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第一猎户》 第1章 杀良冒功 大兴三年,冬。 草庙村外十里的一个山沟沟里。 “小兄弟不要怪我,谁让北莽蛮子那么难缠,老哥我只能拿你的脑袋来凑军功了。” “等军功到手,老子一定要让怡红院那个小骚蹄子尝尝厉害!” “嘿嘿嘿...” 许山被一阵磨刀声惊醒,随后摸了摸自己的上半身。 神色有些诧异。 他不应该是被子弹射穿了嘛,怎么还是个全乎的? 不等他搞清楚状况,大脑忽然一阵轰鸣,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原来他竟是穿越到大庆王朝北疆一个懒汉身上。 原主与他一样,都叫许山。 记忆中他应该是刚刚赌输了钱,正在回家的路上,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袭。 一命呜呼!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许山瞬间金题起来。 “嘶...你小子竟然没死?” 许山这边发出的声响不小,正好惊动了不远处正磨刀的赵四,“不应该啊,我这一脚明明就是朝着心窝踢的。” 在赵四自言自语之际,许山已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身灰布军袍,腰跨制式军刀。 显然是大兴边军的打扮! 但一个边军为何会对他一个懒汉出手? 就在许山一脸疑惑之际,赵四再次开口道: “也罢,既然你没死,我就让你当个明白鬼。” 他挥了挥手中刚磨好的制式军刀,“最近上面催得急,我没办法,只能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反正这破烂世道活着也是受罪,你就安心地去吧。” 话音未落,直接快步近身一刀劈了下来。 许山反应极快,一个侧身便躲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对于前世身为特种兵王的他来说,面对这种漏洞百出的攻击自然没什么压力。 只见他身子一晃,一只手按在赵四手腕的同时转到了其身后。 轻轻一拉。 原本砍向他的这一刀,眨眼间便抵在了赵四自己的脖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四顿时惊慌失措。 “等...” 他下意识想要求饶,但许山没给他这个机会,手腕顺势一拧便抹了他的脖子。 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四,许山脸色凝重。 没想到原本应该抵御外敌的边军,竟然干起了杀良冒功的勾当。 这世道还真是糟透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再多想,转头打量起从赵四手上夺来的制式军刀。 前世的他对于冷兵器颇有研究。 这种军队的制式武器,无论是锻打工艺还是用材用料,都远比民间粗制滥造的武器强得多。 除了一把制式军刀外,许山还找到了一张三石的铁胎弓和一袋箭矢。 这可是好东西。 在如今这个乱世,有了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多了一层保命的手段。 只可惜,这种军队用的武器都有统一制式,民间如果胆敢私藏,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不过... 他已经背上了杀害边军的大罪,也不怕私藏军械的罪名了。 许山将赵四的尸首带到一处悬崖边上推了下去,至于手上的制式军刀和铁胎弓,则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许山记着原主的家就在山下不远处的草庙村。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大帮子人正围在一起。 许山本不想凑热闹,但他一出现便被眼尖的人看到,立马高呼道: “小山子回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视线全都落在了许山身上。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朝着他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小山子,你又跑哪鬼混去了?” “今天是县衙发放罪女的日子,你再不来可就要挨板子了。” 许山认得老者,正是草庙村的村长许东来。 在草庙村的威望极高。 他解释道:“刚去摸了几把牌,一不小心就玩到了这个时候。” “哎呦,小山子还去赌啊,该不会把你爹的灵牌都给压上了吧?” “那破灵牌值个屁钱,估计又是去借的钱。” “老许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真是造孽!” “......” 众人一阵哄笑,看向许山的眼神多是瞧不起之色。 许山摸了摸鼻子,一脸尴尬。 没想到原主在村里的口碑这么差。 “行了!” 赵东来喊了一嗓子,周围顿时一静。 他指了指前面,对许山道:“赶紧去前面站着,选人马上开始。” 许山点了点头,站到人群前面。 只见在他面前一个不高的土台子上,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女子。 皆是灰头土脸,面容憔悴。 在原主的记忆里,大兴朝自幼帝登基后便战乱不断,到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持续的战乱导致人丁凋零,大兴朝不得不颁布律法将罪女下放到各个州县来壮大人丁。 许山一一打量着台上的女子,视线落到最后一个女子身上时不由得有些惊奇。 虽然她与其他人一样灰头土脸,但却难掩天生丽质,而且身材高挑,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女人中极为显眼。 原本许山以为这个女子会被第一个挑选,却没成想落在了最后。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这个女子实在太瘦了些。 肩不能挑,手不能担。 而且看起来还病殃殃的。 放在以前,这种姿色的女人根本轮不到许山这个懒汉。 但现在这世道缺衣少粮,大家都想找个能干活的,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养一个累赘。 “小山子,就剩这一个了。” “便宜你喽!” 众人知道许山一个懒汉根本养不起,都在笑着起哄。 许山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向那高挑女子。 如果他记得没错,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罪女,如果他不选,那县衙的人势必要下来询问。 如今他这个情况,自然是能与官府少接触就少接触。 许山看着女子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罪女...林婉儿...” 女子看到许山来到近前,顿时低下了头,一脸紧张,根本不敢与许山对视。 许山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我叫许山,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婉儿看着许山那宽大的手掌,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了一股安全感。 她低头应了一声,牵住了许山伸出的手。 感受着入手那好似柔软无骨的感觉,许山不由啧啧称奇。 “小手还挺嫩。” “捡到宝了。” 他笑了笑,拉着林婉儿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嘿,这个傻小子还真选了!” “估计是想着卖去窑子换钱,然后继续去赌吧。” “还真有可能,白瞎一个好姑娘。” “......” 周围众人见许山还真选了林婉儿,不少人都是摇了摇头,替林婉儿感到惋惜。 目送两人离开,众人也是陆续散去。 不过暗地里却有两三道视线一直黏在林婉儿的身上,透露出一丝玩味。 第2章 仙女媳妇 许山的家位于村西头,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算好的了,甚至屋顶还漏了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因为常年游手好闲,家里值钱的物件几乎都被拿去卖了,只剩一条薄薄的棉被。 得亏现在是寒冬腊月,要不然就连这条被子都无法幸免。 林婉儿看着这一幕,一双杏眼里满是震惊。 别说她了,许山自己都惊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苦笑着对林婉儿说道:“先进来吧,日子是苦了点,但以后会好的。” 然而林婉儿站在门外并没有动,反而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怎么了?” 许山有些不解。 只见林婉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地央求道:“夫君,刚刚村里人的话妾身都听到了,还求夫君不要把妾身卖进窑子里。” “妾身什么都肯干!” 许山连忙将林婉儿拉了起来,“别听他们瞎说,那都是以前,我以后不会再赌了。” “真的?” 林婉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许山,透着一丝疑虑。 她记得娘亲曾经说过,人一旦沾上赌瘾就再也戒不了了。 见到这一幕,许山也有些无奈。 他知道自己在林婉儿那的第一印象已经定了型,现在再怎么解释也没什么用。 不过只要他以后能把林婉儿养得白白胖胖,自然能改变其对自己的印象。 “咕...”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林婉儿的肚子里响起,顿时让后者俏脸一红。 一路颠簸,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 “饿了?” 许山笑了笑,“等着,我给你做饭。” 他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出小半袋糙米,刚好够两个人的量。 就在他准备生火做饭的时候,林婉儿却走过来鼓起勇气说道: “我来吧,夫君歇着就行...” 看着她一脸害怕的样子,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许山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在林婉儿烧水煮粥的时候,他找了几片破木板把破了一个洞的屋顶给修了修。 虽然只有一些破木板能用,但凭借他的手艺,屋顶上的洞很快就被修好。 屋内,已经把粥煮好的林婉儿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动。 看来自己的夫君也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是个懒汉。 她收回眼神,用做饭剩下的热水给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 等许山干完活进屋,再次看见林婉儿后不由得呆了呆。 此刻的林婉儿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哪还有之前灰头土脸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绝世美女。 林婉儿见许山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惶恐地问道:“夫君,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在看我的媳妇怎么会这么漂亮,就像是仙女下凡一样。” 听到这话,林婉儿不由羞红了脸。 “夫君,咱们还是吃饭吧。” 她转身将煮好的粥端了过来,然后将其中一个盛满粥的碗推到了许山面前,自己手里的碗里却只有可怜的一半还不到。 “嗯?” 许山眉头微皱。 林婉儿却会错了意,连忙将手中的碗也推到了许山面前,好似犯了错的小孩一般 “夫君先吃...妾身吃剩下的就行。” 许山摇了摇头,将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随后推到了林婉儿身前。 “以后不必这样,咱俩吃一样的就行。” “吃吧。” 说罢,他自己先吃了起来。 糙米没什么滋味,甚至还有点拉嗓子,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没办法,从刚才到现在他可是一粒粮米也没进,饿得不行了。 另一边的林婉儿看着眼前的粥碗,双眼不由湿润了起来。 自从她成为罪女后,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这么好。 虽然只是一碗糙米粥,但却胜过千言万语。 吃饱喝足后,林婉儿主动将床铺好,朝着许山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夫君,该歇息了。” 许山转头看去,只见林婉儿正坐在床边既紧张又羞涩地看着他。 他并没矫情。 毕竟家里就只有一条薄棉被,要是逞强,恐怕后半夜会被冻得瑟瑟发抖。 不过家里的木板床不大,他躺上去后,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林婉儿身子不由一颤。 但很快,她发现许山并没有对她动手动脚,反而其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将她一身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这让她不自觉地朝着许山又近了一些。 如此一来,许山不仅感受到了林婉儿曼妙的身体曲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没想到林婉儿看着瘦,但身材却十分有料。 一股躁动升腾起来。 不过他能感受到林婉儿的紧张和害怕,并不想强人所难。 “睡吧。” 许山说了一句,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许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有些闷。 低头一看,林婉儿整个人都趴在了他的身上,正睡得香甜。 那两团看似不大但却分量十足的柔软压在他的胸前,挤压得都变了形。 舒服是舒服,但干活的时间到了。 “媳妇,该起床了!” 许山一脸无奈地拍了拍林婉儿柔软的小脸蛋,轻声说了一句。 林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与好整以暇的许川正好四目相对。 两人距离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她像只受惊了的小猫一般,直接弹起身来,一脸惊羞地躲在床尾。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找原主那个当猎户的爹留下的猎弓。 如今家里除了昨晚吃完的那小半袋糙米,再没有任何余粮。 为了不至于饿肚子,他准备进山一趟。 不过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许山这才记起是被原主给卖了换钱。 “这沟槽的!” 他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山里还藏着一把更好用的铁胎弓,那可比猎弓好用多了。 “我出门去山上打猎,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看好门。” 许山对着林婉儿嘱咐了一声,随后便推门而出。 今天天空飘起了雪花,冷风比昨天更甚。 他裹了裹单薄的布衣,踩着雪朝远处的大山走去。 来到藏东西的山洞,昨天藏起来的铁胎弓和军刀都还在。 许山将所有东西都带在了身上。 深山老林中危险四伏,多一件武器防身就多一分底气。 隆冬时节,山林中活物难寻。 但好在他前世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很快便找到了几处猎物的踪迹。 追着踪迹,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到了今天的猎物。 一只有着漂亮毛色的山鸡。 看个头,足有五六斤重。 不过山鸡的警惕性很高,一旦贸然靠近很容易受惊飞走。 对于山中猎户来说,他们手中的猎弓射程只有五十步左右,想要狩猎到这只山鸡需要极为谨慎地拉近双方的距离。 中间出现一点响动,就会功亏一篑。 但对于许山来说,却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他手中的铁胎弓足有三石的拉力,射程一百多步。 这个距离下,山鸡根本察觉不到。 不过即便如此,许山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取下身上携带的铁胎弓,小心翼翼地朝着站在枝头的山鸡张弓搭箭。 闭气凝神。 “嗖!” 箭矢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三十米的雪幕,随着一声闷响,山鸡应声而落。 “呼...” 许山松了一口气,立刻从藏身处朝着山鸡坠落的地方跑去。 山鸡被他一箭射穿脖子,已然断气。 有了它,今天是饿不着了。 初战告捷,让许山信心倍增。 他把山鸡别在腰间,准备趁着天色未晚继续追猎其他的猎物。 不过好运并没有再眷顾许山,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都一无所获。 雪越下越急,山林中逐渐开始寸步难行。 呼啸的山风刮过来犹如刀子一般,割得他皮肤生疼。 看了看天色渐晚,许山知道再不走就会被冻死在这山林里。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铁胎弓和军刀藏好后转身带着山鸡返回了草庙村。 有了这只山鸡,今晚终于能开开荤腥了。 不过就在许山靠近家门的时候,屋里却传来女人绝望的哭声和男人的猥琐笑声。 第3章 谁敢动我女人! 屋内,林婉儿蜷缩在床角,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撕破。 原本是肚兜的地方,却被泛白陈旧的裹胸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即便如此,没有衣裳的阻碍也能看出其规模不小。 “哟,还真看走了眼。” “原来是个细枝挂硕果,这下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一个身材很是壮硕的男人搓了搓手,露出极为猥琐的笑意。 “滚开!” “别碰我!” 林婉儿拼命挣扎,但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可能是男人的对手。 “嘿嘿,只要你尝过了我王老三的本事,保证让你欲仙欲死。” 男人一脸淫笑着就准备去拆林婉儿的裹胸布。 不过就在这时,房门却被一脚踹开。 许山看到最后底线都快要不保的林婉儿,顿时炸了毛。 “草泥马,敢动老子的女人!” 他直接一脚踹向王老三。 毫无防备的王老三被一脚踹翻,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许山则趁机将林婉儿护在身后。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眼前这个王老三仗着有把子力气在草庙村横行霸道多年。 身为懒汉一个的原主也没少遭他欺负,家里破败成这样有他一半‘功劳’。 “小山子,你疯了啊!” “敢对老子动手?” 缓过劲来的王老大,又惊又怒地看向许山。 许山冷哼一声,“我不仅敢动手,我还能要了你的命!” “呵...” 王老三一脸不屑地笑了笑,“刚才是老子没有防备才让你偷袭得手,你还真以为自己行了?” “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面把你媳妇上了,让你看看老子的厉害!” 说罢,他大叫一声猛地冲了过来。 面对这种只会使用蛮力的莽夫,许山冷笑一声,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王老三的脸上顿时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整个人被扇倒在地。 “尼玛!” 就在他气急败坏地想要爬起来之时,迎面又是一拳打来。 许山可没想给他喘息的机会,拳头如狂风暴雨一般朝着王老三的脑袋倾泻而下。 没一会儿,王老三便被打成了一个猪头。 许山犹不解气,一脚直直地踹向他的裆部。 顿时鸡飞蛋打。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草庙村,王老三捂着裤裆满脸痛苦,疼得根本直不起腰。 “算...算你狠!” “你给老子等着!” 他不敢再呆在这,丢下一句狠话后便屁滚尿流地狼狈逃走。 许山并没有去追。 对他来说,像这种货色,杀起来没有丝毫难度。 但不能在村里。 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转过身来,见到林婉儿被吓得魂不守舍,就连娇躯都哆嗦个不停。 顿时满心自责和心疼。 他将林婉儿搂在怀中,柔声安慰道:“媳妇,不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感受着许山宽阔胸膛传来的暖意,林婉儿安心了不少。 这世道,还是有一个男人好。 她仰起头,一脸感激地说道: “夫君,今晚多亏了你。” 许山摆了摆手,“咱们夫妻之间说这个干什么,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今天打了只野鸡,足有五六斤重,待会儿做给你吃。” 林婉儿挣扎着起身,“夫君,还是妾身来吧...” 她还没说完就被许山按在床上。 “老实待着,有我呢!” 说罢,他拎着今天刚打的野鸡进了厨房。 林婉儿呆呆地看着许山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由流过一丝暖意。 如果说她之前跟着许山还有些迫不得已的意思,如今却已经是心甘情愿。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许山端着一盆清水炖鸡走了出来。 “媳妇,这山鸡的油水还挺多,吃了保准能暖和不少。” 林婉儿许久没有沾过荤腥,此时见到一盆炖鸡摆在自己面前,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许山笑了笑,用筷子夹了一根鸡腿到林婉儿的碗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夫君先吃!” 林婉儿夹起碗里的鸡腿递到许山的嘴边,眼神十分坚定。 许山没有推辞,咬了一口。 虽然没有任何调料可用,但仅凭鸡肉本身的味道也足够美味了。 “好吃!” 林婉儿闻言,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就着一锅鸡肉边吃边聊,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好似老夫老妻一般。 然而左邻右舍可就惨了,闻着香味飘来,难受得睡不着觉。 毕竟这乱世之年,可不是谁都能吃上如此荤腥的。 鸡肉吃完,许山去把盆给洗了。 回来的时候却见到林婉儿坐在床边正在解自己的裹胸布,不由脸色一怔。 “你这是做什么?” 林婉儿反问道:“夫君,你可知妾身为什么要用这一尺布?” 不等许山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 “那日家中突遭变故,父亲和哥哥们被押赴刑场,妾身则跟娘亲还有姐姐们成为了罪女。” “娘亲为了不让妾身被有色心的人盯上,特意叮嘱妾身无论何时都要将这一尺布裹紧。” “但妾身觉得不需要了,因为妾身遇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随着这句话说完,那一尺布也缓缓滑落。 许山看呆了。 他没想到林婉儿明明瘦得可怜,但某些地方却很是饱满。 这不科学啊! 看得他着实是有些口干舌燥。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夫君,还请怜惜妾身。” 林婉儿带着一丝羞涩地看向许山,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了出去。 窗外风雪刮过,顿时一片缠绵低鸣。 第二天,日上三竿。 许山从睡梦中缓缓醒来,一旁的林婉儿却依旧沉浸在梦乡中。 他不忍将她叫醒,毕竟昨天晚上实在把她折腾得够呛。 看着床上的落红,许山嘴角微弯。 这既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能让自己的小娇妻在乱世活得更好,他必须打回更多的猎物。 干劲满满的许山没有耽搁,穿好衣服后便走了出去。 今天依旧是冷风呼啸,冻得人连嘴都张不开。 他走在村里,明显能感受到村民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显然,昨天晚上他暴揍王老三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遍了。 王老三平常在村里欺男霸女惯了,是谁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村霸却被一个懒汉给收拾了。 村民们都在好奇许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许山懒得解释。 反正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就让他们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不过就在他靠近村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村长许东来正跟两个骑着马的人在说着什么。 看他们的衣着打扮... 是边军! 许山心中一紧,没想到边军竟然查到这里来了。 虽然那个边军已经被他毁尸灭迹,应该查不到他头上,但遇到边军最好还是能避则避。 不过就当他准备偷偷溜走的时候,却见到许东来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小山子,军爷有话要问你。” 第4章 野猪王 看着那两个已经投过视线来的边军,许山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 面对两人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他没有半分露怯。 “小山子,这位是朔风镇的李伍长。” 许东来指着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说道,“李伍长问你什么就回什么,可不敢胡说。” “要是...” 还不等他说完,李松便挥手打断,盯着许山问道:“听说你前两天去过胡家铺,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情?” 胡家铺是云川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大村之一,比草庙村的规模要大上不少。 原主之前常去的那家赌场就在胡家铺。 许山猜赵四这么问,多半是在旁敲侧击地询问被他反杀的边军下落。 他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假意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 “那天是县衙发放罪女的日子,所以我赌完钱后不敢耽搁。” “一路上急着回村,没注意有什么情况。” 一旁的许东来好奇地问道:“军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松揉了揉脑门,一脸烦躁。 “这些日子北边那群蛮子活动的有些频繁,上面怀疑有蛮子渗透进来了。” 一听这话,许东来的脸色顿时大变。 生活在边境附近,谁不知道蛮子的可怕。 前年就听说有一群蛮子悄悄溜了进来,把临县一个大村给洗劫一空。 不仅粮食没了,就连人也杀了个干净。 惨不忍睹。 看到许东来一脸惊慌的神色,李松和身旁的边军对视一眼,皆是嘴角微弯。 他朝着许山摆了摆手,“行了,这没你的事了。” 见状,许山眉头微皱。 他怎么觉得这两人并不是专程为了那个消失的边军而来,而是另有目的。 不过眼下两人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对于他来说再好不过。 没有多耽搁,许山转身朝着深山而去。 由于昨天下了一夜的雪,山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宛如银装素裹。 但好在并不至于寸步难行。 去山洞拿上弓和刀,许山依照前世的狩猎经验开始在山林中搜寻猎物。 在村里人的口中,这片大山常常被称作熊瞎子岭。 原因无他,山上的熊瞎子数量很多。 往年有不少自诩为好手的猎户都折在了熊瞎子手上,落得个肚肠掏空的下场。 不过好在如今是隆冬时节,这些熊瞎子都已经躲起来冬眠,碰到的几率不大。 如果是初冬时节,他或许会尝试冒险掏一下熊窝。 毕竟这畜生为了准备过冬,往往在秋季末尾就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 只要能成功掏到一只,那他跟媳妇的这个冬天就算能安稳地过下去了。 不过如今已是隆冬时节,距离开春只剩下一两个月。 现在的黑瞎子个个瘦得皮包骨,而且因为肚子存货空空,凶性比往日更大。 冒险去掏,得不偿失。 许山抓起一把雪塞入嘴中,冰冷的刺激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已经在草丛中藏了一个多时辰,但不远处的小溪依然没有任何活物靠近。 “真是邪了门了,这群畜生不用喝水啊?” 顶着风雪搜寻了一上午,肚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存货的许山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林子里的鸟突然像炸了窝一样飞起来。 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从树林中猛地窜了出来。 这头野猪起码有五六百斤重,浑身的鬃毛不是黑色,而是像老锅底一样积满了松油和泥垢的褐红色,硬得像一根根铁刺。 那两根向上翘着的獠牙,足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犹如山中霸主一般,肆无忌惮。 许山不由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 乖乖! 遇上野猪王了! 在猎户中间,一直流传着‘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 虽然外人一直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但只有经验老到的猎户才知道野猪的厉害。 这玩意常年在松树上蹭了一身松油,再去泥潭里打上几个滚,一身皮毛堪比硬木。 寻常猎弓根本射不穿! 更可怕的是,野猪的凶性极高,只要被盯上就会死追到底。 所以老猎户往往避之不及。 但许山不一样。 他手中的铁胎弓有着三石的恐怖拉力,再配合铁质箭头的强大穿透力,能轻易射穿一头野猪。 “还真是老天开眼,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 许山咧嘴一笑,对着不远处正在喝水的野猪王张弓搭箭。 箭矢直指野猪王脑袋侧方靠近耳朵处。 这是它最薄弱的部位,只要射中就可以做到一箭毙命。 若是射歪了,不仅杀不掉,反而会激发出野猪王的凶性。 这么一头山中凶兽,发起狂来可就是件麻烦事了。 所以许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弓箭之上。 但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之际,一道弓鸣声却忽然响起。 只见一只箭矢从旁边的树林中猛然射出,直接扎在了野猪王的颈背处。 “嗷!!!” 野猪王吃痛嚎叫一声,双眼顿时一片赤红,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小山般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冲去。 许山暗道一声糟糕。 被激发凶性的野猪王狂暴无比,饶是他也没有把握能制服。 一旦让它跑掉,那他和家里的媳妇可就要饿肚子了。 许山来不及多想,猛地起身从藏身处的草丛冲了出来。 可就在他还没跑出几步的时候,一道箭矢忽然射在了他的脚下。 “这是本姑娘的猎物。” “你退下。” 树林中响起一声娇斥,紧接着一个红衣女子骑马走出。 女子束着高马尾,皮肤白皙,五官清冷,一双狭长的凤眸正在上下打量着许山。 “这头野猪王你一个人对付不来。” 许山摇了摇头。 红衣女子轻哼一声,“那是你自己不行,看本姑娘如何降服这头畜生。” 说罢,她竟策马朝着那头野猪王冲了过去。 身形甚是英姿飒爽。 不过,另一边发狂的野猪王也不遑多让。 五六百斤的体重压在四条腿上,冲起来地面都在打颤。 “好畜生!” 她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拉开手中长弓,朝着野猪王的脑门便射了一箭。 这一箭无论是准头还是力度都相当不错,箭矢直接钉在了野猪王的脑门之上。 若是其他猎物,这一箭足以致命。 然而野猪王只是晃了晃,前冲之势丝毫未减。 这一幕让红衣女子始料未及。 她情急之下想要调转马头躲避野猪王的撞击,但却为时已晚。 只见体型庞大的野猪王一头撞在女子身下的马匹之上,两颗狰狞的獠牙直接顶进了马的胸膛,顿时血流如注。 马匹哀鸣一声,直接被撞飞数米远,倒地不起。 红衣女子则在强大的惯性下被甩到一旁的小溪中,当场昏了过去。 然而已经发狂的野猪王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再次撞了过去。 一时间,地动山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箭矢从侧面射来,直接扎在了野猪王的前腿之上,顿时将其前冲之势打断。 野猪王扭头看去,只见许山朝着它再次张弓搭箭。 “吼!!!” 野猪王发出一道震天的吼叫,果断放弃红衣女子,转而朝着许山一头撞了过来。 许山早有准备。 迎着冲过来的野猪王便是两箭射出,直接将其两只眼睛全部射瞎。 按照常理,遭此重创的野猪应该已经没了行动的能力。 然而眼前这头野猪王却是凶性十足,非但不退,反而继续朝着许山撞去。 见到越来越近的野猪王,许山一边转身向后冲去,一边反手将腰间的制式军刀抽了出来。 在他身前,是一棵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 许山一个加速,踩着树干向上窜出数米,随后整个人向后一翻,顿时来到了野猪王的上方。 手中军刀朝着野猪王的后颈猛地一挥,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其皮肉。 大量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这头身躯庞大的野猪王借助惯性依旧向前冲去,随后猛地撞在那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之上。 大树猛地一颤,不少积雪从枝丫上落下。 宛如下了一场雪般。 野猪王踉跄了几步,终于是轰然倒下。 见状,许山咧嘴一笑。 有了这头大野猪,自己跟媳妇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好过多了。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野猪王的尸体,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小溪。 溪水里还躺着一个红衣女子。 第5章 叶三娘 山洞内,许山用捡来的枯枝残叶生了一个火堆。 逐渐升腾起来的火光中透出丝丝暖意,将山洞内寒意驱散了不少。 许山转过身来,看向躺在一旁的红衣女子。 他大概猜出了红衣女子的身份。 在原主的记忆中,大概一年前的熊瞎子岭上来了一伙土匪。 但与其他山上的土匪不同,这群土匪虽然干的也是打家劫舍的活,却专挑地主土豪,从来不对穷人下手。 周边村子里不少大户都遭过难。 这群土匪里就有一个喜穿红衣的三当家,名唤叶三娘。 许山没想到这个叶三娘,竟然如此年轻。 看着也就跟他差不多。 不过现在的她脸色蜡白,浑身颤抖,一双朱唇也变得乌青。 显然是得了失温症。 而且由于叶三娘先前被野猪王给顶进了小溪中的缘故,一身棉衣早已经浸透了冰水。 这可是隆冬时节,穿着一身浸透了冰水的衣衫只会让她的体温越来越低。 最后被活活冻死。 唯一的办法,只能先将她身上的衣服脱掉,再擦干身体。 借助篝火的暖意让她的体温逐渐升上来。 “对不起了叶姑娘,事情紧急,我也没办法。” 许山不敢有丝毫耽搁,伸手将叶三娘腰间的束带解开。 随着束带逐渐落下,衣衫下显出一具雪白诱人的娇躯。 纵使胸前被裹得严严实实,还是难掩傲人的规模。 那饱满轮廓中间的深渊,看得许山有些发晕。 不过就在他准备下一步行动的时候,视线上移正好撞上了已经睁开眼的叶三娘。 “这...” 不等许山解释,一脸羞愤的叶三娘从裙底掏出一把短刀,猛地砍了过来。 好在身体虚弱的她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刺出的短刀被许山轻松接了下来。 他连忙解释道“我没想对你行非分之事,只是你现在全身的衣服被冷水浸湿,不及时脱下来会被活活冻死的!” “我这是在救你!” 叶三娘冷哼一声,“本姑娘要你救了嘛,我看你就是图我的身子。” “下贱!” 许山眉头微皱,“你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啊,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然而叶三娘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裹紧衣服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见状,许山也懒得再理,背过身去处理之前猎杀的野猪王。 这头野猪足有五六百斤重,去掉内脏和一些其他边角料,净肉最少有四百多斤。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除了能当做山珍的野猪肉外,野猪的一身硬皮以及两颗硕大的獠牙也是价值不菲。 这一趟进山的收获还真是不小。 就在许山喜滋滋地处理野猪肉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去,只见叶三娘倒在地上,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已经神志不清。 都这样了,她还紧紧裹着自己的衣服。 “这娘们还真是倔啊!” 许山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语。 他终究是不忍心看着叶三娘就这么冻死,伸手将她脱了个干净,随后迅速擦干了其身体上残留的冰水。 做完这一切后,许山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套在了叶三娘的身上。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看了眼脸色依旧煞白的叶三娘,转身继续去处理剩下的野猪肉。 山洞外风雪肆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寒风在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叶三娘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之前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热意。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醒了?” 许山的声音响起。 林三娘猛地抬头,伸手去摸身上的衣服。 一身厚实的棉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薄薄的麻衣。 “你动了我的衣服?”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裙下的短刀,不料却摸了个空。 “你的衣服在那边烤着呢,应该已经干了。” 许山指了指火堆,“咱们两个赶快换回来,这山洞的温度也太低了。” 他搓了搓手,就连呼出的白气也越来越淡。 叶三娘看着浑身只剩下裤衩,冻得瑟瑟发抖的许山,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就连自己这条命也是许山救下来。 之前那种全身被看了个遍的羞怒之情,此刻也烟消云散。 “你转过去,本姑娘要换衣服。” “好嘞。” 许山应了一声,身后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叶三娘便走了出来。 “给你。” 许山接过自己的衣服,麻溜穿上。 衣服上残留着叶三娘的体温,还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处子体香, 还挺好闻的。 他穿好后,从火堆边烤着的野猪肉上切了一块递给林三娘。 “吃点东西吧,这样才有力气。” 看着许山手中的短刀,林三娘不由柳眉倒竖。 “你怎么连我的刀也偷?” “借用一下而已...” 许山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喜欢。 前世身为特种兵王的他对冷兵器情有独钟,一眼就看出这把短刀不仅有着华丽的做工,用料和铸造技艺也是极为上乘。 用起来极为顺手。 “不过这刀还挺好用的,就当我救你一命的好处费了。” 他说完,厚着脸皮收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林三娘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接过许山手中的烤猪肉,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一边吃一边问道: “这头野猪怎么死的?” “自然是我杀的。” “你?” “除了我还能有谁?” “那倒也是...” 林三娘看了眼许山,眼神里露出一丝惊奇的神色。 她曾直面过那只野猪王,知道这头畜生是多么不好对付。 而许山不仅成功将其猎杀,身上甚至一点伤也没有。 这个人怎么看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为何会如此厉害? 林三娘摇了摇头,断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 “再给我来一块!” “你还吃?”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啊,拿来吧你。” “啧...” 吃完烤猪肉,外面的风雪也停了。 林三娘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地对许山说道: “虽然你救了我,但今日之事不准跟任何人说。” “如果本姑娘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必杀你!” 说完,她转身出了洞口。 亦如出现的时候突然。 许山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将之前处理好的野猪肉分成两部分,毕竟这多达四百多斤的猪肉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回去的。 暂时拿不走的一部分放在了山洞的高处,他还特意撒了泡尿来尽量掩盖血腥味。 这样一来,就能防止其他野兽寻着味找来。 剩下的野猪肉,许山用树枝造了一个简易的托盘,拉着下了山。 一路上他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歌。 毕竟这趟上山猎到了一头大野猪,光这些肉就够他们吃挺长时间了。 吃不掉的还能拿去县里换成钱,到时候再给家里置办点东西,日子这不就好起来了? 刚回到村里,急着回家的许山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小山子你走这么快,要死啊?” 被撞到的人正是秦寡妇,说起来还是他的本家。 自己那位远方表哥前几年死在了边关,刘寡妇就一直独守空房到了现在。 不过她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靠着丰腴的身材吸引了不知多少汉子的垂涎。 偶尔用身体跟别人换些吃食,倒也洒脱。 “嫂子对不住啊,我刚才走得急了没太看路。” 许山摸了摸鼻子,视线从秦寡妇那火辣的身材上移开。 这时,秦寡妇也注意到了许山拉着的野猪肉,不由惊呼一声。 “天呐,小山子你去干嘛了?” “怎么整回这么多肉?” 许山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谎称自己在山上挖了一个陷阱,本来计划着弄点野鸡山兔,却不想一头野猪钻了进来。 “欧呦,小山子真是出息了,看来你那死鬼老爹还是教了你些真本事。” 秦寡妇连连称赞,但一双眼就没离开过那小山般的野猪肉。 她故意勾住许山的手臂,一对饱满结结实实压了上去。 “小山子,今晚来嫂子家睡呗。” “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许山笑了笑,将手臂抽了出来后说道:“嫂子,我媳妇还在家等着呢,我就不去了。” 说罢,他拉着肉就要走。 但秦寡妇却一把拉住他,泪眼汪汪地说道:“你就当可怜可怜嫂子,家里真没吃食了。” “怎么会?” 许山以为这是秦寡妇的苦肉计,没有松口。 “唉...” 秦寡妇叹了一口气,“上午的时候来了两个边军征粮,把村里给搜刮了个干净,你嫂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许山眉头微皱,“秋天的时候不是已经征收过一次粮食了嘛,他们怎么还来征收?” “谁说不是呢,真是不让人活了!” 秦寡妇一脸愁容,“不过听老村长说是蛮子要打过来了,边军正在备战。” 许山想起早上遇到的李伍长,看来他的猜想没错。 什么狗屁备战,八成是这群老兵油子借这个由头来打秋风。 他摇了摇头。 这个世道,谁管百姓死活啊! “嫂子,这块肉你先拿回去吧。” “这个冬天快过去了。” 他拿出一块肉递给秦寡妇。 接过肉的秦寡妇露出满脸喜意,拉着许山就要往家里走。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媳妇真等着我回家呢!” 许山连连摆手。 听到这话,秦寡妇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连忙说道: “小山子,你快回去看看。” “我听说王老三那个瘪犊子带人来抢你媳妇了!” 许山脸色骤变,撒腿就往家里冲去。 第6章 狗屁大户 “胡大少,我没说错吧,这娘们水灵得很。” 宁家草屋外,王老三一脸谄媚地对着一个锦衣男子点头哈腰。 男子名叫胡庆楼,是胡家铺大户胡家的长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 只可惜眼窝深陷,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他上下打量了林婉儿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朝着身后的两个护院摆摆手。 “确实不错,把她给我带回去。” 两个身高体壮的护院点头应了一声,朝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林婉儿逼了过去。 “你们别过来!” 林婉儿一脸惊慌地挥舞着手中柴刀,想要吓退两人。 胡庆楼笑了笑:“小娘子别怕,你夫君早就把你压在我们胡记赌坊了。” “乖乖跟我们走,亏待不了你。” 听到这话,在院墙外围观的村民们都是摇了摇头。 “这小山子真是死性不改,这么好的媳妇还真给卖了。” “我说什么来着,狗改不了吃屎!” “真是造孽啊。” “......” 林婉儿还想反抗,但两个护院人高马大,纵然她手持柴刀也无济于事,很快便被两人擒在手中。 一想到自己之后的遭遇,林婉儿顿时满脸绝望。 但就在这时,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给我放手!”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许山犹如一头蛮牛般冲进了院子,气势着实有些吓人,赶紧让开了一条路。 王老三看到许山的一瞬间,吓得不由夹紧了双腿,但想到胡庆楼就在旁边,底气瞬间足了起来。 “小山子,你想干什么?” 他快步拦在许山身前,一脸得瑟地说道,“胡大少在这,你还敢放肆!” “去你妈的!” 许山直接一脚将挡在身前的王老三踹翻,随后直指两个擒住林婉儿的护院。 “给老子放人,不然老子宰了你们!” 看着双眼泛红,满身杀气的许山,两个护院吓得一哆嗦,将林婉儿松开了。 林婉儿迅速躲到许山的身后,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但没有之前那么怕了。 “许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庆楼双眼微眯,“前些天你在我那赌输了钱,说过两天就还,要是还不上就用县衙刚发的媳妇抵账。” “现在钱你不给,媳妇你也不给,真当我胡家是闹着玩的是吧?” 许山这才想起来,原主确实干过这么一件蠢事。 他指着门口自己刚拉回来的野猪肉说道:“钱我没说不还,那些肉足够还你了!” “嘶...这么多肉?” 围观的村民们都看傻了,没想到许山一个懒汉竟然能弄到这么多肉。 一时间,众人看向许山的眼神都变了。 胡庆楼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不过很快他便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肉看着确实不错,但不够!” “怎么可能?” 许山双眼微眯,“我不过是欠了你几十文钱,这些肉怎么说也值个几两银子!” “呵呵,几十文钱那是你前几天欠我的数目,但现在利滚利,至少要这个数。” 胡庆楼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 围观的村民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震惊。 就算他们一年辛勤劳动,到头来不过就二三两散碎银子。 胡庆楼竟然开口就是五两银子的天价。 许山看着胡庆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在故意恶心他。 看到许山沉默下来,胡庆楼呵呵一笑。 “就知道你个穷货还不上,要不这样吧,让你的小媳妇陪本少爷睡上一觉。” “把本少爷伺候舒服了,这五两银子,本少爷就做主给你抹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嗓子。 “小山子,这买卖划算啊。” “赶紧答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谁都没有注意到,许山身后的林婉儿此刻紧咬嘴唇,仿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 就在她准备主动走出来的时候,许山却将她护在了身后。 “都给老子闭上你们的臭嘴!” 他一声大吼,原先乱槽槽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看着许山那吓人的视线扫过来,围观的村民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人再敢开口。 “那就是没得谈了?” 胡庆楼对着旁边的两个护院挥了挥手,“给本少爷废了他!” 两个护院人高马大,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卒,身手很是不凡。 在胡庆楼看来,打一个猎户还不是轻轻松松。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就愣在当场。 只是一个照面,冲上去的两个护院便被许山放倒。 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 就在他愣神之际,许山已经缓步逼了上来。 “许...许山兄弟,有话好好说...” 胡庆楼看着浑身煞气的许山,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连连后退。 然而许川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一拳砸向胡庆楼面门。 只一拳,他的鼻子便被打得鲜血迸流。 好似开了酱油铺一样,咸的、辣的、酸的全都一股脑涌了出来。 胡庆楼只觉天昏地转,踉踉跄跄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围观村民们见到这一幕,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要知道胡家可是云川县内少有的几个大户之一,家族势力很是雄厚。 若非如此,胡庆楼也不敢横行乡里。 从来只有胡大少打人的份,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啊。 “你竟敢打我?!” 胡庆楼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叫道:“你等着,本少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等你落到我的手里,我要把你的手脚砍断,再把你扔到茅厕里。” “还有你那小媳妇...” 还没等他说完,许山的拳头再次落了下来,直接将他砸到在地。 许山骑在胡庆楼的身上,一拳接着一拳地朝着后者的脸上砸去。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宛如一尊地狱煞神一般,伴着胡庆楼的惨叫声,让围观的村民们不寒而栗。 “啊!!!” “别打了!!” “求你了,放过我吧!!!” 胡庆楼扛不住,开始连连求饶。 但许山却置若罔闻,依旧挥拳砸下。 很快,胡庆楼便被打成了一个猪头。 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模样。 不过就在许山还要继续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大喝声传了过来。 “小山子,快住手!” 围观的村民们让出一条路,许东来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秦寡妇。 原本许东来刚从外面回来,从秦寡妇口中得知胡庆楼来村里抢媳妇,便想着过来阻止。 没成想来了之后却是胡庆楼被按在地上揍。 他赶紧将胡庆楼扶了起来。 “胡大少,小山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去你妈的!” 胡庆楼一把推开许东来,指着许山大骂道:“你小子等着,这件事不算完。” 许山挥了挥拳,吓得胡庆楼不敢多说,拔腿就跑。 王老三和两个护院见状也不敢多待,灰溜溜地逃走了。 “小山子,你知道自己惹下了多大的祸事嘛。” 许东来叹了一口气,“胡家可是大户,他们就连县衙里都有人,根本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啊!” 许山冷哼一声,“狗屁大户,谁敢动老子的媳妇,老子就让他死!” 说罢,他也不理会众人,拉起林婉儿就回了屋。 徒留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7章 主动出击 屋内,许山有些心虚地不敢去看林婉儿。 要不是因为他,林婉儿也不会被胡庆楼这个浪荡子惦记上。 一旦落入胡庆楼手里,林婉儿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林婉儿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过来。 “夫君,今天上山打猎累了吧。” “妾身来给你洗洗脚。” 说着,她将许山的鞋脱了下来,一双素白玉手开始细细洗了起来。 许山有些诧异,“你不怨我?” 林婉儿摇了摇头,“今天要不是夫君舍命保妾身,妾身早就被他们给抢走了。” “这一切妾身都看在眼里,妾身只看以后,不想以前的事情。” 听着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许山不由感叹自己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洗完脚,一旁早就架好的大锅开始沸腾。 里面炖着的正是许山今天带回来的野猪肉。 “媳妇,咱们吃肉!” 他一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这种肉香不同于之前吃的山鸡,香味更加醇厚,让人馋得直咽口水。 林婉儿之前虽然也吃过不少山珍野味,但野山猪还真没有吃过。 此时看着锅中翻滚的野猪肉,肚子不由咕咕地叫了起来。 毕竟她也一天没吃饭了。 “饿坏了吧,开吃!” 许山找来两个碗,将煮好的野猪肉盛了出来,分了一份到林婉儿身前。 看着碗里好大一块野猪肉,林婉儿直咽口水。 但她并没有急着动筷,而是将最大的一块推到许山的面前。 “夫君,你先吃。” “好,我先来。” 许山知道自己不吃,林婉儿也不敢动,所以直接开始大快朵颐。 肉虽然没有完全炖烂,但是油脂已经完全渗了出来。 咬一口满嘴流油。 好吃得让许山想哭。 想想自己前世身为特种兵王,什么美味佳肴没有吃过。 却不曾想来到这里,竟会为了一块没用任何调料烹饪过的肉如此感慨。 一旁的林婉儿见许山吃得这么香,也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 一口下去,肉混合着油汁下肚。 怎一个舒坦了得。 两人守着大锅,硬是造了半锅的野猪肉,最后实在吃不动了。 林婉儿原本平坦的小腹,此时都有些微微隆起。 当然大半的野猪肉都是被许川吃到了肚子里,他出门打猎,本身消耗就不少。 今晚算是吃得最饱的一餐。 “夫君,你先歇着。” 林婉儿起身,准备把碗筷收拾一下。 但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扯进了怀里。 许山看着怀中的小娘子笑了笑,“明天再收拾,今晚咱们干点正经事。” 说着,他便将林婉儿打横抱了起来,直奔床榻而去。 林婉儿满脸羞红,却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 自从上次初尝云雨之后,她便喜欢上了许山的强壮与凶猛,只是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如今吃饱喝足,正应了圣人那句话。 饱暖思那什么... 很快,屋子里便响起了床板吱呀乱响的声音,持续了大半夜。 ...... 第二天,许山早早起了床。 林婉儿因为操劳过度依旧沉沉睡去,他怜惜地帮她把头发拢了拢,并没有打扰她。 自己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媳妇,自然要好好保护。 但正如村长说的,胡家可不好惹。 他不能等着胡家大少来报复。 他要主动除掉这个威胁。 至于如何做,许山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虽然离开春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依旧冷得吓人。 尤其是山林中,一阵山风刮过,吹得人根本站不直。 许山在熊瞎子岭中已经游荡了两个多时辰,但却不是为了狩猎。 他要找的,远比猎物还要可怕。 黑风寨。 这个专挑地主大户下手的土匪窝子,能躲过官府的数次搜查,必是隐藏得极好。 但这难不倒曾经身为特种兵王的他。 林子静得只剩松枝偶尔折断的闷响,许山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后头。 