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向燕京_哈姆鼠》 第1页 [GL百合] 《提剑向燕京<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哈姆鼠【完结】 文案 【开朗坦率正义感强但迟钝妹x不善言辞但温柔敏感拧巴姐】 庆历400年,洛家惨被灭门,洛音桐<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后自戕,意外回到灭门前。 她今生立誓阻止灭门,竟被扯进一场复辟阴谋中。 女帝与她渐行渐远,叛乱成为压垮女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女帝为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灭门主使究竟是谁?是谁在谋划复辟,她重生的真相又是什么? 一切都在混沌中进行,而唯一不变的是站在她身前的那个身影。 前世,这身影是她最恨的人。 今生,这身影却成了她混乱中唯一的清明。 这身影为保护她战至力竭,洛音桐抱住重伤的她,而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魏洛泱说出口的却是—— “对不起。” “太多事情……瞒着你。” “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 两世悲剧究竟所缘为何?是谁在背后觊觎皇权?又是谁刻意修改时间线,究竟要将真相导向何处? 魏洛泱叹道:“专制制度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她本意劝洛音桐不要白费力气,谁知洛音桐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将这专制尽数推翻。” 她与魏洛泱携手推翻,终于逼始作俑者出现。 洛音桐一剑劈开那张可怖的皮囊,却看到一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 她绝望道: “怎么可能……” PS. 1.HE,1V1 2.多反转的剧情流,从第一章 就有伏笔。 3.感情线:主cp为甜酸口。 4.有伪骨,扭曲,修罗场成分 5.最后结局建立了民主制度 内容标签:<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重生 <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 <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 主角:洛音桐,魏洛泱;配角:陈应槃,洛枫,岳珩 其它:反转,古风,有笑有泪 一句话简介:独狼千骑的重生白月光 立意:抨击封建君主制,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1章 重生了 禅院的钟声敲三下,日已西沉。 “弑盟剑”洛音桐靠在木屋前,轻轻擦拭着手里的横刀。 她一生都爱极了这把刀,刀身笔直,中正不阿,既有剑的君子之风,又有刀的霸者之气。 不明所以的民众们以为它是剑,又因为她拿它屠遍了镇岳盟四十八门,便唤她为“弑盟剑”。 她放下手中的布,把刀架到脖颈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夕阳的余晖照在眼睑上,眼前泛起红晕,尔后眼前浮现的是兄长的离开、灭门惨案、没有头颅的尸体、散在地上的文书,还有拦在她身前的…… 再睁眼,旷野空荡,四下无人,微风吹起了落叶,她又听到了钟声,来自遥远的地方,像是故土对她的呼唤。 于是手起刀落,人首分离。 没有预料之内的疼痛,反而是一股暖流从洛音桐心底慢慢攀上来。 钟声在耳畔倒流,无数声音灌进洛音桐的耳内,绝大多数声音来自她的记忆,只有少数她毫无印象,她只模模糊糊听到“真<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和“君子”二字,便因头痛欲裂失去意识。 半梦半醒中,刚出炉的馒头飘来香甜的气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她费劲地张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是来到天庭了吗? “这天庭,还不错嘛……” 她眨眨眼,打量了一下周围,跟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没想到自己杀了数千人竟还能在死后获得善待,许是苍天有眼,明白她的苦衷。 洛音桐想到这,心情明快不少,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张扬夺目的稚嫩面庞。眉尾向上扬起,两只有神的大眼睛直视着前方,不爱偏移,睫毛长而密,唇形饱满,神色总是骄矜倔强。 她性格极固执,许多人对她的第一印象都是美人,相处久了就成了“十匹马拉不回来的倔驴”。 洛音桐对着自己脸端详了半天,长得倒是一如既往好看,不过怎么感觉变年轻了? 她捏捏自己脸。 好弹!好糯!她忍不住多捏了几下,觉得疼了才停下来。 她啧啧称奇,天庭这么好,还给她变年轻了。 哦对!还把头给自己接上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特别满足。 想想爹娘一定也是把头接回来变年轻了。 她乐呵呵地走出门外,黄妈恰好经过,手里端着一笼大馒头,她见洛音桐出来,笑着招呼道:“小姐起来啦,早餐都给你准备好了。 洛音桐心里一暖,眼睛酸酸的。 黄妈是她的奶妈。及笄之年就随洛家生活,直至徐娘半老。 如今再见,她心里又欣喜,又感伤。 她现在已经等不及要看看爹娘了,她朝着餐厅一路小跑,背后黄妈叮嘱着:“慢点,不着急,离镇武司通知的时间还早着呢!” 洛音桐脚步一顿,什……什么?镇武司?!于是一个猛回头,颤颤巍巍地问:“什么镇武司?” “小姐工作的地方啊。” 天杀的她怎么死了还要工作? 洛音桐刚骂完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天上怎么还有镇武司,合着玉皇大帝是玉大皇帝,也要弄个三省六部东西厂司。 她咽了口唾沫,疑惑地问:“天上是谁当皇帝?玉皇大帝吗?” 这一问把黄妈弄懵了:“我怎么知道天上谁当皇帝?” “这不是天上?” “?” 洛音桐愣了半天,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没到天上,还能去哪?地府?怪不得有镇武司,原来是惩罚她永远加班…… “原来是地府……”洛音桐喃喃道,倒也是种解脱,只是可惜了黄妈,不知怎么陪她到了这来…… 洛音桐在那怅然着,黄妈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抱着馒头去也不是,来也不是。 “什么地府。”娘亲刘氏没好气地说,她刚吃过饭,一出餐堂就听到自家女儿在这瞎胡闹。 “现在是应历396年,庆凰女帝统治年间,不是什么地府。平时少看点杂书,到现在这些基本知识都记不住。” 如果刘氏没说这么一大串话,洛音桐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冲上去,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大哭一场。 但现在,洛音桐只觉得如遭雷劈,浑身冰凉。 她说她怎么要去镇武司,怎么变年轻了,怎么装潢与生前毫无区别…… 原来是重生了啊?! ”唉……太突然了……没想到真有这种事……”洛音桐自言自语着。 刘氏以为自己女儿得失心疯了,刚想去叫夫君洛昌民,却突然被洛音桐一把抓住。 “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洛音桐眼角带泪,铿锵有力。面对如此这般慷慨陈词,刘氏缓缓地叹了口气。 “……先去吃饭吧。” 洛音桐坐下来,面对一桌子好菜,她动了几下筷子,下不去手。 她想了半天,又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痛得她嗷了一声,才意识到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前世的应历400年,今日的四年之后,洛家被土匪和镇岳盟联合灭门,无一活口。 那时她还在镇武司任职,顶头上司魏洛泱不在,工作比往日更忙,结束工作后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边想着黄妈发现今天自己回来晚了,一定会给自己开个小灶,多做一份甜品,不知道今天给做的是什么? 她这样想着,走到了家门前,石狮子跟往日一样立在门侧,她轻轻推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全院二十三人上下无一幸免。 父母的尸体横在院落中间,没有头颅,指甲崩裂,被强行撕开的门扉上满是鲜血,所有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 这座昨天还是避风港的院落,今天除了鲜血和梦魇之外什么也没为她留下。 她亲身经历,亲眼见证这一切,因此恨得目眦尽裂,十五年后一人屠尽镇岳盟四十八门,无论清白肮脏,一个活人都没留下。 她满手鲜血,背负骂名,却从不后悔,只是还会怀念家庭和睦、岁月静好。 而现在她回来了。她一边吃着,一边落泪。 想不到她死后吃的第一顿饭不是孟婆汤,而是黄妈亲手做的菜肴。 今生她定会阻止灭门,她不仅要阻止灭门,还要让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回房穿上乌色的官服,将横刀别在腰间,兄长留给她的剑法秘籍被她收到褡裢里,高二伯早就命人为她叫好了轿子。 洛音桐三步并两步地跑出大门,转头跟高二伯嘟囔道:“高二伯忘啦,我从来不坐轿子。” 这人力轿子,不过是上面人对下面人的耍威风,走跑不都比坐轿子快?更别提坐个马车了。 第2页 前世她屠盟前,坊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最是君子洛音桐,不欺穷人不为恶。 还没等洛音桐跑到镇武司,她就远远看到自己上辈子最讨厌的人站在大门口。 她翻了个白眼,想当没看到直接冲进去,没想到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我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迟到的人。”她的顶头上司,镇武司千骑魏洛泱冷哼一声,说。 哪个打工人不讨厌自己的上司?更何况此人的罪行在洛音桐眼里简直罄竹难书。 洛音桐眯起眼睛,阴阳怪气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刚刚跑得太快,没看到门口这么大个千骑大人呢,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听清就不用听了。” “得嘞,我这就……”洛音桐正想跑进去,只听到魏洛泱冷冰冰地开口说。 “随我去抓人。” 洛音桐在心里把魏洛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个遍,面上只是笑了一下,说:“好。” 第2章 不懂人情 洛音桐走在魏洛泱旁边,打量着她的侧脸,平心而论,魏洛泱长得的确媖俊出众。 她身着乌色官府,腰带自中间将衣衫束起,更凸显她的身条。 脑后扎着高马尾,利落清爽,五官凌厉,剑眉星目,皮肤不像少女的那样细腻,但也足够白皙。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为她平添几分威严庄重。她待人有礼,笑起来的时候,能让方圆几里的女孩喊她一声“姐”。 就连洛音桐上辈子武举的时候都被她这张又帅又温柔的脸蛊惑,才进了镇武司。 洛音桐愤懑地想,怎么这么帅的一张脸配了这么冷的一颗心?太糟践这张脸了!她当年也是瞎了眼了才觉得魏洛泱又能干又温柔。 想起上辈子魏洛泱做的那些事,洛音桐恨不得把她暴打一通。 她忘不掉在桌上散落的文书,忘不掉质问下沉默的空气,以及拦在她身前的身影。 好一个世人敬仰的镇武司千骑,你缘何对这世事冷漠到这个地步? 洛音桐越想越气,杀气腾腾地盯着魏洛泱看,对方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没好气地说: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任务吗?” “……人们不是都说眼睛会说话嘛,我这不是想问问你眼睛。”洛音桐立马装出乖顺样,胡诌道。 “有问题开口讲。”魏洛泱说,“我不会吝啬回答的。” 是是,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好问的啊。洛音桐在心里腹诽。 今天这任务她记得很清楚,就是抓个小偷,地方衙门给的报告都直接把人家地址写出来了,魏洛泱单纯是为了带新人才干的这个活,要不然这种小案子怎么能请得动她。 地址隔得不远,两人干脆步行过去。 魏洛泱功力深不可测,但顾及旁边的洛音桐,没选择轻功,快步步行着。 两人没过多久就来到一所破棚子附近,据说那名偷盗的便躲在里面,里面隐隐约约地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声音慢慢变成了低声的哭泣。 洛音桐忽然回忆起什么,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怎么偏偏是这个任务? 这家一共五口人,每天都吃不饱饭,恰巧老人又病重,走投无路的男人偷了王富商的一个黄金镯子,被人报了案。 魏洛泱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比了个手势,示意一会一起往里冲。 洛音桐心里烦躁,面上朝对方点点头,表示听令。 数到三,两人一齐冲了进去。 跟预料的一样,没有埋伏。 里面是坐在火堆旁的一男一女,破棚深处的稻草上躺着一个老人,两个小男孩蹲在稻草边上,一根根数稻草来消磨时间。 魏洛泱从怀里掏出令牌,轻声说:“镇武司,以偷盗罪缉捕李三,现在交出失物,兴许还能减刑。” 从刚刚开始就绕着耳朵的哽咽变成了更大的哭声,李三哭着伸出手,说:“你抓俺走吧,俺把黄金当了,换成钱了,钱都换成粮食了……” “按大陈律法第四百五十一条,失物经过合法程序被卖出后,偷盗者应给出相等价值的物品抵债。”魏洛泱垂下眼睑,“洛音桐,搜。” 那哭声哭得洛音桐心里发紧,她上辈子听到魏洛泱这么说,她直接跟对方争吵起来。 两人吵不出一个所以然,她一怒之下夺门而出,整整一天都没回镇武司。 那时她初出茅庐,还是毛头小子,不懂跟魏洛泱对着干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她不在,魏洛泱也要把粮食全虏回去。 所以这次她只是不爽地眯眯眼,应道:“……得令。” 魏洛泱意外地看了洛音桐一眼,她以为以对方的脾性一定要跟她争辩半天。 李三和妻子王燕一听,顿时跪了下来,大哭道:“别!官爷,别啊,以后我进了大牢,外面的老婆孩子老人吃什么啊!” 魏洛泱背起手来,权当没听到。 洛音桐在这破棚子里搜刮半天,才勉强翻到一袋米面。她匪夷所思地喃喃道:“一个黄金镯子就换了那么点面?” 王燕连忙替她丈夫解释说:“俺男的跟俺说,现在米价飞涨,一个黄金镯子也就只能换到这些……官爷们,求你们发发善心吧,要是以后家里没了这男的,现在米价这么贵,我们该怎么活啊……” 洛音桐挑挑眉,她家是地主,米价粮价有什么波动她是最清楚的。 而最近米价非但没涨,反而还降了一些,哪可能只换这些,怕不是多余的钱都被李三拿去玩闹了……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男人,刚想说话,便被魏洛泱拦下,她用眼神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洛音桐咽不下这口气,如果没人告诉他们这件事,家里的钱是不是还要被这男的霍霍出去?办案她不阻止,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嘴巴上下一碰就开口道:“现在哪有那么贵的米价?我家里有不少亩地,就靠卖粮食为生,这米价我最清楚不过了。怕不是你家夫君把换来的钱先拿去享乐,乐够了才把钱拿来买的粮食!” 王燕呆了一瞬,然后就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她满是灰尘的脸上被泪水滚出一道一道沟壑,嘴巴大张着,狰狞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洛音桐被吓了一跳,王燕爬着冲上去抓住洛音桐的脚腕,使劲拽着、撕着:“你怎么能说!!你怎么敢说!!你不知道俺家男的为了俺们花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你一个地主家的闺女……你……” 说着她便大哭了起来。洛音桐舌尖发苦,心里难受。 饶是她活了两辈子,太多人间苦暖也还是没能看透。 她是世人皆知的洛君子,也是世人皆恨的弑盟剑,她只管殉心里的道,从不懂怎么与人交好。 魏洛泱深深地看了洛音桐一眼,安慰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半天,还是没讲出口。 她一把抓住李三的手,无视了震耳欲聋的哭声,端得严肃说: “这粮食是否能抵得上黄金镯子的价值,镇武司自有判断。李三犯下偷盗之罪是事实。”魏洛泱说着,将李三双手拷了起来,“随后我会将李三押入镇武司大牢,其亲属等候审判结果即可。” 想了想,似乎还是担心李三多说几句,再动摇了自家下属的心,便拿布塞住了李三的嘴。 洛音桐一路上没再说话,上辈子她因为跟魏洛泱吵架,一整天都在家里闷着生气,直到凤儿姐姐来探望她,宽慰几句,才消气不少。 “有些事情,可能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如果仅仅是因为苦难就可以对他免于责罚,那世上苦难之人那么多,是不是都要放过呢?”凤儿姐姐柔声说。 洛音桐此时已经不生气了,但她有些疑惑,她问:“什么叫……放过苦难之人?苦难之人,应当被拯救,被帮助的呀。” “我们眼里的拯救,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的自我成就呢……” 凤儿姐姐的尾音散在烛火里,散在记忆的水流中。 洛音桐想到刚刚王燕目眦欲裂的呐喊,她突然觉得身子很重,她喃喃道:“那要怎么办?就这么放任他们苦下去吗?” 魏洛泱深深地看了洛音桐一眼,低下头,皱起眉毛,她不知道洛音桐是在回答记忆中的那句话,但她很认真地替她思索了很久。 还没等她开口,洛音桐就转过身子去,魏洛泱想问她要去哪,就看到她一步步向着破棚走去。那步子一开始很慢,后来愈来愈快。 王燕见她回来,还想大叫。洛音桐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捂住她的嘴,说:“别叫啦,你嗓子还要不要?” 然后,她将一两金子塞到女人的手里。 王燕的手颤抖了一下,想扔掉,手指却合拢起来,把那颗金子在手中死死地攥住,生怕别人再把它从她手上夺走。 她眼眶里满是泪水,差点说出口的脏话变成一声声哽咽。 洛音桐拿手帕替她擦干净眼泪,擦完就随手把手帕丢在王燕怀里,然后一蹦一跳地回到魏洛泱身边。 第3页 魏洛泱早就看她看得入迷了,洛音桐调侃说:“我长那么好看?让你一直看我?” “……没有。”魏洛泱撇过头去,掩饰说,“隔靴搔痒罢了。” “什么?” 她这次是认真了,看着远处的破棚,接着说:“你救不了他们一辈子。” 洛音桐咬牙切齿地回击道:“总比你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 魏洛泱眼神一暗,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什么都不做? 可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她走慢了几步,站在洛音桐身后,少年英杰迎着落日在前面走着。她随着她的身影,这样就够了。 不一会就到了镇武司,魏洛泱先让门卫把李三押了进去。忽地,洛音桐惊喜的声音传进魏洛泱耳朵里。 “诶,那不是——” 她抬头看去,发现一辆轿子停在镇武司前,仅一眼,她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这轿子乍一看几乎跟寻常轿子并无区别,唯有车辕上雕的栩栩如生的凤凰举世无双。 轿子里的人轻轻掀起帘子,露出来一张绝色美艳的脸,眉眼间温情似水,一张唇角微勾的微笑唇更是衬得她愈加温婉可亲。 魏洛泱还没来得及行礼,洛音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凤儿姐姐!你怎么来镇武司啦?” 魏洛泱脸黑了。 ——当朝女帝微服私访,哪怕不称其为圣上,也没有这么叫人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女帝登场啦 第3章 凤儿姐姐与刺客 当朝女帝陈应槃无奈地摇摇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外面要叫我陈小姐。” “好啦,陈小姐。”洛音桐笑着说,朝陈应槃眼前凑了凑,眼睛亮闪闪的,心跳很快。 每次陈应槃都要数落她几句,但每次都不会真当回事。 女帝平易近人,喜欢在政务之余来到市井之间与民同乐,街坊邻居虽认不得这位便是九五至尊,却认得她那雕着凤凰的轿子,一来二去,大家都喜欢叫她凤儿小姐,小孩则叫她凤儿姐姐。 洛音桐虽已不是孩童,却也叫她凤儿姐姐。 陈应槃原名陈凤儿,在前朝皇帝驾崩军阀割据的战乱年间,洛家曾收留过母女二人。 凤儿生母在不久后便死于饥荒,她却凭着一番努力在乱世之中集结其自己的势力,最终一统大夏,成一代女帝。 而说起这段故事,就不得不提起那位百战百胜的长胜将军,据说当年她与女帝并肩作战,一把漆黑的陌刀就让无数敌军闻风丧胆,人称“断涛刀”。 甚至到战事末尾,敌军专为为此人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遇“断涛刀”逃跑,不算逃兵! 魏洛泱上前一步,扶陈应槃下轿。 陈应槃不经心地瞧了魏洛泱一眼,笑得柔情似水,魏洛泱木楞楞地抓着她的手,身后那把漆黑的陌刀闪闪发亮。 是了,魏洛泱便是那威名远扬的“断涛刀”。 战争结束后,她便成了皇帝亲卫的首领,镇武司的千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帝的“宠儿”。 这段说书是洛音桐战争结束后最爱听的一折,不过她真进了镇武司,见过两人的接触之后,才发现事情没说书先生讲得那样简单。 什么女帝“宠儿”,实际上魏洛泱比陈应槃还要大上两岁,两人在一起好比是桃花碰上榆木,绝大多数时候也是魏洛泱无奈地听陈应槃讲话更多。 女帝对帅千骑有没有想法不知道,但帅千骑眼里肯定是只有公文,她脸上就差写几个大字:“她是我妹妹”。 这不,又开始了。 陈应槃捉着魏洛泱的手不肯放,嘴上讲着她来时轿夫跟她聊的见闻。“我们大陈越来越好啦”、“轿夫刚刚还夸你呢”、“现在都没人挨饿了!”…… 洛音桐眉头一跳,她最讨厌看这出黏黏糊糊的戏码。 真要论起来,她可比魏洛泱早认识陈应槃多得多,这臭千骑凭什么当那个居上的后来者? 她一下拉住陈应槃的另一只手,闷不吭声地往自己方向拽。 魏洛泱懒得跟她争,立马把手一松,陈应槃懵了,两头张望一下,身子已经被洛音桐拖着走了。 陈应槃哭笑不得地说:”桐宝,你这是干什么。” “把陈小姐拐回我家。”洛音桐闷闷地说,“让你变成洛小姐,当我一个人姐姐。” “那我当桐宝姐姐,朝廷咋办?” 洛音桐哼了一声:“我来。” “嘶。”陈应槃扶额,“洛泱我能告她谋反吗。” 魏洛泱不客气地抱起胸:“您一声令下,我就斩首。” 魏洛泱足有七尺的身高罩着还在发育的洛音桐,背后的陌刀闪闪发光。 洛音桐想,怎么,还威胁上了?你俩果然,狼狈为奸!同仇敌忾! 这么一想,她觉得更委屈了。明明都是我先来的……她两辈子,难道都不能在凤儿姐姐面前有一席之地吗? 委屈到了一定程度,反而不想扯着拽着求安慰了。 洛音桐一把甩开陈应槃的手,也环胸看着魏洛泱,故作冷漠地说:“我们打一架,谁赢了,谁就带陈小姐走。” “……谁要带她走?”魏洛泱无语了。 洛音桐一时语塞,下意识就看向了陈应槃,这一眼还没瞧个清楚,她就立马把视线收了回来。 陈应槃还是捕捉到了,她笑了一下,一边一个,把两人揽进怀里。 “好啦好啦,你们不要为了我再打了,虽然我知道我确实很有魅力,但你们以后要注意分寸,注意分寸~” 洛音桐的身子跟女帝贴在一起,女帝一向清廉,身上只有一股很浅淡的熏香味,似乎是助眠用的。 洛音桐闻到这个气味就觉得安心,前世女帝镇压叛乱后,就再也没来过洛家,她也再也没有机会跟陈应槃靠得这样近。 直到这时,她才真切地有了一种旧友重逢之感,好像前尘的荒唐血腥在这一刻尽数归于尘土,她还是那个在姐姐怀里说笑的小女孩。 而魏洛泱就很不爽了,她倒不是反感被陈应槃这么抱着。曾经打了胜仗把酒言欢的时候,两人不是没醉得倒一起过。 她面色阴沉地盯着陈应槃揽住洛音桐的手看,严肃地考虑着女帝这层身份是不是要更有魅力的可能…… 陈应槃则注意到了魏洛泱阴沉的神色,忧心自己是不是靠得太近。 魏洛泱与人之间的距离感向来都把握得很好,她不怕社交,但极其不喜与人牵扯过深。 不过自己会是特例吗? 这想法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触动了陈应槃的心,她眨眨眼,又靠得魏洛泱近了一些。 由于魏洛泱正在苦思冥想,当然也没注意到这一点距离的变化,陈应槃心跳了一下,开心地弯起眼睛。 “今天我们难得聚一起,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她豪气地宣布。 “谁请都是你请。”魏洛泱说,“不都是国库发的钱?” “千骑大人以为钱能随便印?”洛音桐冷嘲热讽道。 “……晚上留在镇武司,跟我单挑。“魏洛泱森然地说,“打不赢不准走。” “……” 三人都沉默了。陈应槃用眼神示意洛音桐快点挽回一下,洛音桐直接把脸瞥去另一边。 陈应槃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再吵一句这个月的俸禄一分别想要。” 魏洛泱想说无所谓,洛音桐想说不缺钱,陈应槃又补了一句。 “顺便都给孤到边疆去,是不是力气很大没处使?孤看镇边军还有些空缺……” “啊,嗯,我刚刚确实不该出言不逊。”洛音桐迅速接上,说。 “嗯,我刚刚的决定也下得草率了。”魏洛泱冷静地说。 “嗯~这才对嘛。” 陈应槃满意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啦,去吃饭! 就在这<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愉快的时候,魏洛泱突然说:“有奇怪的声音。” 洛音桐想起了什么,立马一只手搭在横刀刀柄上,警惕着。 陈应槃问:“洛泱,怎么回事?” “似乎有人在打斗,不过就一瞬间……”魏洛泱皱皱眉,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洛音桐咬着唇,她清楚魏洛泱没听错,前世这天,有人试图暗杀陈应槃。 那日她因李三的事恼火着,把自己闷在家里,也就没跟两人一同吃饭,直到晚上陈应槃来探望她时,她才知道了这件事。 洛音桐暗自懊恼,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还记得前世那夜,陈应槃耐心着,宽慰她不必在意李三家的后续如何,又说人心隔肚皮,你帮了他,未必也能得到善报。 说到这,她眼神暗淡下来,轻轻吹灭了烛火。 “很晚了,你要早点睡,我该回镇武司了。” 洛音桐连忙说:“你就这么回去吗?会不会有事?” 第4页 陈应槃笑了下:“怎么会呢,我还从没遇见过……” 她想说从没遇见过刺客,这是她做女帝以来最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代表着臣民满意,代表她仁厚而不失威严,是个好皇帝。 她突然想起刺客的事,摇摇头,微笑着改口道: “没事,有影卫跟着我。” 说完,陈应槃便一个人走了。烛火的光亮透过纸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处烛火,便意味着一处人家。 夜已深了,陈应槃走着,两侧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等到她走到街道尽头,已是一片黑暗,衣衫披着的只剩寒凉月光。 洛音桐就这么看着,突然替她觉得冷,替她觉得孤独。 洛音桐怎么舍得陈应槃再经历一次这种事?她恨不得立马冲出跑出去把那个刺客杀了。 陈应槃这时候也想到刺客这个可能,她自言自语道:“……是刺客吗?” 洛音桐攥紧了刀柄,下定决心立马冲出去,赶紧把刺客杀了埋了回来说只是刁民小打小闹而已,便听到魏洛泱冷静地说:“不是刺客。” “我听到一瞬刀剑交鸣的声音,似乎还有很短的痛呼。更像是江湖寻仇。”魏洛泱凝神听着,“远处似乎没什么声音,但先不要急于出门,江湖里的争斗,被牵扯进去会很麻烦。” 洛音桐眨眨眼,不对啊,她明明记着…… “啊!!” 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三人一齐向那看去,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人从高处坠落,又是“哐”地一声巨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路过百姓的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 洛音桐转头就向声音来源冲过去,魏洛泱根本来不及喊她。 魏洛泱从腰间掏出一只竹翎鸣镝递给陈应槃。 此物外形与竹筒无异,长不掩袖,粗仅盈握,内填火药,筒侧设扳机,扣动后便可发射信号,三十丈外亦可见。镇武司离这饭馆不远,一旦射出必能快速增援,魏洛泱不再犹豫,冲了出去。 洛音桐一见到那尸体的模样,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分明就是前世被魏洛泱抓住的刺客!这一次怎么还未行动就殒命于此? 又是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猛地抬起头,发现魏洛泱已拔出陌刀,正与一名蒙面人在巷子里对峙。 “何意?”魏洛泱故作冷静地说着,注意力却全在余光里的洛音桐上。 她正要奔到洛音桐身边,却被这蒙面人拦下,一路被赶到了巷口,她疑心对方是冲着洛音桐来的。 更何况陈应槃剑术高超,而洛音桐还是新发于硎,如果被人偷袭必然……她焦心起来,可眼前的人实力也不容小觑,除非她以受伤为代价,不然极难突破对方的封锁。 魏洛泱眼神一凛,她已打算不顾代价突出重围。 谁知那蒙面人突然把手中陌刀一收,径自念起短诗,声音极为嘶哑,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一步踏错步步错,须使后人知覆辙。可怜天骄凤梧桐,志消道陨竟为恶。” ——大风吹来,那人的左臂竟随风飘舞起来。不等魏洛泱反应,他纵身一跃,已不见踪影。 第4章 爽吃 魏洛泱连忙跑下去查看洛音桐的情况,却发现对方正对着尸体发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前一步,一手掏出令牌,另一只手把尸体抱了起来,对着围观的路人说:“镇武司千骑,尸体暂时由我带回镇武司检查。” 她说完,看了眼洛音桐,小声说:“我先回镇武司,一会你带着陈小姐去饭馆,我一会就到。” 洛音桐也不含糊,点点头就一路小跑去找陈应槃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刺杀一事发生的变化跟那蒙面人有关。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魏洛泱是最强的武者这点毫无争议,而那人竟能凭一己之力把魏洛泱拦下来,甚至还是在断了一只手的前提下。 洛音桐绞尽脑汁都想不到上辈子记忆里还有谁能这么强,难道是兄长? 她连忙摇摇头,不可能,兄长洛枫早就在她六岁时便去世了。 洛音桐把魏洛泱嘱咐的事都跟陈应槃讲了一遍,陈应槃这才松了口气,她说: “还好有你们。站在这个位置,真是干什么都伸展不开拳脚……” 洛音桐带着她向着饭馆走去,这句话让洛音桐想起说书先生的那段评书。 说到那庆凰女帝,当年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将,那把细剑柔若无骨,谈笑间却能取人性命。 洛音桐一敲脑袋,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小时候凤儿姐姐还会陪她对练来着。 陈应槃跟魏洛泱虽是战友,作战风格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洛音桐每次跟魏洛泱对练都累个半死,木陌刀又长又重,震得她虎口发麻。 洛音桐跟陈应槃抱怨道:“你是不知道千骑大人打起来有多残暴,我都担心我的刀哪天会坏掉。” 陈应槃刚想接话,就听到一个声音幽幽地从两人上方响起:“我从没有用真刀真枪跟你打过。” 魏洛泱悄无声息地跳到两人面前,掸了掸身上的灰,她刚安置好尸体,便出来找两人。这人甚至还来得及换了一件衣服。 “你轻功越来越好了。”陈应槃笑着说。 魏洛泱想起刚刚与蒙面人对峙的情景,摇摇头,说:“还差得远。 陈应槃挑了家风评很好的饭馆,她们三个都第一次吃这家。 洛音桐跃跃欲试,魏洛泱有点忐忑,她是那种吃同一样东西吃一年都不嫌腻的人。 陈应槃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小二道:“三人,给腾个包间。” 店小二没认出陈应槃,倒认出来了她身后的魏洛泱和洛音桐,连忙谄媚一笑:“好嘞,三位这边请~” 这三人口味都不相同,陈应槃是无辣不欢,一拿起菜单就点了一道藜蒿炒腊肉,想到魏洛泱吃不了辣,又要了一份桂花糖藕。 洛音桐捧着菜单从头看到尾,半天没挑出一道菜来,魏洛泱问她:“没有你喜欢吃的?” 她以为魏洛泱嫌她看菜单看得久,便直接把菜单丢给了对方,想了一会还是补了一句: “也不是,感觉都吃过了,没新意。” 酸甜苦辣咸,洛音桐除了苦都能吃,主要看老板调味如何,炒菜的锅气如何,以及所用食材的新奇程度如何。 她最爱点稀奇古怪的菜,虽然端上来她不一定爱吃,但就喜欢尝试。 魏洛泱爱吃甜的,还喜欢喝汤,用她的话说好汤是有食材本味的清甜的。她稍微翻了一下菜单,便说:“一道油淋空心菜,一道苦瓜黄豆排骨汤。” “苦瓜汤?!”洛音桐惊叫道,苦瓜是她一生之仇。 魏洛泱很平淡地说:“是甜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好骗的小屁孩吗?” “真是甜的。”魏洛泱重复了一遍,眼神诚恳。 洛音桐懒得搭理她,接过她手里的菜单,想这俩人真是点菜一点不留手,这下就已经四道菜了。 她犹豫了一会,反正他除了苦瓜汤不爱吃,其它的都还挺喜欢,那就只点一道菜好了。 “一道椒盐蚂蚱。” “……蚂蚱?”魏洛泱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还是椒盐的? 她把头往那边一探,那菜的图画上还洒了辣椒面,她揉了揉太阳穴,她一点辣都吃不了。 “很好吃的。”洛音桐认真地说,“吃起来脆脆的,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特殊的香味?虫子味吗?魏洛泱感到一阵恶寒。 洛音桐没好气地说:“反正我点的,我吃完,请客的凤儿姐姐都没意见。” 魏洛泱瞧了一眼陈应槃,对方无奈地笑了下,不予置否。 陈应槃跟洛音桐一起吃饭的次数多,早已习惯桐宝古怪的口味和愈挫愈勇的好奇心,虫子算什么?她还跟洛音桐一起吃过鱼腥草呢。 洛音桐见她没什么意见,便得意地哼了一声,把菜单递回陈应槃手里。 接过来时,她的镯子一不小心碰到桌角,发出一声脆响,她本人不在意,小二的眼睛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玉镯色泽温润,通体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其质地如羊脂,细腻得几乎不见结构,又似一泓清泉被凝住,透出深邃的莹润。 其上雕刻的一只金凤更是栩栩如生,其姿绝非浮于表面,而是以金镶玉的绝技,将缕缕纯金与温润的玉质相融,妙不可言。 小二偷偷地抬头看陈应槃,对方摆摆手说:“怎的还不去上菜?” 小二连忙点头哈腰着说:“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还不忘记打量一下陈应槃的衣服,看上去竟平平无奇。 眼前的人除了手上这一精妙绝伦的镯子之外,不饰珠宝。 若不是他之前曾在玉坊里帮工,不然也看不出来这人的不平凡之处。 想到这,小二却有些疑惑了。 第5页 他在这帮工这么久,见过刻意露富的,和刻意藏富的,却没见过一边藏富一边露富的,那么好的镯子,就这么明晃晃得…… 小二甚至心里升起了一丝邪念,他连忙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丢的! 陈应槃眯了眯眼睛,低头拉了下袖子,想把镯子盖住,后来一想,就让它这么露在外面。 从她即位以来,便想做个爱民如子、轻徭薄赋的好皇帝。 可当她第一次身着布衣微服私访时,与她相迎的却是富商不屑一顾的冷脸。 如果是好皇帝,应当想的是贫穷的老百姓是不是就这么受着他人冷眼。 她却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深切的恐惧攥住,她仿佛又看到面目扭曲的母亲,掐着她的脖子叫她出人头地。 她算是出人头地了吗?这种想法是一个仁君该有的吗? 陈应槃抚摸着手上的镯子,只是从那天过后,她便让工匠为她打造了一只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镯子。 专为微服私访时,证明她身份不凡而用,就连轿子车辕上的一对凤凰,也是这么来的。 “我……”我能算个好皇帝吗? 这句话陈应槃没能说出来,鼻尖先闻到了一股香味,一晃神,一双夹着藜蒿炒腊肉的筷子正不住地往她碗里放。 原来菜已经上齐了。洛音桐还在她耳边唠唠叨叨:“凤儿姐姐,你怎么从刚刚开始表情就不太对劲,你之前就跟我说过,这道菜是你家乡的特色,好不容易这家饭店……” “别叫我凤儿姐姐。”陈应槃说,心里一痛,不自觉地就回忆起母亲抚摸着她的脸,叫她凤儿的模样。 她已经改名了,已经不是……不再是母亲的陈凤儿了。 洛音桐手上一顿,不解地看着她。陈应槃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桐宝,我不是那个意思……” 洛音桐抓住她的手,笑着说:“好啦好啦,陈小姐,我刚还偷偷让人给你多添了些辣椒,饭我也给你盛好了,放在你面前了,抓紧吃吧” 魏洛泱端着碗给陈应槃盛了一碗苦瓜黄豆排骨汤,放在她眼前时,说:“甜的。”又盛了一碗给洛音桐,不忘强调:“甜的。” 洛音桐说:“如果不是甜的明天给我放假。” “消极怠工,该罚。” “千骑大人肚量真大,我就开个玩笑。” “那你很幽默了。”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陈应槃默默地喝了一口汤,一入口是苦味,细品之下慢慢地尝到了一丝甘甜。 汤很热,暖热了心脾,人间烟火气带她回到了尘世,一点点安心下来。 “我向来很幽默。”洛音桐脸不红气不喘,真把魏洛泱的阴阳怪气当夸奖接受了。 “……” 洛音桐见对方无语,洋洋得意地夹了一只椒盐蚂蚱,喝了口汤,然后被狠狠呛到了。 “这分明就是苦的!”洛音桐一拍桌子,“给我放假。” “我从没答应过你要放假。” “给我放假!” “几岁了这么无理取闹?回去把清心咒抄三遍。” “你……” “抄十遍。” 洛音桐转头,一把抱住陈应槃,委屈地说:“陈小姐你看她……” “噗……你们两个都省点力气吧。”陈应槃扑哧笑出了声,一边揉了揉洛音桐的脑袋,一边无奈地瞧了一眼魏洛泱,“你也是愿意跟着她闹。” “……”魏洛泱喝了口汤,无视了这句话。洛音桐得了便宜,使劲往陈应槃怀里蹭,陈应槃就任着她抱,心里越来越暖和,越来越安心。 现在……她只不过是桐宝和洛泱的陈小姐而已。 洛音桐把椒盐蚂蚱吃的干干净净,汤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基本都由魏洛泱一个人慢悠悠地喝了。 陈应槃唤来店小二结账,又给了几两银子当小费。 她看着小二感激涕零的样子,突然感觉有些欣喜,又觉得不适。 谁又知道那个高手是不是真的来刺杀呢?而她躲在了两人身后,百姓甚至无处可躲。 不该那么比较……但,她想当个好皇帝。 陈应槃笑笑,与两人一起离开了餐厅。三人在外面逛了一会,直到黄昏才回去。 第5章 不懂女帝 日已西沉,视野尽头已能隐隐约约看到镇武司的大门。 魏洛泱抬头看看天色,说:“洛音桐,你该回去了。” 洛音桐一愣:“回哪去?” “已是酉时,可以回家了。” “那陈小姐呢?”洛音桐指了指陈应槃。 “她当然随我去镇武司。”魏洛泱眯起眼睛说,“安全。” “我看洛家也挺安全的……”洛音桐小声嘟囔着。 不过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她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说,“不过陈小姐晚上不回去,后宫三千男宠不会觉得寂寞吗?” “什么男宠?我没男宠啊。”陈应槃慌张地解释道。 “难道是后宫三千佳丽?不过我也听过类似的折子,没想到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陈应槃难得失态地追问道。 “据说当朝女帝好女……” 魏洛泱无语地打断道:“她没后宫,也不好女色。” “啊?真的吗?” “不信你问她。我看她这辈子是要跟国家结婚。” 陈应槃轻咳一声,眼神飘忽。其实传闻是真的,不过她没后宫也是真的。 她没好气地拍拍洛音桐的脑袋,把她还没说出口的问题拍了回去:“以后别什么评书都听,你看你都学了什么东西。” 洛音桐把陈应槃的手从头顶扒拉下来,惊奇地说:“怎么会没后宫呢,有人服侍自己多舒服啊。” “服侍……舒服……”陈应槃捂住脸,又羞又恼,“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说到底纳妾这件事跟找固定女妓有什么区别。” 魏洛泱了解陈应槃对此事的厌恶,正想阻止洛音桐继续说下去,但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而对洛音桐说:“你不如细说一下是怎么服侍的。” “洛泱?”陈应槃试图唤醒魏洛泱的良知。 “啊?不就是洗衣做饭端水倒茶弹琴说唱之类的吗,哦,我还听说,一些貌美的还会为皇帝按摩。” 魏洛泱平静地纠正道:“怎么可能,你在某些方面的知识似乎是过于匮乏了。所谓后宫就是……” “好啦好啦好啦——” 魏洛泱的声音被尴尬至极的陈应槃盖了过去,她使劲摆着手,试图阻止这场闹剧。 洛音桐还想再问,被陈应槃一个眼刀制止回去,那眼神里分明说着:你再问下去孤就送你去边疆。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陈应槃语速极快地推着魏洛泱进了镇武司的大门,洛音桐呆滞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陷入了人生的大思考。 是的,活了两辈子的洛音桐,对某方面的知识一无所知。 她父母在入京之前,长期居住在鲁地,那里把公开谈论这些当作忌讳,避之如蛇蝎,这样的习惯也融入到对洛音桐的教育中。 她前有哥哥保护,后有父母宠爱,灭门之后整颗心都被仇恨淹没,更关心不到情爱之事。 再加上长期的避世,她对生育知识也是两抹黑,她一直以为男女之间是通过“按摩”结合并诞下孩子的。 洛音桐一路沉思着回了洛家,黄妈正张罗着准备晚饭,她眨眨眼,跑过去帮工。 她一边削着番薯,一边对炒菜的黄妈问:“后宫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啊?” “供皇帝享乐的呀。”黄妈耐心地说。 “但魏千骑可说不是。” “你说说她为什么说不是。”黄妈将把子肉盛在盘子里,示意其他佣人端过去。 “她说后宫不是服侍皇帝的。就是不是给皇帝端茶倒水的。洛音桐吸吸鼻子,闻到一股肉香,眼神跟着被端走把子肉去了。 黄妈接过洛音桐削好的番薯,在菜板上把它切成块,说:“那肯定不是。” “那是做什么的?”洛音桐开始择菜,一边说。 黄妈给番薯拍上淀粉,锅已经被洗好,她往里倒上油,一边想着该怎么去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原先是乡下人,女子结婚早,她看看洛音桐,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该知道点这些事了。 她轻轻咳了两下,说:”男女之间啊,是会……” “桐宝回来了吗?”洛家家主洛昌民刚进门,便中气十足地问,打断了黄妈的话。 他如今是文渊阁侍诏,平时很少回家,不在文渊阁的时候便去田野帮长工务农。 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不显疲态,皮肤黝黑,常年风吹日晒让他脸上满是褶子,不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有些吓人。 洛音桐重生之后还没见过父亲,立马忘了刚刚聊的事情,把蔬菜一撂就冲了出去。 洛昌民一见到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张开,想把她迎进怀里。 第6页 他仔细端详着女儿,说:“哎呀,你看你,都瘦了。” “这哪是瘦了,分明壮了好不好。”洛音桐纠正道。 她跑到洛昌民面前,反而停下来了,用手轻轻推了推父亲的手。 “怎么不跟爸爸抱抱?” “你力气太大了,会痛。” “你不说你壮了吗?” “那不一样。” 黄妈已经把拔丝地瓜做好,只差最后一道菜了。 她亲自端着盘子走出来,朝主人和少主人行礼,温声说:“正好老爷回来了,来吃晚饭吧。” 虽然距离上顿饭还没过一两个小时,但洛音桐很是兴致勃勃地说:“来了!”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把子肉和拔丝地瓜! 洛音桐美滋滋地又吃了一顿晚饭,饭吃到一半,她才想起来刚刚还有问题没问完,于是她径自开口说: “所以后宫不给皇帝端茶倒水,那要给皇帝干什么?”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鸦雀无声。 难得懒散了一天之后,洛音桐便投入进几个月忙碌的训练和工作中。 灭门就在三年之后,她必须要更强,才能阻止这一切。 要是那本心法凤儿姐姐能早点给我就好了。洛音桐一边练刀一边想。 洛音桐自小天赋极高,兄长洛枫给她留下的剑法秘籍,她不仅轻而易举地将其转化为适合横刀的刀法,还只用了几年便将它学到熟练。 不过她年龄小,身体素质和战斗经验这些需要时间去积累的还是欠缺,更何况她轻功很差,如果敌不过便很难脱身。 她当年之所以能凭一把刀屠遍镇岳盟,靠的不是别的,而是陈应槃所赠的一本心法。 兄长所留的那本剑法名为朔风,而陈应槃所赠心法的名字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 不知何故,这本心法与朔风的契合度极高,洛音桐修炼之后,如虎添翼,实力大涨,甚至超过了魏洛泱,成为第一武者。 心法不仅与朔风契合,与洛音桐也非常契合。 她只摸着那本心法的封面,就莫名感到一股亲切感,一翻开,不用多去细看,她便在冥冥中有种被选择了的感觉,其中的诀窍好似在几千年前就已领悟。 轻轻闭上眼,她知道身体已然开始运作心法。 陈应槃回去时,洛音桐还大着胆子去问了心法的事情,陈应槃一脸茫然,好像从未听说过自己藏了一本心法一样。 洛音桐心里想,小气,早一年晚一年有什么区别嘛。 洛音桐放下手中的木横刀,擦了擦汗。这下没办法,她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苦练了。 “桐宝,快过来。”洛昌民突然兴致勃勃地唤洛音桐,手里还挥着请柬,她觉得奇怪,什么事情要邀请她们家?擦了擦汗,走进正房。 听洛昌民讲完后,她一拍桌子叫道:“ “什么?邀请我们参加镇岳盟老掌门的葬礼?” 第6章 不是故意的 洛昌民听洛音桐这么说,笑了一下:“我也很意外,毕竟洛家跟镇岳盟一向没什么来往。” “不行,绝对不能去。”洛音桐心乱如麻。开什么玩笑,上辈子灭门洛家的就是这个该死的镇岳盟。 而且她从来不记得镇岳盟给洛家发过请柬,她前世是跟着魏洛泱一起去的,根本没有自己父母的事。 “莫要任性。”母亲刘氏严肃地说。 “虽然葬礼不是什么好事,但能邀请咱家也是看得起咱嘛,桐宝不要任性。”洛昌民也在旁边附和道,他一向听老婆的话。 洛音桐还欲再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难道要说她重生了,前世除了我之外全家都死了,就是被镇岳盟杀的?鬼才信啊。 她沉默半晌,才说:“那到时候你们别离我太远。” 洛昌民大笑起来:“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需要女儿保护我呢。更何况咱有陈小姐罩着,镇岳盟也不敢动咱。” 洛家对陈应槃有一饭之恩,她登基后便赐洛昌民文渊阁侍诏职位,并赠洛家百丈丝绸,千两白银,声势极大,举国皆知。 洛音桐听到洛昌民这话,反而觉得奇怪。 她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洛家受女帝偏爱举朝上下皆知,镇岳盟还偏偏对洛家下手。它一拍脑袋,才发现漏了一件事。 在葬礼后不到一年,镇岳盟少掌门携全盟之力叛变,以图夺取皇位,她与魏洛泱参与进平叛的军队中,战争持续了将近一年才结束。 极大的损伤了镇岳盟的实力。如果镇岳盟是专为报复女帝而灭门洛家,那也是合理的。 她暗暗为自己抹了把汗,怎么这一件件事都是连起来的? 今年葬礼,明年叛乱,后年灭门。 好像是专为了逼垮某个人而设计的一样,要不是只有第三件事跟自己有关,她真要怀疑是谁在暗算她了。 “葬礼时间在初四,得去裁缝那做件黑色的衣裳啊。”洛昌民与刘氏说道,刘氏点点头,表示赞成,两人叫来了高二伯,吩咐他把这件事做好。 外面传来了打更人的声音,已是未时,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她该回去上班了。 正好,本来她就不想听父母讨论镇岳盟。她与父母说了一声,便一个人快步回到镇武司。 洛音桐心乱如麻,一个人在镇武司的练武场反反复复地挥着刀。 演武场是从镇武司本院走向偏院的必经之路,魏洛泱刚刚批阅完公文,打算去偏院休息,正好被洛音桐抓到。 洛音桐拿着刀指着她,说:“来跟我打一架。” 魏洛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从武器架上拿了把木陌刀。 不是说讨厌跟我练了吗?她心里这么想着,人却已经站在洛音桐面前。 难得洛音桐主动找他,她语气都不自觉柔和起来: “邀请别人对练还是不要用打架这个词比较好。” 洛音桐方才都打算出手了,听到她这话一愣。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人心情突然变好了?批公文批的? 洛音桐想,怎么批公文还能开心,这人以后是不是要跟国家结婚啊。 想到这,洛音桐沉重的心情都轻松不少,她笑着瞅了魏洛泱一眼,魏洛泱不自觉地心跳就漏了一拍,她轻咳一声,说:“抓紧开始吧,下午还有公文要批。” 果然是批公文批的吗……洛音桐下了定论,更觉得好笑。她手上摆好架势道:“请赐教。” 话音刚落,她一个箭步便冲了出去,拔刀作斩势。 魏洛泱以刀贴地,陌刀长约两米,极重极大,以此格挡洛音桐必然无法破防,她一个闪身,横刀在背后舞出一个刀法,反手向魏洛泱背后刺去。 魏洛泱以支起的陌刀为轴,一个旋身,陌刀顿时又到了洛音桐面前。 魏洛泱踢刀上撩,巨大的陌刀直向洛音桐面门而去。 洛音桐立马拿刀下挡,再以侧身泄力,饶是如此,木横刀也被狠狠砸出一个缺口,洛音桐更是被这一击震得虎口发麻。 不愧是能人马俱碎的陌刀。洛音桐立刻后撤,魏洛泱趁此紧追其上,陌刀贴地直逼。 如果一直后撤就彻底失去了在陌刀面前取得胜机的机会,横刀虽短,但一寸短一寸险,她必须近身突刺才有机会。 想明白这点,洛音桐冒险直接向魏洛泱冲去。 魏洛泱一愣,竟一下泄力。 洛音桐毫无阻碍的一脚踩到陌刀的刀柄上,猛地一跳从上方突刺。 魏洛泱眼神一凛,这足有几十斤重的陌刀竟被她直接抬起,挡住那刀。 洛音桐狡黠一笑,反将刀一手,一脚踹了上去。 魏洛泱维持着举刀姿势一个旋身避过,在洛音桐落地的一瞬间便借旋身之力将陌刀横斩过去。 这一击借力打力,极重极强,洛音桐俯身勉强躲过,随即用横刀向魏洛泱脚踝砍去。 陌刀这招威力虽高,但惯性极大,使用者很难收势,洛音桐以为这招魏洛泱必难躲过。 谁知魏洛泱竟利用这惯性临时再向后旋身一周,躲开横刀的攻击范围。 这人力气到底有多大?洛音桐震惊地想。 手上则将刀上撩,向魏洛泱逼近。 魏洛泱反将陌刀推去,一个弓步推刀将洛音桐的横刀控制在陌刀之下,洛音桐正想反身侧踢,却听魏洛泱道。 “你的武器已经被我控制,我力量也较你更强,胜负已分,停手吧。” 洛音桐眉毛一跳,立马加重了侧踢的力度。 魏洛泱用手臂挡住,推刀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她抬起眼睛看洛音桐,好像在说:你看我说吧。 洛音桐还想再踢一脚,魏洛泱连忙抓住她的脚腕,该说不说刚刚那下真的很痛,她是不想再挨一下了。 可一看洛音桐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她木楞楞地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别尝试了。” “……” 洛音桐叹了口气,她明白以她现在的实力肯定打不过魏洛泱,可是真输了的时候还是很不甘心。 第7页 她垂头丧气地把横刀扔在地上,正想回去,魏洛泱叫住她,说: “镇岳盟邀请镇武司参与老掌门的葬礼,你随我一起。” 洛音桐“呵”了一声,说:“你自己去吧,谁愿意跟你去。” 实际上是洛家也接了邀请,她本就不能陪魏洛泱去,恰好现在正在气头上,她便讽刺了几句。 魏洛泱不再说话,洛音桐瞥了她一眼,转身去侧房工作。 魏洛泱帮她收好武器,一边收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认输,是不是不该邀请,她看得出来洛音桐输了很沮丧,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 她有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谁都可以让洛音桐开心,唯独自己不行。 魏洛泱突然不想回偏院休息,她靠着武器架站了一会,放空很久,才一个人走回了主院,她把公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竟一个人偷偷落起泪来。 葬礼在四天后,时间过得很快。 魏洛泱没有带别的下属,一个人很早就到了,她不想提前进去,在灵堂门前守了一会,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 她不希望来人看到她在这干站着,也显得尴尬,便转身进去,向死者亲属吊唁,默默站在老掌门的尸体旁守灵。 受邀请的友人未进门时会跟同行人讲几句,在那么多繁杂的声音里,她听到了洛昌民的声音。 “桐宝,一会进去不要声张。” “放心,这种场合我还是拎得清的。” 魏洛泱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着一家三口走进来才收回视线,她盯着地面,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决定既然已经做下,又有什么可留恋? 可是心里那个孤寂的小人还是问她: “如果你当年没有离开洛家,是不是也会与他们结伴?” “那里该有你的一席之地。” 第7章 终不言,终错过 魏洛泱从没有对父母的任何印象,自有意识起,她便在乱世漂泊。 前朝皇帝驾崩、农民起义、军阀混战……不过几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她习惯了跟野狗抢食,习惯了饿肚子,习惯了被富人瞧不起,就这么长到了十四岁。 直到有一天,一个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小女孩,揪着她的衣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小女孩问她:“我找不到我爸爸妈妈了,姐姐你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吗?” 魏洛泱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位小姐会向自己求助,她有些不知所措,小女孩又扯了扯她的衣服,抓住她的手摇了起来。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魏洛泱的手很脏,但小女孩紧紧把它抓在手里,柔软温热的触感让魏洛泱怔了很久,她才应道:“我陪你找爸爸妈妈,好吗?” 小女孩开心地说:“姐姐你真好。” 魏洛泱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她拉着小女孩的手一点点寻找着。 魏洛泱为了求生,附近的人多少都认识,过不了一会她便通过人脉找到了一对正在找女儿的父母。 两人一见到小女孩便大喜过望,正想跑过来抱住女儿。 小女孩却转过身来先抱住了魏洛泱,抱得很紧,是魏洛泱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温暖,她灿烂着笑着,捧着魏洛泱的脸说: “姐姐好厉害!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姐姐。” “我……我吗?”魏洛泱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你啦,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魏洛泱那时还没有名字,她沉默了很久。 小女孩不明白她为什么沉默,径自说:“我叫洛音桐!很高兴认识你!” 站在后面半天的父母终于忍不住了,洛昌民上前走了几步,一把抱起洛音桐,尴尬地对着魏洛泱说:“我家孩子有点不知分寸,您别介意。” 您?魏洛泱歪歪头,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看看手,肮脏至极,身上的每一块都透露着流民的酸臭和恶心,没有哪一点配得上洛音桐的赞美,配得上洛昌民的敬称。 她乞食的时候,听别人叫她一声野狗都是尊敬,更多时候连称呼都没有,只有拳脚相加。 洛昌民挠挠头,刘氏从后面走过来,温柔地向魏洛泱道谢说:“谢谢您帮我们把女儿带回来,实在感激不尽。” “是啊是啊,不知道小姑娘叫什么,籍贯在何处,有机会我没还想登门道谢一下。”洛昌民刚说完,就被刘氏狠狠剜了一眼,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洛泱揪住一角,努力保持平静地说:“我还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只不过在此流浪罢了。” 洛昌民一愣。魏洛泱看了看他们,好幸福的一家人,她在这只能是叨扰,于是她转头离开。 美好的东西看久了会让人难受,她最清楚不过这点了。 刘氏却突然唤道:“小姑娘,你想跟我们一起住吗?” 魏洛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别人问她这句话时她会有什么反应,也许是开心,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感伤,可真正听到这句话,她竟无缘无故地在心里升起一股恐惧。 ——我配吗? 如我这般连名字都没有的野狗,配吗? 她说不出话来,她不敢拒绝,更不敢接受。 洛昌民和刘氏就这么静静等着她的答复,而洛音桐突然大叫道: “正好你没有名字,你当我姐姐,我给你起名字。” 洛音桐思考一会,然后兴奋地说:“我刚刚偷偷去听了评书,那个老叔叔讲了洛泱公主的故事,你叫洛泱怎么样!还正好姓洛。” 说完她又沮丧起来:“其实我也想当公主,但我娘亲怎么也不肯我改名字……” 这一大串话打得三个人都晕头转向的,魏洛泱只听清了有人要给她一个名字,但这就够了。 她说:“好。” 话说出口的这一刻,眼泪竟然就这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最后泣不成声。 自那天起,魏洛泱便成了洛家的次子,长子洛枫是前朝少将军,平时白天都会出门行善,只有晚上才回来。 洛枫很宠洛音桐,一回来就要找她,问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然后再给她唠叨一堆话。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知道了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后你要当皇帝,一定要照顾好人民,记住了。” “哎呀,你再怎么好也不能懒散呀,勤能补拙知不知道……” 每次洛音桐都被洛枫烦得不行,生气地撂下一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而且干嘛要当皇帝,好麻烦”就溜之大吉,跑到魏洛泱的房间里向她控诉。 “洛泱姐姐,我哥真的太烦了!” 魏洛泱平时都会窝在房间看书,一见洛音桐来,便无奈地把书放下,把她拥进怀里。 “他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 “你又这么说!以后不来找你了。” 魏洛泱摸摸洛音桐的头,她的手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脏了,干干净净,修长白皙,身上着一身青衣,坐在书旁很有谦谦君子之感。 洛音桐很喜欢这样的魏洛泱,她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还是会来找她,每次闻着魏洛泱身上的气味,就会觉得很安心。 “好好休息一会,气消了就去找兄长道歉吧。” “他……我才不管他。”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洛音桐还是会别别扭扭地跟洛枫道歉,兄妹两个又重归于好,一起练剑、玩耍。 魏洛泱手上的书看过一段之后,便会起身从窗外望着两人游戏的身影。 偶尔,魏洛泱会觉得自己多余。 她明白自己没资格去有情绪,能够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便感激涕零了,她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她又坐下来继续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战争愈演愈烈,就连洛家这样的世家地主都被波及。 农民百姓大量死亡,洛家的地也荒了,凭洛昌民一人的劳作无法满足全家所需,饭桌上的菜肴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馒头咸菜。 “怎么最近一点肉都吃不到了?”洛音桐问。 “我们能吃到白面已经很好了,高强之外饿殍遍地,一点米都吃不到啊……”洛枫哀痛地说。 洛昌民叹了口气:“我们余粮也不多了,只能勉强度日了。” 魏洛泱吃了两口咸菜便放下了筷子,小声说:“我吃饱了,多谢款待,我先回房看书了。” 话音刚落,她就一个人回到书房,她对着天花板愣神半天,愧疚慢慢把她的心攥住了。 这天晚上是个不眠夜。 第二天一早,洛音桐和洛枫两人又开始对练,魏洛泱在窗前望了很久,魂不守舍地赶去吃早饭,到餐厅门前却不好意思进去,绕了个弯又不知道去哪,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洛昌民的门前。 “米价又上涨了……再这样下去咱家怕是要破产。” 第8页 “没办法,家里三个还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砸锅卖铁也不能让孩子饿肚子。” 三个……魏洛泱在心里喃喃着,她又欣喜洛家夫妇把她当亲<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又难过自己成了洛家的负担。 外面又隐隐传来洛枫教育洛音桐的声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愧疚一同裹挟了她,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厚颜无耻地呆下去了。 这天晚上,魏洛泱除了一身衣服什么也没带走,一个人离开了洛家。 就在她马上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拽住了她的衣角。 “洛泱姐姐要去像哥哥那样行善吗?”洛音桐问。 魏洛泱微笑着说:“对,而且我这次回去得很久,要去很远的地方帮助别人。” “那还会回来吗?” 魏洛泱沉默好久,她撒谎说:“会回来的。” 洛音桐眨眨眼,说:“那要多带点东西,洛泱姐姐你等我一会!” 话音刚落,洛音桐就跑回了房间。 魏洛泱站在那,走也不是,来也不是,她害怕洛音桐抱着东西跑来时看到她不在会难过,又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她纠结的时候,洛音桐已经跑回来了。 “洛泱姐姐,给你!” 洛音桐两只手捧着好多好多的一捧糖送进魏洛泱怀里。 “你吃的时候,只要看到这个糖,就会想到我,你想到我,就知道要回家啦。” 魏洛泱眼睛一酸,把这好多好多糖都收进褡裢里。 马上就要走了,她有好多话想跟洛音桐说,但一句也不敢说,她害怕一张口,她就要落泪了。 她只是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洛音桐听到这声“嗯”,就开心得笑没了眼,跳起来抱住了魏洛泱,说:“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 魏洛泱还是哽咽了,她声音颤抖着回应道。 “洛泱姐姐为什么要哭?” ——因为很快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颗心竟然毫无征兆地鼓动起来,魏洛泱好想再拥抱洛音桐一会,好想把这温度永远记住,但她只是摇摇头,放开了她,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路顺风——” 小女孩清脆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着,魏洛泱已是泪流满面。 她直到离开那天才发现,她竟然爱上了洛音桐,那份感情比亲情更炽热,比友情更紧密,她想永远陪着她,永远保护她。 可是她配吗? 魏洛泱在应征入伍那天,陈应槃问她姓甚名谁,她犹豫了一会,因为看到路边写着“魏老大烧饼”的牌子,她便说:“我叫魏洛泱。” 那时她已离开洛家一年,洛枫刚刚去世不久,洛音桐守着空荡的房间,还在想,洛泱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等到镇武司入职,一切物是人非,洛泱姐姐竟改名换姓,成了“断涛刀”魏洛泱,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客套的应承话。 “魏洛泱,镇武司千骑,幸会。” “……洛音桐,幸会。” 第8章 在葬礼上怒了 突然,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 “庆凰女帝到——” 所有或是安静、或是哭泣的正在守灵的亲朋好友一听到声音,都不自觉地转过身去,向着声音来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无一例外。 女帝陈应槃缓缓走进灵堂,除了身旁跟着的一名太监,便没有别人。 她身着一身白衣,上好的丝绸做成的布料上缝着细细密密的银线,织就出一条巨龙的形状,龙首上昂,口中含珠,栩栩如生。 陈应槃轻轻颔首,随即手一挥,威严道:“众爱卿请起,老掌门的葬礼,莫要让我喧宾夺主。” “是。” 齐声地应道,一个个宾客慢慢站立起来,转身继续为死者守灵。 魏洛泱收到的镇岳盟请帖,其实并未写明是要镇武司参与还是要魏洛泱本人参与,她不敢多想。 但要让陈应槃看到,她必定明白那请帖,实则只想让魏洛泱一人来,绝无让她携亲伴友的意思。 原因无他,魏洛泱与陈应槃,与老掌门本是至交。 陈应槃守在老掌门的尸身旁边,愣愣地凝视他的面容许久,竟湿润了眼眶,轻轻擦拭着眼角。 众人一看,哭丧的更大声了,整个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孤未即位时,多受卿所助,以存于乱世。孤少即无父,卿怜孤伶仃,以兵相助,以礼相加,相处无言时,抚孤如己出。”陈应槃讲道,声音已然哽咽。 “今卿已逝,孤无以为报。卿在时身正廉洁,心慈行善,孤追谥号‘廉慈’于卿,追赠太尉。” 哭声愈演愈烈,不知谁带着哭腔哝了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余人便跟着失声追念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应槃眼神一暗,她最不爱听这种分不清主次的话。 分明是老掌门的葬礼,分明她每一句话都在赞颂已去的老掌门,可他们脱口而出的,却成了“吾皇万岁”。 “……莫要喧宾夺主。” 她这么讲道,所有人便又沉默下来。 洛音桐在旁边是一句没跟着附和。 她倒是挺同意吾皇万岁的,但觉得不合时宜。 她挺不喜欢镇岳盟的,前世她可是把这个门派杀得一个没留下,离开前还放了把火。总之,让她真心实意地感伤赞扬老掌门,她也是做不到的。 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送葬队伍已立在门口,先是四人走进,将棺抬起,其他人紧跟而上,一共八个人抬着棺木,送至早已备好的墓穴。 除了被邀请的亲朋好友,平民百姓也可自发在路两侧哀悼。 送葬者走得很慢,越接近墓穴的位置,路两侧的人越多。 不论是衣着华丽的,还是衣衫褴褛的,他们在两侧放上祭奠的物品,从金银首饰、白花白布到小麦蔬菜、五谷杂粮。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真诚地为这一代英杰默哀。 镇岳盟老掌门,姓岳名珩,字忠己,如陈应槃所说那般,一生清正廉洁,乱世中,被他镇岳盟收养救助的难民数不胜数。 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对待徒弟更是以身作则。不知不觉,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字中,多了一个字。 “天下第一正派”镇岳盟。 原先那些静静守候着的百姓,不知是谁先哭嚎起来,引得身边人都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陈应槃从灵堂出来后,便戴上了面纱。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路旁百姓,又缓缓地,望向了魏洛泱。 那人正随着送葬的队伍慢慢移动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陈应槃又看向老掌门的尸首。 岳珩已不是当年的健硕模样,疾病把他拖垮了,让他的身子一点点消瘦下来,依稀可见肋骨。 陈应槃还记得她于乱世中走投无路,拜访镇岳盟三次,程门立雪,才得到了走进镇岳盟的机会。 那日雪极大,深可没足。陈应槃全身已是冻僵,岳珩问她“所求为何”时,她暖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乱世之中,尸横遍野,民不聊生。我虽努力遏止,却不得成效,想求您带门派出山,同我一起终结乱世。” 岳珩抿了口酒,端详她的面庞许久,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以战止战,并非良策。” “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放任贼人横行,只会让这世道更乱。” “镇岳盟初代掌门奉第四代天子之命统一四十八门后,便许诺不参世事,你这是让我破戒。” 陈应槃乖巧温和的脸上,冷笑的神色一闪而过,她举起酒杯,笑道:“天子已死,真龙后裔一人未存。天子的命令是讲给正道听的,可如今正道已亡,新道当立。” 岳珩垂眼盯着手中的酒液,自言自语道:“要变天了啊。” 他把杯中斟满的酒一点点倒进陈应槃的杯子里,酒液溢出来,沾了陈应槃一手,他一边问:“你若能许诺我,此后善待百姓、勤于朝政、不怠武艺,与天下同乐,与天下同悲。我便愿出手帮你。” “当然……” “口头的话怎的有用呢?”岳珩笑着说,“把酒喝下去。” 陈应槃犹豫一会,还是将酒一饮而尽。 “我在酒里融了丹药,当你违约之时,毒性便会发作,使你四肢乏力,再无统御之能,批阅文书之力。” 陈应槃笑了,她眼神非但不闪躲,只将杯再举:“是好酒,再来一杯。” 岳珩也笑了,他看出自己走对了棋,便摇摇头说:“饮酒伤身,莫要贪杯。” 陈应槃还没说话,岳珩斟着手里的酒,温和地瞧着她道:“你还要答应我,不要害了自己。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地走下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岳珩率领镇岳盟,与陈应槃、魏洛泱并肩而战,期间未曾因两人身世而横加冷眼,将两人视若己出,尤其是对陈应槃,更是无微不至…… 第9页 挚友,更是至亲。无论对陈应槃,还是魏洛泱,都是如此。 魏洛泱低着头,是为着遮挡脸上的泪水。 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知道她是个很爱哭的人,总是不知不觉间,眼泪就夺眶而出。 她的前十四年无父无母,无喜无悲,满眼只有生存,等她懂得何为感情时,那情绪总是汹涌得让她不知所措…… 洛音桐随着父母走着,眼睛一直瞥着魏洛泱。 她前些天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在侧房里还没看上几篇公文,便偷偷从窗户往外看,只看见魏洛泱一人在那魂不守舍地站着。 她心里一紧,但又觉得自己不算太错,又不想去道歉,就在那看了好久,她是越想越气闷,这种感情持续到现在,还没中断。 送葬的队伍停在了墓穴前,众人默然着,直到老掌门入葬为止。 随着最后一抔土洒向墓前,葬礼已是结束,但却只有寥寥几人离开。 魏洛泱站在最边缘处,远远地看着墓碑。 岳珩生前留下过“简葬”的遗嘱,死后却顺了爱慕虚荣的少掌门的意,为他挖了一所宽大的墓穴,里面金银珠宝无数,一同陪葬。 少掌门的几个亲传弟子悄悄接近魏洛泱的身边,冷不丁地开口说:“……千骑大人,我是不是之前见到过你?” 魏洛泱抬头一看,竟是她流浪时曾乞食过的富家子弟,王蟠晃着手里的障刀,冷笑道:“以前只听说过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还不知道野狗跟上凤凰就能当哮天犬了。” 魏洛泱置若罔闻。 王蟠接着讽刺道:“你现在叫什么?魏洛泱?老掌门一生待你这么好,你连一个她的姓都不肯冠。” “魏家又是谁家,谁栓得住你这条野狗?洛家当年对你这么好,你倒是说走就走,连个姓也不留……”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王蟠将魏洛泱往后一推。 魏洛泱踉跄一下,瞪着他问:“你怎会知道洛家的事?” “千骑大人,需要我告诉你现在有多少人想杀了你吗?若不是你明面上的关系只有女帝和岳掌门,洛家不知道要死多少次……” “啧啧……” 陈应槃未走,人群未散,岳珩尸骨未寒。魏洛泱有千百种摆脱的方法也不敢实行,更何况此人说的话让她心神不宁。 魏洛泱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牵连他人,她不怕被人发现过往,被人贬成野狗,她最怕的便是因自己牵连别人。 她问:“你想怎么样?” 王蟠笑了下说:“你跟女帝是好手段,制服了官僚军阀,也断了我家千年根基。不巧想杀了你的人中,也有我的一份。但你手上太强,我实在是……无计可施。” “你站在这,让我砍一刀,这些事我便当一笔勾销。” 王蟠手里的障刀,不长不短,他说:“我不会触你这条狗的要害,更何况你这般身手,哪怕我真照着要害刺,你也能躲开。我就想出出气,没别的。” 魏洛泱闭上眼,说“好。” 王蟠抓着匕首,咧出一个骇人的笑。他刚要出手,只听一声大喝。 “魏洛泱你是不是疯了?!” 洛音桐冲上来一拳打在王蟠的脸上。 “这种事你能答应?” 第9章 打架,爽 这一声大喝引得众人回头看去,陈应槃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敛起笑意,走到岳珩墓前,严肃说:“卿在世时……” 这一段演说一下把刚刚回头的众人全吸引回来了。 洛音桐一只手掐着王蟠的脸,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魏洛泱看。 “你想干什么,你真要让他捅一刀?刀上有毒怎么办?”洛音桐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下王蟠,“你看他长得贼眉鼠眼的,你怎么想的!” 魏洛泱摇摇头说:“我已下了决定,便不会反悔。” “我看你是欠砍了,别让他砍,我砍一刀行吗?” 王蟠抽搐着嘴角,口齿不清地打断道:“洛小结,则样不和四吧。” “有你说话的份吗?”洛音桐皮笑肉不笑地说。 本姑娘把你们全门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求饶呢。 