挡在外面,她们像一片叶子一样摇晃在山野之间。 穿过指间的风把她带回了那个圣彼得堡的夜晚。 那个难以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夜晚。 那个夜晚星光璀璨,古老的城市灯火朦胧,她坐在吴缺机车的后座在城市里翩然飘过,风穿过她的头发和耳朵,一切都如同梦境。 那个夜晚,她饮下的每一杯酒,喝起来都像是毒药。致命的毒药。她或许正是喝下了那些“毒药”才爱上了这个叫吴缺的人。 在那个夜晚,那个难以启齿的梦里,她们的身体滚烫而响亮。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渴望她,甚至任由这份渴望将她带入了梦境当中。 车停在她的家门口时,她看到吴缺的家已经被拉上了警戒带。 她跳下车,把头盔递回给了骑警,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蓝法医。” “汤队,道路搜索完毕,没有发现目标车辆。” 汤照眠的步话机里传出声音。 “海警已经就位,准备打捞。” “知道了。”汤照眠说,“把山围了,做地毯式搜索。” “收到,汤队。” “我去换件衣服。”蓝伊一对汤照眠说。 “嗯,不急。”汤照眠说。 蓝伊一转身合上了车门,推开前院的门,走进了自己的院子,她从身后合上门,靠在门上,抬起头,看着被红蓝色的警灯照亮的房屋外墙。 吴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纷纷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如果我变成蛆,你还爱我吗?”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 “我有一个小秘密……我保证,除了这个小秘密,我也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人。” 她的头很痛。墙外的声音像是电钻一样钻着她的头。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踩着地砖,走向了房间。 把手放在指纹解锁面板上的时,她想起了吴缺抱起她,站在门前的样子。她的爱人有柔软的嘴唇和滚烫的掌心,足够让她拿一整个温柔的夜晚来享用。 她把指纹放在面板上,门被解锁,她拉开了门,门廊的灯自动亮起,Saki仍旧等在门口,圆滚滚的脸上是浑源的眼睛,带着好奇和关切的神色。 她伸手去摸Saki的后背,Saki闻了闻她的手心,躲开了。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因为刚刚用过枪的缘故,仍然残留着火药的味道。 她没有开灯,踩着台阶走上了房间的二层。穿过主卧,走进了浴室。在黑暗中走向洗手台,拉开柜子,从铝箔板上抠下来一个药片,塞进嘴里,费力地吞下。 她的双手托在洗手台上,等着止疼片发挥药效。 Saki叫着,走进了浴室,跳上了洗手台。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下巴。 她拉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坐在浴缸的边缘,抱着Saki。 “我没事。”她把头埋在Saki的毛发里,“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脱掉衣服,站在莲蓬头下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个被漆黑的海水立刻灌满的深渊。漆黑的海水砸在岩壁上,成了浪花,浪花成了泡沫,泡沫又碎裂在空气当中,消失不见。 她关上水龙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打开。 冰冷的水从她的头顶倾泻,如同冷雨。她想感受她感受过的冷。 冰冷的海浪拍打着冰冷的海崖。 她的眼泪滚烫,她失控地蹲在地上崩溃大哭,头顶是冰冷的水。 过了很久,门铃声响起。 她站起身,关掉了莲蓬头,拿起一条浴巾,抹掉眼泪和水珠。 她走到面板前,看着屏幕上的汤照眠,她按下面板上的通话按钮,“15分钟。” “没有要催你,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好。” “我没事。” “哦,好。” 蓝伊一摁下了挂断的按钮。 十五分钟之后,蓝伊一走出了前院的门。 门外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眼睛里带着困惑和惊讶。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走出这个房门的是蓝伊一,是这座房子的主人,而不是她们熟悉的蓝法医。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温莎领衬衣,系着一条深蓝色斜纹领带,外搭了一件乳白色的马甲,衬衣的袖口挽起,露出好看的手臂,腿上是一条纯白色的剪裁精致的宽松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系带皮鞋。 头发慵懒地散落在肩上,左手懒洋洋地插着兜,右手拉上了前院的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掌控感,散发着一种被世界围绕的气场。 “伊一。”汤照眠走向她,张开手臂把她抱在了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敢辞职我就杀了你。” “为什么?”蓝伊一笑了笑。 “因为我不同意。” “我是说我为什么要辞职。” 汤照眠拍了拍蓝伊一的肩膀,直起身,“元舟已经进场了,现场你不用管了,你回局里做个笔录。” 蓝伊一点点头。 汤照眠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说:“流程上的事儿这时候不能出错,规矩你懂。” “我知道。”蓝伊一看了看警戒带的方向。 “冯原!”汤照眠大喊。 “汤队。”应答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冯原穿着鞋套跑了过来。冯原看着蓝伊一,有些愣神。 “看什么呢!”汤照眠没好气地说,“你跟蓝法医一起回局里做笔录。” “哦。好好好。”冯原说着摘下了手套。 “在这儿等我,我去开车。”蓝伊一对冯原说。 “好。”冯原点点头。 蓝伊一从她的车库里开出来一辆黑色法拉利F12,这辆车是吴缺的,停在她的车库里,很少开。 汤照眠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蓝伊一,无奈地用指尖扶住了额头。 “去吧。”汤照眠对冯原说。 冯原点点头,跑向了副驾驶的位置。 “注意安全!”汤照眠大喊。 第83页 “知道了。”蓝伊一把手伸出车窗摆了摆。 伴随着发动机旋转“嗡嗡”声,这辆车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吴缺跟您是什么关系?”坐在桌子对面的冯原问道。 冯原的旁边坐着一位男警员,对着电脑,记录着她们的对话。 蓝伊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冯原身后的墙,沉默了很久。 “蓝法医?”冯原有些困惑地问。 在旁边一直埋头敲字的男警员,也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是我女朋友。”蓝伊一回答。 “女性朋友?” “不是,”蓝伊一说,“女朋友,我们是同-性-爱-人。” 冯原的脸上微微一怔,然后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男警员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蓝伊一看向了他,四目相对,她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对他宣布自己得了什么绝症、沾染了什么X病,或者是有什么先天残疾一样。 冯原把男警员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男警员看了看冯原的侧脸,又看向了屏幕。 蓝伊一听到冯原在键盘上敲下了“同-性-爱-人”四个字。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笔录被打印好,她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了字。 写下最后一横的时候她有些恍惚。 从业以来,她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塑造了“蓝伊一”这三个字的职业分量,在法医报告上,这三个字意味着可靠、可信和真实。 现在,在这份笔录上,塑造这三个字分量的不是她的专业能力,而是她的坦然。 纵然,这种坦然会给她带来无端的白眼,甚至也可能会葬送她的职业生涯。她都仍然只想用坦然来面对这一切。 第70章 R与R遇 耳鸣,红彤彤的眼皮外似乎是强光,Riesling仿佛再次回到了阿里米尔那个窒息的铁皮盒子里,围绕着她的是漫无边际的名为死亡的黑色气息。 她刚才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奋力奔跑,而时间则是轻飘飘地过去了一个世纪。 刺啦声。她听到了无线电对讲机里发出的“刺啦刺啦”的杂音,这是她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把她拽回了阿里米尔的广阔的,无尽的戈壁。 她仿佛又回到了她失去同伴的那天,回到了那座熊熊燃烧的房子前,她绝望地拿起对讲机,也与此同时,绝望地知道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刺啦刺啦”的杂音再次响起,她被拉回了当下。 她挣扎着睁开双眼,聚光手电筒的强光直直地照在她的眼睛里,她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用长长的睫毛过滤着强光。 黑色的胶条封上了她的嘴,她只能用鼻子急促地呼吸,潮湿的混杂着铁锈味和人类汗液的味道透过鼻子爬进了她的肺里。 被强光照射的眼睛很酸,她想伸手揉一揉,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在了背后。她的脚也被捆着,像个即将要上蒸锅的螃蟹一样被丢在集装箱的角落。 她动了动脚,地面上已经有了她的微弱的体温,看来她已经在这个角落呆了一段时间了。外面没有光透进来,想必现在仍是黑夜。 是哪个黑夜呢? 她拼命在脑海中翻找着记忆的碎片。 她在看不到边际的漆黑的海上游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四肢开始变得像铁块一样沉重。她几乎是靠着机械动作在滑动着手臂,动作像是在撕扯一条被海水浸透的棉花被。 在最后一次探出头呼吸的时候,她看到了高大的船只。而汹涌的海浪立刻扑上来,把她的身体往远离那些坚实固体的方向推搡。 蹬水的动作变成了不受控制的抽搐,浪头一个一个砸向她,像恶魔一样舔舐着她最后的体温。然后她的世界进入了真空当中,海浪声,工业码头上一个铁块砸向另一个铁块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这些全都像是颜料一样被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长久的深灰色的蜂鸣。 Riesling晃了晃脑袋。 “你醒了。”黏腻肮脏的空气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嗡嗡声,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 横放在桌上的那只光束对准Riesling的手电筒被竖直向上提了起来,光斑从Riesling身上向上移动,对准了集装箱的“天花板”。 Riesling闭上眼又睁开,企图缓解刚才强光带来的视觉暂留。 她隐约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椅上,她左手边的小台子上摆着一只直立的手电筒,还有一把枪,一只对讲机。刚才她听到的刺啦声就是从这只对讲机里发出来的。戴着黑色面罩的女人留着长发,穿着速干T恤,作战服外套被她搭在椅背上,她的裤脚塞在一双黑色军靴里。 她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借着手电筒散射的光,Riesling发觉这个空荡荡的集装箱里,现在只有戴着面罩的女人和她自己。 黑色面罩下这张脸属于谁呢?I又去了哪儿? 头痛欲裂,她又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耳边的蜂鸣声晃出自己的脑袋。 坐在折叠椅上戴着面罩的女人站了起来,走到了她面前,集装箱地面被她踩得咚咚作响。她的耳膜快要被震碎。 地面异常稳定,没有任何晃动的感觉,如果她的判断正确,此时她们正身处在南湾成堆的集装箱当中的一个。 女人毫不犹豫地撕掉了她嘴上的黑色胶条,她干裂的嘴唇又增加了几道口子,嘴唇边传来血液的腥味,喉咙很干,她张张嘴,想要发出一些声音。 “你终于醒了。”女人的声音仍旧被关在玻璃瓶里,嗡嗡作响。 女人把Riesling扶了起来,靠坐在墙边。 “你是谁?”Riesling的声音轻飘飘的。 “哇哦,好问题,”女人笑了笑,下一秒,她抬起手,狠狠在Riesling的脸上砸下一记耳光。 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火辣辣的,她耳边灰色的蜂鸣声停止了,空气变得无比清澈。 “不如我们做个有奖竞猜游戏,你猜错一次,我就奖励你一记耳光。” 女人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这里是A,已经捕获2号猎犬,正在返回。” 女人回到桌前,拿起对讲机,“收到。” A?Riesling确信,对讲机那边不是她熟悉的A。那这个A又是谁? 2号猎犬?等等,猎犬?锁定猎犬是ICARUS惯用的战术手法,如果接到了找人或者是找物的委托,她们会根据手头的线索锁定几只猎犬,通过跟踪猎犬,找到最终的猎物。 Riesling的心里爬满了疑惑。 “在搜索什么?”Riesling问。 “哇哦~”女人坐在了椅子上,俯下身,“你准备好玩游戏了对吗?” Riesling摇了摇头。 女人坐直身子,翘起二郎腿,“你就是R?” 如果不是看到了她背后跟I如出一辙的纹身,她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传中当中的R。在她看来她只不过是一条手无寸铁的落水狗而已。 Riesling直视着女人,“伊万诺夫是你们杀的吗?” “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我都觉得恶心,送他一个扒皮抽筋的下场不算过分吧?” “买家是谁?” “很多人想让他死,我们只是选取了报价最高的人而已。” Riesling冷笑了一声,“猎物是什么?” 女人蹬蹬蹬走到她面前,拽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你的问题很多。” 下一秒,女人抬起脚,踢向了她的小腹。她吃痛,像虾米一样缩起了身体。 女人踱着步子,走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趴在地上,用余光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打量着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眼前的人想必也是经历过了系统的训练,绝非泛泛之辈。 “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 “你是我。” 女人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秒,笑意爬上脸庞,她站起身,缓缓迈着步子,走向了角落里的Riesling。她半跪在地上,捏起Riesling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庞。 Riesling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睛里的愠怒和欣喜交织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刚才说出口的不是一个假设,而是一个事实。 “Good girl,”女人的鼻尖凑上前,闻了闻Riesling脖颈间的味道,“他们说,你曾经是阿里米尔的撒旦。” Riesling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喜欢吗?” 女人勾起嘴角,看向了Riesling干裂的嘴唇,看向了她蹭了灰尘的下巴和运动内衣的肩带,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如此”。 下一秒,Riesling用额头狠狠撞上了女人的鼻梁。 女人叫骂着,向后倒去。 借着短暂的间隙,Riesling迅速挣开了被捆住的手。 女人抽出战术短刀,反手握着刺向了Riesling。 她的格斗老师Max总是说,近身格斗是力量与速度的艺术。 一开始,在Max绝对的力量面前,Riesling不堪一击。她足够敏捷,但她的敏捷不足以弥补力量的缺陷。而当Riesling第一次击败Max的时候,Max看着赤手空拳的Riesling,笑着对她说,她有另外一样珍贵的武器。 第84页 Riesling问那是什么。 Max说,是绝望。 一旦进入了战斗的状态,她就好像会变成一只绝望的困兽,仿佛每一个回合都是她的最后一个回合,每一次出击,都像是她的最后一击。 绝望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几招之后,Riesling夺下了女人手里的刀刃,俯身一刀划开了脚腕的绑带。 “别动。”女人退回到桌边,用右手举起枪,对准了Riesling的脑袋。 Riesling直起身,看着3米开外黑洞洞的枪口,把战术刀扔在了她们之间的地上,又在战术刀落地的沉闷响声里,举起了双手。 女人抬起左手擦了擦鼻子里不停流出来的血,又把血胡乱擦在衣服上,拿起对讲机,摁下对讲按钮,“I,0号猎犬挣脱,回来协助。”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I的声音。 女人放下对讲机,抬起手摁住了流血的鼻子。 “Good girl,”Riesling的语速很慢,高举着双手向前迈动的脚步也很慢,她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看着面前这个举着枪的女人,看着她被面罩遮挡的脸,看着她逐渐显露出惊慌的眼睛。 “后退。”女人把子弹推进了枪膛。 “阿里米尔的撒旦,”Riesling冷笑了一声,“你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撒旦,对吗?” “后!退!”女人抬高声音说。 Riesling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黑洞洞的枪口,又看向了枪口之后女人的眼睛,“你不会开枪的,因为在这个游戏里,你要扮演我。” 女人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我会找一个更好的理由。” “理由?”Riesling的脸上划过不屑,“阿里米尔的撒旦从不需要什么理由。” 集装箱的门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响动。 Riesling的视线向声音的方向移去,笑意爬上脸庞。 对面的女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瞥见的是死神的笑容。 Riesling借着这个瞬间,抬手握住女人持枪的手腕,快速下探,捡起地上的刀,在起身的同时,刀刃轻轻划向了女人的颈动脉。 下一秒,如同被砸坏了的消防栓一般,心脏泵起的血液像高压水流一样喷溅到了被手电筒照亮的集装箱“天花板”上。 女人紧紧握着自己的脖子,血液的腥味迅速在空气里蔓延开来,她后退几步,绝望地倒在地上,紧握的双手无法阻止生命以流水的速度从她的身体里流逝。 Riesling走上前,蹲在地上,静静观赏着女人眼睛里光逐渐消散。 “只有人类,才需要杀戮的理由,”Riesling别了别嘴,视线在女人的身上掠过一圈,再次看向了她的眼睛,“我不是人类,我是宣判死亡的神明。” 死亡降临在了女人的身上,她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生机,成为一条僵死的鱼。 I有些费力地把集装箱门拉开的同时,就闻到了空气中溢满的血液的腥甜。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黑影把一件外套穿在了身上。 “Hello,I。”Riesling的声音响起。 第71章 2号猎犬 I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快速退回,想要把这个撒旦一般的恶魔关进集装箱里。 门里的Riesling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用全身力气撞上正在关闭的铁门。 “R!”门外的I有些吃力。 “让我出去!” “不……”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携带了“2号猎犬”的车已经返回。 Riesling用尽全力推向了铁门,铁门嚎叫了一声,向外展开了。她跳出集装箱的铁门,门外是一望无际的集装箱堆砌而成的铁皮山,海风轻轻吹着不属于她的脏兮兮的带着汗味的衣服,圆滚滚的月亮挂在天上,她的脚下不过是几平米见方的集装箱铁皮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咸湿的带着鱼腥和工业机油味的空气灌满她的胸膛。她不喜欢空气里的味道,但这灌满氧气的空气代表着自由,代表着她的无所不能,代表着她的独一无二,代表着她的与众不同。 “R!”I的声音响起。 Riesling低下头,循着I的声音望去,只看到双手抓着集装箱顶的边缘,身体悬挂在三层高的集装箱外的I。 “R!”I黑色面罩下的眼睛爬满了对死的恐惧和对Riesling的无限乞求。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Riesling半跪在集装箱边缘,固定好自己,伸出手,扣住了I的手腕。 “我数到三。”Riesling说。 I点点头。 “一,二。”在Riesling数到三时,I借力爬了上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Riesling在I爬上来的瞬间,迅速侧身到I背后,用左手小臂钳制住她的脖子,又从她的腰上拔出手枪,对准了她的头颅。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队友到底是谁。”Riesling说。 Riesling必须承认自己是在赌博,她赌这些脚步声的主人也会像她一样在乎I的死活。 在她退回到集装箱里之前,一枚烟雾弹被扔上了集装箱顶,几乎是在下一秒,浓烟迅速散开。 Riesling吱呀一声拉开集装箱的门,带着I回到了集装箱里,烟雾从门的缝隙里逐渐向集装箱里渗透。血液的腥味附着在烟雾弹细小的烟雾里,让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更加甜腻,更加令人作呕。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止在了门前。 十秒以后,门被吱呀一声拉开,战术灯的光柱在漆黑的集装箱里飞速扫动。 I站在集装箱的正中央,揉动着手腕,地上是两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我的……”I在战术灯聚焦的光线发出喃喃的声音,“朋友。” “友”字落定,躺在地上的Riesling攥紧刀刃,精准地刺向了离她最近的突击者的股动脉。 集装箱外,烟雾被一阵阵海风轻轻吹散,夜晚清澈无比。 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I和Riesling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Riesling在身后合上了集装箱的门,“会有人来清理这些吗?” I摇了摇头,跳下了集装箱顶。 “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会啊?”Riesling也跟着跳了下去,“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啊?” “我嘴上的伤口很疼。”I说。 “好吧,不过,我这可是在为你担心,”Riesling说,“如果没人来清理现场,你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I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我是被你袭击的受害者,我能有什么错。”Riesling说。 I头也不回地往下一个集装箱平台跳去。 踩到水泥地面的时候,Riesling才发觉,这周围的集装箱是无缝隙堆放成的“高山”,只有中间一条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廊道。 她们走到装了“2号猎犬”的车前,这是一辆黑色SUV,车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废车场里开出来一样。 Riesling有些嫌弃地止步在了后备箱前,看着脏兮兮的车子。 I打开驾驶位的车门,弯腰拉了拉控制后备箱的开关。 后备箱弹起一条缝,Riesling用食指嫌弃地推起盖子,看着后备箱,轻轻挑了挑眉。 I看着R的脸,走到车后,也看向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空空荡荡。 “下次扮家家酒的时候,找点专业人士,”Riesling说,“玩游戏就是为了要赢,play to win,你听过的吧。” I抬起手,盖上了后备箱,举目四下张望着。 “2号猎犬是谁?” “旗袍。”I说。 Riesling满脸困惑,“旗袍?” “猎物是什么?” I看了一眼Riesling,转身走向了副驾驶。拉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只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把手机伸到了Riesling面前。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里的照片。 Riesling一眼就认出了这张照片里的照片。那是她在圣彼得堡时,从汤照眠的房间里拿走的那九张照片的其中一张。后来她把这份情报给了何欢。 而寻找照片上这幅《两个弗里达》,是在莫斯科时黎小姐亲自派给她的特别任务。 接到这项任务以后她就在不停地寻找着这幅画的踪影,但得到的线索寥寥无几,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仅仅是在圣彼得堡时,她从汤照眠的房间里得到的那九张照片。 她一一扫描分析过照片上的画作,照片上的这张,与黎小姐要的那幅画最为相同。 “谁雇佣了你?”Riesling抬起头。 “不知道,”I摇了摇头,“我现在是真正的自由职业者,我通过网络加密通话接收任务。” “我以为你对电脑不感兴趣。” I耸了耸肩,“我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团队合作。” “那0号猎犬呢?0号代表什么?ICARUS的行动代号里从来没有出现过0号猎犬。” “0号猎犬的意思是,”I的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是……条……好……狗……good girl……” I的话还没说完,Riesling已经抬起手,捏住她的脖子,把她摁在了车框上。 第85页 “你最好搞清楚情况,”Riesling说,“我可以救你,也随时可以杀掉你。” Riesling的手越捏越紧。I的眼睛逐渐充血,从嘴里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Riesling松开了手。 I俯下身,大口地呼吸着,紧接着是一阵轻笑。 “你笑什么?”Riesling问。 “你用死来威胁我,这件事很好笑。” Riesling微微皱了皱眉,抬起头,漆黑的夜空如同一道缀满繁星的深渊。 “你在这里叫什么?”I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的名字。” “R。我没有名字,我的代号是R。” “那,吴缺,又是谁?” “吴缺是我的身份之一。” “那希望我怎么称呼你?R,阿里米尔的撒旦,之一。还是吴缺?一个自由撰稿人。” Riesling看着星空,没有作答。 “承认吧,R,你喜欢跟我搭档,你跟我一样,你喜欢成为R。只有跟ICARUS在一起,你才是R。” “我不需要一个团队来锚定自己的位置,”Riesling打断了I,“我就是R。” “我知道了,”I冷笑了一声,“你是一个叛徒,你早就想离开阿里米尔了,对吗?为了离开,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你只是喜欢把我看成一个叛徒而已。背叛与否,你又有什么发言权呢?刚才那些你找来的拙劣的演员,不也都是死于你对她们的背叛吗?” “她们不重要,她们全是假的,她们不存在。” “哦?是吗?你找来的冒牌R,甩在我脸上的巴掌可是货真价实的。” “你还要继续为他们工作吗?当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好狗?” “我说最后一次,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当狗,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 “是吗?R。”I盯着Riesling的眼睛,仿佛想要把她看穿,“是吗?” “2号猎犬。”Riesling突然看向了远处。 I转过头,顺着Riesling的视线望去,一个纤细的,披散着头发的身影正在往更高处的集装箱爬去。 I直起身,飞速往目标方向跑去。 “弹夹?”Riesling抬高声音问。 “车里。” Riesling收回视线,拉开车的后座,从黑色的行李袋里翻出一个9mm弹夹,熟练地换上,往目标方向走去。 I攀爬集装箱的动作缓慢。 Riesling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快速向上攀爬,很快就跳到了集装箱的最高处,半跪着举起手枪,瞄准了以为自己爬上最高处就能逃出生天的“2号猎犬”。 “别动。“她的声音很低,穿过港口空旷的空气,精准地进入“2号猎犬”的耳朵。 如同一句咒语,正在跌跌撞撞前进的“2号猎犬”定在了原地,转过了头。 借着明朗的月光,Riesling看到了一张顶着湿淋淋头发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第72章 缝隙里的银河 蓝伊一做完笔录,直接上楼去了指挥中心。 冯文章正站在指挥中心的屏幕前,大屏幕上,北湾爆炸现场的搜索正在进行当中。 蓝伊一走到冯文章身边,说:“局长,您找我。” 冯文章转过身看了一眼蓝伊一,觉得今天的蓝伊一有些不一样,于是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过你的笔录了。”冯文章说。 “局长,我正式申请回避。” “回避?”冯文章转过身,看向了屏幕,“因为什么回避?” 蓝伊一的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因为我跟涉案嫌疑人吴缺的关系。” “你做法医几年了?” “今年是第5年。” “在程雨的事儿和梁成功的事情上,你都没申请过要回避,怎么现在要回避了?” “他们的事情我避不开。可眼下的案子,没有我在也可以。” “首先,可以还是不可以,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其次,我问你,伊一,这个叫吴缺的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吗?” “不会,没有任何事情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很好。”冯文章看向了她,“那你就继续工作,这不是什么特许,这是命令。” 蓝伊一点了点头,“好。” “局长,接到报警,南湾工业港口一冷藏集装箱内发现多具尸体。” “知道了,立刻调警!拉到大屏幕上来。” “是,局长。” 冯文章转过头看向了蓝伊一,“蓝法医!你还愣着干什么?准备出警了。” “好!”蓝伊一转身跑出了指挥中心,回到法医室,整理好勘察箱,拎着箱子下了楼。 楼下的警队大院里,几辆警车已经亮着爆闪开出了警队的大门。 蓝伊一打开车的后备箱,看到后备箱的角落里有一只电脑包大小的灰色手提布包。她把手里的勘察箱放进后备箱里,拉开了角落里的手提布包。 才拉开一半,她就看到了布包里的一把枪,消音器和弹夹整齐地排列在袋子里。 冯原从楼里跑出来。 蓝伊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拉上了布包。 “蓝法医,”冯原弯腰托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汤队让我跟你。” “上车。”蓝伊一看着角落里的布包,摁上了后备箱。 冯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了车。 “位置你有吗?”蓝伊一坐进了驾驶位里。 “有!”冯原说着打开了手机导航。 车开出了警队的大门,上了主路,油门被蓝伊一踩得轰轰作响。 冯原坐在副驾驶,想跟她说些什么,但几次都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道路向前延伸,她跟着导航开进了通往南湾港口的地下通道。 昏黄的灯光一格一格地照进车里,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挡风玻璃上。 蓝伊一没心思关心冯原,她一直在想着后备箱里的那两把手枪。这辆车一直停在她的车库里,显然吴缺并不介意利用她们之间的关系达到自己的目的,可她不知道她到底利用了她多少。 她暂且愿意相信浴室里那把枪是用来防身的,可这两把呢?也是如此吗?她作为曾经的ICARUS里的R,到底要面对多大的危险呢? 还是说,其实,她就是危险本身? 蓝伊一的脑海里闪回了姜然被绑在火人里的样子,伊万诺夫被倒吊在艺术馆洁白的墙壁之间的样子。这一切是那么残暴,带着血淋淋的挑衅意味。 这些,到底又跟吴缺有多大的关联呢? 车开出了快速通道,转过一个大弯以后,挡风玻璃外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堆砌成山的集装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一座铁做的山。 她们靠近了那座山,在“山”外围的宽阔道路上前行,她们的左侧是高耸的集装箱。 冯原收到了一条消息,她看了看手机,又伸着头看了看挡风玻璃外的集装箱。 “蓝法医,现场的同事说从前面那个标着慢行路牌的路口里走会更近,现场其实就在咱们的正南方向,不用跟着导航绕一大圈。” “好。”蓝伊一放慢车速,拐进了冯原说的“路口”里。说是路口,其实只是两排集装箱堆砌起来的巨大缝隙。蓝伊一打开了远光灯,她们的面前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窄路。 她们如同穿梭在一个漆黑的永无尽头的甬道里,周身是未知的,僵硬的,冰冷的铁块。这样单调的场景,让蓝伊一有些恍惚。 她的车速越来越快,可她却对此没有任何觉知。 “砰!”地一声闷响。 挡风玻璃顷刻之间碎成了蜘蛛网,刹车立刻被踩到了底,车在滑出去接近20米以后,停了下来。 安全带勒着她们的肩膀,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耳鸣声。 蓝伊一晃了晃又开始疼的头。 “蓝法医……前面……”冯原盯着挡风玻璃上完好的一角,声音有些颤抖。 蓝伊一看了看面前被砸成蛛网的玻璃,推开车门下了车,明晃晃的远光灯照亮了面前没有尽头的窄路。 在窄路的正中央,离她的车不过5米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随意折叠,扔在了水泥地面上,被一汪逐渐扩散的黑色液体围绕着。 世界安静得出奇,连风都没有,空气里有咸咸的味道。 “冯原,你去后备箱,帮我把箱子拿来。”蓝伊一说着,飞快地跑向了“那块破布”。 血液的腥味浓得可怕。这是蓝伊一熟悉的味道,鲜红的,带着致命气息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蓝伊一半跪在地上,在滚烫的血泊里摸到了那个身体微弱的脉搏。 冯原左手拎着勘察箱,右手拎着布包跑了过来。 “蓝法医……”看到这个近乎粉碎的身体时,冯原僵在了原地。 “把箱子打开。”蓝伊一说着,检查着面前的人的身体情况,当她看清那张脸的面目时,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第86页 “月白阿姨,我是伊一,我在这里。”蓝伊一红着眼睛,掰开时月白的眼皮,借着远光灯看向了瞳孔,她的瞳孔已经散开了,喉咙里传来一阵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摆动了一下,像一条在河岸上濒死的鱼。 “月白阿姨,我要翻动一下你的身体,有点疼,但这样你会感觉好一些。”蓝伊一跪在血泊里,声音里带着哽咽,她把时月白的身体搬动成了侧卧位,然后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擦着她脸上的血。 “月白阿姨……”她知道她已经必死无疑,也知道她的身体现在正在承受五脏碎裂的痛苦。 蓝伊一在衣服上擦了擦沾满血的手,看向了面前摊开的勘察箱,她需要一个可以做气胸穿刺的工具,可勘察箱里没有合适的工具。她拉开了一旁的布包。 “啊!”伴随着冯原的尖叫,脑浆和鲜血从地上溅起来,溅到了蓝伊一的身上和脸上。 蓝伊一抬起胳膊,擦了擦沾了血的眼睛,扫了一眼被子弹打爆的头颅,然后望向了天际。 一个黑影正站在集装箱顶,手里握着一把黑洞洞的枪,枪口对准了她们的方向。 蓝伊一迅速拿起布包里的枪,双手握着,站起身,挡在冯原的面前,对准了那个身影。 时间停止了流动,蓝伊一的心跳突突作响。 那个身影歪了歪头,放下了手里的枪,然后消失在了集装箱后。 繁星缀满天际。 蓝伊一松了口气,仍旧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她握着枪的手臂僵直。 远处传来呼啸的警铃声。 蓝伊一松了口气,垂下了握着枪的手。 可就在下一秒,漆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集装箱顶,枪口的火光腾然亮起。 蓝伊一只是觉得自己的腹部被一只滚烫的火钳刺中。集装箱上,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蓝法医!”冯原扶住了她向后倒去的身体。 冯原从蓝伊一的手里拿过了枪。 “不要追……” 在蓝伊一的话说出口之前,冯原就已经哒哒哒跑远了。 蓝伊一躺在地上,疼痛占满了她的感官。这就是被枪击中的感受吗?她想起了她的爱人留在肩上和腿上的那两个疤痕。 也是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也是在这样的疼痛里,发生的吗? 疼痛让她没有办法继续思考。 她看着头顶狭长的夜空,看着那条璀璨的银河。 仔细想来,上次见到这样的银河,还是在埃及,在卢克索神庙的立柱之间,她看到一整条璀璨的银河徜徉在高大的立柱之上。 她凝视着头顶的银河,如同站在悬崖,凝视深渊。 第五卷:迷藏 第73章 假面1 引子: “虽然我犯下了这一巨大错误, 我觉得你还是能正确理解我。 凭雷神起誓,我至死都坚信, 相比于其他女人的暧味湿吻, 还是我血腥的亲吻更合你意。” (克莱斯特: 《彭忒西勒亚》 ,江雪奇译,华夏出版社2018年版,第217页。) 【南太平洋】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上午。 “我早就说过杀掉伊万诺夫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因为问题从来不是伊万诺夫本身。”一个穿着双排扣蓝色西装的男人说。 “我们并不是要解决伊万诺夫所代表的问题,”桌前的女人回应道,“我们只是希望这个问题暂时变得可控。” “可控?现在控制这个网络的人,亲手杀掉了自己的两个叔叔,才走上了前台。” “至少她是个女人。” “什么意思?杀掉两个叔叔,就能一夜之间让她成为女权主义者了吗?