那雪底下埋着个人,正盯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冲那片松树后头开口:“劳驾,给三当家递个话,就说有个猎户找她。” 没动静。 许山也不急,从腰间取出拔出一柄短刀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又站着。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松树后头才钻出个人。 黑袄子,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把出鞘的刀,上下打量他几眼,开口就带着股横劲儿: “三当家是你想见就见的?哪来的滚哪去。” 许山没动地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着那点雪光瞄了瞄这人的站位。 脚底下踩得实,刀尖朝前不朝上,是个见过血的。 “昨天,三当家在熊瞎子岭北坡追过一头野猪。”许山把声音放平,“她错估了那头野猪的凶性,折了一匹马,是我救了她一命。” 哨子眼神变了变,刀尖往下压了半寸,没吭声。 许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昨天,三当家确实从外头回来过,身上带着伤,马也换了。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你空口白牙,凭啥?” “凭我要是官府的人,早绕后头把你摸了。” 许山笑了笑,“哨位选得不错,就是透气的时候别老往一个方向踩,雪窝子都踩实了。” 哨子脸色变了,刀往前一指:“你他妈...” “我不是来挑事的。” 许山打断他,“找你三当家,是因为她欠我个人情,现在我有急事需要找她。” 他说着,用下巴朝地上的短刀点了点:“这是信物,你拿去给三当家看一眼,她认得。” 这把短刀,正是他从叶三娘那里拿来的。 哨子盯着那把短刀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他。 “等着。” 哨子把刀往腰里一插,弯腰抄起那把短刀,转身钻进了林子。 许山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并不担心。 因为只要见了那把刀,叶三娘一定会见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里头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那哨子又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古怪,看他的眼神跟看山精野怪似的。 “跟我走吧,三当家同意见你了。” 第8章 黑风寨 黑风寨窝在一个雪凹子中,四周密林遍布,离远了根本发现不了。 许山跟着土匪哨子来到寨门前。 寨门两侧的塔楼里站着两个持弓汉子,那哨子朝两人挥了挥手。 不多时,寨门缓缓打开。 哨子在前,许山在后。 一进去,他便被两排人架在中间。 从寨门到大厅门口二十余丈的距离,两侧站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各异,手持花式武器,就那么站在那里。 没人说话。 目光全都落在许山身上。 一股窒息的压迫感混合着因长时间不洗澡产生的各种难闻味道,扑面而来。 许山缩了缩鼻子,朝前迈了一步。 左边离他最近的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下巴。 只见他持刀的右手向前扬了扬,刀尖朝前。 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许山,像狼盯着猎物一般。 许山不为所动,脸色平静地越过了他。 两边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刺了过来,有人舔着嘴唇,有人攥着刀柄,有人咧嘴露出黄牙冲他笑。 笑得阴恻恻的。 许山能从这群人身上闻到一股味道,那是杀过人才有的味道。 洗不掉,藏不住。 往那一站就往外渗。 又走几步,两边忽然有人各自猛地超前刺出一枪。 枪尖直指许山的两肋。 然而许山就好似看不到一般,向前走的步伐丝毫未乱。 “咦?” 枪尖收回,两侧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个个都是带着惊奇的神色在上下扫视许山。 就当许山终于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猛地从门内窜了出来。 枪! 那杆枪扎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就一道影子,直奔许山面门。 速度快到两侧的土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还都在窃窃私语。 许山站住了。 那杆枪的枪尖就在他眉心正前方停住,枪尖挨着皮肉,再往前半寸就能掀翻他的天灵盖。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甚至没眨眼。 许山顺着枪杆看向握枪的人。 是个年轻汉子,虎背熊腰,浓眉大眼。 一身气势不怒自威。 正是黑风寨大当家,叶雄! 此刻的叶雄握着枪,浑身力道都压在这一枪上,青筋从手背暴到小臂。 他盯着许山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到一丝慌乱、一丝恐惧或者是一丝本能的害怕。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地像是冬天的水潭,风吹不动,石头砸下去都泛不起涟漪。 许山动了。 他抬起手,双指捏着枪尖,轻轻往旁边拨了拨,随后从枪旁边走过去,站到了大厅门口的台阶上。 这才回头看了眼叶雄。 “外头冷,进屋说话?” 场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土匪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都散了!” 叶雄把枪往地上一杵,朝那两排人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说罢,他大笑着上前,一巴掌拍在许山的肩上。 “好小子,够胆!” “怪不得我妹妹会把刀给你,跟我进来吧。” 许山一边耸了耸被拍疼的肩膀,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刀有什么说法?” 闻言,叶雄一愣。 “你不知道?” 许山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嗨,这刀嘛...” “大哥!” 叶雄刚要解释,就被叶三娘出声阻止。 许山抬头看去,只见在大厅左侧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英姿飒爽。 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叶三娘。 “三当家,又见面了。” 叶三娘哼了一声,转头重新坐了回去。 许山愣了愣。 怎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呢? 就在他愣神之际,已经坐上主位的叶雄开口问道: “还没问小兄弟如何称呼呢?” 许山拱了拱手,“许山,草庙村的一个猎户。” 叶雄点点头,随后朝着旁边招了招手。 立马有人走上前来,递给许山一个袋子。 袋子入手颇沉,打开一看装满了银子。 “我听三娘说了,你昨天救了她一命,这个情我黑风寨承了。” 叶雄指了指许山手中的袋子“那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你看够不够。” 许山看都不看那袋银子,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人。 “大当家,我此次上山不是为了钱。” “而是想请大当家下山砸窑。” 叶雄眉头一挑,“哦?不知许山兄弟想砸那家的窑?” “胡家铺的胡家。” 许山还没说完,一旁的叶三娘就猛地站了起来。 “胡家?那个胡剥皮?” 她咬了咬牙,“前些日子秋收的时候,胡家的地因为遭了虫灾,收成少了将近一半。” “胡家不但不减租,还派护院去佃户家里强行收租,活活逼死了三户人家。” “我亲眼看着他们把人从屋里拖出来,连口薄棺材都不让置。” “还有那胡家大少,这些年仗着家里为非作歹,不知有多少好女子遭了他的毒手。” “这种人家,早就该收拾了!” 叶雄知道自家妹子的脾性,看不得有人被欺负。 但这件事不宜妄动。 “许山兄弟,说说吧。” 叶雄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这胡家是做了什么,能让你想要对他动手?” 许山没有隐瞒,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只是讲到胡庆楼想要强行带走林婉儿的时候,叶雄忽然开口。 “等等,你有媳妇?” 许山有些不明所以,“对啊,前几天刚娶的。” 闻言,叶雄神色奇怪地看向叶三娘。 “你看我干什么!” 叶三娘猛地一拍桌子,跃跃欲试地说道,“你就说干不干吧!” 叶雄看了自家妹子一眼,没说话,只是拿着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似乎在琢磨什么。 “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啊!” 叶三娘快步走上前来,“咱们已经小半年没有动手了,再不行动,兄弟们手都生了。” “而且借这个机会,也正好补充一下咱们的物资。” 叶雄点了点头,“三娘说的有道理,再不出手,咱们黑风寨的名头都快打不响了。” “是时候让这些地主老财往外吐吐东西了。” 见到叶雄答应下来,许山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当家,我觉得还要再考虑考虑。” 第9章 比斗 许山回头看去,只见从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手拿一把折扇。 一脸的书生气。 “老二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三娘的救命恩人,许山。” 叶雄朝着白衣男子招了招手,紧接着又对许山介绍道:“这是韩暄,我的过命兄弟,也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见过二当家。” 许山朝着韩暄拱了拱手。 韩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许山几眼,目光里带着几丝说不清的意味。 “二哥,还考虑什么啊?” 叶三娘眉头紧皱,“那胡家为非作歹,早就该弄他们了。” 韩暄摇了摇头。 “胡家那院子,我去踩过盘子。” “青砖到顶,四角有碉楼,护院上百号人,刀枪棍棒齐全。” “这是个响窑,不好砸。” 听到这话,原本躁动的叶三娘顿时熄了火。 韩暄身为黑风寨的二当家,不仅一手箭术出神入化,智谋方面也堪称绝顶。 黑风寨砸了那么多窑子能全身而退,有他一半的功劳。 所以他的话在寨子里很有分量。 “既然老二发话了...” 叶雄摆了摆手,想取消这次的下山计划。 “且慢!” 许山开口道:“我可以先潜入进去,到时候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定能叫胡家院破人灭!” 二当家笑了一声,把折扇往掌心敲了敲:“许猎户好大的口气,那胡家院深,可不是谁都能闯进去的。” “你一个人能成?” 许山点了点头。 大厅里静了一瞬。 叶三娘忍不住开口:“许山,胡家护院可是有上百号人,你...” “三妹。” 韩暄打断她,“如果许猎户真的能潜入胡家大院,跟咱们来一出里应外合,那还确实可行。” “不过许猎户既然想跟我们搭伙,那总得亮亮本事。” 他顿了顿,转头许山笑着道:“要不这样,咱俩比一场。” “你赢了,胡家的事,黑风寨跟你干。” “要是输了,就拿着银子下山。” “从此一笔勾销。” “如何?” 许山想着家里的媳妇,如果这事没办成,到时候胡家打上门来。 他死也就死了,可媳妇该怎么办? “二当家想怎么比?” 韩暄从腰间取下一张弓,“你是猎户,想必箭法不错,恰好我也擅长此道。” “不如就比箭。” 许山点了点头,率先朝着外面走去。 大院之中,听说新来的小子要跟二当家比试箭法,顿时整个院子挤满了人。 “刚来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跟二当家比试箭法。” “谁说不是呢,二当家那箭法可神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 大院东头的演武场立着三个靶子,五十步开外,红心只有巴掌大。 但韩暄没往那边看,他朝一旁招了招手。 很快,二当家的贴身侍从童松便抱着一个竹笼走了过来。 笼子里是两只灰鸽。 仔细看,两只鸽子被一条红线各自绑了一只脚。 这是用来防止鸽子飞得太快。 “许猎户,咱不射死靶子,那没意思。” 韩暄指了指竹笼里的鸽子,“待会儿笼子打开,这两只鸽子会一飞冲天。” “到时候,咱们各凭本事。” “你看如何?” 许山点了点头,“自然都听二当家的。” 当下,两人各自领了一套弓箭,开始做起了准备工作。 围观众人也不甘寂寞,竟然就地开了个盘口。 押注最多的,自然是二当家韩暄。 “都让开!” 叶三娘挤了过来,“给我压十两许山。” 闻言,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三当家,你这不是送钱嘛。” 叶三娘哼了一声,“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小心你们裤衩子都输光。” 众人再度哄笑一声,谁都没当真。 叶雄一脸奇怪地看向叶三娘,“妹子,你对许兄弟这么有信心?” “玩玩嘛...” 叶三娘看向场地中央的许山,眼神中透着一丝异样的神色。 很快,箭术比斗正式开始。 随着童松将竹笼打开,两只灰鸽没了束缚,直接一飞冲天。 韩暄率先出手。 只见他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箭矢破空,擦着两只鸽子的缝隙穿过去,啪的一声,竟将那根拴住两只鸽脚的红绳射断了。 两只灰鸽得了自由,分道扬镳,各飞东西。 箭矢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再偏一寸,便是一只鸽子的性命;再正一分,便是一箭双雕。 周围众人轰然叫好。 要知道鸽子被放飞后必定会极力飞走,在空中的行踪飘忽不定。 再加上绑在两只鸽子脚上的红线极细,想要射中的难度极大。 众人看向许山,却见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两只飞走的鸽子。 “他怎么不动啊?” “肯定是被二当家这一手给镇住了呗,还以为多厉害呢。” “哈哈,发财发财!” “......”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叶三娘看着远处的许山,不由眉头微皱。 但就在众人以为许山已经败了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只见许山从箭壶里抽出两支箭,并排搭在弦上。 两箭并搭? 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以为他是谁?该不会是像两箭射下两只鸽子吧。” 韩暄的眉头皱了起来。 许山拉弓如满月,随后松开弓弦。 箭矢离弦时,那两只灰鸽已在百步之外。 可那两支箭像是长了眼睛,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直直追了上去。 “噗!” “噗!” 两只死鸽坠地,溅起一小片尘土。 见到这一幕,全场鸦雀无声。 叶三娘满脸的不敢置信。 要知道那两只鸽子在许山拉开弓弦的时候可都已经飞出去了老远,在天上只剩下两个黑点。 而且这可是两箭齐发,难度可想而知。 任谁都明白,这场比斗是许山赢了。 韩暄看着地上那两只死鸽,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二当家,这场比斗是我赢了。” 许山看向韩暄询问道,“那下山砸窑一事?” 韩暄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许山一眼。 “一切都听大当家的安排。” 说罢,他快步离开。 叶雄站在大厅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许山肩上。 “好小子,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看来我妹子没选错人。” 许山一愣,“大当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哥是说我交了一个好朋友。” 叶三娘连忙接过话头,接着转头对叶雄呲牙道:“是不是啊,我亲爱的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尾音,从其中还能听出些许威胁。 叶雄摸了摸头,哈哈一笑。 “走走走,喝酒喝酒!” ...... 与聚义厅的热闹不同,二当家韩暄房间内的气氛却十分沉闷。 “二当家,我看三当家好像对那小子真有意思,连压裙刀都送出去了。” “要不要把他给...” 童松用手比了比脖子,满脸的杀意。 韩暄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暂时先不要动他,等计划成功以后再说。” “那边的布置怎么样了?” 童松回道:“二当家放心,已经让赵伟领着十几个兄弟在离县城一里外的山道埋伏好了。” “只要他们出现,一定跑不了。” 韩暄点点头,抬头看向聚义厅的方向。 那里热闹非凡。 第10章 压裙刀 聚义厅里烧着三个炭盆,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 叶雄抱着一个酒坛子,倒了两碗酒。 一碗推给许山,一碗自己端着。 “许兄弟,来!” “咱们两个干一碗!” 许山没有废话,端起碗来直接仰头干了。 酒辣,呛嗓子,但咽下去胃里烧起火来。 正是塞北地区常见的烧刀子。 “好酒!” 周围那些土匪头目见状,纷纷叫好。 挨着许山坐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人送外号瘦猴。 他给许山又满上一碗,咧嘴笑道: “许猎户,我瘦猴这辈子没服过多少人,你算一个。” “二当家那一手射术出神入化,竟然还让你砸了场子。” “真是佩服!” 旁边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一巴掌拍在瘦猴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这大汉膀大腰圆,说话跟打雷似的: “瘦猴你懂个屁!许猎户那叫本事,砸场子?二当家自己找的!” “要俺说,许猎户这手箭术,俺大牛这辈子头一回见。” “来,许猎户,俺敬你!” 他端起碗,也不管许山喝不喝,自己先干为敬。 许山自然不甘示弱。 端起碗,又干了。 看着这一幕,一旁的叶三娘微微一笑,自己倒了碗酒慢慢喝着。 叶雄也看得哈哈大笑,冲大牛道:“你慢点灌,许兄弟待会儿还得下山呢。” “下山?” 大牛瞪圆了眼,“这大早上的,下啥山?就在寨子里住下,明儿俺陪许猎户打几只野味去!” 瘦猴也附和:“就是就是,许猎户今天别走了,咱们接着喝!” 许山摆摆手:“多谢各位好意,家里还有个媳妇在等着呢,不回去该着急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不少人神色奇怪地看向一旁默默喝酒的叶三娘,气氛不由得有些尴尬。 许山也觉察到了异常。 但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看向叶雄问道: “大当家,咱们什么时候下山砸窑?” 叶雄把碗往桌上一放,正色道:“许兄弟,胡家那事得从长计议。” “咱们黑风寨虽说兵强马壮,但胡家也是个响窑。” “硬碰硬,死伤太大。” “得准备准备,挑个好时候。” 许山点头:“大当家说的是,我等着便是。” 叶雄沉吟道:“这样,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寨子里的弟兄拢一拢,再派人去胡家附近踩踩盘子。” “三天后,让三娘下山给你送信,咱们定日子。” 叶三娘在旁边接话:“你放心,胡家那帮狗东西,我早想收拾了。” “这事一定给你办妥。” 许山看了看她,又看向叶雄,站起身,抱了抱拳:“那就多谢大当家、三当家了,我回去等信儿。” 叶雄也站起来:“别急着走,再喝两碗!” 许山笑了笑:“酒留着,等打下胡家,我再上山陪大当家喝个痛快。” 这话说得叶雄心里舒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行!那说定了!” 许山转身往外走。 瘦猴和大牛还要留,被叶雄一眼瞪回去。 他朝着叶三娘努了努嘴,“三娘,许兄弟这就要走了,你不送送?” 叶三娘一愣,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聚义厅。 外头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点太阳影子,照得雪地里泛着光。 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两人并排走着,离着两步远,没说话。 出了寨门,顺着山路又往下走了几十步,许山站住了。 叶三娘也站住。 “就送到这儿吧。” 许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之前在寨子里面,怎么大家一听到我有媳妇就有些脸色奇怪?” 太阳底下,叶三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亮亮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正是许山从叶三娘那得来的短刀,今天为了顺利进寨又当信物送了出去。 “你知道这把刀叫什么吗?” 叶三娘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刀鞘上的银饰在日光下闪了闪。 许山摇了摇头。 这他还真不知道。 叶三娘看着手中的短刀,目光温柔。 “这把刀是我父亲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送给我的,是一把用来防身的压裙刀。” 她抬头看向许山,“在我们那里有个传统,如果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压裙刀送给一个男人,就代表她将此后的安全都交给男人守护。” “现在,你该明白他们的脸色为什么奇怪了吧?” 许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原来他是被当成叶三娘的情郎了,怪不得叶雄上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感情是在考验妹夫呢。 本来他还打算跟叶三娘再次讨要这把短刀,但现在却是难以开口。 看着一脸尴尬的许山,叶三娘不由哈哈一笑。 银铃般的笑声在树林中回荡。 “给你!” 她把刀递过去,说:“我本就对这个传统不甚在意,既然已经答应将这把刀送给你,那就是你的了。” 许山连连摆手。 “拿着吧。” 叶三娘目光中透着一丝狡黠,“拿着这把刀,至少还能保护保护你的小媳妇。” 闻言,许山不由哑然失笑。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推辞,伸手接过了短刀。 “回吧,外头冷。” 许山转身往下走。 叶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这才转身往回走。 寨门口,瘦猴探出脑袋,嬉皮笑脸地问:“三当家,人送走了?” 叶三娘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瘦猴碰了一鼻子灰,缩回脑袋跟大牛嘀咕:“三当家今儿咋了?” 大牛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走,喝酒去。” ...... 许山离开黑风寨并没有第一时间下山,而是来到了藏着野猪肉的山洞。 昨天他拿回家的肉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大头根本没动。 家里的肉他打算制成肉干慢慢吃,而这些藏起来的肉则准备拿到县城换钱。 像野猪肉这等山珍在城里的大户人家之间很受欢迎,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况且那头野猪王还留下了一对硕大的獠牙,在懂行的人眼中,价值绝对比野猪肉高多了。 如今家里虽然不缺肉,但还有许多需要置办的地方。 日子终归是要一天天红火起来。 许山背着竹筐从山洞里出来,下了北坡后一直往南,穿过一片山林后终于是下了山。 熊瞎子岭位于云川县西北,离着县城大约有十几里路的脚程。 从官道步行去县城,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为了节约时间,许山没选择从官道走,而是背着竹筐抄了一条近路。 虽然这条山道要比官道险峻一些,但想到能去城里给自家媳妇买东西,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许多。 不过就在离着县城大约一里多地的时候,许山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前世身为特种兵王的他瞬间警惕起来,藏到了一处背风坡后。 许山借着草丛的掩护,抬头向下看去。 只见山路上,十几个土匪打扮的汉子正围着几辆马车砍杀。 车夫和护卫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只有一个中年人持刀护着最后一辆马车。 刀法有些根基,但身上已经添了三四道口子,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许山眉头微皱。 这年头土匪劫道是常有的事,不过大多都是为财,很少杀人。 但瞅着下面这帮人的架势,就是来杀人的。 许山不想卷入双方的恩怨,向后挪动着身体,想要悄无声息地溜走。 但就在这时,他一脚踩到身后的草丛,里面顿时飞出了一只山鸡。 “咕咕咕...” 许山身体一僵,满脸的无语。 山道上正在围杀的土匪们也被惊动,带头的大胡子朝着身边两个手下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去看看。” 第11章 劫道 山道上,持刀汉子背靠着最后一辆马车,浑身是血,握刀的右手抖得厉害。 他面前躺着五六个土匪,但剩下的还有十几个,正慢慢收紧圈子。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把大刀,咧嘴笑道: “你还真是好身手,竟然连杀老子六个人,真是没想到。” “放下刀,老子给你个痛快。” 那汉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刀。 络腮胡也不急,拿刀尖点着他:“骨头还挺硬,那老子今儿就陪你玩玩。” “兄弟们别急,让他慢慢倒。” 十几个土匪哄笑起来,刀枪一下一下往前探,不真扎,就吓唬。 汉子的刀已经抬不起来了,只是横在身前,人靠着马车,喘气声隔着几十步都听得见。 “不行了?” 一个土匪笑着拿枪杆往他腿上横扫,把他扫得跪倒在地。 另一个土匪抬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得翻了个个儿。 络腮胡哈哈大笑。 “行,玩也玩够了。” 他朝着身边人挥了挥手,“把这硬骨头的脑袋给老子砍下来,老子回去当个夜壶用。” “好嘞!” 就在土匪们磨刀霍霍朝着汉子逼近的时候,络腮胡转头向后看去。 他倒要看看,那两个被他派出去查看情况的手下到底在干什么,现在还没回来。 然而两个手下还没看到,就见之前闹出动静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只见其弯弓搭箭,箭矢直指他的脑袋。 “何方小贼?!” 络腮胡很快反应过来,爆喝一声。 然而没等他有所行动,那人便松开弓弦,箭矢如流星般射了过来。 嗖! 络腮胡的喊声戛然而止。 箭从他嘴里扎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人直直地栽下去,砸在雪地里,溅起一蓬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山拿着从土匪身上抢来的长弓,从箭囊中再次抽出一支箭。 对准围在马车旁的土匪们就是一箭。 嗖! 一个持枪土匪顿时倒地。 剩下的土匪们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大叫着分散开来。 不过这群人也是悍勇,没有因为领头的身死就做鸟兽散,反而朝着许山冲了过来。 双方离着差不多有五十步的距离。 许山面对着冲上来的土匪们丝毫不惧,手中弓弦连续作响。 嗖!嗖!嗖! 三箭在极短的时间离弦而出,精准地命中三个土匪的咽喉。 一时之间,土匪们的前冲之势不由得一滞。 许山再次伸手去拿箭矢,没想到却摸了个空。 箭囊原本就只有五支箭,已经全部被他用光了。 “这小子没箭了,大家上啊!” 眼尖的土匪大喊一声,众人再次冲了上来。 那持刀汉子见许山即将陷入险地,强行提起一口气,也持刀冲了上来。 然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许山非但没逃,反而朝着土匪们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 迎面撞上打头的一个土匪,手中长刀从下往上一撩,从这人下巴进去,天灵盖出来。 人还没倒地,许山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 第二个土匪举刀要砍,许山身子一矮,刀从他头顶扫过去。 他借着矮身的势头往那人怀里一撞,手里的刀顺势捅进肚子,往上一挑,肠子顿时流了一地。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刀光闪过,血溅在雪上,冒着热气。 冲到一半的汉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家伙真是人吗? 许山像鬼影子一样在人群里穿梭,每一刀都准,每一刀都快。 刀刀见血,刀刀要命。 剩下的几个土匪想跑,跑出三步就被追上,砍翻在地。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土匪全躺下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比之前更加浓郁。 许山深深地吸了一口,全身的细胞仿佛都雀跃了起来,整个人兴奋地发抖。 不过他很快就将心底的冲动压了下去,丢掉已经卷刃的长刀,走到汉子面前询问道: “你没事吧?” 汉子愣愣地看着许山,直到后者又喊了一声才回过身来,连忙摇了摇头。 “都是小伤,无妨。” 许山点了点头,将他扶到了马车旁,随后便准备离开。 汉子见状连忙问道:“壮士,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不值一提。” 许山摇了摇头,背上竹筐就朝着县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长须,青衫,头戴方巾,像个读书人。 他站在车辕上,看着许山逐渐消失的背影,随后转头看向汉子问道: “周通,你觉得这人如何?” 汉子略一抱拳,“回大人,我观此子身手了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猎户。” “这里穷山恶水,又地处边关,说不定就藏着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中年男子略一沉吟,“如今形势紧迫,此子或许可为我所用。” “我看他去的方向也是县城,回去之后查查底细,若是干净,就把他请来。” 汉子点点头,随后上了马车。 “驾!” 随着一道鞭子抽下去,马车开始缓缓向前而去。 只留一地尸体和上空盘旋着的乌鸦。 ...... 云川县属于庆州十三县之一,算不上一个大县。 不过因为离着北莽近些,往年有不少前往北莽的行脚商将云川县作为来往的歇脚处,因此市井繁华。 但这两年因为边关战事吃紧,少了很多过往的行脚商,云川县也随之有了衰败的迹象。 许山背着竹筐行走其中,思考着应该如何处理自己带来的东西。 首选肯定是去酒楼。 毕竟野山猪这种山珍可不是一般人能享用的,而城中的有钱人们常去的便是酒楼。 只是许川也是第一次来城里,不知道具体情况,当下便准备找个人打听一下。 不过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好端端地突然不受控制起来。 拉着马车的驮马口泛白沫,神情暴躁,拉着车厢在街上横冲直撞。 任凭车夫如何驱使,都无济于事。 见到这种情况,街上众人纷纷大叫着躲开。 马车在接连撞翻沿街的几处摊点后,猛地撞向了沿街的一处商铺。 车厢在剧烈颠簸中翻倒,一道人影被猛地甩了出来。 许山眼疾手快,当即纵身一跃将人影接了下来。 入手便是一股极为柔软的感觉,伴随着脂粉气,扑了他个满怀。 显然是个女人。 不过或许是被惊到了,这女人被许山接到后,两只胳膊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他的脑袋。 许山可就惨了。 一张俊脸被闷入女人那广阔的胸怀中,差点给捂死。 第12章 鼎香楼 “快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 “哦...哦!” 女人闻言松开了手,许山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二十三四的年纪,乌云髻上簪着根素银簪子,一张秀美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额角磕破了皮,正往外渗血珠子。 可她愣是没叫疼,只是跟许山对视一眼。 那眼神清明得很,不像是刚死里逃生的人。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连滚带爬从后头追上来,脸都白了,趴在烂掉的车厢旁往里面瞅。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许山抱着。 “放我下来。” 许山点点头,连忙松了手。 女人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丫鬟招了招手,“春杏,我在这呢。” 闻言,叫春杏的丫鬟连忙跑了过来。 当看到女人额头上的伤时,眼泪顿时下来了。 女人摸了摸春杏的脑袋,安慰道:“好了,我这不没事嘛。” “怎么没事!都流血了!这马好端端的怎么会惊呢?” 就在两女交谈的时候,许山走到墙角蹲了下来。 刚才那匹发狂的马此时已经倒在了地上,满嘴的白沫,大口喘着粗气。 看样子是力竭了。 许山眉头微皱,看出了点门道。 这匹马被下药了。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女人已经恢复如常,笑着对他说道:“这位壮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敢问尊姓大名?” “没什么” 许山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客气。” “哎...” 他刚要走,那女人已经跟了过来,低头往筐里一看,眼睛就亮了。 “野猪肉?” “刚打的。” 她又指了指野猪肉旁边那个麻布包:“这里头是什么?” 许山把麻布掀开一角。 一对泛着牙白色的光獠牙,小臂那么长,弯弯的,尖上还带着点儿血沁进去的暗红。 女人的目光定在上头好几息。 “好物件。” 她抬起头,笑意比刚才真切了几分,“我是鼎香楼的老板娘苏清瑶,这野猪肉和这对牙,我全要了。” 许山挑了挑眉,“夫人不先问问价?” “不问。” 苏清瑶被磕破的额角还在渗血,可那气度已经稳下来了,“壮士救我一命,这点东西我还跟壮士讨价还价,那还是人吗?” “走吧,跟我回鼎香楼,该多少是多少。” 鼎香楼在云川县城东大街上,三层楼,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这个点儿已经开始上客了。 “春杏,你先带着许猎户去找老于算一下账。” “我上去处理一下伤口。” 门口,苏清瑶对春杏吩咐一声,转头对着许山歉意一笑。 “许猎户,我就暂时失陪了。” “夫人请便。” 许山目送苏清瑶上了楼,随后跟着春杏来到了后院。 账房先生对着那竹筐里的东西算了半天账,最后报出个价来。 “野猪肉三两银子,这对牙的成色不错,就算...五两银子。” “一共是八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许山点了点头。 他也是第一次卖东西,对价格并不熟悉。 不过账房先生给的这个价格也算达到了他的预期,八两银子已经不少了,还算能接受。 不过就在他准备接过银子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伤口的苏清瑶走了进来。 “八两银子?” 她走到那对獠牙跟前,伸手摸了摸,“老于,你欺负人家山里的老实人?” “这对牙你拿到城南古玩铺子去,哪家不得出十两银子往上?” “就按十二两银子算,加野猪肉,十五两银子。” 账房先生一愣,讪讪地笑:“是是是,还是夫人眼力好。” 十五两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许山把钱装进褡裢里,系在腰上,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苏清瑶从后厨出来,端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许猎户,往后还进城卖山货不?” 许山点了点头。 “那往后你那些野味,我鼎香楼全包了。” 苏清瑶靠在廊柱上,额角的伤处贴了块小膏药,反倒显得那张脸更俏了些,“野猪肉、狍子肉、兔子山鸡,活的死的都要。” “价钱就按今天这个,只高不低。” 许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夫人这是报恩?” “报恩是一层。” 苏清瑶笑了笑,“更主要的是,我缺个靠谱的货源,城里的肉铺子,肉都是圈养的,没嚼头。” “你那个野猪肉,我看一眼就知道是正经山货,客人喜欢。” 许山想了想,点了头。 “成。” 既然与鼎香楼有了合作关系,他沉吟片刻后还是决定将之前发现的事情说了。 “你是说有人给我的马下了毒?” 苏清瑶眉头微皱,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许猎户,感谢你的提醒。” “我会多注意的。” 许山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这里面的隐情他无意深究,今天出言提醒完全是不想很快失去这个合作伙伴。 既然交易成了,许山也没多待,背起空筐往外走。 穿过大堂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靠窗那桌坐着四个穿边军号衣的汉子,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坛子。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来过草庙村的边军伍长。 李松! “人呢?给老子上茶!” 跑堂的伙计小跑着过去,点头哈腰:“几位军爷,茶这就来,您几位吃好了?” “吃好了?” 李松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老子说吃好了才算吃好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伙计脸都白了。 苏清瑶从后头快步出来,脸上堆着笑:“几位军爷,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说话,我们改。” “改?” 李松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黏糊糊的,“老板娘来得正好,咱们兄弟几个今儿高兴,想请老板娘喝一杯。” 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她胳膊。 “军爷说笑了。” 苏清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笑没变,“我一个开饭馆的,哪有跟客人同桌的道理?这桌酒菜就算我请几位军爷的,您几位吃好喝好...” “啪!” 李松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跳起来摔得粉碎。 “老子让你陪酒是看得起你!还跟老子在这装起来了!” 说着,就要上手。 见状,苏清瑶脸色一变。 不过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如钳子般握住了李松伸出来的手。 许山将苏清瑶护在身后开口了,盯着那几个边军说道。 “吃完把账结了,该走就走。” 李松认出他来,狞笑着甩开手。 “一个小猎户,敢来管老子的事?” “你他妈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大堂内气氛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山身上。 他双眼微眯,目光直刺李松,一字一句地说道: “吃饱了就滚啊!” 第13章 兵痞 听到这话,四个边军全站起来了。 苏清瑶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制式军刀,连忙拉了拉许山的衣袖,低声说道: “许猎户,你快走吧。” “这里我来处理。” 大堂里的食客们见到这一幕都是摇了摇头,感叹许山还是太年轻 这帮边军哪是好惹的? 但许山根本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身前的四个边军。 “哟呵?” 李松笑了,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兄弟们听见没?一个泥腿子教咱们办事呢?” 他举起刀来,用刀身拍了拍许山的脸狞笑道: “既然你不懂事,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话音未落,许山伸手便是一拳。 李松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人已经飞出去了,砸在隔壁桌上,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另外三个愣了一愣,随后嗷嗷叫着扑上来。 许山侧身让过第一个的刀劈,顺手抓住他后脖领子往下一按,那人脸正撞在膝盖上,鼻血喷出来老远。 转身抬脚踹在第二个冲上来的小肚子上,那人立即弓成虾米一样滚了出去。 第三个刚要冲上来,许山已经到了他面前,攥住他手腕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 “啊!!!” 前后不到五息,四个边军躺了一地。 大堂里鸦雀无声。 苏清瑶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许山拍了拍手,蹲下身捡起边军掉落在地的制式军刀,在手里掂了掂。 “边军的刀,是让你们拿来欺负老百姓的?” 李松看着许山手中的刀,吓得不由咽了咽口水,往后退去。 “你想干什么!” “杀害边军可是大罪!” 许山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站起来,把刀往桌上一插。 刀身钉进桌面,颤了好一会儿。 “滚!” 四个边军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李松临走还撂下一句狠话。 “你小子给我等着!” 酒客们看着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边军,此刻落荒而逃,心里都很是舒坦。 大堂重新恢复平静。 苏清瑶招手让伙计来收拾残局,转头一脸歉意地看向许山,“许猎户,对不住,连累你了。” 许山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可他还没走出门槛,外头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许山抬头。 只见不远处走来个穿皮甲的男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挎着把横刀,手就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还跟着八九个边军,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韩什长!” 李松跟在那男人身后,指着许山大声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打咱们兄弟!” 韩奎扫了一眼大堂里的一片狼藉,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山身上。 “小兄弟身手不错啊,竟然能撂倒我四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云川城内,敢打边军的你算头一个。” 许山没搭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韩奎。 苏清瑶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汗。 韩奎又走了一步,离许山不到三尺远,手已经攥紧了刀柄。 “我们这些边军天天蹲在军镇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跟北莽蛮子缠斗,整个云川城内的老百姓谁不念我们的好?” “吃点喝点怎么了?” 他冷笑一声,“而且我说白了,凭我们兄弟几个手上的刀,整个云川县城的女人,还不是想睡哪个就睡那个!” “这是她们的福分!” 闻言,身后的边军们哄笑一声,纷纷附和。 见到这一幕,围观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边关战事不断,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每天还要受这些兵痞的搜刮。 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听说上月城东羊肉馆的老板就因为追着边军讨要饭钱,结果被带到军营里,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家婆娘去讨要说法,结果再也不见人影。 只剩下个还不满周岁的孩子。 许山看着那群还在肆无忌惮大笑的边军,一股火气窜上心头。 双拳紧握,青筋暴绽。 “你们这样做,还他妈算是军人嘛!” 韩奎见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许山一眼,转头对身后的人说道: “我看这小子身份可疑,你们说会不会是北莽那边的奸细?” 李松立刻会意,“什长说得对啊,这小子一看就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 韩奎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来人啊,给我拿下!”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边军立即如狼似虎地朝着许山涌去。 手中的制式军刀明晃晃的,泛着骇人的刀光。 面对围上来的边军,许山眼中透出一丝杀意,暗中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压裙刀。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忽然响了起来。 “我看谁敢动!” 许山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挂着块鱼袋的汉子走了过来。 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依旧威风凛凛。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全都将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这不是...” 许山认出汉子正是他之前在城外救下的那个持刀汉子,没想到竟然是云川县的县尉。 “周县尉,你这是?” 韩奎眉头微皱。 然而周通理都未理韩奎,径直来到许山面前,抱了抱拳说道: “许猎户,受惊了。” 许山愣了一愣,还了礼。 “周县尉,这可是北莽蛮子的奸细,你怎么对他如此客气?” 韩奎抽出刀来,“你让开点,他身手不错,别伤了你。” “滚开!” 周通怒喝一声,转头看向韩奎,“许猎户是不是北莽蛮子的奸细,我想你韩什长应该心里很清楚。” “倒是你纵容自己手下在这云川城内吃霸王餐,欺辱良家妇女,持刀行凶...” 他每说一句,韩奎的脸就白一分。 “来人。” “在!” “把这几个败坏边军名声的畜生,给我押回去,按律处置!” “是!” 差役们立即围了上来,手中的铁链子哗哗作响。 “我看谁敢动!” 随着韩奎大喝一声,边军士卒们立即持刀与衙役们对峙起来。 场面顿时火药味十足。 “周通,我敬你才管你喊一声周县尉。” “不要以为自己真能管得了我们了!” 韩奎冷哼一声,“边军之事自有边军来管,没有将军发话,你算哪门子老几?” 周通丝毫不惧,面色冷若冰霜。 “这件事我自然会上报给谢将军,你猜猜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干出这种会怎么做?” 听到这话,韩奎面色一变。 他们在这为非作歹,其实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得太大,没有人去管。 但周通作为云川县尉,要是把这事捅了上去,军营那边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必定会对他们军法处置。 “哼,算你狠!” 韩奎冷哼一声,朝着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一众边军士卒在众人的视线下,颇有些狼狈地离开了此地。 许山朝着周通拱了拱手,“多谢周县尉出手相助。” 周通摆了摆手。 “我这次前来,是想请你去县衙一趟。” “王县令想要见你。” 第14章 边军现状 城门口,韩奎领着一群边军往外走。 “什长,咱们就这么算了?” 李松跟在后面,一脸的不甘心。 其他边军也跟着附和道,“就是,那姓周的也太不给咱们面子了。” “不过就是一新来的县尉而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我说,咱找个机会把他绑到山沟沟里帮他松松筋骨,保管让他长长记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韩奎很是心烦。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他停下脚步看向众人,“那姓周的是无所谓,但他跟着的那位县太爷据说是从州府下来的。” “这位爷连咱们将军都敢难为,你们这群大头兵还想动人家的人?” 一听这话,众人都蔫了。 “行了,这事就算了,以后都给我收敛点。” 韩奎刚想继续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朝着众人问道:“赵四找得怎么样了?” 众人摇了摇头。 李松皱着眉头说道:“怡红院那边我去看了,老鸨说他最近几天都没去。” “什长,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当了逃兵?” 韩奎轻哼一声,“赵四那小子可是咱们将军他小舅子,有这层关系在,他跑什么?” 众人点了点头,觉得有理。 “该不会是真有蛮子摸进来了吧?” 有人忽然说道,“我听说北莽那边的什么...网很厉害来着。” “蛛网。”旁边人提醒了一句。 这是北莽的一个隐秘谍报机构,时常会渗入到大兴边境这边来获取情报。 每当他们开始大规模行动,就意味着北莽即将要有大动作了。 “如果赵四那小子真的死在北莽谍子手上,那咱们也得给个交代,但谁知道那些挨千刀的北莽谍子藏在哪?” 韩奎满脸烦躁,“昨天将军的小夫人又闹了,让咱们三天之内务必要有个结果。” “要是再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完!” 此话一出,一众边军士卒都是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李松忽然开口道:“什长,以赵四那脾性,这么多天不露面估计早嗝屁了。” “咱们要不然就找个替罪羊,这样也好交差。” 韩奎眉毛一挑,点了点头。 “是个办法。” “你有人选?” 李松嘿嘿一笑,“鼎香楼那个小子,我认得,是草庙村的一个猎户。” “他肯定要去熊瞎子岭上打猎,咱们就去山上候着。” “这个时节,进了山出不来的人可有的是。” 韩奎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行,这事就交给你了。” “别让这小子给跑喽!” 李松拍了拍胸膛,“什长,你就瞧好吧。” ...... 许山跟着周通来到了云川县衙。 县衙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槛被进进出出的人踩得发亮。 他被带到二堂,周通让他稍等片刻,随后便转身进了里屋。 二堂里摆着几张椅子。 许山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匾发呆。 匾上写了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许猎户。” 身后响起脚步声,许山回头。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蓄着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头上戴着方巾。 正是今早马车中那个中年人。 云川县县令,王守元。 许山刚要行礼,王守元紧走两步,一把扶住他胳膊。 “使不得。” 他摇了摇头,“许猎户是我跟周县尉的救命恩人,哪有恩人给受恩者行礼的道理?” “坐,快坐。” 许山被他按着在椅子上坐下。 这时正好有侍女端着三杯茶走了进来,王守元拿了一杯放到许山面前。 茶香四溢 “这是明前毛尖,我从州府带过来的,在这里可不常见。” 一旁的周通对着许山嘿嘿一笑,“这可是大人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喝,我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 许山一愣。 王守元笑着摆了摆手,“你莫听周通胡说,茶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喝的。” “快尝尝吧。” 许山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香浓郁,沁人心脾。 “好茶!” 他发出由衷的赞叹。 王守元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神情一肃,开口问道:“许猎户,我听周通说了,你跟朔风镇那几个边军起了冲突?” 许山点了点头,“他们在酒楼闹事,我看不下去才出手的。” 王守元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个边军吃霸王餐,调戏良家妇女,持械行凶...” 他顿了顿,“按律,够发配了。” 许山抬起头看向王守元。 来的路上,周通给他解释过。 原本边军犯事他们是能管的,但随着边军势大,有些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了的。 王守元忽然话锋一转,“许猎户,你知道我今早为什么会在城外遇袭吗?” 许山摇头。 “因为我正在查一个人。” 王守元的声音低了下去,“朔风镇镇将,谢云天。” 屋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谢云天?” 许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听过。 朔风镇驻扎着边军八百,镇将谢云天手里握着这八百人的吃穿用度。 除此之外,他还握着这一片的关卡税卡,以及从北边过来的商路。 说是镇将,其实跟土皇帝差不多。 “他怎么了?” 王守元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在山里打猎,见过北边来的商队吗?” “见过。” “他们过关卡,交多少税?” 许山想了想:“听说是一成。” “一成?” 王守元冷笑一声,“朝廷定的边关税是半成,多出来的半成,进了谁的腰包?” 许山没说话。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最严重的是粮饷。” 王守元靠回椅背,盯着屋顶的梁,“边军的粮饷,朝廷每年都是拨足额的,可朔风镇的兵,每个月到手的粮食要折三成,饷钱要折两成。” “士卒们吃不饱自然要闹事,谢云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山眉头微皱。 王守元转过头,看着许山继续说道:“而且我还查到,朔风镇说是有八百人,可实际...只有不到四百人!” 许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谢云天竟然吃了一半的空饷! 如果在别处也就罢了,但这里可是边关啊,一旦北莽大军叩关,空饷可变不出人来。 “我查了三个月,刚查到这里,就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了。” 王守元端着已经凉掉的茶水,神情复杂。 许山沉默了。 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又走远了。 良久,他主动开口:“大人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守元看着他,目光坦诚地有些意外。 “我想让你帮我。” 第15章 一看就好生养 见许山不说话,王守元继续说道: “你今天一个打四个,五息放倒,我的人去看过,那几个边军,三个断了骨头,一个胳膊脱臼。” “你不是普通的猎户。” 许山没解释。 他确实不是普通的猎户,可这个没必要跟外人说 “我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王守元看着许山说道:“你能因为边军士卒闹事就仗义出手,说明你品行纯正。” “谢云天在朔风镇盘踞五年,手伸得太长,我动不了他,但我不能让他继续这么动下去。 “我需要有人帮我看着点,看着点朔风镇那边的事。” “许猎户,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许山依旧沉默。 他虽然痛恨边军的所作所为,但此事涉及到了镇将这个级别,自然要慎重。 “我不勉强你。” 王守元站起身来,目光平和地说道:“许猎户,你救了我一命,我本该报答你。” “可我现在这个处境,自顾不暇,能给你的报答有限。” “但这事只要成了,我在州府有门路,对你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许山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疲惫,和疲惫底下压着的一点光。 许山想了想。 “大人,我就是一个山里打猎的。” 他慢慢开口,“今儿进城卖山货,顺手救了个人,又顺手教训了几个兵痞。” “大人的事,我听不太懂,也掺和不起。” 王守元神色黯了黯。 “不过大人这番话,我记在心里了” 许山站起来,“往后我进城卖山货,要是撞见什么不对劲的事,自然会留个心眼。” “大人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派人捎个话,我能帮的绝不会推。” 他没把话说死。 王守元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好。” 