讲道理?你配吗。 王蟠被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魏洛泱道:“放开他。” “你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说的话,别用那些高尚的不想拖累谁不想祸害谁这种破话糊弄我。” 洛音桐冷冷地说:“洛泱早就死了,死在乱世中行善的路上。” 魏洛泱嘴唇颤抖着,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能说出口,还是低下了头。 洛音桐一把甩开掐着王蟠的手,嫌恶地说:“以后别让我看到你这张脸,真是脏了我的手” “**(陈朝粗口),没家教是吧,不知道要尊敬前辈?” 王蟠反手一个障刀直击洛音桐面门而去,洛音桐一个拔刀斩,挡住的同时力度大得直接让王蟠向后踉跄几步。 洛音桐舞了个刀法,收刀入鞘。 横刀轻便,她哪怕来参加葬礼都随身带着,魏洛泱的陌刀过重过大,杀伐气太强,正式场合一般都不会带着。 王蟠气得嘴都合不拢,他虽然料到这一击不会有什么成效,但没想反倒被洛音桐狠狠秀了一套。 他目眦欲裂,想跟她拼命,此时一个声音突然插嘴道: “我看二人有些争纷,不如我们比武解决。”那人似乎已在旁边观赏已久,声音含笑,“在墓旁大闹,终究是不合礼数。” “报上名来。”洛音桐警惕地说。 “鄙人岳罗峰,老掌门麾下大弟子。” 那人微微颔首,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满是烧伤留下的疮疤。 魏洛泱看着洛音桐,说:“镇岳盟的人,怕是难保公平。” “千骑若是担心……” “我答应。” “你……”魏洛泱哑然,眼里满是担心。 洛音桐笑得恣意:“有合理合法的机会把他揍一顿,为什么不干?” “混账,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镇岳盟!”王蟠唾了一口。 洛音桐眨眨眼,努力不让自己笑得更大声。 什么叫镇岳盟?就是被自己一个人杀干净的那个吗? 由魏洛泱和岳罗峰当裁判,四人在附近找了一个训练场,要求只能用木刀对打,两人分别被搜身,确认不携带暗器。 洛音桐自然还是选了木横刀,王蟠选了两把障刀,刀刃较短,多为在战场上护身所用。 王蟠不敢轻举妄动,洛音桐便先一步出击,一个拔刀斩又快又强地横砍向王蟠的颈部。 王蟠反手握刀,将两把刀交叠起来,抬手挡住。 洛音桐再次后退。 洛枫擅用长剑,魏洛泱擅用陌刀,两者都是较长的兵器,她也习惯了抢占距离优势,而障刀短而轻,近身战横刀占不到优势,她必须要学着利用长度来取得先机。 她心里竟兴奋起来。 洛音桐猛地蹬地,双手紧握横刀作刺势,王蟠再次格挡,她停下脚步,控制在合适的距离。 收刀、上挑、刺、斩—— 王蟠完全处在被动中,只顾一味着防守。 洛音桐旋身,换手,转而从侧翼攻击,王蟠一手挡住,她俯身一个横扫直向王蟠腿部击来。 这一击虽出乎意料,但也让洛音桐步入王蟠的攻击范围内。 王蟠被一脚踢倒,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将障刀向洛音桐面门袭来。 洛音桐竟轻巧地一把抓住王蟠手腕,攥得极紧,王蟠的手竟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她将王蟠握着刀的手往下一扣,将身站起。王蟠连忙调整身位,再度发起攻势。 靠着障刀的轻小,他攻击速度极快,洛音桐舞着横刀尽数挡下,毫无压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胜负已分,王蟠完全是在被动地防守,且已经分身乏术,累得气喘吁吁。 魏洛泱正想开口说胜负已分,却被岳罗峰拦住。 岳罗峰笑道:“比武总要看那关键一击,对吗?” 魏洛泱皱皱眉头,还是后退一步。反正洛音桐先机尽占,让王蟠扑腾两下无伤大雅。 洛音桐再度上前,这次比前些次气势还要更盛,她将横刀向下猛地劈砍而去,王蟠一挡,手便已震麻,一只手的障刀直接落在地上 他满头大汗,洛音桐逼着他步步后退,他手腕上已有淤青。 洛音桐反手一击直向要害而去,即将分晓胜负。 谁知王蟠冷笑一声,将手中障刀刀刃侧靠内,用力向木刀劈砍而去,木横刀竟瞬间裂成两半! ——这障刀竟是一把铜刀! 障刀本就轻小,木刀和铜刀重量虽有差别,但也并不明显。 更何况世上用障刀的人极少,绝大多数人都无与障刀对敌的经验,根本反应不过来其中的区别。 而王蟠甚至特意将障刀的刃面改到相反处,在刚刚的战斗中,自始至终都是用刀背与洛音桐对垒,任谁也看不出来其中手段。 第10页 铜障刀已是逼近洛音桐的脖颈。 她真是觉得人至贱而无敌,岳罗峰和魏洛泱把两人身上搜了数遍,也没想过已经在演习场摆好的障刀里有一把铜障刀。 天时地利人和,天要亡我。 洛音桐想,她早知道就该听魏洛泱的话,不去逞能。 她最后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岳珩老掌门死前,想过镇岳盟会腐朽成这般模样吗? 她前世屠门,遇到过最大的阻碍,不来自于镇岳盟的任何一人。 弟子杂役见她杀了几个人,便抱头鼠窜,镇岳盟四十八门乱成一锅粥,她走在其中犹如切瓜砍菜,畅通无阻。 难得有几个愿与她一战的,也身着布衣,在门内地位低下。 基本功虽好,没有功法助力,当然也不是洛音桐的对手。 她杀到镇岳盟第一门:上岳门面前,正要一脚踹开大门,一人突然从天而降,拦住了她。 魏洛泱身背陌刀,挡在她身前,劝道:“不要再滥伤无辜。” 洛音桐一笑:“无辜?我的家人不算无辜吗?” 魏洛泱,魏洛泱,洛家灭门你视若罔闻,镇岳盟灭门你却要做好人。 “你算什么东西!” 她手执横刀,砍了过去。 可如今断掉的木横刀已无任何威胁,她手握着空荡荡的刀柄,好似一个笑话,而回忆过后,眼前的景色涌进眼睑,唯有身前那人不变。 洛音桐瞪大了眼。 ——魏洛泱站在她的面前,一手紧握着铜障刀,鲜血自她手心滴落。 啪嗒、啪嗒…… 两世重叠,都是那张英气又不近人情的脸,还有眼中的似水柔情。 洛音桐竟诡异地心悸一瞬。 这人到底,到底想做什么…… 魏洛泱没注意到洛音桐的异常,只是喃喃道:“我应该连武器架也检查一遍。” 她眼神忽地一冷,铜障刀竟就这么硬生生在她手中被折弯。 王蟠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魏洛泱把刀扔掉,一巴掌捏住王蟠的头。 王蟠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只要魏洛泱想,她随时都能把王蟠的头像捏橘子一样捏爆。 “比武作弊,该罚。” 魏洛泱用力,王蟠只觉得自己的头骨在被狠狠挤压着,他竟然哭嚎起来,语无伦次地求饶着,魏洛泱全然无视了,只差一点,王蟠就要惨死在此,岳罗峰伸手扼住了魏洛泱的手腕。 “我回去后会处罚的,千骑大人不必忧心。” “……”魏洛泱瞥了他一眼,说,“下一次,我再见到他,你便护不住了。” 岳罗峰微微一怔。魏洛泱显然怒了,千骑平时少言寡语,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鲜少有人见过她愤怒的样子。 他瞧了眼在一边的洛音桐,饶有兴趣地一笑。 洛音桐被他这一眼看得鸡皮疙瘩起一身,那张烧伤的丑脸上浮现的微笑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岳罗峰笑道:“下次见面,随您处置。” 王蟠头两侧都已被深深攥出凹陷,他已经失去意识,怕是要留下终生残疾。 岳罗峰拎起他的领子,两步并三步地离开演武场。 如今只剩下魏洛泱和洛音桐两人伫立着,洛音桐上前一步,抓着魏洛泱手腕靠到眼前,她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魏洛泱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又宽得快要盖过一整个手掌。 洛音桐忍不住想。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在魏洛泱还是洛泱时,她不是一个冷面之人。 她武学造诣高,又有天赋,但因为怕痛,迟迟没加入她与洛枫的对练。她爱看书,虽然不爱笑,但说起话来总是很温柔。 她会给对练受伤的洛音桐上药,问她痛不痛。 洛音桐从听到她叫魏洛泱起,看到她那张不近人情的冷面时,便认定洛泱姐姐已死,可如今,她心里竟升起五味杂陈之感。 她轻声问魏洛泱:“痛不痛?” 魏洛泱吸了口气,摇摇头。 “……你真是疯子。” 洛音桐撕下一截衣服,缠上去止血,一边拽着她回镇武司。 魏洛泱连忙说:“我没事,你快回到父母身边,他们会担心。” 洛音桐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她笑了一下,说: “那我们不回镇武司了。” “我们一起回家。” 第10章 洛泱姐姐……? “回家……?”魏洛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太陌生了。 那日她离开之后,世上再无洛泱,只剩无根浮萍魏千骑。 洛音桐脸一红,她莫名觉得羞赧起来,嘟哝着:“当然是说带你回你家,你别误会。” 魏洛泱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一下。她孤独得太久,有人突然要给她一个家,也只会让她觉得不安。 洛音桐不懂她为什么要笑,继续问:“所以魏家在哪?家里有伤药吗?” “魏家……”魏洛泱想到魏老大烧饼,也不知道<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还有没有继续开下去,她难得说笑道,“找找有名的烧饼铺,说不定能找到。” “什么烧饼?你之后投靠了一个卖烧饼的?”洛音桐又有点气了。 什么意思,洛家还不如个卖烧饼的吗,专门跑出去找烧饼老板? 难道魏洛泱爱吃烧饼?洛音桐越想越偏,她上下打量着魏洛泱,感觉此人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魏洛泱摇摇头:“不,没有。我住在镇武司。” “你没有……你没有房子?”洛音桐本想问“你没有家?”后来觉得太冒犯,连忙改了个口。 “嗯,没必要。”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走去你家?” “不是,我跟着你走。” “你……魏洛泱!我是想早点把你带回家早点给你上药,你早点说我们直接去医馆啊。” “你没问我。” “都走了那么久你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走的是对的呢,我真是……你伤口流脓怎么办?发炎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自然而然就好了。” 洛音桐差点气得一口气背过去,她气急败坏地指着魏洛泱的鼻子道:“你能不能对自己上心一点!” 魏洛泱眨眨眼,看向她。 此人眼神真挚,目光灼灼,洛音桐竟然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欣喜和愚忠。 她败在了这种眼神下,她扶额道:“先饶你一次。” “嗯。” 洛音桐整个人都不习惯了,怎么不反驳我了?怎么不说:“顶撞上司,该罚”了? 她脑子里混沌得很,心跳都快起来,她拉着魏洛泱手腕一路问着路人赶到医馆前。 如今已是春末,气温在逐渐回暖。医馆外杨絮飘了满地,风一来,便随风飞舞起来,像是一场大雪。 她撕开缠在魏洛泱手上的衣服,伤口边缘已经有了一些溃烂的痕迹。 伤口与布料粘连,撕下来的时候魏洛泱眉头没皱一次。 不等洛音桐开口,她自己熟练地向医师讲了情况,要了几副药,又认真听了医师的建议,听完后,她一只胳膊揽着一堆药,坐在一边打算自己包扎。 “……你自己来?” “嗯。” “一只手不方便吧。” “方便,之前都是这样。” 洛音桐眉毛跳了一下:“我觉得挺不方便的。” “是么。” “……” 洛音桐一把夺过魏洛泱手上的棉球,说:“我来。” “不用,我……” “我就想锻炼一下上药的本领,别管我。” 魏洛泱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洛音桐平日行事莽撞,说话也是,上药起来却格外细致。她从小与兄长洛枫习武,总是一身伤。 受了伤了,自然不想跟刚刚打过自己的人讲话,她就偷偷跑到洛泱的房间里,皱着鼻子抱怨洛枫的暴行,就等着洛泱主动帮她上药,这样她就可以钻进姐姐怀里,靠在她身上了。 洛音桐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成为像洛泱姐姐这样细心温柔的人,一定要把这份温柔,再回馈给她。 洛音桐叹了口气,这算是实现小时候的心愿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清创,涂药,又一点点包扎好。魏洛泱还是那样平淡的神色,洛音桐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没有痛觉了。 那伤口那么深,那么宽。 魏洛泱攥紧铜刃后,王蟠一定没那么轻易罢休,试图挣扎时,铜刃一定陷进她的伤口,再肉里面搅动,割开…… 洛音桐一想就一身冷汗,她瞅着魏洛泱的眉眼,她想,你怎么忍得住的? “你之前,很怕痛。”洛音桐别扭地说。 “……离那时已经太远了。” 洛音桐问:“因为战争吗?” “我是将军。”魏洛泱说,“不以致命,便是小伤。” 第11页 洛音桐叹了口气:“你干嘛要做到这个份上?每个人都有害怕恐惧和呼痛的权力啊。” 魏洛泱望着窗外,圆形的榆钱已然老化变黄,与杨絮一同飞舞,金银交织,很是灿烂。 她轻声道:“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洛音桐随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迎合道:“嗯,确实挺好看的。” “你该多看点书。”魏洛泱失笑,她眉毛弯弯,“你一向不爱看书。”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洛音桐却很不争气地被俘获了。 弯弯的眉眼,含笑的声音,似劝诫似关心的话语。 这是她的洛泱姐姐,她忘不掉的一瞥一笑。哪怕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被温热回忆所包裹的那一刻,依然会感到留恋。 “魏洛泱……”她叹气。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阻止洛家灭门? 你分明看到了文书,其上的章印是如此清晰,印泥未干,一抹便开。 庆历400年,洛家遭到灭门,除洛家独女洛音桐外,无一幸免。 女帝陈应槃深感哀痛,下令力查。最后结论是土匪劫掠,洛昌民拒绝交出财物后,惨被灭门。 女帝为表哀思,赏洛家遗孤数千黄金,赐六品官职,保一生无忧。彼时洛音桐每日浑浑噩噩,夜夜失眠。 魏洛泱因任务重伤许久不能统领镇武司。 洛音桐就整日整夜躺在鲜血已被洗净的洛家宅院天井中,紧紧靠在地上,数十天来都不愿离开一次。 她在想,父母倒在地上时,是否觉得这石砖地太过冰凉,合眼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那时夜空里,有没有星星? 想着想着,她就无声地哭起来,这次不会再有家人为她抹去眼泪。 太监奉女帝命,请洛音桐入世为官,她以不想抛头露面为由拒绝。 过了几日,太监又来请她重归镇武司,魏洛泱才康复不久,需要人手协助。 洛音桐听到魏洛泱的名字,她心里竟觉得莫名的慰藉。 这世上,唯一还称得上亲人的,便只有她了。 之前她生性骄傲,不想与离家改姓之人多有牵扯。如今她孤苦伶仃,只想抓住那最后一缕火光。 她悄悄来到正房,给魏洛泱带了些点心。案桌上散着文书,室内空无一人。洛音桐正想坐在一边等她,一张文书恰好被风吹落,掉在地上。 洛音桐刚要捡起来放回桌上,“洛家”二字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呼吸一窒,急切地展开文书看了起来。 “洛家与女帝私交甚笃,镇岳盟叛乱被平后,急欲重建声势,拟屠洛家为先声,私下与女帝交好,取洛家位而代之。望镇武司留意。” 右下角,章印被千骑亲手摁了上去。一抹便在纸上晕染开来,绝非伪造。 镇岳盟……镇武司…… 洛音桐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扔掉文书,扶着案牍干呕起来。 恰好这时魏洛泱进门,她快步上前,扶住洛音桐,本想说些什么,看到地上的那纸文书后,又什么也没说。 “滚。” 洛音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 魏洛泱收回手来,蹲在地上把文书捡起,整理成一叠。 洛音桐见她竟然一声不吭,心中怒火更盛,一把揪起魏洛泱的领子,一拳直朝着面门打去。 魏洛泱大病初愈,这一拳打得她眉头直皱,但依旧沉默。 洛音桐觉得期待魏洛泱会成为她最后一个家人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她冷笑一声,掐着脖子把魏洛泱狠狠按在地上,魏洛泱也就这么任着她打。 洛音桐唾道:“恶心。” 说完,她便走了,再也没回来。 往事最是感伤。洛音桐将纱布打了个结,不想看到魏洛泱,她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离医馆而去。 她走得太急,没听到魏洛泱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魏洛泱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逐渐被纷飞的杨花榆荚遮掩了身形。她伸手摸了摸绷带,意外地发现洛音桐给她系了个蝴蝶结,煞是可爱。 她歪着脑袋,对着蝴蝶结发呆好久,傍晚才回家。 到了镇武司门口,远远地便看到雕着凤凰的轿子。一进门,便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陈应槃。 “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魏洛泱说,“你怎么来了?” “难得离开朝廷,干脆在外面住一天。”陈应槃笑着说,“我也有事跟你讲。” 魏洛泱领着她来到偏院,只见她从褡裢中拿出一本秘籍,与魏洛泱说: “这是岳珩掌门留下来的秘籍,他重病时嘱咐我,要让我记得与你共学。” 魏洛泱接过秘籍,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损了,但依稀看得出是一本心法,内容颇为晦涩难懂,且偶尔提到一本名为“朔风”的配套剑法。 “看起来颇有难度。” 陈应槃踌躇一会,开口说:“岳老说,只有怀赤子之心者才能领悟这本秘籍。” “我是无缘此法了,但洛泱你可以试试。此书相传是第四代真龙天子给初代镇岳盟掌门的赏赐,真龙后裔所书。只要习得,便能功力大涨,若运用至熟练,甚至——” “——能领悟重生之奥秘。” 第11章 原来是修罗场 “怎么可能呢。”魏洛泱摇摇头,“说到底真龙后裔的真实性都还存疑。” 陈应槃摩挲着心法的书页,说:“不是传说,是真的,岳老证实了。” “真龙后裔,是真实存在的。” 相传大夏初代天子是真龙与人类诞下的子嗣,天生神力,聪颖过人。 真龙赠与祂人间的子嗣两本秘籍,天子凭着两本秘籍统一大夏,终止千年战乱,被人奉为始皇,至今在禁城庙宇中供奉。 也因为这一传说,大夏皇帝向来世袭继承,非真龙后裔不得称帝。但从第三代天子起,真龙血脉的力量式微,第四代天子时,天下武功高强者甚多,聚集后成立起大大小小门派,纷争甚频。 第四代天子以其中一本秘籍为代价,请镇岳盟初代掌门出山,统一四十八门,建立镇岳盟。 真龙后裔的统治持续到第七代,七代天子怠于朝政,赋税繁重,重病时农民起义,一直持续到他驾崩后也未停止。 早已对世袭不满的世家大族也趁机起兵,迅速演变成军阀混战。 真龙后裔统治时间太久,世家忌惮其威严,将其被赶尽杀绝,大夏彻底陷入乱世。 事到如今,真龙后裔已成了百姓口中的一段传说。 魏洛泱对七代天子印象极少,更何况到第七代时,血脉的力量已几乎消失,据说连真龙后裔也无法练就世传秘籍,导致势力越来越弱,并逐渐腐朽。 “洛泱……”陈应槃声音颤抖着唤道。 魏洛泱透过烛火看着她的面庞,这才意识到陈应槃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本秘籍,你先学,如果学不会,再还给我。” 魏洛泱笃定地说:“我没有赤子之心。” “只是试一下,没关系的。” “你知道心法需要灵性,我摸着它的扉页时,就知道我学不会了。” “可是……”陈应槃欲言又止,“它可以使人免于死亡。” 魏洛泱说:“我不怕死。” “我怕。” 陈应槃攥起手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怕。” “岳老死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信任谁好。” 魏洛泱一愣,她问:“洛音桐呢?” “……” 回答她的竟然是沉默,陈应槃抬起眸子,是一双含着水汽的,又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睛。 魏洛泱强调道:“你认识她,比认识我早。”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信任她。”陈应槃移开视线,说,“你知道我母亲。” “什么?” “我与母亲,一同受了洛家的帮助,那时我还是陈凤儿。”她玩起手指,眉头微蹙,“而你见到我时,我已经是陈应槃了。” “你明知道她绝对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去。” 陈应槃捂住脸,无力地说,“人为什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呢。” “一想到那时的我,有人见过,就觉得无比不安。” “你……” 魏洛泱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在脑海里闪过很多语句,刚想开口,却被陈应槃制止了。 “不要说任何话。”陈应槃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言语会催生想法,而我最讨厌,最不愿的就是那些想法。” “洛泱,可能我的确不够好。”她说,“但你是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 “你会谅解我吗?” 魏洛泱简直快不认识陈应槃了,她心里已经慌了,她努力安抚道:“都没事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第12页 “……嗯。”陈应槃终于恢复了一瞬清明,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刚真是,好像被夺舍了一样。” “你一定不会希望你自己变成那样的。”魏洛泱说,“你曾跟我讲过。” 你告诉过我,你母亲掐着你的脖子,像厉鬼一样要你出人头地,骂你一无是处。 说完后抚摸着你的头发,向你道歉。 “凤儿,可能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妈妈。”陈婉说,她脸上的浓妆已被汗水弄花,黑色的眼线混着泪水与腮红滑下,像是血泪。 “但妈妈只有你了。” “你会原谅我,对不对?” 你根本说不出话,只能一直咳嗽,陈婉大发雷霆,拽着你的头发厉声问:“你怎地不回话?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大夏粗口)勾)引那些狗男人都是为了你,若不因为有你……我早就……” 你只能哭,那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恨不起来,竟也爱不起来,只能变成傀儡。 “对,我绝不会……绝不会走入同样的境遇。”陈应槃说,她如今已经脱离了混沌的心绪。 公务繁忙,梦魇缠身,再加上老掌门的死,这些事情一点点压在陈应槃身上。 自魏洛泱入伍起,陈应槃就是说一不二的首领,温和果断的统御者。 她只在喝醉酒时才会吐露一些心事,像是玩笑一般讲出无比压抑的故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洛泱都记住了,她共情能力强,陈应槃大笑几声又饮一杯,她倒替她阴郁地沉默起来。 魏洛泱从没想到陈应槃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陈应槃即位后时常觉得不安,仰望目标时的追求和实现目标后的坚持完全是两种感受, 更何况,陈应槃知晓了真龙后裔并非传说。 魏洛泱沉默着。 她总以为人和人难以相互理解,她不是陈应槃,从未亲身经历过那些苦难。 所以太多想说的话不会说出来,想替她流的眼泪都留在心底。 暮春,早已不是需要盖着毯子的季节。但魏洛泱将手里的毯子递给陈应槃,她说:“抱着毯子,会让人感到安心。天色渐晚,该休息了。” 没有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人总得活着。 小流浪魏洛泱再累再痛也会在夜晚时闭上眼睛,除了生存再无其他的日子,活着的意义只是活着本身。 陈应槃接过毯子,沉甸甸的,是只有严冬才需要的物什,此时拿在手里竟是刚好可以安心的重量。 “晚安。” “晚安。”魏洛泱说,“祝好梦。” 第二天,洛音桐照常来镇武司工作,大老远就看到陈应槃的轿子停在门边,她疑惑怎么这次没找她玩,刚走进大门,就看到陈应槃魏洛泱结伴而行地向门口走来。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给谁翻的,抱着胸就往练武场走去。 魏洛泱正好瞥见她翻白眼,心里想是不是桐宝心情不好,自己再赶过去打招呼,怕不是更让她不舒服…… 陈应槃却先一步挥挥手,笑道:“桐宝早上好~” 洛音桐笑得更夸张:“陈小姐早上好。” 陈应槃戳了一下魏洛泱,魏洛泱小声说:“早上好。” “旁边的这位是不会大声说话吗。” “……顶撞上司,该罚。” 魏洛泱想,自己说话,果然又惹她不开心了。 “你一只手都残废了,罚不了我。” 说到这,洛音桐这才发现魏洛泱手上的纱布还是昨天的,她眉毛一跳。 “你不会没换新纱布吧?” “嗯。”魏洛泱点点头。 “……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 “之前打仗的时候,都没什么事。”魏洛泱说,但声音明显温和了。 “那是没办法,这肯定不一样啊。”洛音桐认真道,“以后一定记住,这种程度的伤口纱布最好一日一换。” 魏洛泱失笑道:“你最近倒是指挥上我了。” 这两人一来一回,陈应槃在旁边听得惊疑不已。 她们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上次见面不还是水火不容的样子吗? 她眼睛又看向魏洛泱缠着纱布的手,昨天问的时候,魏洛泱还说是小伤,听两人交流便知道魏洛泱在跟自己说谎。 这伤到底怎么来的?是葬礼时的那件事吗? ——为什么,我不知道。 不对,陈应槃回过神来,为什么我需要知道? 她扶额,觉得最近的自己越来越混乱了。恍惚时,总好像是被过去的影子附身了一般,令她痛苦不已。 “陈小姐~”陈应槃又听到洛音桐唤她,“你怎么又走神了?” “没事……” 话还没说完,她便被洛音桐一个熊抱抱在怀里。 “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必须得抱一下才行。” 陈应槃被少女温热的体温包裹,她本应感到慰藉,却觉得愧疚,觉得不安。 洛音桐是完完全全地信任她的,哪怕与她之间已是天悬地隔,却从未收回自己的手。 “桐宝……”她闭上眼,回应了这个拥抱,“你真好。” 洛音桐永远像个太阳一眼,那么耀眼。 她从不怀疑自己所走的道路,她那双固执的眼睛只会看着前方,从未偏移。 这样的人,总让陈应槃深深羡慕,这样的耀眼,让她深感遥远。 越是这样,陈应槃越是厌恶自己,她就越想在洛音桐面前展现出最好的样子,越想更多地、更多地赠与她。 然后,心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成了戴着面具的“凤儿姐姐”,一切如她想象中的洛音桐所愿。 两人一起送陈应槃上轿,洛音桐站在那目送轿子远去,一转头,魏洛泱已经一个人走了。 “走这么快,赶着批公文?”洛音桐快步跟上去,开玩笑说。 “……嗯。” 洛音桐一听更乐了,她挑着眉,小声问:“你是不是……暗恋公文?” 魏洛泱听到暗恋两个字心都提起来了,听到最后还是放心了。 她回头望了眼轿子远去的路,说:“女帝近日心情不佳,多亏有你。” 洛音桐不解地问:“她心情不好,就专门来找你?” “嗯。” 洛音桐莫名不爽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羡慕谁,袖子一甩就快步向侧房走去,把魏洛泱落在了后面。 魏洛泱眨眨眼,她发现洛音桐怎么跟个猫儿似的,心情好了就要伸着爪子给你按摩,心情不好了就要呲着牙对你哈气。 她甚至已经逐渐习惯这样的小猫,习惯了小猫无缘无故的开心和怒火,还有无缘无故的温柔与耐心。 于是她跟了上去,试探着问; “可以帮我换纱布吗?” “自己换去。” “……” 魏洛泱停下脚步,脑袋耷拉下来。 好吧,还是会委屈的。 第12章 重生者与奶牛猫 在洛音桐前世的记忆里,自镇岳盟叛乱被平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陈应槃。 从那时开始,陈应槃才切实地从凤儿姐姐,变成了朝堂之上的九五至尊。 所能知晓的言语,只剩下一句句冰冷的圣旨。 洛音桐初见陈凤儿时,凤儿跟在一个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女人旁边。 凤儿看上去与洛枫一般年岁,却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全家人都很喜欢她。 小孩按理说是不会喜欢夺走自己宠爱的孩子,但陈应槃却把洛音桐也俘获了。 她像是来自与洛音桐完全不同的灰色世界,那里危险又刺激,好像只有成熟的孩子才能从那脱颖而出。 没停留几日,陈凤儿便被母亲带走了。数年过去,洛泱被收养,再离开,兄长去世。 陈凤儿改名陈应槃,却回来了。 她带来精兵数百,变成了出顾茅庐的小将军,向洛家祈求军晌。 那时的陈应槃离自己更远了,她已成一个势力的首领,她的武功甚至比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如此完美的人,如此坚定的脚步。 洛枫教洛音桐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陈应槃教洛音桐成为一个坚定的人。 陈应槃离开前,送了一个金簪子给她。 这簪子雕刻细致,但长度夸张,还很重,像是暴发户会买来炫富的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 陈应槃给洛音桐的时候,眼睛闪闪的,还有一点微妙的期待。 洛音桐很开心地收下了,她不喜欢簪子,但她喜欢簪子上带着的那股,陈应槃身上独有的灰色气质。 她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懂陈应槃有多想甩掉这般灰色,但她被这未知的感觉所吸引,也因为这未知而停在了与陈应槃不近不远的位置。 希望表露出最完美的样子—— 却不知不觉让距离越来越远。 前些天她再次感知到那般灰色,所以她忍不住拥抱了她,她想到前世最后的分道扬镳。 第13页 于是想试着把那距离再缩短一点,想连那种灰色的源头,一同知晓。 如今洛音桐在家把玩着那簪子,又将它放回盒里。 她不爱簪头发,觉得麻烦,所以只有这一根簪子。 陈应槃已回到朝堂之上许久,正一页页地批着奏折。像是某种感应一样,她抬头看向窗外,不自觉地回忆起洛音桐给予的那个拥抱。 “桐宝……” 你还小,还不懂风尘之事。 假若你知道我是妓)女之女,知道我的八面玲珑来源于何。 ——还会似今日一般待我吗? 暮春过后,便是初夏。五月份正是农忙时。 陈朝律法中假期包括了五月的田假,洛音桐毛遂自荐随洛昌民去耕田。 洛枫在世时常说要耕躬于田才懂百姓生活之苦,动不动就拉着洛音桐去干农活。 小时候洛音桐一听到要干农活就特别烦,洛枫死后,反倒试着做起来了。 结果一做就不可收拾,倒不是因为什么很高尚的理由,而是长工和农民都太会夸人了。 “哎哟你看桐桐这姑娘长得就是标志哈。” “我的妈割这么快,真是后浪拍前浪吔。” “哎哟我!这么大块地这么快就垦完了?” “你瞧这,说话都这么招人喜欢。” 洛音桐被夸爽了,再怒耕半天。 洛家待下人一向宽和,夏秋两次农忙之间最热的时候,洛昌民都会放假,让他们回家省亲,好好聚聚。 春节也不例外,工钱更是从不拖欠,农民长工也都很喜欢洛家,对洛音桐的喜欢更是真心实意。 等洛音桐干完农活去工作时,魏洛泱被她黑得发光的皮肤吓懵了。 “怎么愣住了?”洛音桐在她眼前挥挥手。 “……你去大漠玩了?” 洛音桐摸摸脸:“没有啊,帮家里务农去了。” “这么勤奋。” 魏洛泱记得洛音桐小时候被洛枫拖去干农活时,发出过杀猪般的惨叫。 “阴阳怪气我?” “……不是。” 洛音桐抱起胸,审视着魏洛泱。 魏洛泱轻咳一声道:“有事要与你讲。” “什么事?” “最近似乎有人在大规模收购铁器,导致大夏铁器价格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镇武司要调查收购铁器的背后势力?” 魏洛泱点点头道:“没错,但不止这些。” 洛音桐疑惑地问:“怎么还有别的?” 魏洛泱不懂她的意思,就继续说道:“伴随着收购铁器同时出现的是,大量收购铁器的人被杀死。” “有人刻意狙杀收购铁器的人,但其目的不是为了铁器,很有可能是仇家追杀。若能调查出他的身份,收购铁器的势力也就很容易推断了。” “嗯……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一日密探的情报,后日出发。” 洛音桐问:“就我们两个来执行任务吗?” “嗯。”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问:“那镇武司是只有我们俩吗?” 魏洛泱不明所以地回答说:“不是。” “那怎么感觉我每次都是跟你出任务。” 魏洛泱似乎被噎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一会,又抬起头来问:“……你不喜欢?” “还行,就是感觉怪怪的。”洛音桐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感觉跟你绑定了,前几天我都听到什么镇武司双雄的评书了。” “咳。”魏洛泱被呛到了,她坐回案牍前,对洛音桐挥挥手,“线索放你桌上了,抓紧去看。” “嗷。” 洛音桐应了一声,便一个人离开了。魏洛泱提起印章,刚想摁下去,突然想到洛音说的话,停在了空中。 嗯……绑定吗…… 想法一冒出来,魏洛泱一惊,“砰”地一声就狠狠地把印章砸了上去。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洛音桐稍微翻了翻线索,里面的内容主要是购买铁器的时间规律和地点规律,还有购买人身上的相似之处。 这些东西对洛音桐其实没大有意义,身为重生者,她当然明白购买铁器的背后势力是镇岳盟,他们计划着增强实力并伺机谋反。 但谁在针对镇岳盟? 她翻遍了所有线索,也没有人目击过此人,只有死者尸体的图画。 死者被利器所伤,创口极大,一击毙命,铁器散落在身边,与购买时数量无差,凶手并非为铁器而来。 还有几张图上的尸体直接被硬生生分为两半,用来伤人的利器必然是重兵器,而且可以排除枪这一类以突刺为主的武器。 “那只剩三种可能,斧、刀、剑……” 洛音桐分析道。 镇岳盟的人都是武者,能将他们一击毙命的人必然实力强大,捕捉不到踪迹说明动作敏捷…… 有这种实力的人怎么会在江湖中毫无名气?杀了数人还能全身而退。 通过这种方式对抗镇岳盟也说明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不然死亡事件大概率会同时发生,至少购买铁器的镇岳盟成员是会同时在各地出现的。 实力高强……毫无名气……兵器为斧、刀、剑…… “蒙面人?!” 洛音桐倒吸一口冷气,符合所有条件的人真有一个,那便是杀死刺客后将魏洛泱逼到巷口的蒙面人! 最重要的是,两次她前世记忆出现差错的时刻,这个蒙面人都在。 甚至说这个世界轨迹的改变正是从蒙面人的出现开始的。 她感到不寒而栗,难道这个世界还存在重生者? 刺客被杀那件事出现在她重生后的第一天中午,距离苏醒不过几小时,哪怕拿蝴蝶效应来解释都过于夸张。 而洛家被邀请参与葬礼之前,她更是几乎与镇岳盟毫无交涉,这一切都像是因为有第二个非正常因素才引起的连锁效应。 洛音桐几乎可以肯定,蒙面人是重生者,或者是穿越者,总之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但一个重生者为什么要针对镇岳盟?跟刺客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刺杀? 更重要的是……那人会不会知道我是重生者?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忐忑难安。 前世镇岳盟已有叛乱一事在先,她还是被舆论逼到绝路,今世怕是只会更严重。 人们只知洛家遗孤屠尽镇岳盟,不知背后血海深仇,再加之小报添油加醋的报道—— 一夜之间,洛音桐从高风亮节的君子便成了罪不可赦的魔头,就连洛家都被牵连,连灭族也成了早除祸患。 一时间群情激奋,将洛家旧宅堵的水泄不通,甚至有人开始尝试破门,要将其拆毁。 洛音桐从没想过自己的复仇竟会成为众人射向洛家的剑,就连陈应槃都以镇岳盟叛乱在先未给洛音桐定罪。 洛音桐扯开试图破门的百姓,只身站在旧宅大门前,双臂环胸,微微颔首。 谁也不敢真的跟“弑盟剑”硬碰硬。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了。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有人开始往洛音桐身上丢石子,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从石子到臭掉的鸡蛋、饭菜…… 洛音桐就任着他们砸,腰间横刀从未出鞘过一寸。 终于到了傍晚,人们砸的累了,看看天色到了要吃饭的时间,便走的走,散的散,回家做饭去了。 只剩下洛音桐一个人守在空无一人的家门前。 她无力地靠着门滑了下来,叹了口气,抹了把脸,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只告诉我要爱民,却没告诉我民会恨我。 她回到旧宅厢房,遍体鳞伤的魏洛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摸了摸魏洛泱的发丝,对她说:“千骑大人好潇洒,以身挡我屠镇岳盟换来一生好名气。” “你要是醒着见到我这样狼狈,估计是会开心的。” 洛音桐笑道: “不过你肯定看不到了,等你醒来我早就去陪我娘亲了。我也不会像你希望的那样后悔屠门,他们该死就是该死。” “不过如今杀了无辜之人的我也算是该死吧?” 她突然收敛了笑意,咬牙切齿地说: “我恨你。” 有风吹进来,魏洛泱的发丝在她手里微微晃动,挠的手心很痒。 她低头瞧着手心,将发丝一点点卷起,又展平,哑声说: “我更恨把你救下来的自己。” 第13章 大战狙杀者 魏洛泱和洛音桐在正式去探案前,密探带来的最后一条情报锁定了狙杀者的行动范围。 陈朝存安城由城墙围起。从高空向下看,能发现存安城是很规整的方形。 东西走向,正中间为禁城,自禁城大门延伸出一条贯穿南北的石子路,道路两侧分别为东城西城,内再分东市西市。 洛家与镇武司均位于东城东北角,在紧靠北城墙的角上,洛家有少量的农田,绝大多数位于远离存安城的郊区。 第14页 铁器的售卖在东市西市均有,陈朝对商业进行严格管制。 商贩需要集中在两大市集售卖物品,位置固定,且开铺时间为早五点到晚七点,过时不候。 娱乐产业更是,极力打击娼)妓业,唱曲的女子衣着多少都有明确规定。 存安城是全大夏最大的城市,仅凭脚力极难在限定时间内横穿东西市,再加上泾渭分明的东西城分界。 只要弄清楚狙杀者最常出现在哪个市集,便能大致推断出狙杀者的活动范围,两人只需守株待兔就好。 而西市死去的铁器购买者明显多于东市,两人打算在西市的铁匠铺附近等候。 中午十点,铁匠才慢吞吞地开张。 洛音桐好奇地瞅了一眼,发现就连耙子都涨价到五两银子一把,听说不少农民都转而换上铜农具了。 洛家的铁具还没坏,能勉强维持。 中午十一点,来了几个询问价格的农民,问完后,他们摇摇头走开了。 中午十二点,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女子,豪爽地买了一把做工颇为不错的长剑。 下午一点,光着膀子的伐木工拿了一把沉重的斧子,他掂了掂,又换了一把短斧,空挥几下,又换回那把重斧。 把玩半天,他挠挠头,最后两把都没买,若有所思地走开了。 “不会今天没人买吧……”洛音桐小声抱怨道。 魏洛泱瞥了她一眼,比手势让她小声点。 下午两点,洛音桐快热晕了。 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看到三位身着青衣的武者走到铁匠铺旁。 “有预定。” 铁匠点点头,俯下身子从底下搬出一箱武器,有刀有剑有斧有短。枪,然后转过身去,又搬了一大箱长兵器。 三人将两个箱子抗在肩上,打算离开。 魏洛泱转头示意洛音桐,洛音桐此时思路又飘到不知名的地方了。 为什么买的时候这么声势浩大?这不是明着告诉别人要叛乱?好蠢啊。 魏洛泱拍了拍洛音桐的肩膀,她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发现魏洛泱已经潜行数步,她连忙跟了上去。 洛音桐负责保护武器的购买者,魏洛泱负责留住狙杀者。 两人跟踪到一半选择分头行动,洛音桐不擅潜行,糊弄初学者还可以,但瞒过狙杀者则是天方夜谭。 魏洛泱分析过死者的图像,从刀口的朝向来看,狙杀者习惯潜伏于死者的西南侧,她正想调整位置,却发现自己恰好就在购买者的西南侧。 购买者已经走到远离市场的贫民区,道路两侧多树,破烂的木房散落其间。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瞬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地转头,迅速从背后掏出陌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猛地挥去! 一声极大的金属轰鸣声响起,魏洛泱一劈与狙杀者的陌刀相撞。 尽管魏洛泱双手握刀抵挡,左手伤口也瞬间崩裂,鲜血顺着纱布流下,她痛得皱起眉头。 狙杀者立马调转刀头朝向三人。 魏洛泱与狙杀者的交锋拖延了几秒的时间,洛音桐得以赶在狙杀者冲来之前挡在三人面前。 唰—— 狙杀者竟在即将劈中洛音桐之前,向后一甩,收住攻势。 甩起陌刀的劲风吹得洛音桐睁不开眼,她勉强聚焦,在狂风中瞄到了狙杀者随风飘扬的左臂。 蒙面人!? 前来狙杀镇岳盟的居然真的是那日杀死刺客的蒙面人! 洛音桐大惊,一个如此武力高强的重生者会对世界线的影响达到什么地步完全是未知数。 蒙面人身法极好,洛音桐正想出刀阻拦,竟直接扑了个空,他已经绕过洛音桐直向着三人砍去。 就在此时,魏洛泱猛地将一条长绳套在蒙面人的脖颈处,并迅速收紧。 蒙面人喉结下方的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那一瞬间他的脸部肌肉几乎是本能地扭曲起来。 洛音桐将刀向蒙面人双腿斩去,蒙面人竟直接将手中陌刀朝洛音桐扔去中断攻势,然后立刻掏出一把匕首斩断扼住喉咙的绳索,此时他已面色铁青。 蒙面人狠狠地咳嗽几声,趁此机会魏洛泱已经来到他身前,掏刀一斩。 蒙面人只能用匕首格挡,一瞬间便碎成多块,魏洛泱乘胜追击,蒙面人见刺杀失利,便转身就逃。 洛音桐上前挡住蒙面人的逃跑路线,谁知逃跑只是幌子,他直直冲向地上的银色陌刀,一个闪身将其捡起。 魏洛泱只好再上。 哪怕魏洛泱比蒙面人稍强一些,但当高手下定决心要跑的时候,除非是碾压级的武力,不然很难留下对方。 蒙面人见招拆招,不断向后退去。 两人出刀都极快极重,洛音桐插不上手,她只好在一旁观察两人的动作,伺机偷袭。 眼见蒙面人已后退数十步,唯一突破他防守的方法便是利用他没有左臂的劣势。 洛音桐看向魏洛泱,恰巧发现她正用余光看向自己,两人对视一瞬,便明白如何去做。 魏洛泱突然加快攻击节奏,将刀向蒙面人右后侧劈去,洛音桐猛地拔刀出鞘,一记居合冲向蒙面人的防御死角。 谁知蒙面人竟迎着陌刀的锋芒莽撞地向后退去,陌刀直接劈开他身上的黑衣,在腹部留下一刀极长的伤口后,露出女性结实的肌肉。 两人都是一惊,这刀若是有一毫偏移,就会将蒙面人整个劈开,但她后退得毫不犹豫,仿佛对魏洛泱了如指掌一般。 魏洛泱迅速反应,一个箭步冲去,蒙面人转身就逃,她像毫不知痛一样,脚力没有下降半点,魏洛泱追了一段路,距离丝毫没有缩短。 洛音桐顿时被两人落下一段距离,她有些心不在焉。 洛音桐觉得蒙面人似曾相识,发现她是女性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但她怎么想也想不起她究竟是谁。 蒙面人狂奔到西城墙,凭着轻功飞跃城墙离开,魏洛泱不敢离洛音桐太远,便掉头返回,半路正好撞到赶来的洛音桐。 “让她跑了?” “嗯。” 洛音桐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蒙面人和魏洛泱的脚力不相上下,继续追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两人一同往回走,魏洛泱在甩出绳索之前早已将三人其中之一打晕捆在树上。 两人赶回去时,那人已经醒来,见洛音桐过来,一愣,魏洛泱刚想掏出镇武司令牌,那人茫然地问: “洛家的?” 洛音桐昂首应道:“认识我?” “怎么变那么黑了……” “……咳。”魏洛泱解释道,“她可能还没完全清醒。” 洛音桐毫不在意地说:“黑点咋了,黑点我也挺好看的啊。” 魏洛泱放心了,掏出镇武司令牌,公事公办地说:“镇武司查案,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然后拆开捆在树上的绳子,结结实实地将那人捆住,一把抗在肩上。 洛音桐蹲在一边拾三人逃跑时掉的铁器,这些融成铁水之后还能再煅成农具。 她打算给洛家留一部分,另一部分分发给农民,魏洛泱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开口说: “这些算是证物,不可私自处置。” “……你是不是有点太没人情味了?” “公事公办。” 洛音桐只好唉声叹气地把铁器敛进箱子,还有一些长兵器需要两人一同扛起,洛音桐刚想叫魏洛泱搭把手,就看到魏洛泱空出来的那只手已经鲜血淋漓。 洛音桐又想怪她不顾自己,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觉得不合时宜。 面对蒙面人,她几乎帮不上什么忙,这让她感觉很沮丧。 人们都说“弑盟剑”武功天下第一,洛音桐受着少年媖才的赞誉,她自然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举世无双。 可面对像魏洛泱陈应槃这般半道习武,在战场迅速磨砺成长的鬼才面前,她发现自己似乎稍逊一筹。 前世也是直到她拥有了第二本秘籍,才得以一跃成为天下第一。 “借个肩膀,把长武器箱子搭上面。”洛音桐向魏洛泱说,眼睛瞥着别处。 魏洛泱说:“我来抬就可以。” “就你那个手怎么抬?” “不必担心。” 洛音桐径自用一只胳膊抬起一大箱长兵器,颤颤巍巍但语气坚定地说:“不用你了,我一个人就行。” “你这样会有危险……” 她打断说:“少瞧不起人了。” “……” “快点赶路。” 魏洛泱拗不过她,一边用余光悄悄关注着,一边快速赶到镇武司。 她一将那人关进大牢,便立马往回跑,还没走出大门,就看到洛音桐气喘吁吁地把两箱武器往地上一扔,抬头一看魏洛泱关切的神色,很是骄傲地扬起脑袋。 经过魏洛泱身边时,还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都说了,我还是很有一手的。” 第15页 魏洛泱无奈地点点头。 洛音桐扯着她的衣角,把她往偏院带。 “来吧,我给你换药。” “嗯……” 魏洛泱心里一暖。洛音桐则在想。 看来我还是能帮上不少忙的嘛。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喵 第14章 似曾相识的蒙面人 洛音桐帮魏洛泱换好药,已经到了散职的时间。 她跟魏洛泱告别,审讯留在第二天进行。 审讯的工作不由洛音桐负责,交给镇武司的审讯机构,而魏洛泱需要在一旁监督。 名义上审讯,实际上那人抬头一看自己在镇武司,就立马大叫道:“我招!我全都招!” 这让魏洛泱有点迷惑,那人似乎感觉出来气氛的微妙,便谄媚地笑着说:“毕竟镇武司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敢对恩人不敬呢,更何况我们没什么隐情。” 审讯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那人就继续说起来:“我们不是什么恶势力,我是镇岳盟第一门的亲传弟子,最近少掌门要我们大量采购铁器,想壮大势力,就是这样的。” “你们已经是第一门派了。” “大人您有所不知,岳珩老掌门在世期间,镇岳盟铁器全部由内部铁匠进行打造,但随着太平盛世的到来,加入镇岳盟的越来越多,内部打造的铁器逐渐供不应求,但老掌门怕影响百姓生活,就一直让绝大多数弟子用木制,只有少数弟子能摸到正儿八经的真武器。” “关键点不在这。”魏洛泱说,“关键点是,扩大势力必然有目的,而你们已经是第一门派,如果扩大势力有目的,那只能是……” 她盯着那人的眼睛,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人一愣,竟大笑起来:“您觉得我们打得过吗?” “嗯?” “哪怕是叛乱也得讲基本法吧,您看,我都算是镇岳盟的佼佼者了,但面对那样的对手还是只能逃跑。” “别说整个禁军出动了,就您,千骑大人,您一人,就能杀死一半的镇岳盟。” 那人摇头晃脑地侃侃而谈:“老掌门一死,天下第一门只是幌子,您难道看不出来吗?过于奢靡的墓穴,铺张浪费的宴席,镇岳盟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我不否认少掌门心有反意,庆凰女帝不可能意识不到,但她没有管。” 魏洛泱接道:“乌合之众。” “对,因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你打算背叛镇岳盟。” 那人被禁锢起来的双手交叠起来,含笑道:“千骑大人真聪明。” “名字?” “黄锦。” 魏洛泱微微颔首:“欢迎加入镇武司。” 黄锦芳一喜,刚想站起紧跟在魏洛泱的后面,只见魏洛泱轻轻摆手,示意审判长可以开始。 只听大门轰然关闭,魏洛泱已然站在审讯室之外,不过多时,一阵阵惨叫传出。 魏洛泱一向不爱听这种叫声,转了个弯,走进了演武场。 洛音桐正在演武场锻炼,魏洛泱开口说:“审讯大体结束了。” “是吗?我可还听见惨叫声了。” “只是让她长个教训。”魏洛泱摇摇头说,“背叛自己的势力毫无好处。” 魏洛泱将刚刚获得的情报与洛音桐分享,洛音桐皱起眉头,说:“我觉得她说的是假话,这么大规模采购铁器,除了叛乱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但镇岳盟目前没有叛乱的能力也是事实,更何况没有理由,不得民心。” 洛音桐想到前世镇岳盟的叛乱,坚决地说:“没有理由不代表不可以编造理由,而且真龙后裔的世袭制度早已成了传统,就凭这一点……” 洛音桐话音刚落,她这才忽然想到,前世叛乱是在距离今天的一年之后。 如果镇岳盟的异常举动与叛乱直接相关的话,那现在进行声势浩大的筹备不仅过早,而且过于明显,以至于显得愚蠢。 难道他们现在的真正目的就是像黄锦说的那样?只为了增强实力?那此后叛乱的真正导火索是什么? 难不成…… 她不敢置信,她想到了前世镇岳盟叛乱的最大凭依。 ——“妓)女之女非皇种,天下归一镇岳盟。” “陈应槃原名陈凤儿,娼)妓之女,此人称帝,于世于民,都是侮辱!” “腌臜了我的眼简直是……” “恶心,肮脏,该死。” “这种人能不能滚下来!就该让第一正派称帝!” “镇岳盟!镇岳盟!镇岳盟!” …… 洛音桐前世是一句不信的,她跟着魏洛泱南征北战,花了整整一年才平息战事。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句戏言,是镇岳盟叛乱编出来的谎言,而叛乱早就在大规模收集铁器时就开始准备。 不,一定有一个导火索,如果只是为了叛乱,老掌门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最为合适,整个舆论都向着镇岳盟,甚至只需要利用陈应槃并非真龙后裔这点…… 洛音桐猛然回忆起,陈凤儿身上说不出的灰色气质,母亲陈婉浓妆艳抹的脸,还有脂粉气很重的簪子。 “怎么会……”她喃喃着。 魏洛泱关心地问:“怎么了?” “不,没关系。嗯……我觉得你说的对。”洛音桐回过神来,“后续一定是因某个导火索,而引发的叛乱。” “镇岳盟没有叛乱的打算。” “啊……对。”洛音桐一愣,她忘了这些事情只有她这个重生者才知道。 魏洛泱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另一边却传来密探唤她的声音,她只好转头回到主院。 洛音桐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大脑依然昏昏沉沉,辨不清眼前的事务。 洛音桐来自鲁地,哪怕她不懂“性”是什么,却从小被教育妓)女和娼)客总是肮脏邪恶的,两个团体不过是狼狈为奸的社会败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想的不多,总以为世界上的正邪都是泾渭分明,做某些事的人是坏人,做某些事的人就是好人。 她百分百相信陈应槃是好人,但面对这样一个明晃晃的标签时,她居然糊涂起来。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 “想不到洛家竟出现这么一个大魔头……” “被灭门是咎由自取吧?说不定是老天的报应。”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在镇岳盟啊,你怎么敢……” “该死的弑盟剑。” ——“啪”。 洛音桐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她紧咬着牙,狠狠骂着刚刚糊涂的自己。 什么是传言,什么是舆论,她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她吐了口血水,又喝口水,拿起放在一边的木横刀。 用洛枫的话来说,还是练得少了。心术不正! 木刀出鞘,一声巨响,一记居合竟硬生生把眼前的木桩打出凹陷。 洛音桐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是感觉眼前清明许多。 大规模购买武器的事告一段落后,镇武司也并没有恢复闲暇,大力追查着蒙面人的下落。 这几个月以来,从夏到冬,蒙面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影。 直到十二月初三,密探才传来几次目击情报,但都不真切。 伴随着这一消息,存安城内东西城均发现被陌刀毙命的尸体。 所有尸体的褡裢有明显的被开合过的痕迹,但里面钱财都在。 黄锦在经过折磨和训练后,被正式派遣进密探组。 她确定这些尸体大多来自于镇岳盟,有小部分的面庞是生面孔,但从衣着来看,大抵也不会是在她背叛期间加入镇岳盟的新人。 黄锦寄回的线索中,明确提到来自镇岳盟的尸体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多为岳罗峰手下。 魏洛泱向黄锦详细询问了岳罗峰的来历。 岳罗峰明面上的身份是老掌门大弟子,实际是投靠镇岳盟的高手,惯用长剑,为人正直,谦和有礼,在门内声望甚至高于少掌门。 黄锦给的推测是蒙面人与岳罗峰有私仇,但在数月前,蒙面人对镇岳盟的人是杀无赦的,从来不管谁下属于谁,魏洛泱更偏向是岳罗峰在私下有些动作,而蒙面人试图阻止。 这次事件较上次更为棘手,武器购买因商业限制,只能在东西两市出现,而岳罗峰手下和其他死者,完全是在存安城随机出现,随机被杀,镇武司想要追踪简直难如登天。 洛音桐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在前世根本没有发生,而且离叛乱越近,蒙面人活动越频繁,洛音桐大胆推测,蒙面人的真实目的是阻止叛乱。 过不了多久,小报就会传出妓)女之女的谣言。 一开始规模很小,愿意报道出来的也只有唯一一家躲在暗处的守旧派小报,而洛音桐前世为探究叛乱源起时,恰巧看到了最初的那一份报纸。 第16页 庆历399年,一月初一,保龙报。 蒙面人如果要阻止叛乱,她那天一定会出现在那,然后将小报扼杀于摇篮之中。 398年的大年三十那晚,镇武司早早放假,洛音桐与父母吃过年夜饭,守岁过了十二点,就一个人偷偷溜到保龙报的据点旁守株待兔。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月初一凌晨五点,报员正在对小报作最后一次清点,就在这时,银色陌刀出鞘,顿时血流成河。 手无缚鸡之力的保龙报根本拦不住蒙面人,不过多时,整个报社便一片死寂,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蒙面人离开前放了把火,洛音桐以为她就要离开,立马做好十足准备,谁知蒙面人竟就这么在火中停下了脚步。 洛音桐看不清蒙面人的神色。她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一般,魂不守舍地伫立许久,直到火舌咬上她的袖口,一点点往上蔓延时,她才惊醒一般,恋恋不舍地走出大火。 洛音桐立刻拔刀,她不针对蒙面人的要害,只一刀将她捆住陌刀的肩带斩断,一脚将陌刀踢远,然后拦住蒙面人的步伐。 谁知蒙面人竟然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地说:“你还是来了。” 声音喑哑,洛音桐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她感到不寒而栗,她径自问:“你打算阻止叛乱,对吧?”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蒙面人答非所问道,“希望我们从此不必相见。”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拳打向洛音桐的手肘,洛音桐反手拿刀相挡,她竟直接攥住洛音桐的横刀,另一只脚一拳朝洛音桐腹部击去。 洛音桐被打得跪在地上干呕不已,再一抬头,蒙面人早已凭着极为精湛的轻功,来到树杈之间。 蒙面人不知何时将陌刀重新捡回,她因强行握住横刀而血流不止的右手,此时竟像分毫未伤一样牢牢抓着陌刀。 那股似曾相识的感受再一次像巨浪一般向洛音桐席卷而来,而这次,她抓住了什么,于是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 陌刀、眉眼、极为精湛的轻功、不知死活的战斗方式—— ——魏洛泱!? 第15章 过新年~ “我没有胃口。” “你染了伤寒,该多喝些粥才是。” 陈应槃睁开眼,岳珩一手端着一碗热粥,一手拿着勺子,温柔地看着她。 陈应槃拗不过他,不情不愿地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本来就够灼热的食道,喝了热粥之后更是热得难受。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是血红的,她喃喃道:“你不该阻止我杀了他。” “战事快结束了。”岳珩说,他两只手端着碗,恳切地看着她,似乎希望陈应槃多喝点,“为君者,不可如此杀伐。” 陈应槃揉了揉眉心:“但我现在还是将军,他有反意,为何不杀?” “不过是捕风捉影,不可这般听风是雨。”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下一个。” “你马上就不是将军了。” 岳珩语气中的笑意消失了。 “收收身上的杀伐气吧。” 陈应槃猛地抬头,岳珩不知何时穿上一身重甲,他惯用的长剑挂在腰间。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声音,震响在陈应槃耳边,手上已无热粥,如月般的瓷质碗勺碎成一团散沙,眼前一闪,又成了沾血的玻璃片。 “莫要……忘掉你我的约定。” 头盔下的岳珩露出一张垂垂老矣的脸,他抓着陈应槃的手,奄奄一息道。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秘籍放在陈应槃的手里,她还来不及接过,那本秘籍便成了一把刺向脖颈的剑。 眼前顿时,一片赤红。 陈应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不知不觉间她已汗流浃背。 岳珩之死带来的影响并没有随着葬礼的结束而消失。 陈应槃虽善于交际,要论起来,却是武将出身。 人们常说,陈应槃是一把剑,而岳珩便是束住她的剑鞘。 今天是新年初一。 陈应槃没给自己从噩梦中缓冲的时间。 起床、洗漱、穿衣。 还是凌晨,陈应槃乘车前往天坛祭天,祈求丰年。 清晨时,赴太庙叩拜真龙列祖列宗神位,告慰祖先。 早上,举办元旦大朝会,陈应槃在泰明殿接受王公百官、蒙古王公、外国使臣三跪九叩礼,奏《中和韶乐》,宣读新年诏书,赐茶礼成。 不等休息一会,继续是家宴,她没有家人,这场合是为群臣准备的,她像个傀儡一样组织着,笑着。 下午有经筵,内阁大学士为皇帝讲经论史,开了数个时辰,陈应槃需站立受训,不得表现出对诸子百家的不敬。 终于到了夜晚,手上的奏折却一点没少,她还没批几张,便停下了手。 一张由客卿岳罗峰奉上的奏折,显得格外刺眼。 “近者闾巷流言,谓陛下乃娼)妓之女。若任其流衍,恐摇动社稷,伏惟陛下圣察。” 自从初一那天,洛音桐意识到蒙面人与魏洛泱颇为相像后,连着几天都抓着魏洛泱左臂研究了半天。 她还想让魏洛泱把衣服脱了,让她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真手臂,被魏洛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回去之后,被母亲揪着耳朵数落半天。 洛昌民笑眯眯地拿来了红绿色的新衣服,让母女俩别计较了,穿上新衣要去串门了。 洛音桐很嫌弃洛昌民的品味,民间常说红配绿赛那啥,就自家老父亲还喜欢这种东西。 刘氏也很无语,指着洛昌民说,你女儿多大了还穿这小衣服。 客观而论,洛昌民目的达到了,母女俩不计较了,统一阵线开始数落他了。 还好刘氏提前叫裁缝帮洛音桐做好了鹅黄色的新衣,上面用粉色的线绣出梧桐枝叶的花纹,看上去淡雅又可爱。 洛音桐其实喜欢帅一点的,但瞥见母亲的眼神,便乖乖地闭了嘴。 每年只有串门的时候洛音桐会坐轿子,洛枫和洛泱还在的时候,三人还能统一战线,三人步行,夫妻俩坐轿子。 现在只剩洛音桐一个,她就只好跟着父母一起坐轿。 洛家一家三口一向是刘氏当门面,洛昌民在背后当捧哏,洛音桐是摆设。 她最不喜欢拜年,每年说一句:“新年快乐”就开始神游,直到刘氏拍她,她才回过神来。 串完门回来,迎接洛音桐的就是一大锅热腾腾的水饺,也是以后十几天每天都要吃的。 “怎么又是韭菜馅的。”洛音桐拿筷子戳戳水饺。 刘氏给了她一个脑瓜:“要吃就吃,别玩食物。” “嗷。” 初一过去,就是大年初二,洛家习惯初三回家省亲,刘氏和洛昌民都是地地道道的鲁地人。 恰好初二镇武司要开新年宴,父母都劝洛音桐去凑个热闹,等初三就要回老家了。 洛音桐一开始还不想去,后来想了想,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就屁颠屁颠来到了镇武司。 镇武司作为一个特务机构,里面收留和培养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 每年魏洛泱都会为了他们把大家聚起来,请厨子来镇武司,一起吃四顿饭。 年三十一顿、年初二一顿、破五一顿、正月十五一顿。 往年洛音桐吃腻了水饺,就会去蹭一顿。 每次一到宴会,魏洛泱就会变了一个人一样,努力回应每个人的感情,努力笑得更开朗一些。 她真的很希望宴会上的每个人都能为此感到幸福。 洛音桐一进门,就看到的是这样的一个魏洛泱。 饭局刚刚开始,黄锦就急着端酒杯站起来说:“千骑大人!我受了你的恩惠才进的镇武司,敬一杯!” “也是你能力出众,不必感谢我。”魏洛泱笑着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洛音桐小心翼翼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生怕黄锦发现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黄锦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对洛音桐说: “洛小姐,您跟千骑大人救了我的命,我也要敬你一杯!” 洛音桐好想跑路,她只是来吃饭的啊。魏洛泱看出洛音桐的窘迫,站起来说:“她不胜酒力,我替她喝。” 洛音桐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瞧不起她的酒量吗?一拍桌子就站起来,说:“我喝!” 刚说完,就一饮而尽。 魏洛泱准备的酒是玉冰烧,入口有豉香,醇和细腻,很是甘爽。 擅长喝酒的人都会很喜欢,但是洛音桐几乎不喝酒,对酒的印象就只有父母拿筷子给她沾的那一点。 这一杯让她半天回不过劲来。 魏洛泱关切地看着她,洛音桐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魏洛泱只好默默把手里的酒喝掉,又倒了一杯。 此时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魏洛泱举起酒杯,站了起来,说: “作为千骑,不知不觉间已经与大家相伴这么久了。我不善言谈,但我由衷觉得能遇见这里的每一个人,是我的幸运。” 第17页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童子数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魏洛泱含笑道,“曾皙曾言这是他所理想的情形,对我来说也不例外。” “新的一年,我只希望,大家各得其所,生活顺意,以及最重要的。” “好好活着。” 然后将手中的玉冰烧一饮而尽,眼中已是含泪。 每年宴会上的人都会不同。 镇武司执行任务时总有死伤,魏洛泱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只有她站在台上从未变过。 屋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几人热泪盈眶,他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镇武司是他们唯一的家。 这种讲演只会出现在宴会的前两天,洛音桐总是吃厌了水饺才过来蹭饭。 这是她第一次听魏洛泱说那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发现,魏洛泱不是只有公事公办的一面。 不过还是一样的喜欢掉书袋。 洛音桐想着想着,自顾自地笑了。 洛音桐坐在魏洛泱斜对面,她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悄悄地朝魏洛泱一敬。 谁知竟被魏洛泱看到,她先是惊讶,然后眼中盈满了喜悦,驱散了眼瞳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笑着举杯,比口型道:干杯。 洛音桐心跳漏了一拍,一晃神,魏洛泱已经又开始回应起身边人的赞美,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笑,衬得她英气的面庞如翩翩公子一般。 “这家伙……” 洛音桐红着耳朵喃喃道,一边又一口饮尽杯中酒,然后又倒上一杯,一杯又一杯,直到喝晕了头。 饭局结束时,洛音桐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了。 等人们都散了,魏洛泱连忙跑过去看洛音桐的情况,她拿手在洛音桐面前晃了晃。 “啧,谁家小鸟啊,别飞了。” 洛音桐嘟哝着。 魏洛泱叹了口气,天色已晚,正想背着她回家。 洛音桐往边上一呕,魏洛泱连忙又把她放下,手忙脚乱地就要去外面找桶。 洛音桐呕了几下,就停下来了。 魏洛泱好不容易把桶端过来,洛音桐傻呵呵地笑了一下,说:“吓到了吧,我骗你的……” 话刚说完,她就扒着桶大吐特吐起来。 “……” 鉴于洛音桐的状况,魏洛泱觉得还没把她送到家门口,自己就会先被呕吐物淹没。 还好洛家离镇武司很近,她让信鸽先去给洛家捎信,自己背着洛音桐去侧院休息。 刚走了一半,洛音桐又口齿不清地说:“你放我下来,我没喝醉。” 魏洛泱叹了口气,比了个一,问她:“这是几?” “二!” “……你还说你没醉。” “分明就是二。” “那个是什么?”魏洛泱又指着一棵大树问。 “岳珩老掌门……” “……” 洛音桐大笑起来:“你不觉得他很像石头吗?” 可是那是一棵树啊…… 魏洛泱无奈地摇摇头,把她放到侧院的床上,一边烧上水,准备着热毛巾,洛音桐就坐在那呆呆地盯着她。 水烧开了,魏洛泱把开水倒进盆里,对上凉水,用手试到合适的温度后,才把毛巾浸进去,再拧干。 她用剩下的开水冲了一杯醒酒茶,一边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洛音桐额头上的汗珠。 洛音桐盯着她的动作,然后突然抓住了魏洛泱的手腕。 她就抓着,半天不说话,魏洛泱以为她又要吐了,想转头去给她拿桶,却被洛音桐拦住了。 只听到她哼哼唧唧地唤道: “洛泱姐姐。” 魏洛泱一僵。 洛音桐哼唧着,抱住了魏洛泱,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自顾自地傻笑了一会,又毫无征兆地哭了。 “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只留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下章我都写的很爽,希望你们也喜欢 顺便求收藏求营养液(*σ??‘)σ 偶内盖,哇达西什么都会做的 第16章 疑似被占便宜了 魏洛泱倒吸一口气,然后不由自主地回应了洛音桐。好像被某种冲动驱使,她抱得越来越紧。 身体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鹅黄色的衣角轻轻擦着魏洛泱的手腕,有些发痒。 面颊紧挨着脖颈,动脉一跳一跳,炙热的体温透过皮肤直心间。 这是她无数次在梦中梦到过的景象,无比真切,无法忽视,每一寸、每一处,都在向魏洛泱叫嚣着爱意。 可越是真切,她的身体越是不住地颤抖起来。 严冬的风击打着窗棂,咔哒、咔哒。 落光树叶的树枝婆娑着,互相碰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 她闭上眼,小声说。 “对不起……” 洛音桐搭在魏洛泱背后的手,顺着肋骨,一点点抚摸到腰,她感受到魏洛泱的颤抖,就傻笑着说:“好像不是假人。” “……怎么会是假人呢?” “真人可不会抱我啊。真人只会臭着脸,特别讨厌。”洛音桐模仿着魏洛泱的口气,夸张地说:“顶撞上司!该罚!” “……别学了。”魏洛泱有点脸红。 “你是洛泱,她是千骑,我学她,跟你什么关系。” “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洛音桐打了个酒嗝,委屈巴巴地说,“洛泱姐姐喜欢我,魏千骑不喜欢我。” 魏洛泱摇摇头,她抚摸着洛音桐的脸颊,说:“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她轻声说:“魏千骑也喜欢你。” 话一说出口,她有点后悔,万一洛音桐第二天醒来记得怎么办?她该如何面对她? “哦……嗨。”洛音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肯定的啊,谁不喜欢我?” “……嗯。”魏洛泱闷闷地应了一声,说,“你说得对。” 她用眼睛描摹着洛音桐的一瞥一笑。 谁会不喜欢你呢?你这么完美,我倾尽一生都不会找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 但你永远不会属于我。 魏洛泱垂下眼睑。好像又回到了被洛音桐捡到的那个下午。那也是个冬天,初冬,还未那么寒冷。 我是如此爱你。 可屋外凛冽的风吹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了一整个冬天。 毛巾没有先前那么热了,魏洛泱拿起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擦拭艺术品一般,擦干洛音桐眼角的眼泪。 魏洛泱在看着洛音桐,洛音桐在看着窗外。 她突然大声说: “下雪了。” 洛音桐指着窗外,笑吟吟的。 “你看,下雪了!” 魏洛泱这才记得看向屋外,她转过头,鹅毛般的雪花飘荡在天空中,落在叶子掉尽的树杈上。 洛音桐说:“一会就要开花啦。” “梅花吗?” “不是不是。”洛音桐煞有其事的晃着手,“是梨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洛音桐得意洋洋地说。 “春天来了。明天,漫山遍野,就要开花啦。” 她好像在告诉自己,冬天总会过去,而春天来临时,漫山遍野满是花朵。 魏洛泱不知为何,突然哭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地啜泣,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窗外,积雪爬上了树梢。是洁白的花朵,宣告春天的到来。 洛音桐在镇武司的侧院睡了一晚,第二天是初三,洛家本来计划着省亲,结果洛音桐昨天喝的烂醉,今天起不来了。 洛昌民都想直接冲进来提洛音桐,魏洛泱安抚了几句,跑进去又推又攮才把洛音桐叫醒,然后立马把她还回洛家。 魏洛泱摆着手,望着越来越远的马车。 她还在洛家的时候,只去过一次鲁地,只觉得那里的人都很淳朴,其余的事情便都记不清了。 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现在也叫不出几人的名字。 终于结束了宴会,也安顿好了洛音桐。魏洛泱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瞄了眼日历。 还有三天的假。 这三天她都要宅在这! 她从书柜里抱来几大本书,从散文精选到小传品读,更有几本画册夹在其中。 虽然镇武司也没什么人了,但她还是把门锁上,从床上抱来毯子,把自己在桌子前围得严严实实,非常有安全感。 魏洛泱,其实特别不喜欢社交。 真的到了那种场合,她也能表现得特别出众,但每次做完这种事,她都要一个人窝起来回很久的能量。 果然还是自己一个人舒服啊…… 魏洛泱抱着毯子,一只手翻着书,桌子上沏好的热茶升起白烟。 洛音桐半梦半醒地上了马车,一上车,她就又开始睡,到了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第18页 她已经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自己在聚餐的时候喝了点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回老家嘛,总之又是拜年拿红包吃饭喝酒…… 洛音桐昨天晚上第一次喝那么多酒,信心倍增,抱着花岗酒来了几大口。 晚上当然还是昏死过去了。 陈应槃午间宴请周边民族领袖,展现“怀柔远人”,再站起来向语言都不通的几位讲几句话,听几声毫无意义的欢呼,再挥手赐毫无意义的官位。 下午,赴皇家佛堂上香,祈求国运昌隆。她一向不信神,但百官百姓都是信神的,她是他们的皇帝,她也得信。 只有跪下来,朝着莫须有的佛祖磕上三个响头,才能让百官信服,让百姓安心。 晚上,坐在案牍前,让自己彻夜难眠的奏折还放在那,陈应槃叫人来彻查,可查了半天,都没查到究竟是哪里有这样的谣言。 此时保龙报已成灰烬,无从去查。 陈应槃连着几天都没有睡觉,头涨得难受,身上比行军打仗时还要痛。 她摆摆手让身边的太监离开,一人趴在案牍上趴了很久。 闭着眼,也睡不着,听到有人轻声唤她,她带着期许睁开眼,发现是太监小声叫她。 “陛下,在这过夜,恐会着凉。” “……孤不是让你离开吗?” “可……奴才实在担心,最近新春佳节,陛下颇为操劳,怕是很容易染上风寒。” “担心什么?你是说孤都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吗?”陈应槃的眼神变冷了,“拖出去……” 斩?打五十大板? ……收收你身上的杀伐气吧。 陈应槃迷茫地看了一眼屋顶,她叹了口气说:“罢了,退下吧。孤过一会便就寝。” “嗻。” 陈应槃用红色毛笔在一边批阅着,是为朱批。 她下意识想拿起手边的玉玺,一抬才发现手腕格外沉重,她叹了口气,猛地拿起来,狠狠地在奏折上一印。 她不是不想休息,只是一休息,一怠慢,就会有所谓能人志士前来谏言。 用词刁钻,语气严厉。 “陛下!” “您若是继续怠慢下去,百姓该怎么办啊!” “自始皇以来,从未有不勤劳刻苦便能治理好国家的说法。” “怕是矫枉过正,不以治国。” 有人说得对,有人说的错,但他们的眼神里,要么求赏升官发财,要么求死写入史书。 武死战,文死谏。 文官谏言被赐死竟成了一种荣誉。 他们忙着往陈应槃面前凑,陈应槃是给他们钱的皇帝,是给予他们名誉的皇帝,也是偶有怠慢的昏君。 唯独不是一个人。 千秋帝王,百官傀儡。 直到子时,她才批完奏折。 摇摇晃晃地回到寝宫,这是她第七百八十次觉得皇帝寝宫过大,每次她回来时,都会觉得无边无际,走不到头。 她曾提出过缩小寝宫,却被告知这已经是最小的规模了,每代真龙后裔的寝宫都至少是女帝寝宫的两倍。 那文官自作聪明地说: “陛下,若是为了彰显节俭,已经足够,若再削其建制,怕是有损帝王威严。” 陈应槃一挥手,说:“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朝百官俯下身子,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要顺着他们希望的来,她便是仁君。 