这只能说明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样杀戮而已。” “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杀戮,没有必要像男人一样。” “好,没问题,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杀戮,就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伊万诺夫的有机商品贩卖生意。让我们现实一点,我们今天不是生活在需要劳动力去打理甘蔗种植园和挖金矿的时期,在今天,女人和小孩会一直是这个生意的主要目标。” “我们需要给她一些时间,还记得黑川夜吗?我相信她们会讲同样的故事给我们听。” “黑川夜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黑川夜要为在海港发现的那辆冷藏车里的所有尸体负责!” “够了。”主持会议的男人站起来,抬起手制止了这场争论。 穿着双排扣西装的男人黑着脸坐回座位上,在屏幕上点了点,伊万诺夫被倒吊在美术馆的照片出现在了每个人面前的屏幕上。 桌前一阵窸窣。 “我认为把这个照片放出来绝非必要。”主持会议的男人说。 男人盯着桌对面的黎筝,“这就是你的人现在做事情的方法了吗?” “不是我的人做的。” “那这是谁做的?” 黎筝抬起眼睛,狠狠地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恨不得要把对面的男人瞪穿,“我负责执行这间会议室里讨论通过的决定,但不代表我需要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负责。” 黎筝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冰刀。 男人轻笑了一声,滑动屏幕,展示了另一张照片,“那这个呢?策划这场活动的人不仅把姜然绑进了即将燃烧的火人里,还在火人里塞了炸弹和猪肉来愚弄海港警方。这是谁做的?” “你想说什么?”主持会议的男人问。 “海港警方现在怀疑这些混乱跟一个叫吴缺的人有关系,她曾经是ICARUS的一员,三年前被黎小姐从阿里米尔招募,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在为我们工作。” 主持会议的男人看着屏幕,陷入了沉默。 “这意味着我们要为这些狗屎一样的事情负责。” “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我的手下做的。”黎筝说。 “你不用向我做这种声明,你应该跟海港警方去说!” 黎筝眯起的眼睛里透着寒光。 “这些事情我知道一些。”主持会议的男人说着,看向了黎筝,“我建议你暂时让你的手下休假,或者是……”男人抬了抬手,“不论怎样,按照你的喜好来。如果真的有其他人或者其他的组织混在里面,我希望我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理清头绪。” 黎筝点了点头。 “好,上午就先到这儿,去吃午饭吧。” 桌前的男女纷纷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黎筝起身,走到酒台前倒上了一杯威士忌。 主持会议的男人看着最后一个人合上门,然后走向了黎筝。 黎筝递给他一杯威士忌。 “谢谢。”他接过了酒杯,酒杯轻碰,他们各自喝了一小口,“他是一个还算有远见的人,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远见?”黎筝轻笑了一声,“贼喊捉贼怎么能算得上是远见呢?” 男人皱了皱眉,“你是想说……” “蓝先生,对你女儿的事情我很抱歉,”黎筝看向了蓝天鸣的眼睛,“没能处理好ICARUS的事情是我的过失,让你女儿受到牵连我感到很愧疚。” 蓝天鸣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的女儿,她虽然一直很调皮,但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妈妈把她教得很好,她很有主见,很坚定,有很多我没有的良好品质。她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责怪她人,所以我也不会责怪你。” 【疗养院】 冯文章推门走进房间时正是晚饭时间,他的妻子原秀清和保姆钟美丽两人正坐在房间的餐桌前,有说有笑。 “局长。”钟美丽看到冯文章走进房间,转过头问好。 “晚饭吃了吗?”原秀清问。 “我在单位吃过了。”冯文章在门口换鞋。 “小钟今天做了鲫鱼汤!” “有鲫鱼汤?”冯文章笑着说,“那我不论如何都得喝一碗才行。” 钟美丽起身拿了一只空碗,盛好了鱼汤。 冯文章入座,双手捧着碗,沿着碗边喝了一小口,闭上眼,仔细品味着,“这个鲫鱼汤,真是能把我这铁胃给打动了,味道鲜美,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再来一碗。” “喜欢就多喝点儿,瞧你,才一个多星期没见,肚子都瘦了一圈。” “最近大案要案频发,我是领导,全局上下都看着我,我熬不住怎么行。” “你听听,”原秀清看向钟美丽,笑着说,“他就是不服老!” 说笑之间,冯文章的碗已经见底。 钟美丽上手要给冯文章盛汤。 “我自己来就行。”冯文章说着,拿起了汤勺。 “你没口福。”原秀清说,“小钟前些日子还给我清蒸了一条特别好吃的鱼。” “是吗?什么鱼啊?” “朋友海钓上来的一条星点笛鲷,”钟美丽说,“姐姐不是海港本地人,想着做来给姐姐尝尝鲜。” “星点笛鲷可不便宜。”冯文章说。 “朋友海钓上来的,没想着卖钱。” 第87页 “对了,老冯,小钟的儿子报考了今年的辅警。”原秀清说。 “哦,小钟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已经初中毕业了。”钟美丽说。 “过几天面试,大局长您给抽空辅导辅导呗?” “那肯定。”冯文章喝下了第二碗鱼汤,看着碗底,笑着说,“就凭这口美味的鱼汤。” 喝完鱼汤,聊了几句。 冯文章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疗养院的停车场走去。 “对,姓钟,是我亲戚的家的孩子……”冯文章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目光扫到室内镜,一个套着纸袋的人正端坐在他的车后座,他吓得大叫了一声,手机直接掉在了脚下。 他转头看向后座,后座上的人取下了头上的纸袋,笑着看向了他。 冯文章眉头紧锁,长舒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手机。 “局长?您没事儿吧?局长?”电话那边传来关切的询问。 “没事儿,小孩子搞恶作剧。先挂了。”冯文章说完,摁下了挂断的按钮。 “好久不见了,大局长。”坐在后座的何欢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没空聊天。”冯文章说。 “任强。”何欢说出了一个名字。 冯文章不动声色地看着何欢。 何欢挑了挑眉,“你不会不知道最近在海港制造出这些动静的人,是他用船拉进来的吧?” “我以为是你们放进来的。” “我们又不是什么恐怖分子。”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弄清楚是谁让任强这么做的。” “他是黑川夜的手下,你怎么不去找黑川夜。” “尽快吧。”何欢把手搭在了车门上,“哦,对了,差点忘记了。” 说着,她从衣兜里拿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前排座位的扶手上,“特别为你准备的礼物。” 何欢笑了笑,推开车门,走下车,消失在了停车场里。 冯文章拿起信封,信封很薄,里面是一张相片。 他抽出相片,表情突然变得僵硬,额头冷汗直冒。 这是一张伊万诺夫和任强的合照,他们在豪华游艇的甲板的沙发上对坐,桌台上摆着昂贵的香槟酒。他自己,就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橙色,标记着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10.18。 第74章 假面2 凌晨4点半。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女人站在海港市立医院1层的自动贩卖机前,目光扫过被LED灯照亮的一排排透明的水、充满糖分的气泡饮料以及富含防腐剂的常温面包。 她的眼眶周围有一大片淤青,头上戴着弹力网帽,似乎是刚在医院处理完伤口。 她有些费力地抬起胳膊,修长的手指上下拉拽着迟钝的电子屏幕,犹豫地点下了能量棒和可乐的图片。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口罩,长发被扎在护士帽里的值班女护士右手插着兜,左手划拉着手机走到电梯间,按下了向上的电梯按钮,然后她的手跟着手机一起揣进了口袋,目光呆滞地看着金属电梯门,张嘴打了个哈欠,口罩因为她的哈欠而变形。打完了哈欠,她又抽出口袋里的手,紧了紧口罩。 自动贩卖机前的女人扫了一眼护士,转过头,点下了屏幕上的确认按钮。付款码立刻跳了出来,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举到了付款码面前。 “不是吧!不是吧!”女人用力点按了几下漆黑的屏幕,“为什么总是我!” 护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好意思。”女人抬起头,用噙着泪水的眼睛看了一眼护士,低声道歉。 “手机没电了吗?”护士看着女人眼眶周围的淤青。 “我以为……”女人双手颤抖捧着手机,摁着开机按钮的拇指有些颤抖,手机却毫无反应。 一滴眼泪“啪嗒”滴在了漆黑的屏幕上,她用拇指抹了抹屏幕,又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正在流泪的眼睛,抬头看向了护士,“你知道医院里哪儿能临时充一下电吗?” “分诊台那边倒是有充电宝可以借……”护士看向了女人微微颤抖的握着手机的手,“别担心,咱俩的插口一样,我把我的线借给你充。” “谢谢,谢谢,”女人哽咽着说,“太好了。” 护士看向了自动贩卖机的屏幕,“你要吃什么?我先帮你付了吧。” “谢谢。”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扶着额头,“一天没吃东西,我有些低血糖。” 护士付完款,能量棒和可乐在机械滚动声之后,垂直落进了取货口。 女人弯下腰,从取货口里取出食物,直起腰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 “当心。”护士连忙拉住她的胳膊,“血糖低容易眼黑。” “谢谢,我没事。”女人虚弱地靠在了自动贩卖机上。 “先喝口饮料。”护士说着拿过了女人手里的可乐,拧开瓶子,递回给女人。 “谢谢。”女人伸出手,接过瓶子,抬起瓶底,皱着眉,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我好多了,谢谢。” “走吧。”女人直起身,跟护士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护士刷卡以后,摁下了第6层的按钮,转过头,看着女人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女人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你是来验伤的吗?”护士问。 女人点了点头。 “家里人打的?” 女人眼神躲闪,没有回答。 “报警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 “千万别以为报警没有用!只不过,报警的时候千万别说自己也还手了,否则他们会认定为互殴。说是未来法律会改,正当防卫不被计算,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现在啊,最重要的,是要保留好证据。该拍照的拍照,家里该装摄像头装摄像头。报警了最好能让警察开验伤单,没报警就保留好病例和就医记录。” “谢谢你,”女人说,“这是第一次,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他。” 叮声响起,电梯门向两边展开。 “这就对了妹妹!记住,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护士走出电梯,女人紧随其后。 两个穿着特警执勤服的警员站在一扇白色的防火门前。 护士在两个人的目光里,刷开了门禁,拉开门,带着女人一起走进了病区。护士带她走向了护士站,两个值班护士正对着手机玩游戏。 护士推开了护士站后的一扇白色的门,房间漆黑,她抬起手摁亮了房间的灯。这是一个带卫生间的套间,一张窄小的单人床靠墙陈列,床脚白色的桌子上摆着电话和没开机的电脑。 “这是我们的值班室休息室。”护士说着,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 女人小心地坐在了椅子上。 护士打开桌边的抽屉,拿出了充电器,插上电,女人接过了充电接口,插进了手机里。 “太感谢了。”女人说,“外面那些人是警察吗?” 护士从更衣柜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走到桌前,抬了抬烧水壶,烧水壶很轻,水已经倒完。 “对。”她说着,放下保温杯,打开烧水壶的盖子,把壶口放在了桶装水的抽水器下,摁亮了按钮,嗡声响起,水砸在不锈钢壶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VIP病区,3号病房是姜运亨通老总的女儿,你听说过吧?在阿里米尔做过战地记者的那个。” 女人满眼震惊,“新闻上说被人绑架塞进了火人里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天呐。” “5号病房,更厉害,说是警察局的法医,但我估计啊,她身份不简单,”护士压低音量,用气音说,“一个多星期前来的,做手术时候,我们院长、科室领导,全都来了。” “她现在怎么样?” “她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了。”护士说,“只是有些可惜了,她的子宫被整个摘掉了,两侧的输卵管都坏死了,不过好在手术当中取了一些卵巢皮质,冻了起来,冻卵知道吧?她未来想要自己的孩子,只能是去个能代孕的地方了,对她来说应该不难。只是她没有机会体会做母亲怀胎十月的感觉了。” 女人皱着眉,点了点头。 护士把烧水壶放回了插座上,摁下了烧水按钮,“我去个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合上。 独自坐在房间里的女人起身,走到桌前,拧开了护士的保温杯。 半个小时后。 穿着护士服的Riesling站在值班室卫生间的镜子前,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淤青”。她戴好护士帽和口罩,看了一眼躺在单人床上打呼的女护士,转身推开了值班室的房门。 走廊灯火通明,她在身后把门合上,从容地路过护士站,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和笔,进入了走廊。 她止步在5号病房前,看着空荡的走廊,推开门走了进去,又把门从身后关上。 第88页 房间漆黑,窗帘没有拉,蓝伊一躺在房间正中央的病床上,月光照亮了她熟睡的脸庞。 Riesling的眼眶有些酸涩,她注视着蓝伊一的面庞,摘掉口罩,缓缓走到床边,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这里的夜晚宁静如水。 她的目光一寸寸抚摸过她的额头,脸颊,鼻尖和嘴唇。她知道,当她见到蓝伊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无可更换了。每当蓝伊一望向她时,她名为吴缺的虚假世界,就会被瞬间被熊熊燃起的火焰点燃。 她俯身在蓝伊一的面前,感受着蓝伊一的呼吸抚过她的脸颊。她分不清自己是想要吻她还是撕咬她。毕竟,吻和撕咬是那么相似。爱和死亡也是。 她看向了蓝伊一的腹部。 在那个夜晚,她站在集装箱顶,看着跪在那具尸体前的蓝伊一。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尽自己所能免除死亡的痛苦。可是,死亡的痛苦,只有死亡可以解除。 她其实不知道蓝伊一对于孩子的看法。也不知道蓝伊一想不想体验“怀胎十月”这件事。 她只是庆幸她活了下来。 从她的错误和自负当中,活了下来。她没想到I会对蓝伊一开枪,这是她的自负,也是她巨大的错误。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哔——”的响动,Riesling直起身,看向了声音的方向。 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响起,房间重回寂静。她迅速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里是安全的,没有异样。 她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的小公园,黑漆漆的树木静静伫立,平静的湖水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一辆警车趴在医院门口。 通风口又传来一声响动,Riesling警觉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通风口。 “吴缺……”空气中传来蓝伊一微弱的声音。 站在月光下的Riesling退后一步,隐匿在了黑暗中,望向了蓝伊一的方向。 蓝伊一仍在睡梦中,眉头紧锁。 “吴缺”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梦里。这个名字,会是她的噩梦还是美梦呢? Riesling静静站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睡眠再次回归平静,眉头渐展。 她走上前,在蓝伊一的唇边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拉开病房的门,沿着走廊走出病区,在特警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消失在了走廊里。 第75章 立场 穿着护士服的Riesling站在1层的电梯旁,翻动着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是海港市立医院的介绍内容,这间医院历史悠久,在战时,曾经是一间军用医院。 Riesling飞速翻阅着信息,又划拉了几下屏幕,打开了这栋楼的平面图,她仔细记忆着每一个楼层的图片,然后在脑海里把它们组成了一个三维示意图。 十分钟后,她抬起手,捏了捏口罩的夹子,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窄小而漆黑,安全出口提示灯把空气的颜色照得绿油油。 Riesling脚步很轻,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往楼上爬。刚才在蓝伊一房间里听到的天花板上的响动让她有些放心不下,本来打算撤离,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留在了这里。 她想要检查这栋楼的通风管道。趁着夜色,她可以从楼顶的天台进入通风口。在6层再往上的半层的平台上,有一扇防火门可以通往天台。 她爬到5层时,6层平台突然传来了推门声,楼道里的灯光应声亮起。 Riesling停下了脚步,站在了角落里。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在干嘛呢?有没有想我……” 声音的内容逐渐变得露骨,Riesling翻了个白眼,缓缓拉开防火门,然后又立刻松开手,门“啪”地一声合上。 男人听到楼下门的声音,对话变得模糊而小声。 Riesling大踏着步子往楼上走,又从衣兜里拿出电子烟,攥在手里,目不斜视地走上那半层台阶,然后一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防火门。 夏末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冰冷漆黑的巨大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砰地一声合上了防火门。 她扫了一眼天台,避开摄像头的位置,快速开始行动。 她在南北两侧各找到一个可以进人的通风管道天井,拿出强光手电筒,仔细检查着通风栅栏,通风栅栏洁白明亮,没有异样,接着伸出手,摸了摸通风栅栏的外壳,揉搓着没有灰尘的指尖,轻轻挑了挑眉。 她关掉手电筒,抬头看了看四周,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把工具刀,埋头拆下其中一扇通风栅栏。 她打开手电筒,把头探了进去。垂直向下的通风口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嵌在墙壁上的把手已经锈成了红棕色。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踩着生锈的金属把手,站进通风管道,又从里面合上了通风栅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手电筒的光线照不到尽头,只有风从尽头吹来。 生锈的金属把手,每隔半米就有一个,她默数着自己左右脚依次踩过的数量,保持着规律的节奏,一点点往下。 才刚刚数到12,她的腿就感受到了左右两侧同时吹来的风。她单手握着金属把手,用手电筒观察着脚下。左右两侧是两个横向的通风管道。 她咬着手电筒,又往下踩了3个金属把手,在余光里,她看到了闪动的光点。 她停下脚步,拿起手电筒,照向了光点。手电筒强光的尽头是一个闪着光的简易爆-炸装置,而管道的周围布满了装着半透明黄色液体的矿泉水瓶。 蓝伊一坐在床前,吃着桌板上的早餐时,汤照眠推门走了进来。 “伊一!我来了。”汤照眠把两个打包盒放在了桌上。 “你吃什么?”蓝伊一问。 汤照眠脱了鞋,盘腿坐在了蓝伊一对面,“韭菜鸡蛋包子和酸辣汤。” 蓝伊一点点头,埋头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蔬菜。 汤照眠也没开启任何话题,只是沉默地吃着早餐。 沉默就是她们最近的相处模式。自从蓝伊一入院以后,她们之间就变得沉默了起来。除了进展缓慢的案情调查,以及吃了吗,睡好了吗,伤口还疼吗以外,她们几乎没有额外的对话。 汤照眠风卷残云般光速吃完了一整盒包子。 她看着蓝伊一慢悠悠地样子,转头看了看窗外。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汤照眠看着窗外问。 蓝伊一笑了笑,“你想听什么?” “我看了你的笔录。”汤照眠说。 “嗯。”蓝伊一点点头,“可以帮我从冰箱里拿瓶水吗?” 汤照眠跳下床,穿着蓝伊一的拖鞋,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瓶水,一边走一边拧着瓶盖,然后把其中一瓶递给了蓝伊一。 “谢谢。”蓝伊一接过了水。 汤照眠坐在了床旁边的沙发上,“你把她描述为你的,同-性……人。” 蓝伊一把水倒进了杯子里。 “伊一,在这些事情发生了以后,你不会还……” “还怎么样?”蓝伊一放下杯子,看着汤照眠。 汤照眠长了张嘴,那个字仿佛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 “不至于吧,汤汤。” “别烦人!”汤照眠脸涨得通红,眼神到处乱飘,“我就是想问,你不会还……那个她吧。” “哪个啊?”蓝伊一笑着问。 “诶呀!”汤照眠搓了搓脸,“烦死了。” 蓝伊一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她是很危险的人,伊一。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蓝伊一说。 “她在你面前杀掉的那个人,还有在南湾集装箱里发现的5具尸体,她们都曾经为一个国际雇佣兵组织效力。南湾那个集装箱里,到处都是吴缺的DNA痕迹,伊一,这6个人可能都是她杀的。” 蓝伊一点了点头,“非常有可能。” “伊一,你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 蓝伊一看向了汤照眠,早晨的阳光散落在她的肩上,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我从不预设任何立场。”蓝伊一说,“在跟她相关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你在笔录里把你们的关系描述成那样,这就是你的立场了,伊一。”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描述我们的关系?” “你怎么这么蠢啊!你就说你们是朋友不就好了!哪怕是室友!你把你们的关系描述得那么清楚对你来说能有什么好处?我是让你回局里走流程,不是让你回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这样的八卦会毁了你!你知道吗?人言可畏啊!伊一!你花了那么多力气走到今天,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全部毁掉,你觉得值得吗?” “汤汤……” “这都怪我,”汤照眠靠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都是我太迟钝了,我的迟钝不光让你陷入危险,陷入现在的境地,还他妈的直接害死了梁三万。” 第89页 蓝伊一下了床,坐到了汤照眠身边。 “汤汤,你要知道,”蓝伊一停顿了一下,“首先,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跟随我自己真心的决定。我成为法医,我直言我跟吴缺的关系,这都是我的真心。” 汤照眠扶着额头,轻轻摇了摇头。 “其次,我不是你的责任,梁三万也不是。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非常清楚我所有行动的后果,我会为自己负责。” “伊一,那要是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跟她在一起吗?” 天花板上传来“哔——”的一声响动,她们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发出响声的方向,然后又收回了视线。 “我会。即使再重来一次,事情还是会发展到今天,我还是会跟你坐在这里,发生这段对话。”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伊一。”汤照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为了这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值得吗?” “我不是还没死吗?”蓝伊一笑着说。 “你不许这么说。”汤照眠抽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你根本不了解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你在了解她的真面目之前就喜欢上了她。这我完全能理解,她长得不错,人也很有意思。可现在,伊一,我问你,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你还能喜欢她吗?” 能吗?蓝伊一也在问自己。又或许,恰恰是因为她不了解吴缺,所以才被吴缺身上的秘密吸引。 “我承认,”汤照眠又吞掉了那个发音,“……会让人盲目,但是,伊一,海港这么大,满大街都是那些个长得不错,人也很有意思的,同时,也喜欢女人的人。我建议你换个人去喜欢,换一个不那么危险的人去喜欢。” 汤照眠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因为……我不光害怕再次失去我工作中的好搭档,更害怕失去我的好朋友。你能明白吗?伊一。” “嗯。我能明白,也知道你的担心。”蓝伊一说,“可是我之所以说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就是因为,爱是不受控制的事情。我不知道要如何控制自己不爱上一个人。即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自己仍然庆幸她还没被找到,这就意味着她还活着。所有残酷的真相,我都想听她亲口跟我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伊一……”汤照眠擦了擦眼泪。 蓝伊一摸着她的后背。 “时间不早了。”蓝伊一说。 汤照眠叹了口气,“我明天再来看你。” 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Riesling透过通风栅栏的缝隙,看着穿着病号服的蓝伊一从沙发上起身,站在窗边,在明媚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 她屏住了呼吸,看向了面前的爆-炸装置,刚才的“哔”声就是这个爆-炸装置发出的。 她拿起剪刀,把一根蓝色的线卡在了剪刀里。六层总共有两个装置,这是其中一个。 蓝线被咔嚓一声剪断,装置的面板上突然跳出了【1:59】的的倒计时。2分钟,还剩2分钟。 Riesling飞快地剪断了目之所及的所有线路,但倒计时仍在继续。她手忙脚乱地把粘贴在周围装着黄色液体的瓶子拽下来,往通道的另一个方向扔去。 时间在飞速流逝。 天花板上窸窣的响动引起了蓝伊一的注意,她抬起头,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下一秒。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当中,原本整洁的一切轰然破碎。一股热浪向她袭来,把她撂倒在地,然后又推出了窗外。 她像是桌子上的一粒灰尘,被轻轻吹动,掉下了桌面。等待她的只有下坠,失重,急速掠过耳边的风,和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左臂,她的身体停止了自由落体,悬吊在5层楼高的位置。 她睁开眼,抬起头。 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脸,那张脸上盖满了血迹和灰尘。 她的眼眶顿时噙满了泪水。 “别怕。”她的爱人温柔的声音掠过尖叫声,火燃烧的炸裂声,传入了她的耳朵。 Riesling左手紧紧6层阳台的栅栏,右手紧紧握着蓝伊一的左手手腕。 “准备好了吗?” 蓝伊一低头看了看5层的开放式阳台,又抬起头看着Riesling,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次。” Riesling向外晃动手臂,又向内拉回,再次向外晃动,拉回,然后松开了蓝伊一的手腕。借着惯性,蓝伊一顺利跳进了5层的开放式阳台。 她想用左手手臂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她的左手手臂再次脱臼。头顶传来爆炸声,她看到一个身影被热浪从头顶吹下来,然后像纸片一样坠落。 “吴缺!”蓝伊一瞪大惊恐的眼睛,趴在栏杆前,看着楼下。 她看到远处的汤照眠一边举着手机打电话,一边往楼道的方向飞奔。她看到楼下狼狈逃窜的人。她看到翠绿的树。她看到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的身影,肩上扛着一个身体往医院的侧门走去。 那是吴缺的身体! 蓝伊一转身看向阳台的门,她拧着把手推了推门,门锁着,她敲打着玻璃窗,无人应答。就在她抬起胳膊肘,打算敲碎玻璃的时刻,门那边的房间,天花板轰然塌陷,灰尘和火光灌满了屋子。 她转过头,扶着栏杆,向远处眺望。那个穿着风衣的身影扛着吴缺,消失在了她的视线当中。 第76章 你的名字 晚上7点。 汤照眠拎着打包盒,站在蓝伊一家的院门前,把手放在门铃上狂摁。 “别摁了。”蓝伊一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我已经听到了。” 啪嗒一声,门被解锁,汤照眠拉开门,走进了院子,然后从身后合上了门。 房门从里面被哗地拉开。蓝伊一裹着浴巾,头发滴着水,左臂挂在悬臂带里。 “你已经可以洗澡了?”汤照眠侧身钻进了房间。 蓝伊一用右手推上了门,“其他创口都快长好了,枪伤的创口只要贴上防水创可贴就可以。” “外面那些是你雇的保镖?”汤照眠问。 “我妈派过来的,”蓝伊一说,“要么我回家跟她住,要么她派保镖把我家围了,只能二选一。” 汤照眠踩着脚后跟脱掉了脚上的鞋,指了指蓝伊一的肚子,“我看看你的伤口。” 蓝伊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袍,“你得等我穿件衣服。” 说完,她转身踩着台阶上了楼。 “切……”汤照眠拉开鞋柜,目光扫过吴缺常穿的那双拖鞋,然后拿出她自己常穿的那双,放在了地上,“我对你又没有歹心。” 汤照眠说着,把拖鞋踩进脚里,走进了房间,把打包盒放在了餐厅的长桌上。 Saki和一只通体黑色的黑猫在床前的猫窝里,汤照眠半跪在地上,伸手挠着Saki的脑袋。 “伊一,你新领养了小猫啊?” 蓝伊一披着一件丝绸质地的睡裙,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了下来,“它是突然出现的。” “啊?” “我回来以后,就发现它跟Saki每天一起生活。我不在家时候照料Saki的阿姨可能也以为这只猫是我的,就一起喂了。” “这么油光水滑,脸上没有一点儿苦涩,应该是谁家走丢的吧?” “我问过物业了,物业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我让物业等找到主人以后再来把猫接走。” 汤照眠伸手要去掀小黑猫的肚皮,被小黑猫一巴掌打了回来,“还挺凶。” 汤照眠站起身,“我看看你的伤口。” “哦,”蓝伊一把手放在衣领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袍,“呃……我忘你要看了。” “不看了不看了。”汤照眠坐到了长桌前,拆着打包袋,“在家无聊吗?” “不无聊,刚好有时间把想看没看的书都看一看。”蓝伊一拿了两套餐具摆在桌上。 “什么书啊?” “你真的想听?” 汤照眠“咔哒”一声掀开最后一个打包盒的盖子,里面是一份薄荷炸排骨,然后拿起蓝伊一刚放到她面前的筷子,“医院那些爆-炸装置上的DNA结果出来了一个。” 说完,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嘴里。 蓝伊一笑了笑,在桌前落座,“是谁的?” 汤照眠看着蓝伊一,紧闭的嘴里忙活着,把排骨的肉从骨头剔了下来。 蓝伊一拿起一张餐纸递给了她。她直视着蓝伊一,接过餐纸,把骨头吐进了餐纸里。 “你不猜猜?”汤照眠问。 “吴缺的。”蓝伊一毫不犹豫地说。 汤照眠笑了笑,“你尝尝这鱼,这个烤罗非鱼很好吃,裹着这个苏子叶吃。” 蓝伊一拿起一片苏子叶,汤照眠隔着桌子,夹了一块鱼放在了上面。 她卷起苏子叶,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 蓝伊一点点头。 “总共采到两个DNA样本,其中一个是吴缺的。”汤照眠翻了翻打包袋,从里面拿出一盒米饭,“你吃米饭吗?” 第90页 “不吃。” 汤照眠掀开了米饭的盒子,用汤勺把黄色的咖喱舀起来,浇在了米饭上,“这说明,吴缺,要么制造了那些装置,要么拆除了那些装置。” “□□分析结果出来了吗?”蓝伊一问。 “明天出。”汤照眠说,“你还有几天假?” “两天” “下周一返岗?” “嗯。” “真的不进证人保护计划?我现在给你打申请还来得及。” “没有必要,门外那些人就够了。我看起来没有那么重要,不至于被当街杀掉。” Saki摇晃着尾巴蹭着蓝伊一的腿,蓝伊一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对了,你的职业暴露评估后续还要做什么?”汤照眠指的是蓝伊一中枪那天晚上,时月白的血溅进了蓝伊一的角膜,也污染了她的伤口。 “不用担心,时月白的尸检结果显示她非常健康,只是因为怀疑她有高危行为,所以按照最严格的暴露进行了筛查。这周是第3周,我只需要1周后再做1次筛查,两个月以后再筛查1次就可以排除。” 汤照眠点点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晚饭后,汤照眠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被两只猫围绕着。电视里放着一个当下热门的电视剧,她很快就在无聊的剧情里睡着了。 她的手机滑到了身下,嗡嗡的震动瞬间把她从睡梦中“电”醒。她掀开蓝伊一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坐起身,接起了电话。 “喂。”汤照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汤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跟我们采样的外包清洁公司的员工黄龙一致。” “靠,”汤照眠立刻清醒了,她挂了电话,立刻冲出了蓝伊一的家门。 蓝伊一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面上印出一个白色的光点。 她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机旁的威士忌酒杯被她不小心碰倒在地,沉甸甸的水晶酒杯砸在厚重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侧过头,看着被酒精沾湿的那一小块地毯,琥珀色的酒液积聚在地毯表面,几秒钟之后,渗入了地毯里,只留下一块浅色的酒渍。 她很喜欢这块地毯。 这块地毯由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游牧民族里的女性们手工编织而成,地毯的纹路并不繁杂,只是大小和颜色各异的格子,像是在飞机上看到的成片的水田和湖泊。 这些格子对于编织它们的人来说,有的代表星空,有的代表山脉,有的代表羊群。 蓝伊一看到这块地毯的时候,一边难以抑制自己对这块地毯的喜欢,一边又无比仇恨自己。 她喜欢这块地毯,出于对自我精致审美的赞扬。她仇恨自己,仇恨自己仅仅是靠本能的喜欢,就想要这样轻易地占用和无视他人的汗水和劳动,无视羊长出羊毛的辛勤。 具体地说,一只小羊全身上下的羊毛,只有颈背的羊毛对她来说是重要的,部落的女人们一整年辛勤编织,辛勤劳作编制好这块地毯,然后再经过不知道多少她根本也不知道的腰酸背痛的,无法与家人团聚的劳作……最终,就只是为了博取她的喜欢。 她觉得自己很没那么重要。 可她还是很喜欢这块地毯。 她坐起身,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低头看着这一小块酒渍,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床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Saki和那只小黑猫齐声向她喵喵地叫着,客厅里的电视仍然跳动着画面,汤照眠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走下楼,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然后又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毯子,叠成方形,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猫粮被投进猫粮机,她又打开一个罐头,分成两份,分别放进了两只猫碗里。 早晨明媚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房间,她走向厨房,坐在了厨房的岛台前。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光斑和阴影。 时间一点一点向前,她的身体在逐渐恢复。 她强迫自己不要用止疼类药物,甚至在医院时,对止疼泵的使用也极为谨慎。她想要清晰地感受伤口的疼痛,就像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瞬间绽开那样,清晰感受自己的血肉一点点长合。 她总是会想到吴缺身上的疤痕。她想知道她在等待那些伤口愈合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她一直坐在岛台前,直到阳光照进房间的面积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能照亮靠窗的水槽。 她的肚子有点饿,她对自己仍然能感觉到饿这件事情感到开心。她扎起头发,上楼换上了一件马甲和长裤,戴着墨镜走出了房间。 