他点点头,“许猎户是个明白人,往后有事需要帮忙,随时来县衙找我。”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块小木牌,递过来。 “这是我私人的腰牌,拿着它,县衙的人不会拦你。” 许山接过,看了一眼。 木牌正中间刻了个‘王’字。 看着不起眼,但质地很是温润,入手滑腻,想必所用木材定是不凡。 他揣进怀里,对着王守元拱了拱手。 “多谢大人。” “是我该谢你才是。” 王守元坐了下来,“对了,你山货卖完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买点盐和布,趁着天没黑透赶回去。” 王守元点了点头,转身对周通说道:“你带几个人送许猎户回去,看着他进门再回来。” 周通抱拳:“是。” 许山想推辞,王守元摆摆手。 “你救了我的命,我派人送你回家,这点事你再推,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而且今日你打了边军的人,我担心他们会对你有想法,让周通护着你回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许山不好再说什么。 他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王守元拍了拍他胳膊,“路上小心,往后进城,记得多来县衙找我。” “茶还给你留着。” “成!” 许山点点头,跟着周通往外走。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但街上依旧热闹。 周通牵来两匹马,自己骑一匹,另一匹给许山,还有一匹骡子,专门用来驮东西。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差役。 许山有些意外,“周县尉,这排场有点大了吧?” 周通咧嘴一笑,“防患于未然嘛,今天早上的事可给我提了个醒。” 许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在周通的陪伴下,他先后买了两身厚实的棉衣棉裤和棉鞋,以及一床大厚被子。 想想林婉儿平时冻得通红的手。 这个冬天,他绝不能再让自己媳妇受冻。 路过粮店,许山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买了两百斤精米以及包括醋和酱油在内的调味品。 官盐价高且不易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买了十斤粗盐。 一通采购下来,足足花费了五两银子。 许山虽然心疼,但能让媳妇跟着自己过上好日子,一切都值了。 现在他的心愿是存钱把自家那破旧院子翻新一下,盘个热炕头。 如此一来,往后也就不必在漏风的屋里挨冻。 不过自己一下买的东西还真不少,要是一个人根本带不回去。 “周县尉,麻烦了。” 正在指挥衙役搬东西的周通摆了摆手,“许猎户,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许山想了想,还真有。 他来到城南的一家铁匠铺,看着满墙的猎弓细细挑选起来。 虽然藏在山洞的铁胎弓十分好用,但毕竟不能拿出来招摇过市。 他一个猎户身上要是没把弓傍身,肯定要被别人指指点点。 而且过几天就是跟黑风寨约定的下山砸窑时间,他潜入胡家大院肯定要有一把趁手的武器。 “就这把吧。” 许山最终选定了一张牛角弓,另外又买了二十只带铁箭头的箭矢。 就这一项,又花去七八两银子。 从苏清瑶那里得来的十五两银子,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几两银子。 不过好在山上还藏着上百斤野猪肉,拿到鼎香楼又是一笔银子。 “周县尉,我的东西齐了。” “咱们走吧。” 许山骑上周通特意给他准备的黄骠马,随着队伍朝草庙村而去。 一路上,许山跟周通两人相聊甚欢。 “许猎户,我看你从鼎香楼出来,是把山货都卖给苏老板了?” 许山点了点头,“苏夫人是个正经做生意的人,并没有压我的价。” “所以我和她约定好了,以后要是还有山货就给她供。” 闻言,周通笑了笑。 “我听说苏老板当年嫁给鼎香楼的东家,结果还没入洞房,那东家就暴毙而亡。” “这些年要不是有苏老板撑起来,鼎香楼就垮了。” “你跟她合作错不了。” 许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心下不由得对苏清瑶有些佩服。 这世道,一个女人家能操持这么大的家业。 本事想必不俗。 “哎...” 周通忽然压低声音对着许山说道:“苏老板别看年纪不大,身材却是极好的。” “那大屁股,一看就好生养。” “你努努力,就凭你这样貌和能力,说不定能让苏老板对你主动投怀送抱。” 说完,还对着许山眨眨眼。 许山哑然失笑,“去你的吧,人家苏夫人凭什么看上我啊?” “就凭她守寡多年,肯定需要有人浇灌啊。” “你怎么不去?” “害,我对我媳妇是真心的。” “妻管严吧...” “哎...这话怎么说的!” “......” 男人之间的聊天虽然下流,但拉进关系也是极快的。 还不到草庙村,许山便和周通开始兄弟相称了。 “周兄,等回了村里,务必留下吃口薄酒。” “许兄客气了,我还要连夜赶回城里,公务繁忙,下次一定。” 就在两人聊得正欢的时候,忽然一个差役指着前方说道: “那个村子好热闹,怎么这么多人。” 许山抬头一看,正是草庙村。 原本村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但如今却乌泱泱地站了七八十号人。 除了本村人之外,其他人都手持棍棒刀枪。 明显是有人打上门来了。 许山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架马朝着草庙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6章 上门报复 日头已经偏西了。 草庙村口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 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他们簇拥着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很快就来到了许山那破旧院子前面。 “胡大少,咱们到了。” 王老三一脸殷勤地上前将轿子帘掀开,随后鼻青脸肿的胡庆楼走了出来。 虽然经过了郎中的处理,但由于许山打得太狠。 一脸的伤还是很明显。 胡庆楼摸了摸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阴沉着脸,朝着手下众人挥了挥手, 王老三尽显狗腿子本色,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直接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正在洗衣服的林婉儿见到这一幕,不由脸色大变。 “王老三,你又来干什么!” “嘿嘿,你说干什么?” 王老三得意地笑了笑,随后朝着屋里大喊,“许山,赶紧死出来!” 说完,他往后面缩了缩。 屋里没回应。 正当王老三小心翼翼地朝着屋里瞅的时候,胡庆楼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看个屁!” 他朝着身后的护院们挥了挥手,“给我把人带出来。” 七八名护院应了一声,立马冲进屋里。 很快,几人又出来了。 “没人?” 胡庆楼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林婉儿问道:“小娘子,你那相好的呢?” 林婉儿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不知道!” 一旁的王老三立马搭话道:“一定是许山这个小子听说胡大少您要来弄他,吓得逃出去了。” 胡庆楼脸色有些不好看。 此时,村里人已经围过来看热闹了。 胡庆楼带着四五十号人进村,这阵仗,瞎子都听见了。 许东来拄着拐杖走进院里,一脸赔笑着说道: “胡大少,您这是干嘛来了?” 胡庆楼没给他好脸色,冷哼了一声,“许山去哪了,赶紧给我如实道来。” “如果你个老东西敢包庇他,信不信本少爷把你们整个村子都给扬了?” 许东来脸上的笑意一滞。 “胡大少,您消消火。” “我确实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等他回来,我一定带他去胡家给您磕头认错,您看...” 不等他说完,胡庆楼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轮得着你在这安排起来了。” “滚!” 许东来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头发凌乱,嘴角渗出了血。 “村长!” 众人顿时一阵惊呼,几个村民就要冲上去扶许东来,却被那些护院拿棍子一指,又缩了回去。 “真是造孽啊,老村长都这把年纪了还要遭这个罪。” “都怪那个不懂事的小山子,好好的非要招惹胡家大少干嘛。” “谁说不是,可千万别迁怒到咱们身上。” “......” 村民们窃窃私语,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到了许山的头上。 另一边,胡庆楼并没有打算就此离开,而是直接等了起来。 他就不信许山不回来。 “胡大少,您就这么等着,多没意思。” 王老三往林婉儿那边努了努嘴,“许山不在家,他女人可在,您不如...”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了。 胡庆楼挑了挑眉,顿时来了兴致。 王老三接着说道:“等许山那小子一回家,看到胡大少您给他准备的好戏,一定会疯了的。” “哈哈哈...” 胡庆楼大笑一声,拍了拍王老三的脑袋夸赞道:“你这个想法还真挺对我胃口的,这样,等我玩够了,也让你上来爽一爽。” 王老三连忙拱了拱手,“多谢胡大少!” “先上一旁候着吧。” 胡庆楼挥了挥手,转身往林婉儿那边走。 见到这一幕,林婉儿脸都白了。 “你敢碰我,我夫君回来不会放过你!” “许山?” 胡庆楼笑了,“他回来又怎么样?老子今天带了四五十号人,就等他回来呢!” 就在这时,围观人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女人。 正是秦寡妇。 她挡在林婉儿前头,冲着胡庆楼笑。 “胡大少,您别跟这小媳妇一般见识。” “她不懂事,伺候不好人。” 她往前凑了凑,“我来伺候您,我活好,什么花样都会,保准让您舒舒服服的。” 胡庆楼从上到下打量着秦寡妇。 丰腴的身材再加上姣好的面容,对一般的汉子确实极具吸引力。 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破鞋而已。 胡庆楼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秦寡妇扇飞在地上,半边脸当时就肿了。 “什么脏东西也敢往本少爷跟前凑。” 他擦了擦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既然你这么想伺候人,那就先伺候伺候我这帮手下吧。” “赏你们了!” 护院们兴奋地喊了起来,一双双吃人的眼神在秦寡妇那诱人的娇躯上流连。 很快便有人上前去拉扯秦寡妇。 胡庆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随后继续朝着林婉儿走去。 此时的林婉儿被按着,根本动不了。 胡庆楼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扯她领口。 “胡庆楼!” 许东来从地上爬起来,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指着胡庆楼大喊道:“你这是犯法!我要去县衙里告你!” 胡庆楼停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告我?” 他转过身看向许东来,“你知道县里主簿是谁吗?” 许东来一愣。 “那是我二姨夫。” 胡庆楼拍了拍许东来那张老脸,“去告,现在就去告,让本少爷看看,你告不告得赢。” 许东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见到这一幕,胡庆楼脸上的笑意更加肆无忌惮,转身往林婉儿那边走。 林婉儿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了起来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许山骑着一头黄骠马从村道上冲了过来,速度极快,根本没人敢拦。 他没停,直接从马背上扑下来,一脚踹在胡庆楼后背上。 胡庆楼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媳妇!” 许山一把将林婉儿护在身后,转过身,看着那一群护院。 护院们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胡庆楼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泥,脸都扭曲了。 “许山!” 他一脸愤恨地指着许山吼道,“你他妈终于回来了,上次老子带的人少,让你逞了凶,这次老子带了四五十号人,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给我打死他!” 护院们抄起手中的棍棒,就冲着许山冲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响了起来。 “都别动!” 第17章 逼退 周通带着十几个差役,终于追了上来。 这些差役手里都拿着刀,腰里别着铁链,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住了。 护院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根本不敢乱动。 周通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阵仗,不由眉头紧皱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胡庆楼一愣 “周...周县尉?” 他前些日子去拜会自己那个当主簿的二姨夫时,曾经与周通有过一面之缘。 知道这是新来的县令老爷身边的大红人,就连当主簿的二姨夫都要恭敬对待,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周县尉!您怎么来了?” 胡庆楼脸上堆出笑来,往前走了两步,“我这有点私事要处理,您...” “什么私事需要摆这么大阵仗?” 周通双眼微眯地看向胡庆楼,语气很是不善。 周庆楼讪笑一声,指着许山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王八蛋把我给打了,我来找他算账。” “周县尉,您这是来?” “我是陪许山回来的。” 周通走到许山身边,“他是县令大人的朋友,你要找他算什么账?” 听到这话,现场顿时炸了锅。 村民们怎么都没想到,许山出了一趟门竟然成了县令大人的朋友。 再看向许山的眼中,不由带了一丝畏惧。 而另一边的胡庆楼同样是满脸震惊。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没想到许山竟然找了县令当靠山,相比一县之主的县令,他们胡家根本惹不起。 这也就意味着他白挨了一顿打。 所以面对周通的再次发问,胡庆楼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 “走走走!都走!” 护院们如蒙大赦,收起棍子就往外跑。 胡庆楼也跑,跑得比谁都快。 许山一脸冷色地看着胡庆楼落荒而逃的身影,没有去拦,反正两个人的帐几天后自然见分晓。 不急于这一时。 他转过身,握住林婉儿的手。 后者的手还在抖。 “没事了。” 许山把她的手握紧,“我回来了。” 林婉儿直接扑进他的怀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通见到这一幕,挠了挠鼻子,识趣地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想溜。 “王老三!” 几个村民早看王老三不顺眼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把他从人群里拖出来。 王老三被摔在许山面前,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小山子,我...我错了” 王老三抓着许山的裤腿,“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许山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老三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磕得砰砰响。 “小山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只要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许山还是没说话。 沉默凝结成巨大的压力,压得王老三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看向许山,正好对上一双古井不波的眼神。 “你...” 还没等他开口,许山忽然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趁他没起身之际,又是一脚狠狠踏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只一脚,便将王老三的膝盖踩了个粉碎。 “啊!!!” 剧烈的疼痛从碎掉的膝盖处传来,王老三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嚎叫声不断。 周通皱了皱眉,但并未出声阻止。 一旁的村民们没有一人同情王老三,反而都在暗暗叫好。 “从现在起,你不准再踏足草庙村。” “滚!” 王老三闻言点了点头,艰难地爬起身来,拖着一条残腿一步一步地走出村口。 一场闹剧结束,众人都是纷纷离开。 “许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县衙复命。” “就此告辞!” 周通命人将采购的东西搬到院子里,随后便带着人离开。 林婉儿看着一地的过冬物资,不由看直了眼。 尤其是那一百斤精米,这可比糙米要好吃多了。 “夫君,这...这都是哪来的?” 许山搂着林婉儿笑着道:“我在山里还藏着一些野猪肉,拿去城里换了银子买的。” “对了,你看这个还合不合身?” 说着,他拿出那件买来的厚棉衣,帮林婉儿换了上去。 感受着全身的暖意,林婉儿激动得几乎落泪。 “谢谢夫君!” 许山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对了媳妇,你给秦嫂子还有村长各送十斤精米外加五斤野猪肉。” “总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林婉儿点了点头,看许山要出去连忙问道:“夫君,你这刚回来又要出去?” 许山点点头。 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处理。 ...... 入夜,草庙村外五里的一条山路上。 王老三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去胡家铺找胡大少讨口饭吃。 “这该死的许山,别让你王爷爷逮到机会,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别以为有县令当靠山就高枕无忧了,咱这个破地方县令根本待不了两年,到时候胡大少能放得过你?”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你求王爷爷我的时候了。” “嘿嘿嘿...” 王老三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但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吓得他一激灵。 “何方好汉?” 黑影逐步靠近,他才看清来人相貌。 “许山?!” 王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怎么跟过来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山蹲下身子,看着王老三那条伤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比我预计的还能跑,但总归还在我的计划中。” 他从腰间抽出压裙刀。 即使在夜里,冷冽的刀光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你...你...” 王老三看见刀光的那一刻,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山没有丝毫废话,直接一刀扎进了王老三的心脏,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不杀你,我睡不着啊。” 他看着王老三咽气,随后将其尸体拖进了路边的草丛中。 半个时辰后,许山重新出现。 像个没事人一样朝着草庙村走去。 第18章 你是个人才 云川县城往北十里就是朔风镇。 说是军镇,其实更像一头伏在山脊上的巨兽。 暮色时分,一队巡卒手持火把在军镇内巡视,偶尔有狗吠声从某处深巷里传出来。 镇子里的街巷平整,青石板路从北门一直铺到南街,两侧的宅院鳞次栉比,檐角压着檐角。 谢云天的私宅在镇子东南角,占了三进院落。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是他从外地花大价钱请的大师雕刻。 威严庄重,栩栩如生。 韩暄坐在外堂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桌角上,一动不动,像是那里刻着一道值得研究的纹路。 内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一阵女人的笑声传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讨好。 笑声渐低,变成细细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紧接着传来木榻吱呀作响的声音,节奏时快时慢,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呻吟。 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游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韩暄的坐姿纹丝不变。 依旧盯着自己手边的桌角。 吱呀声越来越急,女人的呻吟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随着木榻发出一声闷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韩暄抬起头来,看向那扇虚掩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从内堂响起,由远及近。 谢云天推门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的中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大片结实的肌肉。 韩暄站起身。 刚要开口,谢云天就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茶。” 谢云天朝廊下候着的下人抬了抬下巴。 下人立刻躬身捧上茶盏。 他接过来,也不怕烫,先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随后慢慢咽下去。 “说吧。” 谢云天坐进主位的太师椅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看向韩暄。 韩暄垂着眼:“谢爷,事情出了岔子。” 谢云天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谢云天终于开口,隐隐带着一丝怒气,“你说万无一失,我才放心让你去做的,就做出这个结果?” “是有人搅局!” 谢云天抬起头,“我去看过现场,我那些手下中有一大半都是被一刀毙命,从伤口便能看出用刀之人刀法凌厉凶狠,绝不是周通区区一个县尉能使出来的。” 谢云天眉头微皱。 “你是说有个用刀高手突然跳出来解了王守元的围,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韩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韩暄,我谢云天在朔风镇做了五年镇将,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韩暄没有接话。 “靠的是这。” 谢云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看一眼就知道。” “但今天,我看走眼了。” 说罢,他抬腿便走。 韩暄霍然起身,拦在谢云天面前。 “谢爷!”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归于平静,“有一件事,您一定感兴趣。” 谢云天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韩暄往前迈了一步,凑到谢云天耳边。 随着他的嘴唇翕动,谢云天的眼睛慢慢睁大,随后更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他。 “当真?” 韩暄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谢云天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震得烛火乱颤。 “好!”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也该往上面走一走了,起码讨个指挥使当当。”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暄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你放心,我谢云天从不亏待自己人。” 韩暄垂下眼,躬身行礼。 内堂里,女人慵懒的声音传出来,软软地唤了一声“爷”。 谢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韩暄,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尽。 “今晚就别走了,后院有客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他拍了拍韩暄的肩膀,“明天一早,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你那个计划怎么个章程。” 韩暄又行了一礼。 “多谢爷。” 谢云天摆摆手,转身往内堂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暄。” “在。” “你是个人才。”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女人的娇嗔和男人的调笑都关在了里面。 韩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那扇门。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草庙村外,寒风刺骨。 李松把身子往枯草丛里缩了缩,身下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硌得胯骨生疼。 他已经在这趴了两天。 原本以为许山这小子从县城回来第二天就会去山上打猎,结果整整两天过去了,连人影都没看到。 这让李松很是郁闷。 “头儿,要我说,咱摸黑进村得了。” 旁边一个士卒哆嗦着开口,牙关直打颤,“一刀剁了那姓许的小子,好过在这继续挨冻啊。”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蠢货!” 李松压低声音骂道,“进村杀人?你当那些泥腿子是瞎子啊!” “万一露了形迹,闹到县衙,你扛还是我扛?” 士卒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李松哼了一声,随后恨恨地往草庙村方向剜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啥也瞧不见。 那姓许的就住在那儿,舒舒服服躺在热炕头上,没准儿现在怀里还搂着婆娘。 而他李松,堂堂边军伍长,带着三个弟兄在这野地里喝西北风。 草! 风又紧了一阵,灌进领口,李松打了个寒战,从怀里摸出个杂面团子。 团子早就冻硬了,跟石头蛋子似的,咬一口硌牙,还得含在嘴里半晌才能嚼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 他嚼着硬邦邦的团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就不信,那姓许的能一辈子窝在村里。” “等他进山,咱就跟进去,山里弄死人,天王老子也查不出来。”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寒风呼啸,天空开始飘起雪花了。 第19章 被听墙角了 院子里,许山把斧头抡圆了往下一劈。 随着“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院里已经码了小半面墙的柴,整整齐齐摞着,够烧个把月的。 这几天,他都没有上山打猎。 虽说之前借着王守元的县令之威吓退了胡庆楼,但许山担心这个胡大少还不死心。 再加上猎到的野猪肉还有不少,家里不缺吃的,也就不用急着上山。 屋里飘出肉香,借着寒风飘了出去,弥漫在整个草庙村里。 许多饥肠辘辘的村民被这香气一勾,更加难受。 “夫君,该吃饭了!” 林婉儿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脸蛋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笑。 许山应了一声,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抬脚进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炖野猪肉,外加两碗精米饭,还有一盆飘着葱花的清汤。 “快尝尝这肉。” 林婉儿给他盛饭,眼睛亮晶晶的,“妾身用买回来的酱油烧的,比上回好吃多了。” 肉块炖得酥烂,还有一层油汪汪的油脂浮在汤上 许山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肉还是之前带回来的那些野猪肉,本来柴得很,但这回用酱油和盐巴一炖,竟炖出了几分滋味,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还是我媳妇的手艺好。” 他点点头,笑着给林婉儿竖了个大拇指。 林婉儿笑弯了眼,自己也夹了块肉,伴着米饭吃得无比满足。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那碗精米饭亮晶晶的。 林婉儿吃几口饭就抬头看许山一眼,目光软软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许山被她看得心里发痒,伸过手去,捏了捏她的手。 “看啥?” 林婉儿脸上闪过一丝羞意,有些感慨地说道:“总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做梦一样。” “如果没有夫君,可能妾身...” 她还没说完,许山手上一紧,把她往身边拽了拽。 “媳妇,别多想。” “只要你跟了我,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份过于直白的示爱,让林婉儿脸一红,靠在许山的怀里点了点头。 许山看着怀中的媳妇,心里暖烘烘的。 有肉吃,有米下锅,怀里还有热乎乎的媳妇。 这日子,比啥都强。 吃完饭,许山靠在炕头消食。 不多时,林婉儿提了桶热水进来,往大木桶里倒,热气腾腾漫起来,满屋子都是水汽。 “夫君洗洗吧,累了好几天了都。” 许山看着自家媳妇忙活的背影,忽然起身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林婉儿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手还攥着桶沿,小声说:“再不洗,水...水要凉了。” “一起洗。” 许山贴着她的耳朵,吐出的热气让她身子一软。 林婉儿耳根子腾地红了,却没有拒绝,任由许山替自己宽衣解带。 很快,一具雪白的香酥酮体便靠在了许山怀中。 许山一弯腰,在林婉儿的惊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了木桶里。 木桶不大,随着许山也钻了进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腿挨着腿,膝盖碰着膝盖。 “我来帮媳妇你洗一洗。” 许山拿水往林婉儿身上撩,水珠顺着雪白的肩颈往下滑,直到滑进那高耸之间的深渊。 看得人直晃眼。 林婉儿忽然抬头,飞快地瞥他一下,又垂下眼,嘴角却弯起来。 许山心里那点火,“腾”地烧旺了。 一时间,水声阵阵。 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日光。 从木盆到床上,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日头早就落了,月亮升起来,冷冷清清照着院子。 屋里却热得跟三伏天似的,被褥揉成一团,床席上乱糟糟印着人影。 林婉儿窝在他怀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没等听清,就睡熟了。 呼吸浅浅的,带着倦意。 许山却睡不着。 他靠着床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林婉儿的头发。 跟叶雄约定的三日之期,快到了。 不知道黑风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胡家,是一定要打的。 他不能任由胡庆楼这个威胁存在,正好借着黑风寨之手将胡家一举灭了。 就在这时,窗外被人敲了敲。 “笃笃。” 许山浑身一紧,手已经摸到炕头的压裙刀。 他侧耳细听,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笃笃。” 又是两声,不紧不慢。 他想到什么,松了口气,把刀放下后轻手轻脚下了炕。 披上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底下站着一身红衣的女人。 叶三娘。 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那身红衣在月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烧着的火。 “啥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许山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问:“那个...你听见啥了?” 叶三娘哼了一声,没接这茬。 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根树枝,蹲在地上划拉起来,三笔两笔画出个轮廓。 “黑风寨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行动了。” 叶三娘指着地上的图,“这是胡家的宅子,位于胡家铺西南方向,坐北朝南。” 许山也蹲下来,仔细看着。 叶三娘用树枝点点西边的位置,“胡家的护院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巡逻一次,西跨院这里来得少,可以尝试从这里进去。” “进去之后呢?” “西跨院不住人,堆杂物,你进去后穿过月亮门就是内宅。” “内宅和前院之间有道门,夜里会上锁。” 叶三娘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许山,“这道门是关键,要是门打不开,即使我们杀穿前院也是白费工夫。” 许山盯着地上的图,把每一条线都记在心里。 “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叶三娘站起身,把树枝一扔,“明天胡家老爷子过寿,前院摆酒,护院们肯定喝得七荤八素。” “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许山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没问题,到时候我还会在西跨院放一把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看到火光就可以动手了。” “行。” 叶三娘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眉眼清冷,眼底却有东西一闪而过,看不清是啥。 “别逞强,胡家护院里有几个练家子,真撞上了,别硬拼。”她摇了摇头,“实在不行就撤,咱们可以另找时间。” 许山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叶三娘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我走了。” 看到她要走,许山赶紧跟上去。 “我送送你。” 叶三娘没回头,摆了摆手。 “算了,你还是好好歇着吧,别...累着!” 最后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许山一愣,刚要说话,那道红色身影已经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风又刮起来,吹得院里的柴堆沙沙响。 许山站了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 床上,林婉儿翻了个身,依旧在沉睡中。 许山把她揽进怀里,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移,风越来越大。 村外的枯草丛里,昏昏欲睡的李松狠狠打了个喷嚏。 第20章 猎物 第二天,日头爬到半空。 吃了一顿饱饭的许山搁下碗筷。 “媳妇,我进山一趟。” 他站起身,“这次要在山里布置陷阱,可能要很晚才回来,晚饭就别等我了。” 正在收拾碗筷的林婉儿一顿,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担忧。 “怎么这么晚?” “放心吧,没事。” 许山笑了笑,“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记得关好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从墙上取下弓,挎上箭袋,又往怀里塞了几根野猪肉做成的肉干。 林婉儿应了一声,将许山送出门去。 “山里滑,夫君注意安全。” “知道了。” 许山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太阳天,不少村民都聚在向阳的地方晒太阳。 “小山子,这是又上山去?” “小山子现在是真出息了。” “你看看人家小山子,再看看你,就知道在家躺着!” “......” 许山跟村民打了声招呼,出村后直奔熊瞎子岭而去。 他打算先上熊瞎子岭走一段,之后趁着天黑再从山坳里绕道去胡家铺。 这样一来,别人就只会以为他是进山打猎去了,至于胡家铺发生的事情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出了日头,山上的积雪有了融化的迹象,山林间的温度反而又低了几分。 许山走了小半个时辰,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身后有动静。 不是山鸡野兔那种窸窸窣窣,是有人跟上了他。 听声音,至少三四个。 他没回头,步子开始加快,专挑难走的地方钻。 灌木丛,乱石堆,七拐八绕的岔道...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那些动静就没了。 许山趁机闪到一棵老树后头,蹲下身来静静等着。 很快,几个人影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钻出来。 为首之人,他认得。 正是边军伍长李松。 许山双眼微眯,眼神中透出一丝杀意。 “人呢?” 一个士卒气喘吁吁,“明明跟着呢,咋一眨眼就没了?” “你问我?我问谁?” 另一个骂骂咧咧,“让你跟紧点,你非说慢点没事,现在跟丢了,回去什长不得扒了咱们的皮?” “都闭嘴!” 李松压低嗓子,“别他妈嚷了,人肯定就在附近,分头...” 他话还没说完,一支箭从暗处射出来,直接贯穿了左边那个士卒的脑袋。 人直挺挺倒下去,连声都没吭。 “有埋伏!” 剩下的三人神色大变,慌忙往旁边躲去。 李松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嘴里却喊起来: “许山!” “我知道是你!出来!” 没人应声。 林子里静得瘆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响。 “你杀了边军!” “这是死罪,要诛九族的!” 李松扯着嗓子喊,“你现在出来投降,我还能替你说话,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李松四处张望,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咬着牙再次喊道:“要不然你村里那小媳妇也得跟着遭殃!” “你自己想想清楚!” 许山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几个都不能活着下山,谁又知道今天这儿发生过什么?” 李松心里一凉。 就许山刚才展露的那一手箭法,恐怕真能让他们下不了山。 一时之间,他的心里也不由泛起一丝懊悔。 “许...许兄弟!” 李松喉咙发干,声音软了下来,“咱们有话好说,上回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你,我这儿给你赔不是。” “你今天放我一马,往后咱井水不犯河水,我绝不再找你麻烦。” 听到这话,许山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听得李松头皮发麻。 “你们这趟上山,不就是想要我的命?” “现在成了我的猎物,反倒知道害怕了?” “许山!你别欺人太甚!” 李松身边的士卒忍不住探出头来,“我们四个边军,难道还怕你一个...” 又一支箭射出来,正中那人喉咙。 他瞪着眼,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往外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李松和剩下那个士卒彻底慌了。 “跑!” 两人从藏身处窜出来,没命地往山下逃。 李松跑得最快,一脚深一脚浅,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 身后忽然传来惨叫声,他回头一看,最后一个士卒也倒下了,身上插着箭。 就剩他自己了。 李松两腿发软,拼命地往前跑。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进一堆雪里。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疼。 扭了。 他爬不起来,只能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蹭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声。 许山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踩进雪里。 “别...别杀我!” 李松声音发颤,“杀边军是大罪,你只要不杀我,我可以帮你遮掩,这事就当没发生...” 许山没接茬,反问道:“上回你来我们村里,是不是想找一个失踪的边军” 李松一愣,点了点头。 “那人是我杀的。” 许山一脸平静,“你到下头去找他,正好做个伴。” 他掏出腰间的压裙刀,抹过李松的喉咙,血直接喷了一地。 这血还带着热气,将下面的雪化了一片。 许山收回压裙刀,在李松的衣裳上蹭了蹭血迹,顺手把几具尸体搜刮了一遍。 除了四把制式军刀外,还有一张铁胎弓。 另外还有三四十支有着特质箭头的箭矢,比一般的铁质箭头杀伤力更大。 他原本是打算去山洞将自己藏起来的那把武器取出来,现在倒是省事了。 许山将自己带来的牛角弓换成了铁胎弓,再从四把制式军刀中挑了品相最好的一把。 剩下的没舍得扔,拢了拢后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 许山从怀中取出肉干来恢复体力,然后翻过山坳朝着胡家铺走去。 胡家铺离草庙村二十里地,等他摸到村子边上,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灯火通明。 今天是胡家老爷寿辰,胡家宅子门口热闹非凡,车马排了半条街,送礼的、道贺的,一拨接一拨往里进。 许山没走正街。 他贴着墙根,从巷子里绕到宅子西边。 西跨院外头是条僻静的巷子,墙外有棵老槐树,树杈伸进院里。 许山躲在阴影里,没动。 很快,远处走来两人,提着灯笼。 “妈的,安排咱哥俩出来巡逻,我看田教头是昏了头。” “别抱怨了,赶紧巡逻完,晚了可就没酒喝了。” 两个护院从巷子中走过,全然不晓身后有人攀着树干翻上了墙头。 许山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杂物,破筐烂木头,落了一层灰。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这边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翻身下去,落地无声。 杂物堆里什么都有,破家具,旧灯笼,还有几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油。 许山揭开桶盖闻了闻。 是桐油,点火就着。 他四下翻了翻,又从一堆破烂里找出半截蜡烛。 许山把一旁的油桶搬来,把油泼在地上,随后将蜡烛立在油里,拿石头垫稳了,又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不大,慢慢往下烧,约莫能撑半个时辰。 等蜡烛烧完,火星掉进油里,到时候整个西跨院都得烧起来。 这就是信号。 许山看了那点烛火一眼,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穿过杂物堆,眼前是一道月亮门。 门虚掩着,他侧身进去,里头是个小院,两边是矮房,大概是下人住的地方。 许山看了看,转身要走的时候,另一道门里忽然传出动静。 “胡管家,求您再宽限几日...” 第21章 禽兽不如 一个老佃户跪在地上,头发花白,背佝偻着,一个劲儿磕头。 旁边跪着个小丫头,八九岁光景,瘦得皮包骨头,攥着老头的衣角不敢抬头。 他们面前站着个中年人,肥头大耳。 是胡家的管家。 “宽限?” 管家皮笑肉不笑,“胡家宽限你们多少回了?去年欠的租子还没补齐,今年又想拖?” “老东西,胡家待你们不薄,别不识抬举。” “胡管家,今年收成不好,实在是拿不出来。” 老佃户额头磕出血来,“求您再容几个月,等秋粮下来,一定补上。” “秋粮?你秋粮还没种下去呢,就敢说大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 老佃户转头看去,只见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人。 长得不赖,就是一脸的伤。 正是胡庆楼。 管家连忙躬身:“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前头太吵,出来透透气。” 胡庆楼扫了眼地上的老佃户,又看看那个小丫头,目光停住了。 丫头瘦是瘦,眉眼倒生得清秀。 “这是你孙女?” 老佃户连连点头:“是的少爷,今年才九岁,还不懂事...” “九岁?” 胡庆楼点点头,忽然笑起来,“这样,本少爷今儿高兴,给你指条路。” “这丫头留下,今年的租子给你减一半,往后她在我院里当差,亏待不了她。” 老佃户脸色刷地白了。 “少爷...少爷开恩!” 他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她才九岁,还是个孩子,求少爷饶了她!” 胡庆楼收了笑,“本少爷看中她,是她的福气,不要不识抬举。” “带走!” 两个护院上前,一把扯开老佃户,拽起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吓傻了,半天才哭喊起来,拼命挣扎,被护院夹着往外拖。 “爷爷!爷爷!!!” 老佃户扑过去想抱她,被管家一脚踹翻。 几个护院围上来,拳脚交加,打得他在地上翻滚,哀嚎声断断续续。 “不知好歹的老东西。” 管家啐了一口,“再嚎,把你腿打折!” 前院的锣鼓声盖过了哭喊。 许山缩在暗处,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小丫头被拖进月亮门,又看到老佃户趴在泥地里抽搐。 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半晌,他松开手,转身穿过月亮门。 ...... 内院。 胡庆楼站在房门口,冲外头摆摆手:“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老妈子应了声,端着空盆走了。 胡庆楼推门进去。 屋里点了灯,刚洗过澡的小丫头换了身干净衣裳,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雀儿。 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搭在肩上。 “躲什么?” 胡庆楼笑着走过去,“过来,让本少爷瞧瞧。” 小丫头往墙角又缩了缩,眼眶红着,不敢哭出声。 胡庆楼蹲下身,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小丫头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往前凑。 “啪。” 小丫头心里害怕,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胡庆楼愣住了。 他摸了摸脸,火辣辣的感觉清清楚楚。 “小贱人!” 胡庆楼脸色沉下来,一把抓住小丫头的胳膊,把她从墙角拽出来。 丫头拼命挣扎,又踢又咬,被他一甩手扔到床上。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刚要欺身而上,脖子上忽然一凉。 一把刀架在那儿,刀刃贴着皮肉,再往前一递就得见血。 胡庆楼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哪...哪位好汉?” 他声音发颤。 身后传来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胡庆楼,你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真是禽兽不如!” 胡庆楼瞳孔一缩,听出了来人是谁。 “许...许山?!” “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许山冷哼一声,“自然是来杀你的,顺便把你们胡家全给扬了!” 胡庆楼愣了愣,忽然笑了。 “许山,你是疯了吧?” 他转过头,像是看白痴一样看向许山说道:“就凭你一个人还想动我们胡家?” “我劝你还是乖乖放下刀,要不然就凭你持刀杀进我们胡家这一条罪名,即使你有县令撑腰,也得掉脑袋。” 许山面无表情地说道:“谁先掉脑袋还不一定呢,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好好听听。” 胡庆楼被刀架着脖子,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一开始他没注意,现在一听确实有动静。 声音从西跨院传来。 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慌乱的喊叫声,外面明显已经乱作一团了。 胡庆楼闻着空气里隐约飘来的焦糊味,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你把西跨院给烧了?” 许山点了点头,“没错,不过这只是一个信号,动手的信号。” “听说过黑风寨吗?” 胡庆楼脸色变了。 他怎么可能没听过黑风寨的大名,过去一年多的时间整个胡家都笼罩在黑风寨的威名之下。 为了自保,胡家甚至将原来只有三四十的护院人数直接翻倍。 还请人重新加固了宅院。 胡庆楼哼了一声,嘴硬道:“黑风寨又如何,如今我胡家兵强马壮,还有高院坚墙,他们根本攻不进来。” 许山笑着指了指自己。 “这不是还有我嘛。” “只要开了内院的门,你胡家拿什么守?” 听到这话,胡庆楼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山,后者眼中的杀意让他两腿发软。 他猛地转身想跑,脚下刚动,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许山踩住他后背,刀尖抵着后颈。 床上那个小丫头瞪着眼,浑身发抖。 “闭上眼。” 小丫头死死闭上眼。 许山手上用力,刀尖直接插入胡庆楼的脖颈。 大量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漫在地上,渗进砖缝里。 许山收回刀,走到床前,把床上的小丫头抱了起来。 小丫头闭着眼依旧不敢睁,身子抖得厉害。 “别睁眼。” 许山说道,“我带你出去。” 他抱着人出了门,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门。 是个空房间,堆着些旧箱子。 许山打开靠墙的衣柜,把人放了进去。 “躲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别出声,别出来。” “等天亮了,就回家找你爷爷。” 丫头睁开眼看他,泪汪汪的,点了点头。 许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随后关上柜门,转身走了出去。 外院已经杀翻了天。 第22章 祝寿 黑风寨的人从正门涌进来,个个凶神恶煞,吓得宾客们四散而逃。 “给胡老爷祝寿喽!” 瘦猴手持一柄长刀,笑嘻嘻地带人冲杀上来。 胡家的一众护院起初还想顶上去,被迎面砍倒七八个后,剩下的人吓得只好且战且退。 大牛抡着一柄宣花斧横冲直撞,五人可挡。 磕着就伤,碰着就亡。 残肢断臂满天飞。 瘦猴跟在他身边,手中长刀犹如活过来一般,专挑人脖子和手腕下手,一刀一个准。 另一边,一身红衣的叶三娘在火光里格外扎眼。 她手持长枪,枪尖往前一递,身前的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已经开了个血洞。 旁边三个护院见状,同时扑了上来。 叶三娘凤眸一凝,双手一拧枪杆,直接抡圆了扫过去,枪杆带着风声呼地砸出。 最前头那个护院躲闪不及,被抽在胸口,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剩下两人吓得脚步一滞。 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叶三娘主动冲杀了过来,手中长枪一挑,又是一人当场毙命。 最后一人双腿发软,扭头想跑。 叶三娘追上一步,双手举枪过顶,抡起来往下狠砸。 枪杆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闷响一声,人顿时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短短时间内连杀四人,吓得护院们根本不敢上前。 “往里压!” 叶雄同样端着长枪,一枪挑翻迎面冲来的护院,枪尖往前一指,“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胡家护院渐渐顶不住了。 苗山高是护院教头,练过几年功夫,眼见形势不对,冲身边的护院喊:“快护着老爷太太往内院撤!” 七八个护院护着胡老爷和一众家眷往后跑。 胡老爷腿都软了,被两个护院架着,脚不沾地往后拖。 女眷们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关门!快关门!” 内院的大门被推开,胡家人一窝蜂涌进去。 苗山高最后一个进来,赶在黑风寨众人冲过来前一把拉上门。 随着门闩落下,外头传来砸门声。 “顶住!” 苗山高转头冲几个持弓护院喊道,“你们拿着弓箭上墙,别让土匪们翻进来!” 护院们应了一声,赶紧顺着楼梯往墙上冲。 逃进来的胡家众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 内院在建造的时候就预备着抵挡土匪,不仅内门是特殊加固的,就连院墙也高得多。 墙上还修有垛口,方便在墙上用弓箭射击来犯的土匪。 所以只要内门还在,土匪们根本进不来。 “这群土匪真是太嚣张了,赶明儿一定要去县衙请县令老爷上山剿匪。” “钱咱们出,我就不信弄不死他们!” “到时候把朔风镇的谢将军也请来,看这群土匪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就在胡家众人计划着明天要去报官的时候,胡老爷四下张望,一下子慌了神。 “庆楼呢?我儿子呢?” 听到这话,其他人一愣,也开始四处找了起来,但都没有胡庆楼的身影。 “别找了。” 一个声音从回廊暗处传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山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透。 胡老爷盯着那把刀,心里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许山,“你...你...” “没错,你儿子是我杀的。” 许山点了点头,脸色平静地就像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胡老爷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这可是他胡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没想到就这么被许山给杀了。 旁边的二姨太尖叫起来,被身边的人捂住嘴。 “给我杀了他!” 胡老爷缓过气来,指着许山吼道,“苗教头,快给我杀了他!” 苗山高提着刀上前两步,挡在胡家人前头。 “先带着老爷撤。” 他挥了挥手,除了顶在前面的护院外,剩下的护院护着胡老爷和一众胡家人朝着内院深处而去。 “小贼。” 苗山高见人已经离开,转头盯着许山,“你与土匪沆瀣一气,不怕遭报应?” 许山冷哼一声,“助纣为虐的狗,也配说报应?” 苗山高脸色一沉,提刀就砍。 这一刀势大力沉,许山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一刀削了过去。 苗山高往后一跳,刀锋擦着胸口过去,衣裳划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很快,两人便缠斗在一处。 苗山高刀法不弱,力气也足,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一把刀砍得虎虎生风。 许山没有选择跟他硬碰,闪转腾挪间,刀刀往要害招呼。 