陈应槃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脚下一绊,竟跌了一跤。 她的寝宫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宫女站在远处,怯怯地看着她,不知要不要上前。 陈应槃早就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在地上坐了片刻,宫女也就这么观望了片刻,直到陈应槃自己站起来之后,她们才上前扶住她的手。 陈应槃被宫女们扶到床边,不用她知会,宫女便一件一件地为她换着衣服,又拿来就寝穿的衣物,一言不发地继续换着。 陈应槃任由她们侍寝,昏昏沉沉的大脑没有反应的能力,头歪向一边,活像傀儡。 她突然问自己。 你是谁? 你是妓)女之女陈凤儿,还是大将军陈应槃,是百官口中的好皇帝,还是百姓眼里轻徭薄赋的仁君。 我是谁? 陈应槃的头剧烈地痛了起来,她以为宫女还在给她唤着衣服,就大叫着让她们停手,可一抬头,身上衣服早就换好,她们站在门边,低着头,怯怯地看着她。 她们在等着陈应槃的命令。 陈应槃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怀念岳珩给她的一碗白粥,魏洛泱给她的一叠毯子。 她说:“都退下吧。” “是。” 陈应槃向枕头一倒,眼皮太沉,她控制不住地闭上眼,不过多久,就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喵 第17章 叛乱爆发了 洛音桐跟家人吃过元宵,魏洛泱举杯欢庆过新春的最后一天,陈应槃邀百官赏灯,庆幸又度过一年。 人们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悦中,却不知暗流涌动,谣言和叛乱已在酝酿。 保龙报的死,挡不住流言的传播速度。 庆历399年一月二十一日,魏洛泱查到了流言的出现地,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躲在暗处一向不敢出声的守旧派,坚信真龙后裔才能为国家带来繁荣的复辟派,突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以陈应槃的身世问题为主要攻击点,再加上复辟派早就压在心里许久的“非真龙后裔者不得当权”。 顿时整个陈朝都掀起一阵舆论风波,不少人饭后闲谈都变成了当今帝位该归属于谁。 如果是乱世刚刚结束那会,这种舆论根本掀不起什么水花,因为商贾被战争打得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心力去关注皇帝该归谁。 不管谁是皇帝,能摆平乱世,带来和平,就是好皇帝。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吃饱喝足,每日闲来无事,就可以关注起舆论如何,事件如何。 他们以为只不过是聊聊天而已,殊不知每一句话都变成刺向陈应槃的一把剑,变成复辟派掀起叛乱的一丝助力。 收缴小报、警告散播舆论的作者、监视是否有正在进行的武装势力。 不必掀起叛乱,镇武司就已经忙成一锅粥。 庆历399年一月二十七日。 洛音桐和魏洛泱主要负责行动和打击武装势力,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镇武司的大牢早就关满了人,为此魏洛泱不得不按罪行大小将其进一步细分,罪行过重的分到禁城大牢,罪行一般的继续留在镇武司大牢接受审讯。 庆历399年二月一日。 在镇武司和朝廷的努力下,终于有了被控制住的迹象。洛音桐难得有时间回洛家与父母聚了聚。 庆历399年二月三日。 一则新报的发行改变了整个形势。 镇武司掌门一系实为四代天子兄弟,同样拥有真龙之血,证据便是初代掌门卓越的武功,以及镇岳盟代代相传的真龙秘籍。 四代天子怎会如此放心地将天龙秘籍给镇岳盟?其中隐情一想便知。 而镇岳盟数代都遵循着不干预朝政的诺言,为何唯独这一代出手参战? 不知从哪里新建起的报社娓娓道来。 那是因为女帝陈应槃许诺老掌门岳珩平乱后就将帝位让给镇岳盟,这样也符合礼数。 若没有镇岳盟,陈应槃从何平定战乱? 复辟派再次站出,打响游行的先声,随后是讲演,然后是渗透进朝廷的字条。 百官中不乏有前朝遗老,曾经都是三叩九拜求陈应槃留下一命,现在当着弼马温口中讲着煽动的话。 此时,镇武司的行动已是收效甚微。 镇岳盟亲自下场。哪怕是乌合之众,可在舆论场上,永远是数量为王。 庆历399年二月四日。 庆凰女帝派军队控制混乱,越来越多的人被抓进牢内。 陈应槃被舆论扰得愈发痛苦,一直以来心中的顽疾让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已在崩溃边缘。 还好她与岳珩私交甚笃,清楚这一切不过是谣言。 唯独让她奇怪的是,她的身世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知晓她凤儿身份的只有三方:岳珩、洛家、以及魏洛泱。 魏洛泱对此毫无动机,除非她与镇岳盟背后有关系相连,但据陈应槃所知,魏洛泱从睁眼便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与镇岳盟有私交的可能很小。 那唯独就剩下了洛家…… 岳珩的葬礼为什么偏偏邀请了洛家? 他们与岳珩没有来往,唯一有邀请的权限的只有少掌门。 陈应槃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只是让人继续彻查,一定要查出谣言的源头究竟来自于哪。 一日早朝,陈应槃按往日习惯那样,叫百官一个个汇报近日情况。 第19页 叛乱的征兆越来越强,只差临门一脚,陈应槃听着,只感觉越来越无力。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顺应了所有好皇帝该做的,最后却依然变成这样。 她的听觉越来越敏锐,哪怕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引得她心肝一颤,所以她清楚地听到了客卿不大不小,在角落讨论的声音。 “没想到镇岳盟老掌门说的竟是……” “在早朝窃窃私语,有把孤放在眼里吗?”陈应槃紧皱着眉头说。 “臣不敢……” 客卿冯泺低头笑道,露出一张可怖的烧伤脸。 “讲的什么?站在百官面前,再讲一遍。” 冯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他又把身子躬得更低,说:“臣不敢。” “有何不敢?讲。”陈应槃终于是不耐烦了,“不讲便是不把孤放在眼里。” 冯泺连忙磕了一个响头,唯唯诺诺地说:“是……” “臣,早些年在乱世,便听到过关于陛下的谣言,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乱世时亲耳听到岳珩老掌门亲口讲出,臣才将信将疑,没想到如今竟……” 已经很清楚了。 是岳珩传出去的,而且是很早的时候。 耳朵开始耳鸣,眼前昏昏沉沉,黑色和彩色混在一起,头痛欲裂。 陈应槃根本听不下去他后面说的是什么,就这么几个字就足够让她如脱水的鱼一般拼命呼吸着氧气。 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愤怒的情绪,指尖颤抖,她所能感觉到的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是麻木而疼痛的。 长久的疲惫和过于强烈的情绪,让她像是掉了魂一样,濒死地扒着龙椅两边的扶手。 她像是一夜之间衰老了一般。 她说:“退下吧。” 没有怒吼,没有发疯,她平淡地跟所有人说。 “退下吧。” 第二日,被抓进牢内的所有人。 一夜之间,尽数处死。 庆历399年二月六日。 庆凰女帝处死牢内所有思想犯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 牢内不仅有处心积虑的镇岳盟,也有一腔热血的学生。 有的要被关押数十年,有的第二天便能出来。 可他们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这一举引起了滔天民愤,因为闲聊抓进去的老汉可能是一个家的父亲,被舆论迷晕了眼的少年可能是一个家的孩子。 最终民愤连成一片,成了叛乱。 庆历399年二月七日。 由镇岳盟率领,叛乱军正式发动了战争。 魏洛泱身为禁军首领,重领将军之位,洛音桐入伍,一同抵抗排山倒海一般的叛军。 每日的变化都极快,洛音桐来不及反应,自己就已经穿上轻甲,站在行伍之中了。 叛乱爆发的过程与前世别无二致,就是别无二致才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保龙报已经付诸一炬了,前世的源头早就被消灭,但叛乱的爆发还是完全没有变化的照常发生了。 洛音桐以为谣言由保龙派发起,镇岳盟只不过是乘势而上。 哪怕是这一世,镇岳盟也是在谣言式微时才突然入场。 如果黄锦说的是假话,从大规模采购武器时镇岳盟就开始计划叛乱,那声势浩大的购买就显得格外违和。 毕竟镇岳盟打算打得是舆论战,一旦被人抓住叛乱的尾巴,谣言的信服力就会大打折扣。 从不为人知的真相,一下就变成了为叛乱编造的假话。 镇岳盟采购武器的那些人,与后来散播谣言的那些人,有可能分为两派。 而陈应槃的身世不是保龙派发现的,而是有人告诉保龙派的。 这一势力大概率是镇岳盟的其中一派。 谁? 岳罗峰? 洛音桐一惊。 此人她前世也有了解,但一直存在感较弱,总是一副看不透的样子。 她只知道岳罗峰擅用长剑,年龄与魏洛泱相仿,几年前投奔镇岳盟,并因为较好的品行和实力一跃成为镇岳盟二把手。 并在平叛之后,少掌门被赶下台去后,担任镇岳盟的新掌门。 她前世杀进上岳门时,被魏洛泱拦住,让岳罗峰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以致她一直没有机会与岳罗峰交手。 洛音桐一身戎装,只待战鼓敲响,她便会随魏洛泱奔赴前线。 就在这时,魏洛泱唤她去禁城一趟,女帝要见她。 洛音桐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快步前往禁城。 经过这半年的修炼,她的轻功水平水涨船高,不过一会就来到大殿门前。 陈应槃一只手撑着头,侧着脸看向门前,见到洛音桐,她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洛音桐愣住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明明只是半年没见,中间却像隔着数年春秋。 陈应槃的额发有了灰白的迹象,身上的气质也与过去大相径庭,让人觉得空洞。 “桐宝,怎么不过来?”陈应槃笑着说。 洛音桐不敢再胡思乱想,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跑到陈应槃身前。 她忙不迭地跪下,俯下身子,说:“臣洛音桐,拜见皇上。” 她跪着,看不见陈应槃愈发苍白的脸色。 陈应槃有一瞬间觉得,在自己身前的不是洛音桐,而是无数个似曾相识的幻影,他们俯下身子,恭声叫道:吾皇万岁。 “何必呢?”陈应槃发出一串笑声,听得人心里不适,“何必这么对我呢?” 洛音桐抬起头,眨眨眼,她心跳跳的很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自己心里一直完美无缺的凤儿姐姐。 陈应槃低着头,无力地垂下手,她的心跳好像已经停下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直被她羡慕着的桐宝。 但她毕竟是女帝,毕竟是皇上,所以她挥挥手说: “爱卿请起。” 洛音桐听她这么讲,心里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情愫,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对着陈应槃作揖。 “孤念卿一向务实,身在良善世家,在职时以身作则,格外努力。”陈应槃叫太监亲手奉上一本秘籍,竟是那真龙心法,“孤奖卿心法一本,望卿此后坚守本心。” “是。” 洛音桐双手接过秘籍,竟是那本她期盼已久的,与洛枫给她的那本剑法配套的心法。 陈应槃想说这是真龙秘籍,唯有赤子之心者才能练就,一旦练就,有重生效能,可以免你一死。 她还想说。 桐宝,我不希望你死。 她想说的所有,都在一声清脆的响声后,咽下喉咙。 “谢女帝!”洛音桐磕了个响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8章 单人行动 洛音桐的恭敬刺痛了陈应槃,但她只是想向陈应槃表达她的感谢。 她不喜欢跪下来,更不喜欢磕头和那些客套的话,她唯独心甘情愿地跪在陈应槃身前,像是虔诚的信徒,一切出自真心实意。 但她偏偏不知道陈应槃早已厌烦了这一串客套,她每次含笑看着洛音桐,眼里盈满的都是对洛音桐自由的羡慕。 她喜欢洛音桐的不惧权势,可洛音桐对她说:吾皇万岁。 陈应槃心中的某一块缺口终于扩大,以至于破碎,她彻底觉得洛音桐陌生了。 她冷冷地说:“退下吧。” 洛音桐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陈应槃,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而陈应槃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满是怒意。 “退下吧!” 洛音桐双手一颤,她不敢置信地直视陈应槃的双眼。 陈应槃在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洛音桐,只可惜那愤怒是向着自己。 “是。” 洛音桐甩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陈应槃笑了,从小声地笑,变成放声大笑,笑得癫狂,在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疯狂的花朵。 “何必呢?”她大笑着说,“何必如此对我呢?” 眼泪落了下来。 她还是哭了。 洛音桐走着,心里却觉得越来越苦闷。 她看不懂陈应槃,她真心实意地跪下磕头,真心实意地表达忠诚,而她一身戎装,不过多时就要为女帝厮杀于战场之上。 也许是还不够吧。洛音桐叹了口气。 陈应槃已然是九五至尊,这般的礼数对她是远远不够的,她还应该更恭敬,更诚恳,不然怎能让圣上满意。 熟悉的凤儿姐姐终于是越来越远了。 她转头看向金碧辉煌的大殿,陈应槃坐在里面。 她彻底觉得陈应槃陌生了。 洛音桐回到魏洛泱身边,不过多时,战争开始了。 镇武司率领的东城叛军是实力最强的一派,也是威胁最大的一派。 其余还有从鲁地而来的真龙复辟派,从南方而来的趁机捞一笔的唯利是图派,从西方而来的各游牧民族们,企图颠覆中原政权。 魏洛泱率领的禁军是中央军中实力最强的一脉,要先击垮镇岳盟派之后立马赶赴西方增援,阻止游牧民族对政权的颠覆。 第20页 正因为镇岳盟禁军据点位于东城,第一场战争在城巷中爆发。 魏洛泱将军队分为三部分,一小部分在叛军前进的路上搭建战壕,第二部分留守禁城,第三部分随她奔赴前线,直向着据点而行,捣毁势力。 镇岳盟之人多为江湖人,擅长轻功和突袭,禁军大多是武将出身,擅长阵地战。 魏洛泱行军一半便遭到偷袭。 她迅速反应:“重甲兵上前!弩兵放箭!” 巷战弓箭手几乎起不到作用,每个军人都随身携带了**,箭矢覆盖范围更小,但精度更高,不容易误伤。 顿时,弩机发射的声音响起,携带斧或陌刀的士兵向前一步,与镇岳盟的人缠斗在一起。 偷袭并未对禁军造成多少伤亡,他们迅速反制。 出人意料的是,这几人对禁军造不成威胁,甚至连重甲兵的护甲都未能击破。 手。弩放箭后,就死伤大半。 镇岳盟实力再差,也是修习秘籍的武者。魏洛泱眯了眯眼,她听到了细微的拉弦声。 她突然大声道:“盾牌兵举盾,有埋伏!” 话音刚落,箭雨袭来,从四面八方,遮天蔽日。 刚刚的偷袭竟是诱饵! 叛军深知魏洛泱的感知力异于常人,如果单纯在一边埋伏,大概率会被其发现,便以自己人为诱饵,打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被当作诱饵的大多是热血上头参加叛乱的学生,他们大喊一声:“大夏万岁!”便被乱箭穿心。 尽管有魏洛泱在,不少士兵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洛音桐眉头一皱,纵身一跃跳到离自己最近的盾牌兵举起的盾牌之上,飞身来到不知所措的士兵身边,舞着刀法尽数将剑雨折断、挡下。 那士兵抬起头,盔甲下露出一张洛音桐想不到的脸。 王燕不好意思地朝洛音桐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洛小姐。” “你……” “我参军啦。” 多久了? 洛音桐感到一阵恍惚,王燕是她刚重生时救下的,距今原来已过了三年,足够一个妇女改头换面,参军入伍,一路来到禁军。 “多谢啊,多亏了你的一两黄金,我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这么下去了。” 洛音桐心里一暖,还想多问问他们家如何了,只听到一声巨响,她连忙挥挥手。 “我得到前面去了。”她说着,一个飞身已经来到屋檐之上。 王燕朝她挥挥手,仰着头说:“等战争结束后,俺一定去看你。” “保重,洛君子。” 洛音桐向前飞奔着,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声音。 魏洛泱派洛音桐带着几名携障刀的士兵解决掉埋伏着的弓箭手,洛音桐接下命令,转头离开。 魏洛泱望着她的背影,说:“保重。” 洛音桐没能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什么力量托举起来,所以她前进的步伐从未有过迟疑。 有人去解决埋伏,魏洛泱便带着军队继续前进。 洛音桐没有魏洛泱那么强的感知力,她靠着对东城的熟悉,和过硬的武功,勉勉强强逮到几个正准备撤退的弓手。 等她赶上军队,发现禁军已经有了死伤。 找这么下去,还没等攻到镇岳盟,就会被不断的偷袭和骚扰弄到筋疲力竭。 哪怕扎营也无法有效休养生息。 东城地势复杂,根本不像平日打仗一般,可以在空旷地势扎营,再留几人放哨,发现敌人便鸣笛示警。 洛音桐赶到魏洛泱面前,说:“我要暂时脱离军队。” “你想去做什么?” “烧了镇岳盟。” 魏洛泱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嗯。”洛音桐爽朗地笑了,“我本来还不想告诉你的,不过我想,如果我没回来,你还能知道,替我收尸。” 魏洛泱攥紧了手:“绝对不可。” 洛音桐想到前世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坦然地说:“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只是来通知你。” 除非动真格的掏刀相挡,不然魏洛泱拦不住她。 魏洛泱说:“我与你一起。” 洛音桐眉头一皱,果断道:“我不要。” 前世就是魏洛泱让她吃了大亏,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让魏洛泱随她一起。 而且怎的一提到镇岳盟就感觉魏洛泱态度不对?难不成跟镇岳盟有染? 洛音桐的表情突然变得嫌恶起来,魏洛泱便不再说话,她以为是洛音桐厌恶自己,才出言拒绝。 尽管如此,魏洛泱耷拉着头,从身上掏出护身符,送到洛音桐手里。 “这护身符,你随身带着,能保你平安。” 洛音桐本想拒绝,但看到魏洛泱湿漉漉的眼睛,还是决定收下了。 “好,再见。” 她应了一声,一个飞身便离开了行伍。 独自深入敌方,烧掉镇岳盟,她不是没有想过,倒不如说她从一开始就抱得是这种想法。 毕竟前世就是镇岳盟计划除掉洛家。 如果按照禁军正常的行进速度,在损失一定人员的前提下,士兵会在一个月后攻破镇岳盟,并将其扫荡一空。 过不了多久,镇岳盟派叛军便会投降,重新与女帝签订条款。 镇岳盟四十八门不仅仅是一个门派,更重要的是将繁杂的江湖门派整合统一,极大省下了帝王整治江湖的力气,同时减少了门派之间的纷争。 仅仅是一场战争动不了镇岳盟的根,战事过后,它还会活下来,也没有人真的敢去将这一门派清扫荡尽。 洛音桐敢。 她要再当一回弑盟剑。 她要杀干净这腐朽的门派,将它连根拔起,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好是痛快。 洛音桐把护身符放在心口处,直向着镇岳盟狂奔而去。 路上有人察觉到她的行动,剑雨阻挡了她的道路,她用横刀破开一角,继续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前进。 洛音桐不擅潜行,轻功在有意识地练了,潜行却一直拿不出手。 她喜欢与人正面交锋,不爱在暗处偷袭。 潜行并非君子之举。 她要杀人、要报复,便要做得堂堂正正,要让人都知道。 死了,打不过,那是她技不如人。 有人说洛音桐虽是君子,却倔得像头驴一样,几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又是箭雨袭来,她舞着刀花挡住攻势。 箭矢数量过多,她已经感到有些疲惫。 她跳上高处,勉强捕捉到几个离她最近的弓箭手,上前解决掉后,才继续前进。 镇岳盟大部分兵力都用来埋伏禁军,洛音桐一路畅通无阻,眼见镇岳盟大门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镇岳盟的大门极沉极厚,外表是木制,内由特殊的精钢打造,无法硬闯。 她打算从绕路从镇岳盟西侧翻进内部。 镇岳盟西侧的墙外,长着一棵极高的老榆树,前世她便是从这棵树的顶端接力闯进门内。 就在她打算一跃而上时,一人突然出现挡住了她。 黄锦手执长剑,身着黑衣,站在她的身前。 “若洛小姐想屠镇岳盟,得先过我这关才行。” 第19章 挫败和重伤 “千骑不是把你软禁了吗?”洛音桐不敢置信地问。 从叛乱爆发,魏洛泱就意识到黄锦的居心叵测,立马将其软禁在镇武司内。 按理说她是绝对不能出现在这的。 “洛小姐,我出现在这,当然有我自己的理由。”黄锦还是吊儿郎当地笑着,“只是你是绝对不能从这过去。” 不等黄锦把话说完,洛音桐握在刀柄的猛地一动,一个利落的居合斩直向着黄锦而去。 黄锦立即拿剑挡住,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向后踉跄几步。 “你打不过我的。” 洛音桐说。一个刀花就把刀重新收入鞘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 黄锦冲上来,提剑斩去,洛音桐以平刀相挡,用力向黄锦压过去,调整身位后便侧身一脚,黄锦连忙收剑,却还是被洛音桐一脚踹中。 饶是如此,她还是气喘吁吁地站在洛音桐的必经之路上,洛音桐皱起眉,提着刀问她: “就是这样,你也不肯让我过去吗?” “那当然,毕竟我是镇岳盟的……” “镇岳盟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洛音桐打断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我生是镇岳盟的人,死是镇岳盟的鬼~”黄锦戏谑地笑着。 “那对你来说镇武司是什么?”洛音桐又是一刀,每一刀都结结实实地砍在黄锦的剑上。 一刀、一刀、一刀…… 直至黄锦再也抓不住手里的剑,颤抖着双手任由剑滑下去,空空的手指颤抖着,僵在半空为止。 洛音桐将横刀架在黄锦的脖子上。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当卧底的人。”洛音桐嫌恶地说,“你这种人又对得起谁?” 第21页 “我当然对得起……”黄锦不继续说下去,她将头歪到横刀上,“罢了,你杀了我吧。” 刀锋将她的脖颈裂出一个细小的伤口,像丝线一样的血缠绕在横刀上。 黄锦笑了一下。 洛音桐猛地将刀一收。刚刚一种莫名的直觉袭击了她的心脏。 她眼神晦涩地轻轻擦了擦刀,将刀收在刀鞘中。 “杀了你,会脏了我的刀。”洛音桐叹了口气说,“我得走了。” 黄锦完全没预料到洛音桐的转变,她站在那愣着,眼球在眼眶中微微颤抖,像是玻璃瓶中的玻璃珠一般。 等她转过身时,洛音桐已经离开了。 洛音桐循着记忆找到那棵树,从那一跃而下,踩着高墙上的瓦片,再一跳落到地上。 落地的声音不小,她一惊,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便躲到灌木丛中。 与她预料的一样,她现在在镇岳盟四十八门第二门的孤影宗所在的区域,距离不远处便是灶房,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弟子居所散落远处。 镇岳盟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核心门派上岳门最开始在一座高山中立派,清雅的环境有利于他们功法的修习。因此哪怕镇岳盟如今移居城内,其内部依然是郁郁葱葱,绿树如茵,犹如一整片森林。 也正因如此,才给了洛音桐火烧镇岳盟的机会。 灶房内有柴火与油,她随身携带了两颗打火石,只要泼上一些油,再将柴火点燃,不过多时,火焰将遍布整个镇岳盟。 林火一旦点燃,将极难扑灭。 镇岳盟身为武林门派,距离寻常百姓居住的地方较远,且城墙为瓦片、石头所制,也不必担心火势蔓延酿成大错。 洛音桐从灌木丛中向外看。 她现在只需要冲进灶房拿出油来,计划就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七十了。 但奇怪的是,今天的孤影宗似乎格外静谧。 怕是有埋伏。 黄锦既然能逃脱软禁,必然是还有内应。 她更加警惕起来。 洛音桐从怀中掏出一个铜板,向着灶房的墙壁掷去。 这颗铜板结结实实地打在墙上,发出清脆尖锐的响声。 洛音桐静静地等了一会,无事发生。 连脚步声也没有。 她虽然感官的敏锐程度比不过魏洛泱,但也远超常人,假如说有埋伏,不可能听到那个声音毫无反应。 假如说有埋伏,也应该在自己从墙上跳下的那一瞬间就包围过来。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异香,似乎从弟子居室那边传来。 兴许是孤影宗的弟子在制药。 她想到这,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又观察了一会,轻巧地从灌木丛中出来,径直地向灶房走去。 ——嗒。 一声极轻的声音,好似羽毛落地一般。 然后是惊雷般的一声巨响。 ——啪! 洛音桐的动作一顿,刚想向一旁躲去,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霹雳般的一鞭狠狠地打在她的身上,洛音桐整个人都被这一鞭打飞出去! 身体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感受到尖锐刺骨的疼痛从身体上传了过来。 洛音桐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到为首一人提着鞭子,领着几个提刀的侍从,站在她眼前。 “洛君子好嚣张啊。” 孤影宗副掌门刘瑛笑着说,手中的鞭子竟亮着金属一般的光芒。 “你们……” 洛音桐吃痛地皱起眉,她想问这一行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只允许你翻墙,不允许我们吗?” 刘瑛看出她的疑惑,满意地解答道。 原来她们竟然在洛音桐进入镇岳盟之后,就一直埋伏在那棵大树上,就在等洛音桐彻底放松戒备的那一瞬间,以一击制胜。 谁能想到镇岳盟的人居然埋伏在镇岳盟之外? 洛音桐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横刀此时已经出鞘,她双手拿着刀柄,眼神狠厉地盯着刘瑛看。 刘瑛冷笑一声:“你手上那把刀不过是耍耍威风罢了,吃了我全力一鞭的你,怎么再有力气跟我们打?” “不试试怎么知道?” 洛音桐笑着说,然后拼尽全力又是一记居合。 刘瑛反手用鞭子缠住刀刃,只一发力就让洛音桐的双臂彻底泄力。 她嘲讽地说:“劝你早点收手吧,念在你母亲的份上,我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 洛音桐不理会刘瑛的话,她双手再次发力,一只脚在后,一只脚在前,用全身的力量再次向前刺去。 刘瑛轻轻的皱一下眉毛,她身边的人仿佛得了命令一般立刻出刀。 就在这时,洛音桐突然把手松开,横刀因为惯性向前冲去,刘瑛必须用鞭子将其控制,而她转头就朝着灶房飞身跑去。 只要将油洒出来…… 哪怕她也葬身火海也在所不惜。 前世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没想到洛家竟然出了一个大魔头。” “你凭什么……凭什么杀了我的儿子……” “弑盟剑,你可知罪?” 她不后悔,却知罪。 她一直都知道,她杀了无辜的人。 洛音桐一向心思单纯,一个人做了好事,就是好人,一个人做了坏事,那他就是坏人。 她就这么评判着身边的人,也包括自己。 她从来不会替恶人开脱,也包括自己。 无数的人扒着她的腿求她放过,其中有人继承岳珩的意志,在存安城享誉着善人之名;其中有人不过总角,不懂门派的黑暗浊流,凭一剑护在师兄弟之前;其中还有人垂垂老矣,用身体挡住了刺向弟子的横刀。 她将这些人,一个不留,全部化作横刀下的尸体。 可还是来不及,已经受伤的身体支撑不起快速的移动,一刀从洛音桐的胸口划过,留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魏洛泱给的护身符从洛音桐的怀中掉了出来。 那护身符外面的布料被斩碎,装在里面好多好多亮闪闪的星星,洒了出来。 那是用好多好多糖纸叠出的好多好多颗星,每一颗都寄托着小洛音桐对姐姐早日归来的祈愿。 它们曾经被小洛音桐笑嘻嘻地送到洛泱姐姐的怀里。 洛泱姐姐没能回来,但她仔细认真地,将一张张糖纸,叠成一颗颗星星,放在了心口。 ……魏洛泱。 洛音桐胸口处的伤口慢慢渗出血来,她彻底痛得动不了了,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她倒在了那些小星星之前,亮闪闪的星星沾了红色的血,变得黯淡了。 洛音桐的眼睛先是因震惊而瞪大,随后慢慢地被迷茫侵染。 她垂下眼睑,盯着那些星星看。 ……魏洛泱。 我不懂啊。 洛音桐突然觉得好累。 刘瑛拿着鞭子站在她面前,阴影遮盖了洛音桐的视线。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要放任洛家灭门,你为什么要拦住我。 为什么又要把这些叠成星星。 我也不懂我自己。 我更不懂善恶皇帝君子小人是什么。 我连我自己算不算得上是君子都不清楚。 “魏洛泱……”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一声巨大的金属轰鸣声响起。 独特的声音唯独,也只能出自极重极沉的陌刀。 魏洛泱手提漆黑的陌刀从天而降,刘瑛的鞭子根本无从挡起,身边的人掏刀相挡,却全都在陌刀下化作废铁。 魏洛泱轻轻扶起洛音桐,将她抱在怀里。 她轻声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洛音桐从模糊的视线中窥见魏洛泱的轮廓,她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费力地用一只手摸向魏洛泱的脸庞。 她问: “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 第20章 暴打埋伏者 魏洛泱一愣,问:“什么答案?” “等你……解决掉这群人,我就告诉你。” 洛音桐调皮地朝魏洛泱笑了一下。 她气都捋不顺了,还有心情跟魏洛泱开玩笑。 魏洛泱听到玩笑话,没笑出来,神情反而更悲伤了。 她怜惜地用手帕擦试过洛音桐脸上的血迹,颤抖着的眼眸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洛音桐眨眨眼,她这下倒有点不适应了,她拍拍魏洛泱的手,小声说:“你别哭啊。” 魏洛泱瓮声瓮气地应道:“嗯。” 她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的替洛音桐包扎好,随后她站了起来,看向刘瑛。 刘瑛浑身不禁一颤,就一瞬,魏洛泱的神情只剩下冷冽,她皱起眉来,压低的眉头把她晦暗的眼神衬得更加锋利。 刘瑛哆哆嗦嗦地指着她喃喃道:“断……断涛……” 第22页 语还未落,一阵劲风便将她的额发吹起,魏洛泱反手拿刀,身体张成弓字,刀锋反射烈日的光耀,射得人睁不开眼。 突然,眼前寒光一闪,却又好似惊雷乍现,刘瑛根本来不及反应,已是人头落地。 魏洛泱将刀锋上的血一甩,瞥向站在一边的侍从们。 他们手中的刀全部被魏洛泱砍废,此时正战战兢兢地跪下来,祈求道: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们,我们也是听命令行事……” 魏洛泱手握陌刀,一点点逼近这群侍从,她身上的杀意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 他们顿时腿肚子抖如筛糠,甚至有腥臭的气味传来,竟有人光是被杀意裹挟就尿了**。 “镇岳盟参与叛乱。” 魏洛泱冷冷地说。 “该罚。” 下一刻,陌刀挥舞,划过空气发出“嗡嗡声”,声响藏在更为剧烈的惨叫中。 顿时,血流成河,所有侍从人首分离。 洛音桐鼓起掌来,说:“千骑好身手。” 魏洛泱摸了摸鼻子,蹲下来,眼睛一会看向洛音桐,一会看着地面,她问: “……你想问我什么?” 洛音桐一下想起来了,笑意突然从她脸上消失,转而是复杂的感伤。 魏洛泱被吓了一跳,她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也不是不想说。”洛音桐伸手捡起一颗星星,上面已满是血迹,“这是什么?” “……” 魏洛泱不知所措地看着星星,洛音桐以为她不会说了,刚想撑起身子准备放火烧山,就听到魏洛泱闷闷地说: “是你送我的糖。” “你把她叠成星星了?”洛音桐好笑地问。 “嗯。” “要叠星星的话,需要很长很长的那种纸条吧?你怎么叠出来的。” “将糖纸裁成细条,再一点点粘起来。” “还挺有创意。” 魏洛泱耳朵根红了,她还是点点头,说:“嗯。” 洛音桐想,她要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为什么要叠起来?明明没有回来,明明改掉了姓氏。 可是看到魏洛泱红红的耳朵时,这些话又全都被她咽进肚子。 她只是拍了拍魏洛泱的肩膀,说:“扶我起来。” 魏洛泱老老实实地把她扶起来,一只手很有距离感的拽着洛音桐的胳膊。 洛音桐眉头一跳:“揽住我。” 魏洛泱耳朵更红了,她谨慎地将洛音桐的胳膊搭在自己另一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揽住洛音桐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把她抬了起来。 她以为洛音桐会讨厌自己跟她贴的那么近。 醉酒状态当然和清醒状态不一样。她悄悄瞄着洛音桐的反应,一边十分坚定地朝灶房走去。 “军队那边没问题吗?” “嗯,我交给审讯长了。” “镇武司的审讯长原来是禁军的人。” “绝大多数镇武司的人都跟禁军有关。” 说起镇武司的人,洛音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连忙说:“你知道黄锦是卧底吗?” “黄锦?”魏洛泱惊讶道,“我离开前已经将她软禁了。” “但她还是出来了,还想拦我。” “……她能逃出来的确可疑。”魏洛泱思索道,“但如果真的是镇岳盟的人,反而会放你过去。” “啊?”洛音桐眨眨眼,她反应过来,“因为镇岳盟的人,肯定知道有埋伏,她阻拦我,反而会让我更警惕。” “嗯。”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先保持警惕。”魏洛泱总结说。 进了灶房,魏洛泱找到油和柴火,并将其堆在门外的灌木丛边。 洛音桐将打火石递给魏洛泱。 魏洛泱先将其收到口袋里,再拾起一把干草,一边背起洛音桐,来到门外。 她用打火石打起火星,点燃了干草,她甩手将点燃的干草扔进撒上油的灌木丛与柴火中。 顿时,火光冲天。 林火蔓延速度极快,为了避免被波及,魏洛泱背着洛音桐一路快跑,不过多时就来到了镇岳盟的大门前。 从大树翻墙进的方法只适用于从外向内,换成从内向外,方法便只有从镇岳盟的两个大门中出来。 魏洛泱轻松解决掉两个守卫,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 大门很重,很沉,魏洛泱极为勉强地用单手将门推开。 一开始大门之间只是露出一条缝隙,隐隐透出光来,随后是一小块裂口,最后变成一条足以一人通过的通道。 眼前的景色也从隐约的光芒,变成一道刺眼的寒光。 那是金属反射阳光才能出现的光芒。 镇岳盟大门之外,竟已被叛军包围。 魏洛泱快速从镇岳盟中出来,然后一脚把门关上。 镇岳盟的大门极高,且城墙与大门都是石制,火势很难蔓延。 魏洛泱轻手轻脚地将洛音桐放在身后,放在石制的大门之前。 她一人,手执陌刀,挡在了洛音桐身前。 她上前几步,叛军围着她,竟无一人敢先冲过去。 风吹得她的发丝轻轻摇晃,不知是谁先朝着天空大叫一声,如海的叛军便向着魏洛泱涌了过去,好像要把她淹没。 而魏洛泱只是将刀一甩,不退反进,她双手转刀拦过敌人的攻势,力道让叛军不住向后退去。 而她借此机会旋身向前,用身体的力量带动陌刀向前扫去,攻击范围内的叛军顿时被拦腰斩断,血溅沙场。 叛军见近战难以得手,便拉弓射箭,一部分弓箭手将弓箭射向魏洛泱,一部分射向洛音桐,企图让魏洛泱分心。 魏洛泱猛地跃起,再踩上叛军士卒的肩膀,借力飞身一刀将射向洛音桐的弓箭斩断。 她如今在半空中,难以躲闪,弓箭手借此机会连忙拉弓向魏洛泱射去。 魏洛泱将刀头掉转,直直向下,利用陌刀既重又长的刀刃调转重心,她向下附身探去,恰巧躲过了射向她的箭矢。 落地时一手拿刀斩去,一手撑住身体。 又是死伤无数。 不少叛军已经怯战了,位于战场边缘的士卒如鸟兽散去,与魏洛泱面对面的,就战栗地双手握刀,一动不敢动。 这群叛军堵门反倒给了魏洛泱一网打尽的机会,镇岳盟带着叛军打游击,让她空有一身力气却发挥不出来。 现在倒好,对阵的这群叛军,一个也别想活。 魏洛泱欺身而上,几刀砍散阵型,叛军已是兵败如山倒。 就在这时,只听到一声浑厚的声音。 “不要逃!增援来了!” 一群衣着干练的武林人士率军赶来。 为首的少掌门岳城一见到门内的熊熊烈火便瞪大了眼,他气得目眦欲裂,指着魏洛泱说:“我要让你偿命!” 下一刻,他携长剑攻上,魏洛泱抬刀挡住的同时,侧身躲过袭来的箭矢。 见增援袭来,魏洛泱并不慌乱。 增援的到来反而证明禁军行军的道路会畅通无阻,不过多时禁军就将从后方包抄过来。 而抡起正面作战,禁军无出其右。 魏洛泱双手发力,将岳城逼退,紧接欺身一砍,结结实实地砍在岳城的剑锋上。 岳城双手一颤,意识到不能硬抗,连忙向后退去。 可给陌刀距离优势,无疑是送死。 魏洛泱将手的位置转到陌刀刀柄尾部,握刀的半边身体携刀向后扭去,然后一个反身,巨大的陌刀直直地向着岳城刺去! 岳城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抓住一个士卒就挡在身前。 谁知陌刀的锋芒竟丝毫没有变钝,还是如此快速地向着岳城冲去。 此时岳城已是分身乏术,只听到一声惨叫,陌刀“噗嗤”一声穿过他的胸膛。 魏洛泱收刀,鲜血如柱。 现在就连镇岳盟的人也发现跟魏洛泱硬碰硬是下下策了,不知是谁瞥见了魏洛泱身后的洛音桐,镇岳盟的人突然调转锋头,朝洛音桐袭去。 魏洛泱连忙向后退去,此时又是漫天的箭矢挡住她的去路,她丝毫不惧,转眼间已护到洛音桐身前。 镇岳盟的人和叛军几近绝望。 就在这时,洛音桐突然站了起来。 魏洛泱一愣,她刚想开口,就看到洛音桐极为机械的向着一边走去。 这步伐越来越快,快到洛音桐根本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魏洛泱突然闻到一股奇香,她猛地反应过来。 ——是孤影宗的毒! 原来洛音桐当时闻到的药香根本就不是弟子在炼药,而是刻意设下的毒! 效果便是让中毒者的身体暂且失去掌控,只能向着一个方向狂奔。 虽然持续时间极短,但也能够让中毒者处在完全不设防的境地。 魏洛泱反应过来时已经拦不住了。 第23页 一把剑极快地向着洛音桐的胸口刺去。 她瞪大的瞳仁中只能看到剑的锋芒,过热的太阳把眼睛刺出眼泪。 “不……” 她喃喃道。 可下一秒,眼前受伤的人竟不是洛音桐。 而是被剑贯穿,跪在地上的黄锦。 洛音桐已经清醒,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满面尘土的黄锦。 黄锦笑了,她问洛音桐: “你再说……我对得起谁?” 第21章 谁是卧底 洛音桐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卧底……冲上来,保护了……我? 为什么? 洛音桐捂住脸,她的手上沾满了黄锦的鲜血,血腥味侵占了鼻腔,让她更加混乱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将刀对着她,我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恶言相向……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洛音桐迷茫起来,早就盘踞在她心中的疑问此刻又在叫嚣着,迷茫和痛苦掌握了身体的主导权,她缓慢地跪下来。 地上未生草木,是沙土与鲜血栖息的战场。 她跪下来,膝盖摩擦着粗糙的大地,抱住了躺在战场中的黄锦。 “……为什么要救我?” 奄奄一息的黄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她伸手示意让洛音桐靠近一点,然后小声说。 “小心……岳罗峰……” “岳罗峰?” 洛音桐的大脑只觉得越发混沌,这个在前世未曾有过深刻印象的名字,却在今生反复提及。 重生者、叛乱、陈应槃的身世、灭门、还有,镇岳盟和岳罗峰……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把她推到这般境地。 她呼吸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她俯下身子,抱住黄锦,想让她再说些什么,却只看到她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神采,最终连呼吸声都消失在旷野,归于寂静。 背后火光冲天,炙热的火苗透过极重的石门传到洛音桐的身上。 她又热,又痛,又迷茫,眼前的景物都因高温扭曲变形,在她眼前跳着舞,嘲讽着、笑着。 她开始耳鸣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下一刻,耳鸣变成强而有力的破空声。 还是魏洛泱。 她拿着陌刀,站在她的身前,遮住了扭曲变形的景物,换得她眼中一瞬清明。 “魏洛泱……” 魏洛泱转过头看洛音桐,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听到洛音桐唤她,紧锁的眉毛不自觉地就舒展开来。 她轻声安抚道:“援军很快就到。” 好像是为了应和魏洛泱的话,数千铁骑从城巷中狂奔而来。 领头者高举的旗帜上,浓墨重彩写下的“禁”字,昭示着援军的到来。 洛音桐其实想问的不是援军什么时候来,感到迷茫的也不是战场上的形势。 明明并不相关,洛音桐却实实在在地,安下心来。 好似有魏洛泱在,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想到这,她疲惫的脸上竟有了笑意。 前世魏洛泱是她疑惑和迷茫的来源,今生竟成了维持她清明的支柱。 魏洛泱……魏洛泱…… 洛音桐还是看不懂她。 但她踉踉跄跄地抱起黄锦的尸体,伸出一个拳头。 魏洛泱一愣,才反应过来,伸出手碰了碰洛音桐的拳头。 洛音桐说:“谢谢你。” 魏洛泱眼神一暗,应道:“……我没做什么。” 禁军冲进镇岳盟和叛军的阵营中,只一刹那就击散了阵型,随后便是单方面的碾压。 不过多久,敌人已是溃不成军。 审讯长下令全军追击,要让敌方一个不留。 如果岳城还活着的话,也许还要活捉首领,但岳城已死,剩下的人便是格杀勿论了。 战争结束时,洛音桐和魏洛泱背着黄锦的尸体往回走,背后的镇岳盟已在火海中化作一抔灰。 黄锦的尸体带回镇武司后,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需要被验尸搜身。 她的身上除了一把剑、几两盘缠、以及一枚镇武司令牌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魏洛泱摩挲着黄锦的镇武司令牌,神情复杂。 这时,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令牌有些奇怪。 镇武司令牌由精钢铸成,坚硬无比,且数年不锈。 但黄锦的令牌短短几个月就已经生出铁锈,而且内部中空,摇晃时能听到声响。 魏洛泱警觉起来。 她先戴上面罩,捂住口鼻,双手也套上布匹,防止被猛毒侵蚀。 令牌所用材料十分粗劣,魏洛泱用斧子一凿便开。 从锈迹斑斑的缝隙中,缓缓滑出一张纸条,落在有些积了尘的案牍上。 日光将薄纸条照得透明,上面用遒劲的字迹写着: “我愿意加入镇武司。” 被日光照得透明的纸条,哪怕在这一侧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反面写了字迹。 纸条反面潦草得写着: “就知道千骑你会看。” 很有黄锦的风格。 魏洛泱对于这个加入镇武司不久的新人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张闲不住的嘴皮子,还因为她眼睛中时常流露出的悲伤。 镇武司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孤儿,黄锦也不例外。 她在前朝时被岳珩收养,那时岳珩刚刚接过掌门的职位,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武林高手,他抱着脏兮兮的黄锦回了镇岳盟。 黄锦对岳珩心怀感激,她跪在岳珩身前,发誓一辈子为镇岳盟效忠。 岳珩摆摆手让她退下,她眼睁睁地看着掌门府在自己眼前轰然阖上,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岳珩。 她永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在前一天她以为自己拥有了父亲,第二天她看着落木萧萧下,冰冷的巨门隔绝了年少的期许。 黄锦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所以她刻苦练功,却发现自己天赋差,穷尽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善,所以她乐善好施,在那一段时间里谁都知道她的善名。 但掌门府的大门依然关着。 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被岳珩带回来,他们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家,却在下一刻被岳珩丢到四十八门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岳珩从不关心。 这时候黄锦才意识到。 岳珩不是看不上她哪点,他只是伪善。 甚至冷血。 于是黄锦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 她一夜之间撕掉了自己的每一张面具,乖张孤僻地游荡在镇岳盟之间。 黄锦掷了个骰子,掷到哪个门自己就去哪,掷到了上岳门,她就进了上岳门。 这次她不是想让上岳门的世尊在意她,这次她只是不想让人瞧不起。 拼了命地努力成为了亲传弟子。 却在成为亲传弟子的时候,已经是上岳门的大师姐。 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人去了别的门派。 这时候师尊用着苍老的声音跟她说: “你已经在镇岳盟呆了很久了。” “现在到你向门派报恩的时候了。” 黄锦笑着说:“是。” 她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恩好报呢? 她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流浪而已。 那时的镇岳盟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人在狙杀他们,但是少掌门不在乎这几个人的死,岳城这个人像极了年轻的岳珩,却比岳珩更加极端。 黄锦知道,自己这是去送死。 她想,反正也活腻歪了,大差不差吧。 前去采购武器的前一天晚上,黄锦窝在自己的居处写着遗言。 她没有什么想嘱咐的人,她写这个只是觉得好玩。 总觉得人活着该有一点活过的证据。 写了一半,被破窗而入的岳罗峰吓了一跳。 烛火照得岳罗峰可怖的烧伤脸更加吓人,黄锦吓得笔一歪,墨迹飞到了信纸上。 得,写了半天的全没用了。 黄锦绷着脸问岳罗峰:“岳长老有什么事叨扰?” “我得到消息,镇武司已经对狙杀者起疑,大概率你明日会被他们追踪。” “……然后呢?” “在他们跟狙杀者交战的时候,别急着逃跑。”岳罗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被她们救下来后,借机用镇岳盟的情报换取她们的信任,加入镇武司。” “您让我当卧底?”黄锦问道,她耸耸肩,“但是人家不救我怎么办?还有,镇岳盟没什么情报好透露的吧……少掌门真的就是想买武器。” 至于为什么大张旗鼓……主要是因为岳城烧包吧。 “她不会不救你的。更不会不收你。”岳罗峰说,“只不过你会吃点苦头。” “谁?” 第24页 “魏洛泱。” “……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是个书生,很容易感情行事。” 不等黄锦搭话,岳罗峰自顾自地继续说。 “如果不是她天赋异禀,将军和千骑本就不会适合她来。” “感情在战场是大忌。”黄锦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 岳罗峰竟顺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是啊,还好感性到极致的人就连敌人也能共情,当你对万事万物都能理解的时候,反而会促成另一种冷漠了……” “……” 黄锦此时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你对千骑那么了解?为什么突然这般长篇大论。 但除了这些之外,反而是好奇心占据了主导…… 魏洛泱,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人,感性得以至于要成冷漠的地步? 不久之后她就见到了。 明明每个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魏洛泱却精心筹划了四场宴会,举杯语尽竟热泪盈眶。 黄锦在镇武司的这段时间,被魏洛泱安排到侧院的一间厢房里。 魏洛泱事事亲历亲为,黄锦有很多机会跟她闲聊,打趣,或者一起喝一杯茶。 不过每一次相聚时间都不会长,魏洛泱总是表情尴尬得随便找个理由离开,自己回到案牍前或者自己的房间里。 黄锦很无聊,就在外面看她什么时候出来。 结果是没有必要的时候就不会出来。 她觉得好有趣。 如果主动去敲她的门呢? 她也会默默地开门,为她准备好点心茶水,安静地听她聊。 哪怕叛乱爆发后,她也是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几日过得也很舒服。 魏洛泱好像真的像岳罗峰说的那样,能共情所有人,但也因此对每个人都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膜。 而洛音桐则更加接地气。 黄锦也没少跟洛音桐接触,一开始她不太喜欢洛音桐,后来渐渐地被她所吸引。 洛音桐很少真心实意地共情别人的处境,她按照自己最简单的评判方法,以最简单的善意和尊重对待别人。 这会让人觉得很自由。 仅有几次跟洛音桐出任务的时刻,她所感受到的都是深刻而简单的信任。 因为你是镇武司的人,所以洛音桐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而不会生疑。 黄锦能感受到最简单纯粹的“连结感”,说得简单点就是:咱俩是一路的。 而这是她在镇岳盟的时候从未体会过的。 叛乱爆发后的第三日,岳罗峰将她从软禁中救了出来。 岳罗峰告诉她:“洛音桐打算一个人潜入镇岳盟。” “要我阻止她?” “镇岳盟会安排好埋伏。”岳罗峰说,“按照你的想法做。” 黄锦这次也有很多疑问,但她在那一瞬间,脑海里也只剩下一句话。 不能让洛音桐进入镇岳盟。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对镇岳盟还有感情吗?是因为她是卧底吗? 黄锦不明白,但她还是挡在了洛音桐的身前。 她知道自己挡不住洛音桐的步伐。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会被洛音桐的那句话搅得越来越乱。 “你对得起谁?” 黄锦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想让洛音桐进入镇岳盟了。 她不希望同伴陷入危险的境地。 洛音桐在她心里,镇武司在她心里。 ——早已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家人。 第22章 身陷险境 魏洛泱从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十寸有余的木盒,沉甸甸的。 打开之后,里面满是令牌,是魏洛泱一个个从死去的同伴身上取下。 她把手中仿制的令牌放进去,再轻轻地将纸条搭在令牌山上。 她端详了盒子内的景色许久。 黄锦跟她闲聊时说的话,她都认真听了,大多数还记着。 虽然她比起跟别人闲聊更喜欢一个人呆着,但她能共情黄锦的经历。 饶是如此,她却理解不了黄锦最后做出这样决定的原因。 事情一涉及到她自己和她相关的,魏洛泱就犯糊涂。 有人因为她觉得镇武司好?不可能,肯定是镇武司本来就好。 她做得好吗?她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她不想追究这一切。 卧底也好,镇岳盟也好。 黄锦救下洛音桐的举动,和留下的这张纸条。 这就够了。 魏洛泱轻轻合上木盒,走出门去。 禁军大胜镇岳盟后,镇武司终于能忙里偷闲一会。 托了黄锦和增援及时的福,洛音桐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伤势已经稳定,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正常活动了。 习武之人身体都硬朗,更何况还年轻的洛音桐。 五日之后,她们将会被调往西侧的战场,去应对西北的游牧民族。 所以洛音桐没有回家,直接请医生来的镇武司,方便伤好后重回战场。 魏洛泱一天三探望,看着洛音桐逐渐好转,她的心却越来越放不下来。 洛音桐清醒过来第一句便是问:“黄锦怎么样了。” “……当场死亡。” 洛音桐恍惚了一会,然后说:“我想自己一个人休息一会。” 魏洛泱很担心,自从战争结束后,洛音桐的精神状态不像以前那样活跃了。 她来探望的时候,洛音桐总是一个人低着头愣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洛音桐在想什么呢? 魏洛泱想问问,又问不出口,在榻边踱步半天,还是离开了。 洛音桐在想,她是不是很对不起黄锦。 黄锦救了她的命,而她却在这之前差一点杀了她。 她还在想,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惩恶扬善的恶和善,究竟分别是什么。 背负了数千条人命的自己,还算是善吗? 她卷曲着绷带,在心里抱怨着。 哥哥死之前怎么也不把话说明白一点。 庆历399年,三月一日。 女帝携数万禁军亲临西部战场,魏洛泱也在行伍之中。 洛音桐伤未好全,留在后方做后勤。 援军一到,前线将士们士气大振。 不单单是因为皇帝来了,更多的是欣喜于两位将军的出现。 谁不知道两人乱世时威名,听说只要两人出现在战场上,那么战局的结果便只有一个:胜。 陈应槃善用软剑,据说她用软剑,可缠住敌人的武器的同时将剑尖刺入咽喉,杀人于无形。 两人并肩作战时,往往是魏洛泱用陌刀打破敌人阵型,陈应槃率领大军冲入敌方阵营的缺口,大破敌军。 游牧民族多是骑兵,阵型相对松散,单兵作战能力较强。 陈应槃反而更乐于看到这种情形。 她骑到陈朝最好的一匹马“骏丰”之上,手执软长剑。 她扬起马鞭,抓住落单的敌人,一剑刺出直至咽喉! 喽喽在一合之间便会败下阵来。 较强一些的,及时反应过来用弯刀向陈应槃斩去。陈应槃一抖手腕,软剑竟变了个方向,绕过弯刀将敌军斩于马下。 魏洛泱未选择马战,一把陌刀所向披靡,奋力一战便人马俱碎。 在两人和禁军的共同作战下,战线顿时往后推了数百米,眼见游牧军差一点就要溃败,陈朝军势头更盛。 三月份冰雪消融,气温回暖。 陈应槃骑马作战许久,身上有了汗意。 她随身携带的香囊插在腰间,这是魏洛泱在乱世时织给她的,除了两人之外没人知道女帝每日都会将这个香囊随身带着。 也许是因为气温,香囊散发出一股跟平时不同的幽香,十分好闻,陈应槃竟不由自主觉得放松了不少。 这一放松,再加上温暖的天气,就容易有困意。 她连忙再次扬起马鞭,狠狠地击打着马背,骏丰疾驰起来,风混着血打在脸上,她感到清醒了一些。 抽出软剑,再次将一人斩于马下,陈应槃抓着缰绳打算继续冲锋,可是那股昏昏沉沉的睡意再次袭来。 这次便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她紧攥着缰绳,指甲嵌入肉里,渗出血来,她竟然不觉得一点疼痛。 只是觉得头脑晕眩,眼前一阵阵发白。 一名敌人再次扬鞭冲来,她神志不清地拉紧缰绳勉强躲过,几乎完全是肌肉记忆地甩出一剑。 她心跳跳的很快,她知道稍有不慎自己将会落入险境。 一剑未中,眼皮更加沉重。 陈应槃费力瞪着眼睛,用耳朵听着敌人的动作。 马蹄声如鼓,忽近忽远,敌人冲到她的左侧,扬起弯刀欲斩。 陈应槃睁大眼,将腕一抖,软剑顿时紧紧缠绕住弯刀,巧劲再使,剑尖便灵活得刺进敌人太阳穴中。 第25页 她用最后的力气将胳臂往敌人方向一松,长剑顿时穿过颅腔,一击毙命! 敌人从马上坠下,扑通一声落地,那声音像是休止符,陈应槃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眼。 陈应槃的眼前化作一片没有边际的漆黑,仅存的意识成了虚无。 她向着漆黑坠落,不知名的风将她的发丝向上吹起,遮住眼睛,再往上飞到不知名的地方。 除了风之外,没有什么事情能证明她是在坠落,因为没有坠落没有终点。 在这一片漆黑中除了她再也没有别人。 于是她变成了我。 于是在不断地坠落中,她终于睁开了眼。 不,是我睁开了眼。 我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春日温暖和煦的阳光下,和血肉横飞的战场中间,我突然觉得很困。 那困意简直比我曾在南方战场上见到的海浪还要凶猛……我明明不该…… 我叹了口气,又将那口气吸回,让气流抚平我身心的不安和慌乱。 我再次睁开眼时,感觉到灵魂终于回到了我的身体中。 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必须要阻止坠落,再从这里逃出去。 不然我的子民会…… 我感觉到我笑了一下,是很讽刺的笑。 在这叛乱中,又有谁是我的子民。 但依然我试图抓紧些什么,用双手双脚丈量着黑暗的宽度。 遗憾的是毫无边际,手中除了穿过的风之外,也没有任何。 我又试图在黑洞中移动,但徒劳无获,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哪怕移动了也无法意识到。 我该怎么办? 这似乎是一场死局,让我想到了棋盘上的对垒。 只要还留下一个气口,就有机会。 而现在的气口便是…… 我眼前突然闪过光亮,我连忙向着光的来处看去,眼前竟出现了一块棋盘。 难道是想到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还没等我确认,视野缓缓上移,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我的娘亲,陈婉。 不,但我未曾回忆起她…… “凤儿。” 我听到娘亲唤我,我还听到了女婴的哭声。这声音扰得我头疼。 突然一阵吸力极强的大风,带着我不受控制地融进画面里。 再一睁眼,抬头一看,娘亲艳丽的脸庞正朝着我笑。 她逗弄着我,我感到不习惯,试图挣扎,发现现在四肢完全不归我控制,只能控制头部和眼睛。 我向下瞥的时候,看到了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向左看,便是母亲丰盈的胸。部,正紧紧贴着我的身体。 我变成小婴儿了? 娘亲把我往棋盘对面的男人手里送,含笑道:“你真是的,也不看看你女儿。” 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婴儿有什么好看的?皱皱巴巴。” 女儿……? 我心脏忽地一痛。 难道那是我的父亲?我努力将头向棋盘对面转去,睁大眼想看清男人的模样。 结果还没等看清,婴儿的“我”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视线就彻底模糊了。 “你看,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男人抱怨道,“等她长大一点,有点人样,算得上我**的女儿时,我再看罢。” 婴儿又怎么可能不哭?我不满地想,但我又想到这人竟是我的亲生父亲,话语像是在胸口堵住,慢慢在心中凿出一个空洞,愤怒又将空洞填补。 娘亲一听这话,慌乱地把我丢到一边,扭着小脚冲上去,抓住男人的手。 “大人……您放心,我和这孩子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候您……” 男人从口袋掏出一把金子,随意地塞进娘亲的手里,摆摆手说: “到时候,我就八抬大轿来娶你。” “好……好!!” 我看着娘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男人拜到。 好……? 我只感觉心痛。 那种爱、心疼、恶心的情绪再一次填满了我的心,撕扯着我的神经。 还好我亲爱的娘亲从来不会让我混乱太久…… 她一手就把我拎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张艳丽的脸上的神情突然扭曲起来,流着涎水狰狞道: “听到了吗……凤儿,你要出人头地……” “你要让你爹认可你,你要让我拿到名分!” 我闭上眼。 心中突然只剩下恶心。 不仅仅对娘亲,更是对我的亲生父亲。 还有从肮脏中诞生的我自己。 魏洛泱远远就发现战场中出现了异变,她抢过敌人的一匹马就策马奔腾而去。 ——她看到陈应槃双手紧抓着缰绳,昏迷在了马背上。 第23章 预警:斩立决 预警:本章有主要配角亲属与异性的关系描写,请酌情观看。 敌人像饿虎扑食一样冲向陈应槃,魏洛泱大喝一声让士兵护驾,无数士兵紧紧地将陈应槃包裹住。 良马骏丰仰天啼鸣一声,带着主人向着我方阵线疾驰。 敌人争先恐后地提刀砍过一个个士兵,直直地追向骏丰。 远处的弓箭手瞄准骏丰的马肚拉弓射去。 还好骏丰极有灵性,在士兵的掩护下勉强幸免于难。 在这一片混乱中,陈应槃还在黑暗中昏迷着。 这黑暗中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也就成了“我”。 我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我以为这意味着环境地崩溃,连忙朝一个地方冲去。 天不随人愿,黑暗中再次出现斑斓的光点,逐渐变成新的画面。 新画面里,我从婴儿变成了女童,在娘亲的膝下承欢。 此时还不是乱世,第七代天子一方面无比残暴,一方面大力扶持娼)妓产业,我和娘亲也因此过上了好日子。 娼)客一个个涌进娘亲的房间,我不懂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他们在房间里嬉戏。 我听着“我”在娘亲怀里撒娇,说:“你们晚上会玩什么好玩的呀,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 娘亲数着钱,一边摸着我的头,说:“凤儿乖,等凤儿长大了,娘亲就告诉你。” 她数好钱,疲惫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过身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笑眯眯地说:“娘亲今天挣了好多钱,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 “真乖!” 陈婉把我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我”展开双臂,咯咯地笑了起来。而如今的我只想闭上眼,再也不想回忆起这些瞬间。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句话用在母女身上同样适用。 陈婉最得意,最有钱的时候,花数千两黄金也不一定能求得与她春宵一度,是男)娼女)娼里真正的头牌。 方圆百里的青楼都抢着挖她墙角,为了留住她,青楼给她最好的住处和最漂亮的衣裳。 她那时候甚至都有点看不起凤儿的亲生父亲了。 嫁不嫁的,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不好吗? 我想,如果接下来的故事,跟我在皇宫听过的唱本一般,那该多好。 天子驾崩,军阀割据,乱世来临,将这对母女逼到绝境…… 现实却永远比唱本残酷。 那晚没有月亮,白色的云都被染脏,成了灰色,积压在我的头顶。 这片混沌又变化了,我无法闭上眼。 我看到三名娼)客,三个男人,一人揪着我娘亲的头发,让娘亲舔他,一男人抓着娘亲的腰,大汗淋漓,还有一人倚在窗户底下,满意地观赏着。 ……太恶心了。 我干呕起来,胃里翻腾着,把昨天娘亲带我吃的好吃的全都,尽数吐了出来。 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哪怕是现在,我也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无论是什么形式…… 泪水从我眼里溢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像失禁一样的落泪。 食物吐完了就是胆汁,我用手挤压着胃部,企图让自己好受一点,它却不听话地痉挛着,让我发出痛呼。 在窗边的男人听到声音,站起来扒着窗户向下看去,看到了我。 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来我呢? 我身上的衣服是他们赠与娘亲,再由娘亲亲手裁剪的。 所以男人一眼就明白了我的身份,气冲冲地打破窗户跳下来,提起我的领子,对着我蜡黄的脸狠狠抽了两个巴掌。 他骂我:“贱种。” 娘亲慌忙地跑了出来,她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我流着眼泪,哽咽地叫道:“娘。”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径自朝着男人跪了下来,抱着男人裸着的腿,又亲又舔。 她说:“大人,您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男人一只手把我拎得高高的,抬脚像蹴鞠一样将我一脚踢飞。 第26页 我狠狠地撞到树干上,脑子里还闪现着刚刚的画面,胃依然痉挛着,背火辣辣的疼。 “好疼……” 我听见“我”说,我抬起头,真实的我已经哭不出眼泪,而记忆中的“我”拼了命地哭泣着,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娘亲的可怜。 但她只是在那祈求着男人的原谅。 “我”在困惑,在憎恶。 我的心却被不知名的情绪所充斥着。 心痛、憎恶、爱、可怜…… 最后化作一句扭曲的词句。 那是我已死的娘亲。 眼睛涌出泪水,我哭了。 男人当然没有应允娘亲的请求,这件事最后闹得人尽皆知。 在乱世之前,娘亲就落魄了。 她因此想起了我亲生父亲所说的那句话。 “待她出人头地的时候……” 我的娘亲恨我。 因为我,她才陷入落魄的处境,她拼了命让我成长、早熟,一边逼着我出人头地,一边让我学着去取悦那些娼)客。 我疯一般地逃跑、挣扎,以死相逼,最后才获得了不去做妓)女的权力,但我还是成了为娘亲揽客的小姐。 我负责用花言巧语引诱娼)客走进娘亲的房间,与娘亲一起堵住他们,让他们交钱。 为了不被愤怒的男人女人伤到,我练了武功。 先是能捆住人的鞭子,随后才是软剑。 为了能留住他们,我学会了花言巧语,拉拢人心。 这些最后都变成了我成为皇帝的基石。 我就是凭着这些肮脏和痛苦,才走上的皇位。 乱世还是来了。 军阀割据,谁也吃不起饭,这下骗也没得骗,娘亲带着我四处流浪。 她彻底疯了。 她把我当作她最后的底牌,把我捆绑在身边,到处搜寻我亲生父亲的下落。 她把我当狗一样指使,她指着我说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落魄,因为我,她才会疯掉,因为我,那个男人才不肯娶她,甚至因为我,天子才会驾崩,最后进入乱世。 我信了。 “我”还太小,没法不信。 而长大的我,却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我有责任摆平一切。 洛家救过我们,给过我们饭食和居所,但洛家夫妇最后还是受不了娘亲的疯癫,最终将我们请出家门。 在夜晚,我跟桐宝分别,战战兢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面临的又是一场暴打。 随后是哭,抱着我哭,带着臭味和香水味的怀抱竟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我总是在这几分钟的温存里回忆起带我出去吃好东西的娘亲。 在我恍惚时,她捧着脸对我说: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洛家瞧不起我们,你看他们,给我们这样的房间,我是谁?我是千百年来最受欢迎的……几万金子!几百万金子!都买不到我!他们竟然把我和我的女儿安排到这样的房间里!” 我不知所措,我们住的房间是洛家现腾出来的杂货间,花了很多力气。 娘亲哭着说:“娘亲把所有的钱都用到你身上了,你以后一定要报答娘亲,娘亲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我害怕她哭,我连忙抱住她,点着头说:“好,好,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所有人都欺负不了我们。” “娘亲相信你,相信你。你以后一定要让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可娘亲在我称帝之前就死了。 死于性)病。 她没有等到我出人头地的一天。 我一直都恨她,但我从出生起就爱着她。 我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错的,但心底总会不断受那些过去影响。 她说乱世是因为我,所以我摆平了乱世。 她说民不聊生是我的错,所以我生怕出现一点民生疾苦。 她说我要出人头地,所以我拼了命地成了帝王。 她说洛家是瞧不起我们,所以我…… ——永远无法真心实意地信任洛音桐。 太可笑了。 我太清楚我的行动和情绪被什么牵引,太清楚我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 所以我憎恶我自己,所以我知道我不配站在这。 所以我才不安。 所以…… 我在这片黑暗中,流下泪来。 回忆早就褪去了,我竟没有发现,我对着一片黑暗想象了太久,都没有注意到身边早就是一片虚无。 我害怕有人会跟我说。 “……枉为人君。” 陈应槃睁开眼。 在数以千计的士卒牺牲之下,她终于被救了下来。 那匹全朝最好的良驹,在驮她逃跑的路上被敌人一箭射死。 就连魏洛泱也在这场戏剧性的保卫战中受了伤,正在隔间休息。 “女帝真的是在马上睡着了吗?” “太医说得不会有错的。” “将士在前方杀敌,帝王在马上安眠。成何体统!” “听说身经百战的骏丰也在这场战斗中殒命……你不知道它战死时是多么英勇。” “不管多么英勇,它都是因为一个睡觉的主人死的!呵,多滑稽。” “说什么绝世无双的两名将军,我看这庆凰女帝真是!” “……枉为人君。” 陈应槃的胃痉挛起来。 谁在说话? 她侧过头看去,周围无人,只听到营帐外面传来的谈天声。 太医早就在一旁等候许久,她慢吞吞地走到陈应槃塌前,躬身说:“您醒了。” 太医的脸在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中狞笑着,陈应槃的头突然疼痛起来。 又是不断地闪回…… “你要让瞧不起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娘亲只有你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陈应槃眼睛颤抖着,又在颤抖中归于寂静。 她说:“门外议论者,斩立决。” 第24章 刺探情报中 洛音桐留在后方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相当于难得放了个长假,每日迎接伤员,包扎、上药、煎药喂伤员喝下,顺便帮自己换药、煎药…… 她一边循环往复地进行着日常,一边打听着岳罗峰的情报。 在长久的迷茫之后,她还是决定继续前行。 的确,现在有太多事情她不明白。 但止步不前做不到任何事情。 不仅是为了死去的伙伴,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她必须将岳罗峰背后的东西调查个清清楚楚。 更何况,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她,她想要的答案就在岳罗峰那里。 镇岳盟的势力一般不会参军,洛音桐想了解的不是镇岳盟二把手岳罗峰,而是在此之前的岳罗峰。 岳罗峰在洛枫死后两年才突然出现于江湖,在此之前只是个无名小卒。 他第一天加入镇岳盟,便引得轩然大波。 乱世时,除了岳珩亲自收养的流浪儿能直接加入镇岳盟外,其他人需要参加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唯有前十名能成为镇岳盟的一员。 这个规章制度早就随着乱世的结束而废弃,但在当时是人们在一片清苦中最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之一。 观赏武林人士势均力敌地互相争斗,刀剑嗡鸣发出清脆之音,实在是百看不厌。 岳罗峰参与比武大会的那年,是最没劲的一年。 因为无论是谁遇见岳罗峰,不过一顷刻,必败下阵来。 岳罗峰与他手中的长剑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决赛场上岳珩迫于观众的压力,让参与比武大会的数十人与岳罗峰一人较量。 结果依然是:不过一顷刻,比武场便只剩下岳罗峰一人。 再一看那数十高手,早已被打得满地找牙。 人们都在问,这是谁? 但很少有人真的关心岳罗峰的来历。 在乱世的背景下,英雄豪杰的出现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先是陈应槃,后是魏洛泱,全是岌岌无名之人,却一个比一个强大,是真正的所向披靡。 比武大会过后,大家败兴而归。 镇岳盟则喜滋滋地收下了岳罗峰这位天授之才。 后面更是不得了,谁能想到岳罗峰不仅武功卓越,为人谦逊,做事还干净利落,对待师弟师妹耐心认真,对待有难之人善良谦和。 对比起岳珩之子岳城,岳罗峰才更像岳珩的亲骨肉,而“岳”这一同姓更是被人津津乐道,坊间流传着岳罗峰其实是岳珩早年在江湖浪荡时留下的私生子。 这些流言未能得到证实就被搁置一旁,女帝陈应槃的统一变成了新的话题,再往后,岳罗峰便成了大家心里默认的镇岳盟二把手,关于他的事情,也慢慢地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洛音桐问过他见到的每一个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岳罗峰的轶事,最终汇总起来,就是以上不咸不淡的传闻。 第27页 她有点沮丧,立马又调整回来,毕竟战场那么多人,她不信问不到一个。 又是一个因保护在马上昏迷的陈应槃而受伤的士兵,洛音桐一边为她包扎,一边担忧着陈应槃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肯定不是那么没有警惕心的人…… 包扎好后,士兵林涵眯着眼睛看洛音桐,她突然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啊?”洛音桐在走神呢,突然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很像洛枫。” “啊……”洛音桐叹了口气,“因为他是我兄长。” “原来你就是……”林涵瞧了洛音桐一眼,歉疚地说,“抱歉。” “没事,很早就过去了。” “嗯……” 洛音桐忽地想起岳罗峰,她问:“你对岳罗峰这个人有了解吗?听说过的事情或者亲眼见到的都可以。” 林涵皱起眉头来,相当抗拒地说:“你打听他做什么?” 洛音桐向不少士兵打听过岳罗峰的消息,那么抗拒的还是第一个。 她起了疑心,眯起眼睛问:“我只是好奇,倒是你,怎么感觉好像很不希望提起他一样。” “因为……我是禁军的一员。”林涵解释道,“镇岳盟门前的那一战,洛小姐你应该也在,我们损失了不少人。” 尽管在洛音桐眼里,与镇岳盟叛军的战争能以胜利为结尾已是万幸,没有再去思考伤亡如何。 听她这么一说,洛音桐也想起镇武司似乎也没有过去那么热闹了。 “所以我讨厌镇岳盟,当然也包括罗……岳罗峰。”林涵继续说着,提到岳罗峰的名字时,她顿了一下,生硬地改了口。 “讨厌归讨厌,你还叫他名字呢。”洛音桐调侃道。 林涵赶紧尴尬地笑了笑,好像方才只是一时口误,她又补了一句:“所以洛小姐怎么打算打听起他来了?” “我怀疑叛乱有岳罗峰在背后捣鬼,想多收集一点他的情报。毕竟我在明处,他在暗。” “确实,将军大人(魏洛泱)也曾在叛乱之前让我们跟踪被狙杀的岳罗峰寮下。” “所以你怎么看他?”洛音桐追问道。 “颇有伪君子的感觉吧……”林涵笑了笑,“我之前听在镇岳盟的朋友说,岳罗峰不像他本人看起来那般冷静,实际上情绪和思想都相当极端。” 洛音桐来了兴趣,问:“怎么说?” “听说他听不得任何对皇帝的诽谤中伤,若是让他知道一点,他就会狠狠处罚那人,再让那人三叩九拜,口中重复帝王千秋万岁才作罢。” 洛音桐听完,忍不住背脊一凉。 哪怕是她这种格外欣赏陈应槃的,程度也比不上岳罗峰的万分之一。 既然都这样了,怎么还能纵容镇岳盟叛乱?更何况他的确极像是推动叛乱的那个。 还是说他的猜测有误?蒙面人实则是促进叛乱的人,而岳罗峰则是阻止叛乱的? 越想脑子越乱,她拍拍头,换了个问题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岳罗峰有着一张烧伤脸吗?” “这……因为烧伤?” “咳嗯,有什么具体的故事吗?” “倒是有传言说他是为了救人,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林涵摇摇头,“毕竟那都是他加入镇岳盟之前的事了,越往前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越少。” 洛音桐在心里呐喊,她就是想知道那些越往前的事情!最少能让她知道岳罗峰籍贯在哪,家里几人,是否孤儿,孤儿的话出生在何地…… 多一点情报就多一点胜算。 岳罗峰在镇岳盟的履历过于干净,真真叫人挑不出一点错,他甚至没本人参与镇岳盟的叛乱。 这也是为何魏洛泱能轻松挡住攻势,要是多了岳罗峰这一战力,在援军赶来之前,战场的局势急转直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洛音桐意识到。 既然岳罗峰没参与叛乱,林涵方才的解释似乎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硬要解释当然也可以,但是…… 洛音桐正想开口,从门外走进一人,是镇武司的审讯长,禁军的副将,她冷着脸走到林涵的塌边,问:“还好吧?” “嗯。” 林涵应了一声,眼睛向洛音桐看去,审讯长也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洛大人,见过,鄙人林衾。” 审讯长洛音桐早早问过,不如说同是镇武司的人,两人情报是共享的。 面对这样的情形,洛音桐也不好再把林涵方才的解释拿出来再挑刺,更何况林涵完全有解释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只要讲“厌其主,恨其犬”便能轻松讲通。 所以她接话道:“你们同姓,是姐妹吗?” 林涵微笑着朝林衾点点头,她说:“是的,我跟姐姐自小没有父母,相依为命。” 洛音桐本来只是想接个话,然后再说一句“那就不打扰了”便潇洒离去,结果听到两人这话,她心里顿时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要是兄长还在的话…… 前世今生这个念头总是不自觉地出现在她心中。 似乎只要洛枫能在身旁,难题就能迎刃而解了一般。 小时候,不管什么问题,只要询问洛枫,总有答案。 他回答完小洛音桐的问题后,便会爽朗地笑着说:“不要担心,还有很多时间,哥哥陪你慢慢学。” 洛音桐唉声叹气起来,径自站起身,一把扯开门,抛下一句:“不打扰你们了”就黯然离场。 林衾和林涵面面相觑半晌,林涵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她拍了拍面露疑色的林衾,叫她别在意,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陈应槃听着营帐外议论的声音逐渐消失,才感觉好受了一点。 她紧皱着眉,回忆着昏迷前的事情。 当时,她杀敌正酣,身上冒起薄汗,腰间的香囊微微散着香味,她闻到那阵香,随后就感觉格外的困倦。 香被人下手脚了。 根本不用过多思考,这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她与陪同在塌边的太医讲:“孤那香囊放到哪了?” “回皇上,已为您安置妥当,微臣这就帮您拿过来。” “好。”陈应槃面色缓和不少,“记得替我将魏洛泱带来。” “嗻。” 陈应槃想,这香囊的存在,在她因故昏迷之前,除了她和魏洛泱,谁也不知道。 总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下毒,那只怕是魏洛泱…… 这,又怎么可能呢? “魏将军到。” 门口的士卒鞠躬将魏洛泱请进营帐,她朝士卒点点头,让他不必多礼,一边向着营帐探头。 “您唤我来何事?” 第25章 我喜欢你,洛泱 听到魏洛泱的声音,陈应槃心底反而升起一股烦躁,她接过太医递上来的香囊后,便让其他人先退下,营帐中只留下她与魏洛泱。 陈应槃将香囊摔到魏洛泱眼前,皱着眉头说:“你拆开看看,是不是被动了手脚。” 魏洛泱一愣,这香囊是她亲手所做。 难得不在战场上的时间,她除了读书,就是自己做点手工,缝衣、首饰、机关术都有涉猎。 这香囊便是她听说陈应槃常半夜惊醒,特意从找来安眠的几味香料药材,缝好送给了她。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委屈,随后又觉得陈应槃怀疑自己也不奇怪,人和人之间怎会有绝对的信任? 她一声不吭地蹲下将香囊捡起,随后坐在桌前,亲手将她缝好的一针一线撕开,把填充物尽数倒在桌上,温暖的松木香与蜂蜜般的甜味散溢出来。 几颗千年难遇的芳香琥珀掉下,还有苏合香的树枝,少量的雪松木片,以及散落在桌上的,被血液侵染过的猩红色的一层细粉。 魏洛泱疑惑地捻起细粉,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顿时一阵强烈的困意侵扰着她的神经。 魏洛泱一惊,当机立断掏出怀中匕首,狠狠地在手心划了一道口子。 这些药粉浸过鲜血,效力有所减弱,魏洛泱勉强躲过一劫,她严肃地说:“有人对香囊动过手脚。” “怎么可能?在我昏迷之前,除了你我,没人知道香囊的存在。” 魏洛泱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又怎么能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摆脱嫌疑做的说辞?”陈应槃刻意加重了语气,她的眼睛紧盯着魏洛泱,期待她露出破绽。 魏洛泱无奈地叹了口气:“任你处置。” “你……”陈应槃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追究你?” 魏洛泱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答道:“并不是。” 她认真地说:“我相信你做的决定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会选择尊重。” “哪怕我的决定是要你死?” “……你是皇帝。”魏洛泱说,“在成为皇帝之前,也是能掌管我生死的将领。” “魏洛泱……” 第28页 陈应槃唤她的名字。 魏洛泱等着陈应槃的下一句话,香囊被拆成碎片,散在她的身前。 如果陈应槃真的要她死,比起要不要听从,她第一反应更多的是无奈和悲戚。 无奈于昔日旧友终刀剑相向,悲戚于珍重之人对自己再无留恋。 而这些感情又在说出口前被埋在心底。 哪怕说出来,也不会有意义的。 那就保持缄默罢。 魏洛泱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沉默着,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向陈应槃。 陈应槃攥紧手,又无力地松开。 魏洛泱从不会对陈应槃要求什么。 她没有过去,没有父母。 陈应槃不知道魏洛泱与洛家的过往 在陈应槃眼里,魏洛泱只是一片空白,上面的所有颜色都是在遇见自己时才开始出现。 所以魏洛泱是陈应槃最信任的人。 而就差一点,她最信任的人,就要变成把自己逼进绝境的人。 陈应槃张开口,要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化作无力的一句: “你……不怨我?” “从不。”魏洛泱果断地说。 不如说她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不怨恨任何人,她怨恨的唯一一个人,只有自己。 陈应槃指尖颤抖着,她不该问,但要说的话依然不受控制的涌向喉咙,沙哑地倾吐着:“你难道不觉得我做错了?” 魏洛泱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走到塌前,蹲下身来,与靠在床上的陈应槃同高。 她轻声说:“你累了。” 每当魏洛泱发现陈应槃精神状态不对劲时,她总会这么说。 有人会一遍遍问陈应槃:你怎么了? 还有人匆匆下了定论:您患有心疾。 更有甚者指着鼻子道:疯子。 而魏洛泱,每次只会说: “你累了。” 你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就好。 如此令人安心,话语蕴含的距离感不近不远,刚刚好。 就是这刚刚好的温柔,击毁了陈应槃最后一道心墙。 她突然抓住魏洛泱的手腕,额头靠着魏洛泱的胳膊,哽咽起来。 她哭着问:“我还能相信谁?” 魏洛泱不知所措起来,她见过陈应槃湿润的眼睛,见过她泫然未泣的模样,却还没见过她这般失控地落泪。 她听见陈应槃的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你还可以信任我”而是“你怎会忘记洛音桐”。 要让魏洛泱排个最该信任排行榜,洛音桐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她性格单纯,心思简单,再加上她对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之道路深信不疑。 这让任何对她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相信她会背叛亲近之人。 魏洛泱也是一样,她曾以为陈应槃也是这样。 “你怎能忘记……” 可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卡在魏洛泱的喉咙里。 哪怕陈应槃对她讲过再多,她们互相有多了解,但魏洛泱终究是从未经历过陈应槃所经历的事。 哪怕经历过,她也不是她,也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所以她沉默了。 假如这就是陈应槃的选择,她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尊重。 于是魏洛泱递给陈应槃一张手帕,木讷地说:“擦一下。” 陈应槃没想到话锋竟能这样逆转,她觉得好笑,面上又在哭,她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只是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陈应槃说。 魏洛泱轻咳了一声:“不客气。” 说完,营长内安静了片刻。 这场战争游牧民族大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其首领就会与陈朝议和。 当议和的协议正式签定下来,叛乱也将告一段落。 “战争……” “香囊……” 两人不约而同地张口,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陈应槃笑了一下,又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尽管已经没有眼泪了。 “你想说什么?” “啊,香囊,你还需要吗?” 陈应槃歪了歪头,不明白魏洛泱的意思。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帮你缝起来。” “药粉怎么办?” “香囊里最关键的填充物是琥珀,还好琥珀没有大碍,不是问题。” “好。”陈应槃抓紧被子一角,“谢谢你。” “不客气。” 魏洛泱正想把香囊收起来,手心的伤口汩汩流着鲜血,滴在桌上。 她才发现方才为了避免自己陷入昏睡,在手上划开的口子,到现在也还没处理。 她连忙俯下身子去找太医留下来的纱布,简单一缠就算处理。鲜血将绷带染红,收拾的时候偶有物件划过伤口,她也毫不在意。 而陈应槃似乎一直没注意过魏洛泱的手,她问:“手是怎么弄的?” 魏洛泱拿不准陈应槃问出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又害怕提起自己方才差一点中招,会让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再度失控。 魏洛泱撒谎说:“不小心弄的。” “是吗……”陈应槃恍惚地自言自语道,“以后一定要小心。” 听到这句话,魏洛泱愣了一下,低下头来,应道:“会的。” 她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沮丧。 明明就在眼前,但陈应槃完全没能注意到她的伤口从何而来。 如果是洛音桐…… 她手下一顿,告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下去。 魏洛泱对自己的要求总是很高,她不认为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是正确的,每个人的处境都不同,站在她的角度去比较别人,本身也是一种傲慢。 但是……如果是从个人感情的角度上去比较。 毫无疑问,魏洛泱喜欢洛音桐。 可要是连这个都要比较,会不会也是对陈应槃的一种忽略? 总之,感性的千骑默不作声地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内耗,她无意识地摸索着手中的琥珀,将其盘得越来越光滑。 “洛泱,我只能信任你了……”陈应槃冷不丁地说,一下把魏洛泱从自己的思维中打了出去。 魏洛泱来不及说点什么,陈应槃抓住她的胳膊,一点点顺着往上,到肩膀,想将她摁到床上。 她下意识地想逃,同样是近距离接触,但显然跟两年前,陈应槃一人一边揽住她和洛音桐那时完全不同。 魏洛泱放下手中的琥珀,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抓住陈应槃的手腕,双腿发力,保持站立状态不动。 陈应槃哪有魏洛泱的力气,拽了半天魏洛泱一动没动,她眼神忽地一冷。 “你在抗拒孤吗?” 她私下跟魏洛泱说话时,很少用“孤”这个自称,魏洛泱一怔。 魏洛泱想摇头,但只是不做反应,沉默着,撇过了头。 陈应槃自知不自量力,她忽地泄气了,躺回到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战争快结束了吧。” “嗯。” “战争结束后,我想改革。” “嗯。” “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了……” “嗯,你可以先好好休……” “洛泱,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 魏洛泱猛地转头看去,陈应槃一手搭在褥边,歪着脑袋,含笑问道。 “我……” 魏洛泱闭了闭眼,她打算说谎。 陈应槃似乎知道自己的问题不会有结果,笑容反而愈加灿烂了。 “我知道了。” 旷野的风很大,卷起沙石从天边纵横至存安城下。 “但我想说。” 夜幕初垂,打探着消息的洛音桐只差最后一步:问问魏洛泱对岳罗峰有没有了解。 “我喜欢你,洛泱。” “我有事要问你。” 陈应槃闭上眼,似梦呓般小声说。 帘门被人猛地卷起,洛音桐一探头,就迫切地问。 比起魏洛泱,两人的视线更先撞到一起。 洛音桐全听见了。 尽管旷野的风呼啸着,呜呜地响。 第26章 最后一根稻草 洛音桐站在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魏洛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应槃,她说:“你先前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洛音桐听不明白,陈应槃却听懂了,她问魏洛泱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而答案是“有”。 哪怕陈应槃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那么刺耳。 她攥紧了抓住魏洛泱胳膊的那只手,迫切地说:“是谁?” 是谁?明明你没有父母没有过去只不过是个战争孤儿。 明明你应该除了我一无所有。 她心跳跳的很快,无数癫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涌动。 最后却尽数化作悲哀。 那句气势汹汹地“是谁?”也变成一句: 第29页 “是谁那么幸运?” 洛音桐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来她上一次与陈应槃见面时感受到的异样不是错觉,她望着忽而愤怒忽而悲伤的陈应槃,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只好看向魏洛泱。 魏洛泱的眼睛闪烁着,看不出她的情绪,只能隐隐觉得阴沉,整个气氛都阴郁地压下来,使她感觉很不舒服。 她无端地感到一阵烦躁。 “谈情说爱出门左拐。” 洛音桐的眼睛亮着光,毫不顾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皇帝和一名将军。 “魏洛泱,我有事要问你。” 她说着,陈应槃攥紧手,而魏洛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脸庞。 是的,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一往无前,从不犹疑。 她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容不得罪恶,甚至容不下情爱。 只有一意孤行的道路,步步踏着向前。 “你说。”她不自觉地应道,尾音轻飘飘地颤起来。 陈应槃的眼睛暗淡了。 她看着魏洛泱眼神里无法掩饰的爱意,她好像也明白了那人是谁。 如果是桐宝…… 我又何尝不是最羡慕她的那个呢? 如今甚至又多一条羡慕的理由。 洛家…… ——“你要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陈应槃的手拧在一起,伤口破裂撕扯,拉出腐肉。 陈应槃闭上眼,什么话也没说。 洛音桐径自向前一步,说道:“你对岳罗峰有了解吗?” 魏洛泱在大脑的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最终也只记起来一句传言。 “我不算了解,但我听过一句传言。” “有人说他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他所习为真龙剑法。” “真龙剑法?” 洛音桐思索着,相传真龙秘籍有两本,一本为剑法一本为心法,两本合一天下无敌,还能使人免于一死。 “说到底真龙都不一定存在吧?不过也算是个线索。”洛音桐耸耸肩,她向来不相信传言。 她爱听说书,但会把虚拟和现实分得很开,她比起模糊的概念和灵魂,更喜欢实打实摸得着的行动和物件。 对话结束,洛音桐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失了礼数,连忙提衣要跪,陈应槃摆摆手,说:“免礼。” 她的眸子看着洛音桐,感情混杂在一起,又是羡慕又是不安又是喜爱,那种眼神让洛音桐心尖一颤,想到前世陈应槃遇刺那天,一人离开时萧索的背影。 她应该冲上去,笑着开个玩笑,捏捏凤儿姐姐的手,问问她怎么啦?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现在,她不知怎么回事,脑袋里乱成一团。 她无法思考。 不然岳罗峰、战争、黄锦、善恶,还有那句“我喜欢你”,便要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海。 她自欺欺人地移开视线,装作自己什么也没能注意到。小声应道:“谢皇上。” 却在转过头时,看到魏洛泱手上的伤。 “伤……怎么弄的?” 魏洛泱的心里也被各种情绪控制着。听到洛音桐的关心时,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受伤的手。 她说:“我不小心弄的。” “那很不小心了。”洛音桐笑了一下,“这道伤口很深,是有意弄得吧。” “……” “等等,你没事割自己手做什么?” 洛音桐发现自己说对了,惊讶地张大嘴。魏洛泱回避开视线。 陈应槃则越听越迷糊,她问魏洛泱:“你方才说……这是不小心弄的,对吧?” “嗯。” “……不是,到底有什么好撒谎的。”洛音桐完全弄不明白,难道回答问题不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吗。 她突然闻到一股浅淡的香味,她动了动鼻子,总觉得这气味似曾相识,仔细一想便记起来,这是前世孤影宗的名毒之一,能使闻到的人控制不住地陷入自己最不愿看到的幻境,进而破坏中毒者的心神。 很少有人中此毒之后还能活下来,要么在幻境中就精神崩溃自戕而死,要么清醒之后,却发现情绪再也无法正常控制,最终成为疯子。 她在屠镇岳盟时,差一点就中了这个毒。那种困意绝非正常人能抵挡的,还好她在彻底昏迷之前找到了解药,总算逃过一劫。 假如中毒者已经昏迷过,那么哪怕后续找到解药也无法解毒。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营帐里?她径自开口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嗯?” “就是闻到会让人想睡觉的那种。” 陈应槃与魏洛泱对视一眼,陈应槃轻轻对着魏洛泱摇头,魏洛泱犹豫时,洛音桐继续说了下去。 “啊,千骑大人是为了避免被毒影响才自己划伤了自己的手对吧。” 这回两人都是一愣,陈应槃是没想到洛音桐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魏洛泱手上的伤是自己有意造成的,魏洛泱是没想到洛音桐竟猜得那么准。 魏洛泱突然很想把实话讲出来。 因为手心的伤口的确隐隐作痛。 她是一个感性而敏感的人,只是太多感情被压抑在心底。 她点点头,闷闷地哼了一声:“嗯。” 洛音桐之所以猜那么准,是因为她前世在找到解药时,全身早已遍体鳞伤。 都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而自己给自己刺开的伤。 “……啊。” 陈应槃到这也彻底想起来了。 是香囊。 香囊里面有毒的话,魏洛泱她当然也会被影响。 明明进来时是完好无损的,片刻后手上竟有这么大的伤口。 她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察觉到奇怪。 甚至只顾着指责魏洛泱、向她输出自己的情绪。 她未曾不知道魏洛泱实则是个感性而敏感的人,未曾不知道那些涌动在眼底的情绪。 但她甚至对那样被压抑的情绪,因她而搅动起来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爽快感。 那是这个压抑的冷漠之人为她而翻涌的情绪。 心中隐隐有着快意。 却忽略了魏洛泱的感受。 陈应槃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自己是多么荒唐。 在和解条款还未签订时,放松地躺在后方的营帐里,跟自己手下的将军谈情说爱。 陈应槃好像能理解为何魏洛泱不会选择她了。 她闭上眼,小声说:“对不起。” 魏洛泱听到了,她的感知力永远那么好。 “没……” 陈应槃笑了起来,她说:“都出去吧。” 她瞧着两人脸上疑惑的表情,笑着说:“孤要独自一人休息片刻,随后要准备和谈的事,你们先回去吧。” “洛泱,好好养伤,还有。” “我方才说的话……” 陈应槃顿了顿。 脑海中闪过母亲凄厉的脸庞,一生都未能看见面容的父亲的声音,蹒跚而来的今天。 她笑容竟更大了。 心中好像最后一条线绷断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最差的那一步,已经不会比如今的自己更狼狈更不堪了。 于是,也便无所谓了。 已经到了谷底,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坠了。 她大笑着:“一字一句没有半分虚假,你要记在心里。” 魏洛泱没想到她等到的是这么一句话,她睁大眼,沉默着离开了。 这营帐里最终还是只剩下陈应槃一人了。 香囊被魏洛泱拿走,不知道是否还会还她一个新的。 但无论如何,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营帐里沉默的空气似乎都在讽刺她。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最终与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我要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付出代价。” 魏洛泱走在洛音桐后面,问:“你怎么能只凭气味就分辨出是什么毒?” “啊,就是,你看之前葬礼不是也邀请了洛家吗,其实我对镇岳盟也有了解。” “这是孤影宗的名毒,长眠苦恨香,会让人陷入自己最不愿回忆起的幻境,并击垮那人的心智,进而让那人自戕或者疯掉。” “不过还好没人中毒。” 洛音桐轻松地说,没注意到身后的魏洛泱已经停下了脚步。 洛音桐突然想起来什么,她问:“话说凤儿姐姐是怎么昏倒的?” 魏洛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她说:“意外罢了。” 说完,她便立马向反方向奔去。 陈应槃的一切异常好像都有了原因,她责怪自己的迟钝。 她其实一直都在责怪自己。 为什么没有更好的方式去回应陈应槃的感情,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让身边的人痛苦,为什么…… “我还有别的事,你先一个人回后方吧。” 第30页 “啊,好。” 洛音桐转过身看了一会魏洛泱的背影,在想这家伙怎么突然跑得那么快,有这么紧急的事情吗? 而魏洛泱掀开营帐,没能说出口的关心卡在喉咙里,营帐里已经空无一人。 陈应槃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 第27章 扭曲的女帝 最终魏洛泱没有当面与陈应槃确认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场战争也在成功和谈后,落下了帷幕。 存安城开始着手复兴,陈应槃继续采用轻徭薄赋,修养生息的政策。 而因为叛乱所损失的民心,陈应槃一边“辟谣”,一边派禁军暗中灭口任何提及关于她身世问题的平民和大臣,又将所有疑似与叛乱有牵扯的世家大族罢职流放。 最后镇岳盟残党一个不留,全部清剿。 还不等平静几个月,陈应槃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先将除禁军外的军队的将领改为半年一替,使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再削弱地方权力,收归皇权,对商业的限制进一步加强,实行盐铁官营…… 有人说庆凰女帝在叛乱结束后成了暴君,也有人说皇权的加强是大势所趋,而所有文官们,此时却敢怒不敢言。 陈应槃什么都不在乎了。 文死谏,那么她便赐你们死。 胆敢质疑君主决定者,斩立决。 与此同时,陈应槃微服私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她每次都于深夜中前来,每次只去镇武司一个地方,以商议政要为由,逼着魏洛泱陪着她。 她把玩着手心的葡萄,魏洛泱笔挺地站在一边。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东城的李三讲了些不该讲的话。” 魏洛泱抿着唇。 “是不是该罚?” “嗯。” “谈论君主,是不是大错?” “嗯。” “该不该诛他全族?”话音刚落,陈应槃想起什么,明悟一般说,“可惜市井小民没什么家族一说,不如杀他全家吧?” 魏洛泱手攥紧,她说:“妻子与孩子无罪。” “嗯……可是你怎么保证孩子们不会受父亲的影响呢?” “……” 魏洛泱低着头,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陈应槃的决定。 商议政要是借口,看自己反应为乐才是实质。 她以为自己经过乱世的洗礼早已冷漠,可是听着一句句处死,无数无辜人没有意义的死去,她还是感到痛苦。 她更痛苦的是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到。 愧疚,愧疚,还是愧疚。 她说:“不可,此为暴政。” “任由流言再次蔓延激起叛乱才是暴政。” “不……” “你知道的吧,岳珩在我身上下的毒。” 陈应槃大笑着,双臂展开,姿势像要拥抱魏洛泱,实则是将她拒之千里。 “我什么事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我没有实行暴政的最好证明吗?” “……” “洛泱,不要一意孤行。”陈应槃笑着,“你的想法不总是对的,很多时候总会导向错误的结果,不是吗?” 魏洛泱叹了口气。 陈应槃说的不错。 她一厢情愿地离开了洛家,以为是为了洛音桐和洛家好,却与洛枫的去世一前一后,使洛音桐成为孤身一人。 哪怕到现在洛音桐也未曾原谅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钉到她的心里。她沉默了。 “我会去做这件事的。”陈应槃说,“而你也会支持我,对吗?” 魏洛泱立在那。 “我喜欢你,你还记得吗?我说过的。” 魏洛泱闭上眼,她想捂住耳朵,但做不到。 “这些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只会跟你说。”陈应槃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摩挲着魏洛泱的衣角,顺着衣角往上,抚摸着她的手腕。 魏洛泱向后退了半步。 “为何要退呢?你永远是我的。” 陈应槃把玩着葡萄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晶莹的葡萄在她手中碎裂,爆出果汁。 魏洛泱无话可说。 那天她把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而陈应槃则在叛乱结束后,便判若两人,执着地抓着魏洛泱,再也不在乎魏洛泱的看法,一意孤行地以君主的名义控制着她。 魏洛泱想过反抗,挣扎,离开。 但她在想。 她没有发现自己亲手制作的香囊,不知何时被人混进了毒。 是不是也有错? 她没有及时阻止陈应槃陷入幻境。 她的轻功还不够好,实力还不够高。 如果能更好一点,如果能更快一点…… 陈应槃是不是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也许陈应槃只是因为中毒,这些荒唐的举动不是她的本意。 无论哪一种想法,都让她自以为要为陈应槃的疯狂负责。 所以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任由陈应槃对她宣泄情绪。 “我会有一天逼着你成为我的人的。”陈应槃笑着说,“魏洛泱。” “……”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陈应槃捏着魏洛泱的手猛地上移,落在她的锁骨。 陈应槃掐住她的脖子,而魏洛泱闭上了眼。 这举动只有恨而毫无爱。 魏洛泱其实经常想。 陈应槃不是爱她。 而只是需要找一个宣泄感情宣泄控制欲的对象。 陈应槃习武,手劲很大,不过一会魏洛泱便已经喘不过气来。 陈应槃犹豫一瞬,将手下移,想探进魏洛泱的衣襟中,魏洛泱猛地往后一退,拍掉了那只手。 “你该休息了。”魏洛泱声音冷得像能掉下冰渣。 陈应槃大笑着。 “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吧?” “……” “真是贞,洁,烈,女,也不知道是谁能让你做到这一步。” “你疯了。” 陈应槃一愣,她没想到魏洛泱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三个字。 她反倒觉得有趣,说;“你怕什么呢?” “我哪怕是疯了,成了傻子,也不会做那种事。” 魏洛泱呼出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 “你就这么在意那个人?” “……” “**(陈朝粗口),真是哑巴。” 陈应槃骂了一句,她拿起一张纸擦了擦手,门外月明星稀,已是傍晚。 她说:“我要休息了。” 魏洛泱了然地点点头,收起水果小食,带上门扉。 关上门后,她并不离开,径自站在门边。 陈应槃要她替她放哨,整晚都要站在门边,没有命令不得擅离。 魏洛泱应了。 她以为这是合理的请求,哪怕是让别人来做这件事,她也害怕让人家受累,不如自己累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就这么站了一整晚,就像先前的每一晚一样。 第二天她送陈应槃离开,陈应槃调笑着说:“这种事你倒是做的认真。” 魏洛泱还是不说话,陈应槃的表情便立刻冷了下来。 她说:“我走了。” “嗯。” “……你会想我吗?” “……” “哈哈,开个玩笑。” 轿子上的帘窗一拉,陈应槃的面庞便隐没在轿子中。 魏洛泱在门口站了半晌。 叛乱结束后,陈应槃笑得更多了,可每一次笑都让她感觉不真实。 好像那只是一个形式,而没有任何意义。 她最近总会怀念曾经三人一起去吃饭的时候。 陈应槃温柔地、发自真心地笑着,一边一个揽住她和洛音桐。 她唤洛音桐是桐宝,唤自己洛泱。 她记得洛音桐和自己的口味,吵起来时,她无奈地当着和事佬,可脸上的笑又分明说着她正享受着这一切,喜欢着这样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魏洛泱怀念过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轿子越来越远,她盯着,不自觉地挥起了手。 像是在告别。 当真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哪怕下次见面不会相隔太远,但当初那个微笑着讲出过往,温柔地拉开两人的凤儿,真真是“隔山岳”了。 这会,也到了镇武司工作的时间。 洛音桐照旧不乘轿子,踩着屋顶,一跃而下来到镇武司门前。 她轻功越来越好了。 叛乱结束后,她没有将黄锦临死前讲的话告诉魏洛泱。 前世魏洛泱无视灭门一事还历历在目,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相信一个隐瞒镇岳盟罪行的千骑。 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把这件事稍稍放了放。 她一边疯狂地做追捕镇岳盟残党的任务,一边刻苦修习着心法。 心法和她手中的朔风剑法结合,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几月,她的武功便水涨船高,如今已经能与一只手的魏洛泱打到平手了。 第31页 每每想到这,她就有点不爽。 毕竟前世魏洛泱也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可这一世不知为何,总感觉魏洛泱要比前世屠盟那时强了太多。 她如今倒有点不相信前世自己竟真的把她击败了。 洛音桐一跳下来,便跟魏洛泱打了个照面。 洛音桐瞅瞅魏洛泱还在挥着的手,说:“在这复建呢?” “什么?” “对着空气挥手,如果不是看见鬼了就是在复建手腕吧。” “噗。” “你笑什么?”洛音桐没好气地说。 她本来是要挑衅魏洛泱的!怎么还把人逗笑了? 魏洛泱摇摇头,含笑道:“没什么。” “天天都不把话说明白。” “嗯……”魏洛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她组织了一会语言。 她煞有其事地跟洛音桐解释道:“因为,我觉得真好啊。听到你这么讲。” “啊?觉得鬼还是复建?” 都不是,是你。 魏洛泱没敢说出口,她歪了歪头,突然觉得心上的重量减轻了些许。 “该工作了。” “不回答我。” “……觉得工作好。” “……那你无敌了。” 对话终止在这,两人沉默着走进镇武司,还没走几步,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来。 等注意到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了。 第28章 一墙之隔 李三的妻子王燕是魏洛泱手下禁军中的一人。 魏洛泱对自己的下属一向很有感情,更何况王燕是她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怎么可能让陈应槃说杀就杀了? 她辗转反侧数天,决定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尽早离开存安城,逃得越远越好。 她准备好一包银两,足够一家六口生活很久,又聘了一位车夫、租了一辆马车。 魏洛泱没有自己的家,她住在镇武司的偏院里,买房子剩下的钱,基本都被她用给身边的人。 宴会也好,马车和车夫也好,全部都是她自己出的钱。 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之前的破棚,谁知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心里一紧,连忙去问附近的人,这才知道一家人已经搬到了城内。 从大牢里出来后,李三痛改前非,自食其力,投身于苦力的行列,每日靠搬东西赚钱为生。 尽管如此,家里的主要开销还是由王燕负担,主要的原因是,加入禁军后,王燕所得的俸禄不是李三通过搬运所能赶得上的。 李三一开始还觉得有点不舒服,后来就安心做起了自家的主夫,平时白天照顾孩子母亲,晚上出去补贴点家用,或者去拿王燕寄回来的钱财。 这一家人也在共同努力下在存安城的东城租下一间小房子,虽然还是拥挤,却比先前好上太多。 魏洛泱一边赶路,一边询问着过路的人。 “请问你知道王燕李三一家搬到哪去了吗?” 路人听到这两个名字,了然地笑了一下:“妻子进禁军的那家?就在那边呢。” 城里的百姓都很热情,提起这家人,他们大多面上是含笑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 穷的时候这对夫妻一个自我放弃,沉浸于玩乐,一个在无尽的琐事中耐心被消磨殆尽,富的时候逐渐抓回了生活的希望,慢慢变大家都津津乐道的好家庭。 钱不能买到任何东西,但有钱就会让人感觉安心。 魏洛泱顺着找到了两人的家。 她提前问好下属,战后,王燕在家休息,不在部队受训,过一段时间才回去。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人是李三,他一见到魏洛泱,便想起之前被逮的事情,吓了一跳,随后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千骑大人,有什么事吗?” 魏洛泱不善言谈,她说:“有人盯上你们了。” “什么?”李三心里发怵,他不敢置信地问。 “嗯,我帮你们租了车马,雇了车夫。”她想到什么,接着问,“你们吃过午饭了。” 李三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已是正午,他摇摇头,说:“还没有。” “那就吃过午饭再出发吧,我在门外等你们。” “不,等一下,那个,千骑大人,再打扰您一下。” “嗯?” “是……是王家吗?” 魏洛泱一愣,李三说的是被他偷了金手镯的那家富商,他以为是富商对他们家耿耿于怀,便要暗算他们。 正巧魏洛泱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便点点头,说:“是的。” 李三的手抓着门把,晃了半天,声音颤抖着说:“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已是泫然欲泣。 “我就不该……我当时……我真不是……” 在后院练武的王燕听到了门口的声音,走了过来,一下就瞥见丈夫正在哭泣,再抬头,竟看到自家上司站在门口。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千骑大人为何事叨扰?” 李三哽咽地跟王燕讲了发生了什么,王燕脸色一变,勉强冷静地说:“如果已经有实际的计划和行动了,那么直接用线索报案不行吗?” “已经来不及了。” 魏洛泱胡诌着,她眼神坚定,再加上千骑的威名妇孺皆知,他们还是选择了相信。 夫妻俩对视一眼,王燕抱歉地说:“那就辛苦千骑大人在这等一会了,谢谢您费心。” 一边李三已经冲进房间开始收拾包裹,王燕说完这句话,也跑回去向老人和孩子解释现状了。 魏洛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一边等,她一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如今已是夏天,烈阳高照,十分炎热。她不爱裸露肌肤,哪怕是夏天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陈应槃了解她的习惯,之前打胜仗时,曾嘉奖过她一批蚕丝布,轻便透气,哪怕在夏天也不会大汗淋漓。 想到过去的那个陈应槃,魏洛泱心里就很是复杂。 复杂的心情像是乱缠在一起的毛线团,她早已放弃费力地解开它,总是放任她摆在那里,再也不打算拆开。 所以这些情绪最后总是会化作一声轻叹。 她叹了口气。像是吐出一口浊气。 时间已经越发接近未时,如果魏洛泱没有记错,她似乎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因为知道他们要吃午饭,所以她很耐心地在等。 比起整整四个时辰的守夜,这一个时辰对她来说已是稀疏平常。 她又等了一会,感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不知道为什么家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在收拾行李,谁知突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魏洛泱心头一紧,转过身奋力一脚直接把门踢碎,冲了进去。 然而此时已经为时已晚,家中竟已血流成河。 她睁大了眼。 王燕卧室的窗户大开着,风呜呜地吹,将帘帐吹起一阵阵涟漪。 夏天,平民百姓家里的窗户一整天都会大开着。 她冲到窗前,脚印还鲜明地印在地上,抬起头一看,已经看不到暗杀者的踪影。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孩子们之前就在王燕的房间里玩,暗杀者从窗户一进来,先把孩子悄无声息地杀掉,又来到了正忙碌着收拾行李的王燕和李三身后。 就这么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的,这一家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脚底是黏腻的血液,魏洛泱回到客厅,她方才在李三的身后曾看到过这个客厅。 <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舒适,又简单。 没有过多的装潢,只有简单的桌椅,但桌上摆着的餐具、食物,很有生活感。 而如今,这些餐具食物上面,被溅满了血液。 腥臭的味道,和喝完的粥碗里,散发出的粮食的香甜味,混在一起。 魏洛泱晃了晃,她差一点就要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但她走到每个尸体面前。 然后轻轻地,合上他们的眼睛。 她还想,父母孩子老人,最好都在一起。 她想一会回到镇武司,为他们准备棺椁。 王燕是她禁军的人,应当要好好下葬,也许可以再开个葬礼…… 要怎么开呢? 这是陈应槃派人下的手,绝对不会错。 只有国家的军队里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暗杀者。 只有这样的暗杀者,魏洛泱才听不到他潜入的脚步声。 那怎么办?葬礼还开不开? 就让他们死不瞑目吗? 死不瞑目…… 魏洛泱腿一软,还是跪在地上。 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沾满了血。、 双膝跪在地上,腿沾满了血。 “我是杀人犯……” 我什么也做不到。 她那双满是故人鲜血的手,捂住了脸,满身的血,满身的罪。 她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们会死,却没能阻止。 第32页 只是一门之隔,只是一门之隔。 她就这么让这一切发生了。 天下无敌的断涛刀,却连让故人免于一死都做不到。 她还是不够强,还是太差…… 魏洛泱大口喘着气,眼睛酸的难受,却不肯掉下眼泪,她害怕还有刺客的残党在附近,她不想让情绪完全掌握住自己。 她想,至少要把尸体保护好。 她呼了口气,像是她每次安抚自己那样。 没有人站在她身边,也没有人会抱住她,安慰她。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背负起这一切。 这是她的责任,她没能履行责任,她便要作自己的鞭策人。 她费力地站起身来,默默地将尸体聚在一起。 她站在一边,想找东西把尸体收集起来,然后背回镇武司。 但也不敢出门去买,她害怕这一会的功夫,回来剩下的便只有尸块。 可是她又只有自己一个人。 能怎么办呢? 她俯下身子,沾满血的手扯开桌子,她连厨房都不敢去,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她就这么把客厅的桌椅全用一双手拆开,又用剩下的米粥将其粘起来,变成一个勉勉强强能放人的容器。 木刺扎进她的手心,她手上都是血,她慢慢地将尸体放在这个容器里,然后一个人,两只手,费力地扛起来,那些木刺又往肉里刺得更深了。 她就这么向着镇武司走去。 可是米粥的粘合效果还是太差,还没走到一半,容器便断裂了。 她连忙抱住差一点掉下来的人。 天太热了,尸体竟已经有了腐臭的气味。 她双臂颤抖着。 已经有很多人侧目而视了。 但他们看到是魏洛泱,就乖乖噤声,当做没看见,就这么离开了。 镇武司的人跟尸体打交道没什么奇怪的,他们在自己心里安慰着自己。 对魏洛泱来说,这却不仅仅是什么尸体,而是真切的曾经活过的故人。 哪怕他们不是每个人跟她都有很深的交集。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 但他们曾活过啊。就在自己眼前。 尽管再怎么想继续走下去,但断裂的容器再也组合不到一起。 她狼狈地,一身血污地试图将其带回镇武司,可过路人都只是瞥一眼,便离开了。 魏洛泱心中的那股无力感更盛了。 她叹了口气,想再做最后的努力,却还是失败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顶上跳下来。 “魏千……”洛音桐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尸体的身份竟是李三王燕一家,她又惊又怒,问,“这怎么回事!?” 第29章 善良的千骑大人 “……” 魏洛泱看到洛音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半晌反应不过来。 “你是不是要把他们带回镇武司安葬?”洛音桐看看魏洛泱,又看看尸体,问道。 “嗯。” “行,我来帮你。”洛音桐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身上扛了三个尸体,一点不嫌脏,“具体发生了什么等回去一定要告诉我。” “好。” 魏洛泱点点头,说。 魏洛泱跟在洛音桐身后,399年马上要过完一半了,曾经的小妹妹越长越大了。 她想。 自己是不是能稍微依赖洛音桐一点了呢? 魏洛泱是个感性的人。 哪怕再习惯只能依靠自己的生活,但面对着喜欢的人,心里依然会忍不住动摇。 这个想法还没等着实施,又被她自己否定了。 魏洛泱是个罪人。 她在战场上杀了成千上万的人。 她曾经为了履行公事,放任过太多人死去。 陈应槃跟她说,这是因为,如果不杀掉被人,别人就会杀掉我们。 如果因为情理就放过了恶人,只会让恶人越来越多。 她也许说得对,也许说的错。 但在魏洛泱自己的心里,自己确乎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偏好,便选择杀掉另一部分人的刽子手。 她是有罪的,一生只能匍匐着赎罪的。 又怎么能奢求身处光明的君子为她驻足呢? 魏洛泱想着,苦笑了一下。 两人合力将人搬回镇武司,魏洛泱让洛音桐去买棺椁,自己留在这看守,洛音桐本来还想让魏洛泱跟她讲讲发生了什么,她再去买,但是又看到尸体的情况在慢慢变差,她觉得买棺椁才是正事。 洛音桐一走,魏洛泱便叫人将棺椁拿了过来。 伤亡率极高的镇武司,怎么可能会没有棺椁呢? 魏洛泱将尸体一个个放在棺椁中,她想到雇的车夫,便让下属叫他来镇武司门前,她想让车夫载着尸体去镇武司的碑林,为他们每一个人立一个墓。 既然是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也要证明他们曾活过。 谁知下属说车夫从中午便失去了踪影,她只好让镇武司的人载着他们去了碑林。 洛音桐走到半路就想起来,她还没测量尸体的尺寸,棺椁买不到合适的,那就尴尬了。 于是她往回跑,跑进镇武司时,才发现魏洛泱和尸体都没了踪影。 她去问林衾,发生了什么,林衾说:“千骑去安葬了。” “棺椁呢?” “镇武司有。” “……哈?”洛音桐此刻已经很生气了,“她一直都知道吗?” 林衾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说:“当然。” “好,好好好。” 第一个好,是给林衾说的,后面三个好,是给魏洛泱说的。 好好好,魏洛泱,你当了千骑,还要骗我? 洛音桐气鼓鼓地要跑到碑林去找魏洛泱算账,可等到了碑林,魏洛泱又不见了。 她跑回镇武司,镇武司也没人。 此时魏洛泱正在准备石碑的雕刻。 她是故意引开洛音桐的。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向洛音桐解释,更害怕自己紧绷的情绪会在她面前突然爆发。 等到酉时,魏洛泱才回到镇武司,按往常,此时已是散值的时间。 平时洛音桐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因为每天散值,黄妈都会给她准备不同的小甜点,家里的母亲也会在家等她,只要一散值,就意味着幸福生活的到来。 魏洛泱本来是很放心的,可是一到门口,就看见洛音桐环着胸看着她。 “还知道回来?” “……抱歉,我以为战争之后,镇武司的棺椁便用完了,所……” “我问林衾了。” “……”魏洛泱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她说,“对不起。” 洛音桐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说对不起有用吗?”洛音桐皱着眉说,“你是不是有不骗人心里就不舒服的毛病。” “……对不起。” “不是不让你说对不起吗?” 魏洛泱抿紧唇,果然不说话了。 “怎么搞的好像你才是受害者一样啊?千骑大人。” “我……” “为什么要骗我?” 魏洛泱沉默不语。 洛音桐深深地叹了口气,平息住心中的怒火。 她太了解魏洛泱了,魏洛泱不想说的话,怎么问也不会得出答案。 哪怕真的把她的嘴撬开了,你也分不清她是开始了新的谎言还是说了实话。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王燕他们怎么死的?” “遭仇家暗杀。” “他们不是在这条街挺受欢迎的?” 魏洛泱撒谎说:“是王家。” “不可能。” “为什么?”魏洛泱一惊。 “王家的孩子全在叛乱中死了,后继无人,他们家也慢慢衰落了。王燕能加入禁军,肯定不是这种家族雇佣的人能杀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存安城的世家大族一般祖上都有联系,我们家虽然跟王家不算热络,但是偶尔吃顿饭是有的。” 洛音桐耸耸肩,道:“一喝酒,人就把自己的苦闷事全说出来了。” 魏洛泱鬼使神差地说:“那我也不知道是谁了。” “……好吧。”洛音桐遗憾地说,“还好你及时发现了,既然埋到镇武司的碑林里,那镇武司也对抓捕凶手责无旁贷了,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探探。” 魏洛泱闭了闭眼,说:“好。” 洛音桐见她那么听话,心中的怒火也平复了不少。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望望天色,又看了看魏洛泱,她本来想跟魏洛泱挥手道别的,后来一想还是算了,一声不吭地一个人一跃跳上屋顶,运着轻功向洛家狂奔而去。 魏洛泱抬起头看着洛音桐离开的背影,心里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方才为什么把谎言继续下去了? 她想,她不想让洛音桐掺和进陈应槃的暴政中来,如果让洛音桐知道了这些,她一定会感到难过,以至于愤怒。 第33页 洛音桐是个为了殉道能不顾一切的人,她知道后能会做出什么是不难想象的。 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洛音桐的武功进步飞快,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侠客君子。以她的号召力,再加上自己的协助,哪怕是发动叛乱也不一定会失败,就算失败也不一定会身处险境,离开陈朝前往异国也许未尝不可。 关键是……关键是什么? 害怕洛音桐叛乱伤到陈应槃吗?那就更不可能了。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陈应槃早就不是她所熟知的陈应槃了,如果能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那自己到底为何延续了谎言? 魏洛泱想。 她是害怕洛音桐知道了她身上的罪。 她听着陈应槃一个个屠戮的计划,却无法阻止的罪。 她陪着疯癫的暴君,演着一晚又一晚将军与皇帝情景剧的罪。 她不想让洛音桐知道自己身上的罪。 所以她噤声了。 她无力地靠在墙边。 太阳落下来了。 夏天的太阳落得要更晚一些,她此时还能看到落日的余晖,在渐黑的天空里炽热着。 忽地,她听到一阵马蹄声。 她下意识地砖头向门口看去。 一辆车辕上雕刻着凤凰的轿子出现在门前。 魏洛泱不禁后退一步,心中想着要逃,又觉得迎接皇帝微服私访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 她后退了一步,随后立在了那里。 陈应槃从轿子上下来,唇角带着愉悦的微笑。 魏洛泱敬到:“恭迎庆凰女帝。” “洛泱,怎么待我还是那么恭敬?” 魏洛泱的头低的更低了些。 按往常一样,魏洛泱带陈应槃到侧院的屋子里,立在陈应槃的榻边。 尽管魏洛泱简单洗过了澡,身上那股血腥味依然没能散去。 陈应槃嗅到那股血腥味,扯着她的衣服,让魏洛泱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有血腥味?” “抓捕犯人……” “你跟我也要说谎吗?”陈应槃笑道,眼神却是凌厉,“你通风报信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哈哈,洛泱。”陈应槃大笑道,“你是我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 魏洛泱向前一步,眼睛中已有了怒意。 “别这么生气啊。”陈应槃笑着说,“你自己泄露君主的决定,还要让我原谅你吗?” 陈应槃见魏洛泱不吭声,便接着说下去:“本来我的确是打算过几天再动手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行动,那我便只好中午就动手了。” “你真是疯子。” “哈哈,对,我就是疯子。” 陈应槃坦荡地应了下来,她挑着眉,说:“那顺着疯子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的。” 只是因为我明白你是因为毒才走到这一步,如果你还是过去的你,那便绝对不会放任自己走到这一步。 “什么不是?如果不是你想着通风报信,那他们会这么快死吗?” 这话刺中了魏洛泱,她缄口不言了。 “都是你陷害的,你跟我不过是一丘之貉,又怎么打算把自己拎得那么干净?” “你不觉得你很伪善吗?自以为对被人好,却一步步把别人推进深渊。” 陈应槃见魏洛泱一直不吭声,反倒觉得无趣。她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上千挑起魏洛泱的下巴。 她狎昵地问,气息扑到魏洛泱的脸上。 “你猜猜你雇的马车夫怎么样了?” “什么?”魏洛泱大惊失色,连推开陈应槃都忘了。 “他死了,全家都死了。” “多亏了你啊,善良的千骑大人。” 第30章 星星 积压在胸口的情绪膨胀着,魏洛泱眼前一黑。 “魏洛泱,你真以为我想不到这一步吗?”陈应槃说,“我早就猜到你总有一天会去告诉那些人的。” “……” 无力感到达了顶峰。 魏洛泱站在平地上,她却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陈应槃扶住魏洛泱快要瘫软的身体,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下一次,还是一样。” “你告诉谁,谁就会死,与你做的事相关的人,都得死。” “如果我要杀一个人,你告诉他,要让他逃,那我便诛他九族。” “如果我要杀一族的人,你告诉他,那我便屠了全镇。” “你还抱着那般拯救他人的幻想吗?” 陈应槃漫不经心地玩弄着魏洛泱的头发,唤她的名字:“魏洛泱。” 魏洛泱的瞳孔涣散着,她全身瘫软着,毫无力气,而心脏激烈地在胸腔中鼓动着,震得胸口一阵阵的疼痛。 血液涌向大脑,疼痛着,四肢发麻,动弹不得。 “不对,直呼千骑大人名讳,是不是不够好?”陈应槃笑了。 “你觉得呢?善良的千骑大人。” “闭嘴……” “现在知道开口说话了吗?”陈应槃抚摸着魏洛泱的脸颊,眼睛里竟满是扭曲的情意。 “闭嘴。” 魏洛泱一把挣脱开陈应槃的手,掐住陈应槃的脖子。 她力气很大,如果想的话,只需一秒钟,她就能将陈应槃的气管拧断。 陈应槃微笑着看着喘着粗气的魏洛泱,好像被掐着脖子的不是她,而是对方。 她说:“掐死我吧,魏洛泱。” “你!” 魏洛泱的手不自觉的用力,陈应槃的脸上立马浮现了青黑的颜色,她咳着,脸上竟真的泛起笑容。 那是真心实意的笑,跟空壳有着本质的区别。 那笑容里怀着释然。 “杀了我,怎么样?” 魏洛泱知道那个笑代表着什么,她分得清陈应槃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数年的军旅生涯都跟着她一同走过,她是如今世界上最了解陈应槃的人。 她从那个笑里看到了罪。 陈应槃的罪,她知罪,她想死。 心底还有那一丝良知,求着有人来杀了她。 可魏洛泱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一丝仅存的良知,才下不去手。 她眼前闪过无数点点滴滴。 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相约同行。 她听到过去的陈应槃站在山顶的亭子上,望着山下的存安城,目光灼灼地说:“洛泱,我想做个好皇帝。” 而她回应道: “你会的。” “……呜。” 魏洛泱手上还是泄力了。 她最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此时溃不成军,她呜呜地在陈应槃面前哭了起来,满脸的泪水。 陈应槃瞪大了眼。 除了魏洛泱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是个爱哭的人,连陈应槃也是第一次见到魏洛泱哭。 所以她愣住了,她甚至不知所措,她不明白魏洛泱为什么要哭,只好用手替她抹掉眼泪,一边慌乱地说:“为什么哭?怎么了?是我做的太过分了?” “我……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对不起,你别哭了,好吗?” 可是泪水一旦决堤就难以停止,更何况是魏洛泱这般本就感性的人。 更何况她本就是因陈应槃而哭。 而此时笨手笨脚地安慰着她的陈应槃,又让她从中看到过去陈应槃的影子。 她安慰着,魏洛泱却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如果陈应槃没有中毒,没有经历葬礼叛乱这一切的打击,也许她还会是个温柔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笨手笨脚地安慰自己一样。 陈应槃小心翼翼地学着洛音桐将魏洛泱抱在怀里,她看得出魏洛泱喜欢洛音桐,所以她试图用洛音桐的方式去安慰魏洛泱。 魏洛泱却还是哭。 她哭不是因为悲伤或者痛苦,而是愧疚。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她恨自己放任陈应槃走到如今这一步。 她恨自己如此无力,无数惨剧在她面前发生而她无计可施。 她挣脱开陈应槃的拥抱,打掉她擦掉她眼泪的手,放开了掐住陈应槃咽喉的手,她擦着眼泪,擦不干净,像血一样,她身上还有血腥味,那都是她的罪。 洗不干净,擦不干净,脱不干净。 魏洛泱哑着声音嘶吼了一声,那只手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我该死。” 魏洛泱闭上眼。 她的手开始用力,比掐住陈应槃的力气要大太多了。 陈应槃吓坏了,抓着她的手腕就想让她松开。 她从来没想过魏洛泱竟是这样的人,她一直以为她冷漠,不管是生而冷漠还是过于感性而导致的冷漠,魏洛泱的冷漠都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她喜欢看魏洛泱的因她而产生的情绪变化,越激烈越好,越激烈越能证明她被在乎着。 第34页 可她没想到魏洛泱并非冷漠,而是压抑着情绪。 当那些情绪爆发的那一刻,陈应槃无法招架。 她两只手扒着魏洛泱的手指,咬紧牙关才将魏洛泱的手从她自己的脖子上卸了下来。 手一放下来,魏洛泱的脖颈上便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淤青。 魏洛泱脸色青黑,她咳着,大口呼吸着氧气。 陈应槃双手紧紧攥着魏洛泱的手,她不知道能阻止多久,魏洛泱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 魏洛泱缓了很久,眼泪都流干了,她才喘着粗气说:“我该死。” “……我也该死。”陈应槃说,她抚摸着魏洛泱脖颈上留下的乌黑,心中竟是扭曲的快感,“我们都该死,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魏洛泱摇摇头。 “你不该死。”她说,“都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傻话。”陈应槃好笑地说,“都是我把你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做出的决定,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魏洛泱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她拍开陈应槃抚摸着她脸颊的手,眼神很冷。 陈应槃眼神一暗,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陈应槃。”魏洛泱像是轻叹一般说,“是我的错,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赎罪。” 她能感受到陈应槃每次抚摸着她的脸颊时,眼神中不加掩饰的狎昵气息。 而她感受到这种气息时,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洛音桐。 每当想到洛音桐,她就会冷静一些。 她该死,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至少想等到洛音桐有了自己的归宿,看到她平平安安地有了自己的家,然后她再去赎罪。 陈应槃知道魏洛泱为什么总是会拒绝自己的亲密接触,所以她苦笑道:“你真的很爱那个人。” “我不配说爱。” 魏洛泱叹了一口气,努力抚平心中的情绪,只是这次她成功了。 “我只是觉得我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好,那我就安心了。”陈应槃说,“你不能离开我,无论是为了谁。” “……” 魏洛泱想说我从未真正地站在你身边过,却没有讲这话说出来。 陈应槃是个可怜人。 她以为的最后一根稻草,实则连真实的名字都未曾告诉她过。 她对真正的魏洛泱一无所知,而魏洛泱却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魏洛泱抹掉眼泪,站了起来。 那份愧疚被她暂且压在心底,她对陈应槃说:“您该休息了。” 陈应槃也知道,魏洛泱对待自己早已不似过去。 这句魏洛泱安慰她时,说过无数次的“该休息了”,在如今听着也与过去不同。 暴君肯定是为魏洛泱所憎恨的。 陈应槃却不后悔。 假如说不这么做,她一辈子都见不到泣不成声的魏洛泱。 她开心地歪了歪脑袋,说:“好啊,那我就先休息了,今晚也麻烦你了。” 魏洛泱不接话,站在那看着陈应槃真的睡了,她才走出门外。 今夜注定对她来说还是一个不眠夜。 因为方才的歇斯底里,她的四肢还是麻木的,心脏还咚咚地跳着。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胸口的护身符,发现衣襟里什么都没有时,她才想起来,护身符在战争时被损毁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 以往她郁结时,都会轻轻抚摸着那枚护身符,或者拆开,一个个数着她叠好的星星。 把吃完的糖纸留下洗净叠好,是魏洛泱很早就想好的,但究竟要叠成什么样子,却没想过。 她本想把它们裁剪粘连成四张大的,再叠成千纸鹤。 但她总觉得鹤清高的形象似乎又跟洛音桐不太相符,洛音桐更像是不拘小节的游侠。 直到她无意间得到了星星的叠法,她立马就确定下来,她要把它们叠成星星。 对于魏洛泱来说,洛音桐便如星星一般耀眼。 魏洛泱抬头看着天色,今晚是个晴天,星星在天上闪烁着。 不知道洛音桐有没有睡?她精力充沛,平时就喜欢熬夜。 如果还没睡的话,她们是否会观赏同一片星星呢? 魏洛泱想着,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洛音桐……洛音桐…… 她在心里小声念着她的名字。 只有这个名字还能让她这戴罪之身拥有活下去的意义。 夜晚很快过去了。 魏洛泱照旧望着陈应槃离开,但这次她没有挥手。 不管昨晚怎样荒唐,她也因此从陈应槃中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你会回来吗? 魏洛泱希望过去的陈应槃回来。 所以便没有道别。 第31章 斗篷超帅 炎夏很快过去,在短暂的秋季之后,便是隆冬。 存安城地处北方,今年的冬季更是比往日来的都早一些。 距离叛乱还没过去一年,陈朝却仿佛进入了另个朝代。 一切都井然有序。民众噤声着干着自己的事情,没人再敢随意议论。 往常繁华的市井也变得安静,人们沉默着来买,又沉默着回去。 洛音桐最近总算把镇岳盟的残党一扫而尽,唯独可惜的是寻不见岳罗峰的踪影,她想,谅他一人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她探了那么久关于岳罗峰的情况,总不至于一无所获,镇岳盟是他的最大靠山,这个事实是肯定的。 闲暇时间,她便专注于练功,提升实力。 这让她平日忙得脚不沾地,自从上次与魏洛泱分别,就很久没有再见过她了。 这么久没见,一方面是真的很忙,另一方面她心里跟魏洛泱还是有点赌气。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跟魏洛泱之间的距离近了是近了,但过去她的欺骗,前世她的所作所为,依然横亘在洛音桐心中,使她无法坦然面对魏洛泱。 更何况她也弄不明白在战场上时,她面对魏洛泱察觉到的安心感究竟是什么。 她被刘英杀至濒死,在那一瞬间为什么会想到的是魏洛泱? 为什么她要向魏洛泱询问,而不是跟心中已去的兄长? 为什么……她在营帐那日,心里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些事情她弄不明白,更不愿意想,她就想好好地处理掉镇岳盟,跟父母黄妈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顺便行侠仗义,当个好人。 索性就让繁忙的事务淹没自己,便再也没心思去多想。 已是十月份,冬天,到了该增添衣物的季节。 洛音桐披着裘皮斗篷,身着黑色劲衣,显得干净利落又霸气侧漏,还带点中二。 这是她千方百计跟母亲求来的。 刘氏不懂洛音桐的喜好,倒是洛昌民很喜欢,一个劲地夸洛音桐帅,说她有大侠之风,给她夸得美滋滋的,结果洛昌民转头就向媳妇求说自己想要一件。 这刘氏能同意? 趁着俩人互掐,洛音桐悄摸地披上自己的斗篷,屁颠屁颠地去了镇武司。 她到镇武司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林涵林衾姐妹炫耀一下。 跑到她们的房间一看,林衾又不在,估计去审讯了。林涵一个人坐在屋里缝补着衣服,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看她。 洛音桐兴冲冲地转了个身,沉沉的斗篷在她奋力旋转之下,还是很给面子地飘起来一点。 一圈转必,洛音桐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说:“怎么样?” 林涵连忙鼓掌:“很帅,很像说书先生说的神秘大侠呢。” “对吧。”洛音桐扬了扬头,心里很得意。 这会,林衾也从外面回来,她还没进门,便看到洛音桐那件威风凛凛的斗篷。 这斗篷把她视线遮得严严实实,她第一眼都看不见自己妹妹。 林涵倒看到了林衾,她踮起脚尖,探着头说:“快看看桐宝的新衣服。” 林衾疑惑地歪歪头,洛音桐一听到林衾来了,猛地一个转身,在她刻意地用力下,斗篷再次给面子地飘了飘。 “怎么样?” “嗯……” 林衾思索了一会,她比较务实,性子也冷,不太能懂那种小孩装大人样的帅气。 林涵怕林衾回的话会给洛音桐泼冷水,连忙在后面偷偷给她使眼色,林衾一抬眼,刚想看到,洛音桐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涵,林涵立马又把头低下来,笑着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洛音桐摸不着头脑,转过头又去看林衾,林衾组织了一会语言,说: “魏千骑叫你一趟。” 洛音桐感觉很扫兴,她说:“……那我的衣服呢?” 林涵感觉不妙,这次连手势都加上了,林衾这会是终于看到了,她说:“潇洒。” “咳嗯,也没那么夸张吧?” “……”林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用眼神示意妹妹,林涵正绞尽脑汁想着该用什么手势和表情来暗示林衾,洛音桐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外面,还不忘转过头朝她们挥挥手。 第35页 “那我就先过去啦~谢谢你们~” 洛音桐一开始蹦蹦跳跳,走着走着就沉闷下来,想到一会就要面对魏洛泱,她心里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一门之隔便是魏洛泱的案牍,她敲了敲门,魏洛泱说:“请进。” 洛音桐想,这人说话真是客气,明明自己是上司,还要对下属说请进。 魏洛泱抬起头看见洛音桐,便收起手中的印章,洛音桐瞄到她的动作,一见印章,她总想起来前世在洛家灭门文书旁印下的章。 这让洛音桐感觉更烦躁了。她站在魏洛泱身边,一边不住地用手敲着桌子。 “河津省前地方官的家眷遭到了暗杀。”魏洛泱向她讲着,洛音桐一下下敲桌子的声音让她纳闷起来,“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习惯。” “啊……嗯,暗杀是吧,抓人吗?”洛音桐乖乖收回手,眼神飘忽。 “嗯。” 魏洛泱应了一声,洛音桐也点点头,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又互相移开视线。 魏洛泱以为洛音桐还生她的气,洛音桐只是觉得别别扭扭地,有点想跑。 魏洛泱想,虽然骗了她是自己的不对,但如果再提起来,又害怕洛音桐追问死因,她看着洛音桐发呆,想怎么让她开心。 这么想着,她就看到了洛音桐崭新的貂皮斗篷。 她一拍手,说:“很是干练。” 洛音桐自个沉浸在“为什么见到魏洛泱不太舒服”的谜团里,听到魏洛泱这么说,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衣服。”魏洛泱解释说,“平时御寒,遇战解开,很适合你。” “啊……嗯嗯,确实,我也很喜欢。”洛音桐尴尬地摆摆手,随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等到出发的时候再叫我就可以。” 洛音桐连忙跑出门去,心里替自己做了总结。 似乎前世和各种事情让她还是无法对魏洛泱卸下心防吧。洛音桐想着。一定是这样。 不过很久没见她,总感觉她变憔悴了一点。 洛音桐回忆着方才见到的魏洛泱的容貌,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身形也不似过去矫健,好像瘦削了一点。 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洛音桐又往后回忆了一点,她发现她只见过生气的魏洛泱和温柔的魏洛泱。 生气的魏洛泱是脸要比现在更臭一点的,温柔的魏洛泱是眉毛更弯一点,嘴角微抿。如果在宴会上,温柔的魏洛泱的嘴角的弧度会更大一些。 她突然有点好奇,魏洛泱会因为什么而怅惘、痛苦、悲伤呢? 小时候魏洛泱跟自己道别时,倒是哭过,但洛音桐那时候太小,仔细想想也记不起来更多细节,只记得洛泱姐姐说要回来,后面怎样便记不清了。 这种好奇一冒出来,洛音桐反而觉得有点惊奇了。 她什么样关自己什么事?一个人哭哭啼啼的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洛音桐一边往训练场走着,一边苦思冥想,最终勉强得出一个结论。 都是该死的胜负欲。 我堂堂洛音桐都会迷茫痛苦,这家伙肯定不会云淡风轻! 她想明白之后,三步并做一步地拎起横刀来,心里回忆着心法的内容。 不过一会,她就彻底不纠结魏洛泱不魏洛泱了,开始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边魏洛泱对着洛音桐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会,这么久没见,不说想念是假的。 这段时间陈应槃的改革还在继续,她距离政治的那片黑暗越近,便觉得离洛音桐越远。 她只觉得能这样偶尔望一望洛音桐的背影,便是极大的幸事了。 她收回视线,含着笑,翻出马上要跟洛音桐一同出行的那项任务。 这次任务的所在地位于河津省,它紧邻着存安城,一直以来都是机关要地。 乱世时,存安城陷落后,魏洛泱便是在河津省流浪。 陈应槃和陈婉二人也不例外,甚至陈应槃便是在河津省出生。 既然如此,陈应槃的改革便绝对不会忘记河津省。 过去,陈朝的省级地方官往往有三名,一名负责政治、一名负责经济、一名负责礼教。 三名官吏平起平坐,共同治理地方。 而陈应槃在叛乱平定后,为节约开支,加强集权,废除了礼教官,转而由她亲派的教化官一年两次前往地方宣读她近日的决定和政策。 也就是说三名地方官必须被缩减成两人,而哪两名地方官继续任职,由当地百姓投票决定。 可惜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前,其中两名地方官便被另一人杀死,凶手在两人的反扑下也被杀害,最终河津省的三名地方官均死,在新的地方官选出之前,陈应槃只好一人掌握着地方官的权利。 而就在此事已过去数月之后的今天,被害的两名地方官的亲属也均被谋杀致死。 案情写的很清楚,嫌疑人也基本确定,她要做的便只是抓人而已,简单快速,还有功勋积累,她这才叫上了大忙人洛音桐。 林衾敲了敲门,魏洛泱应了一声,她便走进来,递过一份调查,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魏洛泱拆开调查,里面内容与犯人相关,该犯人是杀死另外两名地方官的凶手的养女,动机大概是为父报仇,至于那名先前案件的凶手,情报也一并写在其中。 魏洛泱浏览着,突然,她看到一句话,停在了那。 “岳澄,岳珩胞弟,于乱世重伤后,退出镇岳盟,任河津省地方官数年。” 第32章 两人争一床 次日,洛音桐整理好装备,与魏洛泱一同登上马车,前往河津省的日昌镇。 距离不近,但中间有省界相隔,比起徒步从屋顶穿过,还是用马车出行更像名门正派。 