院门外站着两个保镖,看到她走出来,微微向她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粉色polo衫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吴缺被贴了封条的房子面前,仔细阅读着封条上的文字。 “需要帮忙吗?”蓝伊一摘掉墨镜,走上前问。 年轻女人粉色polo衫的左胸前有一个“MEow!”字样的刺绣。 “您好,”女人看向她,“还有人住在这里吗?” “你有事吗?” “是这样,我是MEow!的领养随访员,有个领养者在大概3周前,从我们这里领养了一只小黑猫,她留的地址是这里,”女人说着,指了指被封上的大门,“按理说我们要电话沟通小猫的情况,但她留的电话打不通,我就直接上门来了,可是这不像是有人在住。” “领养人是吴缺吗?” “对!”女人的脸上露出笑意,“是吴小姐。” “怎么称呼你?” “Kitty。” “跟我来吧。”蓝伊一抬了抬手。 Kitty在保镖的注视下,跟在蓝伊一身后,止步在了房门前。 “你介意?” Kitty摇了摇头。 保镖检查过Kitty以后,被允许跟着蓝伊一走进房间。 “不好意思,因为家里有些特殊的情况,”蓝伊一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房门。 Kitty在门外,突然弯下了腰,“我穿一下鞋套。” 蓝伊一等Kitty穿好鞋套,笑着看向她,“请进吧。” Kitty走进了房间,“你的房子好漂亮啊!” 那只小黑猫迎了上来,尾巴高高翘起。 “它现在叫什么?”Kitty半跪在地上,摸着小黑猫的背脊。 蓝伊一有些愣神,没有回答问题。 Kitty回头看了她一眼。 “Riesling。”蓝伊一说,“它叫Riesling。” “Riesling~”Kitty一边叫着这个名字,一边摸着它的脑袋。 Saki摇晃着走来。 “它毛色也太好了吧!”Kitty感叹,“它叫什么?” “Saki。” Kitty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你们都很喜欢喝酒啊?” 第77章 Trigger Finger Riesling总是会在天蒙蒙亮时被海鸥的叫声吵醒。 三天前她在这张床上醒来,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房间里没有人,只有洁白的床单,洁白的墙壁,还有近乎偏执的“对称”,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在劳改所里度过的时间。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肢体是否完整,然后看到了左手手腕上识别身份用的一次性腕带,上面写着一个不属于陌生的,并不属于任何时候的她的名字。 洁白的门上的不锈钢门把手被摁下。紧接着向内打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何欢。 她手里拎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包花的塑料纸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好久不见。”何欢走到了她的床边,把白菊花放在了她床头的柜子上。 Riesling侧过头,扫了一眼白菊花,“给我的吗?” “当然,这里只卖这一种花。” Riesling拿起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真遗憾,通常情况下收到这种白菊花的人已经没有机会感受它的香味了。” “你很幸运。”何欢脱下沾了水的外套,用内里包裹住外层,搭在了靠墙摆着的椅子上,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桌台上的果盘。 Riesling把花放回了床头柜,“谢谢你。” “哪一部分?”何欢从果盘里拿起了一只香蕉。 “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不用谢我,”何欢一边吃香蕉一边说,“这是我之前承诺过你的事情。” Riesling的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 “救你的命。”何欢说。 Riesling只记得爆炸的冲击波让她失去了抓手,周围的景色在飞速向她的眼前移动,她感觉到自己在顺着一棵树不停下滑,坚硬的树干和郁郁葱葱的叶子围绕着她。然后她掉在了一团洁白的软绵绵的东西上,上面有很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她就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何欢把香蕉皮扔进了垃圾桶,又走回果盘旁边,指着果盘上琳琅满目的水果,转过头看着Riesling。 “梨,谢谢。”Riesling说。 何欢拿起了一只苹果。 Riesling微微皱了皱眉。 第91页 何欢搬了把椅子,坐在了Riesling旁边。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为什么在那间医院吗?”何欢把苹果放在白色的菊花旁边,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折叠刀,展开刀刃,拿起苹果,低头削着皮。 “收集情报。”Riesling看着何欢手里的苹果说,“刑天者,你们以此自称,对吗?” 何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汤照眠已经知道他们的局长是在为你们工作了。” “通风管道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我拆掉了其中4个,最后两个安置在独立的管道里,而且跟1到5层里装置的线路是相反的,我剪错了位置,所以才发生了爆炸。” “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把线路装反!这有任何必要吗?” “我是说,为什么蠢到要去管那些□□?你被威胁了吗?” “没有。只是想拯救世界而已,拯救世界不是我们的目的吗?” “你是在拯救世界,还是在拯救蓝伊一?”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问。 Riesling微微皱了皱眉,“拯救世界。” 何欢点了点头,“感受如何?” “什么感受?” “拯救世界。” Riesling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见过I了?”何欢问。 “当然,”Riesling说,“她告诉我很多事情。” “什么事?” “她说,ICARUS的消失是你们策划的。” “什么意思?” “你们,为了招募我,所以才决定让ICARUS消失。” “如果这是真的,”何欢说着,抬起头,把削好的苹果伸到了她面前,“我觉得你应该对此感到荣幸才对。” Riesling看着何欢的眼睛,接过了苹果,然后又垂下眼睛,看了看手心这颗被削成了“钻石”的苹果,“你削苹果的技术很差。” “I来到海港跟你有关系吗?”何欢看着Riesling手里的“钻石苹果”。 “有啊,她很怀念我们在阿里米尔的生活,甚至还组建了一个虚假的ICARUS,我已经处理掉她们了。” “包括I?” “她逃走了。” 何欢挑了挑眉,“她能从你手里逃走?看来我们当初应该选择I而不是你。” “虽然她们只是一些冒牌货,但仍然是这个行业的前百分之一。” “你知道她们在为谁工作吗?” “不知道。” 何欢看着Riesling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 “I没告诉你?” “没有。” “那她告诉你什么了?” “她告诉我你们在利用我。” “我们在利用你吗?” “我不知道,你在利用我吗?” “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啊,真没意思,”Riesling仰起头,翻了个白眼,“你接下来是要让我选先听哪个了吗?” “不,我会按照我希望的顺序告诉你。” Riesling直视着何欢。 何欢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你是来杀我的吗?”Riesling看了一眼手里的“钻石苹果”。 四目相对,她们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信任。 Riesling抬起手,把“钻石苹果”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左右晃了晃,倒在了地上,苹果从垃圾桶里不情愿地滚了出来,只有香蕉皮还粘在垃圾袋的底面。 “黎小姐希望你现在已经死了。”何欢说。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 Riesling笑了笑,“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 “她很喜欢我,她才舍不得我死。” “她是很喜欢你,但前提是你对她100%的服从。” “我对她的服从是100%。” “那你回答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去机场?” “因为我不想去。” “R,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我是不可替代的。”Riesling说着,抬起右手,对何欢竖起了中指,“我是这个行业里的1,去掉百分号。” 何欢看着Riesling的中指,“在大多数文化里,人们用拇指或者食指比1,而不是中指。” “这是我独创的方法,”Riesling比划了一个握手枪的姿势,“这可是我扣动扳机的手指。” “谢谢你向我展示你用来摁扳机的手指,”何欢说,“虽然冒险去破坏那些□□的决定是愚蠢的,但你仍然向我证明了你的工作能力。” Riesling眯起眼睛看着何欢,“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吧。” “所以,我的好消息是,我不希望你死。” Riesling眯起眼,“我知道。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为我工作。记清楚这一点,你不是为任何组织效力,而是为我工作。”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工作?” “因为你没有其他选择。”何欢说,“黎小姐不会再为你提供保护,如果你不为我工作,在走出这间殡仪馆的同时,你就会死。你听懂了吗?” “你在威胁我?” “我在为你提供一个选择,有选择总是好的,哪怕那个选择是唯一的。” “唯一的选择等同于威胁。”Riesling说,“我不接受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威胁。” 何欢点了点头,站起身,看了看地上已经氧化的苹果,又看了看Riesling,说:“祝你早日康复。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当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听到身后传来Riesling的声音。 “我会为你工作。”Riesling说。 何欢回过头,看向Riesling。 “你教我的,在死亡面前要永远说不。”Riesling说。 “非常好。”何欢转过头,摁下了门把手。 “我受过毒物训练,所以,下次想杀我的时候,建议你找个更好的方法。” 何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苹果,“我不会杀你的。” “为什么?” 何欢竖起中指,冲她比了个“1”,然后说:“在我最喜欢的合作伙伴列表上,你排在这个位置,没有百分号。” Riesling笑了笑,挑着眉问:“这是你扣扳机的手指吗?” “当然不是。”何欢笑着说。 “这次你想让我为你杀掉谁?”Riesling面无表情地问。 何欢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我会再来看你。” 说完,她走出了房间。 第78章 惊喜 今天是蓝伊一回到办公室工作的第一天。 早上7点,警队里匆忙的身影一如往常。 “蓝法医早。”往来的警员看到她,向她点头问好。 “早。”蓝伊一点点头回应。 她推开法医实验室的玻璃门,扫了一眼光洁如新的实验室,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包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推开了紧闭的窗子。 桌上没有灰。不知道是不是元舟打扫过。办公桌的右边,并排堆了高高的两叠文件夹。 她坐在桌前,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启动键,电脑的屏幕显示出文字。她抬起手,拿下来一份文件,哗啦哗啦翻动着内页。 敲门声传来。 “请进。” 门被推开,冯原的脑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伊一姐!你来了!” “嗯。”蓝伊一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哦,我是来叫你去大会议室开案情分析会。” “现在?” “对,现在。” “好。”蓝伊一点点头,从桌前站了起来,从其中一叠文件下抽出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 冯原走在她前面,步速飞快。 听汤照眠说,她中枪那个晚上,冯原没有追到开枪的人,却第一个发现了那个血淋淋的装着5具尸体的集装箱。 蓝伊一只是看过那个集装箱里的现场照片,就已经隔着屏幕感受到了恐怖。那种恐怖不是腐败尸体的恐怖,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道的恐怖。汤照眠说,比伊万诺夫的现场还要可怕。 临到会议室门口,冯原突然蹲在地上系鞋带。 蓝伊一走过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砰砰砰”礼花声响起,彩袋飘在空气里。 “欢迎归队!” 会议室里,刑侦支队的大家面带笑容地看向了她。 “谢谢!谢谢大家!” 冯原蹦跳着跟了进来,拧响了一个礼花。 “谢谢!”蓝伊一连声感谢。 “在举办派对?”林千卉的声音从蓝伊一的身后响起。 蓝伊一回过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林调查长。” “今天是蓝法医归队的第一天,”汤照眠走上前,把手搭在蓝伊一的肩上,“蓝法医可是中过弹的警察了!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第92页 汤照眠把手握成话筒,伸到了蓝伊一面前。 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多耽误大家时间了。” “好好好,”汤照眠摆了摆手。 “局长,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一齐看向了冯文章。冯文章接过话头,赞美了一番蓝伊一的勇敢和真诚。大家一边听一边点头。讲话的最后以掌声结尾。 “好,我们准备开会吧。” “散了散了,该忙忙去。” 蓝伊一笑着也要抬脚往会议室外面走,汤照眠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伊一,留下开会。” 会议室的门被合上。林千卉和两位探员入座在了会议桌前。会议桌的另一边是冯文章、汤照眠、冯原、蓝伊一还有贺倩。 冯文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不到7点20分,“哟,距离会议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呢。” “准时就是迟到。”林千卉笔记本摊开,戴起了眼镜。 “你们喝咖啡?”冯文章问。 林千卉看了看桌上白色马克杯里已经倒好的茶水,“茶水就可以。” “好的,那我们抓紧时间,”冯文章看向了站在投影布前的汤照眠,“小汤。” “好的局长。”汤照眠手里拿着红色激光笔,点开了一张海港市立医院的三维示意图。 “各位,领导、同事,我先汇报一下11.12海港市立医院爆炸案侦破情况……发生爆-炸的住院楼,从结构来看,1到5层的通风管道互相联通,但6层的通风管道因早年损毁,后期改造时更新了空气过滤系统,并且搭建了独立管道,进而打造成了VIP病房。” 六个红点出现在了3D示意图上。 “这是6处爆-炸物位置,其中1到5层的4处□□在引爆前遭到破坏,只有6层的两处爆-炸物被成功引爆。” 屏幕上出现了简易爆-炸装置的照片和通风管道的照片。 “根据爆-炸物处理小组的分析,这种装置是根据烟花爆竹等材料制成的简易装置。谈不上高科技,而且,非常不稳定。在未被引爆的装置上,我们取到了两个DNA痕迹。 “经过对医院工作人员、住院病人、外包公司员工、以及在案人员的DNA比对,在案件早期,锁定了两个嫌疑人,分别是自由撰稿人吴缺和一个叫黄龙的清洁公司员工。 “根据后续的侦察,我们确认,是黄龙制造并且安置了这些□□。” 汤照眠点下按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他的镜片发糊,有些油腻的长发梳起在脑后。 “这间医院最近的一次清洁工作发生在两星期前,由黄龙所在的外包清洁公司负责进行。 “他今年35岁,未婚,独居,本科学历,不是海港本地人,通过考学来了海港。在海港市大学读化学专业,后来从事化妆品研发工作,去年3月,他在的化妆品公司因为舆论风波倒闭,公司偿还股东债务以已经所剩无几,他没能拿到裁员的经济赔偿。他的新工作找得并不顺利,在海港的出租屋里躺了半年,后来去了一家清洁公司做基础清洁工作。我们在他的住所发现了大量的鞭炮、爆竹……” 几张图片出现在了屏幕上。 “还有这个。”红色的激光点指向了一张装在证物袋里的棕色笔记本和几张内页的照片。 “这是他通过网络学习制作简易□□的笔记。根据他的供述,他多次从黑市上购买了鞭炮和爆竹,通过拆分这些易燃易爆物品当中的成分,组合其他电子原件,制作了可以遥控的简易爆-炸装置……黄龙目前没有供述自己受到谁的指使,或者是有任何同伙。” “虽然他是这样供述的,但我们仍然没有掉以轻心。”冯文章说,“请小汤把后续调查也讲一下。” “好的局长。”汤照眠往后翻了一页屏幕。 “根据往年经验,火人节前3个月,进入海港的烟花爆竹类产品会骤增,体量甚至会超过年节。所以我们今年提前做了准备,重新严格审查了批发零售资质,在流通环节也对商户进行了实名登记和流通量限制。 “根据局长的指示,在□□正式被□□处理小组确认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进行摸排了,市面上现有烟花爆竹类产品库存已经被查封。也正是因为提前做了登记,所以我们成功计算出了缺口。” 汤照眠往后翻了一页,4个数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第1个数字是3个月内,流入海港的烟花爆竹类产品总量,第2个数字是我们查封的总量,第3个数字是我们预估火人节当日及此前已经被消耗掉的数量。最后1个数字,是它们之间的差额,也就是缺口。” “30吨?” “是的,30吨。还有30吨烟花爆竹类产品没有被我们追溯到去向。” “目前我们的人正在继续排查更下游的销售记录,”冯文章说,“我们希望可以通过排查,逐步减小这个数字。毕竟维护公共安全不是搏概率,一旦引爆,就是0和1的问题。” 林千卉点了点头。 “你说,1到5层的简易□□被破坏了,”她转过头,看向了放在侧面的白板上的吴缺的照片,“是这个叫吴缺的人做的吗?” 蓝伊一也看向了投影布旁边的白板,白板上,吴缺的照片被复杂线条嵌套着。 这张照片是在调查王雪案时拍的。 照片上的吴缺泪眼婆娑,像是一只被猎人的枪声吓坏的小鹿。 蓝伊一想起了那个夜晚,她们在浴室里,电路被剪断的夜晚。 那个夜晚,吴缺的身上散发出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在巨大的危险面前,普通人会轻易被恐惧占据心灵,进而失去行动的能力。可吴缺不会,她不仅不会,而是反倒透露出了可怕的冷静。就好像,她根本就感受不到恐惧,又或者说,她已经对恐惧脱敏。 蓝伊一看着那张泪眼婆娑的照片,她无比确信,照片上的样子只不过是她的伪装,甚至只不过是她所有伪装的一种。 那真实的吴缺呢? 真实的吴缺似乎是缥缈的,空白的,不可琢磨的。可是她又无比真切地感受过吴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滚烫的皮肤、带着占有欲的吻,她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她想起汤照眠跟她说的话。 她爱吴缺吗?或许是爱的吧。那她爱吴缺的真面目吗?可她还不知道吴缺的真面目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有三个面目,一个是吴缺,一个是R,还有一个是她触摸到的她。 吴缺是爱她的吗?吴缺是爱她的。可,爱她的是吴缺,还是她触摸到的她呢? 早在她第一次在射击场见到她,见到她的那双眼睛时,她就应该有所警觉。那个眼睛里饱含的血腥、欲望、暴力都是她没有见过的。 又或许,仅仅是或许,正式因为那个危险的对视。她才爱上了她。 她承认,“爱”与“暴力”,这两者是那么类似,它们都是一种难以抵挡的外在冲击。 吴缺带着热烈的“爱”,没有经过她的丝毫同意,就如风暴过境一般“袭击”了她,“袭击”了她的生活。并且,毫无意外地,吴缺用这份热烈的、滚烫的、带着暴力味道的“爱”战胜了她、占领了她,占领了她的心,占领了她的生活,把她的生活变成了写着她名字的废墟。 现在,她独自坐在废墟之上,看似完整,看似自由,看似仍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但实际上,她早就已经从内到外地,被吴缺带给她的浓烈的,如同暴力一般的爱所“奴役”。 “我们目前是这样认为的,”汤照眠说着,点下了屏幕,几张看不到正脸的电梯内的监控摄像截图出现在了屏幕上。 “在我们走访调查时,医院里有一名值班护士回忆说,值班当晚凌晨4点半左右,她在1层的自动售卖机前遇到了一个眼眶周围有伤痕,头戴网帽的家暴受害者。经过指认照片,她遇到的这个人就是吴缺。” “对方说自己手机没电了,出于同情,带回六层的值班室休息并给手机充电。她说自己在值班休息室时突然感到头晕,在床上躺了一下,很快就睡着了。6点钟,因为换班被同事叫醒,醒来看到床头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有炸弹,报警。她认为是恶作剧,没有理会,把纸条扔进了垃圾桶。爆炸后现场损毁严重,已经没有纸条相关痕迹。” 装在物证袋里的棕色的笔记本和那张纸条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根据护士回忆,这张纸是从她放在值班室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因为笔记本她随身携带,所以保留了下来。经过检测,纸页内和笔记本上没有吴缺的DNA和指纹痕迹,我们目前也没有找到可以比对笔迹的证据材料。还不能证明留下纸条的人是吴缺。 “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吴缺具有一定的反侦察和伪装能力,再加上我们先前对她的画像描述,她一定受到过专业的枪械、格斗训练,甚至包括排爆训练。” 第93页 林千卉点了点头,看向汤照眠,“可以翻回到三维示意图吗?” “好。”汤照眠往前翻动着PPT。 林千卉看着三维示意图,摸了摸下巴,“除了这个护士以外,有其他人目击到吴缺吗?” “没有了。” 林千卉若有所思地看着示意图。 “林调查长,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在想吴缺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之所以出现在医院的原因。我们目前只能模糊做出三个推断,第一因为蓝伊一,第二因为姜然,她们两个当时都在这间医院住院,第三,可能是因为那个代号是I的人。” “对了,”冯文章看向了冯原,“姜然怎么样了?” “姜然目前还在重症里。” “我们在医院的摄像头里拍到了I的身影,从北湾1030汽车爆炸案来看,I非常擅长使用爆-炸-物。但从爆-炸-物种类来讲,有明显不同,汽车爆-炸案采用的爆-炸-物和在火人里的爆-炸-物是一样的,都是高-爆-弹。所以我们目前研判,认为暂且不做并案调查。” “第三个原因可以排除。”林千卉说,“这些自制装置极其不稳定,想要在与医院内其他人员接触的情况下破坏这些装置,从三维示意图来看,只能是从楼顶进入管道。难度非常大,不仅需要在管道内爬行很长的距离,还需要面对在排爆过程中随时炸掉的风险。她这么做一定有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才对,而不仅仅是来追踪I。” 林千卉摸了摸下巴,看向了会议室的白板。白板上,有一张蓝伊一的照片,她跟吴缺的照片之间用红线链接着,上面写着“恋人”两个字。 林千卉看向了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蓝伊一,“她是什么样的人?” 蓝伊一的脸上掠过迟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林千卉一起看向了蓝伊一,她仿佛坐在了熄灯以后的舞台中央,一盏明晃晃的聚光灯照在她的脸上。 “根据你对她的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林千卉又复述了一遍问题。 “她……她很聪明,非常有活力,很有魅力……她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事情非常专注,甚至有近乎纯粹的目的性。她不喜欢遵守规则。喜欢冒险,喜欢极限运动。她不可预测。控制欲很强,在很多层面,在生活里,在……” 蓝伊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很孤独,不仅仅是说她更习惯一个人生活,而是,她身上有一种疏离感,一种不在当下的感觉……” 空气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听完了蓝伊一的发言。 “我……讲完了。”蓝伊一说。 林千卉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下,“所以你认为她完全有能力在已知条件下拆除1到5层楼的4处□□。” 蓝伊一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千卉在笔记本上一边飞速记录着什么内容,然后抬起头,问汤照眠:“还有什么内容要共享吗?” “没有了,林调查长。”汤照眠说。 “好的,”林千卉合上了她面前的笔记本,摘下眼镜,放回了眼镜盒里,扫了一圈会议桌。 “从现在起,HSA会最近发生的三起存在□□的案件,包括1028火人案,1030汽车爆-炸案、1112医院爆-炸案,开展后续调查。会后,还请局长安排同事在今天内交接完所有相关卷宗、资料,嫌疑人押解转运也请在3天内进行完毕。” 冯文章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局长,”林调查长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和口水。你仍然可以继续排查下落不明的30吨烟花爆竹,但是在我看来,30吨、20吨或者10吨没有任何区别,这些案件的性质已经不是单一的公共安全事件了,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恐怖活动。所以,我其实是帮了你一个很大的忙。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冯文章黑着脸,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林千卉,转过头对汤照眠说,“小汤,你负责安排交接。” “好的局长。” 第79章 冻顶乌龙 蓝伊一走出警察局的时候,看到了街对面的一辆劳斯莱斯。 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车旁,冲她招了招手。 蓝伊一看着面前打开的商务车车门,转身对穿着西装的保镖说,“你们先走吧。” 保镖的脸上掠过迟疑的神色。 “我约了人。”蓝伊一说完,走到马路对面。 “蓝小姐,别来无恙。”莲子笑着,拉开了车门。 “晚上好。”蓝伊一说着,钻进了车里。 莲子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缓缓合上。 车径直开向了纵横北路上的BLOOM,晚上7点,这里的喧闹还没有开始。蓝伊一沉默地跟在莲子的身后,沿着盘旋向上的台阶爬上了一个八角亭,然后走进了一扇高大的雕花木门里。 明朗的月光穿过上了漆的红木窗,照着静静趴在黑檀木茶台上的紫砂双角貔貅。漆黑的神龛前,三根用沉香制作的供香已经烧去了大半,香灰轻轻掉落在供台上。 一罩之隔的卧室里,壁灯和烛火闪动其间。一对六折丝绸屏风挡住了看向卧室里的视线,她在莲子的指引下走进了卧室。 丝绸屏风内是一张床帐半垂的黄花梨大床。有风从窗子吹进房间,床帐轻轻摇晃,春光隐约。 时月白坐在屏风外的坐榻上,手臂搭在身旁的小桌台上,指尖轻敲着透亮的威士忌酒杯。 蓝伊一站在时月白身旁,看着隐约的春光,空气黏腻。 时月白不动声色地摆了摆左手。 陈旧的木地板被错落的脚步踩得吱呀作响,雕花木门被打开又合上。 房间陷入了可怕的沉寂当中,仿佛刚才的热闹从来没有存在过。 “喜欢吗?”时月白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蓝伊一。 “这是你的饭后娱乐活动?”蓝伊一问。 时月白笑了笑,站起身,走向了蓝伊一。她张开双臂,把蓝伊一抱在了怀里,鼻子在她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 时月白满意地轻嗯了一声,“你闻起来跟她一个味道。” 说完,她走出了房间。 蓝伊一皱了皱眉,跟在她身后。 时月白坐在了黑檀木茶台前,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蓝伊一落座在那个位置上。 火灶上,微微发着亮光的炭火上摆上着一个铁质茶壶,茶壶里的水沸腾着,壶嘴里冒出白色的烟雾。 “你看起来非常鲜活,不像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蓝伊一说。 时月白端坐在桌前,伸着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茶具,然后拿起炭火上的茶壶,滚烫的水从壶嘴里流出,敲打着盖碗,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你妈妈要知道你这么对我说话,她恐怕会对你有新的认知。” “你还有机会让她知道吗?” 时月白笑了笑,用夹子夹着杯沿,把水倒上在了一只五官栩栩如生的紫砂双角貔貅上。 “冻顶乌龙可以吗?” 蓝伊一点点头。 时月白打开一只青花茶罐,用茶匙把茶叶拨进了盖碗里。然后拿起茶壶,向放了茶叶的盖碗里冲满水,然后用盖子在杯沿上滑动了几圈,倒掉了盖碗里的水。 再次冲水入盖碗,盖上茶盖。过了大概七八秒钟,时月白拿起盖碗,把茶汤倒进了公道杯里。然后用公道杯分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摆在了蓝伊一面前。 茶香盈室,蓝伊一看着金黄的茶汤,拿起茶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鲜甜的味道涌入口腔,又迅速收敛成涩感,回味是夹杂着蜜香的炭火香气。 蓝伊一放下茶杯,从茶桌前起身,再次看向时月白的时候,眼睛里噙着泪水。她张开手臂,抱住了时月白。 “我很高兴您还活着。”蓝伊一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月白阿姨,我真的以为是我的错,是我撞到了您……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情……那种感受仍然很糟糕,但幸好那不是您。” 时月白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蓝伊一的后背,“不要自责,她不论如何都会死的。” 蓝伊一松开了抱着时月白的手。 “她其实是……”时月白继续说。 “我不想知道。” 时月白笑了笑。 蓝伊一环顾着会客厅,“您家很漂亮。” 时月白挽起蓝伊一的手,“我带你参观一下。” 时月白带着蓝伊一止步在房间的瓶瓶罐罐和家具前,一一介绍着它们的来由和工艺上的细节。蓝伊一听得很认真,看得也很认真。 两个人有说有笑。 “站这么久,你的伤口会疼吗?要不要休息一下?”时月白突然问。 蓝伊一转头看向时月白,她没想到时月白知道这么多事情,“不会,没有拉扯和牵引就不会痛。” 时月白点点头,带她走出房间,穿过八角亭,走向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无比空旷,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照亮了墙上的画作。 第94页 “这是放画的房间。”时月白说着,带她走进了这个空间里,两个人一边讨论着画和画家,一边从一幅幅画作前走过。 绕过一堵墙后,她们走进了一个小房间,墙壁的正中挂着《剑》。 蓝伊一盯着这幅画,止步在这幅画前。红光漫天,两个女孩单手持剑,在山崖上相对站立。 “这是你的。”时月白说。 蓝伊一转过头看向了时月白。 “她送给你的。”时月白看着蓝伊一的眼睛说。 蓝伊一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画。 “您知道她在哪吗?”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时月白说着,踱着步,转过身,看向了另一面墙,“这对她来说是好消息。” 蓝伊一也转过身,另一面墙上挂着《两个弗里达》。蓝伊一仔细看着这幅画,微微皱了皱眉。 “你对这幅画知道多少?”时月白问。 “这幅画之前在姜叔叔的眷海公馆。” 时月白笑了笑,“记性倒是很好。但我的问题是,你对这幅画知道多少?” 蓝伊一看向了时月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时月白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她踱着步,走出了这个陈列室。蓝伊一跟在她身后,回到了四处都是繁复纹路的会客厅,再次坐回到了茶台前。 时月白在茶壶里添了些水,又拿起夹子,把杯子里的残茶倒在了双角貔貅上。 “关于她的事情,您知道多少?”蓝伊一问。 时月白拿起公道杯,悬停在双角貔貅上,倾斜杯子,水流缓缓淋着貔貅。 “我让人去查过,查她这个人,而不是查她的任何一个假身份或者,代号之类的东西。” 公道杯里的水缓缓流尽,时月白放下杯子,从桌下拿出来一个A4纸大小的浅棕色信封,递到了蓝伊一面前。 蓝伊一有些犹豫地接过了那个信封,信封有三五张纸的厚度。 茶壶里的水沸腾了,冒出白色的烟气。时月白拿起茶壶,把水倒进了盖碗里。 “怎么不打开看?”时月白把茶壶搁在一旁,用炭火夹挑了挑路子里的炭火。炭火明灭,有火星升起。 蓝伊一摇了摇头,把信封放在了茶台旁,“我想听她亲口跟我说。” 时月白点点头,拿起那只信封,直接扔进了炭火炉里。 “别……” 通红的炭火迅速点燃了信封。 “后悔了?” 蓝伊一皱着眉,摇了摇头。 时月白笑了笑,拎起茶壶,把滚烫的水浇在了炭火上。滚烫的炭火发出刺啦声,熄灭的火上冒出白色的烟气。 烟气散去,时月白拿起烧了大半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蓝伊一拿过信封,撕开外皮,微微皱了皱眉,“里面是……白纸?” 时月白放下茶壶,端起面前的盖碗,把茶汤倒进了公道杯里,“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想要一样东西。” “她不是一个东西。”蓝伊一说,“对我来说不是。” 时月白拿起公道杯,把茶水倒进了蓝伊一面前的茶杯里,蓝伊一弓起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桌子。 时月白拿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兰香的雅韵扑鼻,“她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至少在所有的书面记录上,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80章 天鹅湖 11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晚上7点钟。 蓝伊一从一辆黑色宾利上走下来,她对为她开门的侍者微微点了点头。 她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绸礼服,颜色很深,在海港歌剧院外昏暗的照明里,看上去几乎是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很精致,整理地收束在脑后。 她面无表情地沿着白色的大理石台阶,走进了入口大厅。 今晚是《天鹅湖》在海港的首演。 火人相关的视频还在网上流传,医院爆炸的响声也仍旧回荡在海港的空气中。可这两段“小插曲”,既没有影响在半年前就定好的《天鹅湖》的演出计划,更没有丝毫消磨观众的热情。 前厅里挤满了人,交谈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是香槟杯轻轻碰撞的响动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暖色的灯光照在大理石面上,映照着男男女女精致的面庞和他们身着华服的摇曳身影。 蓝伊一径直走向了吧台。 系了领结的酒保看向了她。 她伸出手对酒保比了个二,低声说:“两个伏特加shots。” 酒保愣在原地一秒钟,然后又迅速点了点头,“需要柠檬吗?” “需要。” “需要糖吗?” “只要柠檬就好。” 酒保拿出两个子弹杯,摆在了蓝伊一面前。 结着水雾的灰雁伏特加的酒瓶被抬起,粘稠的透明的酒精填满了杯子。正当酒保准备拿起精心切成三角形的柠檬装饰在杯壁上时,蓝伊一已经把其中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酒保用镊子夹着翠绿的柠檬,有些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我有点赶时间,”蓝伊一说着,看了一眼大厅的入口,又转过头,指了指空酒杯,“再帮我倒一杯。” 酒保点点头,把柠檬角放在有酒精的那只子弹杯上,然后又拿起酒瓶往空杯子里倒酒。 蓝伊一拿起另一杯,把上面的柠檬角整个放进了嘴里,腮帮鼓动,带皮的柠檬牙齿之间变成碎渣,酸涩占满口腔。 她抬起杯底,把透明的酒精直接倒进了嘴里,和着嘴里酸涩的柠檬残渣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三个shots下肚,酒精比预想中更快发挥了作用,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长方形腕表,现在距离歌剧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付款卡片,递给了酒保。 “你很喜欢伏特加?” 蓝伊一闻到了香水里梵香和檀木的味道,里面夹杂着一点百合的花香,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是离群索居的人会做的选择。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暗色格子西装的女人,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在脑后,露出无比精致的五官。 “只是需要一些酒精。”蓝伊一笑着说。 女人把左手搭在吧台上,中指上是一枚铜制戒指。 酒保探过头问她需要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蓝伊一,“香槟?” “谢谢,”蓝伊一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喝下了三杯shots,再喝香槟我会直接在里面睡着。” 女人也笑了笑。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考虑到你仍在恢复期,我认为你在饮酒上应该有所节制。” 蓝伊一微微挑了挑眉,“您认识我?”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你。” 酒保把一杯水和一杯香槟分别放在了她们面前。 “怎么称呼您?” “你没有必要称呼我。”女人抬手端起香槟,微微抬了抬,蓝伊一则是拿起了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您是专门来看白天鹅的吗?” “当然,这是这位白天鹅在退役前的最后一次巡演,”女人说,“我第一次看她的演出是在11年前的圣彼得堡,令我非常难忘。”