斗了七八回合,他故意卖了个破绽。 苗山高果然上当,朝着他的脖颈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许山早有防备,头一偏,刀贴着耳朵过去。 随后他趁苗山高后劲乏力,欺身而上,手里的刀直接捅进对方小腹。 苗山高瞪着眼,低头看看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看许山,嘴里涌出血来。 许山抽出刀来,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苗山高一死,剩下的几个护院脸色全变了,扭头就跑。 许山没追,转身一刀劈开了内门的门闩。 随着门闩一断,原本坚固无比的内门被从外面直接撞开。 黑风寨的人全都涌了进来。 没了内门的阻拦,他们就是狼入羊圈,畅行无阻。 “好小子!” 叶雄拍了拍许山的肩膀,“干得漂亮!” 叶三娘跟在后面,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到他手里那把血淋淋的刀上,没说话。 瘦猴凑过来,笑嘻嘻竖起大拇指:“许猎户,你这身手真不赖,没想到除了箭术外,刀法还这么厉害。” “哈哈,幸不辱命!” 许山笑着拱了拱手,随后指着内院深处说道:“胡家人往里面跑了,要不要追?” 叶雄笑了笑,“放心,只要咱们进了内院,他们就跑不了了。” “瘦猴,你带人把内院清一清,把这些喝人血的地主老财全给我剁了!” 瘦猴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内院深处冲去。 叶雄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大牛,你带人去内院的粮仓和库房,粮食一粒不许少,银子铜板全搬走!” “动作要快!” 大牛抡着宣花斧,瓮声瓮气地应了,领着一帮人往后面奔去。 许山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二当家韩暄不在。 “二当家呢?” 叶三娘随口答道:“二哥说有别的事,带着十几个兄弟去别处了。” 许山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他说...” 叶三娘刚开口,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骚乱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院外传进来,中气十足,像打雷似的: “朔风镇镇将谢云天在此,尔等宵小之辈,速速投降!” 第23章 血战 胡家宅子外头,穿着一身玄黑山文甲的谢云天骑着马来到正门,在他身后,上百名边军士卒正将整个胡家宅子团团围住。 “韩暄,你这计划不错,把他们困在宅子里瓮中捉鳖,好过我满山去追。” “谢爷过奖了,事能成还要仰仗您坐镇全军。” 韩暄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在四周火把的映射下显得晦涩难明。 在他身后,还有以童松为首的十几个人。 都是他的亲信。 此时看着边军冲入宅子,众人脸上的表情很是不自在。 就在这时,谢云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韩暄,你和你的人也别闲着,进去一块帮着抓人。” 童松等人脸色微变,没有人动。 谢云天等了等,声音沉下来:“怎么?指挥不动你们?” 韩暄的声音有点干:“谢爷,弟兄们跟里头那些人,毕竟当过兄弟...” “当过兄弟?” 谢云天笑了,“那就更应该亲手送他们一程了,怎么,非要我请你们?” 韩暄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率先朝着宅子内走去。 见状,童松等人也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胡家内院。 “边军来了!” 瘦猴从回廊那头跑回来,脸色不对,“他们已经从正门冲了进来,最少有上百人!” 叶雄一愣:“边军?他们怎么来了?” “妈的!” “一定是有人泄了秘!” 大牛手中的宣花斧猛地往地上一杵,“要是让俺大牛知道是谁泄了秘,一定活劈了他!” 叶雄扭头看向许山。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瘦猴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许猎户,下山打胡家可是你提的,今儿这事,你给个说法。” 几个黑风寨的弟兄往许山这边靠了靠,眼神里满是杀意。 许山冷哼一声:“如果是我勾结边军,我能老老实实呆在这跟你们一起被围?” “还是看看你们之中少了谁吧!”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你是说老二?” 叶雄摇了摇头,“不可能,他可是跟我有过命交情的拜把子兄弟!” 众人也是不信,都在防备着许山。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 叶三娘喊了一嗓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杀出去,这事以后再说。” 叶雄点了点头,“三娘说得对,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出去!” “杀!” 众人怒吼一声,提着刀枪就跟着叶雄朝外院杀去。 而就在这时,边军也杀到近前。 当先的十几个士卒直接扑向黑风寨的人,刀劈枪刺,眨眼间就放倒了三四个。 黑风寨众人凭着一腔血勇丝毫不惧,当即与边军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边军竟被打得连连后退。 但随着涌进来的边军数量越来越多,再加上他们身上的装备远好于黑风寨众人,局势开始慢慢倾斜。 黑风寨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顶住!” 叶雄提枪迎上去,一枪捅翻一个边军,抽枪时被另一个砍在肩膀上,皮开肉绽。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枪杆抽在那人脸上,把人抽飞出去。 大牛抡着宣花斧往前冲,一斧头劈开一个边军的脑袋。 还没来得及收斧,侧面捅来一枪,猛地扎在他的肋下。 他吼了一声,单手抓住枪杆,把那个边军连人带枪拽过来,一斧头砍倒。 另一边的瘦猴手握长刀左右翻飞,虽然砍翻两个边军,但自己也挨了一刀,血流了半条胳膊。 “小心!” 许山大吼一声,一刀架开刺向叶三娘的枪,顺势一抹,割开那个边军的喉咙。 叶三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枪又往前冲,一枪扎穿一个边军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边军后头射过来。 一个黑风寨的弟兄应声倒地,箭从眼眶扎进去,当场毙命。 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韩暄站在边军后头,手里拿着弓,身边还围着童松等十几个人。 “韩暄!” 叶雄眼睛血红,“老子拿你当兄弟,你竟敢背信弃义!” 他大吼一声,提枪就朝着韩暄杀去。 三个边军同时扑上来,他晃枪挡开两个,但却被第三个人一刀砍在背上。 他往前一栽,差点跪下。 “大哥!” 叶三娘脸色一变,刚要冲上去时就被人拉住,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上去。 许山一刀劈开围上来的边军,拽住叶雄往后拖。 “别送死!” 叶雄还想往前冲,被许山死死拽住。 他转头朝众人大吼道:“往后院撤,找后门!” 黑风寨的人边打边退,从内院退到后院,一路上又倒下好几个。 眼看后门就在前面,瘦猴冲过去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十几个边军,刀枪齐刷刷对准他。 “有埋伏!” 瘦猴往后一跳,差点被捅个对穿。 门被从外头踹开,大量边军涌了进来。 眼看着被前后夹击,叶雄喘着粗气,忽然吼起来: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两个血赚!” 剩下的三十几人齐齐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刀枪。 “拼什么拼!” 许山一步抢到叶雄面前,“拼完了,弟兄们全死在这儿,谁给死去的兄弟收尸?” 叶雄瞪着他:“不拼怎么办?你还有路?” 许山点了点头,指着西边说道: “我进来的时候在那放了一把大火,火还没灭完,边军不敢往火里冲,从那里翻墙出去。” 叶雄瞪着他:“西跨院在另一边,怎么过去?” 许山没答话,提着刀就往来路冲。 “跟上!” 叶三娘喊了一声,提枪追上去。 剩下的人全跟着冲上去。 边军正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当先的七八个士卒已经举刀冲了过来。 许山直接迎面冲了上去,一刀劈开最前头那人的脑瓜,随后侧身躲过第二人的刀,反手一抹,割开那人喉咙。 剩下五人见状,一起扑了上来。 他脚步不停,刀光一闪,又砍倒一个。 叶三娘护在他身侧,一枪挑翻一人,枪杆横扫,又抽飞一人。 叶雄和大牛在后头挡着追上来的边军,边打边退。 众人一路杀到西跨院,只剩了二十几个人。 此时西跨院的火势还有大半,熊熊烈焰把那一整片地方烤得滚烫。 边军只堵在月亮门外头,没人敢往火里冲。 “翻墙!” 许山指着院墙大喝一声。 院墙外也有边军在围着,但黑风寨众人此时也管不了许多了。 瘦猴和大牛一马当先,从院墙翻出去后便跟外面守着的边军厮杀在一起。 借着掩护,黑风寨的弟兄一个接一个翻过去。 就在这时,韩暄带着人也冲了过来,见边军守着月亮门不敢进,顿时怒吼一声。 “都给我杀进去!” “抓不到人,你们就等着谢将军的严惩吧!” 边军士卒们无奈,只得顶着火势穿过月亮门,朝院子里杀去。 最前面的士卒刚一露头,一道箭矢便如闪电般射来。 许山站在院子当中,弯弓如满月,瞄着月亮门。 连续几箭射出,冲出来的边军全都被射杀。 边军士卒们被堵在月亮门外头,一时冲不进来。 那地方窄,只能过一个人。 许山一箭一个,没人敢冒头。 “让开。” 边军往两边闪开一条道,韩暄手里拿着弓,箭已经搭上。 箭矢直指许山。 许山的注意力全在月亮门外,根本没有注意到暗处的韩暄。 随着一声箭鸣响起,一道身影忽然扑了过来。 是叶三娘! 箭矢从她肩胛骨旁边穿了进去,带出一篷血雾。 她闷哼一声,往前一栽,被许山一把抱住。 “走!” 叶三娘咬着牙推他。 许山抱着她,单手搭箭,往月亮门外头连射三箭。 边军刚要冲进来,又被这三箭吓了回去。 许山趁机把弓一扔,抱着叶三娘冲到墙根底下,单手攀上墙头,翻身滚了下去。 外头是巷子,守着的边军已经全都被砍翻在地。 众人冲上来接应两人,随后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等韩暄从院墙翻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任何踪影。 “追!” 他脸色铁青地大喊一声,“他们跑不远,给我追!” 第24章 报功 一个时辰后。 原本喊杀震天的胡家宅子已经安静下来,边军正在一具一具地往外抬尸体。 骑在马上的谢云天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不多时,副将朱子明跑过来,单膝跪下:“禀告将军,已经清点完了。” “说吧。” “院里共打死土匪三十七人,逃走的约莫二十出头,匪首叶雄、叶三娘等人都在逃走之列...” 谢云天打断他:“咱们死了多少?” 朱子明顿了顿:“阵亡三十三人,伤四十余。” 谢云天面无表情地盯着朱子明。 “死了三十三个人,结果匪首一个没抓着?”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朱子明一脸苦涩地解释道:“原本咱们的人已经把黑风寨那些土匪给团团围住了,结果不知道从哪杀出来一个人,拿着一把制式军刀硬是砍出了一条路,这才让他们逃了。” “制式军刀?” 谢云天眉头微皱,“一般人怎么会有军刀在手,看清楚那人长什么模样了吗?” 朱子明摇了摇头。 “夜里的光线实在太差,再加上场面混乱,根本看不清。” “废物!” 谢云天怒骂一声,随后开口问道:“韩暄呢?” 朱子明答道:“带人追出去了,往山里追的,还没回来。” 谢云天沉默了一会儿,对着朱子明交代道: “你带人在这守着,如果天亮前韩暄能把叶雄等人的脑袋带回来就罢了,但如果是空手而归,那就用他的脑袋来顶。” “是!” 就在这时,一个边军士卒跑了过来。 “将军,胡家的人怎么处置?” “他们刚才躲在后头,现在出来了,说要当面谢您救命之恩。” 谢云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内院门口,胡老爷带着胡家众人站在那里,满脸感激,正要下跪。 “谢我?” 谢云天笑了,大步走了过去。 胡老爷跪在地上,一脸劫后余生地对谢云天拱了拱手,“多谢将军及时出手赶走了那些恶贼,小老儿感激不尽。” 谢云天居高临下地看着胡老爷,笑眯眯地问道: “那你准备怎么感谢本将军呢?” 胡老爷早有打算,当即说道:“小老二打算为将军奉上纹银一千两,外加五千斤粮食以作军粮之用。” 朱子明闻言略一挑眉,显得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大户竟然如此大方,不过这样一来也说明其家资颇为雄厚。 谢云天并没有表态,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胡老爷。 见到这一幕,胡老爷心里一沉,暗骂谢云天贪得无厌,但面上依旧恭敬。 “小老儿可以再为将军奉上纹银二百两,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谢云天摇了摇头,“本将军不用你送我银子,只需要你给我一样东西。” “将军要什么?” 胡老爷笑着说道:“只要是我们胡家能办到的,一定双手奉上。” “放心,你们一定能办到。” 谢云天转身对身边的士卒说道:“记住,今天晚上胡家已经被土匪满门屠灭,没留一个活口” 听到这话,士卒不由得一愣。 “愣着干什么!” 朱子明笑着踢了他一脚,“新来的吧,将军的意思是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回头报功的时候就说这是黑风寨的土匪,懂了吗?” 士卒咽了口唾沫,应了声,转身抽出了刀。 胡老爷脸上的笑僵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砍下来。 惨叫声响了几下,很快没了。 谢云天扫了一眼院子:“库房里的粮食银子,全搬走,一粒不许剩。” “搬完了,放把火,把这宅子烧了。” 一个时辰后,胡家大院烧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村子。 村子里的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 谢云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打了个哈欠。 “收兵。” ...... 许山背着叶三娘在林子中疯跑。 杀出胡家铺时,他和叶雄等人被冲散了,只能一头扎进熊瞎子岭中。 身后远远传来吆喝声,火把的光在树缝里忽明忽暗。 是韩暄带人追了上来。 叶三娘趴在他背上,血顺着他后背往下淌,浸透了衣裳,黏糊糊的。 “放我下来。” 她声音很轻,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自己跑得快...” 许山不答话,脚下不停。 “许山!” 他还是不答话。 林子越来越密,树杈子往脸上抽,许山顾不上躲,脸上划开几道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流。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近。 韩暄那些人对熊瞎子岭的熟悉程度不比他少,知道哪儿能走,哪儿能抄近路。 如果一直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许山咬牙跑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箭在胡家就用光了,弓也扔了。 单凭手里一把刀,对上韩暄那十几个人,生死难料。 得拿家伙。 他方向一拐,往山坳里钻。 之前杀了李松那四个边军,他们身上的武器都被他扒了下来。 当时背上山的牛角弓换了铁胎弓,换下来的牛角弓和其他三把制式军刀都放在一个树窝子里。 只要拿到牛角弓,他就有反杀的机会。 跑到地方,许山把叶三娘放下来,靠在一棵树根底下。 叶三娘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着看他。 “你要干什么?” 许山没说话,只是从衣服上扯下一根布条绑在叶三娘的肩膀处,帮她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说道: “韩暄带人追了上来,如果不解决他们,咱们根本跑不掉。” “所以,等我回来。” 叶三娘一脸虚弱地摇了摇头,“你不要去,他们人多,你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直接走吧,别管我了!” 许山摇摇头,转身从树洞里抽出那张牛角弓,又把箭袋系在腰上。 制式军刀他没拿,这会儿应该用不上了。 他看了叶三娘一眼,转身往林子里走。 “许山。” 后头传来一声,很轻。 许山回过头来。 叶三娘靠在树上,眼睛看着他,目光有点散。 “活着回来。” 许山没说话,点了点头,随后一头扎进林子。 第25章 厮杀 夜色笼罩下的山林中,韩暄带着十几个手下正在林中狂奔。 “妈的,许山那小子背着个人怎么还跑得这么快!” 童松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我看不用咱们动手,这孙子就先把自己给累死了。” “废什么话!” 韩暄摸了摸一旁被蹭掉树皮的树枝,“他们就在前面,赶紧给我追上去,要是让他们逃了,谢云天不会给咱们好果子吃。” 众人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追去。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暗处射来,直接贯穿走在前头的一个土匪。 人倒下去,连声都没吭。 “小心!” 韩暄大喊一声,随即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其他众人也是纷纷躲了起来。 童松从树后探出头,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啐了一口:“那姓许的疯了?还敢一个人反杀回来?真不知死活!” “谁说不是呢,正好省得咱们去追了!” “既然这小子自不量力,待会儿让我先冲上去给他一刀,让他长长记性。” “就你还是算了吧,待会儿看哥哥我的!” “......” 虽然被射杀了一人,但众人此时的神情却颇为放松。 在他们看来,许山不过是一个箭术有点厉害的猎户罢了,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 “都给我散开,上去把他揪出来!” 韩暄看向众人,“你们之中先抓到许山的,我赏他五十两银子!” “二当家,您就瞧好吧!” 土匪们摩拳擦掌,猫着腰散开了。 但就在众人刚离开藏身之处的时候,一支箭矢忽然从侧面射来,直接扎进一个土匪的肋下。 他惨叫一声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在那儿!” 有人喊了一声,指着箭来的方向。 众人怪叫一声,立即朝那边摸了过去。 但他们只走了十来步,又是一箭射来,一个土匪当场倒地身亡。 韩暄换到一棵树后,搭上箭,朝箭射来的方向射了一箭。 箭没入黑暗,不知射中什么,只听见“笃”的一声钉在树上。 “他换地方了!” 声音刚响起,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 又一个倒下了。 韩暄脸色变了变。 他探出头四下张望,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林子里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他隐约看见一棵树后有人影一闪,立刻搭箭射了过去。 箭矢擦着树过去,什么也没射着。 而就在这个空档,又有两个土匪惨叫着倒下。 “二当家,那姓许的太邪乎了!” 童松猫着腰跑到韩暄身边,声音发颤,“这么一会儿就倒了五个兄弟,咱们撤吧!” “撤什么撤!” 韩暄瞪他一眼,“他就一个人,咱们还有七八个人,怕什么?” 童松张了张嘴,没敢再说,缩回树后头。 又有两个土匪壮着胆子往前摸。 走了没几步,从另一个方向射来一支箭矢,当场射穿一个人的喉咙。 另一个人扭头就跑,跑出十来步,后背中箭,扑倒在地。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二当家,真得撤了!” 一个土匪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韩暄咬着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走到今天这步付出的东西太多,已经容不得他往回走了。 “都给我压上去!” “敢后撤一步,我亲自送他下去陪死去的兄弟!” 此话一出,其他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许山此时的具体位置,只能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冲去,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躲在树后的许山见状,面无表情地再次拉弓搭箭。 箭矢射出,又是一声惨叫。 但就在他准备射第二支箭的时候,一道箭矢猛地射来,正中他藏身的树干。 箭矢入木三分,震得箭尾颤抖不已。 许山知道,韩暄这是在利用冲上来的土匪当诱饵,试图确定他的位置。 他又岂能如他所愿。 “许山就在那,给我冲上去。” 韩暄朝着一个方向一指,童松立即带人冲了上去。 然而来到那棵树旁,早已没了身影。 “二当家,人不在啊!” 话音未落,旁边又是一箭射出,当场射杀一人。 “草了!” 童松立马趴在地上。 后面的韩暄看向箭矢射出的方向,一道身影在几十步外的树后头一闪。 犹如鬼魅一般。 他立刻张弓搭箭。 箭射出去,钉在树上,那人影早没了。 “继续找!” 随着一个又一个土匪惨叫着倒下,童松吓得两条腿直抖,最后竟是扭头就跑。 不过还没跑出去几步,一支箭追上来,把他直接钉在地上。 就剩韩暄自己了。 林子里静下来,静得瘆人。 韩暄蹲在树后头,大口喘着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弓。 脚步声忽然从暗处传来。 许山从一棵树后头走出来,站在几十步开外,隔着横七竖八的树干和灌木,看着躲在树后的韩暄。 “为什么要背叛黑风寨?” 韩暄从树后走出,月光撒在他身上,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不过是想换个活法罢了。” 他声音低沉,“背叛黑风寨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如果云川县县令那日没被人救下,或许我们兄弟之间就不会刀剑相向。” 许山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那日截杀王县令的土匪是你的人?” 韩暄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许山,当即明白过来,半晌后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是造化弄人!” 许山冷哼一声,“什么造化弄人,你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罢了。” “黑风寨的兄弟们在你心中只是筹码,如果没有这回,也会有下一回,没必要在这装兄弟情深。” 韩暄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小,慢慢地大了起来,最后犹如神经质一般回荡在整片林子。 “上回在寨子里,是我输了。” 他收敛笑意,表情平静地说道,“这回咱俩再比一场,谁输谁死。” 许山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倒会挑时候。” “敢不敢?” 许山没答话,拉满了弓。 韩暄也拉满了弓。 月光洒在山林中,将两人照亮。 两人相隔数十步,彼此拉弓相对,谁都没有先松开弓弦,如同雕塑般站立着。 下一刻,乌云遮盖明月。 第26章 技高一筹 当夜色重新笼罩山林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韩暄没有松弦,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弓身一滚,朝着侧前方翻去。 这是他厮杀多年的经验。 让对手先放箭,自己则趁着其换第二支箭的空挡射出蓄势待发的一箭。 没有人能反应得过来。 就在他翻身躲避的同时,许山的方向处传来一声弓弦松开的响声。 箭从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穿过,钉进后面的树干,入木的声音又闷又沉。 韩暄心中一喜。 他想都没想,翻身朝着许山的方向直接射出早已蓄势待发的一箭。 然而,这一箭也空了。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只有一摊凌乱的脚印,人已经不见了。 韩暄一愣。 但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左侧箭鸣声骤然响起。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身体本能地往右一偏,让那支原本朝着心脏位置射来的箭矢只是射在了肩膀。 血溅在雪里,冒着微微的白气。 韩暄咬着牙,快步躲到一棵大树后。 他低头一看,肩膀位置已经被血染红了大片,几乎小半支箭已经穿透了肩膀。 “还拉得开弓吗?” 许山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不远不近,声音缥缈,根本听不出方位。 韩暄背靠树干咧嘴笑了一下,大声回道: “放心,杀你没问题!” 对面没了声音。 他等了几息,试探着从树后探出头。 一支箭矢立刻飞来,钉在一侧的树干上,木屑崩了他一脸。 韩暄立刻缩回头。 虽然险些被射中,但刚才那一眼却让他看到左侧几十步外,一棵树后露出了衣服的一角。 想必那就是许山的位置。 韩暄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动弓弦。 肩膀的伤口像火烧一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侧身探出半边,瞄准刚才看到的位置直接一箭射出。 箭矢呼啸而去,钉在那棵树的树干上。 虽然没射中人,但是不要紧。 韩暄要的不是一箭毙敌,而是将许山死死压制在树后抬不了头。 第二箭紧跟着射出去,钉在树干另一边。 然后是第三箭、第四箭... 一箭接着一箭,每一箭都封住那棵树后的出路,压得许山不敢露头。 趁着这个空隙,韩暄快步离开藏身的树干。 他弓着腰,脚步极快,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树后,一边移动一边射箭,箭雨压得那棵树后的人影始终抬不起头。 在箭矢只剩最后一支的时候,他终于到了位置。 这个角度,那棵树再也挡不住任何东西。 韩暄停下脚步,旋即便是一箭射了出去,没有任何停顿。 他不想给许山反应的机会。 箭矢如闪电般穿过枝叶,正中那棵树后的身影。 随着“噗”的一声,身影倒地。 韩暄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去,想要再补上一刀,然而到了地方后却是满脸震惊。 那所谓的身影只不过是一件棉袄,用树枝撑着,而许山却早已不见踪迹。 “不好!” 韩暄心中一凛,连忙想要侧身闪躲。 但为时晚矣。 一支箭矢从后方射来,穿透了他的后心,箭尖从胸前透出。 韩暄低头,看着那截带血的箭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雪地里。 大片的血涌出来,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色。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许山来到韩暄身前,赤裸着上身,皮肤上全是细小的血口子,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箭擦的箭矢 肌肉在夜色里绷成一条条硬线,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衣服是你故意留的?” 韩暄盯着许山,声音开始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许山点了点头 韩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年纪...不该有这份定力和心计才对啊...” 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费劲,“我现在明白了,三娘...为什么喜欢你。” 许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韩暄不看他了,眼睛望向夜空。 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清冷冷的光洒在雪地上。 “对三娘好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身份已经...露了,你要...护好她。” “身份?” 许山俯下身,想要问清楚叶三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韩暄的呼吸已经停了。 一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夜空。 许山眉头微皱。 这韩暄什么意思? 叶三娘不是土匪嘛,难不成还有什么其他更见不得人的身份?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穿上衣服转身往回走。 ...... 回到藏人的地方,叶三娘还靠在树根底下,但却一动不动。 许山心里咯噔一下,快走几步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身上烫得吓人。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已经昏迷了。 “三娘?” 他拍了拍她的脸,“三娘!” 没反应。 许山看了看她肩膀上的伤。 箭还插在那儿,周围已经肿起来,皮肉翻着,已经开始发黑。 再不治,人得死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把她背起来,向着山下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笼罩在夜色中的草庙村寂静无声,进到村子里连狗吠声都没有。 许山背着人推开自家院门,却没想到屋子里的灯依旧亮着。 院门推开的声音传到屋子里,很快有了响动。 林婉儿跑了出来。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她看到一身是血的许山,脸上原本的笑意顿时凝固,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 “夫君,你...你没事吧?” 言语中满是担心。 许山摇了摇头,对她嘱咐道:“我没事,快去烧一盆热水过来。” 说完,背着昏迷的叶三娘急匆匆进了屋。 林婉儿这才注意到自家夫君身上还背着一个女人,但她此时也来不及追问,连忙钻进柴房里开始烧水。 屋内,许山把叶三娘侧着放在床沿上,拿剪刀把衣裳剪开。 箭虽然插在肩膀处,但距离心脏位置只有几寸,若是当初韩暄再准一些,恐怕现在已经是神仙难救。 不过现在他这里也没有条件,只能尝试将箭拔出来,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最后能不能活,还是要看叶三娘自己。 第27章 好媳妇 趁着林婉儿烧热水的功夫,许山从家里翻出一件旧衣服,撕成许多粗布条。 以备包扎伤口之用。 就在这时,林婉儿端着烧好的热水走了进来,看见那伤口,脸色登时白了一下。 “夫...君,热水来了。” 她把盆放下,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许山将所有粗布条全都放进热水中消毒,随后朝林婉儿招了招手,“媳妇,帮我按住她!” “哦哦...” 林婉儿连忙上前按住叶三娘的肩膀。 许山吸了口气,随后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叶三娘闷哼一声,身子弹了一下,但没醒。 血从伤口涌出来,黑红黑红的。 许山从热水中拿出粗布条堵住伤口,用力压着。 压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 他把布揭开,伤口里头还算干净。 万幸箭头上没带倒刺,也没带毒,就是普通的伤。 许山松了口气,开始用热水清洗伤口,然后用消完毒的粗布条包扎伤口。 林婉儿在旁边帮忙换水,一盆接着一盘的血水被她倒了出去。 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问。 折腾到天快亮,总算弄完了。 许山看着床上昏睡的叶三娘,又看看一旁还在忙着的林婉儿,思索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媳妇,她叫叶三娘” “是黑风寨的三当家。” 林婉儿一愣,看着有些发懵。 许山这才记起自己这个媳妇来这的时间很短,根本不知道黑风寨,只好解释道: “她是土匪。” “啊?” 林婉儿明显一惊,开口问道:“夫君,你怎么会跟土匪在一起?” “这件事说来话长。” 许山解释道,“昨天我跟你说去山上打猎,其实是我撒了谎,实际上我是跟黑风寨一起走了趟胡家。” “那位胡家大少,昨天晚上已经被我给宰了。” 听到这里,林婉儿惊得用手捂住了嘴。 许山继续说道:“原本行动很顺利,但没想到黑风寨的二当家叛了,带着边军把我们给围了。” “死了很多人,叶三娘替我挡了一箭,我带她逃出来的。” 他神色认真地看向林婉儿,“我不能放着她不管,但万一让人知道她藏在家里,是掉脑袋的事。” “你是我媳妇,这事儿会连累你。” “所以...” 许山话还没说完,林婉儿一把抱住了他,声音哽咽地说道:“妾身知道夫君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妾身,所以妾身不能走。” “就算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 许山的心猛地一颤,紧紧抱住了怀中的美人儿。 两人抱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许山轻轻拍了拍林婉儿的后背说道:“好了媳妇,我现在好饿,给我弄点吃的吧。” “行,昨天晚上妾身给夫君留了晚饭,我去热一热就能吃了。” 林婉儿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就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昏迷不醒的叶三娘,一脸担忧地问道: “她...会没事吧?” 许山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好说,最后能不能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林婉儿默然,转身推门出去了。 吃完饭后,许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劳感涌了上来。 他从昨天晚上一直忙到现在,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体力早已耗尽。 所以当下便有些昏昏欲睡。 “夫君,歇会儿吧。” “我给你铺好了床。” 由于床让给了昏迷不醒的叶三娘,所以林婉儿特意给许山在地上用木板铺了一张床。 许山在林婉儿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真是我的好媳妇,你也累了一晚,咱们一起睡。” 林婉儿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叶三娘,脸色发红地直摇头。 “不行夫君,还有外人在呢。” 许山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的好媳妇,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睡一觉而已,我现在哪还有力气干别的事。” 闻言,林婉儿羞红了脸,举起小粉拳轻轻打了许山一下。 许山哈哈一笑,拉着林婉儿在临时铺的木板上躺了下来。 两人都累得不轻,所以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许山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立马起身来到窗前。 他朝院子里看了看,确实有人在砸门。 林婉儿也醒了过来,有些迷迷糊糊地问道:“夫君,谁在砸门啊?” “嘘!” 许山朝林婉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者也立马意识到来人很有可能跟叶三娘有关,顿时变了脸色。 不过就在这时,秦寡妇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山子,快开门!” 听到是秦寡妇的声音,许山松了一口气,朝林婉儿摆了摆手,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嫂子,有什么事吗?” 他一打开院门,就看到满脸焦急的秦寡妇。 秦寡妇瞪了他一眼,“小山子,你在家里干嘛呢,怎么现在才开门?” 许山摸了摸头,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嫂子,昨天晚上我忙到半夜,所以睡到现在才醒。” “半夜?” 秦寡妇脸上带着有深意的笑,“还是年轻人有劲啊,你那小媳妇能受得了嘛,要不然改天来我家里试一试?” 许川连忙摆了摆手,岔开话题。 “嫂子,你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寡妇点了点头,“你看我这脑子,光跟你说话了,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边军又进村了。” “让咱们都去村口,有事要说。” 听到边军进村,许山心下一惊,开口问道:“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秦寡妇摇了摇头,旋即冷哼一声。 “这群吃人的狗能有什么事,只求这次来别再搜刮咱们的粮食就谢天谢地了” 许山沉思片刻后说道: “嫂子,你先去吧,我待会就到。” 秦寡妇点了点头,“你可别来得太晚,那些边军是真会动刀子的。” 说完,她扭着大屁股朝村口走了过去。 许山回到屋里,对着林婉儿嘱咐道:“媳妇,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记得把窗户关好,门关死,谁也别让进。”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林婉儿拉着他的手不放,一脸的担忧。 许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媳妇,没事的。” 安抚好自家媳妇,他一脸凝重地直奔村口而去。 第28章 老实孩子 天上飘着雪,冷风依旧。 许山到的时候,村口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村民们看着前方三个骑马的边军,都在窃窃私语。 “韩奎?” 他认出了领头之人正是之前在县城里跟他起过冲突的那个什长。 李松等人进山围杀他,说不定就是这个韩奎的意思。 这仇算是结下了。 也不知道韩奎到这来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许山胡乱思考之际,韩奎也瞧见他了,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旁的许东来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立马来到韩奎马前,弓着腰说道:“军爷,人都到齐了,您看...” 韩奎斜睨了一眼人群,扯开嗓门吼道:“都听好了!昨夜黑风寨那帮土匪下山,灭了胡家满门,一把火把宅子烧了个干净!”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胡家?就是那个胡家铺数一数二的大户?” “前几天胡家大少不是还来咱们村里耍威风嘛,没想到几天不见家破人亡了。” “该!让他们欺负人!” “哈哈,俺听说黑风寨的土匪专打地主老财,真是做了件好事啊!” “......” 就在村民们议论纷纷的时候,许山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昨晚他亲眼看到胡家人全都躲进了内院深处,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把人揪出来,边军就到了。 怎么可能被灭了门? 除非... 他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脑海里顿时蹦出四个字。 杀良冒功! 许山原以为上次杀他冒功的只是个别兵痞所为,现在看来是整个朔风镇都烂了。 他没想到谢云天这厮已经猖狂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多报军功,胡家满门四十余口,说杀就给杀了。 虽然胡家人确实该死,但谢云天的这般行为却让他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毕竟他身上可还背着事呢! 一旦让谢云天这条疯狗嗅到蛛丝马迹,到时候他一个普通的猎户又能怎么应对? 许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尽快攒点家底,拥有自保的手段才行。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要想不被人吃就要强大到别人无处下嘴。 许山莫名地想起那个被他藏在柜子里的丫头,如果胡家老宅被谢云天一把火烧了,那个丫头应该... 想到这,他低下头,双拳紧握,不愿意再想下去。 这个沟槽的世道! 就在这时,韩奎又一挥手,旁边一个边军从马背上解下几卷画像,在众人面前展开。 “都看清楚了!” “这几个是匪首,谁要是见过,只要提供线索,就赏银十两!” 听到这话,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要知道十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已经够一户农家吃上两三年了。 不少人踮着脚往前凑,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画像上。 在听到有画像的那一刻,许山心下一沉。 但当他抬头看去时,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边军手中一共四张画像,三男一女。 明显是按照叶雄、瘦猴和大牛以及叶三娘四人画的,但画工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画像画得歪歪扭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算叶三娘站在跟前,恐怕她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村民们只是看了几眼,立马纷纷摇头。 “这画的啥啊,根本看不出个人样来。” “就是就是,看着跟鬼似的,要不干脆给俺拿回家辟邪去吧。” “癞子,你也不怕半夜给自家吓醒了。” “......” 韩奎骂骂咧咧地把画像收起来,又训了几句什么“见了土匪要报官”之类的屁话,这才摆手让人群散了。 许山正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一声马嘶。 “站住!” 韩奎骑着马慢悠悠地绕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许山是吧?昨儿个一整天,你都干啥去了?” 许山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道:“昨天上山打猎去了,天黑了才回来。” “打猎?” 韩奎绕着他又转了一圈,“打到什么了?” “运气不好,空手而归。” “有人作证?” 一旁的许东来赶紧凑上来:“军爷,我作证,小山子自从娶了媳妇后勤快得很,昨天我亲眼看着他上了熊瞎子岭。” 几个还没走远的村民也纷纷点头。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军爷,这都老实孩子,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韩奎勒住马,盯着许山看了半晌,最后冷哼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滚吧。” 马蹄扬起一捧雪,溅在许山裤腿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奎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林婉儿正在屋里头往外张望,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夫君,外面什么情况?” 许山进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林婉儿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边军把胡家给灭门了?” 许山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他走到里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床上。 叶三娘还在昏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额头还是烫。 他伸手探了探,眉头又皱起来。 烧没退利索。 这大冬天的,伤口发炎,没有药,熬得过去是命大,熬不过去就是个死。 “得去找药才行!” 许山转过身来,对林婉儿说道,“明天我上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着些退烧的草药。” 林婉儿一脸担忧,“我听秦嫂子说,熊瞎子岭那边有不少边军正在搜山。” “这会儿上山,会不会太危险了?” 许山眉头紧皱。 他上山除了给叶三娘找药以外,也是想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络上黑风寨那帮人。 虽然昨晚跟叶雄几人失散,不知他们的去向,但想来应该还是躲在熊瞎子岭中。 如今边军正在搜山,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明天上山说不定还能帮上一把。 能联系上他们,以后还能有个照应。 “没办法,三娘的情况再拖下去就是个死。” 许山挤出一丝笑意,“放心,我上山的时候会小心的,而且我是猎户,即使碰到我也不能会拿我怎么样。” 林婉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点头。 “那夫君明天上山小心些。” “嗯...”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雪又下大了。 第29章 兄弟 天刚蒙蒙亮,许山就上了山。 他背着竹筐,手里提着牛角弓,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朝着背阴的林子钻去。 退烧的草药喜阴,这个时节只能去崖壁根,或者老树底下碰碰运气。 刚翻过一道山梁,前头忽然传来人声。 许山脚下一顿,立马闪身躲进一丛枯灌木后头。 他拨开枝条看去,只见十几号边军正从坡上下来,枪尖挑着雪,懒懒散散走成一串。 “这他娘搜的什么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有就有,没有拉倒,这么冷的天,谁愿意在外头冻着?” “就是,回去交差得了。” “......”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从许山藏身处十步开外走过去,连往林子里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许山蹲在灌木后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站起身来。 他望着那些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边军这是在应付差事。 搜山?走个过场罢了。 谢云天那厮忙着杀良冒功往上爬,底下人哪有心思卖命。 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坏消息是他在山里转了两个时辰,一根草药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奶奶的!” 许山看着空无一物的老树底下,不由地暗骂一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 再这样找下去,恐怕就是浪费时间。 而且这一路上,他也没有找到叶雄等人的踪迹,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叶三娘的烧不能再拖了。 许山站在山脊上,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看去。 韩暄死了,边军应该不知道寨子的位置。 寨子现在八成还是安全的。 叶雄他们下山砸窑难免会受伤,寨子里大概率会有治伤的草药存着。 去那碰碰运气。 他不再犹豫,抬脚朝着黑风寨的方向走去。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寨子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一股黑烟直上青天。 许山心下一沉。 他悄悄地摸了上去,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朝着寨子的方向去看。 果不其然,黑风寨已经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泛黑的残垣断壁在冒着烟。 看来韩暄应该是提前将黑风寨的位置给了谢云天。 要不然边军也不会这么快就找来。 不过从边军依旧在搜山的样子看来,叶雄等人应该是还没被找到。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既然寨子也没了指望,许山打算冒险去县城的药铺再试试。 不过就当他往后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拽到了旁边一个雪窝子中。 许山的反应很快,另一只脚当即踹出,将来人踹了个趔趄之后立马扑了过去,将其死死压在身下。 正当他准备掏出别在腰后的压裙刀之时,身下人忽然响起一道压抑的喊声。 “许猎户,别打了!” 这声音... “猴子?” 许山将那人翻了过来,正是瘦猴,“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边军摸上来了。” 他笑了笑,当即起身。 手臂上缠着一圈渗血布条的瘦猴一脸苦笑,“我也是过来看看寨子的情况,正好碰到你了,就想着跟你打个招呼。” “谁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我再喊晚点就下去见我太奶了。” 许山尴尬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大当家他们呢?” “跟我来。” 瘦猴带着他钻进林子,七拐八绕地来到密林深处一棵大树下。 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瘦猴这才在树底下一块看似平常的地面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很快,那块地面被由内向外打开,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说。” 密室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二十多张脸。 叶雄靠坐在墙根,脸色蜡黄,肩膀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染红了大片。 大牛躺在一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其他人横七竖八或躺或坐,个个带伤。 见许山下来,叶雄撑着墙想站起来,却被前者一把按住。 “别动。” 叶雄苦笑一声,往身后墙上一靠:“许兄弟,你怎么来了?” “找药。” 许山看了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前不久刚挖的一个密室,这还是第一次用。” 叶雄哼了一声,“幸亏还没来得及跟韩暄那狗东西说,要不然兄弟几个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瘦猴问道:“寨子是不是已经没了?” 瘦猴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叶雄啐了一口“韩暄那狗东西现在八成正带着边军在山里找咱们呢,别让老子碰见他,一定亲手宰了他!” 许山沉默片刻后说道:“韩暄已经死了,是我杀的。” 叶雄一愣。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死得好!” 大牛从地上撑起身,喘着粗气,“这狗日的叛徒,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有人跟着骂,有人啐了一口。 叶雄没吭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看不清楚表情。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许山。” “嗯?” 叶雄眼眶有点红,但腰挺得笔直:“你替我杀了这个叛徒,救了寨子二十多条命,对于我们黑风寨是大恩!” “往后只要你许山一句话,无论是刀山火海,我叶雄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这个当家的。” 他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瘦猴、大牛等二十多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许山心头一热,赶紧上前把叶雄拉起来:“大当家,你这是做什么?都是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叶雄被他拽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却咧嘴笑了:“好,兄弟,不说了。” 气氛松快了些。 瘦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坛酒:“许兄弟,喝一口暖暖身子!” 许山刚想推辞,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大当家,你这还有药吗?” “三娘现在急等着用!” 叶雄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三娘她怎么了?” 许山飞快地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我帮她拔了箭,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但烧还没退,得赶紧找药。” 叶雄听完,扭头看向瘦猴问道:“还有药没有?” 瘦猴脸垮下来:“大当家,咱们自己兄弟这点伤,都是硬扛过来的,能用的全用了。” 许山心里一沉。 叶雄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在密室中走来走去,满脸的焦急神色。 “大当家,先别着急。” 许山拉住他:“三娘既然在我那里,我就绝对不会不管。” “你们好好养伤,我来想办法。” 叶雄脸上一喜,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道,“许兄弟,三娘的命可就托给你了。” 许山点了点头,随后头也不回地钻出密室。 外面冷风依旧。 他裹了裹棉袄,向着之前藏肉的山洞走去,路上还猎到了两只山鸡。 到了山洞,许山将剩下的野猪肉全都拿了出来,放到背后的竹筐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便提着两只野山鸡朝着山下走去。 直奔云川县城。 第30章 买药 许山进到云川县城的时候,已是中午。 他来到药铺,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街角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要了碗三文钱的馄饨。 摊主是个老汉,手艺不怎么样,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许山也不挑,就着碗沿慢慢喝,眼睛往街对面瞟。 药铺名为济仁堂,挂着个不大的门匾,上面的字倒是写得龙飞凤舞。 铺子门脸不大,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 许山盯了一会儿,渐渐看出点门道。 街上商贩不少,但有两个很奇怪, 一个是对面卖糖葫芦的,隔一会儿就往药铺里头瞄一眼。 另一个则是斜对角修鞋的,眼神也不对,老往客人手里提的药包上瞅。 是边军的人。 许山把最后一颗馄饨塞嘴里,扔下铜板起身。 谢云天这手不新鲜。 叶雄他们伤得伤残的残,总要买药。 盯着药铺,就能顺藤摸瓜。 可惜他许山不上这个当。 一路来到东大街的鼎香楼,这个点虽是饭口,但店里的人却不算多。 苏清瑶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许猎户,又来送山货?” 许山点点头,把竹筐放了下来。 苏清瑶抿嘴一笑,招呼伙计上茶,自个儿绕出柜台翻检竹筐里的东西。 几十斤野猪肉,还有两只山鸡。 “这东西好啊!” 她拎起一只山鸡来仔细端详,“毛色漂亮,脚上老茧厚实,胸脯厚实得像块板砖,出来的肉肯定柴不了。” “我正愁晚上客人点的炒鸡没法做,你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许山笑了笑,“夫人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了。” 苏清瑶笑着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些东西也不用老于看了,直接给你十两银子。” 许山没接。 苏清瑶愣了愣:“怎么了?” “夫人,我想托你帮个忙。” “说。” “我媳妇最近受了风寒,已经烧了两天了,得弄点退烧散。” “另外我成天上山,也免不了磕磕碰碰,想多备点金疮药。” 许山顿了顿,“可今儿个我去药铺那边转了转,瞅着不对劲。” 苏清瑶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道:“你也看出来了?” 许山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知道。” 