一早出发,傍晚才到目的地。。 受害的两家地方官一家姓王,一家姓谢,两家自真龙天子掌权的时代便是声名显赫的大族。 如今两名族长在地方官的争夺中死去,其妻眷更是更是刚死不久,于是前来迎接两人的是旁系长亲,他们很是热情,两人还没下马车,外面就排满了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 “恭迎京官镇武司千骑大人前来!” 魏洛泱脚还没踩到地上,她就想跑了。 天知道她最不擅长应对这种一堆人笑着谄媚的局面,洛音桐见前面的魏洛泱顿了一下,她拍拍魏洛泱肩膀,见魏洛泱还慢吞吞地,她便从侧面挤着先一步跳了下去。 她这一跳,倒让两边的人误以为她才是镇武司千骑,禁军首领“断涛刀”,一群人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王谢两家的代表也走上前来,王勇殷切地与洛音桐握了握手。 “能让传说中的断涛刀解决此事,我们小城真是不尽荣幸。” 洛音桐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后面的魏洛泱,但她瞥了瞥围着的人,也不好意思扫兴,便笑着说:“还好还好,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谢鹏害怕让王勇抢了风头,也连忙向前几步,说:“想不到大人竟如此年纪轻轻,果然不同凡响,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没有没有,我可不敢当。”洛音桐可劲摆着手,心里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魏洛泱站在后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本来觉得自己逃过一劫,可眼见着洛音桐越来越起劲,这误会再不解开怕是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她朝洛音桐走了几步,刚想开口说话,洛音桐眼见天色已晚,就抢着开口道:“咱不过多寒暄,可否问一下我们今晚暂居于何处呀?” 王勇立马说:“自然是住我们王家。” 谢鹏一把推开王勇,又说:“自然是住我们谢家。” 魏洛泱开口说:“都可,你们怎样方便就怎样来。” 这会两人才注意到洛音桐后面还站着个魏洛泱,眼见这人虽说相貌不凡器宇轩昂,但众所周知站在大人物旁边的一般都是小跟班。 王勇不知道哪根筋一抽,突然抖机灵地说:“千骑还没答应,哪有你开口的份?” 魏洛泱:“?” 谢鹏见王勇开口,也不甘落后,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 洛音桐本来还笑,一听到这句心里暗道不妙。 原来只打算顺着人家话来,聊几句就该当玩笑哈哈一笑澄清了,他俩这么一唱一和地,这时候再说自己不是千骑,那可就太尴尬了。 魏洛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她跟洛音桐两人对视了一下。 魏洛泱觉得谎言保持下去也无所谓,谁是千骑本来就不重要。 洛音桐这会倒是良心发现,觉得总不该欺骗别人。 她拍拍魏洛泱,指指身后的马车,魏洛泱立马会意,默默地从马车上把自己的黑色陌刀拿了下来。 “咦——?” 王勇和谢鹏面面相觑。 千骑大人善用陌刀,她的佩刀通体漆黑,刀刃极利,挥舞时霍霍生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第36页 他们不敢相信,又看看洛音桐。 洛音桐连忙拍拍魏洛泱,让她把陌刀给自己,见这个动作,两人本来松了口气,结果洛音桐一抓到陌刀,便佯装抓不住,极为夸张地被陌刀的重力哐地一声带到地上。 洛音桐生怕这两人还看不明白,夸张地又多加几句:“不愧是千骑大人,能把这陌刀挥得这么流畅!” 这下王勇谢鹏是彻底知道自己认错了,他俩忙不迭地冲到魏洛泱面前,一边又用眼神剜了洛音桐几眼,魏洛泱轻咳了几声,这两人又乖乖巧巧地站在那了。 “大人对不起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是啊是啊,咱一定补偿您,大人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们提的。” 魏洛泱犹豫了一会,在两人充满期待的眼神中,开口说: “住所安排在何处?嗯,哪家方便哪家来便好,我并无偏好。” 折腾半天,两人总算落榻,住在了王家的别院中。 这王家不愧是世家大族,庭院漂亮至极,两边摆满了花花草草。不说那奇珍异草,就说那盆吧,也是上好的师傅烧制的釉彩,花纹靓丽,色泽鲜艳,盆下的地面均由一块块人工切割的天然石块填补,石块之间缝隙不生一点杂草,远远望去利落干净又不失奢华。 两人曾经都是洛家子弟,但见到这阵仗,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魏洛泱说:“不知这些要耗多少力气……” 洛音桐愤愤道:“对啊,我给你说,一般富人家里越漂亮,佣人过得就越苦。” 相比起来洛家的庭院就简简单单,只种了几棵树乘凉,红木做的摇椅摆在树荫下,石缝见偶尔有杂草,不过长便不会指使下人去做。 魏洛泱觉得洛音桐说的有道理,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便摇摇头说:“不多想了,先睡吧,明日还有任务。” “好。”洛音桐对魏洛泱的态度也见怪不怪了,她又打量了几眼王家的庭院,才跟他走进房间。 这房间更不必说,屋内已燃好火炉。寝室内高阔轩敞,雕梁画栋,粗壮的楠木柱身包裹着繁复的鎏金纹饰,支撑起穹顶。洛音桐啧啧称奇,一边踱步进室内。 她这会光顾着看房间,没顾着看前面,一下撞到魏洛泱背上,她揉着头,想这人怎么突然停下,抬头一看,魏洛泱正盯着房间发呆。 堂堂镇武司千骑这么没见过世面? 她腹诽着,一边绕过去,没走几步,也站在原地。 等等,怎么只有一张床。 她突然特别想去找王勇,但一想到他那谄媚的样子,就觉得他一定是光给大名鼎鼎的魏千骑准备了房间,没给她的小跟班准备。 洛音桐赌气地说:“你睡吧,千骑大人。” 谁知她话刚出口,魏洛泱便说:“我守夜。” 洛音桐眨眨眼,她没好气地说:“你别开玩笑了,一晚上呢,我要是睡七八个小时,你也守七八个小时吗?” “嗯。” 洛音桐看她这老老实实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她指指魏洛泱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说:“别吧,现在黑眼圈都那么重,第二天起来变大熊猫怎么办?” “大熊猫?”魏洛泱笑了。 “对啊,你是不是没见过?我想想用书里的说法讲,就是蚩尤的坐骑啦。它眼眶周围就是一圈黑的,身上是白的。”她打量打量魏洛泱白白的皮肤,“别说,真挺像的。” “不要打岔。”魏洛泱严肃道,“这床睡不了两人,我在外面守夜就好。” 反正她守夜也守习惯了。 魏洛泱一向好说话,洛音桐没想到这次她口气这么硬,但一边又想,真换她守夜,她也不愿意啊,她灵机一动,说:“再去找人拿个褥子,我睡地上不好吗。” “有道理。”魏洛泱若有所思地说,洛音桐松了口气,魏洛泱接着说,“我去吧,地面凉,我睡。” 被魏洛泱这么一倔,洛音桐的倔劲也起来了,她说:“你身体最近不好,我睡地面!” “不……” 魏洛泱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呼噜声。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时间不早,王家估计是睡得大差不差了,这时候去要褥子也要不到。 魏洛泱移开视线,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守夜了。 洛音桐见她这动作,怎么看怎么也看不顺心,觉得很像弃犬在深夜叼着行李离开家。 她鬼使神差地说:“我们睡一张床。” 魏洛泱一愣,兴许是太震惊,她一时间都没反驳,只怔怔地望着她。 洛音桐被她这眼神看得心虚,往别处一瞥,说:“我盖被子,你盖衣服。” 魏洛泱手里拎着行李,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她憔悴的面庞不知为何浮现出红晕,过了一会,又自顾自地把行李收了回去,她抬头看看洛音桐,害怕她还在等自己的回应,便小声说了句:“好。” 洛音桐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是还抢着要守夜,怎么这会就要跟自己同床共枕了? 难不成是为了睡床在这给我设了个局? 她狐疑地瞅了几眼魏洛泱,魏洛泱老老实实地跟自己的行李站在一起,颇有几分“你不叫我我就不动”的意思。 洛音桐决定放下这个想法。 毕竟魏洛泱这书呆子应该不懂那么多。 无论是推测还是结论都草草了之,不过能把自己糊弄过去就行。洛音桐解开斗篷,放下东西,开开心心地坐到红木大床上。 褥子很厚,很软。不愧是大富人家,洛音桐满意地躺成大字型,她见魏洛泱还在那站着,就招招手,让她也坐下。 魏洛泱束手束脚地坐在床脚。 洛音桐看着奇怪,问:“你这是干嘛。” “等你睡着我再睡。” 洛音桐方才就觉得魏洛泱这样子特别好笑,这人个子比自己高半个头,平时舞陌刀的时候大开大合,如今却不知道在扭捏个什么劲。 她凑上去戳戳魏洛泱肩膀,说:“害羞吗?” “……” 洛音桐凑近了才发现,魏洛泱脸真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头脑一热,一巴掌呼在魏洛泱胳膊上,一边拍一边尬笑说:“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睡……” “……过。” 洛音桐说完,自己先后悔了。 魏洛泱还是洛泱的那段时间,对清醒时间的两人来说都是禁忌。 提起来就只会想到不好的事情。 比如一旦想到这个,洛音桐就想到诺言、护身符、前世;魏洛泱就想到背叛、爱情、逝去的温暖。 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冻结了。 魏洛泱带着希冀地回头瞄了洛音桐一眼,便看到洛音桐沉默不语的样子。 洛音桐察觉到她的视线,一抬头,两人眼神相接,魏洛泱觉得不安,害怕自己眼中的情愫要让她瞧见,洛音桐觉得尴尬,她一脚踢平被子,倒在床上。 魏洛泱还想说话。 “呼……呼呼呼……” 她听到了洛音桐假装打呼噜的声音。 好吧,那就先不问了。 魏洛泱坐了一会,觉得那声音越听越像动物叫,突然觉得好笑。 这一笑,也就把方才那种微妙的气氛,笑没了。 第33章 岳饮秋 这一夜还是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想得多的人容易失眠,想得少的人睡眠很好。 洛音桐显而易见是睡眠很好的那类人,后脑勺一挨上枕头,立马就呼呼大睡。 魏洛泱确认她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躺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不想碰到她,半条腿都几乎搭在床外。 大抵是真的累了。 今晚只胡思乱想了一会,便大脑放空,睡了过去。 早上时,洛音桐发现身边人已经起来了,她抬头看去,发现魏洛泱和另一个人在门口聊天,纸窗上,人头耸动着。 她意识到自己起晚了,连忙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推开门,站在了魏洛泱旁边。 她出来才发现,与魏洛泱聊得不止一人,还有死者的亲属守在一边,啜泣着。 “大人,请一定要把那小人绳之以法。”王家的人哭着,一边用手帕擦着眼泪。 王勇又跟魏洛泱寒暄几句,便离开了,像没看见洛音桐一样。 洛音桐心里觉得不爽,她走到魏洛泱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魏洛泱也不见怪,只说该去吃早饭。 早饭在王家餐厅吃,由佣人一盘盘端上,菜肴精致可口,佣人的衣服也干干净净。 魏洛泱接过盘子,盯着佣人深深往下低着的头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洛音桐问她:“怎么了?” “死气沉沉的。”魏洛泱答。 她这么一说,洛音桐发现的确,佣人的头低着,看不清神色,只觉得身上毛毛的,她又看魏洛泱,让她多说点。 第37页 “他们大抵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洛音桐一听,正想慷慨激昂地说点什么,魏洛泱让她噤声。 吃过早饭,总算开始了正题。 犯人是前地方官之一岳澄的养女,自然也姓岳,名叫岳饮秋,住在日昌镇的西北角的一所破房子内。 岳澄是岳珩的胞弟,据说当年岳珩便是与这岳澄竞争镇岳盟掌门之位,自从岳澄在掌门一战败北后,便隐居河津,专心为官。 在过去三官共管一省的时代,三位地方官都做得无可指摘,权力三分,再加上另两位地方官分别来自王谢两家,绝大多数人就逐渐淡忘了岳澄,直到冒出这件案子,他才重新走进镇武司的视野中。 洛音桐本来不抱着一进去就能抓到岳饮秋的打算,毕竟外面浩浩荡荡,欢迎千骑的阵仗搞这么大,岳饮秋只要不傻,这会十有八九是早逃了。 不过洛音桐不着急,日昌镇被封锁了很久,要逃也逃不多远,再加上她的目的不在岳饮秋,自从知晓岳澄是岳珩的胞弟,她心里便存了收集情报的打算。 岳珩和岳罗峰都姓岳,虽然岳罗峰和岳珩没关系,但保不准岳罗峰跟岳澄有关系。 两人不过多时就到了岳饮秋的住所,房屋的木材已经有了腐朽的迹象,凑过去能闻到酸味,两人互看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地方官养女住在这种地方也太寒颤了。 老规矩,魏洛泱朝洛音桐打了个眼神,两人便一同破门而入。 一冲进去,那股腐朽的酸味便直冲鼻腔,洛音桐受不太了,用手驱赶着气味,总算稍微感到好受一些,往屋里一看,内部的生活用品井然有序。 魏洛泱用手抹了一下桌椅,低头一看,指尖没沾上一点灰。 这里不像近期没人生活的样子。 两人再往前走几步,到了后院,远远一望,便看到一人盘腿坐在木人后,十分安静。 魏洛泱比手势让洛音桐轻点,一边偷偷潜行到那人身后。 走的越近,就越能看清那人,其背影与岳饮秋的画像一模一样,只是看着瘦削了。她从腰间掏出匕首,猛地架在那人脖子上。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魏洛泱,阴郁地说:“来抓我了?” 这一眼让魏洛泱看清了她的模样,的确就是岳饮秋本人。 魏洛泱皱皱眉,没有回应。 洛音桐见魏洛泱得手,几步跳到岳饮秋身边,魏洛泱与洛音桐对视一眼,就拿出令牌,沉声道:“镇武司,特此拘捕。” 岳饮秋不侧头去看,就很安静地呆在那。魏洛泱架着她,将她带到客厅,与洛音桐协力将她五花大绑。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们本以为这人淡定的模样是有后手,可是这一通操作下来,岳饮秋是一点没动。 洛音桐感到好奇,先一步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跑?” 岳饮秋瞥了洛音桐一眼,闷不做声。 洛音桐劝道:“你多说点,在情理之内,说不定还会减刑呢。” 岳饮秋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冷酷无情,减刑?没有被株连九族也算是我幸运。” 这人半天不说话,一说话就是讥讽陈应槃,魏洛泱立即想到了什么。 镇武司的职能里包括审讯,本来这事是要留到把他带回去交给林衾的,但魏洛泱联想到这件事时,便觉得凶手的动机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她直接说:“你养父,在地方官的争夺中,被害死了吧。” 岳饮秋瞪了魏洛泱一眼,洛音桐纳闷道:“不是说岳澄害死了其他两人吗,怎么成他被其他人害死了。” 魏洛泱叹了口气:“三名地方官是在一个封闭空间内同时死去的,被人发现时便只能看到三具尸体,镇武司因此一直没有介入,只能凭道听途说推断是岳澄害死了王谢两家。” 洛音桐不自觉点点头:“毕竟镇岳盟闹了那件事,岳澄又是岳珩胞弟,对他有意见也很正常。” “不是。” 岳饮秋突然开口说,她瞪着洛音桐。 洛音桐莫名其妙就被瞪了,她脾气可不像魏洛泱那样好,她立马回敬过去,气鼓鼓地反问:“不是什么啊?” “父亲,与镇岳盟无关。” “无关你怎么会姓岳?” “……” 魏洛泱连忙缓和气氛道:“岳澄的确早在数十年前便脱离了镇岳盟。” 洛音桐瞪了魏洛泱一眼,责怪她不站在自己那边,魏洛泱心里忐忑,又看向岳饮秋,发现岳饮秋也等着自己,她左右不是人,冷汗快下来了。 还好这句话让岳饮秋的表情稍微有了点缓和,她说:“镇岳盟不是什么好东西。” “岳澄年轻的时候镇岳盟不是第一正派?你不会是父亲死了悲伤至极在主观臆断吧。” 岳饮秋懒得看洛音桐了,径自跟魏洛泱说:“掌门都是嫖。客,下面又怎么可能正直?” “掌门?嫖。客?”魏洛泱皱眉,她忽地了然道,“岳珩?” “正是。”岳饮秋的鼻孔里出了一阵冷气,“当年看品德,怎么样都是父亲该做掌门,可是镇岳盟这鬼门派不看道德,只看实力,父亲在武功上比岳珩略逊一筹,便让这掌门落到岳珩手里。” 这事洛音桐完全没听说过,她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大声问:“你听说过岳罗峰吗?” “没有。”岳饮秋答道。 “他可是镇岳盟的二把手,你怎么会没听过?” “父亲从不允许我打听现在的镇岳盟,我除了知道他们叛乱,其他的便一无所知。” “那你父亲年轻的时候没有收过谁为徒,或者与哪位青年才俊接触过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洛音桐此刻整个人都沉浸在对线索的执着中了,她听到这句话,非但不恼,还上前凑了凑,一对大眼睛紧盯着岳饮秋,诚恳地说:“你进了镇武司的大牢,我为你捎东西吃。” 岳饮秋在心里想,都进大牢了,还有什么东西好吃?但洛音桐的这句话,还是让她对这个看上去蛮不讲理还衣品很差的小姐,多看了几眼。 眼见洛音桐越靠自己越近,岳饮秋无奈地回答说:“这倒的确是有的。” “数年前,父亲曾与一名叫洛枫的少年英杰有过来往。” 本想打听岳罗峰,谁知打听到了兄长的消息,她一呆,迫不及待地又问她那是什么时候,岳饮秋回忆了一会,说了个大致的日期。 洛音桐一惊,这个日期离洛枫离开家不久,此时还未遭遇不测。 “……洛枫是我的兄长。”洛音桐犹豫了一会,一边指着自己,一边说,“能告诉我他当时是怎么讲起兄长的吗?” 岳饮秋一直阴郁着的神色忽地一亮,她说:“你是洛枫哥哥的亲妹妹?” 洛音桐眨眨眼,不知道该先问“洛枫哥哥”还是“亲妹妹”,她最后只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岳饮秋看着她,竟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他在河津省暂留的那段时间,他就与我们住在一起,他是个很好的人,勤劳能干,为人也谦和,父亲很喜欢他。”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河津省,去了存安,说是要去行善积德,这一去,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岳饮秋说完,便关切地问道:“他最近还好吗?” 洛音桐摇摇头,说:“他已经过世了。” “怎么可能?父亲说他所修炼的剑法正是当年真龙所传的秘籍其中之一,有神功助力,本身也武功高强,怎么可能死去呢?” 洛音桐只一味地摇着头,闷闷地说:“他死在乱世的战场中,尸体被饥民分食,最后只留下了几件破烂的衣服和一把佩剑。” 眼见着两人越聊越起劲,魏洛泱轻咳一声,打断道: “所以,三名地方官同时死亡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34章 案件与岳珩的真相 岳饮秋听到这话又变回了阴郁的表情,洛音桐推了推她的肩膀,真挚地说:“你说吧,我们会理解你的。” 魏洛泱瞥了洛音桐一眼,她觉得这么说话不合适,很容易让犯人心怀侥幸心理,进而为后续的捕狱造成困难 洛音桐却一点不在意,她好像真的能为岳饮秋主持公道一样。 自从她得知岳饮秋与洛枫之间的事,她对岳饮秋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说话都和颜悦色的。 大转弯的还有岳饮秋,她感激地看了洛音桐一眼,这时魏洛泱才发现岳饮秋年级跟洛音桐不相上下,还是少女。 岳饮秋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讲出来。 自从陈应槃决定将地方官缩减到两个职位后,王谢两家都对这一职位势在必得,可偏偏决定最后两个职位的方式是民意投票。 岳澄曾负责河津省的礼制,很得民心。他住所简朴,从不私相授受,攒下的钱都用来给灾民赈灾,再加上他与镇岳盟断绝关系后,也算是个寒门出身,总比那两家世族子弟更平易近人。 第38页 假如说任由时间过去,等待民意投票的结果出来,那王谢两家至少会有一人落选。 那么两家一直以来势均力敌的局面将会被打破,而最后谁才能占据那霸主的位置,又是未知的。 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愿意看对方的势头超过自己,两方一合计,准备设鸿门宴杀死岳澄。 一旦岳澄死去,自然也就没机会担任地方官的职位,而空出来的两个职位,两家也就笑纳了。 岳澄在河津省任职许久,早已将大族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他早有预想王谢两家为了获得官职,要对他下手,可是这一日迟迟不到,他反倒不安起来。 既然是民意投票,不针对他,便有可能针对百姓,而这是他万万不想见到的。 除了担心百姓,他更担心养女岳饮秋,他本想把她培养成一位正人君子,却没想到用力过猛,岳饮秋性情刚直,过刚易折。按这种性子在这被世家大族把我话语权的地方混,怕不是只会坎坷丛生。 鸿门宴还是来了。 岳澄接受了王谢两家的邀请,长剑佩在腰间,他临走之前让岳饮秋以后好好地,当个正人君子,不要走岳珩那条伪君子的路。 岳饮秋当时便隐隐觉得不安,岳澄笑着揉着她的头,松开的那一刻,岳饮秋下意识便想抓住他的手,却没能抓住,侧目而视,岳澄已经走到门外了。 若是暗杀,岳澄害怕牵扯岳饮秋,若是对百姓下手,岳澄害怕百姓吃苦,若是设鸿门宴,他有信心把他们带走。 人人都说岳澄比岳珩略逊一筹,比武失败灰溜溜逃出存安,不足为惧;却不知道当年只是一念之差,若是岳澄狠下心刺过去,胜负兴许未知。 如今他已老,养女也已长大成人,再去做什么大事也没了精力,顶多为民除掉两害,待王谢两家势头一弱,寒门子弟或许会更有出头之地。 心澄明镜。 洛音桐一抬头,便看到岳澄挥毫写下的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挂在高堂之上,此后也将挂在那。 那一日,岳澄当真反杀了,被人发现时,地上只躺着三具尸体,桌上的饭菜未凉。 在密闭空间里发生的凶杀案,且没有留下一名活口和目击证人,王谢两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是一场意外,又因为案件的特殊性,镇武司也一直未曾介入。 最后这件事被王谢两家利用权势硬生生传成了岳澄为夺取官位杀死另外两名地方官,却被合力反杀。 王谢两家本就是日昌镇的头头,他们一造势,辟谣的百姓也被捂住了嘴。 生活在这一块的人都知道这两族如何富有,又是如何仗势欺人。 以极少的价格雇佣工人,为他们把土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出,再一块一块埋上石头,还要求石头之间必须严丝合缝,他们就只好用捡来的铁片砂纸一旦点磨,比起石头,手先被磨得不成样子。 家里的佣人不得抬头看主人,哪怕是因声音而好奇抬头,就要被狠狠打上几十大板。 河津省的老百姓大多都是勤劳淳朴的农民,都看不下去这种做法,真龙天子的时代,还有人起义示威,最终也被压了下去。 话语权还是沦为富人手里的玩具。 岳饮秋抚摸着桌面,她说:“在父亲死后,他们还想抄了我们家,他们不相信父亲真有那么廉洁,觉得他一定是将钱藏在了屋里,但搜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搜到。” “那群人气急败坏,要把我家拆了,看看木头里面有没有金子,却被父亲曾经帮助过的百姓们阻止,他们用身躯挡住房子。念在官位还要靠百姓投票,他们只好作罢。” 她的眼眸专向洛音桐,之前阴郁的脸庞上已然绽放出温暖的微笑,她回忆着,眼睛不再聚焦,说:“父亲离开前,让我要做个正人君子,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但要相信人都是有心的,会念着你给的好。” 于是岳澄死后,墓前的鲜花从未断过。 她看着洛音桐,洛音桐却觉得心虚。 那么为什么岳珩的葬礼也有无数人跟随?为什么她为家报仇却被数人围堵? 她不自觉地说出了口:“岳珩也死了,他死的那天,存安城的百姓都为他送行。” “什么?”岳饮秋惊呼道,“他们瞎了眼吗?” 洛音桐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作为镇岳盟的岳珩,一直人还挺好的。” “不过是伪善而已。” “那如果他伪善了一辈子呢?” “这不可能,因为他在当上镇岳盟掌门之前,早就无恶不作了。”岳饮秋冷哼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父亲跟他决裂吗?” “为什么?” “因为他在外面搞大了一个妓。女的肚子。” 岳饮秋满意地看着洛音桐和魏洛泱两人不敢置信的神情,继续说道:“他在掌门大比的前一天被我父亲发现,他求父亲隐瞒,父亲不听,告诉了镇岳盟的掌门,也就是两人的父亲,谁知那人竟说,家丑不可外扬。” “掌门大比就这么继续进行,父亲因为昨夜的事心神不宁,两人势均力敌,却因为这一念之差,父亲错失了掌门的位置。眼见老掌门明知道岳珩是怎样的人,却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父亲失望至极,离开了镇岳盟。” “那……那个女婴怎么样了?”洛音桐关切地追问道。 “不知道,也许早就死了,也许还活着。”岳饮秋说,“但岳珩这一生都不可能承认她的身份的。” “那为什么,岳珩要做好事?”洛音桐想不明白,“镇岳盟在他之前也不算什么名门正派,他本性又那么坏,根本没必要伪装吧。” 魏洛泱若垂下眼睑,小声说:“岳珩一生未有妻眷,他是为了赎罪。” 两人都不知所措地看向魏洛泱,这时候,洛音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魏洛泱与陈应槃都跟岳珩私交甚好,三人在乱世中经常把酒言欢。 洛音桐望着魏洛泱,想从她脸上看到些情绪起伏,可她的眉眼甚至还是舒展的,她继续冷静以至于冷漠地说:“他大概是,很对不起胞弟和那名女子,以及他们的孩子。” “虚伪!那怎么不把自己管好?”岳饮秋咬牙切齿地大声反驳道。 “的确虚伪。”魏洛泱说。 岳饮秋和洛音桐都意外于这果断的肯定。 洛音桐一只手搭在横刀刀柄上,她问:“你怎么看他?” “我终究不是他。” “我问的是你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他究竟算什么?” 她问这个问题,问的是魏洛泱,更问的是自己,她不敢想假如有一天她发觉洛枫也是伪善时,她自己该作何反应。 伪善和善的边界在哪,岳珩固然有过善行,那这些善行足以将恶行掩盖吗?如果恶人装了一辈子的善,从未被人发现,是否也就能与君子并肩? 魏洛泱抬头,看向洛音桐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后,瞥到一片密云。 她呼了一口气,像每一次那样,抚平心里的波纹。 魏洛泱不喜欢表达自己,比起大声讲出抱负,她更喜欢沉默地践行。有时她也不懂准则在何处,标准又在哪,她凭着心中的某种感情或感觉,一步步走着。 魏洛泱说:“现在,我不喜欢他。” “哈?”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道。 “标准无人定义,判断终究沦为盲目。”魏洛泱不敢看她们两个少女的眼睛,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显得老成。洛音桐第一次意识到两人之间岁月的距离。 “因此我不会评判任何人,我所能掌握的只有偏好。”魏洛泱话锋一转,“但我不会凭偏好做事。” “你这不跟没说……” 岳饮秋没说完,就被洛音桐打断道:“那你要凭什么做事?随波逐流吗?就这么冷漠地旁观吗?” 魏洛泱被这一串质问打得手足无措,她为洛音桐语句中的感情感到苦涩,她想起过去洛音桐质问她“那么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她的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胳膊,眼神有些闪躲。 那一次,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咽在喉咙里,任由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们如今会不一样了吗? 半晌。 “……不会的。”她喉咙沙哑地说。 第35章 两桃杀三士 洛音桐以为等不到她的回应了,正打量着挂在高堂上的“心澄明镜”,一听到她的回应,错愕地转头看去。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空中交织,没由来的,洛音桐惊讶的眼神反而给了魏洛泱勇气。 “哪怕标准善恶的界限模糊,但总有一种东西寄存于其中。”魏洛泱说,“也许是还未泯灭的善意,也许是公认的道德……我想遵从着走下去。” “那是什么?” “我也还在寻找。” 无论前世今生,魏洛泱毫无改变的一点是,她永远不擅长表达自己,永远像个闷葫芦一样只顾做,而不知讲。 第39页 她看过太多书,太容易与他人共情,她有无数话想说,但正因为太感性,才知晓言语对他人来说总是负担,才知晓绝大多数人都不愿真心去理解另一个人。 于是她选择沉默,一次又一次沉默,伴随着越来越深的恐惧。 洛音桐根本不懂魏洛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直来直去,骄傲得简简单单,所以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她说:“好吧,我也还在寻找。” 洛音桐与魏洛泱的眼神又在空气中相交。 魏洛泱看着洛音桐,她在这个简单又骄傲的君子上找寻着她期望的道路。 洛音桐看着魏洛泱,她在这个复杂又老成的局外人中等待着她好奇的答案。 魏洛泱不成想说出的话竟然就这么被洛音桐接受了,她不知所措地收回视线,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是吗,你也在寻找些什么吗? 两人的心里同时想到。 魏洛泱会越来越接近那模糊的答案,洛音桐却越来越怀疑一直以来的道路。 岳珩和陈应槃总让她心中不安。 她没有见到过洛枫的尸体。 兄长……如果你在会怎么选?如果你没死……那我又会抱着怎样的想法活下去? 岳饮秋在一旁兀自沉思,她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因为魏洛泱掏出来绳索,捆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割掉把她捆在椅子上的绳索。 岳饮秋一愣,魏洛泱又恢复了冷淡的模样,说:“审问结束,正式拘捕。” 洛音桐嘴角抽搐了几下,反问她:“不是都知道真相了吗?” “嗯?” “就是人家是为父报仇。” “如果以命偿命得到许可,会乱的。” “……” 岳饮秋手上使劲想挣脱开,但她怎么比得上魏洛泱的力气,努力半天,还是困在椅子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谁能想到这人在一开始的时候连跑都不跑,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说的话也是横得没边。 现在跟洛音桐一聊,小孩气一下跳脱出来,她比洛音桐还小上一岁,愤愤地盯着魏洛泱看,自言自语道:“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可恶……” 魏洛泱不在意,她被骂得多了,洛音桐开玩笑说:“公事公办嘛。” 魏洛泱意外地看了一眼洛音桐,洛音桐朝她笑了一下。 岳饮秋怒道:“你刚刚不是还说要给我减刑?” “嗯……应该会的。”洛音桐眨眨眼,说,“不过我会为岳澄昭雪平冤的。” 魏洛泱一皱眉,说:“不可。” 这次换两人都生气了,洛音桐不满地说:“为什么?”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这个城镇,而在于上层的改革和一直以来社会阶级的不平等。” “……” 岳饮秋心里想,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洛音桐心里想,这人怎么又开始掉书袋了。 魏洛泱轻咳一声,她觉得有点尴尬,可见岳饮秋亮闪闪的眼神,她继续说了下去:“若是节省开支,将地方官缩减成一人,再多设层级,效果要比硬生生缩减更好,而民意选举,更是假借百姓之名显自己仁义,实则只是为激化矛盾。” “两桃杀三士,三人争斗而死。既然合适的人选都已死去,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河津省,变成中央直接管辖。暂时交由女帝什么的……只是幌子罢了。” 洛音桐皱眉:“你是说这就是陈……庆凰女帝设的局?可尽管她是设局,但不影响我们昭雪平冤啊。” 岳饮秋听魏洛泱解释,听得一愣一愣,频频点头,这边听洛音桐反驳,又是一阵赞同。她都快忘记自己也算是个阶下囚,这两人是准备抓自己回大牢的这个事实了。 “伸冤当然可以,可之后呢?”魏洛泱闪过悲哀的神色,她已不愿在说,可气氛逼着她继续说下去,“只要不合理的阶级秩序还在,那么王谢两家就终有一天会用暴力将舆论掰回。”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如果没有意义,又何必白费力气?” “你……” “对不起。” 洛音桐瞪大眼,她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 “**(陈朝粗口),我不是要责怪你,我是想知道怎么办,怎么去做正确的事,怎么扫平坏事。” “……” “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你说啊。” “……没用的。”魏洛泱闭上眼。 悲观主义者终于彰显出她灰色的本质。 “……呵。”洛音桐突然冷笑一声,她一拍桌子,极为激动地说:“好,好好好好。你不是说都是庆凰女帝设的局吗?你不是说只要固有的阶级一天不改变一天就不会有希望吗?那我就把它们都推翻!” “……啊?”岳饮秋不自觉地惊呼出声,感觉好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 “做不到的。”魏洛泱叹气说。 “不管做不做得到,你就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有没有用?” “……有用。” “那就别扯这个那个,先去做,先去想怎么做,然后一步步给老子做出来。” “可是这几乎不可能,是白费力气。” “不做怎么知道,反正我要做,我说要给岳澄昭雪平冤,我就要平冤。” 岳饮秋这会越听越激动,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洛音桐,频频赞同道:“好,” 魏洛泱被洛音桐驳倒,却不显得难过,她也用那般眼神望着洛音桐,岳饮秋看可洛音桐,是看近在咫尺的君子豪杰,而魏洛泱看洛音桐,像是地上的人在仰视星星。 她迄今为止的几十年,所盼望的就是这么几句话。 告诉她,惨剧可以改变,人们终将变好。 可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她也习惯了冷漠置之,习惯了将那一抹期许藏在心中,以至于快要忘却。 如果是你的话,兴许便能做到。 她说:“我会帮你的。” 洛音桐本来气呼呼的,一听这话,像见了鬼一样,立马扭过头看她,魏洛泱回避了洛音桐的视线,盯着地上积起的灰看。 那股才散去的怒火此刻又在心中蠢蠢欲动,可她看着魏洛泱回避的眼神,心底又产生一股无名的酸涩感,感情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她想再了解魏洛泱一点。 为什么阻止我过后,又要支持我?你所寻找的答案是什么,是否与我一样?你对我怎么看?算同僚、算朋友、还是算姐妹? 魏洛泱……你是怎么想的? 舌尖发苦,她没问出来,僵在那半天不吭声。 魏洛泱呼出一口气,拍拍被困住的岳饮秋的肩膀,说:“走吧,准备随我们回镇武司。” 洛音桐一听这话,回过神来,说:“等一下,我还有件事。” 岳饮秋疑惑地歪歪脑袋,面对洛枫哥的亲妹、要为自己父亲伸冤的洛大侠,洛音桐说什么她都听。 “有没有能证明岳珩所做事情的证据?我也不想让这么个人名流千古,说不定这些证据哪一天我就用到了。” 岳饮秋思索了一会,说:“有,我父亲会记日记,就在他的书房里。” 魏洛泱上前一步,扶她起来。岳饮秋带着她们找到岳澄的书房,垫垫脚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书架。 魏洛泱个子高,平视着翻看一会,便找到了岳澄的那本日记,将其轻轻抽出来。 抽出时,簌簌地落了层灰,扉页已然泛黄,被手指积压时,发出干涩的“咔擦咔擦”声。 魏洛泱将日记本递给洛音桐,洛音桐问岳饮秋:“我可以现在先翻看一下吗?” 岳饮秋点点头,洛音桐便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有了年岁的本子展开。 只是翻页,书页便发出一声“咔”地脆响,洛音桐心里一惊,仔细看,纸张上却还没生出裂痕,她翻找着,光阴的尘埃从无数的往昔中掉落,散落在手心上,和地面上。 她终究找到了关于岳珩的那一段。 写就那一页时,距离近日已过去数年,光是翻开,便能闻到一股陈旧而腐朽的气息。 岳澄的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像是倾注了极大的力气,可语句又是极力的克制,惊讶和愤怒只藏在笔端,而未曾有一丝一毫表露在语言。 岳澄记道: “我这才知道兄长这几个月经常的夜不归宿是因为什么,怕是都去找那名叫陈婉的妓。女的床榻了。我只恨我知道的太晚,我抓到他时,他们的女儿都已经出生了。” 第36章 女帝生父 命运当真是造化弄人,假设在这看日记的换成魏洛泱,就早在看到“陈婉”二字时,意识到了岳珩正是陈应槃未曾谋面的生父。 偏偏现在站在这看日记的是对陈应槃过去不甚了解的洛音桐。她只当是找到一份证据,就接着往下看去。 第40页 岳澄独自坐在桌前,就着昏暗的烛火,盯着日记本看了半晌,叹口气,又继续写了下去。 他写下的内容,又被如今的洛音桐看到。 “他求我不要告诉父亲,但我怎么能不说?我问他你可曾想过那对母女的未来生死,他哽咽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他对不起他们。我不能理解他,只觉得可笑。” “我带着他去找了父亲,父亲一边听,一边伏案写,未曾抬头。语毕,他说让我们回去。我想多争辩几句,他却说实力高强可掩盖丑闻。” “我真真是不能接受……让我稍感宽慰的,竟然是兄长也并没觉得好受,垂丧着头跟在我身后,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我问他你当真觉得愧疚吗?你真觉得后悔吗?” “他说……” 月光洒在岳珩苍白的脸上,还是少年的他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是长子,也许要继承家业,我不能当他的父亲,也不能当他的丈夫。” “那你嫖。娼时又去干什么了?” “我……” 岳珩摇摇晃晃的,他想起那天醉酒,身边的狐朋狗友劝他一起嫖上一嫖,还没尝过色。欲滋味的少爷立马沉浸在陈婉的温柔乡中。 从那天开始,他隔一段时间就去跟陈婉欢爱一场,陈婉看出他有钱,明里暗里叫他把她赎出去。 他越来越喜欢陈婉,却没想过要娶她为妻,一直都这么糊弄着,直到陈婉怀了他的孩子,他才大感不妙,正想跑路,却又舍不得还未出世的孩子,一直到掌门大比的前一天,他才彻底与陈婉切断联系。 没成想最后一次的相见被岳澄抓到,弄得一片狼藉。 “伪善。真让人作呕。” “不,只是陈婉与我之间的地位过于悬殊,我娶不上她,但凤儿不一样,凤儿,只要凤儿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跟我站在同一位置,我愿意倾尽所有对她好,真的,我愿意补偿……” 岳澄听他这话,更感愤怒,反手一剑劈向岳珩脖颈,红色剑穗一甩,搭在手腕边,颇有君子之风。 他咬牙切齿道:“你甚至不曾看他们一眼。” 岳珩没想到胞弟竟会与自己兵戈相向,他又惊又惧地看着岳澄的眼睛,小心地说:“怎么会?我……” “闭嘴。”岳澄怒道,“你也是人,跟他们一样的人,又比他们高贵到哪去?依我看,你才是最为下贱的那个。” 岳珩噤声,眼睛不住地盯着岳珩的长剑看去,岳澄一皱眉,反手一剑刺进他的胸口。 第二日,掌门大比,岳澄对镇岳盟失望至极,放水输掉大比,身负重伤的岳珩稀里糊涂地当了掌门。 前年,岳珩胸口旧伤疼痛难忍,最终旧疾复发,去世。 洛音桐睁大了眼。 她没想到掌门大比的真相竟是这样。 算起来,岳珩死时也就五十多岁,身为武林人士,寿元却如此之短,想来与岳澄那一剑不无关系。 洛音桐梳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片刻,她将日记一合,问岳饮秋:“可以由我收下吗?” 岳饮秋点点头:“嗯嗯,这个房子以后就要闲置了,放在你手里我还放心一点。” 魏洛泱不好奇洛音桐看到了什么,她对别人的事情总保持着距离。 于是陈应槃身世的真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揭开,又被稀里糊涂地掩埋。 两人快速地将岳饮秋带到与马车车厢中,又为她准备了这几日的食物。 魏洛泱将马车一锁,张望一下见没人看到,放心地与洛音桐回去了。 要是被王谢两家的人看见,岳饮秋的处境就不好说了。 两人这次回到王家时,望着使劲把头低下去的佣人,平整的石板路,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她们走回寝室,路上并未遇见来人,王家刚遭横难,估计除了迎接上下了些心思,其他方面也就不再多管了。 洛音桐一进屋,便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她抬头看魏洛泱,问:“怎么办?” 魏洛泱干巴巴地说:“我可以用千骑的身份去证明真实性。” 洛音桐想起来方才她还不赞同自己,一想就知道问她也没什么用,便自顾自说:“刚刚岳饮秋不是说岳澄和她在日昌镇很受百姓爱戴?我们要不就跟百姓联合一下,一起将这个事情传出去,等到王谢两家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这样确实很好。”魏洛泱表面说,心里其实觉得治标不治本,本来百姓就不相信王谢两家的托词,她们一走,舆论的翻转是注定的。 洛音桐看出魏洛泱的口是心非,皱皱眉头,说:“做了总比没做强。” 魏洛泱点点头,说:“我相信你。” “你真相信我还是假相信我?” “我……”魏洛泱一噎,想了半天,煞有其事地说,“我相信你,但我担心会失败。”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嘛。”洛音桐笑着说。 “嗯。”魏洛泱说完,又觉得一个单音节太单调,又补充道:“确实,我想做好,但又担心再失败。” “再?” “没事。” “你又这样!”洛音桐一个飞身跳到魏洛泱面前,使劲捏着她的脸,“你每次都这样,不把话说明白。” “唔木有。” “你哪没有?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再失败?” 魏洛泱两只眼睛盯着洛音桐的眼睛看,眼神里分明都是无辜和诚恳,洛音桐松开捏着她的脸的手,没好气地说:“那你干嘛说再?” “这是顺口,我更多时候都在旁观,而不是参与,所以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洛音桐见她语气难得有点委屈,心下一软,刚想搜刮脑袋说点什么,就听到魏洛泱冷不丁地严肃道: “顶撞上司,该罚。” “……噗。” 洛音桐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一笑就越笑越厉害,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指着魏洛泱的脸,笑道:“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被工作蒙了心了?” 魏洛泱这时候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荒谬,有些羞恼,可看心爱之人笑成这副模样,心里也不觉柔软起来。 她想说,她刚刚只是突然想到,一边觉得该说,一边觉得说了你会开心,便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她还想说她不是被工作蒙了心,她心里都是你,快要想不起工作的事了。 一颗心砰砰跳动,就在洛音桐面前,可哪怕让这洛君子贴着她胸口去听,她也只会觉得心跳加速是发烧所致,想不到情爱上去。 魏洛泱清楚,也就不说了,她只是笑了一下,点着头应道:“是,也许吧。” 洛音桐见她不反驳,更觉得好玩。魏洛泱眼见着场面快收不住了,就开口说:“我们吃过午饭,就该去做平冤的事了。” “还想着工作呢?” “工作里不包含平冤。”魏洛泱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而平冤是洛音桐提出来的,言外之意是她在乎的不是工作,而是洛音桐。 这曲里拐弯的暗示洛音桐当然听不懂,还觉得她是在嫌弃自己给她增加任务,哼哼几声就从床上跳起来,对着镜子整整衣服,就要往外走。 “不再休息一会了?”魏洛泱关切地问。 “不了,免得耽误您工作。”洛音桐阴阳怪气地说。 魏洛泱摸不着头脑,想到方才自己暗示,这会洛音桐就这么说,觉得对方一定是讨厌自己,心里一下难过起来,就没应声,沉默地跟着洛音桐走出去。 一是不想叨扰没什么人的王家,二是不想麻烦那群死气沉沉的佣人。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面馆草草吃过午饭。 洛音桐给面里加了好多肉,最后差点没吃完。魏洛泱就吃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洛音桐看她吃,心里想,书呆子吃的东西都那么像书呆子。 洛音桐是地主家,经常同家中的长工农民一起下地,她对这种城镇周边哪里会有农田,哪里会有百姓,一清二楚,不过多时,就带着魏洛泱找到一片佃农的耕种地。 洛家是地主里难得一见的好主顾,不仅会跟着佃农一同下地,在他们因故请假时,还会多添些钱让他们好好休息,不必担心生计。 因此洛音桐对贫农没什么概念,直到看到这片干旱的大地上,黑瘦如枯枝的农民们一下一下落着锄头,才弄清楚贫农的含义。 她凑过去,吆喝了几句,没人应她。现在是冬季,干燥寒冷,偏偏冬小麦就要赶在这时候种下,要是晚了几天,还没发苗便下了大雪,种子便都要被大雪压住。大家都忙活着耕田播种,谁有闲心管一个富家大小姐? 魏洛泱上前拦住了洛音桐。洛音桐转头一看,她一只肩膀上已经背好了锄头,另一只手拎着另一个。 “先帮过他们。” 洛音桐心里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她接过锄头,闷闷地说:“……你不是说治标不治本嘛?” “土地就是农民的本。” 第41页 洛音桐第一次被魏洛泱言简意赅的表达惊到,她第一次发现书呆子读书真的有用,那股想要多了解一点魏洛泱的冲动又一次涌上心头,她问: “……你为什么不多说点你的想法?” “言多必失。” 魏洛泱其实想说,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别人也不一定理解,与其承受不解的目光,不如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还是没说出口。洛音桐也没继续问。 两人之间便横亘起锄头砸进地里的声音。 第37章 麻烦嘞 两人在田里干了一下午才堪堪把要干的事情干完。 夜一点点黑了,不少农人背着锄头步履蹒跚地向着家里走。 洛音桐最开始搭话的那个农人,用搭在肩膀上的布擦擦汗,转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立马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土房子边 魏洛泱很拘谨地将农具搭在草房边,洛音桐跟着放过去,然后大声问:“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农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又黄又皱的脸,仔细一看体态却并不那么显老,是一名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露出笑容:“实在担待不住啊,俺们忙着种麦子,一直没搭理。” 洛音桐见她笑了,也就笑了,忙着摆手摇头:“哪有哪有,都能理解的。” “这哪行啊,恁帮俺干活,俺咋说都得报答一下恁。”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草房子里。 屋里没人,夯起的土墙似乎用了很久,她慢吞吞地擦擦木棍,点上火炕,不一会木房子里就暖和起来。 “俺也没什么好招……” “没事没事。”洛音桐连忙摆摆手,“我们就是有事情想跟您说说,就当聊聊天就行。” 女农人抬起皱巴的眼皮看她,本来还想让一让,可能是最近收成的确不好,或者赋税太重,她又没说,只憨厚地点一点头,应道:“中,恁讲嘞。” 洛音桐看了一眼魏洛泱,魏洛泱朝她点点头。洛音桐心头一动,大声说道:“您了解之前三名地方官同时在一间房子死亡的案子吗?” “啥?这玩意俺可不敢管嘞。” “您放心。”魏洛泱冷不丁地开口说,从口袋里拿出令牌,上面赫然标着千骑两个字,“我们是镇武司的人,当地的大族不会对您怎样。” 这话洛音桐是决计不敢说的。她总以为她作为地主小姐站在这,说出的话都是空洞可怜的。 洛音桐从刚刚开始就感觉紧张,她跟农民一起耕过地,干过活,可那都是乱世之后的事。 她没碰着过天灾,没亲眼见过为了生计挣扎活着的人们。今日亲眼一见,只觉得自己以富人的身份站在人家面前,就好像是一种错误。 她有点紧张,所以下意识地看了魏洛泱一眼,而在魏洛泱那里总是获得了肯定的回答。 洛音桐想,魏洛泱真奇怪,一边说治标不治本,又要说她能护得住农人。 一听见这话,女农人的眉眼舒展了一些,她看不懂字,但镇武司还是听过的。 她坐到炕上,说:“这事俺是听了,俺就觉得怪可惜,岳大人是个好官哇,他帮我交过税嘞。” 洛音桐见她开口,心里开心,也就有了勇气,追问道:“那你觉得真是岳澄设局杀另外两名官吗?” “俺……”女农人又不好意思说了。 “你一定是不相信他们的托词了。”洛音桐笑着说。 “不光是俺,人家都不信嘞,岳大人为了官位杀人,咋可能。” “是啊,所以真相肯定也不是这样的!”洛音桐声音越来越大,她越来越自信了。 “啪”地一声,洛音桐猛地将一样东西用手拍在炕上,又从怀里轻轻拿出日记本。 “您认得这是什么吧?”洛音桐指着被拍到床上的红色剑穗开口说。 女农人一见那红色剑穗,便知道是岳澄所佩长剑的。这红色剑穗色泽鲜艳,摸起来又顺又滑,不生梗塞。 岳澄所用的红色剑穗会随着他舞剑的动作而飘荡,时而搭在手腕,时而垂在手边,十分惹眼。只要见到他的人,便忘不掉他剑柄上的剑穗,人们甚至说这剑穗都带着君子之气。 洛音桐见女农人的表情,就知道她认出来了。她心里松了口气,表面气定神闲地翻开日记本,找到早已发现的那一页。 早在洛音桐寻找岳珩嫖。娼的证据时,就想到有这一天,早就连岳澄无辜的证据也找好了。 女农人看不懂字,她对着几页日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不清楚写了什么,只觉得这本子好生老旧,上面的字特别好看,很有风骨。 洛音桐方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魏洛泱突然念起日记上的字: “我知道那是一场鸿门宴,却不生退意。只庆幸王谢两家没找到百姓身上。若是他们强迫百姓投给他们选票,我倒还更不好应对。” “兴许他们以为明日会是我的忌日,但这邀请我一收到,便清楚,该是为民除害之时。” 魏洛泱本该是名书生,她念得极好,抑扬顿挫,情感充沛,让人觉得那岳澄就站在自己身前,一旁是星星灯光,心里是慨然赴死的豪情。 女农人听完这话,甚至眼眶湿润,皱纹的沟壑里满是尘土,而现在泪水洗刷过它们。她张口说:“是啦,是啦,这肯定是岳大人写的,岳大人就是这种人哇。” 魏洛泱微笑着看女农人,她很欣慰女农人因她的朗诵动了情,而洛音桐不自觉地看着魏洛泱,看她在微弱的火光下,染上暖色的侧脸。 那股曾在战场上,短暂察觉到的安心感此时再一次裹住了洛音桐的心脏。她觉得自己是疯了。 她心跳愈发的快,最后欲盖弥彰地轻咳几下,转看着女农人,说:“您肯定能听出来,那我们就放心了。” “恁不用多讲,俺明白得很。岳大人先前帮俺们干农活,替我们补交不上的税,如果岳大人真是被害了,俺们就算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该为他讨回公道。” 洛音桐欣喜地看向魏洛泱,她觉得她们一定是成功了。魏洛泱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她,见她那么开心,她喜悦更甚。 她偷偷让洛音桐伸出手来,然后用手指在她手心写到: “多亏了你。” 洛音桐感觉心跳的速度未曾减缓,只是一味地加速,她头脑发热,甚至想跳起来骂魏洛泱。 臭书呆子,谦虚个什么劲!我们都有功劳啊。在这明夸暗讽,哼哼,真是…… 想到这,她哼了一声,一把将手抽回来,魏洛泱见这变故突生,疑惑地歪歪脑袋,她不敢表现得太失落,只好小心翼翼地瞧着女农人。 魏洛泱小声说:“我们前来所为正是此事。” “可俺只是一介匹夫,俺也不知道能……” “有我们呢!”洛音桐一下跳起来,大声说。 洛音桐刚愁满腹的别扭无法抒发,这会立马慷慨激昂起来。 “真假?” “真滴!”洛音桐学着农人的语调,笑着说。 “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女农人竟喜不自胜起来,一个劲地拍着手,魏洛泱想,单纯的地方官怎地会让百姓爱戴到这种地步?再看看屋里的样子,不像是还另有人居住。 可女农人年纪不小,农耕生活人口就是生产力,如果全家只有一人,那么要背负的赋税是极难想象的,能生活到现在,只有别人会暗中帮助一种可能。 怪不得先前忙得一句话都腾不出手说,怕是已经到了极限。 魏洛泱突然很想与洛音桐留在这,帮女农人干一辈子的农活,然后跟洛音桐两人建个房子,远离<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远离尘世。 “太谢谢了,太好了,俺都不知道该咋感谢,恁就留这吃顿饭吧,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是俺的一点心意。”女农人一边握住一只手,诚恳热情地邀请道。 她的手龟裂干燥,魏洛泱一抓,感觉到的竟然是粗糙,毫无肉手该有的柔软。这触感将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拉出来,她望着女农人早早生出来的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腰,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对他们是种亵渎。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一掏,握着几两银子,她握着的时候,又觉得这么把钱给人家,是不是也是对他人善意的不敬?她想,要不临走的时候偷偷放到桌上?不让人家难堪…… 纠结的这档,洛音桐已经揽住人家肩膀了。 “怎么行!要请也是我们请。”洛音桐说,“也多亏了你呀,你愿意配合我们,也是给我们开了个好头,对不对?我们还得报答你呢,你看你最近那么忙,我们还耽误你,哎呀总之,别那么客气!” 洛音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后从口袋猛地掏出一锭银子,往女农人怀里一塞。 “使不得使不得!” “咋使不得!” “使不得使不得!” “不行!必须得收!” 第42页 人家哪见过这么倔的大小姐,实在拗不过她,就只好收到怀里。 她抹着眼泪说:“哎呀,恁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嘞。” “嘿嘿,算不得什么。” 洛音桐拿手指蹭着鼻子,故作谦虚道。魏洛泱坐在一旁,望着揽着女农人的洛音桐,她觉得这也许是她们的不同。 这也许是她爱着洛音桐的原因。 这一看,就看呆了,心跳越来越快。 她未曾知道洛音桐也曾这样盯着她的侧脸看,还觉得自己不配。 她叹了口气,抚平心中的躁动,她温言道:“我们所做的确算不得什么,您不用在意。只是不知您怎么称呼?” 女农人爽朗地说:“俺叫金玉兰嘞。” “金玉兰……?”魏洛泱一惊,“你可是金家寨的后人?” “吔?你怎地知道俺姐姐就是……” 第38章 平冤两个真相 金家寨这个名字洛音桐也有印象,但记忆太久远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魏洛泱欲盖弥彰地说:“没事,这个话题就先过去吧。” 她深深地看了金玉兰一眼,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锭银子。金玉兰还想拒绝,却被她用手紧紧摁住。 洛音桐靠的是不懈的意志,而魏洛泱靠的是手劲。金玉兰见实在放不开,就只好收下了。 接下来她们每家每户地为他们耕种,每家每户地劝说,两天下来,终于是把这件事成功搞定。 现在剩下的就是与王谢两家交涉了。 这两天洛音桐和魏洛泱都是住在乡下,这会两人脸都土黄土黄的,洛音桐瞅了一眼魏洛泱,忍不住笑了起来,魏洛泱歪歪头,想,大家不都一样吗? 两人先去探望了被关在马车后的岳饮秋,再回到王家。 彼时王勇都快等不及了,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连忙快步跑过来,一看见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还以为是经过了一场恶战,神情敬重又严肃,伸手要请她们进来。 魏洛泱摇摇头,王勇吓了一跳,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凶手没能绳之以法,左看右看半天,不知所措地问: “怎么了吗?千骑大人。” “凶手已经抓获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下得好生庆祝庆祝,您看您,定是受过百般……” “不必,我们有事要说。”洛音桐叉着腰,站在那。 “什么啊?”王勇一见到洛音桐这个千骑小跟班就没什么好脾气,他没好气地反问道。 “你还问我们什么?你知不知道谎报案情是违法的!” “你再说什么?我警告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要……” 魏洛泱眼神一凛,刹那间陌刀出鞘,她一手拿陌刀,盯着王勇看。 王勇立马噤声。开玩笑,王谢两家的侍卫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魏洛泱,他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不知千骑大人是什么意思……?” “岳澄一事,你们是否有所隐瞒?” “什么岳澄?今天我们相聚在这不是为了那名可恶的凶手吗?” “凶手自会绳之以法,但案子被埋起来了,不代表是消失了。” “我……” 洛音桐见他被魏洛泱讲得说不出话,得意洋洋地说:“如果早点澄清此事,我们还可从轻处理。” 王勇心里一阵动摇,可他又抬起头看看两人,想,反正这事已经过去了,他只要咬死那个答案,谁能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心一横,大声说:“我不知道!就是岳澄杀害了我们两家的族长,就算你们是朝廷重官,也不能颠倒黑白吧!?”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果说魏洛泱拔刀只是为了威慑,那么洛音桐拔刀就是一定要做点什么。 洛音桐横刀出鞘,极其利落的一个拔刀斩将王勇的帽子砍成两半,再猛地收刀入鞘。 王勇甚至没看清洛音桐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帽子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他被吓了一大跳,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腿肚子都发抖。 洛音桐拿到心法这段时间的苦练可不是白练的!他自信明面上的除了魏洛泱和陈应槃,没人能跟他交上几手。 王勇连声求饶道:“饶过小的吧,饶过小的吧。” 他们争斗的声音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不过一会,已经有人通知谢家,谢鹏也赶了过来。 他一过来,就颤颤巍巍地躬下腰小声说:“不知两位高官有何贵干。” “哼,我们本来也不是要干什么,既然你们不承认,才只好出此下策。” 谢鹏疑惑地歪头:“不知大人所为何事啊?” “岳澄一事,你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谢鹏一愣,他立马瞪大了眼。王谢两家虽说是势均力敌,但近几年谢家稍稍超过王家几分,假以时日,谢家必然胜过王家成为河津省第一大族是必然的。 不为人知的是,当年岳澄一事正是谢家族长出的主意,如果要是被人查起来,归咎起来,那么百年基业就讲毁于一旦。 谢鹏与王勇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勇本来已经退缩,可见谢鹏坚决的眼神,又有了底气,他挺直腰板,对两人怒目而视。 “你们是镇武司的人,当然最懂法律,既然你们认为岳澄一事还有隐情,也应该你们拿出证据。”谢鹏抱着胸,理直气壮地说。 他以为是岳饮秋跟两人讲了岳澄的事,可岳饮秋最多也只能口头讲起,计划的内容都是王谢两家商议的,她怎么会有证据? 于是他好整以暇,等待两人出丑。反正镇武司公正公平的名声是众人皆知的,他料得两人不会做自己砸自己牌坊的事。 “证据?当然有!”洛音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岳珩的日记,精准地翻到鸿门宴的那一页,抵到两人面前。 “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岳澄早就知道你们的打算,他本就是为民除害才去做的。” 魏洛泱补充道:“不管如何,您压迫下人一事确已成事实,根据大陈律法,主人不得强迫佣人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个人认为您已经突破这一边界。” 洛音桐一听这话,感觉有种回到学堂听老师讲课的感觉,她轻咳一声,大声总结:“总之,你们难逃其咎!” 王勇此时已经萌生退意,而谢鹏却目眦欲裂,双目血红。 天知道他刚刚还在族里吃过饭,长老答应他若能带着谢家超过王家,便让他成为下一代家主。 这家主的含义不仅仅是他一人的地位那么简单,下一代家主的含义是,从他开始,他的儿女便是谢家的嫡系子孙。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谢鹏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这不能,不能这样。 他突然一冲,抓住了洛音桐手中岳珩的日记本,那过于老旧的日记本本就一碰即碎,他这一抓,顿时纸屑碎片飞舞。 洛音桐整个人愣在那,她没想到区区地方一个大族的小卒竟敢这么对她,她连愤怒都忘记了,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才好。 魏洛泱冲上前去,她武功极好,举世无双,而武功的好坏不仅看刚劲,更看柔劲,她恰好是两者兼备。 下一秒,四散在空中的纸片就被魏洛泱尽数收回怀里,洛音桐无措地看向魏洛泱,像是做错了什么的孩子,魏洛泱朝她微笑,以示安抚,她说: “我会将其粘好的。” “真的吗?”洛音桐小声问,这里面不仅仅是岳澄死因的真相,还有岳珩的真相啊。 她就应该在将它展示出来的时候就有会被他们气急败坏撕坏的准备,可是她还那么满不在乎地将它放在敌人的眼前。 她在做什么啊?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洛音桐后悔起自己的鲁莽。 魏洛泱连忙补上一句:“你知道的,我很会做手工。” 洛音桐眨眨眼,她想起来了,所以表情缓和了些。 魏洛泱看她表情缓和了,心里也放松下来,她认真地说:“所以会复原的,放心。” 洛音桐以为自己会觉得安心的,可是为什么心脏没由来地在胸腔里加快跃动几拍?她可全然不懂那是因为什么,还以为自己还在害怕。 她摸摸胸口,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担心啦,书呆子做手工就跟她看书一样厉害,只要不缺少碎片,那他一定能搞定的。 心脏为什么还会这么跳动着呢?这时候她才隐隐约约意识到,那加快的节拍里,不仅仅是不安,原来表达的是喜悦。 她想明白之后,看向魏洛泱,又安心,又温暖,她说:“我相信你。” “但是!” 洛音桐突然放大声音,暂时忽略了心脏的异常,恶狠狠地看向谢鹏和王勇。 “你们损毁证物,该当何罪啊?” “我……” 王勇支支吾吾,谢鹏大声骂道:“什么证物!诬陷罢了!” “诋毁执法人员,该罚。” 魏洛泱冷不丁地开口,一个闪身,来到谢鹏身后,一击手刀,谢鹏顿时被放倒。 第43页 王勇快被吓晕了,他摆着手,说:“别打我,别打我,我都招,我都招,岳澄是被我们害死的,是被我们害死的。” 洛音桐满意地点点头:“早这么说不就好啦。” 她拍拍魏洛泱的肩膀,朝她使个眼色:“是吧?” 魏洛泱不说话,含笑看着她。洛音桐嘟囔道:“看我干嘛。” 总之,至少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王谢两家为岳澄平冤,霎时间日昌镇热闹非凡。 两人帮绝大多数农户完成了农活,他们也就有了时间,不知道是谁先走上大街,不过一会,整个大街上都是庆祝岳澄平冤的平民百姓们。 被关在马车的岳饮秋正啃着馍馍,突然听到外面喧闹,她透过门缝向外看,发现一队一队的人,沿着街道走着,闹着,敲着锣、打着鼓、大声笑着。 她听到有人说:“我就知道岳澄大人是好人!” “真没想到王谢两家这么坏!” “当年岳澄大人帮我们缴税、帮我们干活,那品行,是后来的人都比不上的呀……” “自从岳澄大人死后,俺们的生活一天不如一天了……” “谁说不是呢……” 又是一声大喝,一名练过武的大汉突然大声嚎叫道:“打倒世家地主!” 这声大叫像是星星之火,引发了燎原之势,人们的声音一声一声连成一片,化作一声声更大的: “打倒世家地主!” “还岳大人清白!” “打倒世家地主!” “还岳大人清白!” …… 逐渐的,岳饮秋在这一声声义愤填膺的吼声中,在锣鼓喧天和欢快的大笑声中,听到了哭声,那哭声难听极了,哑着嗓子,大口喘气地。 泪水滴到岳饮秋的手上。 啊,她才发现,原来是她在哭。 在哭着应声道: “还岳大人清白!” 下午,两人开始返航,直到夜晚才到镇武司。洛音桐回了家,魏洛泱待在镇武司,尝试着复原。 她将碎片一片片拼出来,模模糊糊地看出了那一行字。 “我这才知道兄长这几个月经常的夜不归宿是因为什么,怕是都去找那名叫陈婉的妓。女的床榻了。我只恨我知道的太晚,我抓到他时,他们的女儿都已经出生了。” “……陈婉?”魏洛泱喃喃道,而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第39章 镇岳神剑对朔风剑法 只一瞬间,魏洛泱脑海中关于岳珩的回忆连成一条线。 与陈应槃结扫平乱世、对陈应槃关爱有加、赠与她真龙秘籍,甚至给亲儿子取名与胞弟同音的岳城,以及更重要的,为什么陈应槃身上的毒未能发作? 岳珩口口声声说,假若你成了暴君,便会毒发失去治理朝政的能力,实则只不过是一句诳语,他真想表达的,竟是最后那句被误以为是客套的关心: “你还要答应我,不要害了自己。健健康康,顺顺利利地走下去,这比什么都重要……” 若是洛音桐在这,定要怒斥:虚伪,虚伪,还是虚伪! 可魏洛泱却红了眼眶。她深知人性的复杂和丑恶,她不会像洛音桐那般义愤填膺,却也不会像岳珩之父那样纵容恶行,只不过心里说不出的悲伤难过,像是亲眼见证了岳珩酿下大祸,陈婉从精明走向疯狂,再看挚友受这一切牵连,走入歧途。 怎么就这么巧?如天罗地网一般,令人窒息的现实把陈朝盖得严严实实。 这么一来,她突然不清楚该如何面对陈应槃了。 这一段时间,陈应槃早就与魏洛泱讲过,叛乱之前,客卿冯泺将谣言源头是岳珩一事说漏嘴,让她得知了真相。 她说着,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魏洛泱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她那时觉得冯泺说得未必是真的,她只是没由来地觉得岳珩不像是会出卖陈应槃的人。 可已时隔半年,她又没有确切的证据,就没有多说,将信将疑地把此事记住了。 而现在哪怕有证据告知陈应槃岳珩并非真凶,她也决计不敢轻易说出口。 让陈应槃知道对自己一向温和的长辈就是当年抛弃自己的亲生父亲,而生父的势力向着自己发动叛乱,而她又将生父的势力彻底荡平,甚至魏洛泱也就成了杀死陈应槃同父异母兄弟岳城的凶手。 这又让已经半疯的陈应槃该如何接受? 魏洛泱一向清楚,陈应槃极为重视亲情,哪怕陈婉最后待她如蛇蝎,她也甘之如饴附身侍奉,她对生母永远是恨中带着爱的,像是粘连着皮肉的骨头,痛极,恐极,又拼命护住,生怕整个撕碎。 这一想,她想明白了,她绝对不会把真相告知陈应槃,哪怕是有一天岳珩的“清白名声”再闹得沸沸扬扬时,她也不会将真相昭告天下。 陈应槃尚未有子嗣,她一旦驾崩或是疯癫,世事重归乱世是不可避免。 只要庆凰女帝保有一线清明,魏洛泱作为臣子,便会忠诚道最后一刻。 可这么一想,那名叫做冯泺的客卿倒显得分外可疑,他在叛乱前极为精确地点出岳珩的人名,联系到陈应槃的身世,此人甚至极有可能是故意激怒陈应槃,让叛乱一事彻底无法收拾。 魏洛泱想,她必须要查明白这冯泺是何人,以及岳罗峰,这个镇岳盟的二把手至今不知所踪。从真龙秘籍到陈应槃到叛乱到岳澄一事,镇岳盟纵然毁灭,也依然出现在每一件事中。 洛音桐近日都在与家人同聚,对于她这种无忧无虑的人来说,冬天的到来,不仅仅意味着大雪、棉袄和枣子,还意味着春节的到来!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期待春节的,哪怕春节出了些坏事,她也不会放弃对春节的热爱。 岳饮秋已经被关进镇武司的大牢,因为态度良好,再加上帮助破解过往案情有功,幸而免于杀身之祸,她自己见养父清白已还,心里轻松,每天在大牢里待得竟还算舒心。 洛音桐常常去探望她,两人隔着监牢总要聊上好久。探监都要审讯长林衾陪同,好在林衾对着谁都一副扑克脸,一开始洛音桐还觉得好不自在,逐渐就习惯了。 少年之间的事无非就那么几样,她们又格外爱聊武艺。岳饮秋当时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王谢两家大寨,杀掉妻眷,当然是因为有武功傍身。 岳澄将镇岳盟的武功倾囊相授,死前甚至将兵刃相托,换上一把平常铁剑前去赴宴,洛音桐之所以能拿到那红色剑穗正是因此。 洛音桐对正儿八经的镇岳盟武功很感兴趣,在她前世去屠镇岳盟时,正儿八经的接班人已经少之又少了,她自然没机会去跟真正的镇岳盟功法对阵,心里颇感遗憾。 今世镇岳盟又在一场大火化作一抔灰烬,她更是没了机会。第一次跟岳饮秋聊起来时,她就跃跃欲试,想跟岳饮秋比试一通,可碍于牢门阻隔,她只好作罢。 但最近这几日她是越聊越想打,越聊越好奇。 这也怪岳饮秋,她也是个半大孩子,喜欢夸大其词,她将那镇岳神剑吹得神乎其技,好似真有隔山打牛之功,洛音桐惊奇得很。 又过了一日,洛音桐终于下定决心,岳饮秋出狱她是一点也等不了了,眼见着距离前世的灭门之日已不到一年,多见识一门武功,就是多一份准备。 她决定要跟魏洛泱商量一下,让她暂时将岳饮秋放出半日,与自己比武过后便回去,魏洛泱知道岳饮秋犯事的内情,有恻隐之心,正想同意,却被林衾一口回绝。 魏洛泱知道自家下属不善察言观色,也没有怪罪,人家话既然说出口,也怕拂了手下大将的面子,只朝洛音桐使个眼色,又轻咳一声,将这事暂且带过。 洛音桐看魏洛泱这模样,心里就来气。她一点都不懂魏洛泱干嘛要这么做千骑,要是她当了将军,当了首领,她就要说一不二,指哪打哪,哪会像魏洛泱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兴许正如岳罗峰说的那般,魏洛泱不适合当将军,可恰恰是因为她心思细腻,容易感伤,才不知不觉笼络了手下的心,有如黄锦一般对她敬重有加,发誓效忠。 又过了几日,魏洛泱抓了几个犯人回来,叫林衾去审讯,一边让林涵过来监督探监,一边又暗示洛音桐是该看看岳饮秋了。 洛音桐本来因为那事,被扫兴得好几日没去见岳饮秋,听魏洛泱一说,觉得确实该去看看了。 她一走过去,便见到林涵站在牢前,她意外地问:“你姐姐不在吗?” “嗯,她去审讯啦。” “哦哦。”洛音桐若有所思地应道,此时林涵正拼命地对她视着眼色,暗示她若是现在提出来放出岳饮秋比试,必然会成功。 洛音桐完全没看懂她的暗示,垂着脑袋跟岳饮秋搭起话来。 “洛姐姐!你来啦。”岳饮秋很是热情地说,她比洛音桐稍小一岁,两人又都有一个共同的兄长洛枫,她便叫洛音桐姐姐了。 第44页 “嗯……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给你讲,我感觉我内功又有突破!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感觉在这监狱里运功,要比外面还好一点!”岳饮秋兴冲冲地说。 “这么好?我真羡慕你,我最近就有点心神不宁的,唉,要是咱俩能出来打一架就好了,我肯定舒心很多。” “对啊,姐姐,是不是你去问千骑,千骑拒绝啦?” 洛音桐正想说话,林涵打断道:“也不完全是千骑大人拒绝,主要是审讯长姐姐一口拒绝了这事,千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岳饮秋一看林衾不在,机灵道:“那是不是林审讯长不在的时候,我就能出来了?” 林涵看她机灵,正想点头,结果就听到洛音桐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千骑真愿意假愿意,她是顶头上司,怎么做她说了算,她没否定林衾的想法,就是同意,我也只能听你聊聊解闷了。” 林涵和岳饮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下明白了彼此在想些什么。洛音桐见她俩眸中含笑,还大为不解,问:“你们怎么还高兴?” “哎呀,不是不是,既然林涵姐姐在这,肯定是我能出去啊。”岳饮秋笑着说。 林涵也连连点头。 洛音桐还是个死脑筋,一个劲摇头:“你们不了解千骑,她是个认死理的,要是被发现了,让她嘟嘟囔囔说什么该罚不久麻烦了。” 另外两人都笑了,最“认死理”的舍洛音桐又有谁呢?林涵只好直接说:“千骑让我来的!快把岳妹妹放出去吧,你们打个过瘾,抓紧回来。” 洛音桐这么一听,才彻底明白,她说:“你早说,快点把饮秋妹妹放出来吧。” 三人操作了一下,不过一会,两人就已站在演武场上,洛音桐手拿木横刀,岳饮秋手拿木长剑。 互相作揖拜过后,只听岳饮秋一句神采飞扬的:“请赐教!”便提剑冲了过去。 岳饮秋武功与洛音桐决计是不能比的,洛音桐十分轻巧地便用刀鞘接下这一击,接着反手拿刀,横刀出鞘,一记角度诡谲的拔刀斩便向岳饮秋面门砍去。 岳饮秋不退反进,一剑劈砍上来,正是镇岳神剑的“斩山劈”!这一击的关键是将有限的内力赋予长剑,使之举轻若重,洛音桐忽地手下一沉,心中惊异。 江湖上举重若轻的人多,举轻若重的人却少,没想到镇岳神剑竟真有这般神力。她自知不敢硬接,连忙向后退去,岳饮秋难以捕捉洛音桐的动向,正是朔风心法中的“踏风步”。 岳饮秋年轻,不管不顾地向前劈去,谁知连续几剑都是落空,她气急,狂奔着追赶,可洛音桐真像是踏着风一般,速度极快又捉摸不定。 就在两人战的正酣时,只听一声大喝:“什么人违反我镇武司监牢规矩?!” 一把长枪掷来,正向着洛音桐!洛音桐正关注着眼前岳饮秋的攻势,见长枪攻来,她连忙加快步伐。 饶是如此,长枪擦着她后背的衣衫插入地中,洛音桐后背的衣服被撕裂了一个大口,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 第40章 两个蒙面人 这一枪又快又急,饶是洛音桐也堪堪躲过。还好未受伤,她松了口气,一抬头,就看到岳饮秋关切地望着她。 掷枪之人也缓缓走出来,正是审讯结束的林衾,她一见到洛音桐破烂的衣裳,又看到她对面的岳饮秋,紧皱起眉毛。 她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一枪出手,林涵就看出是自己姐姐的手笔,她连忙冲出来好言道:“这是我擅自下的主张,跟洛小姐没关系。” 林衾眉毛依然紧锁,她问:“谁给你的权利?” “这……” “回去把守则好好抄几遍。” 岳饮秋手无足措地看着洛音桐后背触目惊心的伤疤,她还以为是被这一枪击中留下的,脑海里一团乱麻,都忘记想为什么新鲜的伤口却没有鲜血流出了。 她咬住嘴唇,“呜”地一声,哑着嗓子说:“都是我的错…姐姐你没事吧……?” 洛音桐摸了摸自己背后的衣服,爽快道:“没事啊,就是有点冷。” 这句话把岳饮秋吓得面无血色。什么叫有点冷?听父亲说,人之将死,都会身躯冰凉,而且人遇到重伤的时候,反而不会觉得很痛,很多人就是因此轻视了伤口,所以才毙命。 她急忙冲过去,把衣服揪着,遮盖住洛音桐的伤口,她越盖心里越难过,生怕洛音桐死掉,她控制不住地掉起泪来,她抽抽搭搭地哽咽道: “你……你不要死,你……你……” 洛音桐看她样子好笑,心里想,自己还能被冻死不成?