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柴可夫斯基,然后在距离开场10分钟时,女人走进了内场。 蓝伊一看了看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受到了她身上一种跟吴缺很相似的孤独。 那种孤独就像是,从酒吧的玻璃外,看着酒吧里那些围坐在一起酣畅饮酒大声说笑的人一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把她跟世界隔绝开来。 蓝伊一转过身,目光穿过身着华服的男女,看向了大厅的门口。 她从包包里拿出清洁口腔的喷雾,飞速往嘴里喷了喷,补上了一个暗红色的口红。 当章秋含摇曳着身姿走进大厅门口时,只看到了蓝伊一乖巧地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举着一杯仍在适饮温度的香槟。 “妈~”蓝伊一的声音慵懒。 “你看起来状态很好。”章秋含目光扫过蓝伊一,视线落在了香槟杯上,“香槟是给我的吗?” “当然。” 章秋含接过香槟杯,喝了一小口,点点头,轻嗯了一声对这杯香槟表示了赞许。就像在蓝伊一读书时章秋含对蓝伊一的成绩单表示的赞许那样。 有时候是否蓝伊一会想,章秋含是不是只会对“物品”表达出直接的夸赞? 似乎是的。然后蓝伊一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的母亲有超乎寻常的主体性,从不把任何女人当成一件“物品”,包括自己的女儿。 “我爸呢?” “你没看到他吗?” “没有。” “好久不见!”林千卉张着手臂,向她们走来。 章秋含也张开了手臂,两个人热络地拥抱了一下。 蓝伊一乖巧地站在一旁,微微颔首,恭敬地问好,“林调查长。” “你的裙子很漂亮。”林千卉伸手摸着蓝伊一的胳膊肘说。 第95页 蓝伊一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快开始了,咱们先进去吧。”章秋含笑着说。 三个人摇曳着身姿往剧院包厢走去,包厢的位置在1层,紧邻舞台。 侍者看到他们,侧身拉开了包厢的门。 蓝天鸣和黑川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过身跟她们依次问好。 “伊一,我听说你受伤了。”黑川夜关切地问。 “只是一点小伤。” “小伤?”蓝天鸣皱起眉,声音里带着质问,“枪伤能叫小伤?而且还动了那么大的手术,你把这叫小伤?” “爸,我是警察。” “事实已经证明过了,法医对于你来说,不是一种好的生活方式选择。” “当然不是,爸,法医不是一种生活方式选择。” “我同意你做你想做的事情,”章秋含说,“但我希望你可以安全健康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蓝伊一看着猩红的天鹅绒椅子,点了点头。 黑川夜满脸歉意地看了一眼蓝伊一,然后张开手臂,环视着众人,“演出快要开始了,咱们落座吧。” 五个人抿着嘴互相笑笑,各自落座在覆盖了猩红色天鹅绒的椅子上。 包厢的墙壁同样覆着猩红的天鹅绒,栏杆之外,右侧是舞台,左侧是阶梯状的观众坐席。看向观众席和看向舞台的视野同样地好。 蓝伊一时常觉得在当代的海港,仍旧存在着不少充满悖论的生活方式,剧院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包厢需要通过一道被侍者看守的门,但门后的空间却毫无私密性可言,是全然开放的。蓝伊一能清楚地看到观众席上的每个人,而观众席上的每个人也都能看到坐在包厢里的他们。 观众席的灯光熄灭,他们的包厢跟着一起陷入了黑暗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发亮的舞台。 悠扬的音乐响起,身材健美的演员们登场。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健美的双腿在将在现场交响乐团的演奏里不停地挥舞。 越过观众席和演奏的交响乐团,有几间可以拉起挡板的私密包厢。因为挡板的缘故,观众席的观众看不到里面的人,可以免于曝光和社交。 其中一间私密包厢里摆着四把椅子,两把在前,两把在后。黎筝坐在前面一排,另外三把椅子空空荡荡。 包厢门被推开时,黎筝的视线仍旧落在舞台上。 Riesling把一只檀木盒放在了后座上,然后落座在黎筝的身旁。 “她是真正的白天鹅,我看一千遍都不会厌倦。”黎筝看着舞台上的白天鹅说。 Riesling只是看到了舞台上正在挥舞的健美的双腿。 “你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才对。”黎筝的视线仍旧落在白天鹅身上。 “怎么死的?” “头朝下摔死的,脑瓜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这真是一个,”Riesling停顿了一下,“好的选择。” “除非自杀,否则我们很难在死亡面前有很好的选择。” “你想过要自杀吗?” “当然。我一定会自杀,”黎筝停顿了一会儿,“一想到我随时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就能更加投入地去感受生命本身,去感受艺术和美。” “那你会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跳进海里。” “跳进海里?” “嗯,跳进海里。我讨厌海鸥,但跳进海里是我想要的方式,”黎筝摸着手上的铜质指环,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继续说:“20年前我就已经跳进了海里。” “我带了你要的东西给你。”Riesling转过身,拿起后座的檀木盒,放在了腿上,然后掀开金属合页,打开盒子,蓝染布料里静静躺着一只军绿色的U盘。这是她从《两个弗里达》那幅画的画框里取出来的东西,她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那幅画。 “谢谢你。”黎筝看了一眼盒子。 “这里面有什么?” “你没有看吗?” “没有。” “真遗憾。” “为什么?” “失去了一个杀掉你的理由。” Riesling笑了笑,盖上盒子,锁好合页,把它放在了黎筝的脚边。 “我听说你希望我现在已经死了。” “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最好听何欢的,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可以让你今天上断头台,明天上纪念碑。” “我不想上断头台。” “我是说,她可以随时让你从被HSA追查的犯下惊天大案的杀手,摇身一变成一个秘密为HSA工作的特勤人员。” “这要怎么做到啊?”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何欢可以做到所有她想做到的事情。” “那你想知道,她想做到什么吗?”Riesling没等黎筝回答,“她想让我杀了林千卉。” 黎筝转过头,看向了Riesling。 “我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你们的合照。”Riesling说。 黎筝微微皱眉,透过面前挡板的缝隙,看向坐在对面包间里的林千卉。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舞台上的白天鹅。 王子来到湖边狩猎,与白天鹅奥吉塔相遇。 奥吉塔看到王子手上的弓箭,她畏惧王子的弓箭,但又沉溺于王子的俊美。 王子上前询问奥吉塔为什么来这里? 奥吉塔回答说自己是天鹅女王,受到魔王的诅咒,所以白日里以天鹅示人,入夜后才能变回人形,只有真挚的爱情和永恒的誓言才能将她从诅咒当中解救。 王子疯狂地爱上了奥吉塔,并决定要拯救她。此时,魔王挥舞着黑色的斗篷出现,带走了奥吉塔。 第二幕结束,掌声雷动。 蓝伊一心事重重地抬起手,也跟着拍了拍。在童话故事里,可怕的诅咒要靠真挚的爱情和永恒的誓言破除。那在真实的生活里呢?真挚的爱情和永恒的誓言能抵挡子弹和刀刃吗? 灯光亮起。 蓝天鸣起身说要去抽支雪茄。 章秋含邀请黑川夜和林千卉去一旁的画展看看,蓝伊一一同前往。章秋含和林千卉走在前面,聊着画作。蓝伊一和黑川夜跟在身后,听着她们的讨论。 再次回到包厢已经是20分钟之后。 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出现在了林千卉的座位上。 “这只盒子很漂亮。”章秋含敏锐的目光首先发觉了这只盒子的存在。 林千卉站在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迟疑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我的盒子。” 蓝伊一推开了包厢的门,看着门口的侍者问:“刚才有其他人进来过吗?” 侍者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说:“有人说受到这位包厢里的女士的委托,要把一个东西先放回包厢里。” “什么人?” “一个长头发女人,头发往后梳着,大概这么高,”侍者比划了一下身高,“穿了宽松的西装,米色亚麻布料的。” “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只木盒子。” “谢谢你。”蓝伊一说着,合上了门。 房间里的四个人看着椅子上的盒子,陷入了沉默。 “要报警吗?”蓝伊一看着林千卉问。 “哦?”章秋含挑起眉,看着蓝伊一,“我以为你就是警察呢。” “妈!林调查长……” 蓝伊一还没说完,林千卉就已经拿起盒子,放在手里,抠起盒子的铜合页,打开了盒子。 蓝伊一凑上前,看着里面的东西。在蓝伊一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前,林千卉就已经合上了盖子。 “没有危险,只是一些资料。”林千卉说。 蓝伊一点点头,走到栏杆旁,目光扫过观众席。演出大厅的灯光照着猩红的座椅,一切都如常。直到她的视线跳上二楼,一个留着栗色背头,穿着米色西装的身影,正扶着二层的围栏,看向她的方向。 “妈,我离开一下。”蓝伊一说完,没等章秋含回应,直接推门走出了包厢。这个剧院她来过无数次,她熟悉这里的构造和通道。 她沿着环形的通道向前奔跑,身边路过了几个戴着耳机的安保人员。 在通往侧门的必经之路上,蓝伊一又看到了那个身影。她追着向前跑去,那个身影消失在了侧门之后。 侍者为蓝伊一拉开了厚重的门。 路灯照着昏暗的小街,人行道的红灯亮了。 几辆重机车停在了路边,车上的人穿着骑行服,戴着厚重的头盔,侧过头,推起挡风镜,对她吹着口哨。 一个女骑手从另一条街上缓缓开来,跟在了车队的最后。 她的头上戴着头盔,透过挡风镜,静静看着蓝伊一。 第81章 衣柜 晚上8点。 蓝伊一穿好外套,背起包,关掉办公室的灯,习惯性从包里翻车钥匙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从章秋含撤走了她身边的保镖以后,她就一直在打车上下班。 第96页 她站在关了灯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照亮了她的脸,开叫车软件,点下空白的搜索栏,第二条搜索记录就是她家的地址。 她在下单的瞬间叫到了车,这辆专车距离她还有1.2公里,导航显示还需要3分钟。从她的办公室走到警局门口,只需要不到1分钟。也就意味着她有两分钟“碎片时间”,换句话说,是“垃圾时间”。 有时候蓝伊一觉得,并不是当代社会的运行方式让生活的“垃圾时间”变多了,而是因为当代社会的精准性让人类生活的“垃圾时间”变得可计算了,因此会有一种“我在度过垃圾时间”的体感。 电话打了进来,一个陌生号码,无疑是专车司机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专业,蓝伊一也用当代社会的基本礼仪用语结束了对话。 她又看了一眼司机的位置,1.1公里。 她看了一眼冰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马克笔。她把包放在桌上,拿起马克笔,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冷冻的那一半,从一排实验样品后取出了一支磨砂质地的酒瓶,瓶身上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不规则的像是刻度一样的横线,横线旁边写着日期。 她看了一眼瓶身,拧开瓶盖,瓶底朝上,冰冷的酒精滑进了她的喉咙,紧接着她的食道和胃像是燃起了烈火。 她拧上瓶盖,拿起冰箱上的马克笔,在新的液面上画了一道黑线,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把瓶子放回了原处。她看着冰箱里的实验样品,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司机距离她的位置。 0.5公里,1分钟后到达。 她合上冰箱门,办公室陷入黑暗中,她走向办公室门的方向,办公室的门被拉开,走廊的灯光钻进了房间里,蓝伊一在身后合上了门。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汤照眠:伊一!我没带姨妈巾!现在人在2楼卫生间!快来救我! 蓝伊一几乎刚读完消息,司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蓝伊一接起电话,推门回了办公室里。 “师傅,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不需要用车了,”她打开灯,拉开抽屉,取出一片日用卫生巾,“好,谢谢。” 说完,她挂了电话,合上抽屉,走去了2楼的卫生间,敲了敲最靠里的门。 “谢谢,爱你,”汤照眠说着,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接过了蓝伊一递来的卫生巾。 蓝伊一也拉开一间,走了进去。 “本来啊,上礼拜就该来了,不对,是上上个礼拜,”汤照眠一边叨叨,一边刺啦撕开了卫生巾,“但这半个月,又是摸排又是熬大夜查监控的,硬是把我这颗卵子的死期往后拖了又拖。现在好了,跟HSA交接完了案子,排查工作也已经安排好了,终于能喘口气了。” 蓝伊一从隔间里出来时,汤照眠正在洗手台洗手。汤照眠抽了两张纸,胡乱地在手里团了团,吸干了水分。 “伊一,”汤照眠一脸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蓝伊一,“我有个计划,你要不要听一听。” “什么计划?”蓝伊一拧上水龙头,举着还在滴水的手。 汤照眠抽了两张纸,递到了她面前。 “我去楼下便利店打包一份关东煮,5分钟后楼下见,除了鱼竹轮以外,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萝卜吧。”蓝伊一说。 “好!” 5分钟后,蓝伊一下了楼,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的汤照眠站在马路对面冲她挥了挥手。 蓝伊一往汤照眠的方向走去,汤照眠走在前面,拐进了一条小街里。然后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摁亮了一辆出租车。 “你……你打两份工啊?”蓝伊一止步在车前。 “啊?哦,”汤照眠笑了笑,拉开了驾驶位的门,“我不是还得给HSA打工吗?” 蓝伊一坐进了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这车你哪儿搞来的?”蓝伊一看着中控台屏幕上公示的司机信息问。 “租来的呗,每天换着车牌租。怎么样?我够聪明吧。我想着跟踪局长,肯定不能开我自己的车,铁定得租一辆,然后我就立刻想到了出租车,顾名思义,出租车就是拿来出租的!” “你要跟踪局长?” “准确地说,是我在跟踪局长。我在,现在进行时。不是我要。” 蓝伊一别了别嘴,“还得是汤队您啊。” “而且停车的位置,我也是精挑细选过的,从这儿刚好能看到大路上的车,等局长一走,咱们就曲线跟上。”汤照眠抬起右手比划着行驶路线。 “这就是你的计划?” 挡风玻璃外,一辆黑色奥迪车开出了警局的大门,上了主路。 “来了来了!”汤照眠飞速点着车,开上了主路。 “这只是我计划的前哨。”汤照眠说。 蓝伊一摇了摇头,打开了便利店塑料袋,捧出了一碗关东煮。 “呵,老家伙上纵横南路了,今晚看来是要直接回家了。” “萝卜呢?”蓝伊一看着餐盒。 “萝卜卖光了,刚忘了跟你说。” “好吧,你吃吗?我夹给你。” “我不饿,你吃你吃。”汤照眠说,“话说回来,这老头生活也是够无聊的,除了上班就是去疗养院看他老婆。” “是因为最近案子多吧。” “也有可能。他这级别的领导,平日里,我估计饭局不会少。” “你还没跟我说你的计划。”蓝伊一夹起鱼竹轮咬了一小口。 红灯亮起,汤照眠缓缓踩下了刹车。 “是这样,伊一,”汤照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这几天,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听听对不对啊。” “你说。” “咱们警察办案,讲究合法合规,合理取证,但HSA可不一样,他们那路子,野得很,他们追逐的不是证据,他们追逐的是信息。” “嗯,有道理。” 汤照眠嘿嘿地笑了笑,“信息对HSA至关重要。而获取信息的方式,无非就是两样。” “那两样?” “那当然是,威逼和利诱啊。” 蓝伊一眯了眯眼,夹起一小片魔芋放进了嘴里。 “利诱这事儿,我想不出能有什么法子,所以,只能威逼。” 蓝伊一点点头,咽下了魔芋,“你打算怎么威逼啊?” “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有?” “我觉得,可以威胁他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在跟刑天者合作。” 蓝伊一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文章的车开进了一个老小区里,停在了已经挤满车的路旁,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进了开在小区里的一家居酒屋里。 “这儿就是他住的小区,他偶尔会在这个居酒屋吃个饭,喝个酒,然后再回家。” 汤照眠在左右两侧挤满车的窄巷子里开了一会儿,在岔口掉了个头。 “这居酒屋我进去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居酒屋。”汤照眠说。 “但是这周围怎么停了这么多豪车?”蓝伊一问。 “嗐,海港的中心城区嘛。”汤照眠把车停在了一个单元门前,“这个单元就是他们家。” “他住几层你知道吗?”蓝伊一问。 “5层,501。” “不上去看看?” “你会开锁?” “你不会吗?” 汤照眠轻啧了一声,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我跟你说伊一,这个警察办案啊,就跟匪徒犯罪似的,走了一会捷径,就想回回走捷径。” 汤照眠走在蓝伊一前面,止步在了局长家门前,从衣兜里掏出了开锁工具。蓝伊一抬起手,砰砰砰敲了三下门。 四目相对,她们静静听着周围的声音。无人应答,甚至听不到脚步声。 蓝伊一又敲了三下。 “没人。”汤照眠说着,把开锁工具塞进了锁缝里。鼓捣了几下,摁下了门锁。推开门,楼道的灯光照进了屋子。 蓝伊一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进门的地垫,红色的格子地垫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 汤照眠把工具揣回衣兜,又变出了四只鞋套和手套。蓝伊一看了看汤照眠,拿过了其中两套。两个人在门外的地垫上擦了擦鞋底,穿好鞋套,走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看起来是在千禧年初装修的两室一厅,主色调是木头的黄色,玄关的鞋柜是镶嵌在墙体里,木工手工裁切的木片在墙体上叠出整齐的图案。 汤照眠举着手机去了主卧,蓝伊一则是走向了客厅的电视柜。 这只黑色的电视柜是外购的一体柜,有三个抽屉,与房间里的木质材料相比显得略有些突兀。蓝伊一逐个拉开抽屉,其中两个抽屉是成套的茶杯,最边上的抽屉则是家用电器的说明书。 蓝伊一起身,挠了挠头,走向了次卧。 次卧里除了一进门右手边的木工定做的整面墙大小的衣柜以外,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台玻璃电脑桌,电脑桌上是一台有些老旧的台式电脑。 第97页 蓝伊一举着手电筒,俯身查看着桌面,玻璃电脑桌上有一层浅灰,鼠标上也是。 她走到衣柜前。 房间很小,床和衣柜摆得很近,衣柜门刚好可以展开,总共有5扇柜门,两两成对,中间夹着一个单门柜。 蓝伊一从外到内,打开了第一个双门柜,柜子里的衣服挂得很整齐,大多数都特别加了防尘罩,隔着防尘罩,蓝伊一认出来有几套警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合上柜门,向左一步,打开了中间的单门柜,这里被分成了3个格子,最中间的格子里摆着一只深棕色的保险箱。 她合上单门柜,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双手拉开了最靠里的双门柜。 来不及反应,她的呼吸在下一秒就被一只手制止了。 惊讶和恐惧一起袭来,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 她想退后一步,可是她不仅被卡在这个方寸之间的空隙里,还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托着她的后背,动弹不得。 在她认出来她手心的味道之前,已经看清了站在衣柜里与她四目相对的人就是吴缺。 “你这儿有什么发现吗?伊一。”主卧的方向传来了汤照眠的声音。 第82章 海鸟404 吴缺松开了蓝伊一,她站在衣柜里的黑暗里,抬起左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四目相对。 “没有。”蓝伊一抬高声音说。 汤照眠的脚步声从主卧到达了次卧的门口,蓝伊一左右让了让身子,轻轻合上了衣柜的门。 “电脑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汤照眠走进了房间。 蓝伊一拿起了床上的手机。 “嚯,这老厚一层灰。”汤照眠低头看着电脑桌。 突然,厨房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响动。在漆黑的房间里,这声白日里甚至无法被察觉的响动,似乎变成了波纹一般的音浪,以厨房为中心,在整个房间里扩散开来。 两个人立刻屏住了呼吸,警觉地看向彼此,空气安静得像是进入了真空。下一秒,她们拔腿往声音的方向跑去。她们冲出客厅,又追去厨房,奔向波纹的中心,却只见一个黑影从窗户跳了下去。 来不及思考更多,汤照眠立刻转身,拉开大门,不由分说地拔腿往楼下跑去。蓝伊一探出头,看到黑影咚咚地踩着空调机箱和防盗网,下了楼,飞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蓝伊一飞速扫了一眼厨房,没发现异常痕迹。她走出厨房时,吴缺正站在卧室的门口,静静望着她。 蓝伊一衣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她注视着吴缺,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来电的人是汤照眠。 她接起了电话。 “局长快到楼下了,你先出来,在6层楼道里躲躲。”汤照眠的声音很急。 “知道了。”蓝伊一挂掉电话,走上前,伸出右手,抓住Riesling的手腕,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走出房子,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三步并作两步,轻手轻脚地上了6层。跟在她身后的Riesling的动作也安静得可怕,她们甚至没有唤醒6层天花板上的感应灯。 她们面对面站在六层。 蓝伊一皱着眉,一寸一寸地仔细地看着Riesling的脸,又抬起手,轻轻摸着她脸上的淤青和细小的伤口。蓝伊一能感受到吴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嘴唇,她们的嘴唇渐渐靠近,然后是一个没有情欲的吻。 蓝伊一的嘴唇在颤抖,眼底也泛起潮湿的气息。Riesling张开怀抱,她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敢对我说一句谎话,你就死定了。”蓝伊一用气音在Riesling耳边说。 Riesling垂下眼睛,看到了蓝伊一反握着刀柄的手。 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刀尖抵在她的下巴上。 这是她的刀。 蓝伊一刚才在她们紧紧拥抱时,从她腰后抽出了这把刀。 “我永远不会欺骗你。”Riesling在蓝伊一耳边低声说。 蓝伊一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闪着寒光的刀刃往上动了动,Riesling往后扬起了头。 “你真名不叫吴缺,这是你对我撒的第一个谎。” “好吧,”Riesling说,“除了这个。” “你是谁?你的真名叫什么?” 楼下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她们站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眼睛,空气安静地只剩下心跳声。 5楼的感应灯亮起,沉甸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声咳嗽传来,6楼的感应灯也跟着亮了。 蓝伊一借着头顶冷冰冰的灯光,看着Riesling的脸,看着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柔目光。她自己那颗坚硬的在胸腔里像打铁一样咚咚跳动的心脏,慢慢变得柔软了起来。 她的名字是假的,可她这个人是真的。她皮肤上的伤痕是真的,她的体温是真的。她贪恋她的一切,一切虚假和一切真实。她贪恋她看向她时突然变得温柔的目光,贪恋她的呼吸,贪恋她柔软的嘴唇。哪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暂时被命名为吴缺的“毒酒”,她也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 钥匙的叮当声响起,锁头转动,门被拉开又合上。 她们用目光吻过对方的嘴唇,鼻子,脸颊和眼睛。灯光熄灭,世界重新回到漆黑。 “你知道我叫什么。”Riesling轻声说。 蓝伊一看着Riesling,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所有关于“真实”的蛛丝马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蓝伊一问。 Riesling看着她,没有回答问题。 “你是来杀人的吗?” Riesling摇了摇头。 蓝伊一把刀尖从Riesling的下巴上移开,她看着这把刀,刀尖上沾了一点点血迹,是Riesling的血迹。 “这把刀送给你了。”Riesling说。 蓝伊一拉起她的手,把刀柄放在了她的手心,“你更需要它。” Riesling笑了笑,说:“晚安,伊一。” “晚安。”蓝伊一说。 Riesling向后退了一步。 蓝伊一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踩着楼梯,走下了半层台阶,在转弯处,她抬起头,望向了Riesling。 Riesling仍旧站在原地,她手上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蓝伊一最后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轻声前行。 走到第4层时,汤照眠迎面走了上来。 “怎么了?”蓝伊一问。 “局长并不安全。”汤照眠压低声音说,“我已经请示过林调查长,我们直接带走他。” 蓝伊一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只知道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对HSA来说,冯文章只有活着才有价值。 在蓝伊一想清楚行动逻辑之前,汤照眠已经抬起手,“咚咚咚”敲了三声房门。 蓝伊一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6层的台阶。 “谁啊?”冯文章的声音响起。 “局长,是我,小汤。” “小汤?” 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在冯文章困惑的目光里,两个人立刻站进了他明亮的房间里,警觉地四下张望着。 “你们两个这是要干嘛?”冯文章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他的脸颊因为喝了酒有些发红。 “局长,您得跟我们走。”汤照眠从厨房走了出来。 “现在?”冯文章挑起眉毛问。 “对,现在。”汤照眠说。 冯文章有些困惑地深吸了口气,抬手用拇指蹭了蹭眉毛,笑着问:“为什么要跟你们走啊?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现在来不及跟您解释太多。”汤照眠说着,从腰后掏出手铐,其中一只铐在了自己手上,另一只伸到了冯文章面前,“局长。” “汤照眠!”冯文章站直身子,头发也跟着竖了起来,“你现在是要用手铐铐我吗?谁给你的胆子?!” “HSA已经知道是谁在支付您妻子的疗养院账单了。”蓝伊一直视着冯文章,声音平静到没有情绪。 冯文章的脸色越来越白。 “从我们走进这个房间开始,您就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一旦他们发觉我们跟您接触过,您比我们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蓝伊一说。 冯文章靠回到沙发上,埋头搓了搓脸。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蓝伊一和站在他身边的汤照眠,视线再次落在了汤照眠的手铐上,冷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看了看次卧的方向,抬脚走去。 “局长。”汤照眠拦住了他的去路。 “电脑桌抽屉里有枪。”冯文章说,“不是说现在很危险吗?我看你们都没带配枪出来。” “伊一去拿。”汤照眠说。 蓝伊一点点头,走进次卧,拉开了电脑桌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接着她听到了客厅的响动,连忙跑回去。房门大开,汤照眠倒在地上,手被铐在了桌腿上。 “别管我,快追。”汤照眠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解着手铐。 蓝伊一冲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 她追出楼道,看到冯文章正在往他停在路边的车跑去。枪声传来,砸在冯文章的车上,发出火光。冯文章受了惊,连忙躲在车后。 第98页 “局长!” 冯文章循声望去,看到了向他跑来的蓝伊一。蓝伊一指了指道路的反方向,冯文章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向蓝伊一指的方向狂奔。 汤照眠把车出租车开了出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上车!”汤照眠喊道。 蓝伊一和冯文章依次跳上了车后座,车门还没合上,汤照眠就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 蓝伊一回过头,透过车后的玻璃,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手里握着枪,气喘吁吁地止步在了路边。 “那个黑影是刚才跳下楼的人。”蓝伊一说。 “嗯。”汤照眠看了一眼后视镜。 “什么人?”冯文章问。 “晚上在您家等您回去的人。”汤照眠说。 “什么意思?” “你问我?”汤照眠没好气地说,“你自己不清楚吗?” 冯文章黑着脸靠在后座,转头看向了窗外。 “伊一,”汤照眠从手铐递给了蓝伊一,“把他铐了。” “我不会跳车的。”冯文章说。 汤照眠从室内镜看了一眼后排的冯文章。 蓝伊一张开手铐,“局长,请。” 冯文章看着明晃晃的手铐,不说话。 “不好意思。”蓝伊一直接合上了手铐,把冯文章靠在了车座上。 冯文章瞪了一眼蓝伊一,动了动手腕,长叹了一口气。 汤照眠把车停在了纵横江边的桥下。 三辆黑色的车停静静停在那里,车灯亮着,照亮了江边半人高的杂草。 冯文章被戴上了黑色的头套,带上了其中一辆车。蓝伊一和汤照眠则是一起上了另一辆车,司机默不作声地开车,她们俩也沉默地坐在后座。 这三辆车带她们去到了港口,她们换乘了快艇,快艇往海的深处开去。 所有人都沉默着。 冯文章戴着头套站在中间。 汤照眠握着围栏心事重重地看着漆黑的海面。 蓝伊一深吸了一口海上带着咸味的空气,耳边是快艇发动机的隆隆声,海面上的风很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砸在她的额头,又在她抬起头时砸向了她的嘴唇。 她想起来今晚与吴缺的相遇,想起她们的嘴唇交叠在一起时的奇妙感受。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零星的雨滴在转瞬之间变成了倾盆大雨,他们在海面上飞速前进。雨像子弹一样坚硬,把她的脸砸得生疼。 船几乎是往海的深处行进了20公里,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平台面前。这里并不是岛屿,而是由一个钢架结构搭建起来的高耸的平台,四个集装箱围成了一个“口”字。他们的船停在了“口”字的中央。 踩上钢梯时,蓝伊一能清楚地看到在脚边荡漾着的漆黑海水。 冯文章走在他们前面,被带进了其中一个集装箱。她们则是继续前行,走进了另一个集装箱里。 这个集装箱里灯光温暖明亮,墙壁也并不是光秃秃的集装箱铁皮,而是纹路精致的壁纸。地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林千卉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看到她们进来,摘下了眼镜。 “你们好。”林千卉笑着问候,“外面下雨了?” “林调查长。” “是的,林调查长。” “欢迎你们,”林千卉看着她们俩好奇的眼睛说,“这是我真正的办公室,这座基地的代号是海鸟404。” 敲门声响起。 “请进。”林千卉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捧着两条毛巾走了进来,分别递给了她们,然后合上了门。她们站在地毯上,狼狈地擦着自己正在滴水的身体。 “很冷吧,”林千卉说着,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了酒台,“威士忌可以吗?” “不用了。”汤照眠说。 “太好了,谢谢。”蓝伊一同时说。 “那……”汤照眠看了看蓝伊一,又看了看林千卉,“我也来点儿吧。” 林千卉在酒台上摆了三只杯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盒子,用夹子夹出三颗冰球,放进了三只杯子里。倒上酒,双手握着三只杯子,回到了桌前,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请坐吧。”林千卉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 两个人擦着头发,依次落座。蓝伊一把毛巾铺在了腿上,汤照眠则是把毛巾披在了肩上。 “欢迎。”林千卉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过,她们各自端起酒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 “所以,”林千卉看着她们俩,“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第83章 水晶烟灰缸 汤照眠正要开口,敲门声又响了。 “哦,终于来了。”林千卉走到门口,拉开门,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过了一盆水煮海鲜大杂烩,然后在汤照眠和蓝伊一疑惑的目光里,把海鲜大杂烩摆在了桌上。 “需要手套吗?”林千卉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个人问。 她们点点头。 汤照眠一边吃,一边事无巨细地讲着今天晚上的经过。蓝伊一坐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威士忌酒瓶已经摆在了她的酒杯旁,她就着威士忌吃着海鲜,津津有味。 “……然后,我追到楼下,看到局长已经从居酒屋里出来了。然后我赶紧告诉伊一躲一躲,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局长的处境非常不妙,特别是在我们撞见了那个黑影之后……” “我猜测那个黑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了他,”林千卉摘下了一次性手套,“如果那个黑影是来杀人的,恕我直言,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在警察局长被杀害的新闻里,你们只是被不幸牵连的一名刑警,和一名法医。” 汤照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是来探查情况?就像我和伊一一样。” 蓝伊一掰开了一只龙虾,把虾尾的肉塞进了嘴里。 “有可能。” “局长接下来……”汤照眠问。 “好的情况是他跟我们讲条件,我们部分答应或者全部答应他提的条件,然后他跟我们共享了所有他知道的信息,我们去一点点求证那些信息的真伪,寻找线索,最后我们就可以找到刑天者。他可以在这里过还算舒服的日子。” “那坏的情况呢?” “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然后会有审讯人员来连夜审问他,我们会从精神上和□□上折磨他,不让他睡觉,用鞭子抽他,把牙签扎进他的指甲缝里,用铁钩钩住他的锁骨……最后他会在对死的渴望里告诉我们他知道的所有信息。” “啊?”汤照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蓝伊一咽下了龙虾肉,抬起头看着林千卉,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 林千卉看着两个人逐渐凝重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蓝伊一笑出了声,汤照眠则是用脸上紧绷的肌肉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想审他吗?”林千卉问汤照眠,“毕竟人是你抓回来的。” “可以吗?” “当然,我甚至认为你去审他或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像他这样的老警察,对于审讯的流程和方法都太熟悉了,技巧对他并不适用。除非他愿意开口,否则我们什么信息都不会得到。” 汤照眠的表情复杂,她看着桌上的龙虾壳思考了一会儿,“可我能向他提供什么作为交换呢?” “所有。你比我更了解他,你可以尽情向他开条件,你有我全部的授权。” 汤照眠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亮光。 林千卉笑着拿起酒杯,又示意蓝伊一拿上酒瓶和她的杯子,然后拉开了房间的门。雨还在下,她们的脚步把钢架踩得咚咚作响,蓝伊一刚刚停止滴水的衣服又被淋湿了。 林千卉止步在一个门卫前,门卫向她敬礼以后,吱呀一声推开了铁门。 她们走进了一个观察室,这里的温度跟外面差不多冷,墙壁是光秃秃的集装箱铁皮。其中一面墙上镶嵌着一块单面透光的大玻璃,玻璃下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下是三把椅子,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只文件柜。 局长站在玻璃另一面的审讯室里,他被雨淋湿的头发趴在头上,看上去稀疏了很多。那个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摆了一把椅子。门口站着一个警卫。 “小汤,你要知道,给他定罪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开口告诉我们他知道的信息,而不是取得他做了什么错事的证据。” “我明白了,林调查长。” “准备好就可以进去了。” 汤照眠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她背后哈欠连天的蓝伊一。 “加油!汤汤,你可以的!”蓝伊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汤照眠笑了笑,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冯文章听到开门声,转过身,看向了她。 第99页 “局长。” “局长?”冯文章冷笑了一声,“你本事这么大,还愿意叫我一声局长,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汤照眠看向门口的警卫,警卫转身走出了房间,合上了房门。汤照眠拉开椅子,坐在了桌前。 “您请坐。”汤照眠看着桌子对面居高临下的冯文章。 “这些人是谁?”冯文章指着关上的铁门问。 “HSA。” “HSA?”冯文章怒目圆睁,把桌子拍得震天响,“HSA有什么鸟权力把我关在这儿?” 汤照眠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看着他。 冯文章抬起手,指着房间里的镜子,“林千卉是在那后面吗?” “局长。”汤照眠站起身。 “在,是吧?”冯文章挑起眉毛反问。 汤照眠没有说话。 冯文章走到镜子前,面目狰狞地怒斥,“林千卉,你让我的下属大晚上来抓我,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现在还要让我的下属来审问我?你林千卉算什么东西?” “局长!你清醒点儿!”汤照眠皱起眉,看着镜子里的冯文章,“现在这是保护性拘禁!” 冯文章转过头,怒视着汤照眠。 “刚才有人当街对您这个公安局长开枪!”汤照眠的声音带着愤怒,“对您!海港的公安局局长!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海港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 冯文章盯着汤照眠。 “回答我啊,海港,现在,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汤照眠的手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干警察干了30多年,”冯文章扯着嗓子喊,“抓了无数穷凶极的罪犯,多的是人想要我的命。” “那您倒是说说,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刑天者工作的。” 冯文章冷笑了一声,“不用浪费时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您是觉得您还有的选是吗?还是说您觉得刑天者会派人来救您?” “这些与你无关。” “有关。当然有关。梁三万是谁弄死的?” 冯文章看着汤照眠,“小梁的死是个意外。” “意外?你的意思是梁三万是刑天者意外弄死的吗?” 冯文章拉开椅子,坐在了桌前,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汤照眠,然后用双手搓了搓脸,问:“有烟吗?” 汤照眠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放在桌上,推到了冯文章面前。 “你的烟啊?”冯文章看着面前那包没拆封的烟,这包烟并不便宜。 “不是。”汤照眠说,“这就是我出外勤时会带在身上的东西,这是我上班的道具,跟刀和枪一样。” “女刑警。”冯文章撕开塑封,点着烟头,深吸了一口,他的脸笼罩在烟气里,“你队长的位置还是我提名的。” “别跟我扯这些!老实说!梁三万到底是知道了你们什么,才招来了意外?” 冯文章的脸笼罩在烟雾里,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汤照眠把手搭在桌上,鼻子里长叹了一口气,“局长,其实现在,您只要说出所有您知道的关于刑天者的信息,在天亮前,您还可以继续回到局里当您的局长,我还是您的下属,一切照旧。” 冯文章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些吗?” “这问题,不就又原地打转了吗?”汤照眠笑着说,“您现在还有选择吗?” “如果你以为我跟成罡这种货色的人一样只是为了钱。”冯文章往后拉了拉椅子,靠坐在椅背上,把脚搭在了桌上,“那你就太小瞧我了。” 汤照眠目不转睛地看着冯文章的脸,“那您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一个好局长。” “好局长?”汤照眠冷笑了一声。 “小汤,你也做了快十年警察了,你认为警察能惩罚所有的罪犯吗?” 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回答问题?你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不是吗?你把30吨烟花爆竹缺口这么大的事情放在一边,大半夜跑到我家来,带我来到这个鬼地方,非要让我说出点儿什么来。我看你对你的工作也不是那么上心。” “我不接受这样的指控。”汤照眠面无表情地说,“我倒要问问你,这30吨烟花爆竹跟你有关系吗?” “小梁是个好同志,”冯文章说,“他是我的下属,我跟你一样感到惋惜。” 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问:“是谁杀了他?” “据我所知是为刑天者服务的杀手。” “是谁?” 冯文章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伸了伸夹着烟头的手,示意这里没有烟灰缸。 汤照眠看着他指缝里燃了一半的烟头,踢了一脚凳子,走到观察室前,推开了门。 蓝伊一向她递来一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侧面镀了天空一般蓝色的珐琅,上面勾勒着几只海鸟。 汤照眠接过烟灰缸,仔细端详着,“这有点儿太好看了吧。” “当然,这是我在捷克定做的。”林千卉说。 汤照眠惊讶地盯着林千卉,“那要不还是换一个……” “为什么?烟灰缸就是用来盛烟灰的。”林千卉说。 汤照眠耸耸肩,点了点头,拿着烟灰缸重新回到了审讯室里,走回座位,把烟灰缸摆在了桌子中间,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烟灰缸距离冯文章夹着烟头的手还有一小段距离。 冯文章仍旧瘫坐在椅子上,黑色的皮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看远处的烟灰缸,又看了一眼汤照眠,若无其事地把烟灰弹在了桌上。 汤照眠看了看他手边的烟灰,又看了看桌子正中间的烟灰缸,抬起眼睛,看着冯文章被烟气笼罩的脸。她直视着冯文章的眼睛,站起身,伸出右手,握着摆在桌子中间的烟灰缸的边沿,往冯文章的方向推。 汤照眠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她的手腕被牢牢摁在桌上,虎口传来钻心的灼热。 在汤照眠的大脑从惊讶和错愕当中反应过来之前,蓝伊一已经冲进了审讯室,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冯文章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两个警卫夺门而入,把满脸是血的冯文章被摁在墙上,铐了起来。 蓝伊一赶忙跑到汤照眠旁边检查她的虎口,被烫破了皮的皮肤露出一个红色的小圆圈,周围一圈黑色的烟灰。蓝伊一拉着汤照眠的手腕,走出审讯室,回到了观察室里。 林千卉上来查看汤照眠的情况。 蓝伊一打开文件柜旁边的急救箱,翻动着里面的急救物品,找出纱布,扯了一长条,又从酒杯里拿出冰球,包裹在纱布里,放在了汤照眠的虎口上。 “先降温,”蓝伊一看着汤照眠的手,“疼不疼?” “不疼。”汤照眠笑着说。 “我是作为一个医生对你疼痛等级做询问,从1到10,你的痛感是多少?” “哦,刚才是8,现在冰敷上,感觉没那么疼了,5到6的样子……”汤照眠小声说。 蓝伊一点了点头。 “我自己来就好。”汤照眠接过了包着纱布的冰球,转过头看着玻璃对面的冯文章,他被铐在了椅子上,守卫就站在他旁边。 “看来会是持久战。”林千卉说。 第84章 安安1 连下了几天雨停了,天气突然变得有些冷。黎明前,海天同色,一切都处于一片灰黑色当中。 蓝伊一穿着跑鞋,踩着橡胶跑道,飞速向前奔跑。除了晨跑,蓝伊一最近每天还要花至少一个小时在健身房里做轻度的力量训练。 她的身体需要肌肉,需要力量,也需要一颗受控制的大脑。 她的大脑仍然在一刻不停地想着吴缺,发呆的时候在想,喂猫的时候在想,跑步的时候在想,开车的时候在想,洗澡的时候在想。甚至,在看向镜子里的她自己时,也在想。 “你知道我叫什么。” 蓝伊一总是想起吴缺在她耳边说的话。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吴缺是她,她会做什么?她知道她一定不会两手空空地等待时间向前流动,跪在命运面前,仰起头,闭紧双眼听候发落。她一定会做些什么,她一定会好好睡觉,恢复好身体,整理好大脑,锻炼好肌肉,然后给出狠狠一击。 她会如何回击冯文章摁在汤照眠手上的那个滚烫的烟头呢?她会如何回应旁人对于她们关系的质询呢?她的每个清晨和每个夜晚,又会如何看着她洗手台上那只被闲置在一旁牙刷洗脸刷牙呢?她每天回到家,又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喂养她领养回家的小猫呢? 她停下飞速向前的脚步,俯下身大口地呼吸着,她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发麻。她抬起头,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和天空,一切都绝望得可怕。 今天11月的倒数第2天,是她的生日,农历生日。 阳历生日是在明天。门厅堆着一堆快递盒跟礼物盒,是这个星期里陆续收到的。 Saki和那只被她叫做Riesling的小猫在她每天推开门回到家的时候,会一起站在堆成小山的盒子上欢迎她。它们远比蓝伊一更喜欢这些礼物。 第100页 蓝伊一从地上捡起一叠信件,一边翻一边踩掉脚上的跑鞋,光着脚,站在门厅的小桌前挨个翻看。 一只白色的,正反没有字的信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个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日期,没有地址,这样的信件分明是无法被投递的。 她放下其他的信件。 这封信见是用口香糖粘在一起的,干燥的口香糖已经结成了一个硬块。 她拿起拆信刀,小心地划开信封,抽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纸。 卡纸上是一副小画,涂抹了大片的红色,火焰一般的红色。仿佛燃起了大火的天空。卡片的顶端是几抹绿色,她挑了挑眉,意识到自己拿反了。然后勾起手腕给卡片旋转了180度。 这幅小画让她想到了《剑》。 她翻过卡纸,洁白的卡片上是四个暗红色的字:生日快乐。 她摸了摸红字,一粒红色沾在了她的食指指尖,她看着那一粒红色,用拇指轻捻动着,红色晕开在她的指尖,着她把明信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红色的字,确认了这是口红的质地和味道。 她翻转过明信片,用指尖感受着这幅小画上凹凸的质感。这幅小画是用指甲油画上来的。 蓝伊一会意,勾起嘴角笑了笑。 Saki踩着箱子走到桌上,蹭她的手臂。 她左手拿着明信片,抬起右手,摸着Saki的头。Saki的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响声,Riesling坐在箱子上,远远地看着她。她放下明信片,伸手把Riesling抱在了怀里。 她每年的农历生日都是在外公外婆家过,今年也不例外。 蓝伊一穿戴整齐,看着镜子里的神色疲惫的自己,快速画了一个淡妆。 上午10点,她开着她常开的沃尔沃,飞驰在环海公路上。 环海公路漫长而曲折,树木在雾蒙蒙的天气里鲜翠欲滴。湿润的沥青马路看不到尽头,黄色的标示线明亮醒目。 她在想吴缺。想她嚼着口香糖,用指甲油认真涂抹着卡片的样子。想她的一切。 门卫认识她的车牌,早早就把围栏升了起来,她摁下车窗,冲门卫点了点头,缓缓把车开进了大院,停进了家门口的车位里。 外公正在整理花园,看到是蓝伊一推门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双手搭在锄头上,笑着看向她,“小寿星回来啦。” “外公!”蓝伊一蹦跳着跑到外公身边,看着一旁的那颗几乎2米高的栀子树,“栀子树开花了!好香!” “你赶得好!这几天刚开,今天是最密的时候。” 蓝伊一仰着头凑到花前,深吸了一口。 “最近工作很忙?”外公看着蓝伊一的侧脸问。 “有点儿。”蓝伊一摆弄着树上的花,“外婆呢?” “在2楼看书。” “我去找外婆了~外婆!”蓝伊一大喊着,往屋里走去。 外婆正坐在书房窗边的太师椅上,读一叠打印在白纸上的文字。听到踩在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摘下了花镜,看到蓝伊一穿过会客厅,向她走来。 “伊一回来了!” “您一大早这是看什么呢?” 外婆翻到封面页,给蓝伊一看书名。 “《鳄鱼的对白》。” “嗯。”外婆把书签夹进书页里,“我不习惯看屏幕,我的学生给我打印出来了。” “您的研究领域都拓展到网络文学了啊?” “那当然,我认为,网络文学更能反映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蓝伊一坐到了另一把太师椅上。 “你瘦了不少。”外婆仔细看了看蓝伊一说。 “有吗?”蓝伊一摸摸自己的脸。 “下巴这里很明显。”外婆指着自己的下巴说。 “最近工作太忙了。”她没有把自己中枪的事情告诉家里的长辈,章秋含没有提起过。一方面是怕老人家担心,另一方面,要解释太多东西,也接纳太多东西,而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 “忙归忙,再忙也一定要多加小心。” “知道啦,外婆,您放心。” 蓝伊一起身,站在书柜前,目光扫过有些发黄的书脊,一本相册横放在一排书上。蓝伊一拉开柜子,拿出了相册,随手翻了几页。 “这是你妈买的新相册本,我昨天把你的照片都整理进来了,拿过来吧,跟外婆一起看。” 蓝伊一把相册放在太师椅中间的桌台上,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仔细看着每一张相片。 “您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蓝伊一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在那张照片里,她靠坐在床上,外婆站在床边看着她。 “是啊。”外婆眯起眼笑着,“看着也比现在密很多。” 又翻了几页,蓝伊一的视线落在了一张生日合照上。 一群孩子围绕在放了蛋糕的桌前,戴着生日帽的蓝伊一穿着洁白的公主裙,坐在最中间,周围有的孩子穿着浅蓝色的幼儿园服,有的穿着跟蓝伊一一样的小学校服。 “这是你8岁生日的时候。”外婆笑着说,“下午一放学回家,大院里的孩子们就都来了。你妈妈赶紧给你换上这条裙子,在唱生日歌的时候拍了这张照片。” 蓝伊一留意到了站在她身旁那个留着寸头,穿着园服,右手抱着洋娃娃,左手舔着手指的小女孩。 “她是谁啊?”蓝伊一指了指第一排最中间的女孩,“她好可爱啊。” “你不记得安安了吗?安安最喜欢你了,天天跟在你后头。” 外婆往后翻了几页,在相片里寻找着“安安”的身影,“你放暑假在家里常住的时候,她天天跑来,在门口等你,要跟你去山上玩。伊一姐长,伊一姐短的。你都不记得了吗?” 蓝伊一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你肯定记得。”外婆说。 “什么事?” “你还记得自己有过一只黑兔子吗?” “记得,我外公从市场买回来的小黑兔,眼睛和皮毛都是黑的。” 外婆往后翻了几页,其中一张照片里,蓝伊一跟安安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争抢着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这张照片原来夹在两张照片中间了,这次整理我才翻出来。” “那这是那只小黑兔的……尾巴?” “你忘了,小黑兔被她用剪刀捅死了,尾巴也剪了下来,到处拿着玩,邻居家的虎虎在后山上看见血淋淋的小黑兔,吓得连哭带跑回了家,昏睡了好几天。” 外婆的声音砸在她的鼓膜上,嗡嗡作响。 “虽然说这孩子很调皮,但实在是个可怜孩子。她爸爸妈妈工作常年在外地,她是她爷爷奶奶带大的。也是她4岁那年,夏天夜里,家里起了火,她爷爷奶奶都没能躲过那场大火,后来她就跟爸爸妈妈搬出了大院。我听人说,几年前她爸爸驻外时遇到意外也不在了,她妈妈去料理完了她父亲的丧事,在她父亲墓前吞了安眠药,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蓝伊一盯着那张合照,脸色发白。 “发生火灾的时候,刚好是暑假,你应该也在家,那年你应该是……9岁,对,9岁,是二年级的暑假。也多亏了你在,那天刚好带着安安在咱们家睡觉,才让安安避开了这场灾祸。” 记忆如同潮水汹涌而来。蓝伊一的心脏剧烈跳动如同雷鸣。 她想起小黑兔滚烫的血,跳动的肌肉,松软的毛发,和被折断的尾巴。 她想起冰凉的,清澈的溪水穿过她的皮肤,变成了红色。 她想起她们在山野间跑动,耳边是柔软的风,天空铺满能燃尽一切的火烧云。 她想起滚烫的火烧云映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颊烤得通红…… “她小名叫安安,大名叫什么?”蓝伊一问外婆。 “叫吴患,好听吧,她的名字是我给起的。” 蓝伊一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快要无法呼吸。 第85章 安安2 “按住它。”耳边传来空灵的声音。 蓝伊一蹲在地上,小黑兔正趴在她面前,咀嚼着翠绿的野草。 小黑兔有黑眼睛,黑皮毛,黑耳朵,黑尾巴,小黑兔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按住它。”那个声音又传来,像是命令。 蓝伊一伸手摸了摸黑色的皮毛。 “按住它。” 蓝伊一把手轻轻笼罩在小黑兔的后背上,小黑兔的毛茸茸的黑耳朵挠着她的指尖。 一只手从天而降,盖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摁在了小黑兔的后背。小黑兔的身体温暖柔软,蓝伊一能透过皮毛感受到小黑兔的心跳。 “按住它。”空灵的声音再次传来。 蓝伊一抬起头,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稚嫩的脸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透着杀戮的光芒。 那只从天而降的手移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潮湿的柳条,柳条绕过小黑的脖子,然后像鞋带一样收紧。 “不!”蓝伊一尖叫着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出了一身冷汗。 第101页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Saki跳上床,关切地用鼻尖蹭着她的脖子。 蓝伊一抬手摸了摸Saki的头。 按住它。那个来自梦境的声音无比清晰。 蓝伊一的指尖划过Saki的下巴,它摇动着胡子,眯起眼,喉咙里传来呼噜噜的声音。 皮毛柔软的触感让蓝伊一回忆起梦境里小黑兔的脖子,她紧了紧手掌,Saki警觉地抬起头,看了看她,转身钻出了房间。 她起身,呆坐在床上,看着房间门的缝隙。然后她回过头,摸到了放在枕边的手机。 今天11月的最后一天,屏幕显示的时间是6:32,她拨动拇指,扫过一条条生日祝福的邮件和消息,然后摁上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一小块浅棕色的威士忌酒渍,然后起身,光着脚踩着地板下了楼,走去了厨房,做今天的咖啡。 两只小猫在她脚边,蹭着她的腿。她停下做咖啡的动作,打开罐头放进了它们的猫碗里。然后重新回到厨房,做好了咖啡,端起杯子,走去了书房。 她熟练地沿着书堆和书堆之间的缝隙走到了桌前,没有留意到书的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尘。她抬手,从书柜上取下一瓶威士忌,把一瓶盖的威士忌加进了咖啡里。 拧上瓶盖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瓶,跳过书堆,跑下楼,穿过客厅,在门厅的桌台上拿起了那张红彤彤的小画。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画,重新回到了书房。拿着咖啡杯,坐在窄窗前的书堆上,把这张小画放在窗边。 黎明前的天空透着一种奇妙的蓝色。街道无比静谧,空无一人。偶尔有海鸥停驻在屋顶,发出嘹亮的叫声。她掀开衣服,低头看了看肚脐下的那个粉红色的疤痕,然后重新系上衣服,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 这就是她30岁的第一个早晨。 上午9点钟。蓝伊一从车的后排座位走下来,合上车门,转身走进了一家私立医院,这家私立医院开在西山的郊野。市立医院的爆炸案之后,大多数患者被转去了其他的院区。 蓝伊一和姜然一起转到了这间私立医院。 “蓝小姐。” 姜然在病区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到蓝伊一走来,向她点头问好。 蓝伊一点了点头,走进了保镖拉开的大门,然后又拐进了姜然的病房。 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翠绿的树木,天空灰白。姜然正在半躺在卧室的病床上看国际政治新闻,电视屏幕里发出蓝伊一并不熟悉的异域的语言。 “伊一姐!”姜然戴着颈托的身体扭向蓝伊一的方向,抬起胳膊冲她招了招手。 “听医生说,你康复治疗的表现很好,今天早上已经能独立走3米远的距离了。” “那当然!明天我的目标是走6米,”姜然嘿嘿地笑着,“伊一姐,你快来坐!” 蓝伊一站在姜然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戴着网帽的头。 “你吃过早餐了吗?”姜然问。 “吃过了。” “尝尝这个,”姜然用自己可以动的那只手捏了捏她桌前那包膨化食品零食的袋子,“这个特别好吃。” 蓝伊一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小块,放进了嘴里,嚼了嚼,“还不错。” “你看着很累的样子,”姜然看着蓝伊一,指了指床边的沙发,“你快坐嘛。” 蓝伊一坐在了沙发上。 “伊一姐,你怎么样了?” “我没什么事,已经归队开始工作了。” 姜然点了点头,“调查有什么进展吗?你们找到I了吗?” “在找了,你不用担心这些。”蓝伊一说着,从沙发上起身,摸了摸姜然的头,“你只管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康复!” 姜然蹭了蹭蓝伊一的手心。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然后蓝伊一就告别姜然,走出病房,离开了这个病区。 下楼以后,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去了门诊区,导诊台的护士检查了她的预约信息,把她带到了一间写着“班斓”的门前。 敲了三声门以后,那边传来“请进”的声音。 护士为她打开了门,蓝伊一点点头,走进了房间里。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针织衫的长发女人从桌前起身,她穿着一条黑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班医生,又见面了。”蓝伊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蓝医生。”班斓轻轻握了握蓝伊一的右手,然后看向了窗前的一把伊姆斯躺椅,“请坐吧。” “新椅子?”蓝伊一说着,坐在了椅子上,椅子跟窗户墙面的角度大概是45度,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翠绿的树木。 “是,”班斓坐在了蓝伊一左前方的一把扶手椅上,“昨天刚到,你是第一位坐在这里的客人。” “看来医院去年赚了不少钱。”蓝伊一笑着,把脚搭在了脚凳上。 “当然不是,”班斓整理了一下裤子上的褶皱,“是用你妈妈去年给医院注资买的。” 蓝伊一手心向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倒是很舒服。” “你看起来很疲惫,”班斓说,“我上次给你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蓝伊一点了点头。 “我早上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蓝伊一说着,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班斓,“你是会做催眠的那种咨询师对吗?” “当然,我最擅长的是创伤治疗。” “我觉得我丢失了一些记忆,”蓝伊一看向了窗外,“9岁之前的记忆,我觉得……” 蓝伊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我可能,亲手杀了我的宠物兔……昨天我回外婆家,从老照片上看到了那只兔子的黑色尾巴,我回忆起了一些关于那只兔子的片段。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关于那只黑兔子的梦,我梦到有人在命令我摁住那只黑兔子。我有些困惑,想通过催眠的方式来帮我找回这部分记忆。” “伊一,”班斓用温和的眼神看着蓝伊一的侧脸,“这部分记忆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非常重要。” “当我们的记忆出现了模糊或者是缺失,特别是童年的记忆,通常是我们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来应对创伤。如果通过催眠对这部分记忆进行唤醒,会有很大的风险,我想你需要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蓝伊一说,“而且,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了,我能应对。” “你最近的饮酒频率是多少?” 蓝伊一看着窗外,没有回答问题。 “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伊一。在对你进行催眠之前,我需要评估你的状态。” “每天。”蓝伊一回答。 “多少量?” “我不知道,”蓝伊一摇了摇头,“大概是200毫升左右的烈酒,或者是一整瓶红酒。” “你现在的酒精摄入量已经远超合理范围了,已经处在了活跃的、酒精依赖的范围里。酒精会极大地拉高你产生虚假记忆的可能性,身体也变得更加无法承受可能引发的闪回、解离,还有情绪崩溃。” “你想说什么?” “伊一,深度创伤探索在这种情况下无异于走钢索,是不可能进行的。” 班斓把手臂搭在了蓝伊一的小臂上,“伊一,我不是拒绝你,而是我们必须要先建立治疗的安全基础。作为你的朋友,我也不想让你平白无故暴露在这样的伤害里。” 蓝伊一看着班斓骨节分明的手,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停止饮酒,会有一定的戒断反应,这个你很清楚,如果出现严重的戒断症状,需要立刻就医。在你的状况基本稳定以后,我们可以开始进行一些初步的探索,然后再慢慢接近那段记忆……” 第86章 安安3 离开医院以后,蓝伊一径直去了吴患曾经就读过的幼儿园。 “你要查1997年的入园信息?”坐在校长办公室外的男人推了推有些模糊的眼镜。 “对。” “这部分档案已经移交到了郊区,跟小学部的档案放在一起,你得去那边查。” “谢谢。”蓝伊一说完,转身走了。 “不客气。”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昨天她下午回了趟警队,她迫不及待地把“吴患”敲进警务系统里以后,却只有几个重名的人出现,并没有她认识的吴患。她觉得有些奇怪。 抵达郊区的档案馆已经是下午2点多钟。 在她出示过警官证以后,档案管理员说自己需要打电话跟领导请示,然后当着她的面,拿起座机的听筒,拨下了一个号码,然后她问蓝伊一需要找什么信息。 “入园登记信息。”蓝伊一说。 “入园登记信息。”档案管理员对电话那边的人重复道,“你具体要找谁的?” 蓝伊一晃了晃自己的警官证。 档案管理员看着蓝伊一,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还不能提供。” 第102页 然后几句嗯啊过后,档案管理员挂了电话。 “您告诉我您需要查询的名字,我从系统里直接检索。” “我可以直接使用这个系统吗?” 档案管理员有些为难地看着蓝伊一。 “我现在跟你调取的所有内容都需要保密,如果你被再次问起,你可以说我今天来过,但不能透露我查询了什么,如果信息泄露,我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蓝伊一说,“我是否表达清楚了我的意思?” 档案管理员点了点头。 “谢谢。” 档案管理员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吴患。”蓝伊一说着,拿起接待台的便签,直接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递给了档案管理员。 档案管理员每敲一个字都会看一下便签,仿佛这个名字没有意义,只是两个随机组合在一起的字。 蓝伊一却很难形容自己写下这两个字时的心情,有点恍惚,有点心动,在她提笔的时候她的灵魂仿佛被这两个字劫走了,又在她写下最后一点的时候被允许回归到她自己的身体里。 档案管理员点了几下鼠标,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的便签纸。 “确定是这个名字吗?”档案管理员问。 “确定。” “没有信息。” “嗯?” “系统里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档案管理员说着,把自己的屏幕转向了蓝伊一。 “查不到是因为发生了转学或者退学吗?” “不会,”档案管理员摇了摇头,“随身档案会在入园的时候就创建,即使转园,也会保留必要的入园注册表,标记好去向。而且因为是非正式档案,跟进入小学的学籍档案不同,很多小朋友的档案会一直留在咱们这里,再加上建园以来档案一直是长期管理制度,所以只会大而全,不会有小遗漏。” 蓝伊一耐着性子听档案管理员说完,“明白,我需要你帮我找出97年的所有在园的小朋友的名单,和97年到99年之间的异动记录。” 档案管理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系统没有这个入口,我需要导几个表做一下对照,你稍等。” “谢谢。” 档案管理员对着电脑忙碌了一会儿,身后的打印机嗡地像是刚接通电源一样响了起来,几页纸咣当咣当地被“吐”了出来。 档案管理员转身,把正反打印的3页带着温度的纸递到了蓝伊一面前,这是一份97年的入园名单,列着姓名、出生年月等等基础信息。 蓝伊一的目光飞速掠过这张表格。 “97年总入园人数是160人,当年在园的小朋友人数是402人,这张表是按学号排序的,”档案管理员说着,指了指表格上的最后一列,“这列是异动标记,转学和退学都标清楚了,升入小学部的同学,会有正式注册过的学籍信息表的编号,在这一列。” “好,谢谢。”蓝伊一看着表格点了点头,“这些孩子们的纸质随身档案在哪?” “都在里面。学校从建校以来就执行长期保存的管理规定。” “我需要去查阅纸质档案。” “你要……查纸档?”档案管理员挑了挑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没有必要,纸质档案早都已经扫描了电子版,电脑上查不到的,纸档也不会有。” “我知道。我需要查阅纸质档案。” 吴患存在过,也来过这里读书。如果“吴患”凭空消失了,一定是因为某种“人工失误”。 档案管理员跟蓝伊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钥匙。蓝伊一伸着胳膊拿起桌上写了“吴患”两个字的便签纸,跟上了档案管理员的脚步。 穿过长长的走廊以后,她被带进了档案室。看不到尽头的档案室里排列着像一堵堵墙一样厚的移动档案架,空气里散发着特殊的专属于陈旧的纸页的味道。 “戴上手套吧,”档案管理员递给她一副全新的白手套,“被纸划伤会很疼。” “谢谢。”蓝伊一接过手套。 档案管理员冲她笑笑,然后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蓝伊一看着档案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质表单。 她止步在了标记着“1995-2000”的柜子前,转动摇杆,厚重的柜子缓缓移动,开辟出了一个两个人宽的缝隙。 蓝伊一走进缝隙里,找到了标记着“1997”的6个从上到下排列的横格,全然一致的深棕色档案袋被堆放在这6个横格子里,每个横格下都标记了班级。 蓝伊一插着腰,抬起头,从上到下看着这6个横格,又看了看左手握着的信息表单。被标记了异动的有13行。 她的指尖依次划过文件横格,把这13份文件找出来,放在了地毯上。然后蹲在地毯上,逐一打开,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的内容与表单上的信息准确对应着,没有意外,没有“人工失误”。 她把这13份文件重新放回了格子里,揉着腰,看了看头顶的白炽灯。然后整理了一下挽起的袖子,踩上脚凳,把最高处的文件搬了下来,堆在了地毯上。她靠坐在两个文件柜之间,依次打开每份文件,查看这里面的内容。 3个小时过去了,蓝伊一坐在最后一叠文件前,眉头紧锁。 档案管理员走了过来,问她进展如何。 蓝伊一摇了摇头。 档案管理员念叨着什么走远了,似乎是在说每份纸质文档都有对应电子档案,如果电子档案里没有信息,那就是没有信息。 蓝伊一看着最后一叠档案,拿起了最上面的文件袋,左手捏着文件袋,右手拽着顶端的白线,画了几个圈以后,文件袋被打开,她小心地拿出了里面的一叠文件。 蓝伊一看到放在最上面的入学登记表,不由得变得警觉了起来。 这份信息表不同于前面所有的信息表,这份信息表是拿中性笔写成的,而此前她翻阅的信息表都是拿钢笔写成的。纸页的颜色、克重也跟其他信息表完全不同。 蓝伊一扫过上面的文字信息,这份信息表属于一个叫“武菲”的女孩子,没有贴照片,在园期间没有奖惩记录,家里住在附近一个普通的小区里。 下一张纸页是对于这份档案的说明,武菲的入学登记表和学籍登记表,在入电子档时发现钢笔墨水字迹不清且照片发霉,特别誊抄到了新的表单上,原本贴在表单上的照片则没有入档。 蓝伊一翻动着这一摞纸页,没有发现原档案表,但一幅小画无意间掉在了地毯上。 蓝伊一看向那幅小画,愣在了原地。这是一幅蜡笔涂成的小画。 这幅小画与她收到的生日贺卡上的小画如出一辙。 这幅小画里,火焰一般的红色连接着青绿色的草地。仿佛天空燃起大火,要将草地燃尽,要将一切燃尽。 包括蓝伊一的心。 推门的声音响起,档案管理员走了进来。 蓝伊一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把文件塞回了文件袋里。 “有进展吗?”档案管理员问。 蓝伊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你们是不是该下班了?” “对。”档案管理员笑着说。 “给我10分钟,我整理好这些就出去。” “谢谢。”档案管理员说完,转身走了。 把文件装回档案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那幅小画没有被归档,而是被她夹在了对折的表单里。 她一边往档案室门口走,一边把表单夹在腋下,摘掉了手套。余光扫过一个写着影像档案的标签,她如被雷击一般停下了脚步。 她把手套揣进兜里。摇动拉杆,打开文件柜,视线划过标签,她搬出一本厚重的相簿,放在地上,翻到了“武菲”的毕业年份。 长长的照片上是无数青涩稚嫩的面庞。 蓝伊一跪在地上,俯身趴在相簿前,隔着塑料膜,指尖一个个从这些面庞上划过。 吴患。吴缺。 吴患。吴缺。 吴患。吴患是照片里那个没有看向镜头孩子。那个从书面记录上被刻意抹去的人。 她年幼的玩伴。她的爱人。 欣喜和哀伤一起涌上心头,蓝伊一的眼睛有些潮湿。 她掏出手机,相机的人脸识别框出了这些稚嫩的脸。那个没有看向镜头的孩子,就在画面的正中间。她按下快门,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直起身,垂下眼睛,看着摊开在面前的相册。她仰起头,高耸的文件柜紧紧夹着她的视线,天花板上的灯箱发出惨白的光。 她想起了那个在北湾集装箱缝隙里的夜晚。 惨白的灯光在她的视线里晕开,变成了深邃的银河,宛如一道巨大的深渊。 她静静凝视着深渊。眼角溢出星光般的泪水。 第87章 失踪的火药1 蓝伊一拿着海港博物馆的特展导览册,走进了一层的东面的古希腊和罗马特展展馆。这个展览与大英博物馆联合举办,展出了30多件从英国漂洋过海而来的古希腊罗马时期馆藏。 第103页 今天是首展前的闭门展览,邀请了海港的学者、专家,还有像章秋含和黑川夜这样的业余爱好者。 蓝伊一止步在展区角落的玻璃前,她面前的3个白色的展台上是5件由古希腊陶工Andokides签名的陶器。这位陶工的作品以叙事作为要素,他的作品不仅仅是精美的艺术品,更是他用来叙事的画布。 蓝伊一隔着玻璃罩,她被其中一件双耳细颈陶罐吸引了注意力。 瓶子下方的白色的导览标志上写着“love at last sight”,最后一眼的钟情。 陶罐上的彩绘描述了阿喀琉斯与阿玛宗女王彭忒西勒亚在战场上的致命相遇。阿喀琉斯的长矛刺进了彭忒西勒亚的喉咙,阿玛宗女王彭忒西勒亚的长矛从阿喀琉斯的胸膛擦过。 “太晚了。”黑川夜站在蓝伊一身旁,她们看着同一件陶罐。 蓝伊一转过头,看着黑川夜的侧脸,“您也相信他们在这个瞬间爱上了彼此?” “我只是看到了这幅彩绘讲给我们的故事。”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你当然不喜欢。彭忒西勒亚所向披靡,但却死在了一个男人手下。这是一个男人对世界的想象,男人惧怕女人拥有力量,所以在他们的叙事下,一个好的阿玛宗女战士,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被男人征服了。” 蓝伊一笑了笑,“我喜欢《彭忒西勒亚》这部歌剧的结局,阿玛宗女王杀死了来投降的阿喀琉斯。” “那个狂暴的场景令人难忘。”黑川夜说,“爱总是容易被我们异化为暴力。” 蓝伊一的手机在衣兜里嗡嗡作响,她掏出手机,来电的人是汤照眠,“不好意思。” 黑川夜点了点头。 蓝伊一一边往展馆外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伊一,你在哪?” “我在博物馆。” “啊?你在博物馆干嘛?” 蓝伊一看了一眼手里拿着香槟在跟穿着华服的男女们小声交谈的章秋含,转身走出了展馆。 “今天有个特展。” “什么特展?” “跟我妈……这不重要。你回来了?” “你妈?她在你旁边吗?” “不在。” “事情是这样,冯原排查到了一个烟花销售公司,这个公司在最近半个月里出货量激增,她觉得有点儿可疑。我回来跟进一下调查,双脚刚着地。你要正好有空,或者是急着从你妈的虎口逃脱,那咱俩就直接在那个销售公司碰?” “没问题。地址发我手机上就行。等会儿见。” 蓝伊一挂了电话,走回展馆,满脸歉意地看向了章秋含。 章秋含从人群中走向站在门口的蓝伊一,“晚上回家吃饭吗?今天毕竟是12月家庭日。” 每个月的第二个周六是他们的“家庭日”,他们三个要在家一起度过一整个关掉手机的夜晚。 “我不知道要几点才会有时间,”蓝伊一说,“我今天要用我的豁免卡。” 章秋含点了点头。 “怎么了?”黑川夜止步在章秋含身旁。 “伊一有事要走。” “要我送你吗?”黑川夜问。 “不用啦小姨,我刚才没喝酒。” “她父亲今天也用了豁免卡。” “毕竟我们约定了一年只能用一次。”蓝伊一说,“而且今年快要过完了。” “那你注意安全。” “嗯。我走了妈,走了小姨。” “或许明年我们可以实施滚动豁免,每12个月里只能使用一次。” “我同意。”蓝伊一说着,摆摆手,走远了。 开车经过纵横江边的群像塔时,刚好遇上了红灯。她俯下身,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的群像塔。 吴患或许被抹去了。但“武菲”这个拿来替换吴患的名字仍然是存在的。 蓝伊一在警务系统里输入“武菲”这个名字以后,看到了一份来自海港劳改所的资料。 照片上的人无疑是16岁的吴患。因为“严重暴力案件”进入劳改所,在劳改所改造了长达3年,某一天毫无缘由地因为“食物卡进了喉咙”,当场“窒息”而亡。然后,武菲的故事就在她的19岁结束了。 至于这起“严重暴力案件”,蓝伊一通过各种方式找到了相关的全部案卷。看到中心现场照片的时候,蓝伊一不由得手心冒汗。案件被害人跪在地上,后背的肌肉被分割成了活动的两片,细线穿过这些被掀开的边缘,吊在了一颗矮树上,像是张开的翅膀。 她不知道16岁的吴患经历了什么。 