苏清瑶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更低,“前几日黑风寨下山打了胡家,有土匪受了伤,边军那帮人盯着药铺呢,就等买药的露头。” 许山故作惊讶:“黑风寨的土匪?” 苏清瑶点了点头,“是啊,听说胡家满门都被灭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样啊...” 许山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地问道:“夫人怎么会知道边军盯着药铺的事?” 苏清瑶嗤笑一声:“那几个边军在我这儿吃饭,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自己抖搂出来的。” 许山往前凑了凑:“那苏老板有没有法子,帮我绕过那些人拿点药?” 苏清瑶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冲后头喊了一声:“春杏!” 帘子一挑,一个圆脸杏眼,扎着双髻的丫头走了出来。 “夫人,啥事?” 苏清瑶嘴角带着点笑:“春杏,你跟济仁堂刘大夫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 “小周,周茂。” 春杏脸微微一红。 “对,小周,他不是老往咱这儿跑么?” 苏清瑶冲许山挤挤眼,“许猎户,让春杏带你去,比你自己去好使。” 春杏脸更红了:“夫人!” 苏清瑶摆摆手:“少废话,带许猎户去一趟,记着别走正门。” 春杏抿着嘴应了。 许山跟着春杏从鼎香楼后门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济仁堂的后墙,墙根堆着些破筐烂篓。 “许大哥,你就在这儿等着。” 春杏说完,往巷口张望了一下,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她领着一个年轻后生过来。 后生二十出头,穿着灰布棉袍,袖口沾着些药渣子,看着憨厚,眼神却活泛。 “这是周茂,刘大夫的徒弟。” 春杏介绍完,冲周茂抬抬下巴,“许大哥要拿药,你给办妥。” 周茂看向许山:“这位大哥需要什么?” 许山把自己的需求说了说,随后就准备掏银子。 周茂摆摆手:“春杏交代的,不用银子。” 春杏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周茂挠挠头,冲她咧嘴笑了笑,转身钻进一个小门。 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拎着几包药,用纸绳扎得结结实实。 “退烧散,金疮药,都齐了。” 他递给许山,“退烧散一天两回,金疮药是外敷,伤口得先洗干净。” 许山接过药,正要道谢,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小周!” 三人齐齐转头。 只见巷口站着个汉子,短打扮,肩上搭着个褡裢,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可许山一眼就看出不对。 那汉子的站姿和眼神,八成是边军。 他手往腰后的压裙刀摸去,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一旁的周茂却笑了,朝着那汉子打了声招呼:“张大哥,你咋在这儿?” 姓张的汉子走过来,眼睛往许山手里拎的药包上瞄。 “这是...拿药呢?” 许山没说话,手握紧了刀柄。 周茂往前一步,挡住那汉子的视线,把人往旁边一拉,压低声音道:“张大哥,你行行好,别坏我事儿。” “啥事儿?” “那姑娘,是我心上人。” 周茂朝春杏努努嘴,“她家里人受了风寒,托我弄点好药,我这正表现呢,你别给我搅和黄了。” 姓张的汉子瞅瞅春杏,又瞅瞅周茂,脸上露出个猥琐的笑。 “行啊小周,有你的。” 周茂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一两,塞进汉子手里:“张大哥,拿去吃酒,这事儿你就当没看见。” 汉子掂了掂银子,揣进怀里,拍拍周茂的肩:“成,你忙你的,我啥也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懒散,根本没往心里去。 许山松开刀柄,掌心一层冷汗。 春杏等他走远,撇撇嘴:“算他识相。” 周茂冲她笑笑:“春杏,那我回去了,师父该找了。” “去吧去吧。” 周茂又看了她一眼,这才钻进小门。 许山拎着药,跟着春杏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许山笑着说道:“你的这个小周还挺有本事的。” 春杏嘴角翘起来,又使劲压下去。 “还得再考验考验。” 许山扭头看她,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那点欢喜全在里面。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奔波在杀人的路上,到头来看着这小丫头片子口是心非的样子,倒觉得这世道也没那么糟。 回到鼎香楼,苏清瑶还在柜台后头。 见许山拎着药进来,她笑了笑。 “办妥了?” “妥了。” 许山把药包放进竹筐就准备走,但却被苏清瑶拉住。 “许猎户,上次你走得匆忙,也没请你吃顿饭。” 她笑着说道:“这次正好是饭点,一定要给个机会让我做次东。” 许山本想拒绝,但架不住盛情难却,只好应了下来。 不过在跟着苏清瑶上楼的过程中,他忽然听到靠近窗户的那桌客人传来了一句抱怨。 “这鼎香楼的酒真是没什么滋味,跟鸿记的烧刀子比差远了。” “下次还是去鸿记喝吧。” 第31章 改进蒸酒工艺 楼上的雅间不算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许川随苏清瑶落座其中,窗户临街,能听见底下市井的嘈杂,门一关,倒也算清静。 菜很快上齐了。 炖得软烂的红烧肉,蘑菇木耳配着腊肉,还有一条冬季不常见的清蒸鳜鱼... 一共八个小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苏清瑶提起酒壶,给许山斟了一杯。 “许猎户,这杯我敬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上次的事,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恐怕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许山摆摆手:“夫人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酒水入喉,许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淡。 他想起那天在黑风寨喝的烧刀子,入口辛辣,一线下肚,从嗓子眼烧到胃里,那才叫酒。 而这杯里的酒却寡淡如水,跟刷锅水差不了多少。 原本他以为上楼时听到的抱怨是客人挑剔,却没想到别人说的是大实话。 苏清瑶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杯子问道:“怎么?是酒不好?” 许山也不藏着掖着:“夫人,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儿的酒,怎么比鸿记的差那么多?” “酒这东西,本来就不易得。” 苏清瑶叹了口气,“鸿记的烧刀子,是从州府拿的老方子,几代人传下来的。” “我这儿虽然也请了老师傅,可没好方子,酿出来的就是比不过。” 许山夹了筷子菜,尝了尝。 “菜的味道很不错,那鼎香楼生意一般就是酒水的事了。” 苏清瑶点了点头:“咱们北疆这块地方,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冷着,烈酒能暖身子,是刚需。” “客人有更好的去处,凭啥来我这儿?” “要不是我这里菜的味道还过得去,分量也实在,这些年攒下些老客,早让鸿记给挤兑没了。” 她顿了顿,苦笑道:“不瞒你说,这两年在酒水上,我往里贴了不少银子。” 许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沉思片刻后放下筷子说道: “夫人,我要是能帮你把这酒做好呢?” 苏清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猎户,还会酿酒?” “祖上传下来个方子。” 许山说得轻描淡写,“信不过我,可以试试。” 苏清瑶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问,当即站起身来。 “走!” 酒坊在鼎香楼后院,三间土坯房,门口堆着酒糟,冒着丝丝热气。 推门进去,一股发酵的酸味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搅动大缸,听见动静回头,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东家,您咋来了?” “老邢,这是许猎户。” 苏清瑶介绍了一句,“他想看看咱们的酒坊。” 老邢上下打量许山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许山没理会,绕着酒坊转了一圈。 几个大缸里是新发酵的酒醅,角落里堆着高粱、黍米,墙边立着几口大锅,灶膛里还有余烬。 他蹲下身,捏了捏酒醅,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走到出酒的那口锅前,看了看刚接出来的酒,用指尖蘸了一点,尝了尝。 老邢跟在他后头,眼神越来越不对。 等许山走到放酒曲的坛子跟前,他忍不住了:“东家,这小子谁啊?毛都没长齐,懂什么酿酒?” 苏清瑶没接话。 许山转完一圈,拍拍手上的糠,直起身来:“邢师傅,你这酒是用高粱和黍米一起发酵的?” 老邢一愣:“你怎么知道?” 许山没答,又问:“发酵几天?” “七天。” “出酒的时候,是直接烧锅,酒气出来就接?” 老邢点头:“那不然呢?” 许山没说话,走到那口大锅跟前,仔细看了看锅盖和接酒的管子。 锅盖是木头做的,盖得还算严实,接酒的管子是竹筒,一头插在锅盖上的孔里,另一头伸到一个陶罐中。 传统的烧酒法子。 发酵好的酒醅上锅蒸,酒气顺着管子出来,遇冷凝结,流进罐子里。 这法子能出酒,但出不了好酒。 酒气混杂,度数上不去,味道也寡。 许山指着那口锅,问老邢:“邢师傅,这锅一次能出多少酒?” “百来斤醅,出个二三十斤酒。” “酒劲儿呢?” 老邢脸色不太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许山没再问,转头看向苏清瑶说道:“夫人,要是我没看错,这酒坊的问题不在料上,也不在曲上。” “邢师傅手艺是有的,发酵也到家,问题是出在蒸酒这步上。” 老邢眉毛竖起来,脸色有些难看:“蒸酒怎么了?我蒸了几十年酒,还能蒸错了?” 许山指着那根竹管:“用这法子,酒气出来就接,收不住劲儿。” “头酒、中酒、尾酒混一块儿,度数上不去不说,杂味儿也重。” 老邢脸涨红了:“你懂什么?祖祖辈辈都这么蒸的!” 苏清瑶抬手止住他,看着许山问道: “许猎户,你有法子?” 许山点点头:“给我一个时辰,我改改这套家伙。” “改?” 老邢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这套家伙用了多少年了,你一个打猎的,说改就能改?” 许山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点东西。”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根新砍的竹子,以及一个铁皮卷的圆筒,再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碎。 许山进了酒坊,二话不说,开始动手。 老邢皱着眉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苏清瑶说道:“东家,照他这个改法,咱们的家伙事就废了,以后还怎么酿酒?” 苏清瑶摇了摇头。 “让他去弄,出了事我担着。” 老邢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在一边抽起了旱烟,眉头皱得像咸菜疙瘩。 过了一会儿,许山停了手,一脸笑意地拍了拍由他亲自改造的蒸锅。 “成了!” 苏清瑶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许猎户,你这法子能出多烈的酒?” “肯定比鸿记的烧刀子烈。” 许山说得笃定。 “胡说八道!” 老邢冷哼一声,“你一个打猎的,哪懂这些?” 许山站起身来,拍拍袖子上的灰,冲老邢笑了笑:“邢师傅,明儿个一早,这锅新酒就出来了。” “到时候你尝尝,再说我是不是胡说八道。” 他说完,冲苏清瑶点点头,拎起门口的竹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邢还在后头嘀咕:“东家,你可别让这小子骗了。” “什么祖传方子,我看八成是胡诌的,就是想从你这儿骗点银子...” 苏清瑶没理他,而是盯着那套改过的蒸锅看了半天。 比鸿记的烧刀子还烈。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云川县,烈酒从来都是硬通货,谁家的酒好,谁家就捏着半个县城的喉咙。 鸿记能压她一头,不就是仗着那老方子吗? 要是许山真能帮她做出比烧刀子还要烈的酒,那鸿记又算得了什么。 苏清瑶转头对老邢嘱咐道:“邢师傅,今晚辛苦一下,盯着点火。” “明儿一早,我亲自来尝。” 老邢脸色复杂,无奈地应了一声。 第32章 你们继续,我没看见 许山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进院子,林婉儿就一脸笑意地迎了出来,把他背上的竹筐接了过去。 许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三娘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烧没退。” 林婉儿抱着竹筐跟在后面,“饭好了,你先吃点东西?” 许山摇摇头,从竹筐里翻出几包药,挑出退烧散递给她:“先煎药,我去看看她。” “好!” 林婉儿应了一声,接过药后转身进了灶房。 许山走进屋子。 叶三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趁着林婉儿煎药的功夫,许山准备给叶三娘上点金疮药,这样伤口好得快些。 叶三娘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林婉儿换了,但肩头那块的布料还是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襟往旁边拨开,露出肩膀缠着的布条。 布条上也浸着血,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粘在伤口上。 许山皱了皱眉,起身去灶房打了盆温水,又拿了几块干净粗布。 回到炕边,他开始解那些布条。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布条揭开的时候,许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三娘的伤口虽然有些狰狞可怖,但万幸直到现在也没有溃烂的迹象,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里一放松,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别处。 叶三娘肩背的线条流畅紧致,再往下,腰肢纤细,被褥盖住的地方隐约能看出起伏的曲线。 虽然之前他不是没看过,但再次见到还是有些感叹。 真是上天的美好造物。 许山收回目光,低头把布巾在温水里浸透,拧干,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一丝光滑的柔软。 他把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沾到血肉,叶三娘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许山动作放轻了些,用手指把药粉抹匀,然后拿起干净的粗布,重新把伤口包扎起来。 每一圈都绕得仔细,末了在肩头打了个结。 他给她把衣裳拢好,重新盖上被子,这才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夫君,药煎好了。” 林婉儿挑起帘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许山接过碗,坐到床边,一手扶着叶三娘的后颈把人微微托起来,一手把碗沿凑到她唇边。 叶三娘昏沉沉的,但吞咽的本能还在,一口一口把药喝了进去。 林婉儿半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切。 眼里满是怜惜。 “夫君,三娘喝了药应该就没事了吧?” 许山点了点头,将叶三娘重新放回了床上,然后替她盖好被子。 忙了一顿的两人,终于能坐下来吃上一口饭。 “夫君,尝尝这个。” 林婉儿用筷子夹起一片肉送到许山嘴前,“白天的时候,我跟着秦嫂子去附近山上挖了点野菜,用它炒野猪肉特别香。” 许山尝了一口,笑着点点头。 “香!” 两人就着精米煮成的米饭,吃光了整整一盘野猪肉炒野菜。 就这生活,整个草庙村也仅此一家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由于床让给了叶三娘,所以许山和林婉儿依旧挤在之前弄的临时铺上。 许山把下巴搁在林婉儿的肩窝里,闻着自家媳妇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怀里的人身子软软的,腰肢纤细,该有肉的地方一样不少。 他搂着搂着,手就不老实起来,顺着腰侧往下滑。 林婉儿按住他的手,小声说道:“别...三娘还在呢。” “怕什么?” 许山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朵上,“三娘还没醒,听不见的。” 林婉儿的耳朵烧了起来,耳垂红得透亮。 她侧头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叶三娘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再说话。 许山的手又动了起来,这回林婉儿没拦。 很快,粗重的喘气声伴着木板吱呀吱呀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热火朝天。 ...... 第二天一早,许山睁开眼,林婉儿还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然后他抬起头,恰好与一对秋水眸子对上。 叶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侧着头,盯着他俩看。 许山僵住了。 林婉儿被他这一僵弄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腾地红了。 随即一头扎进许山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许山干咳一声,看向叶三娘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叶三娘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你们继续,我没看见。” 林婉儿埋在许山怀里,耳朵红得要滴血。 许山讪讪地笑了笑,拍了拍林婉儿的背,低声说道:“起来吧。” 林婉儿这才从他怀里钻出来,低着头,胡乱拢了拢头发,逃也似的开门出去了。 许山起身,走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 说着,他就习惯性地伸手探向叶三娘的额头,想查看一下退没退烧。 “你干嘛!” 叶三娘像只受惊的兔子,身子往后猛地一退,满脸警惕地看向许山。 见状,许山不由哑然失笑。 “我没想对你怎么样,就是想看看你退没退烧。” “过来。” 叶三娘犹豫片刻,还是朝着许山靠近过去。 许山将手背放在叶三娘的额头上,温度确实比昨晚要低了很多。 看来周茂给他的药确实是好药。 “还好,烧已经退了。” 叶三娘感受着许山手背传来的温度,心忽然胡乱跳了起来,耳垂微微泛红。 她一下子拍掉许山的手,眼神慌乱地不敢跟他对视,为了掩饰尴尬随口问道: “我哥他们呢?” “寨子被边军烧了,他们如今躲在山里的一处密室里” 许山在她炕边坐下,“虽然都受了伤,不过已经用了药,问题不大。” 听到这,叶三娘眼神发冷。 “二...韩暄竟然背叛寨子,真是该死!” “他...” 看着叶三娘投来的目光,许山解释道:“他在追咱们的那天晚上就被我杀了,不然我也不能顺利把你带下山。” 叶三娘心中也猜到了这个结果,默然片刻后哼了一声。 “杀得好!” 许山忽然想起韩暄死前说过的话,试探性地问道:“韩暄死前跟我说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这是什么情况?” 听到这话,叶三娘一愣。 但很快她就意识过来,再看向许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我跟我哥,本不是土匪。” 她说,“我们是天卢藩镇治下梧州人,我爹叫叶英,是梧州的指挥使。” 许山心头一震。 “两年前,有人告我爹谋反,一夜之间,叶家满门被杀。” 叶三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有我和我哥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逃出来,一路逃到这儿,最终落草为寇。” 她顿了顿,“韩暄就是当年的亲卫队长,也是我哥的生死之交,没想到...” 话没说完,她没再说下去。 许山也没说话。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他:“许山,我们兄妹的脑袋,少说也值上万两银子。” “你救了我们兄妹的命,拿去换赏银吧。” 许山摇了摇头。 “我对大兴没什么指望。” “拿朋友脑袋换银子的事,我干不出来。” 叶三娘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就在这时,林婉儿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走了进来,见到两人在说话,没有上前打扰。 “媳妇,过来。” 许山朝林婉儿招了招手,给叶三娘介绍道:“三娘,还没有给你正式介绍过,这是我媳妇林婉儿。” “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在一旁照顾你。” 闻言,叶三娘看向林婉儿笑了笑,“多谢婉儿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婉儿连忙摆手。 “三娘太客气了,我煮了碗白粥,你起来喝一点吧,身体好得快些。” 叶三娘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林婉儿赶紧过去扶她。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安安静静地吃着。 还没吃完,院门被人敲响了。 许山示意二女不必紧张,放下碗后出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圆脸杏眼的姑娘,正是春杏。 “春杏,你怎么来了?” “许大哥!” 春杏见他出来,连忙说,“夫人让我来请你,说是让你赶紧去一趟鼎香楼,有要事商议。” 许山当下了然,必定是今天新出的酒让苏婉儿动心了。 接下来就该谈谈合作了。 “好!” 他回屋跟林婉儿和叶三娘说了一声,随后上了鼎香楼的马车,一路直奔县城而去。 第33章 神仙醉 到了鼎香楼,许山跟着春杏上了三楼。 这地方她没来过。 鼎香楼的雅间都在二楼,三楼从不对外开放,楼梯口还加了一道门。 春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收拾得雅致,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旺。 苏清瑶和老邢都在,见他进来,两人齐刷刷站起来。 “许猎户!” 苏清瑶几步迎上来,把他拉到桌边,“新酒已经出来了,你先尝尝。” 她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递过来。 许山看着苏清瑶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就知道新酒一定是成了。 当即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醇厚,比那日在黑风寨喝的烧刀子还要烈上三分。 他放下杯子,笑着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味!” “果然没错!” 苏清瑶眼睛亮得惊人,“今早出酒,我跟老邢尝了后都很惊讶。” “你这法子真神了,比鸿记的烧刀子高出不止一筹!” 老邢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开了口:“许...许兄弟,昨儿个是我有眼无珠,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许山摆摆手:“邢师傅客气了,这批酒虽说是改了锅出的,但料是你发的,曲是你制的,火候也是你守了一夜。” “没你那些底子,我这法子也是白搭,往后鼎香楼的酒还得靠你。” 老邢愣了愣,脸上那点不自在慢慢化开,变成了实打实的笑。 “许兄弟,你这人...” “成,往后酒坊的事,我都听你的!” 苏清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酒是成了。” 她提起酒壶又给许山斟了一杯,“可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名字!” 苏清瑶说,“鸿记的烧刀子,名字就起得好,酒下肚,跟吞了烧红的刀子似的。” “直白,有劲儿,客人一听就记住了。” “咱们这酒,也得有个好名字才行。” 许山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有理,容我细细想一想。”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想了半晌后忽然灵感乍现。 “就叫神仙醉怎么样?” 苏清瑶和老邢都是一愣。 许山解释道:“咱们这酒烈,寻常人喝三杯就得倒,倒下去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就叫神仙醉。” 苏清瑶把这名字念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 “老邢,你觉得呢?” “东家,我看行!” 老邢点了点头,“我喝了这酒的感觉跟许兄弟说的差不多,真是神仙来了也不换。” 苏清瑶一拍桌子:“成,就叫神仙醉!” 名字取好,接下来就是谈合作的时间了。 苏清瑶的意思很明白。 方子是许山的,往后神仙醉卖出去的银子,给他分五成。 这有些出乎许山的意料。 毕竟神仙醉的成本都是鼎香楼担着,他只是出了方子而已。 但苏清瑶的态度很坚决,许山也就不好再推脱。 最后定下来,神仙醉卖出去的银子由鼎香楼和他五五分账,每月月底领取分润。 两人谈完已经将近中午,苏清瑶张罗着让厨房备菜。 但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春杏推门进来,脸色不对:“夫人,鸿记酒楼的掌柜朱大富来了。” 苏清瑶的笑容敛住,站起身来。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带了好几个人,往大堂一坐,赶都赶不走。” 苏清瑶与许山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下去看看。” 几人下到楼下,大堂里的气氛眼看着就不对。 几张桌子空着,客人要么匆匆结账走人,要么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正中央那张桌子旁,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锦衣胖子。 年纪四十上下,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眯缝着,正往楼梯这边看。 正是鸿记酒楼的掌柜,也是整个云川县的首富。 朱大富。 在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伙计,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许山打量了一眼,收回目光,站在苏清瑶身后。 苏清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朱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大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你的福。” 朱大富往四周扫了一眼,啧啧两声:“哟,这都饭口了,怎么才这么几桌?” “苏老板,你这生意可不如从前了啊。” 苏清瑶淡淡一笑:“小本生意,比不得朱掌柜家大业大。” 朱大富往椅背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老板,你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个酒楼,多辛苦。” “要我说,何必呢?” “你只要跟了我,往后鸿记的烧刀子也能在这儿卖,你这生意不比现在好?” 苏清瑶笑容不变:“朱掌柜有心了,不过鼎香楼如今有了新酒,比烧刀子还要好,往后鸿记被我抢了生意别记恨我就行。” 朱大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直颤。 “新酒?比烧刀子还好?”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苏老板,你莫不是让人骗了?这云川县,谁不知道我鸿记的烧刀子是独一份?” 苏清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朱大富的笑声渐渐收了,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苏老板,你这是...” “朱掌柜不信,到时候大可买一坛回去尝尝。”苏清瑶说完,转身就要上楼。 一旁的春杏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冲着朱大富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主意都打到我家夫人身上了!” 朱大富脸色一僵。 “苏老板,你这丫鬟好生无礼,我替你管教管教!”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个伙计当即冲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朝春杏扇过去。 “你敢!” 苏清瑶柳眉倒竖,但却来不及阻止。 不过她身后的许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春杏身侧,一只手便攥住了那伙计的手腕。 伙计一愣,使劲挣了挣,纹丝不动。 他脸上挂不住,另一只手握拳砸了过去,许山侧身避开的同时顺势一拧。 只见那伙计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直接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另外几个伙计见状,一拥而上。 许山没跟他们客气,拳脚并用,几个呼吸间便让这几个伙计倒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朱大富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许山。 “住手!” 那几个还想爬起来还手的伙计闻言,当即停了下来。 朱大富慢慢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许山问道:“你是什么人?” “许山。” “许山?” 朱大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嗤笑一声,“原来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他不再去看许山,而是转向苏清瑶说道:“苏老板,怪不得你这几年守得住,原来是养了个小姘头。” 苏清瑶脸色一沉:“朱掌柜,说话干净点。” 朱大富哼了一声,“苏清瑶,你给我记着,不出一个月,我就让你这鼎香楼关门大吉!”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随后拂袖而去。 那几个伙计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第34章 不长眼 回到三楼房间,春杏端了茶进来,眼圈还有些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苏清瑶让她先出去,关上门,在许山对面坐下。 “许猎户,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朱大富那张嘴,从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许山摇了摇头,接着问道,“这朱大富,为什么咬着鼎香楼不放?” 苏清瑶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不过是想吃了我这块地盘而已。” 她陷入回忆说道,“朱大富是三四年前来云川的,一来就开了鸿记,凭借烧刀子的名号,把县里大半酒客都抢走了。” “可他还不满足,想把鼎香楼也吞了,这些年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我都快记不清了。” 苏清瑶顿了顿,声音发冷:“上次我那马车出事,我应该就是他下的手。” 许山眉头微皱。 “往后神仙醉一推出去,他肯定更要找麻烦。” 苏清瑶接着说道,“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我还能应付,但朱大富背后有人。” “谁?” “朔风镇镇将,谢云天。” 闻言,许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苏清瑶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下去:“谢云天在这云川县一手遮天,朱大富巴结上他,这几年越发嚣张。” “到时候他要是拿谢云天来压我,我怕...” 虽然她没说完,但许山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谢云天盯上了神仙醉,单靠鼎香楼根本无法应对。 到时候要不将方子交出去,要不就关门大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许山不愿意看到的。 他需要鼎香楼帮他售卖烈酒,以此来给自己攒一攒家底。 有了银子,很多事就好解决了。 其实在许山看来,这件事并不麻烦。 谢云天之所以能成为朱大富的靠山,无非是朱大富每年给的孝敬够多。 所以只要他给的孝敬比朱大富更多,那谢云天未必就会插手此事。 但他实在是不愿去捧谢云天的臭脚。 “夫人,我倒是有个办法。” 苏清瑶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许山笑了笑,“我与王县令相熟,或许可以请他出面。” 听到这话,苏清瑶当即想起前几日许山与边军发生了冲突,正是县尉周通出面解的围。 “如果王县令肯为神仙醉作保,那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你有把握吗?” 她一脸认真地看向许山。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不敢保证,但可以一试。” “好!” 苏清瑶站了起来,“许猎户,只要你能说动王县令,神仙醉的分成我再让一分。” “这倒不必...” “许猎户就不要再推辞了,如果没有王县令担保,我可能连四分都保不住。” 话说到这,许山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临走的时候,他特意跟老邢要了一坛神仙醉。 ...... 云川县衙离着鼎香楼不算远,许山提着酒坛走过了几条街便来到了县衙门前。 门口的衙役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歪戴着帽子,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见他走近,眼皮一翻,伸手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 许山看了他一眼:“找王县令。” “找县令大人?” 那衙役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你谁啊?县令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我有这个。” 许山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 衙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撇撇嘴:“这什么破玩意儿?” “这是王县令的令牌。” “王县令的令牌?” 衙役哼了一声,把木牌往他怀里一扔,“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县令大人他爹呢!” “滚滚滚,一看就是穷酸样,也敢来县衙撒野?” 许山眉头皱了皱,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回事?” 一个五十来岁、儒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他留着山羊胡,面色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 衙役赶紧站直了:“主簿大人,这人不长眼,非要往里闯。” 县衙主簿,崔庆昭。 此时的他正为了外甥一家被灭门而感到糟心,毕竟这以后过年过节可就没这份银子收了。 所以他的心情很是烦躁。 只见他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许山一番,眉头也皱了起来。 随后冲那衙役摆摆手:“轰走轰走,县衙重地,什么人都能往里放?” “好嘞!” 衙役得了令,冲许山一扬下巴,“听见没?赶紧滚!” 许山站着没动,把手里的木牌又递过去。 “看看这个再说。” 崔庆昭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接过来。 他本来没当回事,可目光落在木牌上,脸色慢慢变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再看向许山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这是王县令的私牌。” 他声音有点干,“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自然是王县令给的。” 崔庆昭喉结动了动,脸上的倨傲瞬间消失,换上一副笑脸:“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许山。” “许壮士,失敬失敬!” 崔庆昭连连拱手,回头冲那衙役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许壮士道歉!” 衙役傻了:“啊?” “啊什么啊!” 崔庆昭一脚踢在他腿弯上,“不长眼的东西!许壮士是县令大人的贵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他的路?” 衙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脸都白了:“许...许壮士,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许山懒得跟他计较,从崔庆昭手里拿回令牌,径直往里走。 刚进院子,迎面撞上周通。 周通一身劲装,刚从演武场方向过来,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许猎户,你怎么来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崔庆昭和那个跪在地上的衙役,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 许山随口说:“新来的衙役不认识令牌,拦了一下。” 周通看向崔庆昭。 崔庆昭赶紧小跑过来,陪着笑脸:“周县尉,误会,都是误会。” “我这侄子新来的,不认识许壮士的令牌,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侄子?” 周通目光落在那个还跪着的衙役身上,眼神有点冷,“你塞进来的?” 崔庆昭笑容僵了一下,干笑道:“是...是远房侄子,托我谋个差事...” 周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冲许山扬了扬下巴:“走吧,王县令在书房。” 目送许山和周通离开后,崔庆昭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转头看见自家侄子还跪在地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给我滚!” 第35章 北莽南下的消息 县衙后院的风雨连廊中,许山和周通并肩走着。 周通看了一眼许山手里的酒坛,笑了:“你这是想灌醉王县令?” 许山也笑了,拍了拍酒坛。 “这可是好东西,待会儿分你一碗。” “一碗?” 周通啧了一声,“小气!” “就一碗,多了没有。” 周通笑骂一句,两人进了后院。 书房门开着,王守元站在墙边,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出神。 “大人,是许猎户来了。” 闻言,王守元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许山,脸上露出了笑。 “许猎户?你怎么来了?” 他招呼两人坐下,“快坐,快坐...” 许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王大人,带了点好东西给你尝尝。” 王守元看了一眼酒坛,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 许山拍了拍酒坛,“一坛酒,名字叫做神仙醉。” “神仙醉?这名字可够狂的。” 周通挑了挑眉,一脸好奇地催促道:“快!打开让我们尝尝。” 许山拍开泥封,倒了三碗。 酒液清亮,香气扑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酒,朝着两人抬了抬。 “请了” 王守元端起碗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周通喝得急,一口下去,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盯着碗里的酒半晌没说话。 “这...” 王守元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这酒比鸿记的烧刀子还要好啊!” 一旁的周通摸了摸嘴,接过话茬道:“大人说得对,这酒烈,够劲儿,要我看就算放在州府也绝对是抢手货。” “你从哪儿弄来的?” “鼎香楼。” 周通一愣:“鼎香楼?我喝过他家的酒,寡淡如水,怎么可能?” 许山笑了笑:“我帮着改了一下蒸酒的法子。” 闻言,周通看着他,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你还会这个?” 许山没答话,只是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了王守元。 王守元端着酒碗,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王守元放下碗,叹了口气。 “你是为鼎香楼来的吧?” 许山点了点头。 “想让我给鼎香楼作保?” 许山又点了点头。 王守元沉默了一会儿,说:“只要鼎香楼正经经营,我不会让别人乱来。” “不管这个人的背后是谁。” 许山心里一松:“多谢大人。” “不用谢我。” 王守元看着他继续说道:“这酒在云川县开卖,鸿记的烧刀子首当其冲,必定会被影响。” “这鸿记的背后是谢云天,那掌柜朱大富这两年拿着赚来的银子没少孝敬他。” “与其让云川县老百姓的银子最后落在他谢云天的口袋,不如这个钱让你们去赚,也能给县里增加点税收。” 许川点了点头。 王守元喝了一口酒,忽然摇了摇头,“不过现在...谢云天也未必有精力管这事。” 许川察觉到王守元的口气不对,眉头微皱。 “怎么了?” 王守元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北疆地图说道:“边关传来消息,北莽正在集结大军,恐怕不日就将南下叩关。” “这次不是以前的小股袭扰,是真的要打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下来。 周通盯着地图,问:“我听说北莽蛮子厉害得很,一个十夫长带着人能硬刚咱们百人队?” “真的假的?” 王守元点点头:“我在州府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事,前些年边关有个以勇猛著称的都将,带着数百精锐出关迎敌,结果几个时辰后全军覆没。” “事后查出来,杀他们的是北莽一支叫乌鸦栏子的斥候队,总共一百来骑。”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问道“你们猜猜,北莽那边折损几个人?” 周通哼了一声。 “就算他百余人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拼掉我们这边数百人最少也要死九成吧。” 王守元摇了摇头。 只见他伸出三根手指,幽幽地说道:“只死了不到三十骑...”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数百精锐对上百余骑斥候,不仅被打得全军覆没,而且只让对方折损了不到三十人。 这种恐怖的实力差距,怪不得边军这些年都缩着不敢动。 周通脸色也不好看,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些蛮子...”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最终只能猛喝一大碗酒来压下心中不快。 另一边的许山却是一言不发,脸上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墙上的地图。 王守元转过头看向他:“所以你放心,谢云天现在应该没空管朱大富的事。” “边关一紧,他这个镇将比谁都忙。” 许山点点头,却没觉得轻松。 这场会面最后在沉默中结束。 许山告辞出来,周通送他到门口。 “你也别太担心,咱们边关有着几十万边军守着,即使北莽真的南下,也未必能打进来。” 许山听着周通略显没底气的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回吧。” 出了县衙,天色已经擦黑。 他走在街上,满脑子都是王守元刚才讲的事。 一旦北莽真的决心南下,边关被破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他又该怎么自保呢? 看来攒家底的动作要加快了。 回到鼎香楼,许山将王守元的态度跟苏清瑶说了一下,让她明日就可以开卖。 北莽即将南下的事,他最终还是没跟苏清瑶说。 出了鼎香楼,许山本来打算直接出城,但想到家里还有个病人,便转身朝着集市而去。 ...... 许山赶在太阳下山前,拎着两条鲫鱼进了自家小院。 林婉儿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夫君,你回来了?” 许山点点头,把鱼递给她。 “炖个汤,给三娘补补。” “好嘞!” 林婉儿接过鱼,再次一头扎进厨房。 许山则进了屋子 此时的叶三娘正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发愣。 见到许山进来,她开口说道: “许山,这些天麻烦你们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我既然醒了,就不该再待在这儿。” “明天一早,我就走。” 许山眉头皱了皱,“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什么走?”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我身份特殊,万一被人发现,会连累你们的。” “边军的画像我见过。” 许山打断她,“画得跟鬼似的,跟你一点也不像。” 叶三娘愣了愣。 许山接着说:“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女土匪会长你这么漂亮,认不出来的。” 叶三娘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许山又说:“再说了,如今寨子被烧了,大当家他们只能挤在密室里,吃没吃的,住没住的。” “你伤还没好全,回去干什么?” “在家安心住着就行。” 叶三娘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婉儿端着鱼汤进来。 汤炖得奶白,飘着葱花,香气扑鼻。 “三娘,趁热喝。” 她在床边坐下,把碗递了过去,“这是夫君特意从城里给你带回来的鲫鱼,很补身体的。” 叶三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眶有些红。 “怎么了?” 林婉儿忙问,“烫着了?” 叶三娘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喝着汤。 晚上睡觉的时候,许山犯了难。 屋里就一张床。 前些天叶三娘昏着,他跟林婉儿挤在地上倒没什么。 现在人醒了,总不能还当着她的面往一块儿挤。 他看向林婉儿说道:“媳妇,今晚你跟三娘睡一起,我自己睡地上就行。” 林婉儿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自家夫君在避免再出现今早的尴尬。 她没多说什么,跟三娘挤进了一个被窝。 许山吹了灯,往地上一躺。 黑暗里,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女人低声说着什么。 许山听不清,也懒得听,翻个身,闭上眼。 第36章 家里藏着个女人 第二天一早,许山吃过早饭后就背着弓箭出了门。 如今家里多了一口人,还是个病号,得多打点东西回来才行。 上了山,他四下看了看。 搜山的边军果然都撤了。 看来王守元说得没错,边关一紧,谢云天就顾不上别的了。 这是个好消息。 他在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刚翻过一道山梁,前头草丛里便蹿出一只大灰兔。 这兔子肥得很,毛色发亮,跑起来一蹿一蹿的。 许山眼疾手快,拉弓就射。 箭离弦的瞬间,兔子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一拐,一头扎进灌木丛。 箭擦着它的屁股钉在地上。 “这小畜生!” 许山骂了一声,撒腿就追。 兔子在灌木丛里左蹿右跳,仗着身子灵巧东躲西藏。 可它跑得快,许山追得更快,一人一兔在林子里兜了好几个圈子。 终于,许山瞅准一个空当,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正中兔子后颈,强大的力道把它直接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许山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得有四五斤。 正要把箭拔出来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鹿鸣。 他心头一跳,放轻脚步摸了过去。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十几头鹿正在低头啃食草根。 领头的是一头公鹿,角长得威风凛凛,警惕地四下张望。 熊瞎子岭的鹿可不多见,这一下就让他碰上十几头。 真是发了! 许山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往前挪,最后挪到一棵大树后面。 鹿群浑然不知,依旧在低头吃草。 他拉开弓弦,箭簇直指鹿群中那头最肥的母鹿。 随着一声弦响,箭矢如闪电般射出,直接将那头母鹿的脖子射了个对穿。 母鹿发出一声惨叫,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其他的鹿听到声音后惊得四散奔逃,蹄子扬起一片雪沫。 许山哪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从树后追出去,赶在鹿群消失在山林前又是一箭射出。 一头高大的雄鹿应声而倒。 等剩下的鹿跑得没影了,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许山将两鹿已经彻底没气了的鹿拖到一起,粗略估算了一下,加起来差不多有两百多斤。 虽然鹿的肉量远不及野猪那么多,但胜在肉的味道要鲜美得多。 拿去城里卖,要比野猪肉更受欢迎。 不过相比鹿肉,他更看重的是鹿血。 叶三娘现在正处于养伤阶段,喝上一碗滋阴补阳的鹿血对她的伤势恢复很有帮助。 不过许山并没有打算将两头鹿全都带下山,叶雄那边或许正需要一头鹿来填饱肚子。 将那头母鹿藏好,他扛起另外一头鹿便朝着叶雄等人藏身的密室而去。 ...... 密室里,一片死寂。 叶雄靠坐在墙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大牛躺在旁边,肋部的伤让他时不时哼哼两声。 另一边的瘦猴则蹲在角落里,肚子咕咕叫,饿得两眼发花。 剩下的兄弟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每个人都是有气无力。 这密室本就是为应急所用,根本没有贮存多少粮食,从昨天开始哥几个就在饿着肚子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木板忽然敲击声。 众人瞬间紧张。 叶雄睁开眼,指着木板对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点了点头,手里提着把刀便走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开了木板。 “许兄弟?” “这....” “哥几个快出来,有吃的了!” 半个时辰后,林子中飘起了肉香。 瘦猴和大牛围着火堆,眼睛都绿了,盯着架在火上翻转的鹿肉,喉咙里不住地咽口水。 其他众人也是围坐一圈,脸上有了些活气。 许山看向身旁的叶雄说道:“边军已经撤了,这山暂时安全。” 叶雄点点头,没说话。 许山看着他,顿了顿后问道:“大当家,往后有什么打算?” 叶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寨子没了,兄弟死的死,伤的伤,往后...” 叶雄没再说下去,而是又默默地啃了口鹿肉。 许山也没再问。 这种事,问多了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叶雄开口问道: “三娘怎么样了?” 许山答道,“给她用了药,现在人已经醒过来了,情况看着还可以。” 叶雄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许兄弟,三娘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许山愣了一下:“大当家,我没那个意思,等她伤好了,去留随意。” 叶雄盯着他,脸色有些不好看地问道:“许山,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傻?” 许山没说话。 叶雄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作响。 他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妹妹,我了解,别看她行事飒爽,跟男人似的,可那是对外人。” “真到了那一步,她比谁都扭捏。” 说到这,叶雄顿了顿,目光灼灼地再度看向许山。 “她把那柄压裙刀给了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许山当然知道。 那日离开寨子,三娘跟他说了其中含义。 只是... “那是父亲给他的东西,她一直视若珍宝。” 叶雄拍了拍许山的肩膀说道说,“三娘能给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许山眉头微动,还是没说话。 叶雄急了:“许山,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嫌弃我们家三娘?!” “不是...”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山看着火堆,半天才开口:“大当家,我现在...也说不清。” 叶雄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火堆上的鹿肉烤得滋滋冒油,瘦猴拿着刀子削下一片,烫得直咧嘴,还是往嘴里塞。 大牛在旁边骂他,说他不讲规矩,该让当家的先吃。 许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先下山了,还有头鹿要带回去。” 叶雄点点头:“小心点。” 其他人也站起身来,目送他的身影缓缓离开。 下山的时候,许山扛着那头鹿,心里一直想着叶雄跟他说的话。 三娘真的对他有意思? 许山摇了摇头,不愿多想。 他一路下了山,很快便回了村子,迎面碰上几个村民正在闲聊。 众人看到他扛着一头上百斤的鹿,都是满脸震惊。 “我的老天爷,小山子竟然打了头鹿!” “这看着得有一百多斤吧?” “小山子,你可太有能耐了!” “......” 人越来越多,许山被围在中间,根本走不动道。 秦寡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哎哟我的天,小山子你这是发了啊!” 许山笑了笑:“秦嫂子,一会儿给你分块肉。” “那可说定了啊!” 秦寡妇顿时眉开眼笑,转身朝着周围的村民甩了甩手,“都让让都让让....又不是你们家打回来的鹿,眼馋也没用。” 村民们虽然让开了一条路,但那一双双眼珠子都恨不得念在许山扛着的鹿上。 一路回到自家小院,许山将肩上扛着的鹿直接往地上一放。 屋里的林婉儿听到动静儿,赶忙跑了出来。 只见自家小院被村民们围着,而许山则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一般拍了拍脚下的鹿。 “媳妇,看看你爷们今天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林婉儿还有些发懵,一旁的秦寡妇早就走了上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家媳妇,我就说小山子能行吧。” “跟着他,你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还愣着干嘛,赶紧找家伙事帮你男人处理了这头鹿啊。” 在秦寡妇的提醒下,林婉儿回过身来,转身就去柴房取来锋利的柴刀和木盆。 “夫君,辛苦了!” 她拿来一条毛巾给许山擦了擦汗,脸上的笑意根本掩饰不住。 