摸着她的后脑勺安抚道:“我不会死的,你放心啦。” “可是你后背那么一大道伤!” 洛音桐一愣,这才知道两人想错了方向。她哈哈大笑起来,说:“那都是旧伤啦,早痊愈了!” 岳饮秋这才不哭,她抽抽鼻子,问:“真的?” “真的,如果是刚受的伤,怎么可能不流血呀。” “那你怎么受的这伤?” 洛音桐挠挠头,这伤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正是一个春节,魏洛泱离开后的第一年,洛枫刚刚离开不过一周。 她说:“这事说来话长。” 岳饮秋说:“你不想说那就以后告诉我,以后你来看望我的时候,我们再聊。” 林衾此时教训过了妹妹,捡回长枪,杀气腾腾地问洛音桐:“私自放犯人出狱,该当何罪?” 洛音桐早听说镇武司审讯长公正不阿,铁面无情,必要时大义灭亲都不是不可。她心里一毛,绞尽脑汁去想该用什么话搪塞。 她忽地想到魏洛泱,不是说魏洛泱只是搪塞林衾,实际上也暗许了她与岳饮秋的比试吗? 她信口开河道:“是千骑下的指令!我只不过是奉千骑之命罢了!” 林衾眉头一皱,说:“证据在否?” 洛音桐一听,她手上哪有什么证据?这下焦头烂额了,她跟岳饮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是难逃此劫。 不过洛音桐好歹君子一场,监狱本就是审讯长管辖的地方,自己私自放犯人出来,当然是有罪,这是无可辩驳的。 她也就心一横,闭上眼说:“没有!” “好,知道该领什么责罚么?” “领一百大板!”洛音桐大声道。 审讯长林衾在心里暗暗赞赏,看她果断的模样,确实不违洛君子的名号。 岳饮秋越听越不对劲,她想,洛姐姐背上都那么大的伤口了,再打一百大板,岂不是要皮开肉绽,旧伤复发不可? 她插言说:“是我求洛姐姐这么做的,她也是无奈之举,跟她没关系!” 林衾一思索,说:“那便你领一百大板,她领五十大板。” 岳饮秋急道:“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镇武司之法,不可不遵循。” 岳饮秋快被这木头疙瘩气死了,她提剑就冲上去要战,顿时把内力附着在长剑之上,一个斩山劈就向着林衾砍去,林衾一脚踢长枪枪柄,一手接枪,猛地转去,立马将这一劈的力道尽数化开。 “牢狱之人,不听管教,罪加一等。” 洛音桐心里着急,不想让岳饮秋再越错越多,一边又烦闷得很,她总感觉林衾这口吻跟魏洛泱极像,简直就是魏洛泱亲手调教出来的。 她自己受伤不要紧,但如果让岳饮秋受伤,她心里就说不过去了,可眼见形势越来越差,她也只能干着急。 岳饮秋手提长剑,林衾手拿长枪,两人对峙着,岳饮秋必然打不过林衾,但她年少气盛,此时非要跟她决一胜负才可了。 岳饮秋提气,一步踏出,运用轻功便要攻上,林衾早已摆好架势,一寸长一寸强,洛音桐看得出如果岳饮秋要硬上,怕是必有伤亡。 她手握横刀,心里想,人家为了咱站了出来,咱也不能让人家孤立无援。已是做好了以身挡枪的准备。 只见红缨枪一抖,正要迎岳饮秋的攻势,洛音桐刀光咋现,正要挡住两人攻势,岳饮秋长剑既出,早已收不回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轰鸣声炸响。 魏洛泱手提陌刀只身挡在两人之间,她拿陌刀拦住林衾的长枪,用手指夹住岳饮秋的长剑,而洛音桐猛地收刀入鞘,幸而没有误伤。 魏洛泱冷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林衾连忙提衣半跪,道:“洛小姐擅自将牢中重犯放出,这重犯还想拔剑伤及鄙人,正想给她一个教训。” 洛音桐第一次听林衾讲那么多话,心里讶异。魏洛泱一用力,便彻底拿陌刀压制住长枪,她怒道: “其一,洛小姐放人有我指使,其二,此人并非重犯,其中隐情涉及其他势力,遂并未外传,其三,你先冤枉他人在先,那么岳饮秋拔剑向你,并非有罪。” 林衾听明事件原委,低下头去,说:“甘领责罚。” 第45页 魏洛泱将陌刀收到背后,说:“不必,你也是尽职尽守,今日之事就当一件乌龙,就此过去吧。” 她见岳饮秋还有话说,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审讯长冤枉的确为事实,但你也不该拔剑向她,以后定要收敛。” 岳饮秋不服气,辩道:“我是为了保护洛姐姐!” 魏洛泱一听她是为了保护洛音桐,心里反倒来了兴趣,她问:“怎么说?” 岳饮秋比划着:“洛姐姐背后有那——么大的一条伤疤,如果要是任人打板,最后岂不是旧伤复发,皮开肉绽!” 洛音桐一听到岳饮秋这么说,心里一暖。不过自己后背的伤并未跟魏洛泱提及过,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一边想,一边悄悄瞧着她的表情,一边瞧心里还要说服自己,不过是为了证明魏洛泱也有感情而已,没别的意思。 谁知道魏洛泱神色丝毫未变,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她只是说:“是好心,但莫要办坏事。” 岳饮秋瘪瘪嘴,说:“好吧。” 洛音桐莫名其妙不爽起来,凶狠狠地盯着魏洛泱,魏洛泱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洛音桐只是下意识地一瞪,可魏洛泱的眼神里却是百种情绪皆有,又悲又思又苦,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喜,她闹不明白,自己这旧伤,怎么就引起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来的? 魏洛泱妥善将这事解决,把岳饮秋带回大牢,又让林涵林衾姐妹先回去休息片刻,她还想让洛音桐回家休息会,怕她受惊。洛音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要跟岳饮秋再聊一会。 隔着监牢,岳饮秋脸上泪痕未消。洛音桐此刻已经换上一件新衣服,背后触目惊心的疮疤再也看不见了。 岳饮秋好奇地问:“洛姐姐,你后背的伤到底是怎么弄得啊?” 洛音桐想了想,向她解释说: 那时洛音桐还不到十岁,十分顽皮,洛家是鲁地和存安城有名的地主,在乱世,什么书香门第、世家望族,都不如地主有几块地来的实际。 自从魏洛泱和洛枫接连离开,洛家的粮食压力骤然减轻,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吃个饱饭。 洛音桐的哥哥姐姐都走了,她心里很担心,动不动就跑出去找,终于有一天跑得太远,找不着家了,她一开始还觉得刺激,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了家,在外面大哭起来。 这时,她突然听到身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是不是就是洛家小姐?” “这年龄,这外貌,绝对是了。” “如果我们能把她救下来,那不就可以拿她威胁洛家,换粮食了嘛!” “聪明,聪明!” 洛音桐已经学过了武功,不说打起架来怎么样,至少有内力傍身,耳目较他人都更为聪明。这两人的声音正巧窜进她的耳朵,她吓的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 那歹徒见洛音桐要跑,就知道奸计败露,连忙追了上去。 小孩应是跑不过长手长脚的大人的,歹徒不过多时就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近,洛音桐心里恐惧更甚,无师自通运气狂奔,又跟歹徒拉开距离。 歹徒见此,害怕追不上洛音桐,气急败坏之下竟拿起弯刀,猛地向洛音桐砍去。三人都跑得极快,踩着落叶的声音咔嚓作响,根本听不到已经有第四人在逼近。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狂奔着的洛音桐的后背上,伤口深可入骨。她感到剧痛,扑倒在地,再也无力挣扎。 就在歹徒以为奸计得逞的时候,那第四人终于赶上,一把躲过歹徒手中的弯刀。 歹徒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来了什么高人,结果这人抢刀就抢了半天,歹徒一脚就把她踢到地上,那人不住地痛呼着,显然是不怎么耐得了痛的富家小姐。 洛音桐痛得神志不清,只看到挺身保护自己的人身着黑衣,蒙面,手上不拿着兵刃,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救她,可她也想到洛枫曾对她讲过的话。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便是我的善报么? 她心里想。 歹徒见蒙面人没什么武力,便嗷嗷直叫地又要拿刀砍来。 这阵势彻底把洛音桐吓破了胆,她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就在这时,蒙面人挺身而出,紧紧抱住了小洛音桐,那一刀刀,都向着蒙面人劈来。 顿时血肉横飞,蒙面人痛得哭起来,两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沾湿了蒙面人的面罩。 歹徒劈了数刀蒙面人都未曾放开手,直到蒙面人整个昏迷瘫倒在洛音桐身上为止。 歹徒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杀了人了,又觉得蒙面人真身怕也是个富家小姐,怕被人追责,急忙逃开了。 蒙面人满身是血地压着洛音桐,洛音桐怎么叫她,她都不应,洛音桐又不知道该怎么离开,直到一人前来打猎,才替她帮蒙面人带了回去。 那人身着草鞋布衣,样貌朴实之极。洛音桐记得自己口齿不清地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岳饮秋急道:“她叫什么名字?” “救了蒙面人的那人……叫……” 脑海的声音呲呲啦啦,若隐若现,竭尽全力才拼成一个模糊的句子。 “我是金玉华,在附近的金家寨住。” “金……金家寨?”岳饮秋眨眨眼,“那不是河津省的……” 洛音桐一跃而起,震声道:“假如说金家寨现在还在,那么或许会有我恩人的消息,我得再去一趟。” 岳饮秋表示同意,她又挠挠头,说:“你恩人蒙着面,怎么找啊?说起蒙面人,江湖上可太多了。你不是跟我说,有一个拿着白色陌刀的,镇武司还在追查呢。” 洛音桐一听到那名疑似为重生者的蒙面人,顿时心里一紧。 她的模样竟与恩人的模样在脑海中重合起来,她如遭雷劈一般愣在原地,随后惊叫道: “不对,不对!那两个蒙面人,绝对是一人!” 第41章 推翻君主专制 疑似为重生者的那名蒙面人功夫很是了得,而数年前将自己从歹徒手中救下的蒙面人却笨拙无比,洛音桐也因此从未将两人放在一起对比过。 现在经过岳饮秋一提,洛音桐越来越觉得两人相似,几乎完全是同一个人。身形、动作、甚至穿衣方式都是一模一样。 一想到这,她立马想起了蒙面人的那句话: “你还是来了。” 你又怎么会认识我……? 洛音桐曾想过找寻恩人的踪影,可后续接连是兄长洛枫逝世、洛泱不见踪影,她心烦意乱下,竟忘记此事,以后再想起时,只得到一个金家寨已然不复存在的消息。 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痛难忍,却也知道这辈子都无法报答恩人的恩情,她心思简单,没过多久就彻底将这件事放下。又过了很多年,到了今天,她甚至连金家寨这一名字都记不清了。 一旦想明白,她就必须要找到那个蒙面人,必须找到那个恩人。 她要问问蒙面人是否重生或者穿越,频繁更改原先的故事线究竟所求何事,她更想问,你既然来自前世,自然知道我不顾善恶,亲手屠遍镇岳盟,你如何看我? 尽管岳澄一事的妥善解决,让洛音桐信心大振,却也回不到最开始的那般不管不顾的小孩心性。 她偶尔静下来,回忆往事,突然觉得有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之感。” 她记得魏洛泱对她所说的那几句话,她想:难道要根除顽疾,就一定要推翻凤儿姐姐,取掉皇帝才行吗? 魏洛泱当时说的时候,只是为了证明从根解决并不现实,而在洛音桐耳朵里,反倒成了要想从根解决,就要摒弃皇权了。 想到这,洛音桐沉吟了一会。 假如这个世界真不存在皇帝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谁手握法律的判决权,谁规定市集几点开始,几点结束,谁统领百官,实施改革呢? 岳饮秋看她出神了半天,早就没了耐心,手从铁笼里伸出,拍拍洛音桐的肩膀。 洛音桐瞥了一眼岳饮秋,没能回过神来,脑袋里还在想着。岳饮秋见她难得这么入神,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 洛音桐下意识就说:“你说啊,假如没了皇帝,那以后谁说了算呢?” 岳饮秋听到这话,一愣,她惊喜地问:“还有这么好的事?” “什么?” “没了皇帝,那不太好啦,那不就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一向果断霸道的洛音桐这时候转不过脑筋来了,呆呆地指了指自己。 “对!”岳饮秋猛地点头,笑得很是明媚,“我们!” 她伸出铁牢的手抓住洛音桐的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抓着她的手晃了晃,笑着说:“还有他们!” “他们?” “总之就是,大家!大家一起说了算!” 洛音桐眨眨眼,她不像魏洛泱那样饱读诗书,脑袋里完全没有具体的画面,更别提上升到制度形式,但她也觉得格外欣喜,她说: 第46页 “对啊,你怎么那么聪明?没了皇帝,就我们,大家说了算嘛!” 两人手掌一拍,各自都欣喜不已,蹦蹦跳跳开心半天,洛音桐才后知后觉地想:所以我要推翻凤儿姐姐吗? 可抬头看岳饮秋开心的样子,觉得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啦!她还要去找恩人呢。 这么一想,她顿时把具体的细节抛在脑后,跟岳饮秋一起沉浸在纯粹的幻想中,过后,她回到洛家,开始想着怎么找到自己恩人的下落,她有太多事想问了。 她这一细想,就想起那日在日昌镇农田中,帮助过的那名名叫金玉兰的女农人,魏洛泱曾问过她,是否为金家寨人,仔细一想,名字和位置都对得上。 洛音桐还没在存安城待上多久,便又向着河津省前去。这回,她没有叫马车,而是自己叫父亲帮忙备了匹马,抓着缰绳“吁”的一声骑马奔去。 距离她离开那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她在城墙前被官兵拦下,那人语气不善道:“出示一下入城证明。” 洛音桐哪里有入城证明?她说:“我来探望亲属,行行好。” “不行。”官兵坚决道。 洛音桐摸摸口袋,发现令牌恰好被自己带在身上,她向官兵出示镇武司令牌,震声道:“镇武司官员,前来探案。” “镇武司?”官兵竟露出厌烦的神色,洛音桐将手中横刀一正,官兵注意到她的动作,又看那横刀极正极直,不似凡品,心里怵了。 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知道了,您请。” 这话说得全无礼数,要平时,洛音桐定然要狠狠教训一下,可她现在找人心切,见他把门打开,就连忙驾马冲了进去。 循着记忆,再有良马傍身,她很快找到了金玉兰的住所,这农田四周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景象,与她们一个月前到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她将马栓到附近的树上,在门前唤了几声,见没人回应,想是出门务农,可如今是农闲时,按理也不该。她心里疑惑,又害怕错过金玉兰,就站在门口等候,直到傍晚,才远远看到金玉兰蹒跚而来的身影。 那身影越近,就越让洛音桐心惊,眼见金玉兰背着一个竹篮,双手被冻得通红,肩膀上还扛着锄头。金玉兰一见到她来了,第一反应是欣喜,随后又是失落。 洛音桐大为摸不着头脑,上去迎她,帮她放下竹篮,放好锄头。 金玉兰虽不说话,却默默把家门打开,让洛音桐进来。 屋里又冷又干,洛音桐取了点干燥的稻草,点燃了火炕,这才终于暖和了些,一直沉默着的金玉兰,这才有了点活人样子。 见她缓过来了,洛音桐急忙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感觉日昌镇还不如以前了?” 金玉兰怯怯地看她,似是不敢说,又想到洛音桐帮岳澄平冤、赠予自己银两大恩未报,心一横,便说:“恁可不知,那几个有钱的龟孙又开始嘞。他们怪俺们上街游行,说俺们闲得,强迫俺们给龟孙干活嘞!” “怎么有这种事!”洛音桐一听这话,万分义愤填膺,她恨不得拿着横刀站起来再把这王谢两家屠了。 金玉兰摇摇头说:“恁别急,没用嘞,这俩窝龟孙倒了,以后还有别的龟孙,唉,俺们这群农民,也没别的法子,别让俺再多干点,俺就没怨言哩。” “可是……” “妞儿,俺看你是好心肠,但这事真别管了。之前咱是为了岳大人的清白,现在为了俺们,就别捣鼓嘞,俺们也都习惯了。” 洛音桐突然觉得很无力,她亲眼看着苦难在她眼前滋生,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她出手帮忙,非但不会救到他们,只会让他们越陷越深。 金玉兰说得对,王谢两家倒了,还会有更多的王谢两家出来。、 农民手上没有地,只能生生世世为地主大族当奴仆,勉勉强强赚得一点可吃的东西,就这么木然的一代代下去。 洛音桐家里就是地主,可洛昌民一向对待农人极好,她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可她现在一旦意识到了,就觉得事情好像没看上去那么美好。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家里的长工们,离开了洛家,还能再做什么一样。她是洛家小姐,不想做镇武司了,便去浪荡江湖,最后手刃仇人,潇洒自戕。 而农人上有老大有小,一日交不上赋税,就要饿一日的肚子,甚至死一个人,这期间的沉重,是洛音桐本来怎么也无法体会明白的。 如今她认清了现实,却心生无力之情,眼前有人有难自己却不帮,谈何君子?再一想前世今生,多少无辜之人命丧横刀之下,她更没脸面说自己是走君子之路,无颜面对已故兄长了。 眼见自己的思维越来越乱,心里越来越沉,洛音桐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这一下又重又狠,吓了金玉兰一跳,她想安慰几句眼前这位小少年,洛音桐倒抬头一笑,说道:“好,我知道了。” “……昂……嗯。” “不过,我来找您,是有其他的事想问。” “恁说。” “之前千骑问您,是不是金家寨的人,您说是。正巧我要找一名金家寨的人,您听说过金玉华这个名字吗?” 金玉兰一听这名字,心里一震,忙道:“恁说这不巧了,那是俺姐嘞!” “这么巧?那您知不知道金玉华当时救了个满身是血的蒙面人?那蒙面人是活下去了还是死了,后来去哪了?” “记得,记得!”一提起姐姐,金玉兰就有了劲头,“那人活下来嘞,当时俺们寨被士兵劫掠的时候,她还出去赶人,可是那时候她才刚学武功,可不得行,一会就被人打跑咯。” “然后呢?”洛音桐追问道。 “然后?然后俺也不知道,她跟俺姐姐走得近,俺也跟她不熟,那会俺姐姐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金玉兰越说越伤心,最后哽咽起来。 洛音桐一听,更感乱世的可怖,一边又觉得失望,她又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姐姐怎么称呼她吗?或者她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嘶,俺想想啊。” 此事的确相隔已久,金玉兰苦思冥想半天,才一拍脑袋,记了起来。 “俺想起来嘞!俺姐姐叫她泱妹,听说她又姓洛,那人就是叫洛泱了!” 第42章 真龙后裔母系 洛音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问:“你刚刚说什么?” “吔?俺刚刚说,那妞儿应该叫洛泱。” “你……你确定你没记错?”洛音桐还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真木有,俺全想起来嘞。” 洛音桐还是不敢相信。因为从逻辑上根本说不通,的确,蒙面人与魏洛泱是有很多相似之处,但她们亲手交锋,是她看在眼里的,黑白色陌刀相撞,绝对不可能是虚假。 如果说那日魏洛泱找了人来做戏,也绝对没可能,她们刀刃相撞之时,力道非凡。与魏洛泱实力相近,还善用陌刀之人,洛音桐闻所未闻,魏洛泱更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那么,那名重生者究竟是谁? 难不成还是岳罗峰么?可他又怎么会亲手残害自己手下,又为了什么,逼得他要男扮女装,亲手跟魏洛泱交锋? 洛音桐脑海里越想越乱,直觉得是什么东西遗漏,可在这乱成一团线的思绪中,隐隐约约还有一个想法。 假如魏洛泱真是重生者,前世她阻止自己屠镇岳盟,告诫自己莫要滥觞无辜,而今世为何突然改了性子,事事站在自己身边,还总是温柔相待?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自己下的陷阱吗?那你为何要说:“你还是来了”? 魏洛泱,魏洛泱……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在一片混沌中,那种无处前往的痛苦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尽数指在魏洛泱身上,痛苦进而转成恨意。 她只想将魏洛泱暴打一顿,问清那一日到底是不是她救下了自己,她为何要独自离去,为什么对灭门坐视不管,为何要组织她屠镇岳盟? 假如魏洛泱也是重生者,她是不是……是不是都能得到答案? 她越想,越愤怒,越担忧,而这些情绪中,诞生了恐惧,她竟莫名恐惧重生以来的这段时间,魏洛泱的忠诚和温柔都是虚影。 魏洛泱还是会站在镇武司门前,任由她谩骂她与镇岳盟同流合污,她还是会挡在洛音桐身前,身负陌刀,叫她“莫要伤及无辜”。 假如说这些都是假的,她又该怎么办?她想,还能怎么办?打死这个混球呗,可不安愈演愈烈,她弄不明白,只好干生气。 金玉兰摸了摸脑袋,不懂眼前这妞儿怎么突然声起气来,洛音桐猛地一跺脚,把金玉兰吓了一跳。 洛音桐又从口袋里掏了几两银钱,郑重其事地交在金玉兰手上。 金玉兰还想拒绝,洛音桐深深地摇了摇头,说:“你说的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还不清楚她是不是洛泱,但能知道这些也很好了,这些就当报酬。” 第47页 金玉兰还想再推,只听门外一声巨响。 洛音桐反应极快,夺门而出,她竟发现这小草屋附近围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距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三四个农夫,手拿锄头,跟侍卫较劲着。 她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其中一名农夫倒先开口,她说的是陈朝官话,口音很轻,她大声道:“真龙后裔母系,你们岂敢造次!” 真龙后裔母系?这词洛音桐第一次听到,她决定先放下援助的心思,先听听他们在搅些什么。 一个侍卫应道:“什么真龙后裔母系?谁对你们几个农夫感兴趣!那个镇武司的丫头在哪呢?把她交出来!” “什么镇武司的丫头?知道你们想剿清母系后裔已久,我娘就是被你们杀的!” 洛音桐听着听着,竟发现侍卫的矛头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见那侍卫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三脚猫功夫,上不了台面,便上前几步,手搭在刀柄上,气定神闲地说: “我就是镇武司的,你们有何贵干啊?” “还挺识相,省得你官爷们一顿好找!你以为你散播谣言就能轻易脱身吗?我劝你乖乖投降,还能少罚你一些。” 洛音桐觉得这河津省的几个的小官真是排面很大,针对镇武司这京官的举动都出来了,也是不怕死。 她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你们听不懂官话是不是?我问你们找我干嘛,说这些屁话是什么意思。” “真是你官爷给你……” 话音未落,已是人头落地。那几个农夫只见寒光一闪,都没看清洛音桐的动作。他们看出洛音桐定是武林好手,连忙鼓掌叫好起来。 洛音桐听到有人给她叫好,嘴角的笑容都有点压不住,她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剩下的护卫见她这么不可一世,气得鼻子都歪了,一个个“咿呀呀”地叫着就冲了上来。 洛音桐运功施展起“踏风步”,速度极快,而动作优雅,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轻而易举地就将这数十人放倒。 她踩着一人后背,很不屑地说:“您这官也不大嘛,还官爷。” 除了第一个出言嘲讽她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死,有的昏厥,有的被折断了骨头,动弹不得。 这会听到洛音桐这个比他们小了数岁的丫头讲这话,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苦于失去行动手段,只能干着急。 洛音桐见到这一幕,心里很是爽快,她叫几个农夫进房,抛下一群在地上寸步难行的侍卫就走了,她出手不重,一会昏厥的人就会起来,让他们背着受伤的回去就行。 金玉兰在屋里等着,光听到外面哐哐啷啷一阵响,还害怕洛音桐出事,眼见她平安归来,心里松了口气,又看到她身后跟了几个农夫,她跟那几人视线相交,双方都是一愣。 金玉兰先喊了出来:“二表姐,恁突然带着俺们亲戚来俺家,是有啥事昂?” 被叫二表姐的,正是刚刚出言阻止侍卫进攻的农夫,她把草帽一摘,露出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庞。 二表姐草帽刚摘下来的时候,洛音桐还以为魏洛泱来了。 毕竟重生以来,魏洛泱总是像天神下凡一般,随叫随到。随后又想,要换是魏洛泱,她绝对不会像她这样口出狂言。 魏洛泱做事,要么说个该罚就杀得干干净净,要么就要好言相劝,争取和平解决,怎么会像这人一样出言讽刺呢? 虽说洛音桐后来反应过来了,可心里一旦想起魏洛泱,就不太好受,心里又乱七八糟起来。 这时二表姐问金玉兰:“这位是?” 金玉兰连忙为她引荐说:“这是从镇武司来的大人,特意问俺姐当时救下那人的事的。” “啊,想必是洛泱的朋友了,她近日还好吗?” 有了第二人证明,当年救下洛音桐的恩人确乎是魏洛泱无疑了,可确认了这点之后,她心里更乱。 前些日子她才笃定两个蒙面人就是一人、魏洛泱与蒙面人绝对不是一人,现在怎么就不成立了呢? 洛音桐半天不说话,其他人都关切地看着她。 二表姐想打破这个沉默,她略一思索,想,人家来寻人,是寻故人还是寻仇人也未知,说不定是自己言错。 她连忙向洛音桐一揖,说:“实在抱歉,是我言错,您是来寻仇的罢?” 洛音桐一听这话,立马觉得好笑,她故意应道:“对,对,就是寻仇的!” 方才洛音桐还说是来找恩人,这会怎么就成寻仇了呢?金玉兰听得迷迷糊糊,还以为是洛音桐不想多说,就站出来打圆场道: “对了,官人,俺跟恁介绍一下,这是俺二表姐,叫金沧凤,是金家寨的寨主。” 金沧凤向洛音桐微微一躬,以示礼貌,洛音桐也是作揖,回应过对方。经过这个小插曲,她心思也回到现在,她向金沧凤问道: “久仰金家寨大名,我想问一个问题,不知是否得当。我听说金家寨被灭已久,怎么到现在还有寨主?” 金沧凤豪爽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金家寨明面上是河津省的一个小村寨,实际上数百年前,是与真龙结合诞下第一代真龙天子金氏的族民。数百年前,真龙对我们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嫲,很是恩爱,将修习真龙秘籍其中的关键传于我们金氏,还让金氏子孙有与真龙后裔一同起死回生之能!” “可是后代的几个皇帝,越来越不把我们金氏当回事,皇后也是立的别姓,这我们虽然不爽,却也只能受着,那几任皇后对我们越来越不好,动不动就呷醋,直把我们逼得在岭南住不下去,再三波折,才来了这里。” 金沧凤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口音也显了出来,显然是岭南那边的口音。 洛音桐没由来想到魏洛泱,觉得她口味颇跟岭南人相像,眼前人又与她长得很像,她差一点又要神游出去。 洛音桐轻咳一声,说:“你说金家寨都是岭南人,可你表妹的口音却不像。” 金玉兰连忙解释道:“二表姐她们那是直系,俺们父亲母亲的,总有一个人是本地人,算是旁系。” 洛音桐这才明白,她这会来本来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究竟是谁,谁知道竟知道了一件大事。 只是无论是金家寨还存在,或者真龙后裔母系,这些情报也没什么价值。庆凰女帝掌权,与真龙后裔相关的谣言都被她明令禁止,若是传播,很容易惹上杀身之祸。 她劝她们以后少提这些事,金沧凤却很大义地说:“我金氏族训,万万不可违背。重振我族,是我们数百年来的使命。” 洛音桐还想再劝,金沧凤大笑几声,有几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情,洛音桐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沉默下来。 金沧凤瞧着她,笑道:“你说这几句话,倒是跟洛泱小妹很是相似。” 魏洛泱比洛音桐还大上将近十岁,她见金沧凤叫她小妹,还有点不适应,一听到她说自己跟魏洛泱像,更是浑身别扭。 “哈哈,你别不好意思。她当时在寨上的时候,就喜欢东劝西劝,不过她那时候武功不如你高强,倒是肯练,她刚上手陌刀的时候,把她腿上的肉都割去一块!” 洛音桐心里没由来地一紧,她追问道:“那她怎么还练?她不是最怕痛?” “这我确实没看出来。她跟浑然不知痛一样。天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妹妹这那的,总之非练这武功不可,我就只好帮扶了她几下,结果这孩子很是聪明,练得很快。” “……”洛音桐不吭声了,她心里又惊又喜又疑,五味杂陈。 “可惜啊,最后金家寨还是灭了……” “那孩子为了我们战了一天一夜,勉勉强强把我们几个救了回来,最后还是没挡住敌人的攻势。唉,你是不知道,她那晚哭得有多伤心。” 洛音桐听到魏洛泱为金家寨竭尽全力,前世却不肯对洛家伸出援手,愤懑不已。 金沧凤接着说:“也是我们的错,她东劝西劝,劝不住人,东打西打,拦不住死,自那时起,她脸上的表情就越来越少,再往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虽然不知道您姓甚名谁,但我还是想劝您一句,她本性不坏,若是道消志陨,也是我们没照顾好她的错。我这命就是洛泱给的,还希望你手下留情。” 胸中积攒的怒火再也收不住,洛音桐拍案怒道:“她把金家寨当做亲生姊妹,把我洛家呢?” “洛家有难,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第43章 灭门真凶 魏洛泱意识到冯泺与岳罗峰的特殊性后,开始在镇武司的情报部内搜查两人的相关资料。 岳罗峰的下落是她一直都很关心的,作为镇岳盟的二把手,他却在叛乱之后彻底隐身,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关于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次深入情报部,目的不仅是找他的下落,还有找他过往的情报。魏洛泱泡在书里好多天,却发现关于岳罗峰的情报少得可怜。 第48页 镇武司作为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这是不可思议的。在陈朝建立之后不久,陈应槃的势力与镇岳盟势力双足鼎立。为了以防镇岳盟萌生反意,对其手下的监视是必须的。 哪怕是岳珩,陈应槃心里在乎,行为上却早已将他在建国后的行为摸了个底朝天,而身为镇岳盟二把手的岳罗峰,对他的监视和情报几乎没有,翻到最后,也只能得出他“剑术极好”、“极为极端”两条结论。 待到第七日半夜,魏洛泱终于在尘封的卷牍中翻到一纸述职。 黄锦曾经与情报部的众人一同行动过一段时间,只不过之前叛乱爆发,她作为从镇岳盟投诚来的,嫌疑极大,她所写的述职在当时被认为真实性存疑,直到现在,魏洛泱才郑重其事地将那张泛黄卷轴展开。 “虽不明为何有人在暗中阻止岳罗峰,但岳罗峰在鄙人追踪下,发现其性情极端,对皇帝极为忠诚,其中皇帝二字,并非指当代女帝,而是指真龙后裔。” “鄙人怀疑他有复辟真龙之想,但未能找到证据,仅作参考。”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魏洛泱此时再看到这张述职,只觉得五味杂陈。 这张述职交到她手里时,流言便已经蔓延,她当时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后来哪怕爆发了叛乱,也不觉得与所谓“真龙”有关,如今看到这段话,才觉得豁然开朗。 岳罗峰为什么在叛乱前极为活跃,却在叛乱时销声匿迹。他在等候陈应槃和镇岳盟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魏洛泱唯独想不明白的是,岳罗峰若想复辟,为什么没有借镇岳盟之力?要想渔翁得利,前提是他是一个势力的首领,如果他一人掺入,怕是还没推翻陈朝,自己就先在镇岳盟和陈朝的包夹下而送了命。 偏生矛盾的是,假如岳罗峰有势力,他为什么又要混入镇岳盟之中? 他十几年如一日,担任镇岳盟可靠的二把手,扮演忠心女帝的圣人君子。若是障眼法,为此所付出的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似乎又太高。 眼见谜团越来越多,魏洛泱也陷入了与洛音桐同样的困境。 她所能做的只是继续派遣情报部的人搜索岳罗峰的踪迹。 林涵的职位正是统领镇武司情报部。她伶牙俐齿,身姿敏捷,力量上略差,却感官敏锐,是探查情报的好手。 林涵林衾姊妹被捡来时,是在战场上。魏洛泱需率领军队占领高地,再向下俯冲进攻敌军。谁知在半途就被敌军发现,两方在山顶短兵相接。 这时,一对姐妹突然出现在战场边缘,她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手牵着手慌张地向山下逃去。 魏洛泱这才发现在这荒无人迹的山顶上居然有一座林间小屋,姊妹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过得比山下在城中流亡的人还要舒心,可战火还是烧上了山 一见到姐妹,魏洛泱便想到洛音桐,一想到洛音桐,她就忍不住心生恻隐。她手下的陌刀忽地变速,内力猛地一泄,莽撞地向与自己纠缠的敌方首领攻去。 这一击虽然没有章法,但力量过强,对方竟无招架之力,直接被劈成两半。 血溅了魏洛泱一身,她还没习惯这种粘稠而湿热的触感,浑身都是一颤。可一想到那两个正逃难小女孩可能已被敌军捉住,她掐住自己的太阳穴,强行忽略不适感,猛地向她们逃跑的方向冲锋而去。 林涵林衾狂奔之时,她们听到背后一声大喝,不知所措地一回头,便看到宛如从地狱爬出的魏洛泱。她们更加恐慌,飞奔起来。 两个小女孩怎么能跑过大将军?不过多时,她们就被魏洛泱抓住。她们在魏洛泱手下瑟瑟发抖,生怕下一刻这个像厉鬼一样的将军就要将她们杀死。 她们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魏洛泱的下一步动作。林衾先一步回头,她看到魏洛泱被血污遮盖的双眼,失焦地盯着她们。 战争、血、惨叫、破屋、饿死的人、流离失所…… 魏洛泱呆愣地将脸上的血抹掉。姊妹俩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对她们似乎没有恶意。林涵怯生生地踏出靠近魏洛泱的第一步,帮着她把另一半张脸上的血污抹掉。 地方将领已死,我方士气大振,背后传来战士们的战吼声。魏洛泱听得出,那是我方的声音,她总记得住军队里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声音。 这仗终于是打赢了。 她握住了林涵的手腕,她看着两人,小声问:“你们……” 话还没说完,泪水却兀自淌下,魏洛泱继续说:“想跟我走吗?” 从那时起,两人就被魏洛泱带在身边,成为魏将军的得力助手。林衾性子淡漠无畏,便成了副将,林涵性子温柔敏锐,成了密探。 等到战争结束,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进镇武司。冷漠的那个当了审讯长,敏锐的那个当了情报长,分管一边,共同听从魏洛泱的命令。 日子过得很快,当年的小女孩也长成大人。 魏洛泱有时会觉得,其他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 她抱着黄锦留下的述职,望着洛音桐的背影,目睹着姐妹俩独当一面。她在她们身后,捡起已成碎片的回忆,抬起头,褪色的回忆依然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应槃还是会时不时来镇武司“拜访”她。魏洛泱好像上次崩溃的事没有发生一般,尽着自己臣子的义务。 兴许是日昌镇的事改变了魏洛泱的看法,她劝说陈应槃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她不单纯劝说,还会给出自己的提议。 商议政事本是一个幌子,却在魏洛泱的努力下成了真。被陈应槃处死的人越来越少,但是对其手下官员的监督和审判是越来越频繁。 魏洛泱曾经也劝说过她,要善待臣子。陈应槃却笑:“他们不死都是我宅心仁厚,皇帝手下的官,皇帝还做不了主么?” 这罪名是栽赃陷害也好,捕风捉影也好,刚刚经历过叛乱的陈朝都受不起新的动荡。魏洛泱最能体会乱世的凄惨,她沉默了,任由陈应槃去重组陈朝官僚。 又是一日夜,魏洛泱在训练场练完,正想走回偏院,便看到大门前停着一辆车辕刻有凤凰的马车。不是陈应槃又能是谁?她擦擦汗,整理一下衣服,出门迎接。 近日魏洛泱都在忙碌于冯泺和岳罗峰的事,既然镇武司内没有线索,直接问陈应槃也是一个方法。可惜这几天她都未能见到对方,这次的突然拜访,她难得感到惊喜。 魏洛泱面色也不像平日那么冷淡,她将陈应槃扶下马车,道:“恭迎女帝拜访。” 陈应槃面色阴沉,只一颔首,就将手抽回,走进了镇武司。 魏洛泱眉头一皱,今夜的女帝似乎比平日阴沉太多。若是往常,她一定要夸张地笑着,佯装热情地怪她客气才对。 难不成是朝中发生什么事了吗?魏洛泱隐隐约约觉得天有不测风云,显然不妙。 魏洛泱带她走到早已准备好的住所。曾经庆凰女帝不喜繁重华丽的装饰,给她留的房间总是很朴素。如今却是金雕玉琢,穷奢极欲,魏洛泱每次一进门,就要被那脂粉和金粉混在一起的气味狠狠呛上一下。 用山泉水沏上绝好的茶叶,准备几盘辣味的零嘴,几盘水果,几盘点心,规规整整地摆在陈应槃眼前。见女帝眉毛稍有舒展,她才开口说: “臣有事想请庆凰女帝一答。” 陈应槃勉强地笑了一下,这一笑便收不住了,她“嗬嗬”笑了好久,又戛然而止,两只眼睛盯着魏洛泱,像是发觉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舍不得放开的小孩一般。 她眼睛还盯着魏洛泱不放,身子却慵懒地向后一躺,似是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魏洛泱以为自己陈应槃做出什么事她都不会再惊讶,可陈应槃刚刚的举动还是让她暗暗心惊。 她问道:“不知殿下对冯泺怎么看?” “哈哈哈哈,洛泱,你不愧是我的好洛泱,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说他的事?”陈应槃拊掌大笑,连连赞赏。 魏洛泱惊道:“您要与我讲冯泺?” “洛泱啊,你不觉得,堂堂女帝,乱世时被人收留的事,很是落魄吗?”陈应槃答非所问道。 “你说什么?”魏洛泱只觉得不明觉厉。 此时,魏洛泱在想,自从叛乱结束后,冯泺像是变了一个人,极为极端地表达着对女帝的忠诚,深得帝心,也独得女帝青睐。 假如说这么一位深受陈应槃喜欢的能臣被抓到谋反的证据,陈应槃再受刺激,便能解释为何今夜的陈应槃格外疯狂。 此时,魏洛泱不知道,假如说真的如她所想,那么洛音桐两世的悲剧都不会上演,便是天大的好事。 “我一直都觉得是耻辱啊,更何况他们知道我是谁,对吗?” “所以冯泺建议我,将他们屠了就好了,杀得干干净净,只要知道我过去的人都死了,那我陈朝岂不百年延续,国泰民安啊!” 第49页 魏洛泱仿佛明白了陈应槃在说什么,但她不敢明白,她刻意呆傻地,又问道:“你是要杀谁?” 陈应槃兀自大笑,仿佛魏洛泱问了一个蠢之又蠢的问题。 “当然是鲁地洛家!哈哈哈哈。” 第44章 绝不会置之不理 魏洛泱猜到了,在她问之前就猜到了,她多么想听到陈应槃否定的答案,得到的却是像噩梦一般的几个字。 她死死攥紧了拳,她以为还有回转的空间,故作冷静道:“你又有什么理由?洛家一向良善,如果你想保住你的江山,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有什么理由?魏洛泱,你就是其中一个理由啊。”陈应槃笑道,“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洛泱?” “……什么意思?” “你怎么那么喜欢明知故问呢?洛家的曾收养的孩子,洛音桐的姐姐,不是你么?” 魏洛泱皱眉,指尖却在颤抖,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猜?只是我没想到,那个灰头土脸要来投奔我的金家寨幸存者,竟然不是孤儿,竟然还有收养你的父母……” “魏洛泱,魏洛泱,我这么信任你……你告诉我,你说,你是不是很早就跟洛家沆瀣一气了?” “这都是你的臆想,我从来都没……” “闭嘴。”陈应槃的眼神冰冷,“你有什么好跟我解释的?骗了我近十年,魏洛泱,你把我骗的好惨啊。” 魏洛泱根本不明白隐瞒自己的身世又怎么算是骗人,更何况她的的确确地已经跟洛家切断联系,哪怕现在她回去,那里也不会有人再欢迎她了。 可她绝对不能让陈应槃一意孤行下去,她只好顺从道:“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向你隐瞒。但洛家又犯了什么错?你大可惩罚我一个人。” “我怎么舍得呢?” 陈应槃的声音忽地变软,她娇媚无限地抚摸起魏洛泱的脸颊,瞧着她的面庞。她那含情脉脉的双眼深处,竟不含任何起伏,仿佛她抚摸的不是心爱人的面庞,而是一坨死肉。 “……我愿辞官抵罪。” “你要是辞官,岂不是离我更远?” 陈应槃凑得更近了些,旖旎的气息扑在魏洛泱脸上。魏洛泱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陈应槃抬眼笑道:“这是你认罪的态度么?” 魏洛泱径自继续说:“若你实在记恨我,将我打入大牢,怎样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对付洛家?” 陈应槃觉得好笑,银铃般的笑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说:“因为我想你是个孤儿,希望你没有什么好牵挂的。” “这样你就只能牵挂我一个人……”陈应槃的胳膊搭在魏洛泱肩膀上,魏洛泱还想挣脱,只见陈应槃如刀的视线剜向自己。 她害怕激怒陈应槃,更害怕洛家遭此毒手,她只好任由陈应槃这么搭着。 “这也只是个人私情罢了,这样的理由,绝对不会为百姓接受。你明知道陈朝经不起动荡。” “那我要说洛家与镇岳盟有染呢?” “……” “你不相信,对吗?”陈应槃轻笑,“你有没有想过,桐……洛音桐的母亲,世人都称她为刘氏,却无人知晓她名讳,这是为什么?” 魏洛泱问:“为什么?” “因为她是前孤影宗掌门,刘江月。正是你们杀死的刘英的姐姐。” 陈应槃满意地看着魏洛泱大惊失色的模样,继续讲道:“刘江月数年前离开镇岳盟后便失去踪影,那时孤影宗的女性都要求戴面纱示人,无人知道这位前掌门长什么样,她才能顺遂地生活到现在。”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么?”陈应槃冷笑道,“公平公正的镇武司千骑,在叛乱爆发之初,就软禁了忠心耿耿的部下黄锦。怎么一到关于洛音桐的事,你就要假公济私了?你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抓起刘江月来好好审问一番吗?你在犹豫什么,魏洛泱!” 魏洛泱兀自心痛,可嘴上强硬道:“正是因为不能假公济私,你才要摆出证据。” “这些证据难道不够吗?我是皇帝,如果我想,没有证据也能杀人。” 魏洛泱怒道:“法者,天子与天下所公共也。哪怕是皇帝也要依法做事,这难道不是数千年的规矩?” 这几句话打得陈应槃一懵。 魏洛泱一是重情重义,绝不会对出生入死的友人言重,二是公私分明,绝不会对皇上出言冒犯。 她从未想过魏洛泱有一天会这么跟她说话。 她大笑两声,嘴上却冷冰冰地说:“我看疯的人是你啊,魏洛泱,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的?我是谁?” 魏洛泱被这话一噎,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了什么。就连她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出言顶撞陈应槃。 哪怕抛却以上两点,她也不想激怒陈应槃。 岳罗峰疑似在暗中复辟真龙,冯泺目的未知,西北的游牧民族对中原虎视眈眈。 如果朝中大将先与皇帝反目成仇,这些势力势必会蠢蠢欲动。她虽愿意以命换洛家平安,却不愿死于陈应槃的盛怒 半年前她恨不得一死了之,可如今,她的死只会让恶人拍手叫好,那她就不会简单死去。 可她方才竟出言顶撞,不知陈应槃是否对自己更是恨之入骨? 她只好低下头,道:“是我言过。” 陈应槃嘲笑道:“你倒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魏洛泱不语。她以为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退一步,温言相劝,抚平她的怒火。 只有这样,洛家的事说不定还有回转空间,女帝吃软不吃硬,她一向清楚。 “你方才不是很能说么?怎么不继续了?魏洛泱,你好生可笑,法律是人定的,而权利是在我手上的,我只要让他们写一份皇帝可随意杀人的条律,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臣以为,这样只会滋生叛乱。” “你再去给我平了不就好了?” “臣没有通天之能。陛下一向为民爱民,想必不想再见到百姓流离失所。” 陈应槃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呢?” “……” “百姓……他们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哪怕魏洛泱存了要让她平静下来的想法,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最看不得百姓尸横遍野,她最知晓乱世的痛苦,这几句话真真是气得她胸口发痛。 魏洛泱压抑住胸中的怒火,想用回忆唤醒陈应槃心中的一些良知,她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陈小姐,你曾与我……” 还没等魏洛泱讲完,陈应槃忽地拊掌笑道:“开始跟我聊苦情计了?魏洛泱,你不会真的觉得这有用吧。” “怎么会呢,我只是……” 只是什么? 魏洛泱最不善言辞,她一下想不到该用什么好话去形容眼前这个暴君。 如果陈应槃才疯不久,她还期望让她重归正道,可魏洛泱听了陈应槃的那一番话,只觉得她不可理喻,残暴至极。 陈应槃冰冷的眼睛忽地又柔情似水,她温言道:“魏洛泱,洛音,我心里最喜欢的人,你就这么不想我去屠洛家么?就因为洛音桐么?你瞧瞧你,对我又是点头哈腰,又是追忆往昔,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恶心么?” “……” 陈应槃凑过去,把魏洛泱一直攥得紧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只见指甲已深深在手心挖出猩红的伤口,血慢慢地、慢慢地、溢了出来。 魏洛泱甚至不敢去想洛家灭门这件事,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成真,她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成真,哪怕是拼了命,她都一定…… 她想到一点,手就攥紧一分,最终手心竟硬生生被抓至皮开肉绽,她却丝毫没能注意到。 陈应槃摸着魏洛泱手心上的伤口,又痒又痛,她轻声说:“当然,我可以不屠洛家,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魏洛泱迫切道:“什么事?” 陈应槃俯身,舔舐魏洛泱手上的伤口。魏洛泱正想向后逃去,陈应槃搂住她的脖颈,停下动作贴上她的耳边,声音甜腻。 “与我。做。一。次。” 魏洛泱瞪大了眼。 陈应槃这辈子恨极了性,魏洛泱本以为她哪怕疯到极致,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在逼我。 魏洛泱立时就明白陈应槃的意图。若是她拒绝了,就是不在乎洛家和洛音桐,若她同意了,陈应槃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亲热。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魏洛泱想,人命关天,什么都比不上人命重要。她决计不会让洛音桐死。 她又想,她一生都钟情于洛音桐,岂能因为他人的几句威胁,就将清白拱手送去? 她还想,可洛音桐从未对她有过界限之外的感情,哪怕她不答应陈应槃,她这辈子也绝对无法与洛音桐交往。 她再想,在一起是一码事,但清白更是另一码事,她甘愿为洛音桐独身一辈子,这是她早就下定决心的事情。 第50页 魏洛泱强行把自己从混沌中抽出来,暗骂道:先不说别的,陈应槃的举动,明显是一场奸计,你怎么中了她的道? 可除了陈应槃,又有谁能决定这件事? 洛家、洛音桐…… 她脑海里兀自出现那日在岳澄宅的情形。 洛音桐逼问她:“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已成死路,那么你就要顺应吗?魏洛泱。 她问着自己。脑海里却是心爱之人的身影。 时过境迁。洛音桐一步不停地前行着,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只要站在那望着她前进的身影就已经足够,可总有一天她需要为洛君子的未来挺身而出。 假如那一天就是现在呢? 魏洛泱猛地推开陈应槃,狠狠地,抽了她一个巴掌。 “够了么?” 陈应槃从没意料到魏洛泱会出手打自己,不过几分钟,她的面颊便红肿起来,她捂着脸,竟哑口无言。 魏洛泱怒道: “我哪个都不会选,只要我还活一天,洛家便不会被灭门。” 与此同时,洛音桐正在金玉兰家中。 洛音桐拍案怒道:“她把金家寨当做亲生姊妹,把我洛家呢?” “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我从一开始就特别想写的也算是小高潮的一个篇章了耶耶耶耶。 哎哟脑一下就被自己爽到了读者大人们敬请期待 顺便求收藏! 第45章 一人太近,一人太远 金沧凤一愣,不懂洛音桐在说些什么。这时洛音桐才意识到自己失礼,沉默了一会,硬梆梆地道:“对不起,我刚刚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事……” 金沧凤笑了一下:“没事,不妨说说,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跟她结仇。” 明明是洛音桐方才自己说魏洛泱是她的仇人,现在她听到结仇两个字却呆了一下。 她摇摇头,说:“没事。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仇怨,只是有些事情我耿耿于怀而已。” 金沧凤问:“那又为什么特意来找她的下落呢?” 特意来找她的下落么?洛音桐想找到魏洛泱,随时都能找到。她本来是来找蒙面人和恩人的下落,谁知道找到的是魏洛泱的过去。想到这,她也只能无奈汗颜。 见洛音桐沉默不语,金沧凤还以为自己猜对了,乘胜追击道:“兴许你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我很愿意帮你们解开,就当是报答她了。” 洛音桐更不敢开口了。她怎么说?这个事情来自未来,明年洛家会被灭门,而魏洛泱视若无睹吗?事情连发生都没有,甚至只是前世的恩怨。 洛音桐叹了口气,摆着手说:“真没什么啦,说到底现在的她到底还会不会干这种事都不一定。谢谢你,你也放心,在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之前,我也绝对不会追责她的。” 听到这话,金沧凤才放松了一些,她说:“那便是最好的。” 洛音桐眼见外面天渐渐黑了下来,她决定先在镇上留宿一夜,明天再探访一下百姓的现状,就可以回去了。 她正想出门,金沧凤叫住她:“不知您姓甚名谁?” 洛音桐这才想起来,光顾着聊魏洛泱的事,她还没把自己的名讳报上。 她向金沧凤和金玉兰表达了歉意,爽快地说:“我叫洛音桐,鲁地洛家人。” 金玉兰给洛音桐回了一礼,而金沧凤听到这名字后,便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她问: “你是……家里的老小吧?” “嗯,怎么了?” 金沧凤喃喃道:“那洛泱一直念叨着的妹妹,想必就是你了。” 洛音桐指了指自己:“她一直念叨我?” “是啊,唉,她虽然不太经常跟我们提她的事,唯独你她喜欢反反复复地讲。我们也不懂她讲的那些事有什么好的。可能她也不懂吧,毕竟她讲的时候,也不爱流露出什么情绪。” “……可能除了我也没什么事可讲吧。” “我们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的。可是有一天,她因为练武失误受了重伤,她自己不会包扎,伤口发炎又发高烧。我们一边照顾她,一边劝她别练了,再练迟早有一天要把身体练坏掉。” 洛音桐一听她们这样劝说,就知道魏洛泱一定不会领情。她这才意识到,魏洛泱看起来是个温柔的旁观者,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也是一条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 金沧凤瞥见洛音桐的表情,她知道洛音桐一定明白了,她笑了一下,说: “你肯定猜到了,她闷着不跟我们说话,我们当时还以为她昏迷了,赶紧多说几句,想把她唤起来。”说到这,金沧凤的笑容消失了,“她应该是怕我们担心吧,她突然开口说,她必须要变得更强一点,不然便保护不了你。” “……我?” “你不是她的妹妹吗?”金沧凤问,“她说要保护妹妹,当然是保护你了。” 洛音桐觉得又感动又好笑,还有点生气。 我?你说的是,前世一个人把镇岳盟杀完,甚至把你打到重伤的弑盟剑? 魏洛泱啊魏洛泱,你仔细想想,亲眼看看,你的妹妹最需要的不是你的保护,而是你要回来。 如果你都站不到她的身边,又怎么去谈保护呢? 可洛音桐不知道,魏洛泱想要结束乱世,她认为无论是差点被抓走的洛音桐,还是陈应槃痛苦的过往,亦或是林家姐妹的流离失所,一切的根本都是乱世,所以她要结束乱世,也就不会回去。 魏洛泱总是把眼光放得太远,她想解决岳澄的事情,就想着要把封建制度推翻,她想保护洛音桐的安全,就想着干脆把乱世都平定。 而洛音桐总是把眼光放得太近,她想要平冤,就直接把真相亮出来,要保护自己,不如站在身边,她更需要的是身边的人,而不是远大的未来。 洛音桐哑然失笑,金沧凤不解地盯着她看。 她不明白洛音桐为什么笑,只觉得这女孩好生无情。不论魏洛泱怎么得罪了她,那都是她的姐姐,又怎么能如此恩断义绝呢? 洛音桐注意到了金沧凤的眼神,但她不在意,她挥挥手,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今天就要暂且别过了。” “啊……好,一路顺风。”金沧凤回应道,她也是个直率性子,既然现在觉得洛音桐无情,她就不想跟对方有更多瓜葛,只是勉强客套几句。 洛音桐走出屋外,随便找了家旅馆睡去。她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 魏洛泱,你傻不傻? 第二天一早,魏洛泱便开始动员亲信,首先是林衾林涵,她命令她们严格巡逻洛家周围,一旦有异响必须立马汇报。然后是由她亲手带出来的禁军们,一部分人直接被安插在洛家附近,方便随时应敌。 她自己更是每天处理完工作后,就守在洛家附近的旅馆里,好随时应对突然情况。 陈应槃既然说了要灭门,就一定会做,可这次时间未知,她只能硬撑着等。 洛家不算世家大族,追溯到祖先,他们只是农民,祖祖辈辈省吃俭用,一代代攒下钱来,买了第一块地,从那之后,这地便越攒越多,连成一片。 这时,他们才勉强称得上“地主”,至于洛家的名讳,却是很少有人听过。 直到洛昌民这一辈,长子洛枫在母亲刘江月的悉心教养下,武举及第,成为前朝的少年将军。 洛枫成为将军后,首战告捷,此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前朝皇帝赏千金,封万户侯,洛枫为谢皇恩,以头抢地,整夜不止。 “洛”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姓氏名噪一时,可惜这个话题还没在坊间流传太久,前朝皇帝突然驾崩,多方势力共同反叛,大夏陷入乱世。 一旦陷入乱世,自然也没了什么将军、万户侯,所有人都是在滚滚战火下逃命的虫豸。 乱世刚刚开始的第一年,洛音桐出生了。她最不幸出生在乱世,最幸运家庭富裕,更有几亩田还能耕种,不至于为了生计而逃命奔波。 如今洛家也已成了大夏有名的大族。魏洛泱在旅馆里,陌刀背在身上,不曾放下过。 手边一碗热茶冒着热气,她远远从窗户外望着洛家的外墙,它已经比她当年离开时,要高上太多了。 也许是父亲和母亲一起砌上去了。她刮着茶沫,想。 魏洛泱手下的动作一顿,她竟不自觉地把洛昌民和刘江月称呼为自己的父母,而这种下意识的事却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 这异常让她心里一紧,好像昭示着什么。她把表面吹凉,小心翼翼地喝上一口,再将茶盖盖好,从椅子上跳下,快步向着洛家走去。 正是酉时,太阳正在西落,橙红色的余晖洒在高墙与地面上。黄妈买好了菜,弓着腰,正往家走。 魏洛泱一见黄妈朝这个方向过来,便先躲到一边。 第51页 在魏洛泱还是洛家的孩子时,黄妈便呆在洛家了。她们已好久没见,魏洛泱仔细端详着黄妈的面庞,发现她眼角多了皱纹,脸也垮了,像个老太太了。 过去的时候,黄妈还没那么老,爱换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 她喜欢自吹自擂,新菜还没端上来,就要先絮絮叨叨地大谈它有多么好吃,直到洛音桐等不及了(洛泱和洛枫都很耐心),她才得意洋洋地将菜端上,上菜时,背脊挺得很直,听到他们捧场,更是挺胸抬头,觉得光彩。 魏洛泱想,黄妈的腰是什么时候变弯了? 干爹干妈……也变成这样了吗? 她不得而知,只是看着黄妈提着一大兜子的菜,慢吞吞地走着,她身后是西落的太阳。冬天的太阳总落得很快,好像她走一步,太阳就落一步。 魏洛泱目送着她走远。等到她走进了门,身影彻底隐没在逐渐昏暗的天空中时,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如今再看天色,怕是快要戌时。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一个下意识的想法,怎么能预判事情的走向?她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立马拔出陌刀,警惕地看去。 只见林涵无辜地蹲在那,魏洛泱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她派去监视的人啊。 她问:“没什么异常吧?” 林涵笑了一下,魏洛泱没由来地觉得那抹笑很是诡异。林涵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好。” “大人那边呢?” “没有。” 林涵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情况不出意料。她说:“大人不如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 魏洛泱皱了皱眉:“不必。” 林涵似乎没想到魏洛泱会反感她的提议,她兀自思索了一会,发现没什么好说的,就干巴巴地应道:“好。” 两人看了彼此一会,都觉得对方不对劲。魏洛泱觉得一直在这守着也只是消耗精力,便向林涵道别,她先去旅馆休息片刻,一会就回来。 魏洛泱最近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听了林涵说并无异常,她心里也放松了些警惕。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茶几上。床外已彻底没了太阳,她觉得昏昏沉沉,竟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浅,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脚步声,梦里是敌军的千军万马,她身后是洛家。 她忽地头痛起来,而那脚步声竟越来越真切,身体像是本能反应一样猛地一颤,她睁大了眼,只见梦中的铁骑来到了现实。 ——洛家高墙之外,已被大军包围。 第46章 灭门之夜 时间已经是半夜,一轮明月冷漠而疏离地挂在半空中,旁观着地面上的纷乱。 魏洛泱来不及再去思考,一拳打碎眼前的玻璃,从旅馆二楼飞身跳下,又是一个轻功,真气在体内流转一圈,落在洛家大门前。 体内真气集中在喉间,她正想传音给林涵,让她们快些过来,可呼唤了几遍都没有回应,而大军却越来越近。 她不明白,为什么屠一个兴起不到百年的地主家族,需要动用这么多的兵力。她提着陌刀,等待着林涵林衾的回应,静观其变。 大军越来越近,魏洛泱看到为首之人的头盔,漆黑锃亮。头盔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魏洛泱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约约看到因烧伤而导致的疤痕。他再前进一些,魏洛泱便看到他手握长剑,身着轻甲,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陈应槃曾与她讲过冯泺,在为首之人走出来的那一刻,她便意识到了,此人正是备受女帝宠爱的大臣,冯泺。 军队还在前进,在与黑暗和地面相接的地方,露出了跟随着冯泺的两张人脸。魏洛泱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们越走越进,她看得越来越真切,心更似如刀割一般,一滴滴渗出血来。 林涵林衾姐妹,跟在冯泺身边,一个嘴角含笑,一个冷面不语。 洛音桐接连又处理过两拨王谢的暗算。她看了看旅馆的日历,发现已是十二月底,距除夕不远。 不知道为何,她觉得一年比一年过得快,总感觉去年春节就在昨天,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年春节了。 就像她一直以来想的那样,她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喜欢春节,不管她在这一段时间遇到过什么样的事。哪怕是小时候被绑架,在那之后,她也依然喜欢着这个节日。 因为是能跟家人团聚的时间。 表面上洛昌民是洛家家主,但人人都知道,洛家家主实为刘氏,她精明善算,能把每一笔粮以最好的价钱卖出去,她手下也有几名长工,他们负责替她采药,刘氏不仅在经营方面富有心得,她的医术也是一等一的好。 洛音桐不知道刘氏便是孤影宗的前掌门刘江月,她只觉得母亲悬壶济世,是个好人。 好人刘江月平常在家的机会并不多,常常忙到深夜,就住在药铺里。 洛昌民更不用说,祖先是农民出身不说,他本来也是个鲁地的糙汉子,每天除了弯腰在田里耕种收获,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当年女帝为嘉奖洛家一饭之恩,赐他文渊阁侍诏一职时,他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说了句:“谢谢皇上。”站在陈应槃旁的太监还想笑,被刘江月一个眼神剜过去,立马噤声了。 等他回到家里,跟洛音桐说,他要当文渊阁侍诏了,被女儿笑了半天。 从那天起的一周,洛音桐见到洛昌民都不叫父亲,而叫“侍诏大人”,洛昌民听得受不了,向媳妇求助,刘江月一边波弄着算盘,一边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洛昌民还想再求,刘江月冷不丁地笑道:“都说帮不了,侍诏大人。” 就连黄妈也不听他的话,一板一眼地叫他侍诏大人或者家主大人。他不爱别人叫他洛家主,一个是洛家门面严格来说是刘江月,一个是他更喜欢别人叫他洛大哥,听起来亲切,不然显得他好像赚了钱就忘本的坏地主。 洛昌民既是侍诏大人,又是管着好几片田的农夫地主,他也不常着家。 只有在春节前和春节后,一家子会早早留在家里,提前做好准备。小年包饺子,年前大扫除,买人家来串门要用到的小零食小糖果,还有对联窗花灯笼鞭炮…… 洛音桐想,她真是过乱了,这个时候父母应该都在家里等着自己呢。 母亲写得一手好书法,父亲有使不完的牛劲,黄妈在思考年夜饭的菜谱,洛音桐要更快一点赶到家里! 她这么想着,夹紧马肚,向着洛家飞驰。 她不知道灭门之夜提前到来,哪怕是前世的灭门也是在400年的年底才出现,她被一串又一串陌生的情报弄得头晕脑胀,连接近年末都要忘了,又哪会想到灭门提前了这么久? 当时只道是寻常。 魏洛泱望着跟随在冯泺身边的林涵林衾,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兀自地滴着鲜血。 她早该想到的,镇武司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 她又是怎么天真到,镇武司的人不会听从陈应槃的命令? 她沉默着。大军已至,数千人的阵仗,一个个都是她最熟悉的面庞,一个个都是她禁军的人。 魏洛泱记得禁军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声音,战友的背影哪怕在黑暗中也能认出,她曾无数次地将后背交给过他们,从未后悔。 可今天,她的后背是洛家,是她曾经,以至于是现在的家人。 军队终于行军到她的面前。数千人与一人,倒是数千人那方不敢先动手。林涵见魏洛泱垂着头的模样,心下不忍,正想说话。 只听一声刺耳至极的声音,林衾一愣,林涵运内力于喉咙,大声叫道:“她动了,小心!” 谁能想到那刺耳的一声响竟是魏洛泱蹬地冲锋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轰鸣?林涵已经反应够快,可就这一瞬,大军中便有三人死亡。 魏洛泱垂着头,头发遮盖住她的眼睛。漆黑的陌刀像是毫无重量一般在她在她手中挥舞着,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但有人听到,她小声呢喃着。 “对不起,李芳。” “对不起,钱强。” “对不起,江志远。” 不知道是哪个人先反应了过来,惊叫道:“千骑在喊我们的名字!” 林涵一怔,她攥紧了长鞭,向着魏洛泱冲去。 林涵正手用鞭向魏洛泱劈去,魏洛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凭空一抓,竟硬生生将林涵的长鞭抓在手上。 魏洛泱苦笑道:“你起手还是喜欢这样打。” 林涵一惊,她手上用力,却发现长鞭怎么也抽不出来,魏洛泱手腕一抖,这气劲竟震得她虎口生疼,武器直接脱手! 林衾见妹妹陷入险境,立刻掷枪相攻,魏洛泱早就料到,侧身一躲。林衾将林涵救下,飞身向前,要将长枪捡回,而魏洛泱不急着进攻,向后一撤,一刀将长枪砍成两半。 长枪劈成两半的瞬间,林衾飞跃而起,抓住上半边,提棍向魏洛泱戳去。魏洛泱暗道:好应变。数日不曾对练,林衾的水平竟再次进步。 第52页 应变是好应变,可木棍又如何与陌刀相抵?魏洛泱双手架刀挡住,林衾方向一变往她下腹戳去。 林衾想靠短棍的灵活胜陌刀的笨重,若是常人,她这一招也许就能得逞,可她面对的偏偏是魏洛泱。魏洛泱一手松开刀柄,一手猛地发力,单手提刀向林衾的手上抡去。 这一招又快又狠,一旦击中,林衾的半个胳膊就要被硬生生砍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冯泺长剑刺去,正中魏洛泱手腕! 陌刀势大力沉,难以收势,饶是魏洛泱拼劲全身力气向后收去,这一剑还是刺伤了手腕。魏洛泱不顾伤势,变回双手握刀,以攻为守,化解掉冯泺的攻势。 冯泺、林衾林涵暂避锋芒,向后撤去,林衾大声命道:“弩箭,射!!” 顿时,箭雨向魏洛泱射来,她将内力附着在手腕上,竟用陌刀舞起刀花,数万根箭瞬间被陌刀砍断。林衾此时把有枪头的那一段捡回,趁着魏洛泱应对箭雨,又向着她攻去。 魏洛泱连应都不应,径自运转真气,飞身跃起,目标正是后方的弩手们!她空中的身体已成弓形,在落地的一瞬间猛力劈去,霎时,弩阵损伤过半。 甚至步兵都被魏洛泱外泄的内力震得呕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刀割般的疼痛,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 这一击过后,魏洛泱明显体力不支起来,她喘着粗气,心里却一个个地向已死去的战友道歉。 他们的声音她都听得懂,听得到,她都知道他们是谁。 就这一瞬的喘息,冯泺出现在魏洛泱身侧不过一尺的地方,他冷漠道:“你支撑不了多久的。” 魏洛泱抿了抿嘴,将陌刀刀柄一踢,刀锋便借着惯性砍向冯泺,冯泺侧身一躲,他的轻功竟与魏洛泱相差无几。 他提剑一抹,魏洛泱以斩相应。长剑与陌刀相对,必定是长剑吃亏,魏洛泱再次发力,试图一朝定胜负。 果不其然,冯泺的长剑直接被斩成两半!魏洛泱正要再攻,身后弩兵放箭,正中后心。 她咳出一口血来,毫不犹豫地将箭一把,迅速点过穴位,止住了血。 冯泺笑着问:“还要打吗?” 魏洛泱不语,只是又一次,再一次,将自己抛在身后,提刀冲去。 “你应该没力气了。” 冯泺勉强应对着,他的佩剑已断,哪怕是面对重伤的魏洛泱,也已经显出疲态。 金属相撞,不断地轰鸣着,叫嚣着。冯泺的虎口被震得生生渗出血来,疼痛难忍。 “你不怕痛吗?千骑。”冯泺故作轻松道。 弩箭还在射着。魏洛泱想,这一次放箭的人,大概还是唐庆,他胆子比禁军里的其他人要大。他放弩箭时,会刻意调整手型,所以他放的箭,要比一般人要快。 魏洛泱一听那破空声,就明白了。 她未曾想过怪罪他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总是无奈。 她转身将那根箭劈成两半,冯泺得了机会,拿断剑砍向她的脑袋,魏洛泱仰头,抬手,竟是想直接抓住冯泺的手腕。 冯泺想,她岂不天真?他轻蔑地看向魏洛泱。此时魏洛泱仰着头,她的神情清清楚楚落在他的眼睛里。 ——她在哭。 冯泺不敢置信,他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一泄,魏洛泱真的就这么抓住了他的手腕。 魏洛泱另一只手拎刀挑去,她那氤氲着泪水的双眼却是铁一般的冰冷无畏。 她开口,给冯泺一个答案: “虽千万人吾往矣。” 唐庆眼见冯泺要被劈成两半,正想抬弩再射,可他忽地闻到一股奇香,他这一闻,浑身上下便没了力气,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林衾大喊:“有毒!屏住呼吸!” 士卒连忙捂住口鼻,方才还轰鸣不止的战场顿时悄无声息。 在这寂静之中,却听一声轻笑。 刘江月身着一袭青衣,款款走来。 第47章 母亲 刘江月一直很在意家里这个第二大的孩子。 这跟洛泱是被捡来的这件事毫无关系,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能注意到洛泱很多时候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不肯说出自己的心声。 她很多次都想问问她,但她又不擅长做这种事,擅长做这种事的洛昌民又察觉不了。她想着再等等吧,过几天,过一阵子,就跟洛泱好好聊聊,倾听她的想法。 还没有等到下定决心的那一天,洛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留下任何预兆,只有贴在碗筷上的纸条,上面写着“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刘江月想不到像魏洛泱这样又怕痛又不会武功的书呆子要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她跟洛昌民连着找了好几天,可怎么也找不到洛泱的踪影。 洛昌民急得像在被火烤了一样,刘江月却摇摇头说:既然她不想出现,那我们是找不到的。 那天他们回到家里,洛音桐已经等他们等了很久,对着那双充满期许的眸子,刘江月无奈地说:姐姐会回来的。 会回来吗? 刘江月和洛昌民对洛泱从来没生过责备的心思,她甚至觉得愧疚。如果她早一点去跟洛泱谈一谈,也许事情就不会弄成这样。 这种愧疚在洛枫离开后更加严重,直到洛音桐被人拐走时,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去当一个母亲,还是说就应该拒绝洛昌民的追求,当一名归隐山林的郎中会更好。 还好洛音桐回来了。她感到一丝慰藉。虽然洛枫死了,洛泱再也没有回来,但她身边还有一个吵闹的小姑娘。 洛音桐总是很直率,喜欢一个人就会很直接地表现出来。刘江月在洛音桐身上获得过很多安慰。尽管洛音桐不自知。 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断涛刀”魏洛泱出现了。 刘江月跟洛音桐的想法一样。 “你为什么要把姓改掉?” 尽管如此,刘江月还是没有对魏洛泱产生一分一毫的恼怒和怨恨,哪怕只有一年多,魏洛泱也是她的女儿,她没想过要否定这件事,只是这个问题一天得不到答案,她就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千骑。 刘江月从魏洛泱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再也没有亲眼与她相见过,所有关于她的事,只从小报和传言中得知。 她有时会想,你怎么样了?是否长得比以前高,比以前壮。还喜欢看书吗?参军之后,必须要跟人交往吧,你不擅长这些事,是怎么克服的呢?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怕痛,怎么现在成了将军呢?你爸他不知道,我对于学武的苦却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又是怎么变成“断涛刀”的呢? 你一定吃了难以想象的苦吧。你看,我听别人说,你脸上都没有笑了。 她这么想着,却没有祈求跟魏洛泱重逢,哪怕洛音桐早就入职镇武司,她也从来没有探望过魏洛泱。就连洛音桐喝醉那天,魏洛泱将她送到洛家,也是洛昌民接待的。 她就像过去推迟与洛泱交心一样,推迟着两人的见面。 ——直到现在。 魏洛泱奋力扭断了冯泺的手腕,已经接近筋疲力竭。她头发上沾了血,黏糊糊地贴在面颊上。浑身都是伤,被箭矢贯穿身体后留下的伤口,能看到模糊的血肉。她一手撑着刀,勉强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她张望着,看是谁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以为,洛家没有会武功的。 她与刘江月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她想起来了,陈应槃说,刘江月是孤影宗上一任掌门,她当是戏言,结果是真的。 刘江月的瞳孔颤抖着,她想:泱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魏洛泱早已不是会期待关爱的年龄,她移开视线,想着,要抓紧解决战局后离开,不要让刘江月看着碍眼。 她知道那天的离开是自己任性至极的选择,她那时候太年轻,太单纯,觉得消失就能让洛家幸福,可消失这件事才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她在跟洛音桐这一段时间的来往中,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所以她大口喘着粗气,努力调整好气息。她抓住陌刀,手臂先是过负荷地不断颤抖,她一咬牙,身体仅存的内力再次运转,她终于抬起了那把陌刀。 突然,她感觉到一阵风吹过脸庞,刘江月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魏洛泱究竟是怎么养成这种压抑又拧巴的性格?也许在刘江月身上可以看到答案。 刘江月强硬地将她的手打了下去。 “你已经筋疲力尽了,再拿这么沉的刀去御敌,是想死吗?” “……抱歉。” “……” 刘江月不想指责她的,话一出口成了训诫。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颗丹药,塞进魏洛泱手里:“这是金创还魂丹,吃了会好一点。” “……谢谢。” “……” 冯泺手腕断掉,毒气未散,如果换一种情况,母女俩绝对不会这么干愣着半天。 还是刘江月先硬梆梆地开口道:“你怎么在这?他们打算做什么?” 第53页 “他们打算灭门洛家。” “……真是可笑。” 魏洛泱惊讶地看了刘江月一眼,刘江月冷哼一声,手下却把软鞭攥得越来越紧。 还好桐儿不在,如果她能逃过一劫也好。 她问魏洛泱:“所以你在这……是,想阻止他们吗?” 话说到一半,她刻意让自己语气更柔软一些。 “……嗯。”魏洛泱说,“对不起。