红灯变绿,她单手摇动着方向盘进入车流当中,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Love at last sight”,最后一眼的钟情。 她回想起了刚才在展馆里看到的陶罐上的画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吴缺”这个名字与死亡近在咫尺,可蓝伊一却从来没有想象过“吴缺”的死。 “吴缺”或许根本就是不死的。她可以在16岁把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划开,但她不会死。她可以趴在窄小的通风管道里拆掉一个个令人心惊的装置,但她不会死。她可以从200米高的海崖坠入深海,但她不会死。 她可以从任何书面文件中被消失、被掩埋、被替换,但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她是不死的。 她穿过地狱,地狱却只是她身体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她曾经告诉她说,她只有一个小秘密。可蓝伊一却不知道要拿她的小秘密怎么办,是揭开她的秘密吗?把她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就只是为了看到这个名为“吴患”的真相吗? 可真相,又重要吗? 如果揭开她的秘密就像亲吻她的疤痕,那她要吻她一万次。可如果揭开她的秘密只是在她的身上再刻下一道伤口,一道或许会直抵心脏的伤口,那她宁愿把她当成一个秘密。 那她自己呢?那些深藏在她潜意识当中,或许会被她称之为“命运”的童年记忆呢?对于这些,她是不是也应该摊开双手,让事实成为事实,让过去成为过去呢? 班斓说,比模糊更难承受的是清晰,当下的这种“模糊性”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可她仍然想知道一切。她可以弄清楚一切,但选择“让这些记忆变得模糊”,而非被动地任由自己的大脑因为她的弱小而将记忆掩盖。 正午的阳光还是把地面烤得滚烫,蓝伊一脱掉风衣,搭在手臂上,握着手机发消息给汤照眠。 蓝伊一:我到了。 汤照眠:等我,还有5分钟。 汤照眠:我迫切地需要喝冰饮,最好是冰美式。 蓝伊一:有家便利店,便利店冰美式行不行? 汤照眠:我想喝冰美式,不是涮锅水。 蓝伊一:我的汤队。 汤照眠:行行行,涮锅水就涮锅水吧。 汤照眠:谢谢,爱您。你吃午饭了吗?我还想来俩热包子垫垫肚子。 蓝伊一:知道了。 蓝伊一左右手各端着一杯冰美式,右手无名指上挂着装了包子的塑料袋出便利店时,刚好看到汤照眠从一辆黑色的车上走下来。她的黑色连帽防风外套被她团成一团拿在手里,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油得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 蓝伊一满脸狐疑地把冰美式递给了汤照眠,“林调查长那儿没有现代卫浴设置?” “有啊。” “没有多余的淡水供给?” “蓝小姐,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度假。” “不难看出,你每次全情投入工作的时候,就会完全停止进行与个人卫生有关的活动。” 汤照眠笑了笑,把吸管攥在手心,揭开冰美式的盖子,喝了一大口,发出了“啊”的一声,“靠,渴死我了。” 蓝伊一看着汤照眠虎口上的敷贴,“等下去医院换一下烫伤敷贴,再请专业医生看一下伤口,我带你去看给我做疤痕修复的大夫。” “太麻烦了,根本用不着。”汤照眠盖上咖啡的盖子,蓝伊一把包子递给了她。汤照眠一边抬脚过马路,一边把塑料袋里的白白胖胖的包子翻了出来,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8点钟我已经跟我妈一起吃过了。”蓝伊一说。 “哦。吃什么了?” “酸菜肘子和香肠。” “那到现在也该饿了吧。” “是今天早上8点,香肠还不错,就是猪肘烤得有点儿干。” “我的天,您们这些有钱人都这么过日子的吗?这怎么听怎么像是晚饭啊。” “我妈有时差,这个就是她的晚饭。” 她们到了马路对面,汤照眠把塑料袋投进了垃圾桶里。 蓝伊一这才发觉汤照眠在过马路的间隙里,用闪电般的速度吃掉了两个包子。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吃饭太快对胃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汤照眠打了个嗝,又用垫在咖啡杯表面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餐纸擦了擦嘴,顺手投进了垃圾桶里,“走吧。” 第104页 蓝伊一转身刚抬起脚。 “等等。”汤照眠说着,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里面现在只剩下半杯咖啡。她打开盖子,把半杯咖啡倒进了肚子里,然后把空塑料杯和盖子一股脑投进了写着“可回收垃圾”的桶里。 “我觉得下次我们可以直接在便利店里吃完再过来。”蓝伊一说。 “不要,我喜欢边走边吃。”汤照眠说着,往公司大门口走去。公司的大门为了进出货车方便,开得很宽,保安亭设置在大门正中间,左右是两个进出的起落架。 蓝伊一看着贴了砖红色瓷砖的墙壁,上面用工业字体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供应链管理公司?”蓝伊一有些诧异。 “这就是叫得好听,本质上就是一买一卖。找个大型仓库,再找几家外包的物流公司,为客户提供看货、签合同、外加送货的一条龙服务。” “喂,姑娘,你们干嘛的?”保安亭里,一个穿着背心的大爷探出了头。 “找人。”汤照眠说。 “你们来登记一下。” 汤照眠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警察。” “哦,哦,”大爷连连点头,“那不用登记,你们进吧,进吧。” 巨大铁皮仓库外高高挂着易燃易爆的标志,卷帘门下的出货口停着几辆卡车。 她们沿着指示标走向仓库的办公区域,掀开被太阳照得发烫的塑料帘,沿着干净整洁的台阶走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双开防盗门,空调的冷风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区。看到她们走进来,坐在工位上的人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汤……汤队。”冯原从角落的房间里跑了出来,看了看汤照眠,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蓝伊一,“伊一姐。” 汤照眠皱紧了眉毛。 蓝伊一冲冯原点了点头。 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的中年女人跟到了冯原身边。她扎着头发,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紧身针织黑T恤,脖子上是一条红色的四叶草吊坠,黑色紧身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看上去无比干练。 “汤队长,您好。”女人伸来自己的右手,“我是公司的销售负责人,李婧。” “李经理,”汤照眠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握了握,松开手,转过身向李婧介绍蓝伊一,“这是我们局里的法医室主任蓝伊一。” 听到法医两个字,办公区里的人纷纷抬头向她们这边张望。可面前的李婧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打折扣,也没有任何迟疑。 “蓝主任好。”李婧向蓝伊一伸来了自己的右手。 “您好。”蓝伊一握了握她的手。虽然空调房里的温度很低,但李婧的手心却是滚烫的。 汤照眠扫了一眼冯原,然后又看向了李婧,“您别误会,并不是只有出了人命的地方法医才会出现,警队的法医也是警察队伍的一员。” “都欢迎。”李婧眯起眼睛笑了笑,“两位领导都辛苦了,一起去我办公室里坐坐吧,喝口茶。” 汤照眠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接到电话就赶来公司了,”李婧说,“才刚到不久,正在跟冯原警官介绍公司的基本情况。” “行,那你们接着聊呗,”汤照眠看了看李婧,视线又转向了冯原,“这儿交给你了,我们去仓库看看。” “知道了汤队。” “我安排我们库管带您们过去。”李婧连忙招呼一个坐在工位上的同事。 “不用。”汤照眠说。 “汤队,咱们的人已经在仓库盘货了。”冯原说。 “下了楼右拐就是仓库。”李婧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张名片,把其中一张用双手递到了汤照眠面前,“您找不到给我打电话。” 汤照眠没有接名片,只是看着名片点了点头,“有需要会联系你的。”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和蓝伊一一起走出了房间。两个人沉默着下了楼,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冯原知道她爸是被HSA带走吗?”蓝伊一问。 “当然不知道,她跟警局的其他人没有区别,都以为是保护性拘禁。” 热烈的阳光照在地面上,有些晃眼,汤照眠抬起手,遮着阳光,“刚才真想给她一脚,什么场合,人都不会叫了。” “你误会她了,”蓝伊一说,“南湾的事情之后,她就一直像刚才那样叫我了。” “嚯,我理解您们之间建立的友情,所以我只是说她分不清场合。” “她也可能只是比较细心而已,毕竟法医凭空出现,会给大家带来无端的恐慌。” “那就要解释!而不是掩盖!熊孩子。” 汤照眠抖了抖手里的风衣,撑在了她和蓝伊一的头顶。 “谢谢。”蓝伊一笑着说。 “你要说细心,冯原这熊孩子还真挺细心,你知道咱们局长有糖尿病吗?” “知道啊。” “靠,你怎么知道?” 蓝伊一别了别嘴。 “那你心也挺细心的,”汤照眠说,“局长的消息放出来以后,冯原专门打了个电话给我,想请我帮忙问问他爸保护性拘禁的地方能不能保证供应他爸每天要打的胰岛素,说还想把他爸平时用的保温箱之类的随身物品都递进去。” “能吗?” “当然能。正经住监狱的犯人也不至于没有胰岛素可以打。” 蓝伊一从汤照眠的左边换到了右边。 “干嘛?”汤照眠问。 “风是从右边刮来的。” “有这么夸张吗?”汤照眠拉起自己的衬衣领子闻了闻。 “你真的酸了。” “我跟你说我这酸得值了。”汤照眠说,“老冯也算是供出来点儿东西。” 蓝伊一笑了笑。 “你笑什么啊?” “老冯,”蓝伊一说,“第一次听你叫老冯。” “那当然,我跟老冯现在关系好着呢。” “怎么个好法?” “我都能给他写本警察生涯回忆录的那种好,我俩每天聊天,今天见不着他,我还有点儿想他呢。” “嚯,那他供了什么?” “黑—川—夜。”汤照眠一字一顿地说。 第88章 失踪的火药2 “黑川夜?”蓝伊一挑了挑眉,“黑川夜的,什么?” 汤照眠笑了笑,看到蓝伊一满脸好奇的表情,拉了仓库的大门。蓝伊一接过了门把手,跟在汤照眠身后走进了仓库里。 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仓库很高,没有窗户,用冷色高功率灯泡照明,她们的影子被照在地上,分成了好几份。 被标号序号的高架上是成托的箱装烟花、鞭炮和爆竹。穿着制服的警员正拿着表单,跟销售公司的两个工作人员一道核对库存。 汤照眠和蓝伊一并排走在高架库之间。 “老冯在聊最近的爆炸案的时候,说最近海港的混乱,可能是黑川的人做的。他的线人刚给他提供了一些线索,他正要查呢,就让咱们给拽走了。” “什么线索?” “哟,蓝法医,这时候怎么不回避了,黑川夜不是你小姨吗?” 蓝伊一点了点头。 汤照眠探过头,看着蓝伊一脸上无比淡然的表情,顿时急了眼,“靠,你真要给我来回避这套啊。” “黑川夜是我小姨。” “别啊!”汤照眠停下脚步,捏着蓝伊一的肩膀,前后晃动着蓝伊一。 “诶诶诶,我头晕。” 汤照眠停下了动作。 “你没听过我小姨的别号吗?” “什么别号?” “白川夜。”蓝伊一说,“黑川早就已经不是她父亲在时候的黑川了,我相信我小姨。” “而我就不一样了,”汤照眠伸了个懒腰,“现如今我拿人手短。” 蓝伊一笑了笑。 “老冯让我把重心放在查黑川的海运生意上,他说有可能是黑川的人把这些人和专业的东西拉进来的。” “可发现那五具尸体的集装箱不是姜运亨通的吗?” “对啊,这就是为什么一直没有查到结果,因为方向都错了。这个老贼,在被抓进去之前就他妈的天天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弯路。” “汤队!”在仓库内复核完毕库存的警员向汤照眠走来,“汤队,账目和实际库存已经复核完毕,刨除在途库存,有12吨爆竹类产品,账面上有但实际库内没有。” “这个是合理的库存差异。”站在警员身后的仓库工作人员说,“我们会给客户发赠免费样品,会在业务实际发生的时候跟随大货入账。再加上,前段时间连续阴雨,有一批货客户说要自提,但车迟迟没到,货物堆存在月台,受了潮,客户那边又不想要这批货了,销售员正在跟客户协调沟通,我们既没发出,也没做报废处理。” “你是这儿的会计?”汤照眠问。 “我是会计,”刚才说话的人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我们的库管。” 第105页 汤照眠扫了一眼他们的工牌,然后看着他们的眼睛点了点头,“受潮那批货的重量是多少?” “7吨多。” “那剩下的5吨货都是给客户的赠品?” “赠品和正常损耗。” “方便把贵司近3个月的出入库记录还有销售、送货的记录给我们看吗?” “这我要问问老板的。”会计说。 “没问题,你现在问。”汤照眠看着会计说。 会计愣了一下,“我得先跟我们销售负责人说一下。” “行,5分钟够吗?” “我尽量。” “等你。” 会计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出了仓库。 两个盘点库存的警员看向了汤照眠。 “愣什么?去跟着点儿。”汤照眠说,“拿到账本以后查销售记录,重点还是要看在路上的货,特别关注那些结算方式异常的新客户,还有送货地点比较奇怪的那些。也问问他们的司机什么的,看看有没有异常。明白了吗?” “明白,汤队。”两个警员说完,走出了仓库。 汤照眠和蓝伊一在货架间溜达了一圈,看到有叉车进来取货。叉车司机在货架见熟练地回转。 她们通过取货口进入了仓库的月台。月台是仓库和货车之间的中转空间,这里临时停放着即将装车的货物。5个装车口全部停着等待装车的货车,两辆叉车和三四个小工正在给其中两辆车装货。另外3辆车要装的货物也已经被叉车叉到了月台。 一个胖胖的穿着背心的大哥正在往其中一辆车上搬货。 “妈的,这帮龟孙,”大哥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每次从你们家提货都没好事儿。要么就是等的时间长,要么是客户改地址,要么是临时增加下货点,算老子倒霉。” 汤照眠和蓝伊一互相对视了一眼,走到了大哥面前。 “这儿就这3个叉车吗?”汤照眠说。 “就3个叉车!干得还都特别慢!不知道21世纪时间就是金钱吗?” 汤照眠给大哥搭了把手。 “客户改地址是怎么回事啊?”汤照眠问。 “前段时间,”大哥擦了擦汗,“有个婚庆公司的单子,一开始说要往酒店送,我快到了,跟我说,让我送到一个小区里。城里的路,早上6点以后就不让跑大车了,从这里进城的通道早早就封上了,我为了送这个单子,绕了20多公里,虽然对面说是运费另付,但这是运费的事情吗?根本没有一点商业信用,成天让老子给这些没有任何计划性的龟孙擦屁股,还好意思叫计划运营部,计划什么了?运营什么了?” 汤照眠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是什么小区?” “也不是小区,是一个连玻璃都没装的楼盘。” “多少货量啊?” “装满了我这辆车,11托货,8吨多。” “8吨?” “8吨多。鸟不拉屎的空楼盘,说是要搞什么烟花表演活动。” “什么小区?” 大哥想了一下说:“熙和府。” 汤照眠在地图上敲下了熙和府的拼音,点开了第一个搜索记录,“东郊?” “对,东郊的南源路。” “收货人是男是女?” “听声音是女的,对了他们还不帮老子卸货,让我自己把货卸到一个走人的小门前,那门口连个遮雨布都没有,但凡要是再下点雨就都毁了。” “留个联系方式。”汤照眠说。 大哥停下手头的活,满脸困惑地看着汤照眠,“你是什么人?” 汤照眠掏出自己的警官证。 大哥擦了擦额头的汗,瞪着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1-3-1……” 汤照眠记下电话号码和大哥的名字,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您接着忙。有需要我同事会再联系您。” “哦,啊,好好好。” 汤照眠掏出手机,拨下了冯原的电话。 “汤队。” “人在哪儿?” “还在办公室做问询。” “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收货地址,我等会儿把地址发给你,你联系技术队,把这个地址周围的监控调出来,要最近一个星期的全部监控录像,看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明白,汤队。” 在汤照眠给冯原布置任务的档口,蓝伊一已经从月台发货口的发货员那里拿来了一打发货底单,司机大哥根据自己的车牌号,指认了那笔异常的订单。 蓝伊一把订单递给了汤照眠。 “这个地址是跟一笔订单关联的,”汤照眠对电话里的小冯说,“你重点查一下,我等会儿发你一张照片,这笔订单在送货途中改换了收货地址,最终收货地址就是我要你查的那个地址。” “好的,汤队。” “挂了啊。”汤照眠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汤照眠把照片拍给了冯原,然后跟蓝伊一一起往大门口走去。 蓝伊一上了驾驶位,合上车门,开始在导航里输地址。 “先回队里。” “干嘛?” “领枪。” 回队里领了枪,再开着车抵达熙和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汤照眠缓缓地沿着蓝色的铁皮围挡前行,铁皮围挡的另一面是高大的,没有温度的水泥框架。 坐在副驾驶的蓝伊一摇下了车窗,看着窗外的蓝色铁皮围挡。 “汤汤,你听,这儿没有施工的声音。”蓝伊一说,“通常这样的楼盘在开发时恨不得连夜赶工。” “是有些奇怪。”汤照眠轻轻踩着油门。 蓝伊一在手机上搜索着“熙和府”三个字,居民上街声讨烂尾楼的新闻涌了出来,“这个楼盘……” “这楼盘烂尾了。”汤照眠说。 蓝伊一抬起头看向了汤照眠。 汤照眠指了指蓝伊一那边的车玻璃,蓝伊一回过头向窗外看去,蓝色铁皮围挡上挂着一道黑白横幅,横幅上赫然写着:不法黑商姜咏澈,丧尽天良害百姓。 横幅上面还贴了黑白几张海报纸,海报纸上的标题是请愿书,正文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蓝伊一看着姜咏澈的名字,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汤照眠说:“难道是另一个黄龙?” “另一个黄龙,对我们来说,总好过一个专业的恐怖分子。” 汤照眠绕着小区开了一圈,她们找到了送货的司机说的卸货位置。与其说这是个小门,不如说只是在蓝色铁皮之间拉开的一条缝。 几片红色的用来包鞭炮的红色碎纸散落在地上。 蓝伊一弯腰捡起其中一个碎片,“下过雨,红纸有点褪色了。” “咱们进去看看。”汤照眠说着,在两块蓝色铁皮之间拉开了一条小缝。 蓝伊一跟在汤照眠身后钻进了建筑工地里。 这里的一切仿佛是突然停止的。空地上堆着板材和钢管,原本规划为绿化区域的地上蒙着绿色的网布,细长的草从网布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看上去有些扎手。 “很有可能是这栋楼。”汤照眠指了指离小门最近的那栋楼。 蓝伊一抬起头,望着黑洞洞的楼层,“太危险了,我们先去隔壁那栋观察一下情况。” “不行,我们能看到对面,对面也能看到我们。” “那就注意隐蔽。”蓝伊一说着,往旁边那栋楼走去。 她们一边爬楼,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几栋楼里的情况。 蓝伊一的大脑飞转。8吨烟花爆竹,送货的司机开着一辆标准中型货车,司机回忆他的火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也就是说,这批烟花爆竹的体积大约有24立方米。一部电梯的体积大概是4立方米,24立方米,是6部电梯的容积。 她们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左右开工,目光飞速扫过三个方向的空荡楼层。 地面上时不时会出现红色的纸屑,蓝伊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当她们踏上第六层楼时,蓝伊一小声问汤照眠,“你有没有闻到火药味?” 汤照眠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摇了摇头。 她们又往上爬了一层,汤照眠指了指地上突然变多的红色纸屑。 空气中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从枪袋里掏出枪,握在了手里。 汤照眠指了指天花板。她们一前一后轻轻踩着台阶往上,周围安静得出奇。 没有玻璃窗的水泥框架外,几只海鸥落尖叫着路过。 红色的纸屑在墙角堆成了一堆,她们小心地踩在没有被纸屑覆盖的水泥地上。 她们到达了第7层。 她们躲在楼梯间的墙角,观察着第7层的情况。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没有人声,这里仍旧保持着烂尾楼应有的死寂。 蓝伊一指了指汤照眠那边的房间,那个房间里,红色的被拆掉的烟花爆竹盒被成堆地摆放,棕色的纸箱随处可见。 第106页 汤照眠和蓝伊一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同时走出了楼梯间。 枪口和视线飞速扫过这些棕色的纸箱和红色的盒子,脚步快速踏遍了每一个房间。 偌大的空间里只回荡着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蓝伊一把枪塞回枪袋里,伸手翻动着这些纸箱和盛放爆竹和鞭炮的红盒子。 “这层没人。”汤照眠张望着周围的水泥墙,走到了蓝伊一身边。 “更没有火药。”蓝伊一拿起一个已经被掏掉火药的空爆竹盒说。 第89章 失踪的火药3 蓝伊一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小心地止步在了一个小隔间前。 这个隔间里既没有纸箱,也没有红色的盒子,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被剪断的电线、塑料皮和拆散的金属零件,还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脚印隐约可见。 她半跪在地上,伸出中指和食指擦了一些地上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硫磺的味道。 汤照眠打完电话,站在了她身后,看着这个小隔间,皱起了眉,“靠,糟了,这他妈的是组炸-弹的地方,黄龙的房间里也有类似的小零件。” “黄龙的家里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吗?” “没有。”汤照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狠狠捶了一下水泥墙壁,“黄龙这个狗东西,我今天一定要让他供出点儿什么来。” 汤照眠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来电的人是冯原,“汤队,您让我查那笔订单,买方是一个婚庆公司,李婧说这个客户已经合作了很多年……” “你等会儿,”汤照眠扶了扶额头,“你现在给我总结一下重点。” “重点……婚庆公司是真的,合作多年也是真的,销售订单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除了地址不匹配以外,其他都是真的。” “放什么狗屁!”汤照眠没好气地说。 “汤队……我没……放……” “没说你,立刻把李婧带回局里审,审她的事儿交给其他同事,你给我去那家婚庆公司查这笔订单为什么没按照计划送货。” “知道了,汤队,我马上。” “挂了啊。” 晚上8点钟,天已经黑透,往日死寂的楼盘热闹无比。 整个小区被都被拉上了警戒带,有特警层层把守,搜查队带着警犬在每栋楼的各个楼层里穿梭跑动。已经锁定的中心现场,警员对已经被取掉火药的空爆竹、鞭炮和包装被仔细清点。HSA派来的痕迹检验专家一寸一寸地检查着现场。 十几公里外,HSA大楼灯火通明。汤照眠独自坐在审讯桌前,直视着被铐在对面椅子上的黄龙。在半个月前,他随案卷的交接,一起被转运到了这里。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制作土炸-弹的方法是从哪儿学的?” “我不都说了吗?从网上学的,而且我是学化学的,这种简单的东西,我一看就会。” 汤照眠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朝向了黄龙,“什么网站?” 黄龙抬起头,看着汤照眠,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汤队长,你也要学啊?” “少废话。” 黄龙费力地抬了抬手,“汤队,我够不到啊。” 汤照眠把电脑转过来,面对自己,“说网址。” “。”黄龙说完停了下来。 汤照眠在键盘上摁了三下W,抬起头看了一眼黄龙。 “f。”黄龙说。 汤照眠摁下了F。 “u。” 汤照眠摁下了U。 “c,”黄龙停顿了一下,“k。” 汤照眠抬起头看了看黄龙。 黄龙继续说:“u。” 汤照眠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电脑,转身在黄龙的狂笑里走出了审讯室,推门进了隔壁的观察室。 蓝伊一正站在观察室里,抱着手臂,看着玻璃那边看着她们的方向露出狰狞笑容的黄龙。 “你电话刚才一直响。”蓝伊一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汤照眠拿起手机,“这谁啊?” 汤照眠摁下了回拨,电话被立刻接起。 “诶哟,对,我是小汤,领导好,领导好……局长的事儿我知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定保密……什么?网上已经爆了?我还没顾上看……明白,明白……是是是,您说的对,只有真相才能澄清真相,我记住了……现场勘探结果还没出来……明天5点前跟您汇报……早上5点……领导再见。” 汤照眠黑着脸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桌上,看着镜子对面的黄龙,然后又拿起手机,搜索着新闻。 “你知道网上传的是什么吗?”汤照眠看着手机说,“网上说烂尾楼有人自杀。” “啊?” 汤照眠把手机递给了蓝伊一,蓝伊一滑动着屏幕看着新闻,“拉了警戒带的照片都有啊。” “领导发话了,只有真相才能澄清真相。” “嗯,总不能对外说是有人制造炸-弹要报复社会。还不如就让大家以为是自杀呢,至少不至于陷入恐慌。”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领导,让36小时要拿到人,还要清出□□。领导专门说了,这都已经宽限了时间了,所以不能像局长在的时候一样。” “领导这是给你机会呢。” “这他妈的是要我命,”汤照眠拿起桌上没开封的瓶装水,拧开瓶盖,抬起瓶底,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然后哈了一声,一边拧瓶盖一边说:“老冯啊老冯,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儿想念老冯了。” 回到警局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汤照眠跟在蓝伊一后面,直接进了法医办公室。 “你喝可乐吗?”汤照眠问蓝伊一。 “我不喝,你自己拿。”蓝伊一说着,走向了沙发。 汤照眠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出来,撕拉一声拉开了拉环。 门被“咚、咚、咚”敲了三声。 “进。” 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冯原气喘吁吁地站在外面。 “事儿查清楚了吗?”汤照眠问。 “查清了,根本没有这批货。” “什么意思?” “就是说,怎么说来着……”冯原垂下眼睛仔细回想着,“这笔单子是虚开!虚开发票!” “李婧人呢?” “在2号审讯室。” “她的指纹采样跟烂尾楼现场的比对结果出了吗?” “现场勘察的同事大概看了一下,从斗箕分布情况来看并不符合。” “知道了,那多半跟她没直接关系,等会儿从货物买家身上找突破口。” 三个人沉默着,快步在走廊里行走,脚步声错落。到了2号审讯室门口,汤照眠直接推门进了观察室,蓝伊一紧随其后。 冯原想跟着进来,腿刚迈进来一条,汤照眠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去审。” “哦。好。”冯原挠了挠头。 “之前教你的还记得吗?” “记得。” 汤照眠转过了身。 冯原看了一眼汤照眠的背影,然后抬起手拉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传来,蓝伊一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汤照眠。 “你最近怎么对冯原脾气这么大?” “有吗?我不是一直这么对她吗?” “我是说你比原来的态度更差了。” “那可能力气有点儿使过了,”汤照眠拉出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桌前,“我不想让她感受到有什么区别。” 玻璃那边,冯原推门进了审讯室,一个正在审讯的刑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冯原冲他点点头,向前一步坐在了做笔录的刑警旁边。 门被咔嚓一声合上。 冯原一言不发地盯着李婧看了一会儿。 “姓名。”冯原开口问道。 “李婧。” “年龄。” “39。” “家住在哪里?” 李婧迟疑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说:“星河湾9号院。” “具体地址。” 李婧抬头看了看冯原,动了动坐在椅子上的身体,“1号楼B栋10E。” “几口人?” “三口人,我和我的两个女儿。还有一个住家保姆。”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清楚。” “双喜婚庆公司的采购齐亮跟你什么关系?” “合作,他们公司跟我们有年度采购框架协议。” “他们一年采购量是多少?” “在办公室里已经给您看过资料了。他们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今年还拓展了宴会和派对业务,一年到头能有百十来吨。” “一年发几次货?” “这也是刚才看过的,最近半年发了将近60张单子,他们没有仓库,都是用的时候才提货。” “那最近半个月发了多少次?” “19次。” 冯原靠回椅背上,看着李婧,缓缓地说:“那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第107页 李婧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明显有些慌乱。 “齐亮关系跟你有那么好吗?”冯原追问。 “齐亮……齐亮跟你们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李婧十指紧扣,骨节被捏得发白。 “你们公司会计知道你做的事情吗?”冯原又问。 李婧眼睛盯着地,没有回答问题。 “不知道是吧,”冯原说着,拿出一张销售单据,“这批货买家是谁?” 单面玻璃外,汤照眠笑着对蓝伊一说:“怎么样,我徒弟还行吧?” “冯原很好,”蓝伊一笑了笑,“不仅逻辑清晰,而且不会因为审犯人被烟头烫伤。” “靠。” 汤照眠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立刻接起了电话,嗯啊几声之后就挂了电话。 “伊一,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中心现场大概有15吨货。” 蓝伊一皱起了眉。 玻璃那边,李婧全身发抖,嘴唇发白。 冯原靠坐在椅背上,冷声道:“现在问你话,是给你机会。就这么点儿钱的破事儿,你是觉得我们查不出来吗?我们经侦科的同事可不是吃素的。我看你也不是不懂法啊?明知故犯是吗?” 李婧沉默地看着地面,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房间里的镜子。 镜子另一边的蓝伊一正好对上了李婧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写着无比复杂的情绪,一种进退维谷的绝望悄悄在她的眼底铺开,但某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定又在这之上逐渐生成。 “她不会再告诉我们任何信息了,”蓝伊一说。 第90章 失踪的火药4 如蓝伊一所言,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玻璃那边的对话陷入了追问和沉默的僵持当中。 “行吧,该好警察上场了。”汤照眠说完,回办公室拿了瓶水,拎着走进了审讯室。 冯原看到她进来,立刻起身,让出了座位。 “手铐卸了。”汤照眠看着李婧的眼睛,对冯原说。 冯原立刻拿来钥匙,上前卸了李婧的手铐。 “喝水。”汤照眠把水瓶放在了李婧面前。 李婧抬头看了看汤照眠,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水瓶。 “要我帮你拧开吗?” 李婧摇了摇头,然后拿起瓶子,小心拧开,喝下了几乎整整半瓶。 “我是海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汤照眠,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李婧又摇了摇头。 汤照眠踱步,靠在审讯桌前,看着李婧。 “海港市立医院两个星期前发生了爆炸。你知道吗?” “知道。新闻上到处都是。” “这个案子目前还没结案,所以公众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放置和制作炸弹的人,在被抓时的职业是空调清洁工。在成为空调清洁工之前,他考了海港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海港,租房子住,在写字楼里做着很光鲜的工作,直到他被公司开除。” 李婧的脸上没有表情。 “接着,他遭人利用,趁着音乐节期间烟火流通量大的契机,从黑市购买了大量的烟花和爆竹,然后他把这些东西里的火药掏出来,组成爆-炸装置,利用清洁管道的便利,把它们放进了医院的通风管道里。然后就是新闻上说的那样,光天化日,毫无征兆地炸了。有7个家庭失去了他们的家人,32个家庭受到了严重影响。” 李婧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手上下摸动,似乎是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在一处烂尾楼里发现了那批你说了要送到婚庆公司的鞭炮和爆竹,那里面的火药已经被掏空了,有可能已经被做成了爆-炸装置,更有可能已经被安置到了公共场所。” 汤照眠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是你两个孩子上学的学校,可能又是另一间医院,也可能是人流密集的火车站、商场……我们还不知道是哪里。我清楚地知道制造土炸-弹的人不会是你,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个人是谁。我承诺一定会把那个人在24小时内捉拿归案。” 李婧的头快要低到桌子上。 “我知道有两个女儿的单亲妈妈的生活没有容易二字可言……”汤照眠看着李婧,“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是这个案件的负责人,我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李婧听到汤照眠这句话,情绪彻底崩溃,把头埋在脖颈间大哭了起来。 “那个人知道我家住在哪……”李婧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不住地发抖,“那个人知道我家在哪……我女儿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没想害人……” “我立刻申请特警,”汤照眠斩钉截铁地说,“你的家人会被作为重要人证来保护,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李婧点了点头。 汤照眠回过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冯原。 “好的汤队,我马上落实。”冯原说完,走出了审讯室。 做笔录的警员也起身走出房间,再回来时拿了一包纸,放在了李婧面前。 李婧抽了几张纸,擦了擦鼻子和眼泪,情绪逐渐平复。 “我需要我的手机。”李婧吸了吸鼻子,“跟买家的沟通记录都在手机微信上。” 凌晨1点,会议室灯火通明,长桌前坐满了人。 汤照眠站在白板前,语速飞快地介绍着案件前情。 “公司销售负责人李婧在两周前收到一个微信好友添加请求,对方希望购入一批鞭炮爆竹,需求量很大,但因为销售没有资质,希望李婧可以搞定这些订单。对方全程以文字沟通,且拒绝接听李婧的语音电话。李婧以为这只是黑市流通订单,考虑到今年查得严,买卖都要实名,不再理会这个买家。” 汤照眠指了指白板上被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 “接着,对方又以避税为由,希望采用现金交易,不仅愿意将税点作为销售返点返回给她,而且还愿意额外支付10个点作为车马费。李婧没有回复。第二天,对方让李婧打开自己家的电箱,里面有一只快递用的防水袋,防水袋里装着50万现金。” “她怎么不早点儿报警啊?” 汤照眠听到坐在后排的年轻男警员在嘴里叨叨了一句。 她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男警员,环顾四周,说道:“我在前面介绍过。她在两年前离异,带着两个女儿在跟前夫一起购买的婚房里生活。一个陌生人,顶着默认头像,知道她住在哪,在哪里工作。被迫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认为具有非常合理的动因。” 汤照眠顿了顿,继续说:“遇到事情我们还是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遇到潜在危险,没有第一时间向警方求助,这说明她对我们没有充分的信任。要知道我们警察的信誉不是掏出警官证来就自带的,而是通过侦破一个个棘手的案件来建立的,是由每天、每时、每分、每刻的专业态度和不懈努力铸就的。这个案件也是如此。道理说白了很简单,活干好了,对公众有交代,就是加分,这要是那儿再炸了,公众对我们的信任不只是清零了,甚至会是负分。能懂我意思吗?” 坐在桌前的众人点了点头。 “我说回案子,李婧拿到钱以后,没有动这笔现金。先联络了相熟的下游公司,从自己账户里打款给采购,请让对方运作,以公司抬头代为购买,把账面金额做平。根据供述,她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了3家公司,总共发出了15吨货物。与我们现场发现的货物吨数相匹配。” “汤队,技术队已经联系网络公司协调查询这个微信的登录IP地址,两个小时内会收到结果反馈。李婧家小区外围有两个交通监控,资料已经在协调交管局调取了,明天一早送到。李婧家小区内的监控冯原正在调取,很快就会送来。” “好,持续跟踪。” “现场有大约90%的□□已经被掏空,根据散落的电线和电子零件,这些□□显然已经被制成了爆-炸装置。搜查队有什么发现吗?” “汤队,小区内和小区3公里范围内的公共场所,没有发现成品爆-炸装置,也没有发现尸体。” “手足印呢?” “我们在纸箱上找到了很多杂乱的指纹,在系统里比对过,没有符合的结果。” 汤照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鞋印呢?” “有效鞋印提取到一组。” 痕迹检验的同时拿出来两张纸,放在了会议桌中间,“完整鞋印是一双普通板鞋,鞋码41号。根据步幅,推算身高在175左右。鞋底磨损非常严重,特别是前脚掌和脚跟的位置,嫌疑人的经济状况应该不太好,或者说并不讲究。很遗憾的是,这种板鞋,因为盗版猖獗,所以价格从十几元到百元千元的都有,流通范围很广。很难在短时间内定位到具体的生产商和消费记录上。” 汤照眠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人形,把人形标记为“1号”,然后又在一号嫌疑人下写下:175cm,41号鞋,磨损严重,经济情况一般。 第108页 “从现场的布置来看,这起案件跟黄龙案作案手法几乎相同。