许山嘿嘿一笑,拿着柴刀便开始分割起了鹿肉。 只见他先是隔开鹿的咽喉,将鹿血全都接入盆中。 紧接着他用刀自鹿的脖颈处划至尾椎,剥皮拆骨,一气呵成。 屋里的叶三娘听着院子里热闹,好奇地凑到窗前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秦寡妇无意中瞥到。 “小山子,你家里怎么还藏着个女人?” 第37章 大妇的主动 听见秦寡妇的喊声,村民们全都朝着窗户看去。 但此时窗户处已经没了身影。 “秦寡妇你喊什么呢,哪有人啊?” “我说秦寡妇,你该不会是看人家小山子有本事,想要进许家吧?” “那就要看许家媳妇同不同意喽!” “......” 面对众人的起哄,秦寡妇呸了一声,转头对林婉儿说道: “许家媳妇,你别听他们在这胡咧咧,” “我刚才是真看到你家里有人。” “别是个小偷在偷东西,我进去看看。” 说着,她抬腿就朝着屋里走去。 林婉儿脸色微变,刚想要去拦却被许山拉住了,只见他朝着屋子里朗声道: “三娘,出来吧。” 闻言众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 过了一会儿,叶三娘还是走了出来。 虽然她伤势未愈,面色还有些发虚,但清冷俊秀的五官还是让众人眼前一亮。 秦寡妇已经凑过去了:“哟,这是谁啊?长得怪俊的。” 叶三娘没说话,转头看向许山的一双凤眸中带着疑惑之色。 许山朝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神情,跟秦寡妇解释道:“这是我前几天上山打猎时,碰见个从北面逃难下来的,因为受了伤,我就给背了回来养伤。” “逃难的?” 秦寡妇打量着叶三娘,“瞧瞧这小身板,得亏是遇到了小山子,要不然在山里就要被狼给叼走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还是小山子心善啊!” “这姑娘长得真水灵。” “听说北边确实出了事,这些天有好些人都往咱这跑。” “......” 叶三娘被这么多人盯着,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依旧昂着头,像只骄傲的雌豹。 秦寡妇凑到许山跟前,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小山子,你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见人家漂亮才背回来的?准备再娶一个?” 她的嗓门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哄笑起来。 叶三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头微微下垂,似乎不愿别人发现她的窘态。 许山哭笑不得:“秦嫂子,别瞎说。” “瞎说什么?” 秦寡妇嗓门更大,“你现在有本事,再养个媳妇也不难,人家姑娘没处去,在你这儿不是正好?” “而且你看那身段,那脸蛋,打着灯笼都难找哦!” 村民们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这么好的姑娘你不要,俺可就领回家了啊。” “你以为你是小山子啊,家里都没几粒米了,还养得起别人?” “......” 许山瞅了一眼叶三娘,此时的后者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却是红得不能再红。 “小山子,该不会是你媳妇不同意吧?” 秦寡妇扯了扯许山的衣袖,抬着下巴朝一旁的林婉儿示意了一下。 许山刚想说话,林婉儿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是我做主让三娘留下的。” 林婉儿走到叶三娘的身边,迎着众人的目光轻轻握住了后者的手。 见到这一幕,秦寡妇笑着用手肘怼了怼许山。 “原来是家中大妇先点了头,小山子你有福气了哦。” 许山看了眼一脸紧张的林婉儿,不由哑然失笑。 他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继续,手起刀落地剁下一条鹿的前腿,顺手丢给了秦寡妇。 “秦嫂子,我看你还是回家把肉炖一炖吧。” 秦寡妇接过鹿腿,顿时眉开眼笑。 “行行行...那嫂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她再也顾不上其他,扭着风情万种的大腚挤开人群,朝家的方向跑去。 生怕晚了就没了。 其他人见状,都眼巴巴地盯着许山和剩下的鹿肉。 许山微微一笑,“今天见者有份,大家都可以拿一块肉回家。”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随即爆发出欢呼。 “小山子敞亮啊!” “我就说小山子这孩子仁义,忘不了咱们。” “别挤,别挤!” “......” 很快,除了特意留下的鹿血和两条肥厚的后腿,一头鹿被分得干干净净。 村民们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山关上院门,长出一口气。 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了饭菜香味。 许山和林婉儿以及叶三娘三人,围坐在木桌前。 桌上除了香气扑鼻的白米饭和炖的野猪肉外,还多了一碗酱油烧的鹿肉。 色香味俱全,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林婉儿给许山夹了一块油光闪闪的鹿腿肉,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夫君怎么把人都带到家里来了?” “我故意的。” 许山微微一笑,“三娘既然要留在家里养伤,总归不能一直藏着,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也算是给三娘弄了一个身份,今后就能安心在家养伤了。” “而且这鹿肉一分,他们也说不得什么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夫君真是厉害,妾身就想不到这点。” 许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给两女盛了碗鹿血汤。 “这鹿血滋阴补阳,是个好东西。” “尤其是三娘,对你的伤势恢复很有帮助,多喝点。” 叶三娘应了一声,低着头喝汤。 她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许山沉默片刻后对着叶三娘说道:“你别把村民的话当真,他们就是嘴上没有把门的。” “秦嫂子那人就这样,虽然嘴碎,但心不坏。” “媳妇,你说是不是?” 林婉儿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过我觉得秦嫂子说得没错,三娘以后就住在家里吧。” 此话一出,许山和叶三娘都是一愣。 许山心想自己这个小媳妇怎么这么大方,莫非真是想做一次大妇? 他看了对面的叶三娘一眼。 烛光里,叶三娘穿着林婉儿的旧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些羞意。 没有三当家的飒爽,倒像个邻家小媳妇。 叶三娘察觉到他的目光,脸又红了红。 “婉儿姐,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林婉儿转头看向许山,“夫君,如今三娘没有地方去,何不让她留在家里,也好跟我做个伴。” “而且这样一来,也能为老许家多生几个子嗣...” 听到这,喝了一口鹿血的许山差点喷了出来。 他看了看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的叶三娘,转头对着林婉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媳妇,这事以后再说。” “先吃饭。” 林婉儿还想说,但被许山一个眼神制止,只好老老实实地吃饭。 三人在一个奇怪额氛围中结束了晚饭。 饭后,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话题,还是喝了鹿血的缘故。 许山身上燥得慌。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越坐越热,干脆出去院子里站了站。 冷风一吹,稍微好受些,可一进屋,那股燥热又上来了。 不过叶三娘还在,他只能忍着。 半夜,许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股燥热的劲儿还没下去,身上跟烧着火似的。 他侧耳听了听,床上两个女人呼吸平稳,似乎都睡着了。 许山轻轻起身,伸手碰了碰林婉儿。 林婉儿其实也没睡,额头上全是汗,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嘘!” 许山轻手轻脚地拉着林婉儿溜出了屋子,直奔一旁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草,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出两道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是柴房里却是热火朝天。 主屋里,躺在床上的叶三娘眼睛睁着。 从两人出去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此刻外面隐约传来一丝喘息声和压抑的娇喘,让她不由得面红耳赤。 叶三娘虽然未经人事,可也猜到了许山跟林婉儿在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那些声音像是带着钩子一般,还是飘进她的耳朵里,怎么躲都躲不开。 她知道不该去听,可就是忍不住。 一双修长浑圆的美腿不自觉地并紧,整个身子都开始轻轻地扭动起来。 过了许久,柴房的门终于响了。 叶三娘赶紧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稳下来。 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进屋,然后归于平静。 她睁开眼,望向身旁正沉沉睡去的林婉儿,其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 叶三娘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8章 发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许山也没闲着,每天都背着弓箭上山狩猎。 几乎每天都能有收获,野兔、山鸡、狍子,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野猪。 可惜再也没有遇到上次的鹿群。 不过这几天的收获下来,家里的肉越堆越多,灶房里挂满了,院子里也晾着几条。 虽说晒成肉干便于保存,但总要有个放的地方。 许山索性不再往山上去,而是准备把空了好些年的地窖收拾出来。 这个地窖还是原主他父亲当猎户的时候找人挖的,那时候几乎没有空过。 到了原主这个懒汉手里,地窖一天比一天空,最后直接荒废了。 许山下到地窖,被一阵激起灰尘的包围。 他挥手驱散灰尘,四下看了看。 地窖不大,里头堆着些烂木头、破筐子,散发着一股霉味。 许山把杂物清出去,用草木灰撒了一遍驱潮,又搬了几块石头垫底。 正忙活着,头顶传来脚步声。 叶三娘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我来帮你。” 许山头也没抬,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你伤还没好利索,歇着吧。” “我这些天用了你带回来的药,现在胳膊已经能动了。” 叶三娘晃了晃左臂,“天天躺着,再不活动活动,我都快长毛了。” 许山还是摇了摇头,“不用。” 叶三娘没理他,自顾自地踩着梯子下来了。 见到这一幕,许山满脸无奈。 他知道叶三娘性子倔,认定了的事一定会去做,也就不再阻拦。 两人在地窖里忙活一上午,把那些陈年破烂全清出去,又把墙上的浮土铲掉。 叶三娘干不了重活,就拿着扫帚扫灰,递个东西。 许山搬石头、垒架子,她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块布让他擦汗。 快到晌午,地窖终于收拾利索了。 许山把晾好的肉干搬进来,一块块码在架子上。 “夫君,三娘,吃饭了!” 林婉儿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两人一声。 三人围坐在桌子上,眼前摆着一大碗炖山鸡肉还有几块烤的流油的狍子肉。 许山忙了一上午,正是饿的时候,接过林婉儿递来的一碗米饭就开始扒了起来。 叶三娘则跟林婉儿坐在一起,两个女子边吃边说着闺房话。 “下午,我去趟县城。” “你们记得把门关紧。” 许山放下空碗,抹了抹嘴上的油,随后站起身来。 林婉儿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你这是打算去送山货?” 许山摇了摇头,“之前忘记跟你说了,我帮鼎香楼改了一下蒸酒工艺,他们的酒这几天应该卖的不错。” “眼看着月底了,我去看看情况,顺便把这个月的分红拿回来。” 听到这话,两女都是愣了愣。 “许山,你还会酿酒呢?” 叶三娘一脸惊奇。 许山笑了笑,“祖辈传下来一个法子,没想到会好用,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林婉儿好奇地问道:“夫君,这个分红能有多少钱?” “不清楚,但应该不会少。” 许山摇了摇头,“回来的时候我拿这笔钱找个师傅把房子修修,弄个大火炕,往后就不用挨冻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火炕最好弄大一些,能躺得开我们三个人才行。” “婉儿姐!” 叶三娘脸色一红。 许山看着两女嬉笑打闹,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等等,我也跟你一起去!” 叶三娘追了上来,“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想出去透透气。” 许山摇了摇头,“你伤还没好全。” “好了!” 叶三娘抬起胳膊晃了晃,“现在给我一把枪,本姑娘照样能上阵杀敌。” 许山一脸无奈,转头看向林婉儿。 “你不劝劝她?” 林婉儿笑着道:“就让三娘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行吧。” 许山点头答应下来,带着叶三娘出了门。 一路上,叶三娘穿着林婉儿的旧棉袄,头发挽起来,用块布巾包着。 走在他旁边,活脱脱一个小媳妇。 等两人到了鼎香楼门口,许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明明此时已经过了饭口,但鼎香楼里面竟然一改往日的萧条模样,变得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在各桌间穿梭,吆喝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门口还有人等着,伸着脖子往里瞅。 “走吧,咱们进去。” 许山带着叶三娘进了鼎香楼。 春杏此时正在大堂帮着忙活,见许山进来,眼睛不由一亮。 “许大哥!” “苏老板呢?” “在三楼跟邢师傅谈事呢。” 春杏往楼上指了指,“我带你上去?” “不用,你忙。” 许山说着,抬脚朝着楼上走去。 叶三娘跟在后面,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三楼房间的门关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许山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房间内,苏清瑶正坐在桌边,一边翻着手边的几本账册,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 老邢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酒喝着。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见许山进来,苏清瑶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许猎户...” 她刚要打招呼,忽然看见了许山身后的叶三娘,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 许山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就在这时,叶三娘主动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夫人好,我是他小媳妇,这次跟着一起过来看看。” 苏清瑶一愣。 她看看叶三娘,又看看许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笑了起来。 “原来是弟妹...快坐,快坐。” 许山没解释,算是默认了。 老邢在旁边呵呵笑着:“许兄弟,你这可不厚道,娶了这么俊的媳妇也不说一声。” 许山笑了笑,岔开话题。 “我上来的时候看了,酒楼现在的生意很火爆啊。” 苏清瑶回到桌边,脸上笑意更深:“多亏了你的神仙醉,现在云川县的大半烈酒生意都归了咱们。” “不过酒客来得实在太多,神仙醉现在根本供应不上,天天有人催。” “我跟老邢正商量着扩建酒坊,多招点人手。” 老邢在旁边点头:“我现在一天最多出百十来斤,根本忙不过来。” 听到这话,许山忽然想到叶雄他们还在熊瞎子岭上蹲着呢。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叫过来,至少有个正经地方住着。 “夫人,我这边倒是有些人手。” “绝对信得过。” 苏清瑶点了点头:“行,你带来就是,我绝不会亏待他们。” 许山朝苏清瑶略一抱拳,“那我就替我那帮兄弟先谢谢夫人了。” 苏清瑶微微一笑。 “许猎户太客气了,要谢也是我谢谢你,没有你帮忙改进蒸酒工艺,鼎香楼哪来的如今这盛况。” “今天正好是月底,我已经把你的分红准备好了。” 她将许山带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大木箱,随后将箱子打开。 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 叶三娘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 这些银锭全是崭新的官银,每一锭银子十两左右,装了满满一箱子。 苏清瑶说:“这里是一千两银子,不过也是因为这个月才卖了小半个月的缘故,下个月我至少能分你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 叶三娘惊呼一声,脱口而出道:“这可比下山砸窑来钱快多了!” 屋里静了一瞬。 苏清瑶和老邢听不懂土匪的黑话,都是一脸不解地看向许山。 “砸窑是什么意思?” 许山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老家话,意思是干苦力。” 一旁的叶三娘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当即闭嘴站到许山的身后。 “原来是这样...” 苏清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时,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春杏快步走了上来,一脸焦急。 “夫人,有人在楼下闹事,说是喝了我们的酒伤了身体,硬要给个说法。” 苏清瑶脸色一变,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转身对春杏耳语了几句。 春杏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咱们下去看看。” 苏清瑶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许山和其余几人则跟着一起下楼。 第39章 识破 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酒客们也不喝酒了,全都围成一个圈,伸长脖子往里看。 圈子里,两个汉子正跟跑堂的伙计们对峙。 其中一个瘦高个指着地上的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们这酒有问题!我二哥喝了就成这样了!” “必须给个说法!” 地上蜷缩着一个人,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嘴里哼哼唧唧。 周围人见状,不由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不会真是酒有问题吧?” “说不好啊,这酒突然就冒出来了,谁知道是怎么来的。” “真的假的,我可连喝三四天了,别真出事了!” “......” 围观的一众酒客在几个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走下楼的苏清瑶看见这个情况,立马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冷冷开口道:“你说是我酒的问题,证据呢?” 瘦高个梗着脖子:“我二哥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证据?” 苏清瑶还没说话,旁边一个鼎香楼的老客看不下去了。 “鼎香楼开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你们莫不是来讹人的?” “讹人?” 瘦高个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撸了撸袖子,“我二弟疼成这样,你说是讹人?你来疼一个试试?” 那老客吓得往后退了退,不敢再说话。 还有看不惯的人想站出来说道说道,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这郑家三兄弟是城南有名的地痞无赖,还是不要招惹他们为好。”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没有再动。 见状,膀大腰圆的郑老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清瑶。 “苏老板,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信不信我们郑家兄弟把你这店给砸了!” 他说着还向前走了一步,满脸的凶神恶煞。 苏清瑶脸色一变。 身后的叶三娘扯了扯许山的衣角,小声问道:“不会真出事了吧,要不要动手?” 许山朝她摇了摇头,随后走上前去,挡在了苏清瑶的身前。 “退后。” 郑老大神情一凛,被许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给镇住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苏清瑶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许山,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神色。 “说法嘛,肯定要给。” 许山神色平静地说道,“但让我先看看。” 说着,他便朝着躺在地上呻吟的郑老二走去。 瘦高个的郑老三一愣,连忙伸手拦住他。 “你谁啊?” “是大夫嘛你就看!” 许山看着他说道:“是不是大夫,看了就知道,难不成你不敢让我看?” 郑老三一时语塞。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让人看看呗!” “就是,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 郑老三没办法,悻悻地收回手。 许山蹲下身,把郑老二的手腕拉过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搭了搭脉,随后趁着郑老二没注意,忽然伸手在他腰眼上用力一掐。 原本还在躺在地上哼哼的郑老二只觉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惨叫一声后条件反射般的弹了起来,捂着腰对着许山就是大骂。 “草泥马的,掐我干什么!” 许山没理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周围众人看着原本一脸痛苦,站都站不起来的郑老二,此刻却活蹦乱跳地站在那儿,一时间都愣了愣。 但很快,一阵哄笑声便爆发开来。 “原来是装的啊!” “还真是来讹人的!” “我就说这郑家三兄弟不是什么好屁,果不其然。” “......” 眼见计划失败,满脸厉色的郑老大把气撒在了郑老二的身上,猛踹了他一脚。 “谁他娘让你起来的?” 郑老二一脸委屈,指着许山道:“这小子偷偷掐了我一把,太疼了!” “完蛋玩意儿!” “走!” 郑老大瞪了许山一眼,随后带着郑家兄弟灰溜溜地离开了鼎香楼。 三人正好跟进门的春杏和周茂擦肩而过。 “哎...” 春杏看着郑家兄弟离开,一脸疑惑地看向苏清瑶,“夫人,他们怎么走了?” 苏清瑶笑了笑,“让你许大哥把他们给治好了。” 春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周通摆了摆手。 “行了,这没你事了。” “回吧。” 周茂无奈一笑,反而是走到苏清瑶的面前行了一礼,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苏老板,我师父让我再来买几坛神仙醉回去,他老人家说这酒好,喝着舒服。” 他的声音不算小,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人群又静了。 有人认出周茂的身份:“这不是济仁堂刘大夫的徒弟吗?” “刘大夫可是神医,他都爱喝,那这酒肯定没问题啊。” “老板,再给我来两坛!” “......” 神仙醉没有因为今日之事口碑下降,反而越卖越红火,整个鼎香楼的大堂再次喧闹起来。 苏清瑶点了点春杏的脑袋,“死丫头,你看看人家小周多聪明。” “你还赶人家走,快去拿两坛上好的神仙醉过来。” 春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跑到后面拿了两坛酒回来递给周茂。 “诺,给你。” 周茂一脸腼腆地接了过来,对着苏清瑶和许山等人行了一礼,“那我就先回了。” 苏清瑶点点头,“麻烦你跑一趟了,替我谢过刘大夫。” 周茂应了一声,看了春杏一眼后拎着酒离开鼎香楼。 苏清瑶看着春杏站在原地不动,气得踢了她屁股一脚。 “没眼力见,快去送送。” “哦。” 春杏揉了揉屁股,立马追了上去。 周茂走得原本很慢,似乎刻意在等,见春杏追上来,脸上立马有了笑。 “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明明就在笑!” “......” 看着两人嬉戏打闹的样子,后面的苏清瑶和许山等人都是相视一笑。 回到三楼,苏清瑶给许山倒了杯茶。 “今天多谢你帮忙解围。” 许山接过茶后摇了摇头:“不用谢,即使我不出手,你让春杏请小周过来也是一样的。” 苏清瑶笑了笑,没否认。 “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夫人帮个忙。” 许山放下茶碗说道,“现在不是有钱了嘛,我就想找个师傅给原来的房子修修。” 苏清瑶点点头:“成,我认识几个匠人,回头让春杏去请。” “不知你对新房的要求是什么?” 许山还没说话,一旁的叶三娘忽然开口道:“要一个大火炕,一定要能睡得开我们三个人。” “哦,要睡得开三个人...” 苏清瑶刚想应下来,立马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会有三个人呢,你们家里不是就你跟许猎户?” “还有婉儿姐。” “婉...婉儿姐?” “嗯...婉儿姐是大老婆,我是小老婆。” 叶三娘朝许山抬了抬下巴,一双狭长凤眸中闪烁着促狭的神色,“我说得对吧...夫君....” 听着她略带挑衅的语气,许山眉头微皱,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许...猎户,你真的有两个媳妇?” 苏清瑶看向许山,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许山懵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苏老板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 他搞不懂,只好点了点头。 苏清瑶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 “你...还真是好福气。” “店里还在忙,我就不送两位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40章 你真的不稀罕? 出了鼎香楼,许山和叶三娘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如今不缺银子,自然要给家里多置办点东西。 “三娘,刚才在鼎香楼怎么觉得你是在故意气苏老板?” 许山问了一句。 叶三娘瞥了他一眼,“有吗?” 许山点了点头。 “哼!” 叶三娘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许山问道:“你看不出来嘛,那娘们喜欢你。” “啊?” 许山一愣,“三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怎么知道人家苏老板喜欢我?” “就凭本姑娘的直觉!” 叶三娘停下脚步,“我之所以那样说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收起那些小心思。” 许山眉头微挑,“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才没有!” 叶三娘瞪了他一眼,“我这是替婉儿姐打抱不平,本姑娘才不稀罕呢。” 许山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叶三娘被看得脸色发红,眼神开始闪躲起来,下意识将头别了过去。 “快走吧,一会儿天该黑了。” 她匆匆地往前走着,背影有些慌乱。 许山追了上去,“你说不稀罕,那你为什么主动跟苏老板介绍是我的小媳妇?” “就是个身份而已,省得你介绍来介绍去,还麻烦...” 叶三娘脚步不停。 许山看着她的侧脸。 明明扭着头,耳根子却红透了。 他嘴角勾了勾,没有戳穿。 集市上人来人往。 两人并没有闲逛,来到集市后便直奔米店。 家里如今并不缺肉,但前些日子买的精米却已经吃了不少,所以又买了几十斤。 除此之外,油盐酱醋也买了不少,至少这个冬天结束前都不用再买了。 出了米店,叶三娘看了看天色。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 许山摇了摇头,“不急,你在家里呆了这么多天一直穿的是婉儿的旧衣服,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你买上几身。” 叶三娘还想拒绝,但却被许山拉着进了一家成衣铺。 “两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外间这些粗布衣裳,只需要三百文。” 一个小厮迎了上来,看着两人身上的粗布衣裳,原先的热情顿时少了一半。 许山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好笑。 “你们店里有没有好些的?” 小厮迟疑道:“好些的衣裳都在里间,那可都要几两银子...” 他话还没说完,许山将一锭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带路。” 小厮眼前一亮,立马笑着说道,“爷,您里边请。” 许山看着内间琳琅满目的女装,视线被挂在最中间的一件红色成衣吸引。 料子看着不错,版型好,颜色正。 他记得叶三娘最爱穿红装。 “把那件拿下来看看。” 小厮立马照做,拿着衣服递了过来,“爷,您真是好眼力,这件衣服算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款了。”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需要十两银子。” 许山没回话,而是将衣服递给叶三娘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叶三娘摸着手上的衣服,眼睛亮了亮。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指着旁边一件灰扑扑的普通棉袄说道:“那件太贵了,就这件吧。” 见到这一幕,许山很快明白过来。 叶三娘其实并不是真的觉得那件红装价格贵,而是怕穿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小厮说道:“红的那件也一起包起来。” 叶三娘一愣,连忙阻止。 但许山却拉住了她的手说道:“一件衣服而已,你想穿就穿,有什么事我来扛。” 听到这话,叶三娘的心像是被攥住一般。 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许山又买了几床棉被,这才带着叶三娘离开县城,朝着草庙村走去。 ...... 另一边,鸿记酒楼后院。 郑氏三兄弟正跪在朱大富跟前,满头是汗。 “朱掌柜,真不是我们不用心,那鼎香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郑老大还想辩解,被朱大富一脚踹翻在地。 “一群废物!” “给我滚!” 郑老大不敢耽搁,带着自己的两个兄弟就跑了出去。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满脸愁容:“掌柜的,如今鼎香楼的神仙醉一出来,咱们鸿记的客人最少跑了三分之二。” “这个月账上,天天赔钱啊。” 朱大富冷哼一声,“我在云川这么多年,还能让一个寡妇骑到头上去?” “朔风镇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账房先生摇了摇头,“派去的人都吃了闭门羹,说谢将军太忙,不便会客。” “他忙个屁!” 朱大富大骂一声,“老子每年给他孝敬那么多银子,到头来找他的时候却找不见人。” “真他妈的...”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走了进来说道:“掌柜的,县衙的崔主簿来了,正在三楼的雅间用餐。” “崔主簿?” 朱大富眯起眼睛:“我记得主簿是管县衙庶务的,酒楼这一块,他说话应该有分量。” 账房先生眼睛也亮了:“掌柜的意思是...” 朱大富没理他,对着眼前的伙计嘱咐道:“去,把崔主簿请来!” 半个时辰后,崔庆昭才慢悠悠地进了鸿记后院。 朱大富早已等在门口,满脸堆笑:“崔主簿,快请进,快请进。” 崔庆昭掸了掸袖子,往椅子上一坐,慢条斯理地问道:“朱掌柜这么急着叫我来,所为何事?” 朱大富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主簿大人,鼎香楼那事,您听说了吧?” 崔庆昭端着茶,没说话。 朱大富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姓苏的娘们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新方子,酿的酒比我鸿记的烧刀子还好。” “再这么下去,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崔庆昭瞥他一眼:“你想怎样?” 朱大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主簿大人,您主管县衙一应庶务,要是能在查验上...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崔庆昭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没吭声。 朱大富立刻明白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到桌上。 钱袋鼓鼓囊囊,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崔庆昭的目光在钱袋上停了一瞬,随后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他把钱袋拿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朱掌柜放心,过几天你跟我走一趟,肯定让那鼎香楼吃不了兜着走。” 朱大富眼睛一亮,连连拱手:“多谢主簿大人!多谢主簿大人!” 崔庆昭摆摆手,踱着步子出了门。 朱大富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慢慢变成了阴狠。 “苏清瑶,我看你能得意几天!” 第41章 是时候干那事了 第二天一早,正在打扫自家院子的许山忽然看见一辆马车来到门前。 春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许大哥,早啊!” 在她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站在院门口四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大包小包的工具,缩着脖子跺着脚。 许山笑着迎了上去。 “春杏来了啊,这几位是?” 春杏连忙介绍起身旁的汉子:“这是刘元兴刘师傅,他是县城最有名的大师傅,城里好些大户人家的宅子都是他修的。” “要不是夫人出面,他可不愿意跑这么远。” 刘元兴开口道:“既然是苏老板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许兄弟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许山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 除了主屋要翻新,搭个火炕外,院子里还要再弄几间侧房用来当工坊等。 最重要的是围墙要加高加固,有最基本的防御。 刘元兴听完点了点头:“你这是个大宅,我要回去画画草图,估计没有两三个月完不了工。” “两三个月?” 许山眉头微皱,“刘师傅,你看能不能加快一下进度,工钱可以多给一些。” 刘元兴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事,你这个是大宅,要想快的话只能多加人手,但我现在手底下没那么多人。”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村长许东来领着一帮村民进了院子,二十来号人拿着锄头扁担,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许东来笑呵呵地喊,“小山子,听说你要翻新房子,乡亲们都来给你帮忙了!” 许山愣了一下。 许东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给乡亲们分了那么多鹿肉,大伙儿心里都记着呢。” “你有事,大伙儿能不来?” 许山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一热,嘴上却没多说,只是拱了拱手。 “那就麻烦各位了,往后出工的一律按县城的标准给工钱,中午还管一顿饭。” 这话一出,村民们更来劲了。 “小山子,你客气啥啊,赶紧开工吧!” “就是,我都等不及了。” “我看你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是想人家小山子家里的饭呢吧?” “哈哈...” 刘师傅这边脸上也有了喜色,有这么多人打下手,活儿确实好干。 他把带来的两个徒弟叫过来,开始分派活计。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春杏趁着这工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食盒,走到许山跟前说道: “许大哥,夫人让我给两位嫂子带了些糕点。” “你先忙,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屋里,林婉儿和叶三娘正坐在桌旁说话。 见春杏进来,林婉儿赶紧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这位姑娘,你是?” “您就是许大哥的大媳妇吧,我是鼎香楼东家的贴身丫鬟。” 春杏一边说着一边把食盒放到桌上,“夫人说,两位嫂子在家里辛苦,特意让厨房做的,尝尝鲜。” 她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码得整整齐齐。 林婉儿知道鼎香楼的东家是苏清瑶,跟许山现在是合作关系。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替我谢谢苏夫人,她有心了。” 春杏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笑着告辞。 林婉儿跟了上去:“都到饭点了,吃了再走吧。” 春杏摆摆手:“不了不了,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帮忙呢。” “许大哥这儿忙着,我就不添乱了。” 说完,她提着裙子出了门,跟许山打了个招呼后坐上马车就走了。 林婉儿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屋。 屋里的叶三娘已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婉儿姐别白费力气了,留不住人家的。” 林婉儿在她旁边坐下:“什么意思?” 叶三娘又咬了一口糕点,慢条斯理地说道:“人家是来查探敌情的,查探完了,自然就走了。” 林婉儿一脸茫然:“什么敌情?” 叶三娘伸出手指,指了指林婉儿,又指了指自己:“咱俩。” 林婉儿愣了愣,还是没明白。 叶三娘把糕点咽下去,喝了口水,直接挑明了说:“那位苏老板啊,喜欢你男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 不过林婉儿听了后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却并没有生气。 叶三娘觉得奇怪,“你不生气?” 林婉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昨天也见了那位苏老板,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三娘想了想,认真地说:“人很漂亮,但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漂亮,是正正经经的好看。” “而且精明能干,说话做事都利落。” “一个女人能在县城开那么大的酒楼,自然不是一般人。” 林婉儿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叶三娘露出不解的神色,又问了一遍:“婉儿姐,你当真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林婉儿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夫君是个有本事的男人,有女人喜欢他,说明我没跟错人。” 叶三娘望着林婉儿,沉默了。 半晌后,她试探性地问道:“那婉儿姐是答应让另一个女人进许家的门了。” 闻言,林婉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既然都让你进许家的门了,再来一个又怎么样?” 叶三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林婉儿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三娘,既然已经住下了,那就早点把事办了吧。” 叶三娘不解地问道:“什么事?” 林婉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叶三娘的脸顿时红得如同要滴血一般,一把推开了林婉儿。 “婉儿姐,你...你说这个干什么!” 林婉儿笑得眉眼弯弯:“你怕什么?夫君那方面可强着呢。” “别说了!” 叶三娘伸手去捂她的嘴,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 那天晚上柴房里的动静,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那些声音,她就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女正闹着,许山走了进来。 “外面准备开工了。” 他看了看两人,“午饭得麻烦你们准备准备,人多,分量要足。” 叶三娘看见许山,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干净,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了出去。 许山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林婉儿问道:“她怎么了?” 林婉儿抿着嘴笑,不说话。 许山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林婉儿笑着摇了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出门前扔下了一句话。 “等今天晚上夫君就知道了。” 第42章 今晚定要好好惩罚你 外头已经开始动工了。 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和二十几个村民,拆墙的拆墙,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许山也顾不上多想,撸起袖子就加入了干活的行列。 林婉儿和叶三娘则在灶房里忙活。 叶三娘切菜,林婉儿烧火,两个人配合默契,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只是叶三娘切着切着,手里的刀忽然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 “想什么呢?” 林婉儿在旁边问了一句。 叶三娘回过神来,刀一歪,差点切到手。 她稳住心神,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切着菜,耳朵又红了。 林婉儿看在眼里,没再逗她,只是嘴角弯了弯。 人多力量大。 到了傍晚,主屋已经翻新了大半,火炕也盘好了。 刘兴元让人点了把火试试,热气顺着炕洞均匀地散开,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许山说道:“许兄弟,这炕保你用二十年不坏。” 许山递过去今日的工钱,又留刘兴元和两个徒弟吃了顿饭。 刘兴元喝了两碗酒,话也多了,拍着许山的肩膀说道:“许兄弟,你这人实在,后面的交给我你放心就行了。” 送走刘师傅和村民们,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还亮着灯。 林婉儿和叶三娘收拾完碗筷,各自忙活了一阵,便到了睡觉的时候。 许山习惯性地走到墙角的木板床跟前,却发现铺盖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 “媳妇,木板呢?” 林婉儿正站在炕边铺被子,头也不回地说道:“木板妾身搬到柴房去了,今晚夫君睡炕上就行。” 闻言,许山转头看了眼一旁略显局促的叶三娘。 “这...不好吧?” 林婉儿转过身来,语气平常地说道,“今晚妾身睡柴房,你跟三娘一起睡就行。” 许山愣住了。 林婉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快步往外走。 等许山追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出了门,反手把门给带上了。 “别出来了,今晚好好对三娘。” 林婉儿对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许山刚要伸手去拉门,身后忽然一暖。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收得很紧。 他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叶三娘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烫。 她没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呼吸有些急促。 “三娘,你...” 许山话还没说完,叶三娘的声音就从背后传了过来,闷闷的。 “从你那天在山洞里救了我后,我就对你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了。” “后来你没想再要那把压裙刀,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我以为你嫌弃我。” 许山打断她,“我没嫌弃你。” “我知道。” 叶三娘的脸在他背上蹭了蹭,“你要是嫌弃我,早把我扔山上了。” “可你把我背回来,给我上药,给我炖鱼汤...许山,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婉儿姐说得对,有些事是时候要做了。” “但我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了许山的背上。 察觉到后背传来温热,许山转过身来。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亮,没有闪躲。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许山看着她。 烛光映在叶三娘的脸上,眉眼间带着英气,此刻却全是女儿家的忐忑。 许山没说话,而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随后直奔热炕而去。 叶三娘被吓得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许山的脖子。 热炕暖烘烘的,她被放下时烫得缩了一下。 许山俯下身,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说呢?” 他的声音低哑,眼神中却好似有火在燃烧。 叶三娘被这把火所点燃,伸手搂住许山的脖子,直接把他拉了下来。 两人揉在了一起。 另一边,柴房里。 林婉儿裹着被子躺在那张木板床上,正侧耳听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 然后隐约有了些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最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奔放且放肆。 林婉儿听得一脸惊讶,没想到三娘比她叫得还厉害。 这是好事。 说明两人的相性好,以后能为老许家多多添砖加瓦。 随着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林婉儿翻了个身,不再去听。 她脸上没什么失落的表情,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下三娘彻底是他们家的人了。 就当林婉儿裹紧被子,准备闭眼睡觉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只见许山站在门口,光着膀子,身上还带着热炕的暖意。 林婉儿愣住了:“夫君,你...你怎么来了,三娘她...” 她还没说完,许山直接走过来,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儿心一沉,以为许山生气了:“夫君,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就是想...” “好了。” 许山打断她,“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自己扔在柴房里,那里面多冷啊,冻坏了怎么办?” 林婉儿脸色一怔,继而笑得眉眼弯弯。 许山抱着她回了正屋。 炕上,叶三娘正裹着被子躺着,露出白生生的肩膀,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一看就是被折腾得不轻。 她见许山把林婉儿抱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婉儿姐快来。” 她招了招手,“我一个人招架不住他,咱俩一起有难同当!” 林婉儿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 许山把她放到炕上,轻哼了一声:“今晚,我要好好惩罚惩罚你。” 林婉儿缩在被子里,声音小得像蚊子。 “妾身错了...” “晚了!” 叶三娘在被窝里笑出了声,主动伸手将林婉儿脱了个一干二净。 她媚眼如丝地看向许山。 “还愣着干嘛,快来啊。” 许山看着被窝里那两具一丝不挂的诱人酮体,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让他不由地狼性大发,直接扑了上去。 很快,整个房间便充斥着低沉的喘息声和根本压抑不住的娇喘声。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春光乍泄。 ......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院是一天一个样。 苏清瑶请来的这位刘师傅手艺确实没得说,无论是房屋细节还是用材用料都是手拿把掐,根本不用许山操心。 “夫君,我看再多建几个房间吧。” 林婉儿看着已经翻天覆地的小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许山指了指院墙一侧的几个地基说道:“这几个房间用来当工具间和工坊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建了。” 林婉儿摇了摇头。 “妾身说的不是这种房间,而是给人住的房间。” “给人住?” 许山一愣,“咱们三个睡主屋就行了,还建别的房间干嘛?” 一旁的叶三娘凑了过来,白了许山一眼。 “婉儿姐的意思,这些房间是留给后来的姐妹们住的。” “什么姐妹?” “就是你的小小媳妇喽。” “......” 许山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还要再娶了,你们两姐妹就饶了我吧。” “你就装吧!” 叶三娘哼了一声,搂着林婉儿的肩膀说道:“你以为我们婉儿姐不知道呢,鼎香楼的那个苏老板,我看她迟早也要进门,就当给她预备着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许山摆摆手,“马上快到饭口了,你们赶紧去看看饭好没好,别到时候让村里人饿肚子。” 叶三娘还想说什么,但被林婉儿拍了拍手。 “好了三娘,咱就别在这烦夫君了,去灶房看看饭蒸得怎么样了。” 说完,拉着叶三娘朝灶房的方向走去。 许山看着两女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忽然飞奔过来。 车还没停稳,春杏就跌跌撞撞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许大哥,不好了!” “酒楼被查封了!” 第43章 刁难 鼎香楼门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站着,腰里挂着刀,脸上的表情却懒洋洋的。 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红印。 周围的百姓远远站着,看着这一幕不由地窃窃私语起来。 “鼎香楼怎么了?前些天不是还挺红火的吗?” “听说是得罪了人,被人告了。” “得罪谁了?” “嘘...别瞎打听。” “......” 大堂里,朱大富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脸上带着笑。 崔庆昭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几本账册,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 在两人的对面,是一脸铁青的苏清瑶。 “崔主簿!” 她压着火气说道,“鼎香楼开张这些年,该交的银子一两不少,该办的手续一样不缺。” “你今天带着人来封我的门,总得有个说法。” 崔庆昭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苏老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找你麻烦似的。” 他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上月十八,有客人在鼎香楼饮酒后腹痛不止,至今卧床不起。” “本月初三,又有客人投诉,说鼎香楼的酒里掺了东西,喝了头晕眼花。”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苏老板,这两件事,你怎么说?” 苏清瑶冷笑:“腹痛那个是来讹人的,当场就被揭穿了。” “头晕那个更是无稽之谈,鼎香楼开了这么多年,口碑...” “口碑?” 崔庆昭打断她,“口碑能当证据?有人举报,我就得查,这是规矩!” 一旁的朱大富靠在椅子上品着茶,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又或者是懒得藏。 苏清瑶看着两人,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她看向崔庆昭说道:“崔主簿,你说的这两件事,都已经查清了,是有人故意闹事。” “你拿这个当理由封我的店,说不过去。” “你要是觉得鼎香楼有问题,大可以给王县令递状子,咱们公堂上见。” 崔庆昭的脸色变了一下。 苏清瑶接着说道:“王县令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到时候谁对谁错,自有公论。” 朱大富脸上的笑慢慢收敛,朝崔庆昭使了个眼色。 崔庆昭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坐姿后又开口道:“苏老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你急什么?” 他顿了顿,“既然你觉得这两件事说不通,那咱们就说说别的。” “你这神仙醉的酒水出坊,可曾经过查验?县衙的酒税,你交够了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全是模棱两可的东西。 主簿这个位置,管的就是这些事,想挑毛病,总能挑出来。 苏清瑶攥紧了拳头。 朱大富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嘲弄:“苏老板,何必这么犟呢?崔主簿也是按规矩办事。” “你这店要是没问题,查一查不就清楚了?最多关几天门的事儿。” “关几天门?” 苏清瑶盯着他,“朱大富,你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朱大富摊摊手:“我打什么算盘了?我好心帮你说话,你倒反咬我一口。” 苏清瑶不理他,看向崔庆昭问道:“崔主簿,你今天是铁了心要封我的店?” 崔庆昭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封店,查账而已,查清楚了自然就开了。” “查账要查多久?” “这个嘛...