我实力不足。” “……不。” 刘江月想,她要怎么回应她?是说你来了就很好了,可这样说似乎是把魏洛泱从洛家排除出去一样,要是说你已经很强了,虽然是这样,但她关注的是没法应对数千人的挫败吧? 刘江月一叹气,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她猛地一抽鞭子,撂下一句:“我还站在战场上。”便冲了上去。 魏洛泱一愣,立刻就想提着陌刀跟过去,可刘江月给她的两枚丹药里,一枚是还魂金创药,另一枚却是阻止内力运转的止息丹,她运不起内力,自然没力气抬起陌刀,只能坐在原地。 方才魏洛泱就已经几乎杀掉敌军一半的人,可几千人的一半还是几千人,哪怕有一部分人被毒药迷晕,剩下的人依旧不是刘江月能轻松应对的。 还好孤影宗的人除了毒术医术出名之外,他们的身法也是独树一帜。有如鬼魅一般,让人捉不住,摸不透,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被毒鞭掀翻在地。 刘江月在大军中穿行着,不过一会,便杀掉数十个人。弩手一齐放箭,没有一箭射在她的身上,反倒尽数被友军吃下。 林涵看出不妙。她的武功也是以速度为傲,与魏洛泱交手的时候,是被她看破了心思,才一合之间就败下阵来。而面对刘江月就不一样了,她提起类似的长鞭,与刘江月缠斗在一起。 刘江月的鞭子为了涂毒,材质特殊,本身的杀伤力不强,长度也较林涵的更短一些。两人一交战,刘江月明显被林涵牵制住。 两条鞭子缠斗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响声。 刘江月越发觉得林涵的武功熟悉,她皱眉,问:“孤影宗的杀派?” 林涵一惊,手上动作一慢,被刘江月抓住机会,软鞭立刻缠上手腕。 孤影宗的子弟主要分成两派,毒派与杀派,毒派正如名字一般,靠毒来应敌,佩软鞭,而杀派则靠敏捷的身法与狠辣的力道应敌,佩长鞭,先前的刘英正是杀派的代表。 刘江月没想到在这战场上竟然能碰上孤影宗的人,她说:“谁派你来的?英儿吗?” 林涵怎么能说得出话?毒素在一瞬间就从她的手腕蔓延到全身,她通体寒冷,肺腑又极烫,难受至极。 刘江月一收鞭子,反手在她身上按下几个穴位,一是让她不能动弹,二是暂缓毒素的蔓延。 “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是孤影宗的人……” “呵,没想到我走的这几年,宗内竟然连武功都教人偷走了。”刘江月轻蔑道,一点没有对过去的怀恋,“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愧是那位掌门大人带出来的镇岳盟。” 这时,断枪向刘江月掷去。刘江月反手一鞭将其拍在地上,说:“无礼至极。” 林衾从尸体旁捡来一把长枪,杀气腾腾地朝她冲来。 这长枪舞起来比长鞭还要长上几截,林衾身法不如林涵,但武功比林涵高太多。她舞起长枪来,直让人眼花缭乱。 刘江月又是皱眉,不解道:“上岳门的斩锋枪,这是镇岳神剑以下的第一武艺。怎么,难不成是那群老东西来找我寻仇?” 林衾就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进攻着,依然面无表情,可眼底深处隐隐藏着怒火。 越长的兵器刘江月的长鞭就越难占到便宜,尽管林衾速度不如她快,可这长枪往后一舞,便能轻而易举地将软鞭打回。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数个回合,刘江月意识到正面突破自己拿不到好处。她立刻脚下踏起步法,内力在丹田内运转几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林衾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 一旦刘江月速度提起来,林衾就再也难以招架。刘江月忽地出现在她的背后,一鞭向她后背劈去。 这时,断了一只手的冯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魏洛泱身边,他的长剑抵在魏洛泱的脖子处,冷冷道:“如果你想一命换一命,不如试试。” 作者有话说: 洛泱性格更像妈妈,洛音桐性格更像爸爸,不过她们之所以有现在的性格最主要是跟她们自己的选择和经历有关系。 第48章 疼痛的意义 刘江月不会傻到在战场中间给魏洛泱下毒,她给魏洛泱吃的止息丹,如它的名字一样,只有“止息”的作用,一息过去就能恢复平常。 她只是为了让魏洛泱安稳道还魂金创丹起作用,并没有打算将她束缚在那。 魏洛泱也意识到了,药效一过,她便打算起身,谁知浑身上下酸痒麻木,十分难耐。她低头一看,从后背穿过的箭伤周围蔓延着紫色的淤青。 ——箭矢上涂毒了。 她点穴止血,让这毒蔓延得很慢,也让它直到现在才被魏洛泱发现。 她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冯泺感觉毒性一过,便拿剑抵住魏洛泱的脖子,向刘江月威胁。 刘江月想,谁能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可是她手下鞭子一收,箭步朝魏洛泱冲来。 女儿对母亲来说从来都不是一道选择题。 假如她晚一步,冯泺手起刀落,魏洛泱人头落地了该怎么办? 她想着,洛音桐能逃过这一难最好,魏洛泱也得逃过去,他们这些老人家死了就死了吧,没关系。 只看见一个黑影掠过,刘江月已是来到冯泺身前,提鞭要斩。冯泺冷笑一声,剑锋调转,直直地朝刘江月劈去! 软鞭的缺点正是短,兵器一旦短了,就难以与敌人起正面冲突,就难以保护自己周全。要么护住上半身,要么护住下半身。 刘江月上身倾斜着,手伸过去,要抓住魏洛泱的手,软鞭为上半身做着掩护,下半身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露出来。 冯泺要借这个机会,从腿,一剑将刘江月斩成两半。 突然,一阵木头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起。那是洛家大门打开的声音。刘江月从屋檐跳下,无声无息,而此人从大门直直地往外走,开门的声音全禁军都听得见。 冯泺一愣,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敞开一条缝的大门,眉毛不自觉地皱起来,眼角耷拉着,手下的动作都偏离了方向。 ——洛昌民从那条缝里赶了出来。 他左手拿着锅盖,右手拿着耙子,身上穿着洛枫留下来的戎装,他长得高,足有八尺,忽略他的武器和头盔,真有点大将风范。 他扯着嗓子喊道:“月儿!你在哪月儿!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啦!” 不过一张口,就知道他身上不衬半点武功,完全是用大白嗓喊出来的,一点内力都没加。 刘江月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她又感动又无奈又觉得好笑,正想回应,冯泺却突然回过神来,将那一剑直直地刺入她的小腿。 冯泺咬牙,闭眼,他说:“都是为了大义。” 手腕一扭,刘江月的小腿硬生生被长剑剥离开来,劈成两半。同一瞬间,刘江月的鞭子也终于劈在冯泺身上,青紫的毒药顿时让他浑身剧痛难忍。 洛昌民隔着大老远,看不见战场中央发生了什么。他嚎着,双手握着“武器”,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禁军哪见过他这阵仗?一时间竟没人去阻止他。刘江月疼得有气无力,没好气地应道:“你傻不傻,抓紧回去吧。” “月儿!月儿!你没死太好了,你等一霎,俺这就找你,等一霎……”洛昌民一听到刘江月的声音,急得方言都出来了,使劲往她的方向跑。 刘江月无奈地摇摇头,随手点过腿上的穴位,止住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还魂金创丹吃进嘴里,又掏出一颗解毒丸,喂进魏洛泱嘴里。 魏洛泱所中的毒狠辣无比,刘江月将药丸塞进魏洛泱嘴里时,她几乎已经失去知觉。 还好身为孤影宗的前掌门,刘江月深谙世界上所有毒的解毒方法,这一颗解毒丹下去,魏洛泱的脸色极快回暖,慢慢恢复了知觉。 还魂金创丹的药效也是举世无双,这次魏洛泱苏醒,只感觉身上的伤势好了大半,浑身上下轻松不少。一抬头,就看到满身是血的刘江月。 魏洛泱想张口问问发生了什么,便看到刘江月被斩成两半的左腿,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她心脏猛地被揪了起来。 “……该死。”魏洛泱喃喃道,双眼晦暗着,闪着纯粹的杀意。 “不要冲动,保护好自己。”刘江月劝道。 魏洛泱却仿佛已经听不到了一般,双手紧紧攥着近两米长的漆黑陌刀,将伤痕累累的此身丢进了足有千人的战场之中。 第54页 洛昌民跑得很慢,不及会轻功的武人一分。他跑着,远远地望见魏洛泱鬼魅般闪在敌军中的身影,他大声道:“泱儿!泱儿!是你吗!” 此时魏洛泱正一边挡着箭矢,一边在敌阵中缠斗,被仇恨和愧疚堵住的耳朵,突然灌进来声音,她后知后觉地向洛昌民看去。 洛昌民傻呵呵地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是你!你回来了?来保护我们的吗?” “不……”魏洛泱摇摇头,心里很酸,“我……什么也没保护好。” “你说什么——”魏洛泱回应的声音很小,洛昌民没能听到,他把两只手并起来,形成喇叭状,大喊道。 “……我说。”魏洛泱看着洛昌民已一步步走进战场,她快步跑了过去,“你带母……刘氏回去,她受伤了。” “什么?月……月儿在哪?” 魏洛泱不管不顾地挥霍着内力,只一瞬,她就来到了刘江月身边。冯泺倒在旁边,已是不省人事。她知道孤影宗毒派的恐怖,便忽略了一边的冯泺,抱起刘江月向着洛昌民奔去。 她一只手抱着刘江月,一只手舞着陌刀。她这一生的内力都要被消耗殆尽,她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只顾狂奔。 刘江月扯住她的衣服,叫道:“放我下来!” 一手持刀让魏洛泱逐渐陷入弱势。防御死角的一端,有箭矢和长刀砍来,她咬牙硬扛着。 刘江月咬紧唇,心如刀割,她努力严厉道:“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放我下来!” 魏洛泱置若罔闻。 刘江月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她的心思。不自觉的,视线放到魏洛泱的脸上。泱儿长大了。她想,泱儿变了太多了。 “……不痛吗?”刘江月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你之前很怕痛的。” “……” 痛吗? 魏洛泱一片混沌的脑海里组织出词句。 自从那一天开始,她便感觉不到疼痛了。 从洛家离开之后,魏洛泱又回到了流浪的生活。 她的生活被在洛家生活的那一年多的时间分开,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在这条线之前,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流浪,忙着生存,忙着挣扎,甚至没有时间去羡慕。 她怕痛,就是很单纯的怕痛,因为觉得受伤了,在夏天会发炎,冬天会结疮,容易横死在大街上。 来到洛家之后,她怕痛,是因为疼痛会让她想到过去流浪的生活,她害怕失去温暖得如同虚假的归宿;她怕痛,是因为害怕受伤会给洛家添麻烦,让他们要花费多余的力气在自己身上。 一疼起来,她就觉得不安,头晕、发昏,肌肉酸痛,然后就会更痛,直到无法忍受。 她太担心会失去这一切,不自觉地越来越敏感,试着察言观色,又觉得疲惫,开始翻看起刘江月给她准备的书。 自古文人最多情。她从一本本的诗词歌赋里找寻到共鸣,这份共鸣又加剧她感性的性子。 在这条线之后,她是个什么都懂的老小孩,忙着理解,忙着观察,甚至忘了自己。 她以为这样怕痛的自己会一直存在,直到老去。 可她在那一天,听到了女孩的呼救声。 魏洛泱随手从借宿的寺庙里捡来几块黑布,盖在脸上,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无论在洛家的见闻,还是她心中的追求。她都无法将这种事视而不见。 她那时还很天真,想着要让这乱世变好一点。 当她赶到时,却看到了洛音桐。她怎么都想不到遇袭的竟然会是她。 魏洛泱愤怒地抓住歹徒的刀,想枪过去。可她就是个文弱书生,掰了半天掰不开歹徒的手。 歹徒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仗义行善的侠客,谁知是个书呆子?一脚就把她踢到树上,提刀就想向着洛音桐砍去。 泛着寒光的尖刀在魏洛泱的眼里放慢,疼得涣散的视线里,刀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魏洛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了在哭的洛音桐。 越来越近的尖刀,终于砍到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一下,伤口深可见骨,剧痛到眼眶溢出泪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越是颤抖,她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洛音桐的温度,就越能清楚地意识到,她在守护某个人。 那一天,疼痛的意义变了。 曾经疼痛意味着死亡、累赘、孤独、不安,那时的疼痛意味着守护、价值、以及爱。 她因为失血过多昏倒,再一醒来便已经到了金沧凤的家中。 她在金家寨待了很久,直到它们被毁灭。 冲天的火光遮住了洛泱的视线,身上很痛,伤痕累累,她摇摇晃晃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这是一场针对母系直系的大屠杀,可她只救下来了那么几个人,甚至没有到过去人口的十分之一。 她懊悔,愧疚,痛苦,唯有伤口的疼痛在告诉她。 ——你至少努力过了。 魏洛泱甚至只恨自己,没有再伤的更重一点,没有死在战场上,以命赎罪,扔掉过去她的天真。 她那认为自己只要拼命变强,就能阻止一切的天真。 洛家大门近在咫尺,魏洛泱抱着断掉一条腿的刘江月,带她回家。 几近千人的战场上,只余她一人。她站在那,望着由人头组成的黑云,自嘲似的,她想: 那份天真,真的被丢下了吗? ——洛音桐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洛家门前时,只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第49章 蒙面人再现 “这……这是什么……” 洛音桐腿一软,双手抓不住缰绳,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被火焰吞没的洛家就在眼前,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她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绝望和愤怒斗争着,最终还是绝望站了上风。 洛音桐觉得,如果两辈子都是同一个结局,为什么还要让她重生?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惊叫:“桐儿!” 洛音桐怔怔地抬起头,看着一手拿拐杖撑着身体,一手御敌的刘江月,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以后,才湿着眼睛涩涩地吐出一声: “妈。” 刘江月还红着眼睛,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快走吧,桐儿。” “我怎么能走?如果你一定要死,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洛音桐咬牙,随身佩戴的横刀出鞘,刀光在火焰之下映成暖色,她飞身一跃站在母亲身边。 刘江月又是难过,又是欣慰,说:“你轻功有长进了。” “妈妈,你怎么会武功?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的腿怎么了?谁砍的?我要杀了他。还有爸爸呢?他去哪了?怎么没见到?” 洛音桐一边应敌,一边一刻不停地问道。 刘江月失笑道:“不告诉你是怕你说出去。你父亲去疏散了,火是敌人趁乱放的。” “我怎么会——?妈妈,那个伤害你的人死了吗!?我非得找到他不可。” “死了,已经中毒了。” 刘江月无奈地应道。她是个不善表达的性子,还好洛昌民和洛音桐两个都很直率,每次跟他们在一起,无论在哪,总会感觉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如今战场上剩下的人已经不多。林涵中剧毒身死,林衾失了妹妹,又亲眼看着冯泺昏倒,也是斗志丧失无几。 洛音桐一开始只是在门前抵御进攻,随后见敌人大势已去,一个箭步冲上去,士卒下意识架刀相挡,洛音桐将刀一挑,自上而下将刀击飞,再猛地一刺,横刀贯穿敌腹。 仅存下的几百名士卒见单打独斗胜不过洛音桐,便一齐攻上。洛音桐挑眉一笑,脚下踏起“踏风步”来,向她劈来的刀剑竟都落了空,她一手抓敌人的手腕,一手拿刀利落地抹过脖子。 左侧又有人要攻,她一脚踢中他的腹部,再欺身一刀捅进他的胸膛。 “放箭!放箭啊!”不知道是谁颤着声音喊道,弩手一咬牙,数千支箭矢如雨点向洛音桐袭来。 洛音桐一手拿人,一手转起刀花,将袭来的箭矢一一砍断。 敌方的大将死的死,颓的颓,剩下这群喽啰,洛音桐不费吹灰之力便扭转战局。几百人的禁军战斗意志尽消,吱呀怪叫地向后退去。 洛音桐望着四散而逃的军队,她转身,身后是燃着烈火的房屋,因力竭而半跪在地上的母亲。 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感。她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像是生不逢时的将军,若是早一些,结局或许会不同,但说到底,都是“若是”。 她闻到烧焦的气味,血的气味,还有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流出的胆汁与肠液的酸臭味。 她又想到了魏洛泱。 你这一世,却还是这样吗? 等到这一天过去后的某一日,在你的案牍旁发现那纸文书。 “洛家与女帝私交甚笃,镇岳盟叛乱被平后,急欲重建声势,拟屠洛家为先声,私下与女帝交好,取洛家位而代之。望镇武司留意。” 第55页 右下角,章印被你亲手摁了上去。一抹便在纸上晕染开来,绝非伪造。 魏洛泱,魏洛泱。我那时恨你到目眦具裂,恨不得在案牍前就把你整个撕碎。 但我没有。我还是下不去手。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生姊姊,但除了复仇之外,你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明。 我恨恨地揍了你一顿。你不是不怕疼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烈阳从镂空的木门穿过,我转身欲走,却被这阳光照得更烦闷、更憎恨、更无力。 我咬牙道: “洛家真是……养虎为患。” 我听到背后传来了水滴击地面的声音,可今天没有下雨。 洛音桐闭上眼,她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必须放在一面,她要背上妈妈,找到爸爸,然后重建洛家。 她正要向着刘江月走去,忽地听到号角声响起,她惊愕地向后看去,竟是禁军去而复返,为首之人面带微笑,身旁是面色阴沉的林衾。 “岳罗峰!”洛音桐叫道。 好像什么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突然明白,刘江月冷然道:“原来这些孩子的武功是你盗去的吗?不要脸的东西。” 岳罗峰笑道:“镇岳盟的事,又怎么能叫盗呢?” 林衾面色很差,想必是刚刚的激战中已经把内力耗光,身后的军队虽然气势磅礴,细看下也不存精锐。如今唯一难办的,就是眼前的岳罗峰。 洛音桐根本不想跟岳罗峰废话,她不由分说地拔刀砍去,岳罗峰轻笑,长剑一瞬即出鞘,霎时与横刀相撞,火花四溅。 洛音桐手下发力,岳罗峰反将剑一收。洛音桐暗道不妙,岳罗峰猛地收剑,她身体因惯性向前倒去,岳罗峰趁机用刀柄狠狠向她后背砸去。 洛音桐便用“踏风步”去躲,岳罗峰手中用剑的方向竟诡异的一变,朝着洛音桐刺去,洛音桐随踏随挡,可这一步步都没能甩掉岳罗峰的攻势。 这世上极少有人能追上“踏风步”的速度,这步法不仅是速度快,更重要的是每一步的落脚点都诡异至极,让人直摸不着头脑。 洛音桐心里惊异,更觉得熟悉,她总觉得岳罗峰这一剑剑的动作似有故人之影。 她见“踏风步”躲不过,便拿横刀与岳罗峰硬碰硬起来。先是一挡,随后手腕用力,让横刀压住长剑,将胯一扭,提膝向岳罗峰肚子踹去。 岳罗峰收回一只手捏住洛音桐的脚腕,单手长剑显然不如洛音桐双手持刀,已是陷入劣势。岳罗峰一手将洛音桐的脚腕掰去,洛音桐被迫收剑向岳罗峰的捏住自己的手腕劈去。 若是遇到旁人,这一变势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岳罗峰手中的剑竟极快极准地向洛音桐眉心点去。 洛音桐心中大震,她终于意识到岳罗峰的剑法究竟哪里熟悉了。 ——他所使的分明就是兄长留下的朔风剑法! 怪不得“踏风步”破不了岳罗峰的攻势,正是步法与剑法同生一系,都是一个师傅教的,自然谁也破不了谁的招。 岳罗峰的这一剑极为迅猛,可恰巧朔风剑法本就是以迅猛闻名,洛音桐的速度也是不遑多让,手上横刀一撤,还是堪堪挡住攻势。 两人势均力敌,眼看就要纠缠许久,可岳罗峰有友军助阵,洛音桐只剩下自己,刘江月虽能用毒,却失去了行动能力,在战场上与废人无异。 禁军随岳罗峰冲上,四五人拿刀砍向洛音桐的死角,三四人打算去解决刘江月。洛音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向母亲攻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上一急,这一步竟踏错了方位,数把刀剑向她刺来。 不偏不倚,正中身躯。 洛音桐呕出一口血来,只感觉内力顺着从伤口流出的鲜血,一点点从丹田中消散。她眼前发黑,指尖无力又痛得骇人。 她想,至少这一世死的光彩。洛音桐缓缓地,合上了眼。 耳朵开始耳鸣了,万千声音都渐渐失去,本该一片寂静,却听一声轰鸣。 蒙面人从天而降,她手中白色陌刀霍霍生风,瞬间击破敌阵。 岳罗峰大惊,那时他那张气定神闲的烧伤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惊骇的神情。 他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一次次坏我好事!” 洛音桐昏昏沉沉的,她想,原来就连岳罗峰都不清楚这蒙面人是谁。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照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又模糊。 她望着蒙面人的背影,听着陌刀劈砍进肉里的声响。 她勉强抬起一只手,手指无力地指着,唤道:“救命恩人……”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手拿着陌刀的独臂蒙面人,太像太像她儿时的那个救命恩人了。也许曾经她是弄错了,但今天,这蒙面人的确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哪怕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个。 蒙面人的突然降临,打了岳罗峰一个措手不及,眼见大军兵士所剩无几,岳罗峰下令撤退。 兵士早就被这从天而降的蒙面人吓得魂不守舍,一听岳罗峰说要撤退,连忙撒丫子狂奔着撤去。 不过几分钟,地上只余红色、银色、黄色、绿色、黑色五种颜色,它们散乱在地上,从上空看去,好似罗生门的地狱绘图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仗,还是洛家赢了。 蒙面人将陌刀背到身后,一只手揽住洛音桐。 洛音桐还留了一点意识,她抓住蒙面人的手腕,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说:“一个庸人罢了。” 洛音桐不满意这个答案,死死抓着蒙面人的手还欲再问,头脑却因为失血一阵阵发晕。 “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因伤势太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蒙面人沉默地将洛音桐放到刘江月身边,刘江月说:“谢谢。” 刘江月也对这蒙面人的来历摸不着头绪,她以为蒙面人将洛音桐安置好便要走,谁知她说: “带我去找洛家主。” “……什么?” “我要在洛家留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能不能完结v 上班写文还不如开学写文轻松,想开学了(目移) 第50章 姐姐离开了 洛音桐昏迷后,她做了很多个梦,每个梦都断断续续的,梦里有兄长,有姐姐,还有爸爸妈妈和黄妈,梦里也有火焰,有鲜血,有臭气熏天的尸体味。 她的梦定格在魏洛泱的身上,她又梦到了她去屠镇岳盟那天,魏洛泱从天而降,挡在她的身前。 她的神色晦暗不明,语气冷漠,她不近人情地说:“不要滥杀无辜。” 洛音桐攥紧横刀,问:“那么洛家不算无辜吗?” 魏洛泱的瞳孔一缩,在眼白正中颤抖着,可五官没有半分变化,只有陌刀越握越紧。 “……镇岳盟不是凶手。” “我又凭什么信你?你也是帮凶啊,魏洛泱!” “你大可不信我。”魏洛泱说,衣袂飘飘,神色坚定,“但你不能做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呵,我看今天是你要后悔!” 昏睡着的洛音桐的意识突然像醒来了一般,她问那时的自己,问魏洛泱。 ——什么是让我后悔的事? 梦里的这场比试还是魏洛泱输了。第二世洛音桐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她站在上帝视角旁观着梦中的比试,却越看越觉得古怪。 魏洛泱不该这么弱的。 哪怕是现在的她,提前获得心法,练习这么久,与她正面对决还是会陷入劣势,而那天的自己,却轻松将她打至重伤。 洛音桐那时杀完镇岳盟四十七门的人,只余下上岳门未能杀尽,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武艺天下第一,无人能敌,根本没能注意突然变弱的魏洛泱。 她脑袋里都是血,镇岳盟的血,洛家的血,她甚至渴望血,恨不得杀得更刺激一点,更解气一点。 她大笑着肢解求饶的师傅,掏出徒弟的喉管,一脚踹翻孤影宗的药坛,抱着镇岳盟珍藏数百年的酒酿喝到酩酊大醉,又醉着撕了镇岳盟代代相传的秘籍。 她拿着横刀架在魏洛泱的脖子上,她压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 她笑着说:“你后悔了吗?” 魏洛泱摇摇头,她闭上眼:“对不起,是我的错。” “要你认错吗?要你认错吗?认错有用吗?我让你说后悔拦着我,你听到了吗?” 魏洛泱一直紧皱着的眉毛舒展开来,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洛音桐的脸颊,眼神深情地像是看着自己的第二颗心脏。 “你……” 洛音桐还没说出口,魏洛泱用尽最后的力气撞上了横刀,昏倒过去。 “你个疯子,魏洛泱!”洛音桐咬牙切齿,扯住魏洛泱的领子,“你个疯子!你想死?凭什么你的愿望就能这么轻易达成。***(陈朝粗口),那我要洛家回来,我**怎么就是不行?!” 第56页 洛音桐气得几乎都忘了上岳门的事,她一把背起魏洛泱,拿孤影宗里剩下的最好的药材给她吊着一口气,又背着这具血淋淋的尸体回到洛家的那一片荒地。 她把她放在洛家的小木床上,没日没夜地盯着她,掐着她的脸给她喂药,她每天都在等着她醒来,然后再让她永远地活下去。 魏洛泱想死?那她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洛音桐被存安城的人驱赶出去,她就带着魏洛泱到郊外的一间小木屋里住。 终于,魏洛泱的睫毛颤抖,似有醒来的征兆。 洛音桐冷笑一声。 正好,是啊,她也活腻歪了。她要去死,然后留这个半死不活武功半废的废人活下去,把她一个人留在荒郊野岭,让她一出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尸体。 让她哪怕觉得对不起自己,都这辈子都无法赎罪,一辈子愧疚下去,痛苦下去,最后活得再也不像人样。 洛音桐畅快地想着,手上却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一碗热粥煮好放到桌上。她走到木屋门旁,缓缓坐下,抽出横刀,提刀自戕。 再睁眼,旷野空荡,四下无人,微风吹起了落叶,她又听到了钟声,来自遥远的地方,像是故土对她的呼唤。 于是手起刀落,人首分离。 “不要!” 洛音桐猛地惊醒。她重生了,这个世界的洛家总算挨过了灭门,她不想再死。 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布局。洛音桐动了动鼻子,却闻到不熟悉的烧焦味,她撑起身子,看看四周,发现的是被火烤成焦色的木头,破破烂烂的门还呜呜往里灌着冷风。 她愣了一会,还以为又重生了,仔细一想才想起来,她是苏醒了。 低头看看,身上的绷带是崭新的,大概是有人经常给她换药。小时候伤得不重,都是魏洛泱帮忙换的,她想到刚刚做的梦,使劲晃晃脑袋。 已经是新的一辈子了!说不定都是误会!这一世的魏洛泱,说不定回来了,你看这蝴蝶结,像是她的手笔。 洛音桐自我安慰着,一边把前世的梦境甩到脑后。她懒得想前世那会自己是不是变得有点疯癫,她只想着现在好好的,就是最大的幸福。 她跳下床来,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呲牙咧嘴,怪叫半天企图缓解疼痛,结果被自己逗笑,一笑,肚子又疼起来了。 洛昌民听到笑声,从门外边进来,父女俩同一时间惊喜道:“你还活着(醒了)?!” 洛音桐伤还没好全,洛昌民凑上去一把抱起来,洛音桐大叫道:“你轻点!” 洛昌民悻悻然地摸摸头,说:“好好好,你醒了,你醒了就好。” “妈妈呢?”洛音桐问,“怎么就爸爸你一个?” “你妈妈……唉。” “不会……不会出事了吧?”洛音桐被吓得声音都抖了。 “没有,没有,你想什么呢!”洛昌民摆手道,“就是……她那边有点事,等你好点再说吧,怕你接受不了。” “咱家没死人就是最大的万幸了!除了这个还什么接受不了的?” “……唉。” 洛音桐扯住洛昌民的袖子,抱怨道:“你今天怎么老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院外突然传来骏马嘶鸣的声音,父女俩都吓了一跳,立马先放下正在聊天的话题,跑到外面一看,竟是金家寨的人。 金沧凤站在门口,朗声道:“金家人特来拜访,请问贵府洛泱在吗?” 洛音桐随便抓了个长树枝,撑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说:“洛泱早就改名换姓啦!” “你……你……你竟然比我们还快一步?”金沧凤指着洛音桐,又惊又怒。 在她心里,洛音桐还是个要谋杀干姐的冷漠无情之人。 ”什么快一步?唉……是慢了一步。”洛音桐心有余悸地说。 她要真晚一点,前世灭门惨剧就要再现了。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金沧凤。这一次他们来不像在金玉兰门前那样拎个农具就到,个个都全副武装,更罕见的事,他们的兵刃清一色的都是陌刀。 金沧凤怒道:“你这个无情的……分明还是为了杀掉洛泱,烧了洛家!” 洛音桐指指自己:“我?” “正是!我前几天刚刚听说有人要对洛家下手便赶了过来,没想到你个狼子野心的!” “不是,你冤枉人也不能这么!” 洛昌民一开始还在一旁沉默不语,听到这,连忙站出来劝道:“不是这样的,我们家小女,还为了保护我们受了重伤。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还在包庇,那洛泱呢?你们家刘氏是孤影宗前掌门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这洛家烧成这样,夫妻俩却还都活得好好的,那洛泱呢?” 金玉兰站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她非得跟来就是害怕自己表姐说出什么重话,她扯扯金沧凤的袖子,却被她一把甩开。 洛音桐本来就性子直,听她这么说,再也忍不住了,骂道:“你问我她在哪?我更想问问她在哪!” 洛昌民还想调解,他站在两人之间,劝道:“少说两句吧,您也是,音桐也是,都少说……” “你起开!”洛音桐将洛昌民推到一边,气急败坏地说,“你好意思说我是要杀了她?当时她最落魄的时候就是洛家收养了她,她自己一言不发的离开,我们家找了她好几年都不见到人影,好不容易找到了,嘿,人家怎么样?换了个姓,翻脸不认人了!” “什么?洛泱她……现在叫什么?” “我真看你真是两耳不听窗外事啊,连禁军统领魏洛泱都不知道?这就是她!混得发达了好了就改个名谁也不认了。你问我她在哪?我还真想问问。” 洛音桐这么久积压的怨气,噩梦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起来,她大声喊道:“洛家被灭门的时候她在哪?她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灭门,要怎么杀了我们,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她不仅知道,还要在文书上摁上镇武司的章。” “你说我恨她,我怎么可能不恨她,到底是谁冷漠无情,到底是谁把洛家弄成这个样子。她要但凡做一点事,来一点禁军,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你是没看到,我是看到了,那禁军的林副统领,就站在岳罗峰身边啊!” 金沧凤被这一句句话打得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我找她的踪影?我一直都知道啊,我现在只后悔没早一点把她杀了。这种装模作样的东西,我没早一点把她杀了就是我的仁……” ——“啪”。 洛昌民狠狠地扇了洛音桐一个耳光。他有三个孩子,这是他第一次打孩子。 洛音桐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去,洛昌民一张被阳光晒得黢黑的脸上,泪珠滚滚而下,他红着眼睛,骂道:“你这死孩子。” “我看你伤重……不想告诉你,你就这么,这么侮辱死者吗?” 洛音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眼泪竟比脑子反应得更快,淌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她哑着嗓子,肝胆俱裂,“谁死了?” 洛昌民哭得像个孩子。 “泱儿……泱儿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居然给我写爽了,我是坏鼠 第51章 爱 洛音桐眼前发昏,腿肚止不住地打战。她又悲又怒道:“她怎么会死?她……她不是……” 她不是没有到洛家来吗? 洛昌民哭着说:“早在月儿发现外面来大军之前,她就在那守了好久了。月儿发现她的时候,她背上就被箭戳了那么大的一个洞。后来月儿被那个死孩子偷袭,是她背着她回的家。她内力早就被用尽了,浑身上下被人射的跟刺猬似的,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把她带了回来……” “……不,这不可能。”洛音桐摇着头,喊道,“这不可能!”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果然还是那个狼子野心的无情之人。”金沧凤揪住洛音桐的领子,眼里闪着泪花,“我的救命恩人死了,你却当着我的面辱她,我要杀你偿命。” “我……”洛音桐的眼睛呆滞着向另一边瞥去,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什么,激动地拍打着金沧凤的胳膊。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肯定是爹为了激我故意这么说的,那家伙肯定还在镇武司的桌上批着案牍。你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她……” 洛音桐呐喊着,她看看金沧凤,又看看洛昌民,他们都不说话,只有泪水打在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回应她。 “这不是真的,对吗?”洛音桐好像恢复了一瞬清明,她喃喃道。 洛昌民不说话,只一味地捂着脸哭。 他不像刘江月那么细心,也不像小洛音桐一样能跟洛泱玩在一起。他每天耕田回家,倒头就睡,不怎么跟洛泱聊天,却打心底的喜欢这孩子。 第57页 不说别的,自从洛泱来了,兄妹俩吵得架是越来越少,他是个粗汉子,也就会认个字,小孩的教育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洛泱来了之后,就连最不爱学习的洛音桐都能哼上几首小诗。 洛泱一来,家里时间甚至都变慢了,他半夜回来,看到她房间里点着灯,就知道她在读书,心里突然平添几分风花雪月的感慨,觉得这月亮更像月亮,天也更像个天了。 可洛泱走了,他半夜回来看不着燃着的小灯了,听不着姐姐温柔劝解兄妹俩的声音了,他这才反思自己起来,人家洛泱一定不是从生下来就是个姐姐。 她从小流浪到大,好不容易进了咱家,连点清福都没享到,不是操心这,就是操心那,而他身为人家的父亲,不愧疚就算了,还好意思腆着脸觉得人家“好”? 洛昌民恨不得给自己俩大耳刮子,出去找洛泱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次都无功而返。 等到洛泱变成魏洛泱回到存安城的时候,他还傻乐地想,孩子长大了,出息了,挺好的。至于认不认洛家,他虽说心里难过,却不怪她,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洛昌民自告奋勇地准备过好几次宴席,每次都想叫魏洛泱来,每次还没进镇武司大门,就因为黑黢黢的大脸,又黄又皱的大手,被守卫拦在门外。这么几次下来,他也没气馁,直到刘江月劝他别白费力气。 洛昌民以后就没主动去过镇武司,他又心大,久而久之,就不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往,还常常以魏洛泱当了千骑而沾沾自喜,觉得与有荣焉。 他跟刘江月想的一样,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却在门前的战场中,看到一路拼杀的魏洛泱。 他那时还开心,以为她要回来了,五个人总算又凑齐一个,今年过年还能更热闹点,而当他看着魏洛泱满身是血地背着泪流满面的刘江月来到洛家门前时,他心里只余悲恸。 洛昌民抹了把脸,抱住洛音桐,抬着哭得红红的眼睛看金沧凤,他说:“棺还在敲着,你们去看看她的最后一面吧。” 金沧凤放下了想拿陌刀的手,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也好,不要扰她清净了。” 洛昌民带着一行人走进唯一一所屋顶房门完整,不至于漏风的房间。洛音桐浑浑噩噩地跟在他后面,身体直愣愣的,像半死不活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药味,刘江月支着拐杖站在一边,手下忙活着煎药。魏洛泱躺在靠着窗的小床上,洛音桐见到魏洛泱,恍惚了一下,因为她前世,也是将昏迷的魏洛泱放在了这。 几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是金玉兰打破了宁静,她指着墙角站着的人,叫道:“姐姐?!” 蒙面人瞥了她一眼,金玉兰这才发现她不是自己的姐姐金玉华,只是身形像而已,她又看见蒙面人身后背着一把雪白的陌刀,与金家寨人的模样很像。 她小声问:“恁也是金家人?” 蒙面人点点头:“嗯。” 要是洛音桐还清醒,两人的对话定会吸引她的注意力。可现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魏洛泱的睡颜。 魏洛泱身上的血迹已被人擦净,她眉头紧锁,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缝,像是临死前还在为什么事感到痛苦。她的手搭在床侧,紧紧拢在一起,中间是空的,刚刚好塞得下陌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握成拳,指节因用力泛着乌青,似是为了忍耐疼痛而不得不做。 全身上下大小刀伤箭孔无数,脚趾半是因为受伤,半是因为摩擦,已经溃烂。 洛音桐想不到魏洛泱是怎么背着母亲回来的,习武之人失掉内力,比之普通人还要弱小,更何况是她一个书生……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魏洛泱的手。 冰冷,而且僵硬。一旦感受到这个温度,她便知道魏洛泱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把手抽走,不自觉地却握得更紧了些。四周一片寂静,像是堕入梦境,她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看金家寨的人,又看看刘江月,没有人回应她,屋里只有焦味和中药味,还有北风南下而来的呼啸声。 “我……” 洛音桐大哭起来,她咬着嘴唇,想让自己别在外人面前这么丢脸,可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回荡在眼前,她泣不成声。 “是我错怪了你……” 为什么灭门之后,魏洛泱身受重伤,修养数周不止?为什么魏洛泱在上岳门前拦住自己时,是那么不堪一击?为什么她最后偏偏选择了自杀? 她一直在那,灭门那一天,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守在那,直到战至力竭,身负重伤,再也不能动为止。 魏洛泱竭尽全力,却亲眼看着洛家葬身火海,再也无能为力。 洛音桐又怎么能说洛家是养虎为患,又怎么能怪她不近人情,冷漠至极? 她比起想,更喜欢做,她害怕那些莫须有的思考会追上自己,牵绊脚步。她只认对错,不想隐情。她两辈子都没试着了解过魏洛泱,偏偏到她死后才觉得后悔。 可这一切都晚了。 哭声打破了安静,屋里的人都忍不住啜泣起来。唯独蒙面人不可思议地盯着洛音桐看,一点没有悲痛的意思。 蒙面人冷不丁地问:“你真的觉得难过吗?” 洛音桐满脑子都是两辈子的事情,哪听得见蒙面人唤她? 蒙面人蹲下身子,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真的觉得难过吗?” 这一声洛音桐听得清清楚楚,也把她吓了一跳。蒙面人声音嘶哑,听上去像孤魂冤鬼一般。 洛音桐抽着鼻子,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金家人。”她说,“你……为什么觉得难过?” 洛音桐的手还死死抓着魏洛泱的手,警惕地应道:“当然会难过,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姐姐?可是她已经换了姓,早已没有这层关系了。 因为她是你的上司?听起来很是虚伪,她不是因为上司死了难过,而是因为魏洛泱死了难过。 因为你欠了她太多?可是心里冒出来的痛苦悲伤,不单单是因为无处赎罪的愧疚,更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种躁动不安又绝望无比的感情,是什么? 蒙面人见她说不出答案,脸上竟现出失望的表情,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也许死了会比活着幸福。” 洛音桐理不明,道不清,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魏洛泱冰冷的身体,干涸的鲜血。 说书先生里讲的故事就像这样吗?一人身死,另一人便痛不欲生,便日日夜夜地守在尸体旁,已是哀毁骨立。 她从来不懂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另一个无亲无故的人走到这般田地,她现在似乎终于懂了些。 于是模模糊糊地记起说书先生讲过的话。 “因为……因为我爱着她。” 洛音桐睁着朦胧的泪眼,鉴定地说。 蒙面人僵了一下,终于湿润了眼眶。 “是么……”她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不知道。”洛音桐茫然地说,“但说书先生说,如果两人相爱,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会痛不欲生……” 刘江月和洛昌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瞧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姑娘。 只有蒙面人,温情脉脉地看着她,问: “那要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你救不救?” 作者有话说: 因为晋江反应有点慢,我以为红包没发出去,就反复发了好多变成多个红包了 第52章 蒙面人真相 洛音桐盯着蒙面人,意图从她脸上找寻到一点说谎的痕迹。但被蒙面遮住的脸庞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和一双冷静至极的眼睛。 她喃喃道:“什么意思……?” “我能让她。”蒙面人指了指魏洛泱的尸体,“活过来。” 众人哗然。 洛音桐一懵,僵硬的身体好像忽然有一阵热流涌过,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蒙面人,脑海里是魏洛泱的面庞。 儿时的,前世的,重生之后的,冰冷着躺倒在床上的。 洛音桐一把抓住她的手,迫切地问道:“我愿意,所以要怎么做?” 蒙面人看向刘江月,洛音桐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刘江月放下手中的活计,问:“你想怎么做?” 刘江月皱着眉,语气狐疑。 蒙面人笑了一下,说:“一般来说,要让死人复生,是难上加难的事情。但恰巧今天,真龙后裔和真龙后裔母系都在这,那么想让一个真龙后裔母系复活,轻而易举。” “想让一个真龙后裔母系复活?”金沧凤喃喃道,“你是说……” 金沧凤一开口,洛音桐立马反应过来。 蒙面人要复活魏洛泱,他说要一个真龙后裔复活…… “魏洛泱是真龙后裔母系?!”洛音桐叫道,“那那按照传说记载,真龙为了保佑爱人的后裔,只要怀有真龙之血的人就可以……” 第58页 “正如你所想。”蒙面人点点头,“真龙后裔及其母系在真龙的祝福下,修习真龙心法之人,不仅自身能重生,还带动其血脉相连的母系重生。” 洛音桐抓住蒙面人的手更用力了,她问:“那么真龙后裔是谁?” 她看到蒙面人微微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洛音桐歪歪脑袋,不懂蒙面人为何停顿。 蒙面人叹了口气,说:“那个人就是你,洛音桐。” 谁?洛音桐呼吸一滞,手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不知所措地看着蒙面人。她的母亲刘江月就在一边,而从小到大成长的记忆都无比真切,她回过神来,怒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娘亲我爹爹都在这,我怎么可能会是真龙后裔?” “这个问题,你不如自己去问他们。” 洛音桐脑袋里好像“轰”得一声响,她急忙地转过头恳切地看着刘江月和洛昌民。她怎么可能是真龙后裔呢?她两辈子都当自己是洛家人,如果是为了救魏洛泱,她宁愿找遍世界,挖遍坟墓,找到真龙后裔的一丝骨血,但这真龙后裔唯独不能是她。 假如洛音桐不再是洛音桐,那么她是谁? 洛昌民眼神一暗。洛音桐心里叫道:快说啊,说蒙面人说的都是假的。 刘江月闭上眼,冷漠地开口道:“桐儿,这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了。洛家既然已经被朝廷盯上,是否让女帝知道也没什么两样了。” 洛音桐嘴唇颤着,这句话毫无疑问为她下达了死刑。她伸出手来,不知道是想要让母亲闭嘴,还是让母亲牵住她的手,证明母女情谊仍在。 可刘江月还在继续说:“你还在襁褓中时,群臣反叛,你的兄长,洛枫,受先帝所托,将你带出存安城,来到鲁地,交付给我们,养大到现在。” “你的确是真龙后裔,桐儿。” 洛音桐紧紧闭上眼,眼皮颤抖着。她不想相信这一切,不想突然莫名其妙地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收养,而亲生父母早已死于乱世之中。 那么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他们是为了……什么一直将我抚养长大到如今呢?他们又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定时炸弹的。 ——两世灭门,是不是都缘于自己。 不安和痛苦淹没了洛音桐,她突然觉得虚无感吞没了自己。 身边躺着已经死去的魏洛泱,身旁是不再是父母的父母,还有一个冰冷的蒙面人在无情地旁观着一切。 严冬的寒风吹过,带来的烧焦的味道是那么陌生。 洛昌民手无足措地站在一边,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洛音桐,说:“尽管如此,我跟你娘也一直拿你当亲生女儿。” 刘江月点点头,她轻声说:“是的。” 父亲的温度包裹着身体,她听到母亲轻声应和的声音,在这陌生的一切中,父母的温度和声音却是如此真实。 洛音桐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父亲宽阔的臂膀后是母亲关切的目光。刘江月微微俯下身来,一只手想摸摸洛音桐的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收回去,搭在腿边。 洛音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母亲的想法,她心里一暖,转而看向躺在床上的魏洛泱。 无论怎么样,她也觉得除了刘江月和洛昌民之外,没有谁会是她的父母,哪怕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要是让哪个博学多才或者深谙儒道之人听到洛音桐的心声,一定会大骂她不合道理,但洛音桐不管这么多,她拍拍洛昌民的肩膀,朝刘江月点点头,一把将父亲推开。 她朗声道:“所以我要怎么办!” 蒙面人不说话,洛音桐又问了一遍:“我要怎么才能复活魏洛泱!” 洛音桐感到蒙面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奇怪的是,她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那目光格外的熟悉,好像是某个故人一样。 蒙面人叹了口气,在面罩下的眼睛闪烁着,说:“现在的她,不仅是身死,更重要的是内力全无,还需要她的直系亲属一人,为她注入内力,重新唤醒丹田。而你作为真龙后裔,除了运作心法帮助她复苏外,更重要的是要舍去你自己的一抹神识,潜入魏洛泱体内,找回她的神识。” “而找回神识无比危险,轻则昏迷不醒,重则当场身亡,且再无转世机会。” 蒙面人质疑道:“你真的愿意吗?” 洛音桐被她这三番五次的提问弄得窝火,她叫道:“我当然愿意,要是不愿意我还会站在这吗?魏洛泱的直系亲属是谁?快告诉我,要么我现在给她找回来,要么你就指出来。” 金沧凤就站在一边,既然魏洛泱的真实身世是真龙后裔母系,这也就意味着她是金氏后裔,金沧凤带来的这一批人,极大可能就有魏洛泱的直系亲属。 不过总感觉这个蒙面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从复活魏洛泱的方法,到自己和魏洛泱的身世,简直像是活了两辈子一样。 洛音桐想到这,叹了口气。可不是吗?这蒙面人绝对是重生过的人,可她究竟是谁重生到这一世了? 她自己是真龙后裔,那么能跟着她一起重生的便是母系,能跟蒙面人的自我介绍对得上。 蒙面人金氏再次重复问道:“你真的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救她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当然愿意,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蒙面人竟然慌张起来,“我只是觉得,如果做了,你会……很危险。” 洛音桐快给气笑了。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她还没说什么,怎么这人先关心上了。 “不好意思,我们很熟吗?”洛音桐皮笑肉不笑道,“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如果要死,那我就跟她一起死得了。” “……为什么。” “还为什么?”洛音桐眉头一跳一跳地,“因为我爱她,不行吗。” 蒙面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洛音桐实在受不了了,蒙面人像是她亲爹亲妈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更何况她爸妈都没说什么。 这么喜欢说?我必须得堵住你这嘴了。 洛音桐将横刀一抽,从蒙面人没有手臂那一边的死角处攻上,抵住她的喉咙。 “别在这磨磨蹭蹭了,到底谁是魏洛泱的直系亲属?” 这一举动把其他人吓了一跳,金沧凤连忙喊道:“别这样,别这样,如果闹得太僵,对大家都没好处。” 洛音桐瞄了眼蒙面人的断臂。这么多人,真要一起上蒙面人还会挡得住?她是武功超群,举世无双,可是毕竟是少了一条手臂,少了一条手臂,就多一个破绽,少一个进攻方式。 蒙面人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洛音桐威胁她。洛音桐觉得自己今天就是碰上了一棵木头,不对,是打人柳,是木头就算了吧,还会拿柳条招惹人家,招惹完了又收回去,缩在那,气得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如果你想做的话,你就做吧。”蒙面人坦然道。 “你……你到底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我是真心想救她。”洛音桐实在没办法了,嘴上也软了些。 蒙面人黯然道:“如果你是真心的话,为什么又看不出我是谁呢?” “……?” 洛音桐真想把这把刀把蒙面人脖颈砍了得了,幽怨地说个什么玩意? 蒙面人似乎觉得反正生命都走到尽头了,继续说道:“你不是一直问我她的直系亲属是谁吗?” “那就是我。” 洛音桐瞪大了眼。什么?这人是魏洛泱的谁?姐姐?妹妹?妈妈?难道这是我必须要认识的吗?不然她在幽怨个什么劲? 蒙面人轻轻将面罩摘下,露出了一张与魏洛泱一模一样的脸。 她移开视线,不自然地说: “我醒来后,一出门,就见到了你的尸体。” “对不起,过去的很多事情是我的错。” “……那天在上岳门前,我不该拦住你。” 洛音桐手一松,横刀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巨响。 ——蒙面人是自前世重生而来的魏洛泱。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如果2.0魏洛泱和1.0魏洛泱一起跟洛音桐谈恋爱这样算是1v1吗 第53章 精神世界 怪不得洛音桐觉得蒙面人与魏洛泱有太多地方相似,怪不得她想过这一世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有谁有这样的武功。 原来她就是前世的魏洛泱,原来她就是那个她一直最恨的人。 她除了惊讶之外,心里还有点发憷。她前世不仅对她恶语相向,还将她打致重伤。她一向觉得她们是互相憎恶,如今站在这人面前,她反而担心起来。 屋里的其他人注意到蒙面人的动作,诧异地盯着她的脸看,蒙面人解释道:“由于她修习过心法,所以上一世……” 洛音桐立马插嘴道:“可能是魏洛泱的胞姐吧,哈哈哈。” 第59页 洛音桐虽说对蒙面人的真身感到意外,却不对魏洛泱为什么能跟她一起重生感到惊讶。 自己是真龙后裔,而魏洛泱是真龙后裔母系,她因为心法而重生,魏洛泱因为两人之间的联系一同重生到这一世。 只是她不希望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她虽说是重生的,但前世和这一世的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又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她这样重生在这一世的自己身上,又是否是另一种夺舍呢? 她不想再多生事端,只是想抓紧将魏洛泱复活。 “那么这位……一定也是姓金吧?”金沧凤试探地问道。 前世的魏洛泱察觉到洛音桐的情绪,她叹了口气,说:“是,你可以唤我金……金云漪。” 洛音桐挑挑眉,金云漪,魏洛泱,都有水的意味,两者相呼应,不愧是她,书读得多了,脑子转的就是快。 “所以,要怎么做?”洛音桐径自问道。 金云漪一呆,她还是对洛音桐恳切的态度感到陌生。洛音桐皱皱眉,她奇怪于为什么前世的魏洛泱对自己的意见会那么大,她只是想复活魏洛泱而已,这有什么不得行的地方吗? 金云漪犹豫一会,才应道:“需要的药材在之前已经让令堂准备过了。这些药材调制的药剂能够帮助她伤口愈合。我会在一边向她传递内力,而你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下,催动真龙心法,我会将你的神识引到魏洛泱的灵海中。” 洛音桐看向刘江月,刘江月颔首,手下的药汤熬好,能闻到苦涩的气味。 “这个过程凶险异常,我希望整个房间只有我们两人与魏洛泱,麻烦大家了。”金云漪说完,担忧地望向洛音桐。 洛音桐对她这种过于关切的态度感到不习惯。这位金云漪与这一世的魏洛泱相比,要直率很多,尽管还是个别扭性子,却能直接地表达自己的幽怨和关心,比起魏洛泱来说要好到不知道哪去了。 其他人当然不会有意见,不一会,整个房间里只留下了洛音桐和金云漪,就连刘江月也被请出门外。金云漪将中药喂进尸体的肚子,扣住魏洛泱的少商穴。 金云漪的内力从少商穴中涌进魏洛泱的身体,牵引着中药滋润过全身上下的经脉,又从经脉移回丹田。她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内力的输出,顿时魏洛泱的脸色竟有了几分红润的意味,虽说依然毫无气息,外形上却与活人无异。 洛音桐见此,连忙吃下丹药,坐在一边打坐。金云漪另一只手扣住洛音桐的命门穴,内力从此涌出,以她为轴,链接起两个身体。 吃下丹药后,洛音桐立马感觉眼前发黑,意识越来越浅,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后背走上心间与大脑,进而潜入灵海,将什么东西勾出…… 就在这一瞬间,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睁开眼,她便发现自己来到一所林间小屋之前,这小屋通体木质,门前被树林环绕,门后是池塘湖泊,小桥从岸边延伸,伸进湖中,钓竿摆在桥尾,那里除了渔具,还有几本还没看完的书。 再往后看,群山环绕,云雾蒸腾。洛音桐动动鼻子,闻到的都是湿润而温暖的气息。 她回忆起金云漪说的话。难道这就是魏洛泱的精神世界吗?与她想象的不同,看似朴实,实则安稳惬意到有些奢侈。 想必眼前这所小木屋里住的就是魏洛泱了吧。洛音桐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门后面走出一个贴着假胡子的小女孩,眼睛很大,水灵灵的。洛音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模样,不是小时候的魏洛泱又是谁? 洛音桐还是第一次瞧见魏洛泱小时候的样子,魏洛泱被洛家收养的时候,就已经不算是小孩了。今天得以一见,洛音桐打量半天还嫌看不够。 毕竟这小女孩眼神清澈,嘴唇粉红,皮肤白嫩,完全没有魏洛泱当将军当久之后的那股杀伐气,倒是有一点跟魏洛泱一样的书香气,那是跟墨汁接触久了的人,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屋内陈设很简单,家具都是木质,有洛家和镇武司陈设的影子。洛音桐找了把椅子坐,不一会,小魏洛泱就端着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煞有其事地摆在桌上。 她对洛音桐说:“请用。” 洛音桐快被这装模作样的小孩逗笑。她指了指胡子,说:“这是你自己长的吗?” 小魏洛泱点点头说:“是的。” 洛音桐笑道:“你骗人,肯定是你自己贴上去的,你为什么要贴假胡子上去?” 小魏洛泱摇头晃脑道:“此中真意,不能言明。” 洛音桐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才多大啊,就学会掉书袋啦?” 小魏洛泱听她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小手揪着衣服,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只是有感而发……” “那你跟我说说真意是什么呗。” “唉,您此番拜访,是为了什么事呢?” “啊……我希望,就是,我希望你能醒过来。” 小魏洛泱歪歪脑袋:“我这不是醒的好好的吗?” “不是,我是说让现实中的你。就是,你因为一些事情,现在已经死……昏迷不醒了,我想让你去叫醒你自己。” “那些事情无足轻重。如果是我的话,为大义而死,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你在说什么漂亮话呢?”洛音桐皱起眉毛来。 她最不愿意听到这种话,你是为大义而死死得其所了,那我呢?就要被你永远丢在尘世的愧疚之中怀恨而终吗? 是,她做过很多错事,但能弥补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要做到。 “我不清楚你怎么想的,不如说我一直都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决不能让你就这么死去,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要听你跟我说。” 小魏洛泱撇过脸去,说:“那些事与我没有关系。” “不,一定跟你有关系。你是我数十年以来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你,我太多太多的疑问都会被埋在你的坟墓下面。” 小魏洛泱喃喃道:“最重要吗……” 洛音桐见她口气松动,心里有了希望。她乘胜追击道:“所以,你能不能走出去,然后活下来?” 小魏洛泱摇摇头,说:“我不是她。” “……什么意思?” “她也不是我。如果你为了这件事来找我,那便是找错人了。” 小魏洛泱捋着自己的白胡子,语气老成道。 什么叫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洛音桐听不明白,只盯着她捋胡子的动作看,越看越觉得别扭,那撮虚假的胡子被人用手刻意地捋平,又被刻意地弄乱,再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看得人心焦,像是一遍遍的循环往复和故步自封。 洛音桐觉得这胡子实在诡异,说不定就是破局点,她问:“这胡子,真的不是假的?” 小魏洛泱吟道:“假作真时真亦假……” “……什么乱七八糟的。” 洛音桐突然灵机一动。把小孩子的假胡子扯掉,那假老人是不是就变成了真小孩?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说干就干,她猛地欺身向前,一把将小魏洛泱的胡子薅了下来。 小魏洛泱愣住,低头瞅瞅空荡荡的胸口,又瞅瞅洛音桐。小魏洛泱吸吸鼻子,哽咽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诶……诶????” 洛音桐急忙搂住了小魏洛泱,手无足措地拿衣袖擦着小魏洛泱的眼泪。小魏洛泱越哭越大声,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跟洛音桐想的一模一样,假胡子一摘下来,假老人当真是变成真小孩了。她却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小孩,会在她的怀里哇哇大哭的那种。 她是家里最小的,可没有哄孩子的经验。她先是拍拍背,又是摸摸头,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扯着嘴巴做鬼脸,但都没办法让小魏洛泱停止哭泣。 小魏洛泱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眨着眼睛盯着洛音桐看,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洛音桐指指自己,小魏洛泱使劲点头。 洛音桐坦然道:“因为我爱你。” “爱?你爱我吗?”小魏洛泱抽了抽鼻子,眼看着又要掉泪,“可是我很差,一点都配不上你。你为什么会爱我?” 洛音桐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这个小孩与魏洛泱真实的精神世界相似多少。 可是故作老成的胡子,摘下面具后妄自菲薄的疑问,还有控制不住的软弱大哭。 这些都好像不是魏洛泱,却好像就该是她。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散落一地的星星,总是在自己最需要时出现的身影。 以及她闭上眼,吐出的悲观至极的话语: ‘没用的。’ 她这才意识到,那些故作成熟的言语之后,是一个何等敏感脆弱的灵魂。 洛音桐将小魏洛泱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说:“我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才爱你,而是因为你是魏洛泱,一个我欠了太多又欠了我太多的家伙。” 第60页 第54章 救人 “为什么呢……?”小魏洛泱喃喃道,“爱一个人,不就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敬仰她吗?” 洛音桐手指放在唇边,疑惑道:“确实,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你说得也不一定对吧?你有爱的人吗?” “有哦。”小魏洛泱说。 洛音桐微微睁大了眼。精神世界里还是下午,斜斜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探进。它们斜着身子,通体金黄,像是琴弦一样,仿佛随便一只手抚上去都会奏出温柔的琴声。屋外的风声由遥远的山峰上吹来,与琴弦一同敲打着洛音桐的心。 她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会是谁呢?她可没看出来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家伙喜欢过谁。 说不定是陈应槃,或者金家寨里的某个人,还有可能是镇武司的人。魏洛泱离开她之后,她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洛音桐鼓起勇气问:“是谁?” 小魏洛泱揪住她的衣服,说:“是你。” “我?”洛音桐惊讶地张大嘴,指了指自己。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魏洛泱问。 “我是为了救你。” “真的吗……?” “……我才要问你呢,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嗯。”小魏洛泱说,“不然我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哈?” “我是这里的主人。”小魏洛泱挥挥手,桌子立马消失不见,再挥挥手,桌子又再次出现在那。 “你可以不让我发现你,对吧?” “嗯。” “但是你还是让我进来了?” “嗯……” “就因为你喜欢我吗?” “嗯,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小魏洛泱笑着说,表情灿烂。 “可是……” 洛音桐感到有些迷茫。喜欢和爱是这样的吗?她爱着魏洛泱,但是正是因为爱,她才不断质疑,不断推开,不断伤害。 两世,她从来没有相信过魏洛泱。她以为她冷漠、无情、拒人千里之外,从来没有试着深入了解过她,更没有问过她那天到底为什么要从洛家离开,只是一味地质疑。 她是真的爱魏洛泱吗? 可是假如她发觉魏洛泱死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和悔恨不用“爱”来形容,又有什么词语比这更加准确? 她从没有信任过魏洛泱,但从来没有不期望过魏洛泱会回头走向她。只是这种期望早就被复仇的怒火掩盖,直到看到魏洛泱睡着一般的侧脸时,才幡然醒悟。 如果她对自己的爱深信不疑,那么魏洛泱对她的爱算是真实的吗? 洛音桐问:“你不会恨我吗?” 小魏洛泱眨眨眼:“为什么呀?” “你看,我……一直给你添麻烦,总是要你挺身而出救我,而且还一直对你摆臭脸。” “有吗?” “有啊。”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小魏洛泱抓住她的胳膊,黏糊地说,“只要能在远处看着你就好了。” “……这也是爱吗?” “这也是爱吧。”小魏洛泱说,“那你呢?现在还觉得你是爱着我吗?” 洛音桐踌躇了。小魏洛泱仰着头,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许,手却不抓着洛音桐的手,身体也没有靠得那么近了,她好像期盼着一个肯定的答案,又觉得不可能,随时准备着从她怀里抽离,然后再戴上那个白花花的假胡子。 洛音桐知道,一旦那个假胡子再戴上,小魏洛泱就会满嘴之乎者也,将这件事就这么盖过去,好像她们从来都没聊过一样。 魏洛泱总是这样,习惯了逃避和沉默。 但她要为了避免这个结果,就说出肯定的答案吗? 身下的木椅富有光泽,她抚摸着。魏洛泱的精神世界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如果是自己,那么脑袋里大概就空空荡荡的一片白吧。 她望着这间小房,她想,这就是魏洛泱。 一个细腻至极的人,一个伪装成将军的诗人。 如果问她,她对这样的人抱着如何的情感。 在无数情感组合起来的混沌中,似乎还是只有那一个词能概括。 没错,就是这样的。 洛音桐抬起头,坚定不移地说:“我依然觉得……我还是爱着你。” 小魏洛泱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泪像是脱离了控制一样从眼眶中渗出,又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滴在洛音桐的手上。 热热的。 洛音桐突然好奇起来,眼泪真的像说书先生一样是咸的吗?她轻轻抬起手,舔了一下。她惊讶地歪歪脑袋,这眼泪是甜的。 她捧起小魏洛泱的脸,好奇地盯着她看,问:“你的眼泪为什么会是甜的呢?” 小魏洛泱慌乱地拿着小手擦着,哽咽地说:“因为……我不希望你尝到咸的眼泪。” “噗,哈哈哈哈哈。”洛音桐笑了起来,“你都哭成这样还有心思注意我的动作啊。” “……嗯。” 洛音桐将小魏洛泱的手拿开,用大拇指给她擦拭着泪水,一边擦,一边认真地看她。 洛音桐笑着说:“那你还真是很喜欢我了。” 小魏洛泱不说话,只是将脑袋埋进洛音桐的怀里。 忽地,洛音桐听到一阵簌簌的响声,抬头看去,发现天花板在一点点瓦解,与它一同瓦解的,是这片宛如桃源仙境一般的景色,一点点剥离,碎裂,只剩下透明的一层薄膜,像是盘古开天辟地前,世界最原始的模样。 “……我会醒来的。”小魏洛泱说。 “真的吗?” “嗯。你要等那个大一点的我。” “当然会的。” “她比我要更顽固不化一点,但是……但是,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洛音桐认真听着。 “可以对她……不对,对我,嗯,伸出手吗?” “好。” 洛音桐向小魏洛泱伸出手来,而那娇小的人儿将手放在她的手心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十分温暖。 小魏洛泱满足地闭上了眼。 洛音桐睁开了眼,回到了现实。 现在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反而觉得很不适应,眼前顿时天旋地转,晕头转向。 金云漪看向她,说:“你醒了?” “嗯……魏洛泱怎么样了!?” “……早就醒了,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金云漪幽怨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明明我也是魏洛泱。 洛音桐完全没注意金云漪脸上微妙的表情,一听到这话,她马上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一起直接让她头晕得更严重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恶心至极,恨不得吐出来。 “你这么着急要见她?”金云漪说,“我这张脸不是跟她一模一样?” “……你之前问我那么多次,是在争风吃醋?” “不算吧。我只是真的不相信。” 洛音桐抚着自己的胃,给自己顺气,一边问:“这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虽然这一世的我,要比我自己要好。但说到底也都是魏洛泱。”金云漪平静地说,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如果是魏洛泱,就不会想得到自己会被洛音桐喜欢。” “为啥?我还觉得你们不会喜欢我呢。” “为啥?”金云漪忍不住笑了,十几年的暗恋一一在心底闪过,她笑着摆摆手,无奈地说,“等你好点了,去找魏洛泱吧,让她告诉你。我就不掺和了。” 洛音桐抱胸不满道:“什么嘛,你不也是魏洛泱?” “我是金云漪啊。” “……你怎么比魏洛泱油嘴滑舌那么多?” “因为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能做的事我也全都做了。她搞成那样,反倒是因为她最舍不得这人间。而我呢?还留有几分她那样的敏感,却没有活下去的渴望了。” 洛音桐感觉好一点了,就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轻轻松松地跳下了床。她对金云漪的话似懂非懂,不过满心都是对见到魏洛泱的渴望。 她抛下一句:“以后有机会我再问你”,就慌慌忙忙地跑走了。 只留下金云漪一个人怅然地瞅着空荡的床铺。 洛音桐火急火燎地推开魏洛泱的房门,力气大得把门砸到墙上去。发出“哐”地一声巨响。房里除了魏洛泱之外没有别人,她腿上身上都是新绑好的绷带,大概是刚刚换过药。 魏洛泱听到声音,便向门口看去,两人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交汇。 魏洛泱皮肤苍白,一双黑眸微张,她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话,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吐出。她靠在床头,双手虚虚地搭在腿上,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过去那种凛冽的气质从她身上消失了。 洛音桐心里一痛。当她真正面对着魏洛泱时,她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试探性地踏出第一步,魏洛泱没有把眼神移开,于是洛音桐又踏出第二步,直到来到她的床前。 第61页 她迫切地凝视着魏洛泱的眼睛。魏洛泱觉得不自在,移开目光,攥紧手上的褥子,张口道:“是你救的我么?” “啊……嗯。” “……没什么危险吧?” “当然……你怎么跟……”洛音桐想说你怎么跟你前世一样,先关心这个。后来又不想让魏洛泱知道自己前世的那些事,话没说完救闭上了嘴。 “跟什么?” “没什么。” “……” 两人这么沉默了一会。洛音桐受不了这份沉默,魏洛泱就在自己眼前,隔着这么近,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近,如今她失而复得,又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怎么能任由沉默横亘在你我之间? 她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凑向魏洛泱,突然大声道:“我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说!” “……嗯。” “我爱你!魏洛泱!” “……什么?” 魏洛泱满脸通红,双目瞪得浑圆。 第55章 苏醒的魏洛泱 魏洛泱觉得自己应该是还在昏迷,没有醒。