从黄龙的心里动因来看,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社会的不公平对待,进而选择了医院进行无差别攻击目标。而在当前案件中,烂尾楼盘属于姜运亨通,在姜咏澈死后,因为分公司资金链断裂导致烂尾。我们在找的嫌疑人极有可能是跟这个烂尾楼盘有关,而且其经济状况并不理想,因楼盘烂尾陷入了长期负债,生活困难。先将这个楼盘的业主作为我们的首要摸排对象,特别是住在7层的住户。” “那这个放钱的人,会是制作炸弹的人吗?” “显然不是。直接接触这么大额的现金,更有可能是教唆黄龙和本案嫌疑人犯罪的人,”汤照眠看着白板上李婧照片旁边写着“买家”的人形,然后在旁边写下了:零号嫌疑人。 “我怀疑,联系李婧的人,可能是零号嫌疑人,或者是跟零号嫌疑人有关的人。”汤照眠说到这儿,抱起手臂,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当然也有可能都不是,而是一个复杂的组织在操作。每个人的动作都被拆分成了细小的步骤,那样就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汤照眠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看向了视频组的警员,“烂尾楼附近的监控排查得怎么样了?” “汤队,小区内没有可调取的监控。只在小区南北向的两条路上各有一个交通监控,虽然不能直接拍摄到司机卸货路段,但好在两个交通监控之间是封闭路段,我们优先向交管部门协调了司机卸货当天大致时段的监控视频,已经确认货车实际进入、离开路段的时间,与货车司机的描述大致相符。从司机送货前3天到今天的全部监控录像,交管部门预计在早上7点之前协调到位。” “好。” 汤照眠拿起马克笔,看向了贴在白板上的地图。 “从掏火药到组炸弹,工作量巨大,不可能一天干完,人总要吃喝拉撒,外勤一组,继续走访排查,重点要看周围的小超市、饭馆、公共卫生间等场所。特别留意有没有监控可以调取。” “明白。” “HSA已经授权我们把黄龙的案子跟这个案子放在一起重新调查,外勤二组,去把黄龙曾经购买过电线和其他电子配件的店铺也都重新摸排一遍,懂我意思吗?” “明白,汤队。” “从黄龙的犯罪路径来看,现在被制成的炸弹极有可能已经被一号嫌疑人安置到位,或者是在被安置的途中,各分局会在全市范围内的大型公共场所搜查成品装置。各位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 “网上已经爆出了烂尾楼里有人自杀的虚假新闻。咱们公安的领导已经下了指示,要求在36小时内将嫌疑人捉拿归案并且找到已经制成的□□。” 汤照眠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6小时,我们还有30个小时。各位都清楚,36小时只是领导要求的时限,但并不是炸弹倒计时的时限。” 汤照眠把手拍在桌上,“这些已经被制成的炸弹随时有可能爆炸!我们只要1分钟没找到炸弹,就意味着海港在这1分钟里,随时有可能有爆炸发生!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犯罪嫌疑人和成品炸弹,防止更大的危害公共安全事件的发生!大家加把劲!” 第91章 失踪的火药5 案情分析会一结束,汤照眠就拉着蓝伊一,说要一起去李婧家。 “现在去干嘛?人家孩子都睡熟了,多打扰啊。” “你会上没好好听吧?痕检那边儿现在才抽出来人,要去李婧家。” “汤队您这是PUA我呢,会上可没说这个。” “我PUA得了你吗?真是的,”汤照眠说,“还开你的车。”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给你当司机啊?” “这么明显吗?” “得去加个油。” “知道,我付油钱。” “那你开吧。” “行行行。” 凌晨时分的城市街道无比空荡,汤照眠给蓝伊一车加好了油以后,就开始在环路上飞驰。两个人一个坐在驾驶位,一个坐在副驾驶,沉默不语。 “你是因为拉了钚金属的货车司机吗?”蓝伊一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汤照眠笑了笑,“你也在想那件事吗?” 蓝伊一轻嗯了一声,关于那对母女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翻滚着。 三个月前,在排查钚金属时,运送了钚金属的司机同样遭到了威胁。汤照眠在审讯过程中,承诺自己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家人,但他的家人转眼间就惨死在了郊区的仓库里。 “我这右眼老跳。”汤照眠说。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眼汤照眠,“你可别跟我说是右眼跳凶。” 汤照眠笑了笑,“正打算说呢,怕你怼我。” “你这单纯是因为睡眠不足且压力过大,导致的眼睑震颤。你需要休息。” “知道了,蓝大夫,我是想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有事儿的,特警不都已经到位了吗?” 汤照眠嗯了一声,扶着头,看着挡风玻璃,没再说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她们刚好看到技术队同事从车上走下来。勘探车比她们早出发了5分钟,汤照眠硬是在加了趟油的情况下狂飙突进地追了上来。 早就等在门口的物业管理员立刻迎了上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多半是接了电话连夜赶来加班。 技术队的同事看到汤照眠和蓝伊一,问了声好。汤照眠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上去。一行人走远了。 汤照眠看了一眼小区大门出入口的摄像头,这个摄像头是对着地面的,主要用来拍车而不是拍人。 两个人走进小区,小区里的路灯有些年头了,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里发着微弱的光。 “这小区在千禧年初好像算是豪宅。”汤照眠说,“很多高级白领住在这儿。” 一个戴着头盔穿着外卖服的人从她们身后快步跑来,汤照眠警觉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外卖员拎着两只奶茶店的外卖袋,路过她们以后,快步往前去。 快递员一路小跑,到了1号楼楼下,一把拉开楼背面没有上锁的防盗门,消失在了汤照眠的视线里。 “防盗门没上锁。”汤照眠说着,走向防盗门,一把拉开,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堂。大堂的服务台周围堆满了快递盒,值班人员的身影埋在了快递盒里,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走进来。 她们径直走去了B栋的电梯间。电梯间里有3部电梯,刚才的外卖员正等在电梯间里,3部电梯都摁了向上的按钮,看到她们走来,扫了她们一眼。 “叮”声响起,中间的电梯缓缓打开,外卖员先走进了电梯里,摁下了楼层按钮。汤照眠紧随其后,抬手要摁李婧家的楼层时,发现这个楼层已经被外卖员摁亮了。 外卖员又扫了一眼汤照眠,然后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蓝伊一。汤照眠察觉到了外卖员的眼神,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外卖员没有做声,转过头看着汤照眠。 “叮”声再次响起,10层已经到达,外卖员立刻走出了电梯。 “您的外卖。” “谢谢您。” 汤照眠听到了冯原的声音。 “诶?汤队!” 外卖员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蓝白相间的警戒带,然后又匆匆返回电梯间,在蓝伊一走出电梯后,用胳膊挡住了电梯门,走进了电梯里。 “你点的奶茶啊?”汤照眠看着站在警戒带外的冯原问。 “我怕大家熬夜辛苦,也有您和蓝法医的。” “我们冯原真是小甜心啊。”汤照眠伸手拍了拍冯原的肩膀,对蓝伊一夸赞道。 冯原把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拆袋子。 警戒带内,勘察员正在小心地检查着曾经放过现金的电箱。 冯原把奶茶递到汤照眠面前。汤照眠接过奶茶,递给了蓝伊一。 “我不用了。”蓝伊一摆了摆手,“谢谢。” 汤照眠砰地一声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沉在最下面的珍珠,“监控视频拷了吗?” “拷好了,”冯原说,“在您来之前同城快送的人刚取走,再过15分钟就能到技术队。” “大小姐!”汤照眠抬脚狠狠踹了冯原一脚,厉声道:“几天没见啊?活都不用自己干了是吗?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叫个同城快送就给我送了?!” 冯原被汤照眠踹倒在地上,连忙站起身,低头认错,“汤队我错了。” 汤照眠气得原地打转,“这回监控视频要还出岔子,你就直接提头来见吧。” 冯原被汤照眠吓得不敢说话。正在电箱前忙碌的勘探员则是识相地装聋作哑,自顾自地干着手上的活。 蓝伊一拍拍冯原的肩膀,跟在汤照眠身后,走进了李婧的家。 客厅空间非常大,落地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特警正站在亮着壁灯的客厅里执勤。 “汤队,保姆和两个女孩已经回房间睡觉了。”特警压低声音说。 第109页 汤照眠点了点头。 主卧的灯亮着,汤照眠和蓝伊一走进了主卧。勘察员正蹲在敞开的衣柜前,对着地上的一个黑色行李袋拍照。 “汤队,”勘察员拉开了行李袋的拉链,“钱是旧的,用皮筋捆绑。装在了快递防水袋里,是新袋子,胶条都没拆开。” 汤照眠看了一眼行李箱,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穿过客厅回到了门口。 冯原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拿着奶茶,站在墙根,看着勘察员站在电箱前忙碌。见汤照眠走出来,默默把手里的奶茶放在了脚边。 “跟李婧的口供能完全对上。”汤照眠说。 “汤队,我已经问过物业了,物业说,只有一家快递是送上门的,其他快递都是放在取件柜里。”冯原说,“李婧家那个快递防水袋是可以配送上门的那家。” “还是太宽泛了,物流公司的通用防水袋任何人都有可能获取。我们今天在李婧的销售公司,不也看到门口摆着一摞防水袋吗?” 汤照眠把视线从电箱移到了冯原身上,“监控视频送到技术队了吗?” “我看看,”冯原低头去看手机,手机已经黑了屏,她划开屏幕,眨了眨眼,整个人突然紧张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冯原嘴上说着,手在屏幕上一顿乱划,表情越来越紧张,“怎么在往回走……”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冯原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汤照眠,接起电话,往远处走了走。 “啊?不是……您务必找到!” 汤照眠翻了个白眼,看向了蓝伊一,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蓝伊一拉着汤照眠的胳膊,摇了摇头。 冯原挂了电话,对上了汤照眠刀刃一般锋利的眼神。 “汤队,那个……司机说他路上被人撞了一下,U盘掉了,他返回去找也没找到,我让他继续找了。我那个……再去物业拷一份……直接送回队里。” 汤照眠努力扼制住自己想要发作的情绪,冲冯原摆了摆手,“去吧。快点儿啊,时间不等人。” “那个……您带多余的U盘了吗?” 汤照眠看向了蓝伊一,冯原也跟着汤照眠看向了蓝伊一。 蓝伊一埋头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只U盘,冯原双手朝上接过了U盘,“谢谢伊……蓝法医。” 冯原看向汤照眠,“那汤队……” “赶紧滚!” 冯原走向电梯间,摁了向下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着脸的汤照眠。电梯门在“叮”一声以后展开,她又一步一回头地走进了电梯里。 第92章 失踪的火药6 凌晨3点。 汤照眠和蓝伊一走出了小区。 蓝伊一一上车就说:“趁现在排查和监控报告都还没出来,你要不还是找地儿吃个饭,洗个澡,再小睡一会儿,整理整理思路,明儿一早不是还要跟领导汇报呢吗?” “我家?我家算了,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床单都落灰了,洗了澡还得换床单,我懒得换。” “那你去我家呗。” 汤照眠嘿嘿地笑着,“正合我意。” “吃烧烤?”蓝伊一划拉着手机屏幕上仍在配送的外卖店铺。 “当然。我要炒方便面,其他随意。” 蓝伊一飞速在手机上下了单。 一到家,汤照眠就被蓝伊一发派去了客卧的浴室。 “你的衣服阿姨洗好了,在客卧的衣柜里。”蓝伊一对着浴室门说。 “我知道,我知道。” 蓝伊一换了猫砂,又在饮水机里添了水,在她给叫Riesling的小黑猫喂猫条时,汤照眠洗完了澡,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还是洗个澡舒服啊~”汤照眠四仰八叉地瘫坐在了沙发上,“伊一,烧烤快到了吗?” 蓝伊一在卧室里找猫,抬高声音道:“刚才看已经在配送了。” “我靠,手机落在浴室了。”汤照眠啊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到浴室,去拿手机。手才刚沾上手机,冯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这手真是开了光了。”汤照眠说着,接起了电话。 门铃声响起,蓝伊一拎着外卖盒回到房间里,放在了餐桌上。 汤照眠打完电话,垂头丧气地回了桌前。 “怎么了?” “没怎么,冯原打电话告诉我说视频已经送到视频组了。” “嗯。”蓝伊一打开了外卖盒,“她现在心思会很乱,她父亲被带走,母亲在疗养院,她自己工作压力也不小,即使她犯了愚蠢的错误,只要在可控范围里,没必要给她那么大压力。” 汤照眠摆摆手,把串从保温袋里拿出来一串烤羊肉白串就往嘴里塞,“我不是给她压力,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让她觉得有什么不同。”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她爸在位我不惯着她,她爸不在位置上,我也不会欺负她。” “你这是自恋。” “我这是公德心。” 蓝伊一笑着点了点头,喝着一杯苏打水,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着面前的凉拌菜。 汤照眠喝下了一小听带糖可乐,再搭配上碳水,血糖飞速升高,很快就有了困意。 “伊一,你吃着,等会儿我来收。我得趁我现在困了稍微眯一会儿。5点还要跟领导汇报工作呢。” “你快去吧,不用管了。” 汤照眠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蓝伊一看着汤照眠睡得四仰八叉,简单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外卖袋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去了书房。 没过多久,蓝伊一就听到了汤照眠在卧室里叫她名字的声音。 蓝伊一沿着台阶走下楼,推开了暗门。 “啊!靠!”汤照眠被吓了一大跳。 “这里面是我书房,”蓝伊一笑着说,“要进来看看吗?” 汤照眠连连点头。 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 “这么多书啊。”汤照眠感叹。 她跟在蓝伊一的身后,像是穿越“沼泽”一样,踩着蓝伊一的脚印,走到了她的书桌前。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汤照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水晶烟灰缸,“留作纪念。” 蓝伊一笑着接过烟灰缸,放在手心,仔细看着上面的海鸟纹饰,“这是那只吗?” “嗯。”汤照眠点点头,“把老冯的头砸了个窟窿的那只。” 蓝伊一笑了笑,把烟灰缸摆在了桌上。 汤照眠环视了一眼这个空间,“来你家这么多次,我都没留意到过这里还有个房间。”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比卧室更加私密的空间。” 汤照眠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伊万诺夫案,姜咏澈案,成罡案……她能轻易辨认出这些现场的照片。 “这张是?”汤照眠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一个被阉-割的男人跪在地上,后背的肌肉被分割成了活动的两片,细线穿过这些被掀开的边缘,吊在了一颗矮树上,像是一双张开的翅膀。 “很接近艺术,是不是?” “嗯。” “你墙上的这些照片,都不是普通的犯罪。” “普通的犯罪?我对普通的犯罪没有兴趣。”蓝伊一说着,看向了汤照眠的侧脸,“我相信你也是。” “嗯,但是,直到沈夕出现。”汤照眠顿了顿,继续说:“说实话,我有点儿失望。” “她太……普通了。” “对!她是太普通了,没有那种气质。” “你不会真的相信这几个案子是沈夕做的吧?” “为什么不呢?” “你宁愿失望地接受一个如此普通的沈夕,也不愿意相信创造这些死亡的另有其人吗?” “可是调查结果摆在那儿。”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你呢?你愿意相信什么?”汤照眠转过头,看着蓝伊一。 “我相信……”蓝伊一的视线落在了那张有鲜血淋漓的“翅膀”的照片上,然后她转头看向了汤照眠的眼睛,“我相信这里有一些案件可能与吴缺有关。” 汤照眠笑了笑,靠在桌上,看着墙上的照片,“我想起了林调查长问你她是什么样的人。” “那天实在太灾难了。”蓝伊一把头埋在了手心。 “她的确非常有魅力,看把我们蓝法医迷得,神魂颠倒的。” 蓝伊一抬起头,笑着说:“我是很喜欢她。” “现在还是一样吗?一样地情难自已,一样地没有选择?” 蓝伊一想了想,看着墙上的照片,说:“怎么办?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汤照眠说。 “为什么?”蓝伊一笑着问。 “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怎么形容呢?”汤照眠抱起手臂,摸了摸下巴,然后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在她身边就像是在这些凶案现场一样,你在发光。” 第110页 蓝伊一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她是一个,带给我心跳的人,在她身边我好像永远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 “嗯。” 房间渐渐亮了起来,窗外,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我外婆那天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蓝伊一说,“她问我,我觉得自己是几岁?” “你觉得自己是几岁?”汤照眠问。 “18岁。” “为什么?” “我从18岁开始选择自己的人生。” “对人生的掌控感是最想要的吗?” 蓝伊一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喜欢被告诉应该要怎么过自己的人生。” “那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无聊的生活。” “什么对你来说是无聊的生活?” 蓝伊一想了一下,说:“仅仅为了生而生,仅仅为了活而活。” “你想要心跳?” “你不想要吗?” “我当然想要,但我不需要一个只能为我带来心跳和惊吓的人。” “米洛斯娃?” “她是很有魅力,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是无-性-恋。” “没有人对你有性-吸引力?” “没有。” “那你想要浪漫的关系吗?” “现在不想要。”汤照眠说,“我现在这一脑门子官司,实在是没这方面的心思。” 蓝伊一笑了笑。 “那你觉得自己是几岁?” “42岁。” 蓝伊一微微一怔,然后向汤照眠张开了手臂。 42岁是程雨离开她们的年纪。 汤照眠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蓝伊一的肩膀,“你现在给我一个拥抱我会直接哭了的。” “那你需要一个吗?” 汤照眠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蓝伊一轻轻拍了拍汤照眠的后背。 “现在这个案子,我其实心里很没底,”汤照眠松开蓝伊一,看着窗外的鱼肚白,然后又看了看没有新消息的手机,“外面天都快亮了,派出去的探组到现在,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推进工作需要时间。” “局长别看平时是个老狐狸,见人皮笑肉不笑的那样,但遇到事儿,大家都挺愿意跟他的。我不一样,本来,我当这队长就争议很大,外勤就没几个女刑警,更别提当队长了。” “汤汤,这都什么年代了,别人可以怀疑女刑警,但你不能怀疑女刑警啊,”蓝伊一把手搭在汤照眠的肩上,“况且,你也破了不少案子了,这个案子现在的思路和方向都没问题,破案是迟早的事情。” 汤照眠点点头,拍了拍蓝伊一搭在她肩上的手。 “不行,时间不等人,我得回局里盯着点儿监控。”汤照眠说。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了,你能休息就先休息一会儿,回头要真现场有事儿,你又得连轴转。” 蓝伊一点了点头。 上午7点半。 天气晴好。西山郊野的私立医院鸟语花香,仿佛世外桃源。 蓝伊一推门走进了姜然的房间。 明媚的阳光灌满了屋子,姜然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桌上放着几本讲地缘政治的书。 “伊一姐!你来了!”阳光照在姜然的背后,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嗯。”蓝伊一走到餐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入座。 “你吃过早饭了吗?” “我吃过了。”蓝伊一扫了一眼桌上的书和电脑,“你已经开始写稿子了?” “我的手和脑子都能动,干嘛不写?” “你要多休息。” “知道,知道。” 姜然埋头吃了一会儿早餐,蓝伊一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着。 “伊一姐,你怎么有空来看我,”姜然突然说,“我看到新闻说昨天烂尾楼里有人自杀了。” 蓝伊一微微皱了皱眉,“不是自杀,没有命案发生,现在案件还在侦破。” “那个楼盘……是我们家的楼盘,我还在新闻里看到写着我爸爸名字的横幅……”提到姜咏澈,姜然的眼眶有些发红。 蓝伊一站起身,走到了姜然身边,把姜然抱在了怀里。 感受到带有温度的拥抱,姜然开始在蓝伊一的怀里小声哭泣。 蓝伊一轻轻摸着她的头和后背。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难道要安慰她说,事情会变好,生活也会变好吗?这是安慰还是谎言呢?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如今也失去了父亲。而父亲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在他离开以后又迅速铸上铁锈。 信托基金可以让姜然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可没有人能向姜然承诺除了衣食以外的一切会越变越好。 姜然哭得鼻子和眼睛都是红彤彤的,蓝伊一把纸一张张递给她,然后沉默地拍着她的后背,而这这仿佛就已经是她当下能做的全部了。 “对不起,伊一姐。”姜然擦了擦鼻子。 “没关系。在我面前没关系。” 班斓走进咨询室的时,蓝伊一已经坐在躺椅上了。 “很少见到你约这么早的时间。”班斓把包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 “忙里偷闲。” 闲聊了几句以后,班斓拿着一个笔记本,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 “在过去几次来访当中,我们已经建立了安全岛,并且强化了安全岛。今天我们可以尝试去接触那只黑色的兔子,你要做的是感受手部的触觉。” 蓝伊一点了点头。 “你要知道,你掌控一切,你的安全岛就在身后,我会站在瞭望塔上陪你,如果你感受到无法承受的压力,就抬起左手的食指,我会立刻带你回到安全岛或者唤醒你。” “好。” “我们先来做一个扫描身体练习,这会帮助你把注意力从意识放到身体上。” 蓝伊一点点头,把脚搭在了脚蹬上,闭上了眼。她很快就在班斓的声音里进入了深度放松的状态,呼吸变得缓慢。 “现在,把注意力转移到你的双手上,不需要想象任何画面,只需要留意指尖的感受。感受温度、质地,感受它是湿润的,是干燥的……” 蓝伊一搓捻着指尖,呼吸变得急促,“它是柔软的,很烫,很黏腻……” “很好,这只是感觉。你被阳光保护着,如果太强烈,可以后退一步。” 班斓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的蓝伊一,“如果这些感受有一个颜色,它是什么颜色?” “红色,”蓝伊一立刻回答,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是,是黑色的。黑色的。” “这团黑色是什么形态?黑影?还是一团看不清的黑雾?还是一个活物?” “是一只黑兔子,它还活着,它的心跳好快……它快死了……它好痛苦……”蓝伊一的眼角渗出了泪水,“是我杀了它……是我杀了它……” 蓝伊一的情绪开始剧烈起伏。 “剪刀很钝……我让安安摁着它,安安有点儿害怕……我把兔子尾巴剪了下来,拿给了安安……我们在一条小溪前……安安在洗手……我捧起了一捧红色的水……” 蓝伊一开始干呕,左手食指突然抬起。 “现在,慢慢放松双手,让阳光带走所有画面,回到你的安全岛,感受空气中陈旧书页的味道,感受指尖接触书页的感受……” 蓝伊一在引导声里逐渐醒来,天花板上的空调排风口吹出冷风,让她打了个冷战。 班斓递给她一条柔软的毯子,她摊开毯子,盖在了身上,然后结果了班斓递来的水瓶。 “杀掉那只黑兔子的不是安安,”蓝伊一说,“是我。” “是什么感受?” 蓝伊一抬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掌控感。” 班斓斟酌了一下,“这种掌控感可能是对恐惧的防御。” “我好像还闻到了烟味。” “什么烟味?是香烟吗?还是其他什么烟?” “不是香烟,是火焰燃烧的气味。” “嗯。”班斓在笔记本上一边写一边说,“我们今天的探索就先到这里,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了计划。剩下的我们可以下次再做讨论。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你已经勇敢地直面了这段记忆,你做得非常好。” 第93章 失踪的火药7 上午9点。 “买了什么药啊这是?”警局收发室刘大爷耷拉着到鼻梁的眼镜,把桌上的黄色纸袋递给了汤照眠。 “眼药。”汤照眠笑着说。 “哟,”刘大爷听了放声大笑,“汤队这是要给谁上眼药啊?” “还能有谁,”汤照眠笑着接过纸袋,“技术队呗,走了啊,大爷。” “快忙去吧。” 汤照眠一边走,一边扯了包装纸袋,团成球扔进了垃圾桶里,手指夹着两盒眼药水往技术队走。 第111页 “汤队,来看。”贺倩冲她招了招手。 汤照眠走到贺倩的工位,把两盒眼药水放在了她工位一模一样的一瓶用光了的眼药水旁边。 贺倩笑着抬头看向汤照眠,“谢谢汤队,您怎么知道我干眼症犯了。” 汤照眠不置可否,拉出凳子,坐在了贺倩旁边,看着电脑上的监控视频资料。 “刚才咱们说的这辆本田车的停留时间我已经拉好了,这辆车,在送货前一天的早上9点驶入了卸货路段,停留半个小时以后驶离。” “嗯,什么时候又来的?” 贺倩又把视频拖拽到凌晨5点钟,屏幕上出现了货车司机的车辆驶入路段的影像,紧随其后的就是那辆本田车。 “这辆车跟司机是同时进入这个路段?”汤照眠说。 “对。这辆车一直在路段内停留,直到早上10点才离开,晚上11点才再次进入路段,这次停留时间比较长,直到第二天的晚上6点才离开……最后一次离开是在前天凌晨……” 汤照眠眉头紧皱,耳朵嗡嗡作响。 “先联系交管局把刚才看过的两个嫌疑车辆,也包括这辆本田车,总共3辆车的车主信息调出来,跟烂尾楼业主名单做交叉比对。” “烂尾楼业主名单到位了吗?”贺倩转过头高声问。 “10点之前到位。”一个声音回答。 “好,”汤照眠说,“先把这3个车牌号和车型,发给在周围走访摸排的探组,排除一下是不是在附近上班或者居住的人所使用的车辆,以及看看是否有人留意过这3辆车的车主。” “好的,汤队。” 上午10点,蓝伊一回警队。 汤照眠正黑着脸,坐在会议室的桌前。桌子的另一边是对着电脑忙碌的冯原。 “你回来了伊一。”汤照眠看到蓝伊一进来,转头看向了她。 “蓝法医。”冯原跟蓝伊一问好。 “嗯。”蓝伊一点点头,看向了汤照眠,“李婧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全是无效进展,网络公司那边返回了IP定位结果,说是在他妈的海外呢,每次登录地址都不一样。李婧家门口那电箱,楼里保洁日常没事儿会擦两把,正面完全没取到有效指纹,内里有一个手印,比对完了发现是李婧自己的。” “这确实有些棘手。视频呢?” “视频组那边抽不出来人,冯原正看这呢。” “汤队!有进展!”贺倩大喊着止步在了会议室门口。 “走。”汤照眠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贺倩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蓝伊一和冯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起身跟在汤照眠身后,一起去了技术队。 贺倩站在技术队的白板前,语速飞快地讲着目前的调查进展,蓝伊一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听得仔细。 “3号嫌疑车辆的车主汪洁符合画像,她是烂尾楼盘的业主,登记的现住址和工作单位地址并不在烂尾楼附近。” “女的?”冯原惊叹。 “在海港的大学毕业……工作单位……”汤照眠拿起桌上的个人信息表单,一目十行地翻看着,“立刻联系汪洁登记的工作单位,确认她是否还在职。” “好的汤队。” 汤照眠指着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时间数字,“从汪洁在烂尾楼卸货路段停留的时间来看,她即使工作,也应该是在一个三班倒的地方上班,或者是做临时性的工作。” “汤队!已经证实汪洁在半年前被公司裁员。” “完全符合!”贺倩开心地说,“这下八九不离十了!” “汪洁的现住址核实了吗?” “辖区派出所正在向社区进行核实住址和工作地址,不过,从社保记录来看,她在半年前被裁员以后做了失业登记,目前还在领取失业金。” “有进展随时汇报。”汤照眠走出技术队,在楼道里大喊,“备勤探组领枪,10分钟后出发!” 汤照眠看向蓝伊一,“伊一,你也一起。” “好。” 上午10点半,蓝伊一领完枪,拎着勘察箱走下楼,正好看到汤照眠带着冯原从技术队快步走了出来。 “汪洁的住址已经确认,”汤照眠对蓝伊一说,“你上我车。” 整装待发的备勤探组已经在警局的院里待命。 蓝伊一跳上汤照眠的副驾驶,几乎是在合上门的下一秒,汤照眠就踩下了油门,左手转着方向盘,右手拿着步话机。 “辖区派出所便衣注意,封锁小区所有出入口,调取小区监控录像,搞清楚汪洁每天进出小区的时段,确认汪洁是否在家。” 正午时分的阳光有些晃眼,汤照眠放下步话机,揉了揉左眼。车开上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窄路,在汤照眠想要绕路出去的时候,已经被死死地堵在了路中间,她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方向盘。 蓝伊一划拉着手机上的导航软件,说:“别急,前面是红灯,不是堵车。” 汤照眠嗯了一声,拉下玻璃窗,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真新鲜。”汤照眠说。 蓝伊一转过头看向她。 “沉浸式话剧。”汤照眠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大幅剧院海报。 蓝伊一低头望去,海报上是一个面具半掀的女人,她沾了血的嘴唇露在外面,海报上写着“彭忒西勒亚”五个大字。 “已经开演了吗?” “应该吧,”汤照眠仔细看了看海报上的小字,“前天是第一场。” 绿灯亮起,前车开始往前挪动。汤照眠不耐烦地踩着油门通过这个缓慢路段,拐上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汤照眠的车速越来越快,左右晃动着车身在车流里穿行。 “你警务通给我用一下。”蓝伊一说。 “你拿。” 蓝伊一拿起放在车中间的警务通,打开了汪洁的信息。 “汤汤。” “怎么了?” “汪洁在先锋剧院工作。” “啊?”汤照眠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急停在了路边。 蓝伊一把手机和警务通伸到了汤照眠面前。她的手机上是一张《彭忒西勒亚》这个沉浸式话剧的剧照,阿玛宗十二女战士之一的汪洁就站在主角彭忒西勒亚的身旁。 “靠。”汤照眠把照片放大,仔细对比着警务通上汪洁身份证照片。 “文章最后有演员名单,汪洁饰演女战士3号。” “那……”汤照眠把手机递回给蓝伊一。 “《彭忒西勒亚》的上午场是在12点散场,”蓝伊一看着中控台上的时间,“现在距离散场还有1小时15分钟。” 汤照眠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如果封闭街道提前疏散,汪洁察觉了有可能会立刻引爆……要是直接进去拿人……” 技术队贺倩打来电话,汤照眠下一秒就摁下了接听键,打开了公放。 “汤队!运营商反馈了汪洁的定位,他目前的位置在先锋东路12号附近。” “先锋东路12号就是先锋剧院!”蓝伊一说。 汤照眠挂了电话,点着了车,直接把车甩到了最左侧车的掉头车道,拿起步话机,“各外勤探组注意,发现汪洁在先锋东路12号先锋剧院内附近活动,在附近的探组立刻到先锋剧院集合。重复,附近探组立刻到先锋剧院集合等待布控。” 汤照眠放下步话机,拿起车上的电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收到。” “刑侦汤照眠,布控预案编号KY-17045,发现嫌疑人在先锋东路12号先锋剧院内活动,嫌疑人系先锋剧院的演员,嫌疑人可能已经将制成的□□安置进了附近公共场所,演出将于中午12点结束,需要排爆手尽快到位,以及请求封锁路段,疏散周围建筑里的群众。” “收到,汤队,是否已经发现了□□。” “没有。” 电台那边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了一个中年女声,“汤照眠,排爆手已经在路上,其他支援正在调配。你注意安全。” “收到,谢谢领导。” 汤照眠放下电台,调转车头,在大路上穿梭飞驰了5分钟以后,又回到那个繁忙的路口,进入先锋剧院那条路的路口刚切换成红灯,汤照眠拧了一把方向盘,把车靠在了路边。 两个人下了车,飞速往马路对面跑去。 附近的便衣探组结队从远处跑来,在门口与他们会合。汤照眠一把拉开红木框架玻璃门,一行人跑进了剧院的大厅。 在穿着西装的安保人员有些惊恐的眼神中,汤照眠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 “我们队长和剧院负责人马上过来。”安保人员说。 “平面图有吗?” “有,我去拿。” 蓝伊一抬起头环顾着大厅,大理石圆形穹顶之下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细长高大的黑色木窗照了进来,环形的台阶围挡是同色的大理石,所有的陈设都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审美。 第112页 《彭忒西勒亚》的易拉宝海报被放在了环形台阶下,旁边是介绍折页,蓝伊一驻足在海报前,看着海报上滴血的鲜红嘴唇。 蓝伊一拿起了架子上的介绍折页,这场沉浸式话剧改编自克莱斯特的同名剧作。 在特洛伊战场上,阿玛宗女王彭忒西勒亚率领着十二名阿玛宗女战士,以一种异常的狂热追踪着希腊英雄阿喀琉斯,似乎对他怀有血海深仇一般,但当阿喀琉斯置身险境之时,女王又急忙出手相救…… “分成两组,第1组进去搜查有没有已经安置的□□,标记出□□位置、大小,拍好照片,排爆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第2组,跟我一起伪装成观众,进去拿人。都听清楚了吗?”汤照眠的语速飞快。 “清楚。”在场的侦察员们低声说。 “1组先散。” 汤照眠的话音落下,1组飞速散开。 汤照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11点整,按照演出计划,目标人物在11半之前,都会在主场景,演员和大多数观众也都会在这个场景聚集,不适合拿人。11点半之后,这个场景结束,目标人物会撤退到6号场景,我们在6号场景实施抓捕。是否明白?” “明白!” “领导。”保安队长从前台拿来一摞白色的面具,递给汤照眠一只,“这是沉浸式话剧,里面的观众都戴着面具呢。” “演员没戴吧。” “演员不戴。”保安队长把其中一只面具递到了蓝伊一手上,“里面没有信号,我们入场的时候,也会把观众的手机都收走。” 蓝伊一接过了面具,这是一只厚实的白色塑料面具。 “伊一,你在外面待命。”汤照眠说。 “好。” 第94章 失踪的火药8 保安队长带着进场抓人的探组,从剧院背后的小门走了出去。 “怎么出到外面了?”汤照眠问。 “剧院里都是舞台,没有搭棚的地方,这个沉浸式剧场是在后面这栋小楼里搭的,宽敞,地方大,能施展开。” 视线再次变暗,他们走进了小楼的入口,入口装修得如同一个狭长的“洞穴”,他们沿着“洞穴”飞快地往前走,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保安队长止步在洞穴尽头的木门前,木门吱呀一声被向外推开。 他们依次穿过木门,进入了一个宽阔的室内空间。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水,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凌凌波光。水池周围摆着许多桌台,每个桌台上都有闪动的蜡烛和三两杯残酒,两个工作人员正举着托盘,收拾客人喝剩的酒杯。 他们继续快步向前,保安队长又止步在了另一扇木门面前。 “这扇门再往后就是剧场了,要把面具戴好。”保安队长说。 大家纷纷抬手整理面具。汤照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11点5分,距离11点半还有25分钟。 保安队长说着,戴好了面具,然后推开了木门。一行人穿过楼梯间,到达了开阔的主场景。 场景中央,穿着盔甲,头戴高帽的阿玛宗女王彭忒西勒亚正举着长枪,身后站着十二位骁勇善战的阿玛宗女战士。对面的阿喀琉斯手无寸铁地伫立在战场上,他已经想好了要对彭忒西勒亚束手就擒。 数不清地带着白色面具的观众围绕在这个场景的四周,目光悉数落在两位主角的身上。 汤照眠飞速搜索着汪洁的身影,确认汪洁在场后,她对着步话机说,“目标人物确认在场,1组提前转移到6号场景布控。2组给我把汪洁盯死了!” 蓝伊一沿着剧院的外墙向前走,白色的面具被她举在额头遮阳。 快到午饭时间,与剧院隔了一条小街的大型商场的背面,有衣着鲜亮戴着头盔的外卖骑手在骑手专用通道里快步进出,街道的两边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外卖车。 几乎没有行人从这里通过,空调的风机里散发着食堂的油烟味。通道出入口的小广场上种了几棵树,疏于打理,繁茂的枝叶肆意在有阳光的缝隙里伸展,最终连成了一个巨大的凉棚。 蓝伊一沿着凉棚对面的街行走,她远远地看到了一辆警车,警车上没有人。这辆警车似乎自带结界一般,前后两米都没有外卖车暂停。 “麻烦让一下。”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 蓝伊一回过头,看到一辆开上人行道的外卖车出现在她身后,她往靠墙的方向让了让,外卖车飞速从她身边掠过。 等她在抬起头看路的时候,她的用余光看到了一个黑色身影左顾右盼地从路边走向剧院,然后消失在了剧院的墙壁里。 蓝伊一快步走向前。 剧院淡黄色的墙砖变成了金属的构造,三层高的条纹铝板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有一块条纹铝板向外翘起,蓝伊一轻轻拉动那扇铝板,这是一道隐藏门,门后是一个幽深的通道。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安装在顶端的门锁,门锁的指示灯仍旧显示这道门是闭合的,通道的灯也没有亮起。 