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 他摸着胡子笑着道,“你也知道,县衙事务繁忙,就我一个人管这些,忙不过来啊。” 苏清瑶的心沉了下去。 鼎香楼刚凭借神仙醉打开了局面,关门十天半个月,客人早就跑光了。 一旁的朱大富看到苏清瑶沉默下来,知道时机到了。 他脸上带着笑说道:“苏老板,其实这事儿也没那么难办。” 苏清瑶抬头看向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朱大富继续说道,“只要你把神仙醉的方子给我,我就去跟崔主簿说说,让他高抬贵手。” “你照样开你的店,我卖我的酒,大家相安无事,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苏清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朱大富,你做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苏清瑶在云川县开了这么多年酒楼,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想要神仙醉的方子?下辈子吧。” 朱大富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苏老板,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慢慢等着吧。” “等什么时候查完账,鼎香楼什么时候再开门。” 他朝身旁的崔庆昭示意了一下,后者点了点头,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是崔庆昭的侄子崔五。 他跑到崔庆昭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叔...主簿大人,外面有人来了。” 崔庆昭眉头一皱:“谁?” “就那天在县衙门口碰到的那人!” 崔五咽了咽口水,“他说他叫许山,点名要见你。” “许山?” 朱大富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嗤笑一声:“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就是个小猎户。” “一个无名之辈而已,还想见主簿大人,也不撒泼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但朱大富没注意到,崔庆昭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自那日在县衙门口碰到许山后,他特意留心了一下。 发现许山不仅跟周通关系很好,而且在王守元的书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要知道王守元的书房几乎从不接待外人,更别说待这么长的时间,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许山与王守元的关系很不简单。 这样的人,是他怠慢不起的。 “快,快请他进来!” 崔庆昭原本想让人把许山请进来,但想想还是不妥,亲自起身去迎接。 “主簿大人,你这是?” 朱大富见崔庆昭急匆匆地起身走向门口,刚想问是什么情况,下一秒便见到对他趾高气昂的崔主簿,此时在许山面前却开始点头哈腰起来。 一时间,朱大富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第4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崔庆昭走到门口,正好跟大步走进来的许山打了个照面。 许山因为在家修房子的缘故,一身沾满泥土的旧衣裳根本来不及换。 在其他人眼里,看着就是个庄稼汉子。 但崔庆昭却丝毫不在意,主动上前问好。 看到这一幕,周围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主簿可是除了县令外的二把手,与县尉平起平坐,几乎能在县城里横着走。 就这样的一位实权人物,如今却主动对许山问好,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众人纷纷猜测起了许山的身份。 “崔主簿...” 许山打量了一眼大堂的情况,随后开口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崔庆昭挤出一个笑,“我来查查鼎香楼的账...” “查账?” 许山眉头微皱,“鼎香楼怎么了?” “有人举报,说酒有问题。” 崔庆昭说着,下意识地瞥了朱大富一眼。 许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冷哼一声。 就这一声,让崔庆昭的后背立马就冒了汗。 “神仙醉这酒,王县令喝过,周县尉也喝过,都说好。” 许山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鼎香楼的酒有问题,那是王县令的嘴有问题,还是你的嘴有问题?”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崔庆昭的脸上。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人心跳的声音。 朱大富站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里不由嗡嗡作响。 这个猎户...竟然认识王县令? 崔庆昭此时已经顾不上朱大富的交代了,满脸赔笑道:“许壮士言重了,言重了...” “既然是王县令的意思,那鼎香楼肯定没问题。” 他转身冲身旁的差役挥了挥手,“快,去把封条撕了!”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赶紧跑出去撕封条。 崔庆昭又冲着苏清瑶赔笑道:“苏老板,今天是我莽撞了,改日定会登门赔罪。” 说完,他抬脚就想走。 “等等。” 许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崔庆昭身体一僵,笑着转过身来问道:“不知许壮士还有什么吩咐?” 许山指了指朱大富:“崔主簿既然来了,也别白跑一趟,鸿记酒楼那边也去查查吧。” “看看他们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以次充好...” 朱大富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的酒楼他自己最清楚,根本经不起查。 原本想要给鼎香楼弄点麻烦,没想到碰上了硬茬,反倒给他自己惹上了麻烦。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许...许山兄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朱大富挤出一个笑脸朝许山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我也是关心苏老板的生意才过来看看。” “您看您大人有大量,帮忙抬一手,日后必有重谢。” 许山一脸平淡地摇了摇头,“朱掌柜,不是我不帮忙,我只不过是一个猎户罢了。” “这事还要看崔主簿的意思,我就提个意见。” 朱大富转头看向崔庆昭,后者咳嗽一声后说道:“我觉得许壮士说得对,鸿记酒楼确实应该查一查。” 说完,他便带着差役们直奔鸿记酒楼而去。 朱大富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深深地看了许山一眼,随后转身追着崔庆昭去了。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清瑶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许猎户,今天又麻烦你了。” 许山摇了摇头,“这么大一个酒楼都靠你撑着,我这不算什么。” 苏清瑶笑了笑,“正好你今天来了,有事要跟你说一下。” “咱们上楼吧。” 在上楼前,她跟一旁的春杏交代了一句。 “你带着人把酒楼收拾一下,明天开始正常营业。” 春杏应了一声,招呼伙计们开始打扫起来。 ...... 三楼房间里,苏清瑶给许山倒了杯茶。 她直接切入正题,“酒坊扩建得差不多了,你说的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来?” 许山想了想:“这两天就能带他们过来,夫人这边打算怎么安排?” “包吃包住,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苏清瑶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活儿不重,跟着老邢学酿酒就行。” 许山点点头:“成。” 两人又说了几句细节,敲定了叶雄等人的待遇和工作内容。 说完这些,苏清瑶的表情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道:“许猎户,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县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许山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街上确实多了些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角,缩在屋檐下,眼神茫然。 “他们都是从北边来的流民,这两天越来越多了。” 苏清瑶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继续说道:“我在边关有个朋友寄信过来说北莽蛮子已经南下了,好几个边境重镇都是摇摇欲坠。” “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等消息传过来恐怕就要乱了。” 许山眉头紧皱。 之前他在县衙里还听王守元说北莽正在准备集结,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就已经打过来了。 看来北莽这次真是决心要打一场了。 苏清瑶看向他问道:“你说如果北莽真打过来了,朔风镇那边...能顶得住吗?” 她的声音看似平静,但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 “小股蛮子,也许能扛一扛。” “但要是大军压境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苏清瑶已经懂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苏清瑶忽然开口道:“这个月的分红我想先不分了,全用来卖粮食。” 许山抬头看她。 苏清瑶解释道:“我担心战事波及到咱们这,粮价会涨得飞快,还会出现缺粮的情况。” “神仙醉的酿制要粮食,咱们自己也要吃饭。” “现在多囤点,有备无患。” 许山点了点头,“有道理,这件事你做主就行,买卖上的事都听你的。” “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说罢站起身来,就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苏清瑶忽然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 许山身体一僵。 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柔若无骨的柔软。 “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苏清瑶回过神来,连忙将手抽了回去。 许山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未消的不安,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此时已经没有了安全感。 “放心,有我呢。” 许山对她笑了笑,“那些北莽蛮子没什么可怕的,在我这个猎户眼中跟山上的猎物没什么分别。” 苏清瑶脸色一怔,随即笑了笑,心情放松了很多。 “我可听说蛮子凶残得很,就连边军都很惧怕。” “你能行?” 许山摆了摆手,“在我这,没什么不行。” 听到这话,苏清瑶虽然觉得许山在说大话,但此刻听起来却很是让人安心。 她嘴角弯了弯,“既然许猎户这样说了,那我以后可就要靠你好好保护了。”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下了楼。 在他身后,苏清瑶推开了窗户,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而在云川县城外,正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北方排着队逃过来。 第45章 玩阴的 与此同时,鸿记酒楼后院。 崔庆昭黑着脸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账册,但他连看都懒得看。 朱大富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钱袋,陪笑道:“主簿大人,今天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受委屈了。” “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 崔庆昭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他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朱掌柜,下次这种事,你提前打听清楚了再找我。” “那个许山,不是你能惹的。” 朱大富连连点头,送走了崔庆昭,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备车,去朔风镇!” 马车出了县城,一路往北。 朔风镇很快到了。 军镇里行人稀少,几个兵卒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上没什么精神。 “哥几个听说了吗?边关那边已经跟蛮子们打起来了。” “何止是打起来了,据说天宝镇连一天都没坚持下来就被蛮子给占了。” “天宝镇可是驻扎着两千多人,连一天都没坚持住?” “完了完了...咱们怎么办啊!” “......” 朱大富的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眉头紧皱。 来到谢云天在军镇东南角的宅子,朱大富被管家领到了偏厅。 “老朱啊,将军他现在很忙,估计没时间见你。” “谢管家帮忙给通报一声,就说我这边有非常紧急的事要找将军。” 朱大富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了过去,“这点钱就算我老朱请您吃个早点,还希望不要嫌弃。” 管家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着吧。”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云天走了进来,但脸色却很不好看。 “什么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我现在忙得很,有屁快放。” 朱大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道:“将军大人,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我的鸿记,快要没了!” 谢云天皱了皱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朱大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双手递了上去:“将军,您先尝尝这个。” 谢云天拔开塞子,倒了一口进嘴里。 酒液入喉,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酒...” 他又喝了一口,“哪来的?” “是鼎香楼最近鼓捣出来的,叫神仙醉。” 朱大富一脸无奈,“这酒一出来,我的烧刀子就没人买了。” “现在鸿记天天赔钱,再这么下去,只能关门了。” 谢云天端着酒壶,又喝了一口。 “神仙醉...” 他忽然笑了,“要是能拿到这酒的方子,别说云川县,就是拿到州府去卖,也绝对不愁销路。” 朱大富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鼎香楼背后有靠山,方子根本弄不到手。” “靠山?” 谢云天看向朱大富说道:“你说一说,这鼎香楼的靠山是谁,这么难对付?” 朱大富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找了崔主簿去封鼎香楼店,结果被一个叫许山的猎户给拦了,那猎户好像与王县令有旧,崔主簿当场就怂了。” 谢云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守元?” 他哼了一声,“一个不知死活的县令,也敢拦我的生意!” 朱大富不敢接话。 谢云天把酒壶往桌上一顿,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道:“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朱大富抬头看他,“您的意思是?” 谢云天眼神发冷,“去把那个苏老板绑过来,方子自然就有了。” “这...” “你不敢?” 朱大富摇了摇头:“敢倒是敢,但我手上没有人能干这种事啊...” 谢云天没理他,冲外面喊了一声。 “韩奎!” 门帘一挑,一个满脸横肉的挎刀汉子走了进来。 正是韩奎。 “将军,有何吩咐?” 谢云天指了指朱大富:“挑几个身手好的,跟他去一趟县城,把鼎香楼的老板给我绑了。” “那个酒方子,一定要拿到手。” 韩奎看了朱大富一眼,点了点头。 “属下遵命。”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朱大富心里安定了些,正要告辞离去,谢云天又叫住了他。 谢云天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上次让朱子明给你送的那批粮食,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没出手。” “嗯?” 朱大富连忙解释道:“将军,我看现在战乱又起,以后粮价肯定一天一个样。” “我想着再等等看,等价格再高些再出手,能多赚不少呢” “不等了。” 谢云天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尽快出手,都换成银子给我送过来。” 朱大富迟疑道:“将军,现在出手的话,银子可能只有...” “我说了,尽快。” 谢云天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大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不敢再多嘴,连声应了下来。 出了谢府,韩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站着四个精壮的汉子,腰里都别着刀。 朱大富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 “辛苦各位军爷走一趟了。” “先到我的鸿记休整一下,商量商量如何行动。” 韩奎点了点头,“虽说一个娘们而已,用不着筹划什么,但既然朱掌柜说了,咱们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不是。” 他身后四个军汉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朱大富知道他们这是打算在自己这好好捞一笔,但为了神仙醉的酒方子,这都不算什么。 “军爷们都上车。” 他最后上了马车,扭头对车夫说道,“回县城,速度快点。”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鞭子抽了下去。 马车驶出朔风镇的时候,朱大富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军镇门口的士卒比上次又少了一些,几个空荡荡的营房大门紧闭,院子里落满了枯叶。 他放下帘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拿到神仙醉的方子,那点慌张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朔风镇在身后渐渐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越来越看不清。 第46章 初遇蛮子 第二天一早,许山就出了门。 他打算今天就把叶雄他们几个带下山,早点安置在鼎香楼的酒坊里,免得夜长梦多。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树梢上挂着霜,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许山刚翻过一道山梁,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子深处有动静。 不是野兽钻林子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马蹄声。 他闪身躲到一棵老松后面,悄悄探出头去看。 只见几匹白马从雾气里钻了出来,马上的骑手穿着银灰色的甲胄,手里提着长刀,腰上还挂着弓。 他们不停地扫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边军跟朔风镇那帮人完全不一样,不仅装备精良,而且个个精壮,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 他心里咯噔一声。 莫不是谢云天把叶雄兄妹的身份报了上去,州府那边派人来抓了? 要是那样,事情就糟了。 这些人可不像朔风镇的那帮废物,不找到人估计是不会罢休的。 许山蹲在树后,等那几匹马走远了,才猫着腰从另一条岔道摸过去。 他得赶在这些人前面找到叶雄,晚了就来不及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钻进一条山坳子。 山坳子很深,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头顶被树冠遮着,光线暗得像黄昏。 许山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不对劲! 四周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前世特种兵王的敏锐让他觉察出附近正有人在窥伺他,还不止一个人。 许山的手慢慢往后腰摸去,指尖碰到了叶三娘给他的那柄压裙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脑后忽然袭来一阵恶风。 他根本没回头,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 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贴着他的头皮砍了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许山躲过长刀的袭击后单手撑地,直接来了一个回旋踢,正踹在偷袭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不由一歪。 许山趁势翻身跃起,一脚蹬在他的胸口之上,把人直接踹出去三丈远。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普通,太普通了。 穿着大兴百姓常见的粗布衣裳,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的那种。 许山愣神之际,左侧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弓弦松开的响声。 他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猛地往右一闪。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尾羽还在颤抖。 许山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朝地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家伙猛扑过去。 那人刚撑着地要站起来,许山已经到了面前。 压裙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奔那人的咽喉。 岂料刀还没落下,右边又窜出来一个人,手里握着把短刀,朝他的腰侧砍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许山只能收刀后撤,刀锋擦着衣襟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 地上那人趁机爬起来,跟新来的那个汉子并肩站在一起,两把刀一左一右,朝着他猛攻而来。 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边那个先出刀,直刺他的面门,右边那个同时从侧面切过来,封住他的退路。 两人步法一致,出刀的角度刁钻,一看就是配合过无数次的老手。 许山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连退三步,刀光在眼前乱闪。 不过虽然看着狼狈,但他靠着身法闪避,其实并没有完全落入下风,反而与两人厮杀在一起,让暗中持弓那人始终找不到机会。 又退了三步,许山的后背差点撞上一棵树。 他不假思索地猛然侧身闪避,紧接着一把刀就擦着树干砍了进去,顿时木屑飞溅。 他趁机一脚踹在持刀人的膝盖上,那人踉跄了一下,但立刻被同伴补位挡住,没给他扩大战果的机会。 又拼了几刀后,许山忽然不再退了。 他已经确认这附近没有第四个人,那他也就不用再留力了。 只见许山脚下发力,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头豹子一般撞进两人中间。 压裙刀虽然短,但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是优势。 他左手一把将左边持短刀的汉子手腕擒住,右手反握刀柄,贴着右边那人的刀锋滑过去,刀尖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顿时飞溅。 那人手一抖,长刀差点脱手。 左边那人见同伴吃亏,立马挣脱他的束缚,一刀横扫过来。 许山低头躲过,顺势一肘砸在那人肋下,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许山同样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压裙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他的脖子而去。 就在这时,弓弦松开的声音又响了。 许山硬生生收住刀势,身体往旁边一拧,箭矢擦着他的腰飞了过去。 但这一停顿也给了那个受伤的持刀人机会,他咬着牙,一刀刺向许山后背。 许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身的同时刀已经横在身前,正好架住了这一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许山手腕一翻,压裙刀的刀尖直接捅进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筋挑断。 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落地。 许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欺身而上,反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喷了出来,正好喷了手持短刀攻过来的汉子一脸。 汉子抹了一把脸,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许山已经扑了过来,左手掐住他拿刀的手腕,右手的压裙刀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汉子顿时不敢再动,被许山挟持在了自己身前。 看到这一幕,躲在暗中的持弓汉子走了出来,满脸阴沉地看向躲在自己同伴身后的许山。 从他的角度,根本射不中许山。 而这正是许山想要的。 他要借着身前这个人肉盾牌拉近与那持弓汉子的距离,伺机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但就在这时,被他挟持在手中的汉子忽然朝那持弓汉子大喊了几句。 声音很急促,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音调。 许山双眼猛然瞪大。 他虽然听不懂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这话正是北莽的蛮语。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是踏马的北莽蛮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被他挟持的汉子忽然猛地往前一顶,脖子直接撞上了架在那里的刀锋。 刀刃切开皮肉,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汉子的眼神迅速涣散,嘴角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 许山一愣。 但很快,反应过来的他暗道一声不好,立马将把面前正在下滑的尸体猛地往上一提。 几乎就在同时,对面那持弓蛮子已经松开了弓弦。 箭矢激射而来,正中尸体的前胸,噗的一声发出闷响。 箭头从胸口穿出来,离许山的脸不过三寸。 如果他再晚一点,这箭头现在就插在他的头上。 许山一把丢掉手中的尸体,翻身滚到最近的一棵树后躲藏。 就在他躲好的同时,箭又来了。 钉在他藏身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许山靠在树后,伸手从背上取下弓,又摸了一支箭搭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蛮子在对面喊,声音又急又怒。 许山虽然听不懂,但猜测那意思大概是让他出来受死。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他先往左边探了一下头,随后朝右边猛地扑了过去,速度极快。 对面那蛮子被他朝左边探头的动作迷惑,直接一箭射了过去。 然而许山已经往右边翻滚出去,落地的同时弓已经拉满。 箭头直指那个蛮子。 蛮子虽然反应了过来,但已经为时已晚。 箭矢射来,正中眉心。 蛮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许山走到那个蛮子跟前,踢了一脚。 没反应,死了。 其他两人被他抹了脖子,早已经死透。 他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最凶险的一次搏杀,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许山看了看死掉的三个北莽蛮子。 这三个人穿着大兴百姓的衣服出现在这,显然是渗透进来的北莽谍子。 这么看来,之前见到的那群骑白马的边军应该不是来抓叶雄的,而是来抓这帮蛮子的。 他在蛮子身上搜了搜,但并没有搜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在其肩头位置却发现了一个黑色的蜘蛛纹身,狰狞地趴在肩头。 许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是表明这三个人的身份不凡,在北莽谍子中也非泛泛之辈。 他无意多待,就要转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骑白马骑兵狂奔而来,把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47章 白马游骑 马上的骑手们个个持刀搭箭,对准了许山。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银盔银甲,身形魁梧,面容俊朗,看着不到三十岁。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山,目光在三个死人和许山手里的刀上转了一圈。 有人翻身下马,检查了三具尸体,然后冲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都将大人,三个都是黑蜘蛛。” 那个被称作都将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看向许山开口问道:“这几个人,是你杀的?” 许山把压裙刀插回腰后,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 “猎户。” 许山神色平淡地说道,“我今天上山打猎,没想到走到这儿却被他们偷袭。 “为了保命,只能全杀了。” 这话轻飘飘的,但却让周围众人都是面色一变。 年轻人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神色冷峻的副将就冷哼了一声。 “一个猎户能有这种身手?” 他策马上前半步,面带讥讽地盯着许山,“你可知道这三个人乃是是北莽蛛网的黑蜘蛛,最精锐的谍子。” “就算是我面对三个黑蜘蛛的围攻,也未必能活。” “你不但杀了三个,还毫发无伤?” 许山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是你太弱了。” 副将的脸色顿时变了,手按上刀柄大吼一声。 “你说什么!?” 他说着就要上前,四周的白马骑手们也跟着骚动了一下。 “都退下!” 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让手下众人都是身躯一震,纷纷退了下去。 副将策马上前,对着年轻人低声说道:“都将大人,这人来历不明,身手又这么诡异,我看...” 年轻人挥手打断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谢云明,你想说什么?” “末将觉得,此人可疑!” “怎么个可疑法?” 谢云明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这三个黑蜘蛛,咱们追了三天都没追上,他一个猎户刚上山碰巧就遇上了?碰巧就杀了?碰巧就毫发无伤?” 他一连说了三个“碰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碰巧?” “末将怀疑这是蛛网在玩苦肉计,为的就是保下眼前这人!” 许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谢云明,并没有说话。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谢副将说得有道理,不过要验证也简单。” 他看向许山继续说道,“不论是北莽勇士的狼头纹身,还是蛛网谍子的黑蜘蛛纹身,这都是北莽军人的荣誉。” “从赐下的那天起就刺上,一辈子都洗不掉。” “兄台若真是北莽的人,以你的身手来看右肩之上必有标记,若不是,自然什么都没有。”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兄台,可否让我们看一眼?” 许山看着他。 年轻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咄咄逼人,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围那十几个骑手都盯着他,有人手里的弓箭还端着,有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恐怕只要他露出丝毫不愿意,下一刻就会被砍成肉泥。 许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扯开右肩的衣服。 光洁的肩头露出来,什么都没有。 围着的那十几个骑兵明显松了口气,有人甚至把弓箭都收了起来。 年轻人也笑了,冲许山拱了拱手:“兄台勿怪,在下白马游骑都将燕破岳,奉令追剿北莽蛛网谍子。” “这些人潜入我大兴境内刺探边军情报,若不截杀,后患无穷。” 许山把衣服拉好,点了点头:“明白,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兄台且慢。” 燕破岳叫住他。 许山回头,面带不解之色问道:“不知燕将军还有什么事?” 燕破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兄台身手不凡,一个人能杀三个黑蜘蛛,放眼整个白马游骑,也找不出几个。” “燕某诚心想招揽兄台入我白马游骑,以兄台的本事,入我帐下,保你不出半年就能升上什长。” 谢云明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忍着没开口。 周围的骑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少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白马游骑的什长,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 然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面对如此机遇,许山却摇了摇头。 “多谢燕都将抬爱,我就是个打猎的,没有参军的想法” 谢云明松了口气,但却忍不住语气尖酸地说道:“都将大人亲自招揽你加入白马游骑,你倒不识抬举?” 许山没搭理他。 燕破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兄台既然不愿意,燕某也不勉强,后会有期。” 许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白马游骑们并没有离开,反而在燕破岳的指挥下开始对山坳子搜了起来。 不过搜了半天,众人并没有收获。 谢云明策马来到燕破岳身前说道:“都将大人,除了已经死掉的三个蛮子,再没有其他人了。” “咱们是时候该回去复命了。” 燕破岳看着眼前的山林,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不应该只有三人,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漏了些什么。” “告诉其他人,继续搜。” 谢云明眉头微皱,“都将大人,指挥府那边早就传来消息,催咱们尽快归队。” “我看咱们还是回了吧,有这三个黑蜘蛛足够交差了。” 燕破岳转头瞥了谢云明一眼,随后说道:“既然是指挥府的命令,那就麻烦谢副将带着这三个蛮子的尸体先回去交差。” “我在这里再转转,晚点再回。” 谢云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燕破岳坚定的神色后只能无奈放弃。 “末将遵命!” 他命人将三具蛮子的尸体绑上马后,便带着人离开了山林。 燕破岳也没有逗留很久,带着剩下的人钻进了山林,继续搜查去了。 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林子恢复了死寂。 风吹过树梢,枯枝吱嘎作响。 又过了许久。 山坳子尽头,一堆看似随意堆着的枯藤忽然动了一下,从缝隙处钻出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看了看四周,随后朝着山下大步走去。 第48章 该换换称呼了 许山并没有直接去叶雄等人藏身的密室,而是在山林中七拐八绕地钻来钻去。 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才来到了密室门口。 一进到密室,他便感到气氛有些紧张。 “大当家,这是怎么了?” 叶雄还没说话,一旁的瘦猴率先开口道:“我带着几个兄弟在林子里觅食的时候,碰到了一群白马游骑。” “他们来势汹汹,看样子在找什么东西。” “我怀疑是冲着我们来的。” 大牛一拳锤在旁边的土墙之上,脸色难看地说道:“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竟然连边军最精锐的斥候都派了过来。” “真是...” 他没说完,但密室里其他人的脸色都很是难看。 这些林家亲卫出身的汉子对于普通的边军并不忌惮,但白马游骑的出现却给他们带来了空前的压力。 叶雄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许山说道:“许兄弟,你赶紧带着三娘走吧。” “我们也得尽快离开熊瞎子岭,另谋出路。” 见到众人如此忌惮白马游骑,许山不由皱了皱眉。 他摇了摇头说道:“各位兄弟不用慌,那些白马游骑不是为了你们来的。” “他们此行是为了追击渗透进来的北莽谍子,这才一路追到了这里。” 闻言,众人都是一愣。 “北莽谍子?” 叶雄眉头微皱,“许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山也没藏着掖着,把刚才的事讲了讲,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打了什么猎物一般。 然而众人越听越惊,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大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许山,“俺没听错吧,许兄弟你一人杀了三个蛛网的黑蜘蛛,还是在被伏击的情况下?” 许山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肩膀 “错不了,他们这里都纹着一只黑蜘蛛的纹身,应该就是你说的黑蜘蛛。”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 瘦猴给许山竖了个大拇指,“许兄弟真乃神人也,我听说就连白马游骑对上黑蜘蛛都未必能一换一,你竟然能连斩三人!” “我猜,那些白马游骑知道这事后肯定想拉你入伙吧?”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还真让你猜对了,那个叫燕破岳的都将让我入他帐下,还说半年内保我升什长。” 听到“燕破岳”这三个字,叶雄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 许山看他反应不对,开口问道:“大当家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啊。” 叶雄苦笑一声,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叶家没出事之前,我跟他在白马游骑一起扛过枪,两个人睡一个帐篷,喝一壶酒,亲如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感慨,“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多,他就成了一都白马游骑的都将了。” 许山面露惊讶,但并未多说什么。 叶雄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燕破岳这个人不错,而且他是庆州指挥使燕青山的独子。” “你要是真能入他帐下,凭你的身手,未来在边军里博一份好前程不成问题。” 许山摇了摇头:“我对大兴的边军不感兴趣,不想替他们卖命。” 他顿了一下,“再说,三娘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去参军的话,她的身份恐怕藏不住。” 密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许山。 叶雄的眼睛瞪得最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呆滞。 许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很快,反应过来的叶雄猛地扑了上来,直接把他按在了墙上,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嗓子。 “你小子,真敢对三娘下手?” 许山一脸哭笑不得:“我说大当家,这不是你让的嘛?” “我...我....” 叶雄有些结巴地说不出话,最后化成一道叹息,“那你也下手太快了吧!” 许山两手一摊:“你情我愿的事,就差捅开一层窗户纸了,可不快嘛” 叶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瘦猴在旁边憋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许兄弟,还叫什么大当家啊,该换称呼了。” “就是就是!” 众人在一旁挤眉弄眼地起哄。 叶雄回过头,瞪了众人一眼。 密室顿时安静下来。 许山反应过来了,笑着冲叶雄喊了一声:“大舅哥,你就别生气了呗。” 叶雄哼了一声,绷着脸看向许山说道:“三娘既然跟了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小心我们这帮兄弟的刀枪不长眼。” 许山正色道:“哪能啊。” 叶雄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来肯定是有正事要说,那就说说吧。” 许山点了点头。 “大家一直躲在这也不是个办法,我在县城找了个地方,鼎香楼的酒坊,那里缺人手。” “包吃包住,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活不重,跟着老师傅学酿酒就行。” 叶雄皱了皱眉:“可靠吗?” “可靠。” 许山点点头,“酒坊的老板我熟,已经谈好了。” 叶雄跟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点了点头:“成,那就下山。”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从密室里钻出来,跟着许山往山下走。 临到城门的时候,许山将众人分了好几拨进城,这样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进了城后,众人在鼎香楼的后门汇合。 闻着从院子里飘出来的一股浓烈的酒香,叶雄鼻子抽动了几下,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什么酒?闻着比烧刀子还冲!” “神仙醉。” 许山推开门,“这是鼎香楼的新酒,以后你们在酒坊帮忙,可以敞开了喝。” 瘦猴和大牛对视一眼,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等众人进了院子,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春杏蹲在地上抹着眼泪,而旁边的老邢则在抽着旱烟,脸色很是难看。 “发生什么事了?” 许山走了过去,皱着眉头问道:“邢师傅,该不会是你把春杏给惹哭了吧?” 老邢刚想说话,身旁的春杏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梨花带雨地哭喊道: “许大哥,夫人她不见了!” 许山眉头紧皱,“怎么会不见呢?” “昨儿个还好好的,但今天早上我去给夫人打水的时候就发现她屋子里没人了。” 春杏抹着眼泪解释道:“起初还以为是夫人起得早,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看见人影。” “夫人是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一定是被歹人给掳走了!” 许山脑子里当即想到了一个人。 朱大富! 他看向老邢问道,“没去鸿记看看?” 老邢苦笑一声。 “东家不见后我们去县衙报了官,周县尉带人去鸿记搜了搜,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朱大富的意思是鼎香楼最近生意红火,东家有可能被土匪给盯上了,估计没多久就会传信让咱们交钱赎人。” “周县尉也觉得有理,让咱们先等等看。” 闻言,许山看向叶雄。 叶雄靠近他低声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离这不远的西柳山上有个马大眼就爱干绑肉票的生意。” “估计苏老板就是被他给绑了去。” “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们就陪你走一趟西柳山,把苏老板给救出来。” 许山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 “大舅哥,你和猴子跟我一起走。” “大牛带着兄弟们在这等着,让邢师傅给你们安排住处。” 交代完,他转身就走。 老邢连忙问道:“许兄弟,你这是要去哪?” “鸿记!” 第49章 朱大富的算计 鸿记酒楼里,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鼎香楼关了门,那些喝惯了神仙醉的酒客没处去,只好又回到鸿记。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划拳声、碰杯声、抱怨声混成一片。 “这烧刀子,以前喝着还行,现在真是没法入口。” 一个满脸通红的酒客把碗往桌上一顿,咂了咂嘴,“喝过神仙醉再喝这个,跟喝刷锅水似的。” 同桌的人附和道:“可不是嘛,也不知道鼎香楼什么时候能再开门。” “听说苏老板不见了,鼎香楼才关的门。” “不见了?怎么个不见法?” “谁知道呢,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说,苏老板该不会是被朱掌柜给...” 他往柜台方向努了努嘴,没把话说完。 旁边的人连忙扯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刚才周县尉亲自带人来搜过了,苏老板根本就不在鸿记。” “你要是乱说话,小心吃官司。” 瘦削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另一桌有人接话:“依我看,苏老板怕是让西柳山的马大眼给绑了。” “马大眼?那个山匪?” “可不是嘛,一定是鼎香楼这段时间生意红火,被人给盯上了。” “马大眼那帮人专干这种绑票的勾当,鼎香楼这回怕是要被讹一大笔银子。” “啧,那苏老板可要遭罪了。” “......” 柜台后面,朱大富看似不经意地低头拨着算盘,实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舒坦得很。 看来之前的计划已经奏效,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西柳山的马大眼给吸引了去。 等他们察觉到不对,神仙醉的方子早就被他拿到手了。 到时候,这云川县的酒水生意还是他朱大富的。 他又假模假样地拨弄了一会儿算盘,眼见无人注意,把算盘一推,起身进了后院。 账房先生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即凑上前来低声说道:“掌柜的,周通那边已经查到您在柳巷的宅子了。” 朱大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周通不会轻易放弃,所以那个宅子的位置是他故意透露出去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够周通折腾一阵子了。 等他们把那边翻个底朝天,这边早就完事了。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朱大富整了整衣襟,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拐进巷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马车拐了几条街,又绕了个圈子。 车夫时不时往后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这才加快速度往城北而去。 谁都没注意到,巷子口拐角处,几道身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马车。 马车最终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朱大富下了车,快步走到巷子深处一扇黑漆小门前。 抬手敲了三下,停了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看见是朱大富,立刻把门打开。 朱大富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个呼吸,墙头上冒出一颗脑袋,正是瘦猴。 他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许山和叶雄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妹夫,你真神了。” 叶雄一脸惊奇地看向许山,“你怎么知道苏老板就是被这个朱大富给绑了?” 许山笑了笑,“我虽然不确定,但苏老板消失,获利最大的就是朱大富,所以就想着来试试。” “没想到还真让我猜着了。” 叶雄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杀进去?” 许山摇了摇头。 “直接杀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指了指叶雄说道:“你守着后门,别让他们跑了,猴子跟我翻进去找机会。” 叶雄和猴子点了点头,三人各自散开。 ...... 院子正房里,苏清瑶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嘴还被布团堵着。 不过虽然身处险境,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慌乱的神色。 在她不远处,韩奎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下酒菜和一壶酒。 他身边还坐着两个边军打扮的汉子,都是他从朔风镇带来的,此时正在划拳喝酒,声音不小。 除此之外,桌旁还站着一个人,长相阴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叫宋七,是谢云天留在县城看宅子的管事,平日里没什么事,就琢磨些整人的法子。 宋七从桌上的水盆里捞出一张湿透的纸,走到床边,把纸敷在了苏清瑶的脸上。 纸很薄,湿透了后贴在皮肤上,严丝合缝。 苏清瑶的鼻子和嘴巴被盖住,呼吸瞬间被切断,整个人立刻本能地挣扎起来。 但她手脚都被捆着,根本挣不开,只能拼命摇头,想把那张纸甩掉。 宋七按着她的额头,不让她动。 过了十几个呼吸,苏清瑶的挣扎越来越剧烈,脸色逐渐从红变紫。 宋七这才把纸揭下来。 苏清瑶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宋七弯下腰,声音很轻地问道:“苏老板,神仙醉的方子愿不愿意说?” 苏清瑶喘着气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七笑了笑,又捞了一张泡湿的纸,如法炮制地朝苏清瑶的脸上敷了上去。 这次比刚才更久。 苏清瑶的挣扎从剧烈变成抽搐,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床板被她撞得咚咚响。 韩奎看到宋七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七,你这法子从哪儿学的?看着就吓人。” 宋七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在这破宅子里给将军看门,闲得快出毛病了,只好琢磨些玩意儿解闷。” “韩老哥想试试的话,我给你也盖几张。” 韩奎摇了摇头:“你自己玩吧,我可不想遭这个罪。” 宋七笑了笑,伸手去捞第三张纸。 就在这时,朱大富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床上正被憋得痛苦挣扎的苏清瑶,立马上前拉住宋七的手。 “宋管事!你这是干什么!” 朱大富的声音又急又气,“你要把她弄死了,方子找谁要去?” 宋七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写满了扫兴。 朱大富赶紧上前,把苏清瑶脸上的纸揭下来。 苏清瑶大口吸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般,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的脸上全是水渍,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朱大富弯下腰,挤出个笑脸:“苏老板,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把方子说出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朱大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把方子给我,我保证你平平安安回去,鼎香楼照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苏清瑶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脸上。 朱大富身体一僵。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一幕,后面几个边军都是一脸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韩奎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着苏清瑶,眼神变了味。 “朱掌柜,你这不行。” 韩奎拍了拍朱大富的肩膀,“这娘们儿就是个贱骨头,既然一般的法子撬不开她的嘴,那就不如换种方式。” 此话一出,桌边那两个边军立刻起哄道: “老大你可悠着点,别跟上次一样把人小姑娘都给弄晕了。” 朱大富脸色一变,“韩奎,你...” “你什么你?” 韩奎一把推开朱大富,斜着眼看他,“朱掌柜,你搞清楚,今天这事儿是将军交代的。” “你要是不乐意,自己去跟将军说。” “但要是你也想玩一玩,那就滚到后面排队。” “等我们兄弟爽完了,自然就轮到你了。” 桌边那两个边军闻言走了过来,同样拍了拍朱大富的肩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朱大富早已将苏清瑶视为自己的禁脔,眼看韩奎等人欲对后者行不轨之事,脸色涨得通红。 但为了能得到神仙醉的方子,他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退到一旁。 另一边的韩奎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捏住苏清瑶的下巴,把她的脸掰了过来。 “别说,长得还真不错,比窑子里那些强多了。” 苏清瑶想躲开他的手,却挣脱不开。 韩奎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滑,勾住衣领,随后猛地一扯。 