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内容呢? 魏洛泱眼睛不知道向哪看才好,看向洛音桐的话,她大概不过几分钟就要破功了。毕竟是自己一直喜欢的人,那么只好盯着地面了…… “你不爱我吗?” 可洛音桐乘胜追击,探着头凑过来,声音黏糊糊的。魏洛泱猛地闭上眼,哪也不看了。 她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过是小孩子不懂,随口一说而已,那种语气一定也是小孩子不开心了。 洛音桐理了理魏洛泱的额发,奇怪地说:“可是你脑袋里的人说你也爱我。” “谁?” “就是你脑子里的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你等比例缩小了,还特别爱哭。” 魏洛泱攥紧手,问:“你怎么看到的?” “你怎么不问问你怎么复活的?” 魏洛泱更茫然了,她最后的印象只是失血过多昏厥,她还以为是自己被洛音桐和刘江月一起救起来了。孤影宗的医术举世无双,能有这样的效果她不奇怪。 魏洛泱茫然地问:“我死过了?” 洛音桐被吓了一跳:“怎么,你不知道?” 魏洛泱摇摇头,她抬头看看周围,发现洛家被大火烧光,破败得不成样子。她低下头来,额发将她的五官笼罩在阴影里。 那么,洛家一定是没守住了。 洛音桐这是要做什么?以这样的原因去逼问自己这场灭门吗? 她又抬起头来,洛音桐正好奇地盯着她,两只手撑在床上,脸离着很近,更不像说谎。 魏洛泱觉得身下的床铺很是暖和,当然也不像有人刻意暗算。 答案呼之欲出,但她不愿相信。她朝门那边看去,期望看到敞开的门和从门外走过的夫妇俩,但房门紧闭,她看到了发黄变黑的木头,此外什么都没有。 魏洛泱问:“洛家……还好吗?” 洛音桐使劲点点头:“当然,除了房子变得破烂了一点,没有任何人伤亡!” “那么……母,刘掌门的腿好点了吗?” “刘掌门是谁?”洛音桐眨眨眼。 “……你应该看到她的软鞭和草药了吧。” “嗯嗯,所以刘掌门是谁?” “你……觉得你母亲一直都会武功?” “不知道啊。但是我兄长武功很厉害,如果母亲也会,没什么奇怪的。”说到这,洛音桐才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你说的刘掌门,是我妈啊?” “……嗯。” 魏洛泱把想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摆出一副正经的神态:“她真实身份是孤影宗的前掌门。” “怪不得娘亲医术那么好。” “……你一点不惊讶?” 魏洛泱本来还在思考怎么安慰她,没想到洛音桐那么自然就接受了这一切。 “当然。我最近才知道我竟然是真龙后裔,接受这个之后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魏洛泱一口口水呛在嘴里,她抢白道:“你是真龙后裔?” “对啊,我也被吓了一跳。” “不是,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出来!要是被庆凰女帝发现……” “没关系,不是本来就要被她灭门了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 “呃……”洛音桐也不能把前世的事情跟魏洛泱说,尴尬的住了嘴,她想到什么,突然眉飞色舞地对着魏洛泱自荐道。 “所以还不快接受我?以后我当了皇帝有的是你的好。” “……你真是。” 魏洛泱觉得洛音桐有十个头都赶不上被砍的速度了。 这会连刚刚的害羞脸红慌乱都消失不见,魏洛泱只想让洛音桐变成一本本清晰的,按格式书写好的文书,一张张飞到她手里,让她好好地一个人梳理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是真龙后裔又是死人又是莫名其妙地知道女帝是谁。 她本来是想抛下面子哭着跟洛音桐说真相的啊! 魏洛泱捏了捏鼻梁,现在一切都晚了。只能让洛音桐一五一十地把这些事情都讲给自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洛音桐开口问:“谁啊?” 门外的人元气满满地大声说:“是我!” 魏洛泱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跟洛音桐一样跳脱爱闯祸的岳饮秋。 洛音桐一听这声音,眼睛马上亮起来,她放下手想下床,犹豫了一下,大声回应道:“你直接进来吧!房门没锁!” 魏洛泱一愣,什么?就这么直接进来?看到洛音桐撑着身体俯在自己上面?这成何体统? 她一把抓住洛音桐的胳膊,反手将她压在身下,她正想敏捷地一跳直起身子,结果刚复活的身体显然禁不起她这么折腾,腿一软,趴到了洛音桐身上。 正巧岳饮秋这时进来,就看到两人身子贴着身子,脑袋贴着脑袋的场面。她张大嘴,瞪大眼,估计本来想说点伤风败俗的痛话,但她突然摇摇头。 岳饮秋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是姐姐的选择,那我……” 所以到底选择了什么? 魏洛泱脸一红,打算起来,一只手却被洛音桐捉住。 洛音桐笑着对岳饮秋说:“谢谢你啊。” 所以你又在谢谢什么? 如果在镇武司,魏洛泱一定要让这两人写十篇检讨,在她监督下写完再走,可现在她是才病好的老弱病残,所呆的地方是洛音桐的主场。 魏洛泱一向有边界感分寸感,所以她没回话,径自问:“你怎么能出来的?” 岳饮秋显然是对自己上司撬自己姐姐墙角这件事感到很不满,脸上的笑容在她看向魏洛泱时就立马消失,她很是冷淡地说: “镇武司没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魏洛泱激动地问:“怎么会?” “千骑,你……” 魏洛泱看着欲言又止的岳饮秋,这一段时间的记忆突然如洪水回溯。死守洛家的战役,眼前的禁军,还有站在冯泺身旁的林衾林涵姐妹。 岳饮秋说:“镇武司,本就是由禁军撑起来的特务机构,不是么?” 魏洛泱手下一软,她无奈地点点头。岳饮秋说的是对的。镇武司本来就是由禁军撑起来的地方,禁军倒了,镇武司当然不复存在了。 镇武司都不复存在了,那大牢又会有谁管呢?挖地窖也好用什么工具也好,过了这么久,监狱里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就像岳饮秋这样逃出来了。 魏洛泱眼前涣散了,她现在产生一种感受,好像过去的一切都分崩离析,世界崩塌了。 洛音桐说喜欢她,洛家变得破破烂烂,昔日战友反目成仇,远处是挚友陈应槃在对她虎视眈眈。 她觉得很混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浮萍,抓不住任何东西。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呀?”洛音桐问。 岳饮秋愣了一下,别扭地说:“我听说千骑重伤了……” “啊?你是来看她的?” “对啊,啊不过,肯定也是想来看看你。” 魏洛泱不知所措地看向岳饮秋,她以为对方会很讨厌自己呢。 “说实话,其实我从牢里逃出来,在外面流浪了几天,就觉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岳饮秋挠挠头,“你看,我之前想要给父亲报仇,报完仇之后就打算在监狱里待到死。现在终于恢复自由了,却啥想做的都没了,想来想去,就来找你们了。” “但你刚刚是说想来看魏洛泱诶。” “对啊,说实话,你肯定也觉得。” 洛音桐疑惑地歪歪脑袋:“什么?” “要说千骑大人哪里讨人喜欢……”岳饮秋指指脑袋,“就是这一块很灵光吧。” 洛音桐噗嗤一声笑了,她说:“你说我脑袋不灵光呗?” “我哪有这个意思!你故意的吧。” 第62页 “我没有,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想,千骑大人,好像一直没什么情绪的样子,然后每次一说话都有很多门道,我就想,她受伤了,我来看看她,也来问问她。” 魏洛泱一直在旁边听着,她恢复了点力气,就从洛音桐怀里挣脱了。 她坐在床边,温和地问:“你想问什么?” “你是怎么带着那么多的人,还能很坚定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想啊,如果一个人的话还好,你看我就是一个人给父亲报的仇,但是人多了的话,不是会害怕牵连到谁,伤害到谁,然后都弄不好吗?为什么你能做到呢?而且你也不像女帝那样冷酷无情的感觉。” “你怎么看出来她不冷酷的?我之前都没看出来。”洛音桐插嘴道。 魏洛泱心里想,现在你怎么就突然看出来了呢? 岳饮秋站在门前,眉毛微蹙,她看起来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魏洛泱回答道:“实际上我没有做到。” “我只是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而已。伤亡在所难免,我会尽量减少,但是如果减少不了,也没有办法。” “而且,敌人也同样是活生生的人,绝大多数士兵也是被迫服役,他们与我们并无两样,既然能接受他们的死,就自然能接受我们的死。” “敌军和我们竟然是一样的吗……?”岳饮秋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听不懂这句话。 当然,洛音桐也听不懂,但她从中隐隐约约体会到了魏洛泱的处事原则。 洛音桐得意地笑了一下,搂住魏洛泱的脖子:“怎么样,满意吗这个回答?” 岳饮秋“唔唔”地应着,实际上她根本没听懂。一抬头发现洛音桐又贴在魏洛泱身上,她没好气地说:“要不我不打扰你们了?” 魏洛泱想把洛音桐扒拉下来,但她又不认真去做,推推搡搡反而更显得暧昧了。魏洛泱察觉到岳饮秋的眼神越来越嫌恶,连忙补道: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岳饮秋很大言不惭地说: “因为我要叛乱。” 第56章 前世的魏洛泱 魏洛泱脑袋一蒙。 叛乱? 她一向最讨厌战争,时间不过是在一年之前,陈朝刚刚爆发一场叛乱,百姓民不聊生,这还不过安稳了几个月,岳饮秋又要挑起战争? 魏洛泱厉声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战争会让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你有概念吗?” 岳饮秋被她凶巴巴的口吻吓了一跳,她向后趔趄了一下。身后一人托住她的肩膀,那人拍拍岳饮秋,笑着走了进来。 正是前世的魏洛泱,如今化名为金云漪。她微笑着说:“我当然有。” 魏洛泱看到金云漪的脸,又是一惊。这人分明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如此。 可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兄弟姐妹。魏洛泱立马戒备起来。 岳饮秋仿佛有了靠山,挺起胸脯来,得意洋洋地说:“是师傅她让我这么做的。” “师傅?” 洛音桐和魏洛泱异口同声道。 洛音桐钻进魏洛泱的灵海里,再到她醒来,没有一点时间概念。魏洛泱更不用说了,她都已经死了,更不会知道过去了多久。 实际上,自从洛音桐失去意识,已经过去了七天。 这短短一周的时间,足够让金云漪把想干的事全都干完。 金云漪促狭一笑:“想不到吧?” 洛音桐眉毛抽了抽。魏洛泱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她不客气地质问到:“请问你是?” 金云漪说:“此事说来话长。” 她试探地向洛音桐看去,洛音桐歪了歪头,显然跟魏洛泱一样搞不明白情况。金云漪清清嗓子,说:“关于我是谁,可能要说起前……” “好,我懂你意思了。”洛音桐打了个手势,然后摇了摇头。 金云漪点点头,让岳饮秋先出去,又把门反锁上。 魏洛泱皱着眉头在一边看两人的交流,发现洛音桐跟这位突然出现的“师傅”真是默契无比。她脑袋一片混沌,索性不想掺和,一抱胸就看向窗外。 金云漪径自开口说:“你刚刚问我是谁,我是前世的你。” “我不是不让你说的吗?”洛音桐不满道。 “我以为你是不让我在外人面前说。”金云漪眨眨眼,在装傻。 魏洛泱光顾着看窗外的风景,以为她们两个人要单独聊,根本没分心去听,这会只听到几声隐隐约约的前世,她转过头来。 “什么?” “我说,我是前世的你。” 如果第一次是不小心,第二次一定是故意了。洛音桐狠狠地瞪了金云漪一眼,金云漪很是无辜地摊着手。 “你在开什么玩笑?”魏洛泱也有点火大了。 自从她复活以来,经历的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没有一个人在讲她能听懂的话,没有一个人像是个正常人。 她都怀疑自己没复活,还在地府。不然这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像人? “我没有在开玩笑。”金云漪眨眨眼,“我就是前世的你,不然我能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自幼不识父母,失散的胞妹也有可能。” “呃,嗯,那我给你证明一下吧。”金云漪思索了一会,“比如说,你之前第一次拿陌刀的时候没抬起来,本来想要换个武器的,结果那时候正好金沧凤从外面进来,你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自己连拿都拿不起来,就咬着牙硬提起来,还装没事一样跟人家说你好。最后肌肉拉伤疼了好几天。” 魏洛泱严肃的面具要碎裂了。洛音桐更不给人面子,哈哈笑了起来。 她怎么知道?魏洛泱脸都黑了,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喝醉过。回忆半天也没想到有这样的经历。那就不可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被她自己讲出去的。 “这个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对不对?”金云漪笑着说。 “……这不足以证明。” “嗯……不愧是我。我想想,还有,再比如说,你离开洛家,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拖累在乱世中的他们,对不对?” 魏洛泱一咬牙,说:“不。” 魏洛泱不想承认和提起这些往事。一旦提起来,就显得她在祈求同情一般,这些事情如果慢慢讲,势必会让洛家觉得困扰,好像要把她出走和至今不认洛家的责任推到他们身上。 洛音桐一把抓住魏洛泱的手,又问一遍:“她讲的是真的吗?” 魏洛泱摇摇头,说:“只是我自己的原因,与你们无关。” 金云漪扯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狠厉地瞪着魏洛泱,她问:“你这么说,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魏洛泱只抿着嘴,不说话。 这件事,让别人知道与否,她觉得没有意义。而语言总有过多解释的空间,一旦让别人知道,其中的延伸和其他就难以控制了。 不如就当做是她一意孤行忘恩负义离家出走。 金云漪看着魏洛泱的表情,她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讥笑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 魏洛泱不解地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有压抑的怒火。 “你觉得是不想为别人添麻烦,你觉得这样做是最好的。”金云漪说着,眼睛发红,“最后把所有人推进最坏的境地。” “魏洛泱,如果你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那就由我告诉你。” 说完,她还朝洛音桐眨眨眼,说:“这些事里,也肯定有你想知道的。” 前世的魏洛泱,在洛音桐自杀之后的第二天,才悠悠转醒。这时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谁救了她。 这岂不是太麻烦人家了? 魏洛泱直起身子,在小木屋里找来找去,发现的都是一些平常的生活用品。唯有在小木柜里,放着两本秘籍,一本是剑法《朔风》一本是封面早已模糊不堪的心法。 她双手颤抖着,想把秘籍放回柜子,可怎么放也放不好,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只将那两本书一撇,就慌不择路地冲出门去。 她看到那两本秘籍的时候,就什么都懂了。 一出门,洛音桐的尸体横在那,头颅滚了很远,脸颊上都是泥土,脖颈处被横刀断开的切口,汩汩流了一晚的血,渗在墙上,土里,涂在她的脚上。 魏洛泱腿一软,跪在地上。她大脑放空了半晌,痛不欲生的感情攥住心脏,她痛苦地大叫着,神志不清地拿起洛音桐手上的横刀,想要随她一起去了。 就在这时,寺院的钟声再次敲响。那圣洁的声音响彻在安宁的原野之上。魏洛泱的手一顿,横刀已在脖颈上留下血痕。她抓着刀。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第63页 却没有持刀再向脖颈砍去,反而哽咽地哭泣起来,随后泣不成声。 是洛家的灭门害死了洛音桐。 如果洛家没有被灭门,那么洛音桐就不会走上复仇这条路,她当然也不会挡在洛音桐身前。 魏洛泱是个天真的疯子。 她知道陈应槃的一切计划,所以当然知道洛家不是被镇岳盟所害。她在洛音桐决定去灭门时,就下定决心要阻止她。 魏洛泱不能告诉洛音桐真相,如果将陈应槃在幕后的事告诉了洛音桐,那么她势必会剑指朝廷。而一人怎么可能去抵挡一个朝廷?最后的结果只怕是洛音桐死无葬身之所,甚至永世不得清白。 可是如果洛音桐真的去屠镇岳盟了,那么她一定会后悔。她是如此坚信自己道路的人,又怎么让她的手上沾上清白之人的血? 所以她要去阻止洛音桐。 其实这本是无解的局。无论是洛音桐去屠镇岳盟还是选择叛乱,最后的结局都绝不算好。而魏洛泱所谓的阻止,只不过是图个心安。 甚至是图个死亡。 她害了洛家。至少她认为是这样的。 她害了洛家,却没有以死偿命,是错上加错。 她每日每夜都会被噩梦缠绕,先是回忆起在洛家生活的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又想到灭门那日,她战至力竭,体力不支,昏迷在门前的场景。 再一睁眼,洛家一片废墟,血肉模糊。 魏洛泱内心深处太想以死谢罪了,却又觉得洛音桐既然活着,她就不配这么轻易地去死。 她想要让洛音桐杀死她。一切只不过都是对这个卑劣欲望的遮掩。 可她错了。她错估了洛音桐对她的感情,她错估了洛音桐在自己这条道路上的勇气和决心。 她救下来魏洛泱,站着不动接受了民众的怒火,然后潇洒自刎离去。 如今只留魏洛泱这罪人一名,不仅导致家人灭门,更是逼着爱人自杀。她彻底是个空壳,在那一片空壳里,除了死亡,还有冲天的怒火。 她要反叛。 是陈应槃灭了洛家,是陈应槃伪造了文书,让洛音桐看到,更是陈应槃牵引着舆论,表面上不给洛音桐定罪,实则是为了进一步煽动舆论。 陈应槃该死,该死,她要杀了陈应槃再死。 不如说,她要让自己在为了帮洛音桐复仇的路上去死。她空洞的心里,依然希望死得其所。 于是她走出门外,此事镇武司失去统领已过数年,但未让新人上任。她乘车回到镇武司,众人欢呼。魏洛泱借助兵符和威望,聚集了一批同样不满陈应槃统治的人。 然后,起兵反叛。 第57章 一步踏错步步错 民心所向,数百万起义军围在存安城之外,禁军和官兵再也无法阻拦他们的进攻,随着魏洛泱一声怒吼,所有人如鱼贯一般涌进朝堂之上。 陈应槃好整以暇地倚在皇位上,魏洛泱领兵上前,一人伫立于她面前。陈应槃细细地用眼神描摹着魏洛泱的轮廓。 她说:“你还是走到这来了。” 魏洛泱被她的眼神弄得浑身发毛,她不搭理陈应槃,径自将陌刀一甩,指向陈应槃。 “要么走下皇位,要么死。” 陈应槃轻笑道:“难道说我走下皇位了,就能难逃一死吗?” 魏洛泱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设想的是如果陈应槃配合,那她便将其囚禁于大牢中,留她一条命。如果不配合,那她必定会亲手杀死她。 魏洛泱点点头,陈应槃大笑道:“可笑,可笑。” 她声音忽地一冷:“我会怕死么?” 她身着凤冠霞帔,头戴琉璃冠,毫无疑问是个穷奢极欲的皇帝,她缓缓地从龙椅上走下,走到朝堂中央,软剑登时出手,指指刺向魏洛泱。 魏洛泱不成想她会这么果断出手。她一愣,颇为慌乱地猛地将陌刀向上提起,硬是凭蛮力挡住了这一击。 魏洛泱如今早已不是巅峰时期,年龄和重伤都一点点磨损着她的武功。曾经她比陈应槃略胜一筹,现在则是稍逊三分。 她以为她面对陈应槃的优势是她不怕死,却没成想陈应槃也不怕死。 魏洛泱咬着牙接下这一击,反手将陌刀向陈应槃劈去,陈应槃立刻后撤,轻功依然了得。 “你退步了。” 魏洛泱不吭声,一个劲地继续进攻。软剑面对陌刀,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几合,陈应槃便节节败退,倚住支起大殿的两根柱子,一边接招一边观察着反击的时机。 魏洛泱见进攻并不起什么作用,就稍微放缓了攻势,保留体力,尽量在陈应槃露出破绽时一击必杀。陈应槃忽地软剑出手,让魏洛泱失措一刹那。 这一击不可能得手。魏洛泱将刀一架,挡住攻势,陈应槃手腕忽地一抖,软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掏向魏洛泱心脏。 魏洛泱本是来找一个死的归宿。但那一瞬间,生理的本能占了上风。魏洛泱一躲,那把剑深深地刺进魏洛泱的左臂。 陈应槃瞪着魏洛泱。好像在说,你如今武功是拙了,连这种招数都躲不过了。 魏洛泱却勾起嘴角,那软剑还在她体内,她竟然直直地向着陈应槃冲去,软剑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终于撕扯掉了她的整个左臂。 而魏洛泱的陌刀早已落在陈应槃的心口前。 直到这时陈应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眼神颤抖,嘴唇颤抖,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魏洛泱。 魏洛泱这才意识到她在陈应槃面前的优势不是她怕死,而是陈应槃怕她死。 魏洛泱意识到这点,便又想起了那日叛乱陈应槃遭毒后性情大变的事。她总觉得该死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自从洛音桐死后,魏洛泱再也不想独活了。 那陌刀竟顷刻未动。陈应槃抬眼看她,讥笑道:“大将军,怎么这么犹豫了?” 身后的起义军大吼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魏洛泱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的怒火,滔天的民意像是洪水一般将她裹挟。 陈应槃冷冷道:“你会为你的犹豫付出代价,低头看看吧。” 魏洛泱依言低头看去,陈应槃的软剑架在她的脖子上,甚至紧紧贴住,已有血丝流下。 她看到这个,反而松了口气。 这是最好的,就这么死吧。 民众还在高声呼叫着,绝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精巧的软剑正在魏洛泱的颈侧。 魏洛泱说了她自从走进朝堂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不算什么代价。” 两人的眼睛里都是对方的眼睛,两人的眼睛里都在说着:“杀了我。” 不管陈应槃因什么原因成为恶人,她那软剑搭在魏洛泱脖颈上的那一刻,魏洛泱就有了杀死她的理由。 魏洛泱闭眼,猛力一刺,陌刀直穿心口而过。 可预料中的痛苦没有降临在魏洛泱身上,她错愕地睁开眼,奄奄一息的陈应槃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对不起……” 这是陈应槃留给魏洛泱的最后一句话,恰是魏洛泱最想跟她说的,跟所有人说的,那一句话。 魏洛泱彻底愣住了。鲜血从陈应槃的胸腔奔涌而出沾湿了双手,染热了双眸。 魏洛泱落下泪来。 陌刀自手中落入空荡的朝堂中,背后起义军愤怒的声音变成欢呼。人们大笑着,鼓掌着,冲天的喜悦要把这大殿的屋顶掀翻。 只有魏洛泱不知所措地在众人狂喜的簇拥之下跪坐在地上。 万籁俱寂。 她害死了她身边的所有人。如今她身边再也没有人了。 欢呼庆祝的人们中,不知是谁先提起来一句:“接下来谁当皇帝啊!” 立马就有人接话道:“当然是魏统领!杀掉暴君,她功不可没!” 大家都认同,拍手叫好。 杂乱的欢呼声逐渐连成一片,变成一句句齐声着的:“魏帝万岁!” 魏洛泱不想当皇帝,但她已经没有张开口的权利了。 她不姓魏,更不是魏帝。她是个罪人,最不该走到这光芒万丈的位置的人,走到了这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觉得不妥。” 人们纳闷道:“哪里不妥?” “数千年我们大夏都是由真龙后裔统治着,那数千年都是幸福美满,直到异种人当了皇帝,天下大乱。这些历史大家都明白。所以我看,接下来的皇帝,由真龙后裔来做最合适。”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从人群里走出来。竟是岳罗峰。他扇着扇子,那狰狞的烧伤脸上浮现柔和的微笑。 有人喊道:“是二把手岳大人!” “岳大人说得对!但真龙后裔都已灭绝,又上哪去找真龙后裔?” 岳罗峰笑道:“不如问问魏统领,洛音桐洛君子去哪了罢。” 周围的吵闹都没入魏洛泱的脑子,只有这一声真切无比的洛音桐振聋发聩。她抹过眼角的泪水,用那双灰暗的眸子瞅着岳罗峰看。 第64页 “魏统领?我记得当时不就是您挡住了屠镇岳盟的洛音桐,我才得以活命的么?”岳罗峰微笑着,“那一日您的英勇身姿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最后虽然惜败,但您今天能站在这,就证明洛音桐也与您同行着吧。” 魏洛泱呆滞地动动嘴唇,她说不出那几句话来,喉咙“吭哧吭哧”地像生锈的齿轮一般发出噪音,她感到心脏拉扯得难受,脑海里又是那天的场景。 她在数日的场面中苏醒,叠好身上暖呼呼的被子,喝过洛音桐给她留下的粥,打开门要去找她,却看到了她的尸体。 ——好似睡着一般的尸体。 魏洛泱揪着衣服,扯着嗓子。岳罗峰不耐烦地又问一遍:“魏统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魏洛泱死死咬着嘴唇,生涩无比地怆然开口道: “洛音桐,死了。” “你说什么?”岳罗峰宛如变了一个人一般,目眦欲裂道,“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她分明一直跟你待在一起,你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她,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魏洛泱!!!” 这一句句话都像一把利刃刺进魏洛泱的心口里。是啊,她什么也没做到,却一步步逼着洛音桐死。她不想听这些话,使劲摇着头,像让自己彻底失声。 岳罗峰一拳砸在魏洛泱的脸上,众人哗然,有不少人上前扯住了岳罗峰的衣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着问岳罗峰洛音桐究竟是谁,怎么气到这个地步。 岳罗峰咬牙切齿地说:“洛音桐正是唯一一名真龙后裔!真是,真是……” “事到如今,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也是,魏洛泱。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没用,我迄今为止的布局都被你毁了!” “布局……?” 魏洛泱喘着粗气,却清晰无比地听到了这句话。 “嗬嗬,我忍辱负重至今,不就是为了将这女帝逼成疯魔,推倒下台么?” “你……你就是下毒之人吗!?” “当然,都是我,就连叛乱也是我。”岳罗峰无所谓地笑着,他的脸扭曲狰狞着。 岳罗峰掏出长剑,根本不顾身后早已吵闹成一团的起义军,一剑刺向魏洛泱。魏洛泱用尽力气侧身一躲,可又是一剑。 左臂的伤口没有包扎,失血过多让她脸色苍白,她没有力气再去躲闪,她只能一只手紧紧握着岳罗峰的长剑。 她双目血红,狠厉道:“你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呵,当然是为了证明庆凰女帝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昏君,只有真龙后裔才配掌管这个朝廷!” “你……” 魏洛泱咳出一口血来,剑一点点地靠近她的胸口,她知道剩下时间所剩无几了,只能最后绝望地问道: “你说的这些,起义军都听在耳朵里,你……不得好死……” “我也不需要好死。” 岳罗峰一剑刺进魏洛泱的胸口,反手抹过自己的脖颈。 魏洛泱的胸口被刺穿后,就昏迷失去意识。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到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她睁开眼,她竟然置身于金家寨中。 此时正是这一世的魏洛泱刚刚居住进金家寨的时候。 魏洛泱以为自己是重生了,可仔细看去,伤口虽好,断臂仍在,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陌刀也消失不见。稍微活动一下,才发现是穿越,她只是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而已。 前世的魏洛泱,也就是现在的金云漪,在感到身体并无大碍之后,便离开小屋,求金家寨的人替她打了一把纯白色的陌刀。 金云漪离开时,魏洛泱还昏迷躺在床上,还是蒙面的打扮。 金云漪想,不如自己也就这么蒙面罢。 这个世界,有一个魏洛泱,便足够了。 第58章 帝制 “不管你们是否相信,但这一切都是我亲身所经历的。”金云漪说,她转向魏洛泱。 “我曾经也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好。无论是陈应槃,还是洛音桐。我自以为最懂得她们,擅自把自己放在罪不可赦的位置,实则是最期待让人为我赎罪。” “不是么?魏洛泱,你口口声声说着一切都是你的错,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思索过改变,而是一如既往地顺着这条你隐隐约约觉得错误的道路走下去。” 魏洛泱睁大眼,她无法反驳,正如金云漪所说,她自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被人好,更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垂怜。 可心底涌动着的,死亡之前睁眼望着刘江月时,那种被人亲眼目睹牺牲的释然。 她无法反驳。 魏洛泱沉默下来。 洛音桐此时也沉浸在震惊之中,她不可思议地问:“你是说……你早就知道真凶是谁,却不告诉我?” “抱歉。” “哈哈,害怕我走上反叛的道路自寻死路,结果你最后依然走到那条道路了不是吗!” “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再次反叛。” 魏洛泱听到这,她心底对战争的抗拒松动了几分,她迫切地问:“你已经准备很久了,对吗?” “……实际上,并不是。”金云漪叹了口气,她说,“我从未想过这一世还要走前世的老路。” “我在这一世的目的只有一个,阻止陈应槃走向暴君,制止岳罗峰的复辟阴谋。可是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金云漪用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坦然说出这些话,让魏洛泱莫名感到刺痛,她心里扭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金云漪讽然看了她一眼,说:“自怨自艾没有意义,送死当然也是。我没有办法,想到过去的道路,只能再走一遍。” 她用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洛音桐:“至少现在真龙后裔还活着。” “所以……你要让我当皇帝?” “不,至少能带动陈朝的人。”金云漪淡然道,“我虽然不知道如何去做,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世道不该有皇帝了。” “可是自古以来都……”魏洛泱打断道,却被金云漪凌厉的眼神刺了回去。 “你难道不这么觉得么?”金云漪胸有成竹地问道。 “……” 当然,她也这么觉得。 她更是早就明白这世道要想改变非反叛不可,非改变这扭曲的阶级不可,非用战争洗革一切不可。 但是,这要付出多少的代价,这要丢弃多少人的人命,而她作为其中的助推者,又承担着多少的罪孽? 她不敢赌,于是止步不前。 洛音桐倾耳听着,屋内一片寂静,鸟雀啼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突然,洛音桐抱住了魏洛泱,像小时候那样。 “你怎么想的?”洛音桐轻声问。 魏洛泱浑身一颤,她这才意识到方才洛音桐说的话,兴许并非戏言。 魏洛泱垂下眼:“她说得对。” “嗯,我也觉得,但是我也不明白。” 洛音桐没头没脑地说,魏洛泱问:“你不明白什么?” “如果没了皇帝,那么人们当家做主,那世道不会更乱吗?” “……也许吧。”魏洛泱此时重获了几分清明,她抚摸过洛音桐的发梢,像是抚摸过柔顺的金丝玉绸,“可也许又是不这么做不可。” 洛音桐放开魏洛泱,魏洛泱盯着她的眼睛,两人的眼睛都是迷茫,又透露着希望。 金云漪轻轻摸了下衣领,魏洛泱抬头看向她,一切不尽在言中。 金云漪盯着那双眼睛,才意识到为什么洛音桐爱着的是这一世这个傻小子,而不是饱经风霜的自己。 她砖头瞅着窗户,反射出来的面容里,那双眼睛哪还存着半点希望? 她不过是个使命未能完成的傀儡罢了。 名为金云漪的傀儡。 金云漪将镇武司剩下的,没有与林衾林涵一起加入岳罗峰那边的人集合起来,岳饮秋担当镇武司军队的统帅。金家寨的人也被动员起来,金云漪任统帅。而魏洛泱是副将军,而洛音桐则是总将军。 其实不论是金云漪还是洛音桐,都撺掇魏洛泱去当总将军,但在她的再三推辞之下,也只好作罢。 魏洛泱依然不擅长去站在最人前的那个位置,她还是最擅长去辅佐别人。她好似比过去勇敢了一点,却依然还是那个魏洛泱。 这段时间,她除了操练军队和复建武功,就是窝在小房间里看书。 说来也巧,每次她进房间开始看书,洛音桐总是很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门前,探个脑袋过来问她在看什么书。 魏洛泱总会耐下心烦去讲给她听,久而久之,两人都习惯了有这么一段时间私人相处。 有一次,魏洛泱在读后羿嫦娥的凄美爱情故事,读着读着,洛音桐突然插嘴说,如果魏洛泱上了月球,那她也得把太阳射下来。 魏洛泱笑着说,后羿射日跟嫦娥奔月可不是连着的,嫦娥奔的是月亮,你射太阳干什么。 洛音桐觉得尴尬,但她满脑子还沉浸在自己编的爱情小故事里,她嬉笑着问:“那我怎么去找你啊?” 第65页 魏洛泱一听这话,反而噤声了。她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说过多少遍了,因为我爱你。” “……我们换一本书吧。” “诶诶诶,你什么意思?你心里边的那个小人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心里没有小人。” “死板!木头!” “嗯。” 从那天起,魏洛泱再也没有读关于爱情的书,洛音桐过去一看,不是草药大全就是四时全书,偏偏魏洛泱看得还格外入神,她也不好打扰,更不想跟她聊关于这些书的内容。 一聊起来,别说别的了,她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被父母逼着上学堂的日子,每天睁眼就是看书,闭眼就是睡觉,然后再被老师抓着手心打醒。 于是洛音桐来的越来越少了。魏洛泱见洛音桐来的越来越少,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有点寂寞。 她真觉得自己是可笑至极。 正因为如此,她清楚至极,所以不希望洛音桐再这么沉浸在所谓的爱情里无法自拔。 只不过是幻觉罢了。 那样的杀伐果断,或者那样的温和有礼,甚至是宴席上把酒言欢的模样,不过是魏洛泱精心制造的面具。 是那层假胡子。 她未曾在洛音桐面前表露过任何一点真实的自己,自然不相信洛音桐会喜欢她,也自然会觉得,哪怕洛音桐喜欢上她,也只是喜欢那层面具。 她不自觉地束手束脚,生怕那点爱哭脆弱的自己遭到洛音桐瞧见,害怕洛音桐就这么大失所望离自己而去。 又害怕洛音桐继续纠缠自己,也许她早点失望,就是早点止损。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真实的一面早就被洛音桐看个一干二净。 金云漪最近在组织金家寨的人进行进一步的训练,她本就不待见魏洛泱,这一段时间更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一面。 魏洛泱每每与她擦肩而过,从她眼睛里都清楚地看到了质疑。 不论哪一世的魏洛泱,自卑都从一始终,未曾变过。 除了这些感情上的琐事,更让魏洛泱在意的是陈应槃一直沉默的态度。 她觉得陈应槃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们在筹划着什么,但她却没有派出兵卒前来,甚至探子都没发现几个。 前世的陈应槃死在金云漪手里,她有机会杀掉金云漪而自己逃生,最后选择的却是留金云漪一命。 她不自觉地认为陈应槃这一世是在等着他们来。 就像过去的自己等着别人送自己一死一样,等待着解脱。 转眼间,时间飞逝。反叛的军队也早已操练的差不多。 在正式出兵之前,舆论战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洛家的突然破败在前一段时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可是洛家究竟是什么原因招惹了仇家,这是人们所未知的。在时隔数月的今日,洛音桐走到台前,给了回应。 “真正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庆凰女帝!”洛音桐一把扯开洛枫救下她时带回家的圣旨,真龙后裔四个大字赫然其间,“原因是我是仅存的真龙后裔,她要杀我而绝后患!” 自从镇岳盟叛乱结束后,陈应槃大刀阔斧的改革已经让许多人感到有些不满,此时人群里已经有吵闹的声音,这时候,金家寨的人走上去。 金玉兰黑黢黢的,眼尾的褶皱炸成花,她那副与普通大众无甚区别的长相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将在河津省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地的官民如何欺压百姓,陈应槃的政策又是如何让德高望重的岳澄葬身异处,而镇武司又是如何做了努力,最终又变成了徒劳。 “要想改变这一切,必须推翻帝制!”魏洛泱举起拳头,大声作了总结。 镇武司千骑的身份人人都知道,人们见到就连她也走向了对立面,支持叛乱的声音便更多了起来。 这一场下来,加入反叛军的人不多,主要也是走投无路的穷人,但声势已经造就出来,对于她们来说,这就够了。 第59章 推翻陈朝 陈应槃大势已去,叛军军临城下。魏洛泱抬头望着被无数城墙高高围起的禁城。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她是在城墙内,望着城墙歪的千军万马。 她注意到金云漪也在盯着城墙发愣,也许是想到前世的事情。 只要一声令下,叛军便可冲进禁城,将其中扫荡一尽。魏洛泱却迟迟没有听到洛音桐的命令,她撇头看去,洛音桐正看着她。 “你觉得我该怎么对待她才好?” 魏洛泱明白洛音桐说的是陈应槃,对答如流道:“按法理应严惩。” “可是,她毕竟是……” “你是在想金云漪说的吗?” “嗯,她毕竟是被岳罗峰那个混账逼到那一步的。” “尽管如此,她也亲口下达了要屠洛家的命令。” “……你说得对。” 魏洛泱松了一口气,以为洛音桐终于要开口命令军队前进。洛音桐皱着脸思索了一会,突然很是突兀地问她:“你觉得比起理由,事实更重要吗?” “这便是法律的运作规律。” “那假如……就假如,有一个人……”洛音桐想到了什么,使劲摆摆手,“好啦,反正你都从金云漪那听说了。你看我,我的确……屠了无数的镇岳盟人,那我算有罪吗?” “……不知者无罪。” “那假如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爹娘得罪了陈家怎么办?” 魏洛泱这才听懂洛音桐在说些什么。她不自觉地摸了摸洛音桐的头,笑道:“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从法律来讲,也许你们都算是大罪,可是从人情上讲,功是可以抵罪的。” “嗯……” “更何况,已经是第二世了,过去的罪孽,自然也该一笔勾销。” 洛音桐又思索了一会,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有第二世,还能赎罪,她呢?” “陈应槃差点屠了洛家,你怎么……” 这可一点都不像洛音桐的做派,魏洛泱疑惑地看着她。 “我……至少没有谁死去。可能如果我还在前世,我就不能在这讨论这些了吧。” “嗯。” 洛音桐自言自语道:“如果还有一世,岳珩是个真君子,父母双全,会不会她就不至于……” “不,这只是因为她是皇帝。” 魏洛泱打断道:“岳罗峰要复辟,想坑害的只是皇帝,并不因为皇帝是谁而改变。” “那假如她不是皇帝……” “那么谁又能肯定一位皇帝幸福,还是一位平民幸福?” “唔……” “别聊了。”魏洛泱眼神一凛,“该开战了。” 洛音桐抓紧了横刀。这把刀曾经为她砍下无数无辜之人的头颅,刀身满是血淋淋的罪孽。如今又要将其指向故人。 魏洛泱知道前世的错误让洛音桐如今站在足以决定历史的选择之前犹豫了。平日都是洛音桐鼓励她,今天也该让她说点什么了。 魏洛泱将陌刀背在身上,坚决道:“是时候该把她从封建王座的束缚中救下了。” 洛音桐一愣,她看向魏洛泱的眼神从迷茫蓦地变得闪闪发亮。她高举陌刀,震声道:“全军听令,冲锋!” 只听士兵齐声应和,起义军冲进禁城。通往内殿的大门宛如纸糊的一般被蜂拥而至的军队冲破,陈应槃手下的官兵兵败如山倒,转眼间众人已站在陈应槃的皇位之前。 魏洛泱带头冲锋,一边留神攻过来的官兵。这些官兵绝大多数都尚未修习过内功,只不过比普通人稍强一些,而在魏洛泱面前不过是一个个棉花娃娃,顷刻间便被她撕碎。 在这些保卫内殿的士兵中,魏洛泱发觉没有一人是来自禁军。 这是相当奇怪的,据她所了解,那日屠洛家的禁军不及全部人数的一半,不可能全军覆没。如果没有全军覆没,为什么没有在此时站出来阻止他们? 仔细一想,魏洛泱突然意识到金云漪在讲述过去的事情时,也从未提到禁军。如果禁军阻挡,只凭前世的一名魏洛泱和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让陈朝灭亡? 她心里一惊,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战场之外,时时刻刻注意着援军的到来。 此时洛音桐先一步冲上前去,她自认为自己是全军统帅,有必要与敌方首领对峙。 她站在那,陈应槃坐在王座之上,恣意地笑着。 金云漪呼吸急促起来,前世,站在陈应槃对面的是她自己。她向前迈了一步,却被魏洛泱抓住。 魏洛泱摇摇头,让她不要上前,至少现在,可以相信这个洛音桐。 金云漪笑了一下,点点头。她们都想到前世那个屠遍镇岳盟的弑盟剑。 陈应槃的眼神仔仔细细的描摹过洛音桐的身体,她说:“你长大了,桐宝。” 洛音桐皱起眉头:“你败局已定,怎么有闲心跟我开玩笑?” 第66页 “嗯……兴许凤凰还能涅槃呢?” 陈应槃,陈应槃。魏洛泱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的名字。 应当涅槃。 洛音桐狐疑地盯着她:“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桐宝,怎么不来杀了我?你应该已经知道洛家的事了吧。” “你……”洛音桐咬紧牙关,“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讲这件事说出来?”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你现在应该恨极了我吧,来吧,来吧。” “你疯了吧?”洛音桐惊愕地说,她两只眼睛扫着附近,生怕有什么突然袭击。 “当然不是。还是说你并不恨我?”陈应槃云淡风轻地说,“难不成你也觉得我屠洛家是对的?” “也?” “哈哈哈,不是么?洛家自以为是,轻蔑皇权,不过是假情假意,亲眼目睹那样的我,又怎么……” “闭嘴!” “终于生气了么?” 陈应槃缓缓抽出软剑,无比留恋的凝视着洛音桐的双眸。她正想提剑作势,却猛地咳嗽几声。她轻巧地抹过嘴角的血迹。此时洛音桐的横刀已经出鞘,却迟迟没有动手。 陈应槃讽刺道:“不会是心疼我吧?” “你个疯子!” “我可没有想过心疼你的……” 陈应槃话音未落,洛音桐一个箭步,寒光闪过,直直向着陈应槃砍去。 魏洛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动作,突然,她挡在陈应槃身前,一手抓住洛音桐的刀柄,一手将陌刀抵在陈应槃脖颈。 “魏洛泱!!!”洛音桐遏制不住怒火地大吼道。 魏洛泱不说话,一脚踹向陈应槃,竟轻而易举地将陈应槃踹翻在地,陌刀横在陈应槃身上,死死控制住陈应槃的动作。 魏洛泱说:“她刚刚想死。” “……什么?” “她没有反抗的动作。”魏洛泱冷然道,“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是想激怒我,然后让我杀了她?” 魏洛泱点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要拦住我?难道不是……她死有应得么?” 魏洛泱垂下眼,看看陈应槃,又抬起眸子,真挚地说:“我不希望你的手上再染上不该染的血了。” “你……你跟金云漪那家伙拦住我屠镇岳盟有什么区别!” “动用私刑,也是违法。你知道的。” “……我。” “你一定想到了,对不对?” “你别装作有多了解我!” “你想当个君子。可君子在你眼里是容不得一点罪孽的。” “……” 魏洛泱将陈应槃击晕,背在身上。洛音桐失身地盯着地面。 魏洛泱背起陈应槃打算回到军队之中,转身时,她听到洛音桐声音沙哑地问她: “我算是个君子吗?” 魏洛泱叹了口气,说:“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但对我来说,你是。” 洛音桐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魏洛泱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特别的话,背上昏迷的陈应槃,走回了军队之中。 金云漪走上前去,拍拍洛音桐的肩膀,说:“该宣布胜利了,总帅。” 洛音桐咽下猴头莫名的苦涩,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又睁开眼,收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大声道:“我宣布,陈应槃的统治,在今日被推翻了!” 下一刹那,整个军阵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下一刻,就是兵器盔甲丢在地上的噼里啪啦地响声。他们大笑着,欢呼着。洛音桐愣愣地望着。而魏洛泱和金云漪都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如果时间不错,这个时候正是岳罗峰出现的时机。 前世,岳罗峰是孤身一人从大殿之外走进。 前世,自从镇岳盟被洛音桐屠尽之后,反而声誉得到了反转,大家把他们当受害者,自然不会怪罪他们的罪孽,所以那时的岳罗峰一人走进大殿,是没有任何人拦他的。 可这一世,镇岳盟依然是叛乱的贼党,不仅如此,岳罗峰还参与了对洛家的围剿,这让人人愤慨。 于是,金云漪和魏洛泱只听到一阵马蹄轰鸣的声音,以及军队整齐的踏步声。 她们一齐转头,在叛军之后,雄踞在朝堂大门之外的,是以岳罗峰为首的军队。 两名魏洛泱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岳罗峰身后,发现了一直不见人影的禁军们。 岳罗峰大笑着走进门来。 “不知各位兄台胜利过后,打算立谁为帝啊?” 第60章 有三个名字的人 人群顿时吵嚷起来,有人说魏洛泱,也有人说金云漪,但唯独没有人说洛音桐和岳饮秋。毕竟她们还都太年轻,如果要当皇上,资历是一定不够的。 人们说着说着,都觉得是魏洛泱最合适。她不仅阅历足够,而且武功高强,更是曾经的禁军统领。 岳罗峰在一旁笑吟吟地观望着,就在人们确定了魏洛泱的名字时,便突然张口说话。 魏洛泱不必听岳罗峰说的什么,就知道他要说真龙后裔就在我们之中,等到舆论一齐指向洛音桐,那么洛音桐哪怕不想当皇帝,也要在众人的拥护下当上皇帝。 果然,岳罗峰一说完,人们便一致认定要让洛音桐当皇帝,要把这把龙椅从外族手上夺回来,交还给真龙后裔。 魏洛泱下意识地向洛音桐看去,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她张口说:“真龙后裔早已消失,谁能证明他说的真假?” “是否真假,让洛君子与我会会不就是了?”岳罗峰笑道,“真龙剑法和心法,锋芒一出,大家必然能明了了吧?” 洛音桐皱了皱眉:“我曾经与你交手过,你我的剑法同出一系,难不成你也是真龙后裔不成?” 不等岳罗峰辩驳,魏洛泱乘胜追击道:“你身后的都是禁军吧,为何禁军会在你手里?” 岳罗峰抿唇一笑,他说:“自然是为了防身。” “禁军直属于帝王,你……” “帝王?帝王已倒。” “但不管谁是帝王,你都不是。”洛音桐颇为挑衅地说。 “哦?可我难道不是功臣么?” 岳罗峰气定神闲道,似乎一点都没有为洛音桐的话感到恼火。 “洛君子,你可不要为你今天的话后悔。”岳罗峰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杀意,“你走到今天,离不开我。” “你……怎么轮得到你在这对我指手画脚!” “呵呵,不说这些了。那么,不让洛君子上位,是因为你们有更好的人选吗?” 岳饮秋赶忙开口道:“当然不是!我们要废除封建统治!把权利交给百姓!”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先前不赞同真龙后裔掌权,又找不到合适人选的那部分人,听到这话,好像是获得了什么至宝一样,闪着眼睛,连连点头。 当然,也有不少早就认定真龙后裔的人,开始在下面窃窃私语,摇着头晃着脑,想的是如果没了皇帝,那么这天下要谁说了算? 唯有岳罗峰,一动不动,眼神犹如毒蛇的视线,闪着寒光,扫过岳饮秋的脸,轻哼一声:“你是岳澄的养女吧?” “与家父何干?” “他要是知道你如此败坏祖宗之法,只怕要气得从地里爬起来。” “你……父亲才不会这样!坏的传统就要丢掉,好的就要保留,他从来都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证明没有皇帝我们会过得更好?”岳罗峰轻蔑地上下扫视着,“你看看你这身衣裳,是谁给你的?是谁能让你有今天的?” “当然是我父亲!” “是啊,可是你父亲又是受了谁的嘉奖?收着谁的俸禄?还是皇帝,还是真龙们。” “但是假如……” “假如?假如没有皇帝,金钱让小偷奸商统统收敛,说得自由高尚,最后只不过是一滩烂泥。” “……” 魏洛泱并非不能理解岳罗峰的逻辑,可她奇怪的是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岳罗峰诞生了这种想法?他分明是镇岳盟的副手,他手上的钱财收到的优待按理说只与岳家有关,怎么能扯上真龙? 她严肃地开口说:“难道皇帝在,就能避免小偷奸商吗?皇帝的存在只不过是把恶人剥夺收敛后的财富,全都分给自己罢了。” “不,那是庆凰女帝。真龙后裔不会。”岳罗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还是说你觉得洛君子会当那个分给自己的人?” 魏洛泱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她那双博览群书的眼睛,正透露着智慧的光芒。 “岳罗峰,你错了。问题不在于皇帝是谁,而在于因皇帝而诞生的制度。”魏洛泱的一只手比成人形,代指皇帝,一只手展开,比作律法,“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从不知道多久之前传下来的以皇帝为核心的专制制度。” “如果你需要皇帝,大可保留,只不过决策权需要向下放去,制定法律的权利也该还给百姓。” 第67页 “百姓?”岳罗峰的眼睛发红,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显然已经有点丧失耐心了。 魏洛泱面对着几近疯魔的岳罗峰,却淡定得可怕。距离大殿不远,是洛家,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再往外,是镇武司,是她奉献了一半生命的地方,假若离开存安城,那便是河津省,她曾经流浪过的地方。 而她所站立的地方,身后是她的倾慕之人。 魏洛泱清晰地意识到这场闹剧即将走向结尾,她一只手放到背后,随时准备与岳罗峰交战。 岳罗峰猛烈地呼吸着,他的肺像是一个风箱,气流摩擦发出难耐的声响。他遏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涨红了脸。 “愚昧的乌合之众罢了!怎能与真龙的智慧相较?”岳罗峰怒道,“虫豸又怎能成龙?” 叛军骚乱起来,不少人已经抓住手中的武器,跃跃欲试,想冲上去将岳罗峰打一顿。碍于他身后的禁军,谁也不敢上前。 骚乱中,有一人始终保持着安静,这对她来说的确罕见,魏洛泱转头看向洛音桐,却看见她的面庞隐没在发丝之下,一手紧抓刀鞘,一手抓着刀柄。 谁也没看清洛音桐的动作,只是下一刻,岳罗峰的脸上已然出现了一道伤疤。 “真龙……真龙……真龙。”洛音桐咬牙切齿道,“哪怕我学习不怎么强,我都知道真龙后裔不是每代都那么厉害,至少前朝的真龙后裔就是昏君!” “你怎能说忠武帝是昏君?”岳罗峰颤抖着嘴唇,用手指一点点揩去脸上的血迹,眼神愈加阴冷。 “我就说了,又能怎么样!假如不是昏君,为什么会有乱世?” “那是手下不忠!” “不能管教手下,难道不是昏庸!?” “洛音桐,洛音桐!”岳罗峰嘶吼道。 洛音桐被这两声吓到。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兄长会喊她的全名,也只有兄长能让她心服口服的说话。过往那些与他对练,被他训斥,又与他玩耍的记忆仍然如昨日一般。而这两声呼唤是与过去如此相似,她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洛音桐,你知不知道,洛家怎么走上的这一步?” “什么?” “洛家是怎么从地主,成为的世家。” “……因为兄长,少年将军,英勇御敌。” “不,是忠武皇帝赐他官名,赐他家族数万两黄金,锦缎千丈。” “那还不是兄长骁勇善战?!” “呵呵,没有忠武皇帝的扶持,没有那一本本秘籍,他又怎么能骁勇善战?” “你……前朝的事情,不要妄加推测。” “那你又怎么能凭一家之言将忠武皇帝贬斥为昏君!” 洛音桐的话语哽在喉咙,魏洛泱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只觉得岳罗峰的表情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冷漠,变得越发癫狂。 传言说,岳罗峰对真龙后裔有近乎癫狂的支持和拥护。如今一看,毫无虚假。 岳罗峰被洛音桐用刀劈出的伤口仍旧汩汩地流出血来,他的面容狰狞着,鲜血顺着脸上肌肉的缝隙,滑到下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不管两人的争论如何。魏洛泱看向叛军。她清楚已经不会有人在支持真龙后裔上位,岳罗峰那句所体现出的对平民百姓的侮辱和蔑视,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对真龙后裔以及拥护真龙后裔的人感到失望。 这对岳罗峰来说,其实已经输了。 他若想让真龙后裔上位,除非踏过所有叛军的尸体,可是只凭剩下的几千禁军,又怎么能与数万叛军相抗?更何况这一世有的是两名魏洛泱。 魏洛泱扯了扯发呆的洛音桐的衣角,洛音桐侧过脸来看她。 洛音桐渐渐恢复了冷静,魏洛泱的存在总让她感到安心。她摇摇头,问:“是我错了?” “不是。” “……我也觉得。” 魏洛泱笑了,她说:“那么,岳罗峰言错,是否该罚?” 洛音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该罚!” 两人一齐看向僵在原地的岳罗峰,各自拿着手中的兵器。岳罗峰不看她们,只绝望地盯着地面,不发一言。 魏洛泱注意到岳罗峰脸上的鲜血越积越多,那张烧伤脸正逐渐被血液腐蚀、溃败,似乎要脱落下来。 ——不,不是似乎。 魏洛泱睁大了眼。 ——烧伤脸真的在一点点从脸上褪下! 犹如蜥蜴蜕皮一般,那张满是血污的烧伤脸从岳罗峰脸上滑下,脱落,最终掉在地上。 洛音桐怒道:“你的真身究竟是谁?” 岳罗峰扯出一抹讥笑,他开口,声音不在沙哑,听上去干脆利落,竟有几分侠气。 “我是谁,你不应该最清楚么?” 洛音桐手上的横刀一抖。 岳罗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洛枫一模一样的脸。 不。 魏洛泱的眼睛颤抖着,她与洛音桐一同想到。 ——他就是兄长。 岳罗峰,冯泺,以及最开始的身份。 有三个名字的男人,露出笑容。 “我该说好久不见么?我的妹妹们。” 第61章 洛枫 洛枫被封为万户侯那天,他跪在忠武帝面前。人们说他跪了一整夜,实则他跪了三天三夜,额头不曾离开过地面一瞬间。 他发誓,要为忠武帝效忠一生,绝不反悔。 于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上了一次次的战场,又带着敌军将领的头颅满身是血地走回来。 他百战百胜,还忠心不二。忠武帝对他越来越欣赏,有一天,把他叫到了皇宫里。 那时的忠武帝,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个朝代已经走到末尾,平静的背后风云暗涌,叛乱和暗杀都在谋划,可他对此无能为力。 忠武帝从小便修习真龙剑法,但并未学会。剑法需要所学之人是君子,而从与兄弟姐妹夺太子的血腥斗争中长大的忠武帝,早就算不得君子。 忠武帝武功极差,几乎无法自保,便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洛枫这位少年将军身上。 而洛枫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不过多时,就已经能将真龙剑法舞得像那么回事,只要再过一个月,他的武功便能登峰造极,成为最强。 可偏偏就在这一个月,忠武帝驾崩了。 洛枫一人抱着怀中的剑,听忠武帝的命令留在皇宫里,保卫着他的家人。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没有心急,他相信真龙忠武帝总会回来,然后他便可以将已经练到纯熟的真龙剑法舞给他看。 他收到的却是忠武帝驾崩的消息。 局势没有留给他任何悲伤的时间,叛乱爆发了。 无数大臣藩镇势力包围了皇宫,忠武帝的妻眷都困在后院之中,洛枫发誓要保护他们,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也无妨。 偏偏这时,忠武帝最小的孩子,出生了。 他的一位嫔妃已经怀孕数月,这孩子本该一个月后才出生,这嫔妃却因为惊吓导致孩子小产。好在一路顺产,在后院的草丛里,小洛音桐出生了。 洛枫早已做好了为忠武帝去死的准备,但当看到这鲜活的小生命,看到真龙后裔的血脉仍在延续,他迟疑了。 嫔妃抓住洛枫的手,将孩子送到他的怀里。 “你要带她走出去。” 洛枫喉头一梗,他闭上眼,说:“好。” 嫔妃笑了,说:“真龙后裔的血脉不会断绝。” 洛枫抱着襁褓中的洛音桐,奔回了家中。 那时父母正在坐在桌前喝茶,一转头,看到自家儿子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在门口。洛昌民很惊讶,叫嚷着问洛枫这是从哪捡来的孩子,还能找到父母吗?要不我们就收养了她。 而刘江月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她叫什么名字?” 而禅院钟声敲响,送来乐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 洛枫说:“音桐,她今天,就叫洛音桐。” 后来,洛音桐慢慢长大,在父母的接纳下,洛枫也终于有勇气将她的身世告诉了他们。洛昌民很意外,但表示接受。刘江月则摆摆手。 “大惊小怪,我不还是掌门么?” 洛枫虽说只是洛音桐的兄长,却因为比她大太多,更像是一个父亲。 洛音桐写字读书都是他教的,洛枫平日都是个温和耐心的人,只有对待洛音桐时,会格外严厉。哪怕只是一点失误,他都要反反复复说上很久,过后还会记仇,总是翻旧账。 他不算是个好兄长,也不算是个好父亲,但他对洛音桐的执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爱却是洛音桐能真切感受到的。 就在洛音桐初步展现出她在武功上的天赋时,洛枫决定,他要让洛音桐当皇帝。 不,洛音桐就应该当皇帝。 皇帝怎么可能是除了真龙之外的其他人呢?他执拗地想。 从那天开始,他给洛音桐讲解的书里,除了普通的诗词歌赋,多了不少治世之书。所教给洛音桐的,也多了很多关于品行的内容。 第68页 他教育洛音桐,要做君子,要爱民,要行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的。 假如不当君子,就无法修习剑法。 不爱民,就无法证明真龙的正确。 不行善,就无法让百姓爱戴真龙。 他生怕洛音桐会辱没真龙的名声,对她的教育愈发严格,两人经常吵架,一吵起来就要持续好几天。 后来,魏洛泱来了。 她不仅是个天生的书生,还是个天生的和事老。 这边劝劝,那边劝劝。曾经要冷战数天的兄妹往往一晚上就冰释前嫌,再和好如初。 如果摒弃真龙后裔这个身份,洛枫不讨厌洛音桐。 他的小妹妹总是精力充沛,耿直坦率,那份对自己的依赖和倾慕,洛枫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假如摒弃真龙后裔这个身份,对于洛枫来说,洛音桐这个人又几乎失去了意义。 因为洛枫的世界,有意义的只有真龙后裔,只有效忠,只有复辟。 他受不了陈应槃,更受不了乱世即将结束的预兆,他盼望着乱世能够再持续几年,直到洛音桐长大那时,他就要扶持着洛音桐登上皇位。 终于,他实在忍受不住。 他离开了家,加入了乱世之中。 他的目的不是平定乱世,而是在其中搅浑水,期望着陈应槃的势力被削弱,扶持着一些式微的势力再度强大。 他还暗中扶持起自己的势力,先是收养林衾林涵姐妹,随后开始了他在乱世中收养孤儿培养阵营的计划。他在暗中的势力越来越大,陈应槃的势力也渐渐显出颓势。 可是,魏洛泱出现了。 洛枫第一次顶着那张烧伤脸在战场上见到她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那个成天把自己闷在家里看书的妹妹么? 他无法想象一个非真龙后裔的人竟是如此的武功天才,不仅如此,魏洛泱所使用的武器偏偏是大开大合的陌刀。 最适合战场,最适合猛攻的兵器。 魏洛泱加入后,陈应槃的阵营如虎添翼,没有人能够再去阻止他们了。 洛枫有能力去阻止他们,但他却无法成为皇帝,洛音桐还小,而他绝对不会成为皇帝。 就在那时,一个疯狂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出现。 他要让陈应槃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 他化名为岳罗峰,加入了镇岳盟,他的暗中势力加入禁军,并用数年时间,清除掉禁军本有的势力。 他像是一颗毒瘤,早已深深扎根于陈朝之中,但无人注意他的存在。 他一手策划了暗杀,下毒,逼迫陈应槃走向疯狂。 他也一手策划了对洛音桐的对决,洛家的灭门,以及一切他能想到的让洛音桐快速长大的方法。 洛枫是个疯子。 他脑海里除了真龙没有其他的内容,甚至连亲人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只觉得洛音桐已经成年,却还是像过去那样天真灿烂,其原因于父母不无干系。 只要洛家还在,洛音桐还有所依靠的地方,那么她就永远有软肋。 而一个完美的皇帝,是不能有软肋的。 他不仅仅是岳罗峰,他还是冯泺。 两张不同的烧伤脸轮流戴到脸上,最后几乎都与皮肉连接在一起。 他知道岳珩是陈应槃的生父,才作为冯泺,在陈应槃面前告诉她是岳珩将这件事传递给百姓,才有了叛乱。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但他从未觉得愧疚或是后悔。 洛音桐崩溃道:“你觉得你这样算是个君子吗?” 洛枫在空中舞了个剑花,那分明是真龙剑法的动作。 “只有君子才能学会真龙剑法,我学会了。” “……” “你知道么?君子的美德之一,便是忠君。大夏有一句成语,便是大义灭亲。” “疯子……疯子……你是……” 洛音桐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她前行至今都是因为兄长的教诲,而如今兄长却是个彻彻底底的魔头。 洛音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洛枫“死去”的前一天,他问她,君子死知己的下一句是什么? “提剑向燕京!”洛音桐自信满满地说。 “不是。”洛枫敲了一下她的头,“是提剑出燕京。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嗯……因为君子的知己死了,所以要离开燕京?” “不是,指的是,君子为了义气,愿意牺牲自己。” “哦~” “要记住,我明天还会再提问。”洛枫严肃地说,说完后,他盯着洛音桐的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摸摸洛音桐的头。 “你也要当一名君子。” ——这是洛枫给洛音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天起,洛音桐再也没有机会告诉洛枫“君子死知己”的下一句是什么了,她所能拥抱的,只是那天答应兄长要成为一名君子的诺言。 洛音桐只觉得眼前一黑,她昏了过去。 魏洛泱连忙想冲上去扶住她的身体,却被洛枫拦住。 洛枫怜爱地将洛音桐的身体扶起,他微笑着看着魏洛泱,可那眼神却让她不寒而栗。 “你真是我这一路上最大的变数,魏洛泱。” “……” 洛枫将洛音桐背起,冷淡地向着禁军宣布道: “该准备登基仪式了。” 第62章 大结局 如果是曾经的魏洛泱,她也许会想,假如皇帝制度就这样延续下来,尽管顽疾仍无法根除,却胜在稳定。 从岳饮秋告知她她们的想法时,她有时会想,顽疾会被根除,却不一定不会诞生新的疾病。 如果是洛音桐,也许这样腐朽的皇权制度会迎来改革和动摇。 魏洛泱抬头看着洛枫背起洛音桐离开的背影,眼前模糊起来。 没有等脑海的思维捆住脚步,魏洛泱将陌刀猛地掷了出去,狠狠砸在洛枫离开的道路上。 金云漪也正打算出手,她意外地看着魏洛泱。这个这一世的自己,做到了她自己没想过的事情。 这一刀意味着什么。 魏洛泱和金云漪都清楚。 也许就在下一刻,禁军和叛军的战乱就要爆发。 乱世持续多久仍是未知数,最后不论谁赢,都只会落得民不聊生的下场。 尽管不能任由洛枫这样潇洒离去,却没有谁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 魏洛泱大口喘着粗气,她说:“停下。” 洛枫停住了脚步,他的脸上还有洛音桐用刀划出的血痕。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问魏洛泱:“你这是在干什么?” 魏洛泱不理他,自顾自地喊道:“音桐!” 洛音桐听到有人唤她,呆滞地抬起头来。 “别叫了,她是我一手缔造的,她是天生的皇帝。” “不……不对。”魏洛泱摇摇头,“我不会让你带她走。” 洛枫不屑地撇了撇嘴,将受到极大震撼的洛音桐交给林衾照管,将腰间的佩剑拔出。 “你大可试试。” 话音刚落,魏洛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双手持刀,向洛枫脑门劈砍下去。 洛枫一个侧身,轻巧地躲过这一击。魏洛泱一惊,这正是洛音桐曾使过的踏风步。魏洛泱拼尽全力收势,还没站稳,洛枫提剑便刺,魏洛泱将陌刀用力向地面砸去,以此为轴,将身一旋,躲过了洛枫的一击。 魏洛泱一脚踢向陌刀背面,陌刀应声而向上旋去,魏洛泱抓住时机一抓,借势向洛枫平砍去。 洛枫早已收势,他本有十分把握躲过魏洛泱的攻击,可这陌刀过大,平砍时几乎封锁了他所有侧面,他只好向后退去。而魏洛泱早就猜到,将手放在陌刀刀柄的尾部,伸长手臂一展,正好封锁住洛枫的身后。 洛枫这一退,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撞到陌刀刀刃之上,岳罗峰提气一跳,飞身到空中去。 这一跳势必消耗大量内力。魏洛泱抬头看向洛枫,她感到几分放松,对胜利有了几分把握。 洛枫飞身一跃后,并没有落回原地,而是借助力量跃到魏洛泱身后。但这一动作前摇过于明显,魏洛泱看得真切,早已做好架势转身相挡,洛枫倒也不避,猛地用剑劈向魏洛泱刀刃。 长剑如何能与陌刀抗衡?魏洛泱心里奇怪。只见洛枫剑随与魏洛泱相撞,可整个人却像蟒蛇一样从侧面缠绕到魏洛泱身上,从天而降,手脚并用封锁住魏洛泱的行动。 魏洛泱实在想不到洛枫的基本功也修习得如此之好,而且他无比清楚自己在基础武术上的欠缺。魏洛泱力气大,内力强,耍刀和暗杀的实力也是举世无双。 唯独基础武术,这种最需要时间的地方,她学得不够精通,自然没有识破洛枫的拳法。 魏洛泱虽然一慌,但立刻保持冷静。她对她的力气很是自信,猛地发力,果然洛枫显出颓势。 【终章】 洛枫并不留恋,双手一松,一脚踹向魏洛泱的肩膀,跃到空中后,竟直接将长剑向魏洛泱掷去。 这一脚灌注了洛枫的内力,极为强横,魏洛泱顿时觉得剧痛无比,胳膊软绵无力起来。 眼见长剑要刺向面门,金云漪突然冲了出来,用陌刀一拦。 “嗯,两个魏洛泱?”洛枫皱了皱眉,他不曾了解金家的事,在忠武帝那一代,真龙后裔母系的声势已经很小了。 金云漪也不搭理他,只是说:“你快去找洛音桐,这里有我。” 魏洛泱捂着肩膀,连连点头,奔跑到洛音桐身边。 林衾不是魏洛泱的对手。 林衾依然面无表情地,手持长枪,冷冰冰地盯着她。 “把她交给我。” “不行。” 魏洛泱猛地发力,陌刀顿时将长枪劈成两截。 她:“交给我。” “……我凭什么交给你?” “……” 魏洛泱心头一梗,她没头没脑地说:“因为,我是千骑。” “……嗯。” 林衾低下了头,她松开了绑在洛音桐的绳子,将她推到魏洛泱眼前。 魏洛泱不成想自己随口一说竟劝动了她。 “你……” “我是审讯长。” 魏洛泱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抱住洛音桐,转身便逃。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兵器刺入皮肉的声音,转头一看,林衾自戕而死,血液从大殿留下,沿着一级级台阶。 一出去,魏洛泱便发现禁城早已被洛枫的人包围,她带着洛音桐来到一个隐秘的后院,巧合的是,这正是洛音桐出生的地方。 她抱着洛音桐,坐在楼梯上,摸了摸她的脸,已经冰凉了。 魏洛泱颤着睫毛,问:“你,想做皇帝吗?” 洛音桐那双如死水一般的眼睛微微一动。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过了一会,魏洛泱以为洛音桐不会再开口时,洛音桐动了动嘴唇。 她问:“皇帝算是君子么?” “君子吗……” 魏洛泱微笑起来。她知道洛音桐还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并没有因岳罗峰的真实身份和几句话而彻底改变。 “不管是谁,都可以是君子。” “所以……什么是君子?”洛音桐问。 “我不清楚。” “……你总是这样。” “因为每个人心中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你的标准是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对我来说就是君子。” 洛音桐的浑身一颤,她哑着声音开口道:“可我幼稚,容易冲动,没读过几本书,还犯过错,杀过人……” “我怎么能是君子?” 魏洛泱说:“哪怕是无垠的湖面,也会有波纹,而波纹不影响湖水的清澈。” “……掉书袋。” “什么?”魏洛泱眨眨眼,这还是洛音桐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吐槽她。 “掉书袋!” “……好好。” “我要是当了皇帝,也算是君子么?” “算。” “那我为什么不当皇帝……?” “你想当吗?” 魏洛泱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她太了解洛音桐了。她见到过兄妹俩曾经在洛家相处的点点滴滴。洛音桐是洛枫种下的种子,现在的她是洛枫浇灌出来的果实。她的观念和追求都是兄长给的,她也曾以为那些都是她自己的。 而今天,洛音桐忽然发现,原来那些她以为是自己的想法,全是兄长洛枫为了复辟特意设计的,全是一个恶人,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设下的因,而所谓的洛君子,是恶人的果。 洛音桐崩溃,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她脑内一片混乱,找不到是她自己的任何一点踪影。她的灵魂早已与洛枫绑定在一起。 可此时,魏洛泱再次问她,你想不想,问的是她,是洛音桐,不是任何其他被附加上的意义和身份。 洛音桐张了张嘴,话语在喉咙里滚动了几圈,最终是哆嗦着,说出那句话。 “我……我不想……” 洛音桐流下泪来。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当一名游侠,我不想,我这辈子都不想被束缚在那个皇位之上!” “好,那我陪你。” 眼泪模糊了洛音桐的视线,她泪眼婆娑地凝视魏洛泱的脸庞。心脏在鼓动,那种说不出的激情与安心感混在一起,变成了火,将她燃烧起来。 洛音桐揪住魏洛泱的领子,吻上了她的嘴唇。 魏洛泱一震,心脏不可遏止地砰砰狂跳,她感受到自己的唇齿与洛音桐的唇齿相接,缠绕在一起,像是要化作彼此的血肉。 这一吻很长,像是说尽了洛音桐想说的一切感谢,道明了魏洛泱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愧疚。 两人喘着气,互相看彼此酡红的脸颊。 洛音桐张口说:“我爱你。” 这次魏洛泱再也不会怀疑,她湿润了眼眶,闭上眼睛,应道:“我也是。” 两人再回来时,金云漪已陷入颓势,她少的那一条胳膊毫无疑问成了她致命的弱点。洛音桐毫不犹豫,横刀出鞘,劈砍向洛枫。 这一剑,轻而易举地便贯穿了洛枫的身躯。洛枫迟疑地转头看去,当他看清刺向自己的人竟然是洛音桐时,他震怒地嘶吼起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洛音桐不忍看洛枫这样的表情,移开视线,而手上的长剑却毫不犹豫地一收,鲜血从创口流出,洒在地上。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洛枫倒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指着洛音桐。喉咙里已经积起鲜血,他一咳,鲜血喷涌而出。 洛音桐用带着洛枫鲜血的横刀指向天空,大声道:“我宣布,君主统治的时代就此结束!” 叛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错愕,可听到这话,他们便知道已是尘埃落定,一个个大声呼喊起来。 “好!!!!!!” 金云漪气喘吁吁,她与魏洛泱对视一眼,魏洛泱朝她笑笑,金云漪无奈地摇摇头,说:“你真有一套。” “嗯?” “你把她劝回来了吧。” 金云漪伸出手,魏洛泱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扶起来。两人一般高,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同笑了起来。 “你要好好陪着她。” “我会的。” 终于,两个魏洛泱冰释前嫌。 金云漪跟着金家回到了金家寨,她打算正儿八经地去做好真龙后裔母系重建的工作,更打算编一册史书,记下金氏的历史。 她对想挽留她的洛音桐说:“我觉得还是文书工作更适合我。” 洛音桐噗嗤一笑:“你还是那么喜欢工作。” 金云漪摸不着头脑,魏洛泱倒是脸一红。 禁军没了首领,自然跟随起魏洛泱这位明面上的领袖。 魏洛泱打算继续做镇武司的千骑,岳饮秋煞有其事地拿着一本书,严肃地说:“得通过民意投票。” 魏洛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我只是说我有候选意向。” 金云漪觉得好笑,戳戳岳饮秋的肩膀:“你仔细看看这本书谁写的?” 岳饮秋低头一看,扉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洛水之泱”四个大字。 “呃……不会……?” 魏洛泱轻咳一声,表示不要声张。她能把这本书写出来,那时候完全是托跟陈应槃关系好,没被人细查的福。 总之,一切都走回正轨。人们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这座禁城,而这座禁城在此后也不会迎来它的下一位主人。 洛枫奄奄一息地听着人们逐渐远去,他执拗地抬起一只手,眼睛紧紧盯着洛音桐离开的方向,流下血泪。 “真龙大人啊……为何要再次抛弃我?” 回应他的不是真龙,而是大门轰然阖上的声响。 ——《提剑向燕京》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