蓝伊一走进通道,从背后带上了门,把阳光挡在了外面。 她掏出手机,照亮面前的一小块路,飞速往前走。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漆黑的光线,开始能看得清四周,可四周除了光秃秃的贴了马赛克瓷砖的墙壁以外,什么都没有。 墙壁开始偶尔发出一些震颤,似乎是音响的效果。 一帘黑色的绒布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掀开那帘黑色的绒布,绒布那边是一道木门,木门上是一张用透明胶固定的A4白纸,纸上是加粗的宋体大字——“演出内场,单向通行,只出不进。” 门是虚掩的,有音乐声从那边传来,重音响起时,门会跟着一起嗡嗡地震动。 蓝伊一推开门,走进了“演出内场”。 这个空前光线昏暗,无比开阔,音乐声隆隆作响,敲打着她的骨膜。在看守这道门的穿着战士服装的人留意到她之前,她已经站在了高大的罗马柱后面。 蓝伊一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来到的是“主场景”,两军正在对垒,聚光灯照在两位勇士的脸上,在地面垂下阴影。 蓝伊一戴上了手里的面具。 彭忒西勒亚突然冲向前,如同凶狠的猎犬,露出狰狞的面目,撕咬着阿喀琉斯的身体。 蓝伊一四处张望着,却只能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一张张戴着白色面具的脸。 战斗仍在继续。 蓝伊一沿着罗马柱在人群的外围走动,穿过拱门,进入到了另一个场景,这个场景中,一群女人正聚在一起,议论刚刚发生的战争—— “可她,比觅食荒芜雪原的饥饿母狮还要疯狂,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把他身上披挂的盔甲扯下,把牙深深嵌进他白净的胸膛,与群犬争相撕啃起他的肢体:俄克苏斯和斯芬克斯咬左侧,她则咬着右侧。而我到场时,正见鲜血从她口中手上滚落。” 蓝伊一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扇铁门前,她伸手推开了沉甸甸的,铁门另一边是向下的石头台阶,墙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油灯里的火焰时明时暗。 蓝伊一走下台阶,铁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继续往下,走到了台阶的尽头。 这是一座地牢,长廊的左右各插着三只火把,火把顶端的火台上,有火苗在跳动。 木栅栏里关押着几个希腊的俘虏,这些俘虏有的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发抖,有的头靠在木栅栏上叹息,有的来回走动发出不甘沦为俘虏的咆哮和怒吼。 蓝伊一从木栅栏前走过,推开了长廊尽头的木门。 木门那边是一个狭小的牢房,石头垒成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看起来逼真实际上却轻飘飘的刑具,墙上两盏散发着微弱光线的油灯,灯光晕开在牢房里。 这里仿佛只有地上金黄色的干稻草是真的,牛羊和猪会把这些干稻草视为食物,而鸡鸭鹅会拿它们来做窝。 右侧的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在蓝伊一垂下头看向右侧的肩膀之前,刀刃的反光早就已经照进了她的眼睛。 “张开手臂。” 蓝伊一微微侧过头,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的枪袋别在右侧的腰后,一旦行动,站在她右后方的人会比她更快拿到她的枪。 更何况,刀刃已经横在了颈动脉上。 站在她身后的人抬起了她的右侧手臂,又伸手去拉她的风衣。 几乎是在下一秒,她的左脚迅速后撤,躲开刀刃,转换重心,用右胳膊肘狠狠砸向了身后的人。一声“咚”的闷响之后,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上,脸上白色面具的下半部分被砸碎了,碎片掉在了地上。 蓝伊一飞速掏出了腰后的枪,但是在她把枪举起来之前,那个人已经一脚踢在了她的手腕上,枪掉在了地上的干草堆里。 蓝伊一弯腰去捡枪,但是那个人的下一脚毫不留情地直接踢在了她的下巴上。 第113页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绝对的力量,绝对到,她在这种力量面前,仿佛一个软绵绵的假人,只能根据物理定律,沿着力量的方向,在一道弧线之后,仰面倒在地上。 干稻草无比松软,墙上的刑具看起来轻飘飘的。 唇齿之间传来血液的味道,她抬手摘掉了白色的面具,她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那个人捡起了她的枪,别在了自己的腰后。又从地上捡起了她的警官证,打开皮夹,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蓝伊一直视着那张被半块面具遮挡的脸,扶着墙,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就这么被夺了枪,特别是这把弹夹里有12发子弹的枪。 她举起拳头,带着绝望和求生的本能,砸向了面前的人。 可几招之后,她又被击倒在地。 耳鸣声。 心脏快要在胸腔里炸开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没有受到任何致命的损伤,她的求生本能在对方的实战能力面前不值一提。 对方更像是在逗猫一样拿她寻开心,看看她的求生本能还能带她走多远。 她倒在地上,头沉甸甸的,对方脚步在向她靠近,然后是落在脑后的一记重击。 视线变暗,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融化进了丛生的黑暗当中。 黑暗开始变成一只毛茸茸的黑兔子,开始蔓延出鲜红的血液,粘稠的,带着血腥味道的血液。安安的眼睛和那只黑兔子一样漆黑。 冰凉的溪水从她的身体划过,鲜血融化在了清澈的溪水当中。 安安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双手沾满鲜血。 安安的眼睛里蔓延出漆黑的液体,像绸缎一样飘散进空气里,把蔚蓝的天空转瞬间变成了黑夜。 群星缀满夜空。 她在小时候的房间里惊醒,安安没有睡在她的身旁。她跳下床,走出房间,穿过庭院。 安安抬头看着星光。 她呼唤着安安的名字,安安低下头,看着她。 安安的眼睛里是整个银河。 安安的眼睛能装下所有的东西。 火柴亮起的时候,安安的眼睛里就会住满火焰。 她们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一根根划亮火柴,黑暗如同绒布,吸收所有的光亮。只有安安的眼睛,璀璨如同烟火。 一只手把火柴抛进了干燥的草木里,草木瞬间燃烧,点燃了夜晚。 滚烫的夜晚,带着燃烧味道的夜晚,没有月亮的夜晚,云朵被火光烧得通红。 安安的脸颊发烫,她的脸颊也是。 “安安。”她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声音。 水淋在了她的脸上,把她从幻觉当中拽回了当下。她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不清。 她感受到麻绳缠绕在她的身体上,把她扎得又痒又疼。麻绳,墙上的这条麻绳也是真的道具。 “咚、咚、咚。” 骨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响起。 她飘忽的意识被这三声响动拽回了当下。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穿着黑衣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她抬头望了望那个人影,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 光秃秃的膝盖紧贴着光秃秃地面,又疼又痒的麻绳缠绕着她的手臂和身体,麻绳的两端被系在两侧墙面的壁灯上,她的手臂只能顺从着麻绳,向两边伸展。 第95章 失踪的火药9 “伊一,别怕。” 熟悉的声音,来自她的正前方。 “伊一。”身后传来带着嘲笑声的模仿。这个声音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嘴巴里的味道。 “被我抓到了。”那个声音说着,喉咙里发出一阵笑声。 “I!别让我后悔救你!”来自她面前的声音平静而果决。 “谁说我需要被你救?”话音刚落,I把胳膊搭在蓝伊一的右肩上,手里握着蓝伊一拧了消音器的枪,对准了站在门口的人。 “现在你回答我,”I把下巴靠在蓝伊一的左肩,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蓝伊一转过头,看了看漆黑的枪管和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 Riesling摘掉面具,扔在了地上,“伊一。” 蓝伊一望着Riesling。 “回答我的问题……”I说。 “知道。”蓝伊一的目光在Riesling的脸上一寸寸爬过。 I的嘴边发出了奇怪的噪音,然后紧跟着一句,“回答错误。” I扣动扳机,子弹飞出枪膛,直接砸进了Riesling的左腿。Riesling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伤口,子弹并没有打穿她。 Riesling掏出枪,对准了I。 “看,这就是她,她杀了不计其数的人,”I躲在了蓝伊一的身后,“你会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吗?” 蓝伊一看着Riesling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她腿上渗出的血。 “会,”蓝伊一说,“我会原谅她。” 背后的人大笑不止,“那你会原谅我吗?我也杀了不计其数的人。” “不会。”蓝伊一的声音果决。 笑声停止,“我以为警察会在道德上有一致的判断,你告诉我为什么她这个杀人犯可以被原谅。而我却不会得到原谅。” “原谅她的是我,不是警察。”蓝伊一看着面前的Riesling说,“警察很快就会封锁这里,现在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 “我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只要我有了你作为人质。”I说。 “这栋楼里有炸-弹,可能随时会发生爆-炸。”蓝伊一的视线仍旧落在Riesling的身上。 背后又传来几声大笑,“忘了跟你介绍,我就是炸-弹专家。” Riesling垂下了枪口。 I大笑着说:“伊一,你知道,引爆炸-弹的最佳工具是什么吗?” 蓝伊一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着Riesling紧皱的眉毛。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握着枪的手臂向上抬了抬,袖管被撸起。 “看。”I说。 蓝伊一转过头,她看到了I手腕上的一张正方形的贴片,贴片上连着延伸进衣袖里的电线。 “心跳就是最佳的引爆工具,只要我的心跳停止……”I靠在蓝伊一的耳边低声说。 蓝伊一面无表情地看着I手臂上青绿色的血管,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Boom!”I的嘴唇里发出夸张的爆炸声,“相信我,很多人的心跳会跳得非常非常快。” 成年女性下颌的咬合力足够撕裂皮肤和浅层肌肉,只要她足够精准,虎牙也可以在一瞬间刺破血管的内壁。 “你想……”I的话音还没落下,一颗子弹,直直砸进了I举着枪的手腕,I被这颗子弹带着向后倒去。 在蓝伊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Riesling已经带着她熟悉的温度和气味站在了她身边。 刀刃划开了麻绳,蓝伊一垂下了发麻的手臂。 Riesling的抡起拳头砸在I的脸上,把她的面具砸得粉碎。 她们扭打在了一起,空气中的血腥味飞速蔓延。没有人停止反抗,也没有人停止攻击。 Riesling打掉了I手里的枪,又一脚把枪踢到了角落。 I把掉在地上的面具碎片抓在手里,用尽全力刺向Riesling的脖子。 下一秒,蓝伊一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Riesling回过头,看向了那块锋利的碎片。 那块锋利的碎片立刻转换了方向,直直扎进了蓝伊一的手臂。 Riesling的暴怒的拳头落在I的身上。接着又站起身,踩着I的心脏,捏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拧到了脱臼。 蓝伊一被碎片扎伤的胳膊只是在流血,痛感却没有立刻传递到大脑。蓝伊一拽着麻绳站了起来,挣脱开缠绕自己手臂的麻绳,从稻草摸索着那把枪。 当她用流血的手腕举起枪时,满脸是血的I已经躺在草堆里,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双脚因为疼痛而挣扎着抽搐。 Riesling跪在地上,拳头沾满了血。 Riesling转过头看着蓝伊一,她的眼睛漆黑明亮,墙壁上的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蓝伊一皱着眉,垂下了枪口。 门外飘来音乐声,带着恐怖的旋律,跟空气中的血腥味融合在了一起。 Riesling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麻绳,绕紧了I中枪的手腕,然后又绕过她的身体和另一只手臂。把她像物品一样挂起。 Riesling徒手撕开了I的衣领,从靴子里抽出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一个血淋淋的肉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蓝伊一看向了那个肉块,又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肉块的来处。I衣襟大开,身体右侧乳-房的位置此刻随着她的心跳涌动着暗红色的血。 血顺着她的身体流淌,又顺着靴子滴在了那块被切割的乳-房上。 滚烫的,带着血腥味道的,近在咫尺的鲜血。阿玛宗的女战士因为要持弓射箭,会割掉右侧的乳-房。她知道此刻,她在制造她的战士。此刻,她的爱人正披挂着蜡封的翅膀,飞向她的红日,她越飞越高。身体逐渐模糊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第114页 当她的爱人转头看向她的时候,那个漆黑的,高大的,带着血腥味道的如同死神一般的身影,瞬间变得具体。 那是她的爱人,她的有着长长的睫毛,眼睛忽闪着黑色亮光的爱人。 “我们该走了,伊一。”她的爱人对她说。 蓝伊一动了动酸涩的喉咙,“你划开了她的静脉,她会因为过度失血而休克。” “别担心,我们会在她休克前离开。”Riesling拿起蓝伊一那件被扔在门口的长风衣,包裹住蓝伊一的身体,抱着她走出了房间。 门外漆黑而阴森,空气中飘着白色的浓雾。 刚刚从战场归来的女战士,伴随着风暴和雷雨的背景音,高举着牛皮鞭,鞭打着新来的战俘,嘴里振振有词,被绑在木架上的战俘配合着动作发出痛苦的喊叫。 戴着白色面具的观众围在一旁看得专心致志。有一对情侣在人群中,悄悄把手放在了对方的腰上,全身都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们带着血腥味的身体从人群后走过。Riesling掀开了地牢台阶下的一帘黑色的绒布,又推开了绒布后半掩的木门,进入了一条昏暗幽深的走廊。 拐了一个直角弯之后,蓝伊一看到了走廊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有光从门缝钻进了黑暗里。 “闭眼。”Riesling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小声说。 她闭上了眼睛。 Riesling推开那扇门,明媚的阳光灌了进来,照在了她们的身上。 蓝伊一记得这个出口,也记得这条路。 少了大半的外卖车仍旧在街边穿梭着,不远处停了一辆警车。 Riesling皱了皱眉,突然慢慢跪在了地上。 蓝伊一困惑地看向了Riesling,她光脚踏在被晒得滚烫的地上,从松垮的风衣里伸出手臂,扶着Riesling的肩膀。 Riesling的身体似乎失去了控制,不自觉地向后倒。 “安安,安安。”蓝伊一左手握着她的肩膀,右手捧上了她的脸颊。 “你找到我了。”吴患勾起嘴角笑了笑,“钥匙在我兜里。” 说完,她倒在了蓝伊一的怀里。 蓝伊一这才发现吴患的后背扎着一支麻醉飞镖。蓝伊一抬手果断地拔掉了飞镖,针头滴答了几滴粉红色的液体。 蓝伊一警觉地看着四周,远处东西向的街道上,有一辆黑色的别克车想要开进这条路。警戒带正在拉起,有警员把这辆车被拦在了外面。 蓝伊一从吴患的兜里掏出了一把车钥匙,车钥匙上是明晃晃的警徽。警车在三米之外,蓝伊一摁了摁车钥匙,警车闪了几下车灯。 蓝伊一有些费力地把吴患塞进了后座,合上车门,张望着四周,来去匆匆的外卖员只是对她投来了一撇,然后就匆匆离开。 她上了车,把这辆车开到了警戒带前。 警戒带前的警员看到这辆车,又看到了蓝伊一有些焦急的表情,没多说什么,直接拉起了警戒带放她通行。 蓝伊一把车开到了主路,她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刚才那辆黑色的别克车已经不见踪影。 街上停了无数亮着警灯的车,这片区域已经被汤照眠申请的支援接管。 还没被疏散到隔离区域外的车,纷纷给她让开了道路。 蓝伊一穿过最外围正在拉起的隔离带,把油门踩到底,飞速向前,把时间和人群都甩在了身后。 她的心跳平静得可怕,面无表情地在车流里穿梭,逐渐离开了城市的中心。 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室内镜上,看着躺在后座的吴患,她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随着车的摇摆偶尔会来回摆动着。 车开到盘山路上时,蓝伊一转过头,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烫的城市。没有爆炸声,没有浓烟,这座城市滚烫而静默。 第96章 失踪的火药10 【先锋剧院】 汤照眠的心情非常不好。 她和公安的一众领导站在剧院门口的空地上。 太阳早就落了,周围是闪着蓝光的警车,这条被封锁的街道尽头,蜂拥的记者等在外面,闪光灯频频亮起。 汪洁已经抓到了,排爆工作正在收尾。 可是她在心里急得跳脚。她打不通蓝伊一的电话。 她拿完人,警员进场疏散群众,她被汇报说地牢里发现了尸体。 汤照眠一边给蓝伊一打电话,一边冲进了“地牢”的中心现场去查看。 她看到那个被吊起在一滩血泊上的被割去□□的人,又认出了草堆里蓝伊一的鞋和枪袋,她的脑袋嗡地一声,在一瞬间延伸出了无数多种可能性。 “小汤。”警队的领导拍了拍她的肩膀。 “诶,领导。”汤照眠抱着手臂,转过头。 “魂不守舍的,蓝法医那边怎么样了?” “有警员目击她开着一辆警车走了,技术队正在查监控确认车牌号。” 领导点了点头,刚想开口继续对她说什么。 排爆手们正好走出了现场,周围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领导热情地迎了上去,汤照眠站在原地,跟着一起鼓了鼓掌。 几声问候过后,领导转身拍着汤照眠的后背,“走吧,大功臣,一起去接受采访。” “领导,我得进场了,我的工作才刚开始。” “不差这一会儿。”领导说。 汤照眠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又抬高声音对正在待命警员喊道,“痕检先进场!按流程继续,先排除现场危险。” “知道,汤队。”几个拎着勘察箱的警员快步走进了剧院。 “走了领导。”汤照眠冲领导点了点头,跟在勘察员身后准备进场,冯原见状,立马跟在汤照眠的身。 领导无奈,拉着排爆手,走向了闪光灯的方向。 汤照眠走进剧院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冯原,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打电话催一下元舟。” “哦,好。” 警戒带已经拉起,汤照眠弯了弯腰,直接进了现场。 【海鸟404】 冯文章确信他头发变白的速度比往日快了很多,纵然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过镜子了。 晚饭过后,他在跟生活区相连的公共卫生间里,对着统一配发的塑料盆洗漱。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等在他的旁边。 刷完牙以后,其中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用手动剃须刀帮他刮好了胡子。 海鸟404的一切,看上去更接近军队而非监狱。 被漆成黑色的集装箱外壳整齐地堆放,把这里砌成了一个天井,钢架搭成的通道看起来笔直且缺乏规律,但这里终究没有死路。行走在其间的人穿着统一的作战服,统一的靴子,统一的走路姿势和速度。 他在这里也并非犯人,而且,看上去海鸟四零四也并不经常迎接被“拘禁”在这里的人。他住在一间还算舒服的“房间”里,有一张柔软的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置物柜。 但他不被允许把配发的洗脸盆毛巾牙刷牙膏放在置物柜里,也不被允许使用笔。虽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东西完成自杀。 他周围的几个房间里都住着人。到了军队的起居作息时间,他总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轻松的交谈声,还有海鸥近乎绝望的喊叫声。 他的生活被24小时监控着。监控他的不是摄像头,而是人眼。 房间里没有窗户,在穿着作战服的人换班的时候,他才被允许知道天已经黑了,夜已经深了,天已经亮了。 夜里陪伴他的人会在晚上11点熄灯前走进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被换走。 晚上11点,熄灯的时间到了。房门被打开又合上,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面对墙壁,背对着看守他的眼睛。 海鸥的叫声越来越稀疏。夜越来越深。 他从床垫下拿出了一只仍旧被包在纸里的刀片。这只刀片是双面刃的,中间的卡尺可以让它被拧在手动剃须刀的刀柄上。 今天,在午饭前,他按照惯例要注射胰岛素。 他打开胰岛素的盒子,盒子的缝隙里夹着这只刀片。 这支胰岛素他打得极为缓慢,他的大脑在飞转。然后他假装碰掉了盒子,弯腰去捡的时候,背过看守他的人,把刀片放在了床垫下。 他是个警察,他知道应该怎样用最快的速度死去。 【先锋剧院】 汤照眠抱着手臂,站在“地牢”走道的中间,看着走道尽头房间里那具被吊起的女尸。 地牢的台阶传来脚步声。 “元舟!你可算来了,等你做血迹分析呢。”汤照眠看着房间里的尸体,抬高声音说。 “晚上好啊,汤队。” 汤照眠回过头,来的人并不是元舟,而是林千卉。 “林调查长。”汤照眠转过身,面向林千卉。 “我刚才看到你们警队的领导正在外面接受采访,你怎么不去?” 第115页 “我不爱参与这些。”汤照眠笑着说,“更何况,这不还挂着一具尸体呢吗?” “汤队长是要里子的人。” “不敢不敢,警队嘛,对公众的形象是很重要的。只是伊一失联了,我心思不在那儿。” 林千卉微微皱了皱眉,“伊一失联了?” “您来这边儿,”汤照眠带林千卉走进了房间,指了指地面上的几处血迹和蓝伊一的鞋子和枪袋。 林千卉仔细查看着。 “我在等法医来做更详细的血迹分析,通过外观,基本可以确认她就是伊万诺夫案的嫌疑人,”汤照眠说,“她的手腕上缠着电线,已经做过排爆了,身上没有炸弹,具体是什么还需要等法医来一起看。” 林千卉点了点头,“HSA的勘探组就在楼上,为了免去以后交接手续的麻烦,不如我叫他们直接进来?” “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林千卉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周围正在忙碌的人。 5分钟后,剧院旁大型商场背面的小广场前,汤照眠点燃了林千卉递给她的烟。 她们头顶的树木枝丫相连,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宛如漆黑的棚。街对面,穿着HSA工作服的现场勘探组正在地上检查滴落在地的血迹和几枚血脚印。 “那不是伊一的鞋印。”汤照眠看着街对面忙碌的身影说,“她的鞋在中心现场,只有她的风衣外套、手机,和配枪不见了。手机估计是装在风衣外套里,但是因为没有开机,一直定位不到。” 汤照眠说完,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气,“我现在只希望那些血迹不是她的。” “那些鞋印是那个叫吴缺的人的,我说的对吗?” “或许吧。” “据我对她的了解,她的生活里只出现了这一个变量。” “这样的变量,一个就足以致命了。” “人们总说,爱是死亡的表现形式之一。”林千卉说,“我完全能理解她。” “我能理解她,但我不希望她这么做。” 明月高悬,有风吹过,把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警察总是需要一个完美的故事,但HSA并不需要。”林千卉说。 “您和警队的领导,联合授权我对这个案件做调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吧。”汤照眠微微皱了皱眉,“早就想好了蛋糕一切两半,功劳和面子归警察,尸体和物证归HSA。” “我会共享给你所有的调查进展,你也可以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参与后续的调查。”林千卉笑了笑,继续说:“当然,如果你想,你也可以直接来HSA上班。但我个人建议你继续呆在警队,因为马上会有个职位空缺,凭借你这次的立功表现,这个职位,你会是唯一的候选人。” 汤照眠看着烟头上越积越多的烟灰,“我还是没听懂您的意思。” 林千卉转过头,看着汤照眠说:“冯文章今天早上被发现在房间里自杀身亡。” 汤照眠眉头紧皱,烟灰从烟头掉落,被风推了一下,掉在了她的鞋上。 “自杀?” “嗯,”林千卉说,“他用刀片割断了自己的股动脉。” “可是……” “股间的划痕已经数不清了。因为盖着被子,股动脉喷出的血渗进了被子和床垫里,没有被值夜的守卫发现。” “也没有,”汤照眠皱着眉叹了口气,“喊叫吗?” “没有。门外和门内的守卫都没有听到任何喊叫。” 汤照眠愣在了原地。她不知道冯文章是下了怎样的决心赴死。 没有一声喊叫,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刀一刀,用薄薄的刀片割开自己的股动脉,然后在黑暗中等待自己的血液流干。 汤照眠不知道他在等待自己血流干的漫长的时间里,看到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 她的眼睛有些酸涩。可偶尔路过的风,很快就把她眼睛里的酸涩击退。 “刀片又是怎么……”汤照眠问。 “当前还在调查中,目前怀疑的方向是在胰岛素的盒子里夹带了刀片。” 【海港警察局】 汤照眠拎着打包的热炒回到警队时,已经快要凌晨。 她请林千卉明天早上再来把汪洁提走,此刻,负责预审的同事仍旧在对汪洁做初步的审讯。 她推开了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的门,冯原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口水沾湿了袖口。 听到推门声,从睡梦中惊醒,摔在了地上。 “诶哟。”她皱着眉,睡眼惺忪。 汤照眠把打包带扔在桌上,伸了一只手给地上的冯原,“没摔着吧。” “没有没有,”冯原坐在地上,回过神来,握着汤照眠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谢谢汤队。” “我带了点儿吃的给你。”汤照眠指了指打包袋。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冯原说冯文章已经不在的消息。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桌前。 玻璃的那边的审讯椅上是一个穿着战士服装,留着遮住眉毛的齐刘海的长发女人。 冯原打开袋子,拿出其中一份摆在面前,打开了盖子,抽出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着饭菜。 “汪洁没什么难审的,上来就什么都交代了,现在在诉苦呢。” 玻璃那边的汪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这个公司就像是那个傻逼早就已经住习惯的家,同事跟那个傻逼都很熟,都是他的家人。” “她说的傻逼就是她前公司的领导,当她领导当了3年,”冯原说,“3年里,一直带领同事孤立她,欺负她,给她派很多活,想逼她走。” “我每天上班都很痛苦,没有同事愿意跟我交流。我上班就在工位前做活,到点就直接下班走人。我也想过辞职,但是,我不愿意跟那个傻逼认输。我在这个公司工作了十年,即使只是n+1,那我也能拿到11个月的薪酬,我要让这个傻逼付出开除我应有的代价。为此我愿意忍耐这种日子。” “她这班上的。”冯原说。 “我还是被那个傻逼害了,没拿到钱,就因为被嫁祸了一个重大工作失误开除了。” “积怨太久了。”汤照眠叹了口气。 “我从朋友圈得知了这个傻逼和他前妻生的女儿在先锋剧院工作,正在策划这个沉浸式话剧。我就也去了先锋剧院,沉浸式话剧需要非常多演员,先锋剧院开放了志愿演员的招募,我就参演了话剧。凭借工作证,可以自由地在剧院里进出。” “她是打算对她的女儿下手吗?”冯原停下了筷子。 “我给那个傻逼寄了一张观众票,当然,是以他女儿的名义寄的。他未必会来,但他一旦来,我就会送他和他的女儿一起上路。” “你知道剧院一旦爆炸会有多少人受到牵连吗?”坐在审讯桌前的警员声音里带着愤怒。 “这都要怪他!我要让他千夫所指!我要让这些被牵连的人在他的黄泉路上恨死他!” “疯了吧。”冯原皱起眉,“死都不怕了,还怕上班?” 汤照眠看着玻璃那边的汪洁,缓缓地说:“她只是个被世界毁掉的可怜人。” 冯原转过头,看向了她。 “这种毁灭看似突然,实际上是一种慢性中毒的反应。她在这间公司工作了10年,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忍受了3年。直到被嫁祸了一个罪名,彻底被压垮。再次打起精神的时候,对人只剩下仇恨。说实话,我对她的同情大于责备。我真正责备的是给她递刀子的人,教会她如何用拆分出的火药制作□□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纯粹的恶。” 第97章 劫后余生 吴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她穿着一件散发着蓝伊一味道的丝绸质地的睡衣,身上盖着亚麻质地的灰色床单。左手上是静脉注射液,吊瓶挂在她枕头的上方。 她醒来过两次,两次都是在晚上。 灯光很暗,房间里是暖色的,既熟悉又陌生。床脚有一个斗柜,斗柜上挂着一幅油画,她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 蓝伊一总是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发觉她醒来,会站起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她也没有力气问蓝伊一。她只是觉得自己全身都很痛,意识时而飘得很远,远到了半个地球外的阿里米尔那么远,时而又很近,近到,她仿佛能看到童年在天空中燃烧的火一般的云。 她醒来时总能看到蓝伊一,这一点让她无比安心,这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时候醒来,也在任何时候睡去。世界很黑,但是很安全。 阳光把她的眼皮照得通红,她的意识又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她的眼前。 她能闻到空气中属于蓝伊一的味道。 “醒了吗?”蓝伊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醒来吧。我有点想你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 是白天,阳光灌满房间。 蓝伊一的脸就在她的面前。她扬了扬下巴,向她索吻。 【正文完结】 蓝伊一笑了笑,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午好。”蓝伊一一边对她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下午好。”吴患的喉咙有些干涩,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她对自己的声音都感到有些陌生。 “你想下来走走吗?”蓝伊一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问。 “嗯。” 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她看到了蓝伊一右手手腕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转过头,在蓝伊一的伤口上落下一个吻。 “很疼吗?” 蓝伊一摇了摇头。 吴患坐起身,垂着双腿。 地上那双拖鞋让她感到熟悉,是她在蓝伊一家时,蓝伊一专门买给她的拖鞋。 她把脚放进拖鞋里,扶着蓝伊一的肩膀,站了起来。她的脚软绵绵的,像是在海浪上漂泊了许久的旅人刚刚踏上陆时那样。 “可以吗?”蓝伊一看着她的腿问。 “可以。”吴患说着,迈开了步子。 她很快就习惯了陆地的生活,习惯了踏实的地面。习惯了蓝伊一紧紧握着她的手。 【海港殡仪馆】 冯文章是穿着警服躺在棺材里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同样穿着警服的人排着队为他送行,画圈和挽联放满了举办告别仪式的大厅。 冯原和原秀清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汤照眠走上前,说了几句节哀的话。然后绕棺一周,走出了房间。 对于这个三口之家来讲,她除了是冯原的领导,冯文章的下属以外,还是报丧人之一。她曾经偷偷跟着冯文章的车去过很多次疗养院,但第一次敲响原秀清的房门,却是来通知她冯文章的死讯。 三天前,在冯文章停止担任局长的通告文件里,她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冯文章的讣告在另一个文件里被下发。 这份上了新闻的讣告并不起眼。 现在的网络上,真正的主角是黄龙和汪洁,讨论他们的文章铺天盖地。 而死在“地牢”里的“始作俑者”在所有对外的公告和叙事当中被故意隐去,试图惩罚世界的“主角”变成了黄龙和汪洁。人们分析他们的处境和遭遇,批判令他们走上歧途的世道,也批判他们充满恶的内心。 HSA在进行对“始作俑者”做后续深入调查,冯文章在死前把调查方向引向了黑川夜,汤照眠相信HSA会从这个方向继续做追踪调查,但她还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进展和消息。 在把汪洁押送到HSA的路上,汤照眠收到了一个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汤汤,我一切都好,抱歉让你挂念。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虽然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这是蓝伊一发给她的。蓝伊一知道她需要这样一条消息。 接连三天的大雨还是让空气里渗出了寒气。 穿着新警服的汤照眠站在门口打了个冷颤,她有些不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确保自己刚才的冷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南欧】 这座南欧的小城市不像海港那样多雨。 一年四季,充沛的阳光照耀着市区中心古老的城市建筑,游客行走其间,来来往往。窄小的街道里穿梭着高大的双层公交车。 下午2点,一辆极为普通的蓝色奔驰跑车停在了在石板铺成的街边,车上走下来两个女人。 她们的身材高挑,戴着墨镜,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里是当地颇受欢迎的一间餐厅,私密性很好,有不临街的户外座位,她们经常在这里用午餐。 她们在一张户外的空桌落座,服务员笑着走来给她们倒上了气泡水。 她们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半年之久。 海港那些遥远的事情已经是一年以前的记忆。 她们经常会谈起海港发生的事情,谈起先锋剧院那个改变了她们全部生活进程的午后。 感到脊柱后的凉意逐渐散开的时候,吴患以为自己再次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有很多话相对蓝伊一说,其中包括让蓝伊一快躲避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她听到蓝伊一叫她“安安”。她就知道,R和Riesling都已经死了,吴缺也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吴患,要活下去的也是吴患。 她们一起在很多地方旅行,半年前停留在了南欧这座小城市。 起初只是因为蓝伊一说她喜欢这里满街满巷的橘子树,所以她们多停留了几天。 她们早上醒来在城市里闲逛,傍晚时候爬到古堡上去看日落。她们都很喜欢这里的日落,第三天时,她们看到了火烧云。整个天际燃烧了起来,翠绿的草围绕着她们的身体。 蓝伊一没有对吴患提起过那场火灾,更没有提起过黑兔子。9岁的蓝伊一,因为弱小,把那场由她们而起的火灾美化成了火烧云。4岁的吴患更是如此。当她看着吴患的清澈的眼睛时,她擅自决定让这些记忆永远被封印起来。 在她们共同的记忆当中存续的,就只是在海港的夏日,她们举着年轻的面庞,手牵着手,跑遍整个山野。 在下山的路上,她们看到半山腰上的一栋房子挂了售卖的牌子。 吴患问蓝伊一想不想在这里多看几次这样的日落,蓝伊一在她们两次接吻之间说“想”。然后又补充说:“如果我们定居在这里就可以把Saki和Riesling都接过来了。” 吴患每次听到蓝伊一这样称呼那只小黑猫,她就会笑出声。 “给它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嗯。” “叫什么?” “橘子。”吴患指了指路旁的橘子树。 “你想给一只黑猫取名叫橘子?” “有什么问题吗?” “Saki是一只橘猫。” “Saki已经有名字了,不需要霸占两个名字。现在没有名字的是Riesling。” 蓝伊一笑了笑,“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吴患从蓝伊一的餐盘里叉走了她不爱吃的黑橄榄。 “今天是周三,有农夫市集,等下要不要去逛逛。”吴患说,“我来做晚餐。” “好呀。” 吴患很喜欢下厨,她喜欢食物按照她的喜好被烹饪,然后与蓝伊一共享。 午饭过后,她们挽着对方的胳膊,行走在城市的石板路上。 农夫市集很热闹,在午后的光线里,色彩饱和度极高。她们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地挑选着晚餐的食物。 “啊,手工香皂。”蓝伊一停留在了手工香皂摊位前。 “我们已经买了很多手工香皂了,伊一,我从来没见你用过它们当中的任何一块。” “有吗?香皂是拿来给Saki和橘子洗澡的,”蓝伊一拿起其中一块琥珀色的香皂,“你看这块香皂,多好看,Saki和橘子一定很喜欢。” 吴患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搭在了蓝伊一的腰上,看着她挑选香皂。 她们在农夫市集里逛了很久,没有人特别留意她们,她们在这里,只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有着亚洲面孔的女人而已。 吴患做饭的时候,蓝伊一会坐在厨房的岛台前,跟她聊天,偶尔打打下手。然后再饭菜快要准备好的时候,在餐桌上摆好餐具。 她们的蜜月期好像永远不会过去。 吴患了解蓝伊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蓝伊一也是如此。这种熟悉没有带来贫乏,而是带来了精准。她们的身体像一件绝美的乐器,她们都知道该如何弹奏对方,来激发那种美。 在这个美妙的夜晚也是如此。 “你会给我你的一切吗?”吴患在两次接吻之间,在她耳边轻声问。 “我会给你我的余生。” (至此完结)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完结啦! 谢谢在看的大家!欢迎来weibo找我玩!搜索“冯也不羁”就可以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