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雪白的嫩肩和锁骨都露了出来。 顿时春光乍泄。 苏清瑶惊叫一声,拼命地往后缩,但她手脚都被捆着,根本动不了多少。 眼见韩奎逼近,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老板!” 朱大富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就把方子说了吧!说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清白要紧啊!” 韩奎一脚将朱大富踹翻在地,随后把解下来的腰带往地上一扔,就要扑向苏清瑶。 但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了。 第50章 美人入怀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许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床上的苏清瑶。 此时的苏清瑶被绳子捆在床上,衣裳被撕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许山的那一瞬间,眼泪涌得更凶了。 许山的目光冷了下来,看向韩奎哼了一声,“没想到堂堂边军竟也干起这种勾当来了。” 韩奎双眼微眯,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许山朝朱大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你就要问问他了。” 看到韩奎的目光投过来,朱大富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没有泄露这里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过来的!” 韩奎烦躁地挥了挥手,没再看朱大富。 他盯着许山,嘴角扯出一个笑,带着几分不屑:“行,算你有本事,找对了地方。” “但你以为找对了地方,就能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许山皱了皱眉。 “说。” “李松他们几个呢?” 韩奎的眯着眼看向许山,“我让他们盯着你,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许山嗤笑一声。 “盯着我?是想杀我才对吧!” 他冷哼一声,“人你是找不到了,他们早就烂在熊瞎子岭了。” 韩奎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旁的宋七忍不住了,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猛地一顿,站起来冲韩奎喊道:“你还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杀了!” 说罢,他拉开嗓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都踏马死光了?进来人都不知道!” “赶紧过来!” 声音很大,但院子里没有回应。 一个人也没有来。 宋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来。 就在这时,瘦猴从许山身后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晃进屋里。 “别喊了,你们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闻言,众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 因为这处宅院里除了韩奎领来的四个边军之外,还有七八个从边军中精挑细选而来的好手长期守在这里。 两个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么多人全杀了。 但看着瘦猴手里那把淌血的刀,以及外面毫无反应的院子,众人又不得不信。 两个边军肉眼可见地慌了,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就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宋七早就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奎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开口道:“你们这样做是得罪了谢将军,得罪了他,你们没好果子吃!” 许山和瘦猴对视了一眼,不由哈哈大笑。 “谢云天?” 许山往前走了一步,“他算个屁!” 韩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废话,猛地拔出刀来,冲身边那两个边军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三个人同时动了。 韩奎举刀朝许山劈过来,刀势凶猛,带着风声。 许山侧身一闪,腰后的压裙刀已然出鞘,直直地劈向他的手臂。 韩奎反应不慢,收刀回挡。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另一边,瘦猴已经跟剩下两个边军交上了手。 这两人虽然有人数优势,但腿早就软了,出刀又慢又飘,根本不是瘦猴的对手。 没过几招,瘦猴便一刀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剩下的那个边军吓得连连后退,被瘦猴一脚踹翻在地,随后一刀捅进其心脏,搅了个稀烂。 许山和韩奎这边已经过了五六招。 身为边军什长的韩奎,刀法本就不弱,但在许山面前,却处处被压着打。 他越打越急,出刀越来越狠,但每一刀都被许山轻描淡写地化解。 许山像是在遛一条疯狗一般,等韩奎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才突然发力。 只见他反手一刀砍在韩奎的肩膀上,后者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劈得跪了下来。 许山没给他机会,手中压裙刀猛地一扬,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其脑袋削了下来。 朱大富和宋七见势不妙,撒腿就往后门跑。 朱大富跑在前面,宋七跟在后面,两个人连滚带爬,撞翻了数把椅子。 许山回头看了一眼,右手一扬,压裙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刀尖正中宋七后心。 宋七身子僵了一瞬,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朱大富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门,消失在黑暗里。 许山看了一眼,没去追,转身走到床边。 “夫人,没事了。” 他弯腰去扯绑住苏清瑶的绳子,这些绳子勒得很紧,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用刀尖直接挑断。 绳子断开,苏清瑶的手腕上全是红印子,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 重获自由的苏清瑶第一件事不是去拢烂掉的衣裳,反而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美人入怀,让许山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苏清瑶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刻的她不像平时那个稳重精明的苏老板,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鸟,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苏清瑶的身体本就丰腴,贴在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许山的手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一旁的瘦猴见到这一幕瞪大了双眼,随即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抱...抱紧我。” 苏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颤抖着,有一种许山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他犹豫了一下,手最终还是慢慢放下来,将她拥入了怀中。 “没事了,有我在呢。”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苏清瑶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竟然就这么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许山知道苏清瑶这是惊吓过度导致的疲惫,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雄大步走了进来,手里像拎着一条死狗一般提着朱大富。 他把朱大富往地上一摔,正要说话,一抬头却看见许山抱着苏清瑶,脸色当时就变了。 “许山!” “你干什么呢?!” 第51章 意外之喜 许山一愣,“我咋了?”。 “你说你咋了!” 叶雄指了指许山怀中的苏清瑶,“你小子看着老实,怎么占人家苏老板的便宜,小心三娘知道了揍死你!” 许山一脸无语。 “我可不会干这种事,你别冤枉我。” “我都看见了!” 叶雄还想说什么,但被许山一个眼神制止了,“你小点声吧,别把苏老板再给吵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熟睡的苏清瑶轻轻放在了床上。 叶雄凑了过来,盯着许山大有深意地问道: “你真不想?” “我看这苏老板也是很有韵味啊。” 许山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大舅哥啊,你就别在这给我添乱了。” 说完他也不再去理会叶雄,转头看向了地上的朱大富。 此时的朱大富正趴在地上装死,浑身抖得像筛糠。 许山一脚踹了过去。 “别装了!” “唉唉唉....别动手别动手...” 朱大富哆嗦着爬起来,一脸的惊惧之色。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吓得腿都是软的,根本站不起来,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许...许猎户!”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你饶了我吧,这都是谢云天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许山看着他,面无表情。 “朱掌柜,不用这么急着撇清自己,你什么德性我还是知道的。” 他用压裙刀的刀尖挑起朱大富的下巴,“要想活,你就好好配合我,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朱大富感受着下巴传来的冰冷触觉,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这宅子是你的还是谢云天的?” “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那他在这宅子里放了这么多军中好手是想干什么?别告诉我就为了把苏老板绑来!” “这...” 朱大富眼球转了转,迟疑着没说话。 见到这一幕,叶雄直接一脚把他踹翻,随后挥动手中长刀猛地向下一劈。 朱大富惨叫一声,吓得闭上了眼。 但这一刀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砍在了旁边的地上。 “你这老狗,要是再不说,下一刀可就落在你脖子上了。” 叶雄还想再说什么,却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低头一看,朱大富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窝草!” 他大骂一声,满脸厌恶地往后退了退。 许山见状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上前拍了拍叶雄的肩膀说道: “还是我来吧。” 不过还不等他上前,瘦猴忽然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许兄弟,大当家,你们快出来看看。” “我发现了个好东西!” 许山和叶雄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意外。 “走,去看看!” 许山跟着瘦猴走了出去,叶雄则把朱大富提起来跟在后面。 几人穿过曲折的连廊,最后来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地上有一扇木板门被掀开了,露出底下一道台阶,黑黢黢的,往下延伸。 “我之前在外面收拾那些杂碎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不对劲。” 瘦猴从旁边拿了盏油灯,“下来一看,好家伙。” 他先下去了,许山和叶雄跟在后面。 台阶不长,走到尽头是个地窖。 地窖大得离谱,至少有三间屋子那么大,全都堆满了粮食。 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直接摞到了顶。 大部分麻袋上印着官仓的标记,但也有些是普通的麻袋,看着放了有一阵子了。 空气里全是谷物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这得有多少啊?” 叶雄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呆滞了。 许山看了看地窖的规模,估算了一下后得出一个结论。 “少说也有几万斤。” 听到这个数,叶雄和瘦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许山转头看向被叶雄拖下来的朱大富,开口问道:“这些粮食都是哪来的?” 朱大富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来。 叶雄直接把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说宰了你!” 朱大富吓了一跳,知道瞒不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别...别杀我,这些粮食都是谢云天在朔风镇克扣军饷弄来的粮食,还有一批是前几天让副将朱子明送过来的。” “前几天?” 许山和叶雄对视一眼,都想到这个时间正是他们下山去胡家大宅砸窑的时间。 怪不得谢云天要一把大火烧了胡家大宅,原来是把胡家这个地主老财洗劫一空了。 许山又问道:“朱掌柜,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事?” “这些年谢云天克扣的军饷都让我帮他拿去黑市处理,换成银子后再给他送去。” 朱大富解释道,“因为事情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谢云天在城里买下这套宅子掩人耳目。” 叶雄对于这种贪污粮饷的事深恶痛绝。 “谢云天这个狗官!” 他大骂一声,气得一拳打在朱大富的肚子上,疼得后者弓起了腰。 “哎呦...打我干嘛啊,又不是我干的。” “你助纣为虐,也该打!” 叶雄冷哼一声,把气都撒在了朱大富的身上,打了一拳又一拳。 一旁的瘦猴也趁机踢上两脚。 许山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粮食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叶雄终于打爽了。 而朱大富早已被他打成了个猪头,躺在地上不停地哼唧着。 叶雄走到许山身边问道:“这些粮食怎么处理?” “带走!” 许山缓缓说道,“把兄弟们都叫过来,全都搬回鼎香楼,一粒粮食也不留。” “边关战事吃紧,迟早会影响到咱们这,而在乱世中粮食就是底气。” “谢云天倒是成全了咱们。” 叶雄点了点头,朝着瘦猴说道:“你回去和大牛把兄弟们都领过来,记得不要引人注意。” “得嘞!” 瘦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地窖。 朱大富眼见瘦猴离开,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们可要想清楚,这些粮食是谢云天的,他要是知道是你们动了,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还是别碰为好,就当不知道...” 许山回过头,看着他。 “知道又如何,这批粮食可是他克扣下来的军饷,他敢闹大吗?” 他顿了顿,“而且只要你不说,他未必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干的。” 朱大富脸色一怔,随后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保证守口如瓶,什么都不会说。” 许山笑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压裙刀便朝前一挥,直接抹了朱大富的脖子。 朱大富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山。 血根本捂不住。 他颓然地倒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眼睁睁看着许山和叶雄离开了地窖。 世界重归黑暗。 第52章 女人的心思 苏清瑶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一脸惊惧地看向四周。 入眼都是熟悉的环境。 原来她已经身处自己的房间,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被轻轻推开,春杏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见她醒了,眼睛立刻弯成两道月牙。 “夫人您终于醒了,快起来喝口汤。” 苏清瑶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浓浓的,温度刚好。 “我怎么回来的?” 春杏在床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冲她眨了眨眼:“是许大哥带你回来的呀。” 苏清瑶低头喝汤,没接话。 春杏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你不知道,你抱着许大哥抱得有多紧。” “他把你往床上放的时候你都不松手,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放下来。” 苏清瑶的勺子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昏睡过去之前是自己主动抱住了许山。 一张俏脸慢慢染上了红晕。 “夫人...” 春杏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脸红了哦。” 苏清瑶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死丫头,不准打趣我。” 春杏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笑道,“本来就是嘛,你抱得那么紧,许大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行了行了...” 苏清瑶赶紧打断她,端起碗把汤一口气喝完,随后把碗递了过去。 “许山呢?” “在后院呢。” 春杏接过碗,压低声音,“许大哥带了好多粮食回来,足足有好几十车,正在清点呢。” 苏清瑶有些意外,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院里热闹得很。 几辆驴车排成一排,叶雄和大牛带着兄弟们正往仓库里搬麻袋。 瘦猴从车上跳下来,喊了一声:“这是最后一车了!” 账房先生老于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抬头对许山说:“许兄弟,一共是八万三千多斤。” 许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我想的多,本以为最多五六万。” 老邢在旁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神仙醉的原料以后就不愁了。” 许山正要说话,楼上传来春杏的喊声。 “许大哥!” 他抬头,正好对上窗边苏清瑶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许山冲她笑了笑:“夫人,好些了吗?” 苏清瑶把脸上的红晕压了下去,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道:“好多了,这次多谢你了。” 许山摆摆手,冲身后的叶雄等人招了招手。 叶雄带着瘦猴和大牛等人走过来,众兄弟站成一排,略显有些拘谨。 许山抬头对苏清瑶说道:“夫人,这些都是我兄弟,救你回来,也有他们的份。” 叶雄抱拳,冲楼上喊了一声。 “东家好!” 瘦猴和大牛也跟着喊,声音洪亮,后院里嗡嗡回响。 苏清瑶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以后就在这安心住下,跟着邢师傅学酿酒,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叶雄点了点头,没多说。 老邢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他们去酒坊看看。 苏清瑶转身对春杏交代道:“让厨房做几桌好菜,好好招待他们,我身体还需要休息,就不下去陪了。” 春杏应了一声,跑出去传话了。 后院里很快热闹起来,搬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成一片。 苏清瑶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帐子顶,脑子里全是刚才许山抬头看她的样子。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却有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许山正在后院忙活着,忽然有个跑堂伙计跑进来报信:“周县尉来了。” 他让叶雄他们留在后院,自己去了前面的大堂。 周通在大堂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样子。 他看见许山进来,不由愣了一下:“许兄,你怎么在这儿?” “你忘了,鼎香楼也有我的份。” 许山给他倒了一杯水,“倒是你,怎么来了?” 周通叹了口气。 “我查到朱大富在城南有个私宅,但扑了个空,看来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 说到这,他朝着许山拍了拍胸脯,“不过你放心,苏老板我们一定帮你找回来。” “我这就回去调人,去西柳山找马大眼。” 许山笑了笑:“不用了,苏老板已经救回来了。” 周通眼睛瞪大了,“你动作这么快?去西柳山找马大眼,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天...” “跟马大眼没关系。” 许山打断他,“就是朱大富干的。” 周通的脸色变了。 许山接着说道:“他绑了人藏在城北一个宅子里,我找到的时候,韩奎也在。” “韩奎?” 周通的眉头皱了起来,“朔风镇那个韩奎?” “对!” 许山点了点头,“朱大富临死前全招了,谢云天才是幕后黑手,要神仙醉的方子。” 周通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个谢云天真是胆大包天!什么勾当他都敢干!” “我这就回县衙找王县令,一定要向州府上告此事!” 许山摇了摇头:“韩奎死了,朱大富也死了,现在是死无对证,谢云天不会认的。” 周通眉头一皱,沉默下来。 许山把那个宅子的位置告诉了他:“剩下的事,让王县令去处理吧。” 周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许山叫住他:“周兄,不留下来吃个饭?” 周通摆了摆手,脚步却不停。 “不了,没心情。” 他出了鼎香楼,翻身上马,直奔县衙而去。 许山看着周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将桌上那杯没动的茶水一饮而尽。 粮食的事他没说,因为没有必要。 只要让王守元知道幕后主使是谢云天,一定会给谢云天施压。 这样一来,就算谢云天怀疑到他头上,也会因为有王守元盯着而不敢再追这些粮食。 换而言之,这些粮食是安全的。 大堂里,厨房的菜已经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五大桌。 老邢把酒坊里新出的神仙醉搬了二十几坛出来,往桌上一放,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 瘦猴第一个凑上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好酒!” 叶雄则是招呼众人倒酒,每一个人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 许山端着碗站起来:“今天这顿,一是给苏老板压惊,二是给兄弟们接风。” “以后就在鼎香楼落脚,不走了。” 大牛带头喊了一声好,所有人端起碗,碰得叮当响。 这顿饭吃了很久。 许山被轮番敬酒,来者不拒。 一碗接一碗下去,脑子开始发沉,但心里高兴,就没停。 到最后,大堂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全趴下了。 许山晃了晃脑袋,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但他还是扶着桌子绕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趴下了,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一股尿意涌了上来,他转身去找茅房。 鼎香楼的后院他来过几次,但晚上喝了酒,黑灯瞎火的,转了两圈就找不着北了。 他扶着墙走了几步,根本分不清道。 就在这时,前面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个女人! 第53章 想吃馒头了 苏清瑶在楼上躺了很久,根本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披了件外衣下楼。 刚转过走廊,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后院里晃悠。 正是喝醉的许山。 苏清瑶快步走了过去,扶住他的胳膊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许山扭头看她,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却只是咧着嘴傻笑。 “我问你话呢。” 苏清瑶皱着眉,手上用力地撑着他,“你怎么喝这么多?” 许山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说道:“高兴...把夫人救出来了...” 闻言,苏清瑶的眉头松了,嘴角忍不住地弯了弯。 她没说话,把许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时,春杏正好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看见苏清瑶扶着酒醉的许山,连忙跑了过来:“夫人,我来吧...” “不用。” 苏清瑶指了指厨房,“你去打盆热水到我房间。” 春杏愣了一下,看了看许山,又看了看苏清瑶,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跑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苏清瑶眨了眨眼:“夫人,你是想我快点还是慢点?” 苏清瑶一愣,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俏脸一红 “快点!” 春杏嘿嘿一笑,扭头钻进了厨房。 苏清瑶摇了摇头,转身把许山扶进自己房间,随后放到了床上。 许山一挨床就瘫了下去,半边身子还在床外面。 苏清瑶蹲下来,帮他把鞋子脱了,把腿搬到床上。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也累得不轻,蹲在床边喘了几口气。 此时的许山闭着眼睛,脸被酒气熏得微红,衬的五官更加俊朗。 苏清瑶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脸颊旁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传来温热的感觉,还一丝带着酒气。 她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指尖滑过下颌线... “夫人,热水来了。” 春杏端着热水走进来,苏清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猛地站起来,脸烧得厉害。 春杏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夫人,热水给您放桌子上了。” 她走到门口,临关门前嘿嘿一笑,“今晚我给您看着门,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你个死丫头!” 苏清瑶抓起桌上的毛巾扔过去,但春杏已经笑着把门关上了。 毛巾打在门板上,滑了下来。 苏清瑶一张俏脸红得不行,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床边。 她把毛巾放进热水里打湿,拧干后开始给许山擦脸。 动作很轻。 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擦得很是细致。 许山哼了一声,没醒。 苏清瑶给他擦完脸,又把他的两只手捧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处,一只一只地擦。 许山的手很大,骨节分明。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这双手,擦得很认真。 擦着擦着,许山的手忽然合拢了。 正好握住那柔软。 苏清瑶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脸上显出一丝羞怒的神色。 “许山!” 没反应。 她抬头看了床上的许山一眼。 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 不是装的,是真睡着了。 苏清瑶皱了皱眉,想把他的手挪开。 但就在这时,一句梦话从许山的嘴中响起。 “娘...你蒸的这大馒头真宣乎。” 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苏清瑶听懂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任由许山放肆,低头继续擦另一只手。 然而睡梦中的许山梦呓了一句‘要吃馒头’,竟然直接将她揪了过去。 力道之大,以至于苏清瑶整个人都扑倒在了他身上。 苏清瑶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尖全是酒气和他身上的味道。 她撑着手刚要起来,许山的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许山!” 苏清瑶的声音发颤,脸烧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许山没醒,但身体在动。 他翻了个身,直接把她压在下面,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滚烫,喷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苏清瑶闭上眼睛,手紧紧攥着床单。 眼睛一闭,心一横。 豁出去了! 然而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眼,许山不知什么时候又翻回去了,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像头死猪。 苏清瑶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干净。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又气又笑。 “许山,你...” 话没说完,又咽回去了。 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说什么呢? 苏清瑶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给许山盖上,又把用完的毛巾扔回盆里。 最后回头看了眼床上熟睡的许山,转身推门出去了。 ...... 朔风镇,谢府。 谢云天坐在堂上,看着手中的信,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将朱子明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王守元的信?” 谢云天的声音很轻,但朱子明听出了里面的火气。 “是。” 朱子明硬着头皮开口,“王县令说鼎香楼老板娘被绑一案已经结案,主犯朱大富伏诛。” “但现场发现了什长韩奎和几名边军的尸体,让将军给他一个解释。” “两个废物!” 谢云天把信往桌上一拍,“方子没拿到,还给我惹一身腥。” 朱子明低着头,不敢接话。 “谁干的?” “据城里传来的消息,应该是一个叫许山的猎户找到了宅子。” “许山...” 谢云天眯起眼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上次朱大富来说过的那个猎户。” 朱子明提醒他,“说是跟王守元有关系,帮鼎香楼把朱大富给逼退了。” 谢云天冷笑一声。 “一个猎户,不仅跟县令走得近,还有一身不俗的身手。” “有意思...” 朱子明问:“王守元那边,怎么回复?” 谢云天端起手边的茶杯,“就说是韩奎与朱大富暗中勾结,本将毫不知情,与边军无关。” “是。” 朱子明应了一声,没走。 谢云天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朱子明犹豫了一下:“我派人去了城北那个宅子,地窖里的粮食...全没了。” 谢云天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王守元干的?” 朱子明摇了摇头,“王守元一直在盯着咱们,要是让他拿到那批咱们私自扣下的粮饷,早就上报州府了,不可能只是送一封信过来。” 闻言,谢云天眉头微皱。 “那是谁干的?” 朱子明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云天脸色一怔,“是那个猎户?” “只是猜测。” 朱子明赶紧说道,“但现在不好查,许山跟王守元有关系,真查下去,吃亏的是我们。” “好好好...” 谢云天一脸的怒色,“一个猎户都敢把手伸到老子头上了,真是活腻歪了!” 他在堂上又走了两圈,猛地停下来,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 “粮食老子不要了!” 谢云天咬牙说道,“但许山和鼎香楼,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朱子明抬头看他,“将军的意思是?” “明天集结人马进城。” “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许山。” 第54章 你很威风啊 第二天一早,许山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坐了起来,脑袋虽然也是昏昏沉沉,却不像一般宿醉那么难受。 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自己这是在哪? 床上的帐子是藕荷色的,被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旁边还有一个摆着几盒脂粉的梳妆台。 明显是女人的闺房。 就在这时,春杏端着碗醒酒汤推门而入,见他坐在床上发呆,不由笑了笑。 “许大哥醒了?” “给你准备的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许山下了床,接过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 热乎乎的,胃里舒服了些。 他把碗递回去,随口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春杏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许大哥真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许山挠了挠头,一脸尴尬。 “昨晚喝太多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是夫人的房间。” 春杏压低声音,冲他眨了眨眼,“昨晚是夫人把你扶到床上休息的,照顾了好久呢。” 许山的动作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春杏忍着笑,指了指外面:“夫人这会儿应该在楼下忙着呢,鼎香楼已经开门了。” “好,那我下去。” 许山点了点头,起身出了门,步子极快。 他从三楼下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旁边雅间的门忽然开了。 苏清瑶从里面走出来,转身正要关门,一抬头,跟许山打了个照面。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 苏清瑶先移开目光,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看着许山。 “酒醒了?” 许山点了点头。 “春杏给我喝了醒酒汤,好多了。”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昨晚的事...多谢夫人照顾了。” 苏清瑶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你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只是照顾了你一晚,不值一提。” 说完,两人忽然都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甚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许山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问道:“刚才那个雅间里都是什么人? “我看你出来的时候,态度挺恭敬的。” 苏清瑶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说道:“王县令和周县尉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不过王县令和周县尉对那人都很恭敬,我估摸着,应该是从州府下来的大人物。” 许山皱了皱眉,正要再问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动静还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走。 此时的大堂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所有的酒客全都被赶走,地上全是被掀翻的桌椅板凳和摔碎的碗。 菜汤洒了一地,热气还在往上冒。 门外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全副武装的边军,把鼎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堂中央唯一一张没被掀翻的桌子旁边,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的谢云天正端着一碗酒在喝。 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朱子明。 苏清瑶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看不出慌张,甚至带着点笑。 “谢将军大驾光临,鼎香楼蓬荜生辉。” 她扫了一眼门口的边军,“不过将军这阵仗,可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谢云天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苏老板别见怪,本将来云川县城公干,顺道来尝尝你这神仙醉。” “手下人不懂规矩,回头我教训他们。” 他放下酒碗,抬头看向苏清瑶,“苏老板,你这神仙醉果然是好酒。” “承蒙谢将军喜欢,如果想喝的话走的时候可以带上几坛。” 苏清瑶笑了笑。 “几坛可不够!” 谢云天盯着苏清瑶,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北莽大军压境,边关告急,本将奉令筹措军用物资。” “鼎香楼三天之内,交出两千坛神仙醉。” 听到这话,苏清瑶的脸色顿时一变。 两千坛。 鼎香楼如今就算酒坊扩了规模,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能出两千坛酒。 三天,这是要她的命。 “办不到。” 苏清瑶断然拒绝,声音很硬。 “办不到?” 谢云天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北莽大军压境,所有人都要出力。” “你鼎香楼开在云川县,吃的是边关的饭,赚的是边关的银子。” “让你出两千坛酒,你跟我说办不到?”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瑶,“苏老板,你要是不出力,这鼎香楼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苏清瑶心头一震,没想到谢云天竟然要赶尽杀绝。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许山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谢将军,鼎香楼是正经生意,该交的税一分没少。” “你要军用物资,去找县衙要,找州府要。” 谢云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就是许山?” 许山没说话。 谢云天不以为意,反而点了点头:“你的身手不错,窝在山里打猎可惜了。” “如今北莽大军压境,边军正是缺人的时候。” “你,来我帐下效力。”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 许山自然明白谢云天的用意,他如果去了朔风镇那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他摇了摇头,“守卫边关是边军的事,我家里还有人要照顾,恕难从命。” 谢云天脸上的笑收了,一脸漠然地看向他。 “北莽打过来,边军要是守不住,你家里的人能活?” 他往前走了一步,“本将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不加入边军,就是有罪!” “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 朱子明应了一声,带着四个边军朝许山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步步逼近。 许山脸色凝重。 谢云天这是给他出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如果跟着回朔风镇,等待他的必将是万劫不复;但如果他选择反抗,那谢云天就有理由将他格杀当场。 不论怎么选,貌似都是一个死局。 不过就在朱子明的手要碰到他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 “谢云天,你现在很威风啊。” 第55章 想跟我抢人? 听到这话,谢云天眉头紧皱,抬头看向楼梯口。 只见一袭青衫的王守元从楼上走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大堂里的谢云天。 周通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神色冷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大堂中央。 “王县令,周兄。” 许山朝两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王守元对他说道,“许猎户,你先带着苏老板去一旁,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许山看了一眼谢云天,随后点了点头,拉着苏清瑶去了一边的柜台。 现在的事态,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另一边,谢云天在看到来人是王守元后,嘴角不屑地弯了弯,重新坐了回去。 王守元扫了一眼门口的边军,视线又落回到谢云天的身上,“谢将军,韩奎的事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今天又带兵围了鼎香楼。” “你是真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谢云天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后说道:“王县令,我的回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韩奎虽是边军,但他是跟朱大富暗中勾结,此事与朔风镇无关。”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想让我解释什么?” 王守元盯着他:“韩奎是你的什长,在你的辖下犯事,你一句暗中勾结就想撇干净?” “就算韩奎的事你不知情,失察之罪你也跑不了。”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州府,指挥使府怎么定夺,你就等着吧。” 谢云天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沉了几分。 “王县令真是好官啊,本将佩服。” 他咬着牙笑了一声,“如果指挥使府真给我下了处罚,我认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声音猛然拔高。 “但今日之事跟韩奎没有关系,本将是为边军筹措军用物资,这是军务!” “王县令管好你的民政就行了,别的手少伸!” 王守元丝毫不让,“鼎香楼在云川县城,受县衙管辖,你要征用民财,得经过县衙。” “没有我的批文,你一张嘴就要两千坛酒,跟土匪有什么分别?” 谢云天的眼神一凛,声音冷下来:“王守元,你说话小心点!”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朱子明,把人带走!” 朱子明应了一声,带着四个边军继续朝着许山逼去。 “我看谁敢动!” 王守元往前一步,“谢云天,这是云川县城,不是你朔风镇!” “周通何在?” “在!” 周通立即拔刀出鞘,横在身前。 他一个人站在朱子明和四个边军面前,纹丝不动。 朱子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云天一眼。 谢云天怒极反笑。 “都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的边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许山等人团团围了起来。 几十个身着制式甲胄的边军面无表情地逼近,手中的军刀寒光闪闪,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许山面色凝重,向左横移一步,将苏清瑶护在了自己身后。 看到这一幕,苏清瑶感到一阵心安,一双玉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许山的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很是安静。 谢云天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王县令,我敬你是朝廷命官,不想跟你撕破脸,但今天这事儿,你管不了!” “许山,我今天必须带走,两千坛神仙醉,一坛也不能少!” 王守元的脸色铁青,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碎了大堂里紧张的氛围。 这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却像踩在人的心脏上一般。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布袍,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俊朗的面庞上,一双丹凤眼却是异常锐利。 王守元和周通自动让到两边,微微低头。 许山愣了一下,当即认出这人就是昨日在熊瞎子岭碰到的那位白马游骑都将。 燕破岳! 谢云天看到燕破岳同样愣了愣,满脸的不可思议。 回过神来的他立马笑着走上前去,“燕都将,您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燕破岳走到大堂中央,他比谢云天还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后者。 “我要是不来,怎么看见你耍威风呢?”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边军,最后看向谢云天说道,“你带这么多人来县城,是边关的仗不用打了,还是你朔风镇的兵太多了?” 谢云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拱了拱手回道:“燕都将,末将是来筹措军用物资的,如今北莽大军压境,边军也是缺粮缺酒...” “缺粮缺酒?” 燕破岳打断他,“州府这些年,什么时候少过朔风镇的补给和粮饷?” “谢将军,你说来听听。” 谢云天神色一紧,沉默不语。 燕破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刺谢云天:“粮饷不缺,你还要两千坛酒,交不出,就要封人家的门。” “你这是筹措军用物资,还是借机敛财?” 谢云天的脸白了,声音发虚:“燕都将误会了,末将绝无此意。” “没有就好。” 燕破岳不紧不慢地说,然后指了指许山,“这个人,我看中了。” 谢云天一愣。 燕破岳看着他:“谢将军想跟我抢人?” 谢云天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山一个小小的猎户竟然跟燕破岳还有关系。 “不敢。”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地说道,“燕都将看上的人,末将岂敢争抢。” 燕破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边军,“这些人,是你自己带走,还是我帮你遣散?” 谢云天双手抱拳,“末将这就走。”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走!” 朱子明见状也不敢多带,朝着边军挥了挥手,随后快步跟上了谢云天。 边军们面面相觑,很快又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街上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谢云天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灰溜溜地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大堂里安静下来。 燕破岳转过身,看着许山笑了笑。 “又见面了。” 许山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拱了拱手:“多谢燕都将解围。” 燕破岳摆摆手,“小事而已,楼上有个雅间,一起过来吃个饭?” “好!” 许山没有推脱,跟着燕破岳上了楼。 第56章 黑鳞弓 二楼的雅间环境清幽,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式菜肴以及几坛子神仙醉。 燕破岳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许山坐。 许山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守元和周通跟在后面,也跟着落座。 几人还没开口,苏清瑶紧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壶茶水。 茶水茶香四溢,闻着味道就知道绝非凡品。 “是吴山的明前小种?” 王守元对茶颇有了解,只是闻了闻茶香便直接指出了茶水的名字。 苏清瑶笑了笑,“王县令果然对茶颇为了解,这是前几天从行商的手上购下的一批明前小种,只有一两左右,据说是从山顶那几棵茶树采摘而来的。” 闻言,王守元面露惊讶之色。 “若是果真如此,这茶叶可是价值百金,苏老板破费了。” 苏清瑶摇了摇头,“今天若非几位相助,鼎香楼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一点茶叶不算什么。” “几位慢用,我就不叨扰了。” 说着,她便退出房间,顺手关了门。 王守元起身给燕破岳和许山各倒了一杯茶,“燕都将怎么会跟许猎户认识呢?” 燕破岳看了许山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说道:“昨天在熊瞎子岭上,我率领部下正在追击北莽谍子,结果被许山给抢了先。” “他一个人杀了三个,而且还是蛛网最精锐的黑蜘蛛。” 许山捧着茶杯低头喝着,没说话。 王守元和周通对视了一眼,脸上倒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 燕破岳挑了挑眉。 “看来你们两个跟许山很熟啊。” 周通笑着对燕破岳说道:“燕都将,不瞒你说,前不久我跟王县令遭遇了截杀,正是许猎户出手救了我们。” “所以对他的身手,我们早有了解。” 一旁的王守元趁机说道:“燕都将,许猎户的身手你也看见了,不考虑将他招到白马游骑?” 燕破岳看了许山一眼,笑了笑:“我当时就邀他加入白马游骑了,但被他当场拒绝了。” 闻言,王守元一脸惊讶地看向许山。 他放下茶碗,语重心长地说道:“许猎户,我当初跟你说我在州府有门路,其中一条指的就是指挥使府。” “我们王家跟指挥使府关系不错,原本是可以动用关系让你进边军有个好发展的。” “但现在燕都将亲自开口了,能进白马游骑,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得把握住。” 许山笑了笑,没说话。 燕破岳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开口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谢云天敢欺负你,但在我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吗?” 许山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没接话。 “因为我是庆州指挥使的独子,同时也是白马游骑的都将。” “有这层背景和身份在,谢云天就算出身庆州谢家,也得乖乖听话。” 燕破岳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凭你的本事,在边军里的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现在北莽大敌当前,虽然凶险,但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得到节度使的青睐,做到跟我爹一样坐镇一州的指挥使。” “到那时候,这云川县还有谁敢欺负你?” 许山还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一旁的神仙醉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燕都将,我敬你一杯。” 燕破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碗放下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丝惋惜,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守元见气氛有些僵,轻咳了一声:“燕都将,北莽的蛛网谍子怎么会渗透到我们这儿?” “不清楚,但他们的目的一定是想摸清边军的布防。” 燕破岳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些,“虽然那三个黑蜘蛛已经死了,但我总觉得不止三个。” “可惜昨天搜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谍子的踪迹。” 他看向王守元继续说道:“如今边关战事紧急,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今天就要回去。” “还要劳烦王县令多留意,云川县城这边如果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 王守元点了点头:“燕都将放心,我会留意的。”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茶喝了两巡,燕破岳站起身来:“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众人下了楼。 鼎香楼门口,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被拴在拴马桩上。 马背上挂着一张弓,弓身漆黑,泛着暗沉的光泽,弓臂上还缠着金线,握把处磨得发亮, 一看就不是凡品。 燕破岳把弓取了下来,随手递给许山。 “你杀了那三个黑蜘蛛,帮了我大忙。” “这张黑鳞弓随我征战数年,今天送给你,就当是谢礼了。” 许山看了一眼那张弓。 弓身用上好的柘木制成,外面裹着一层牛角片,仔细看还有细密的鳞片纹路。 弓弦是上等的牛筋,拉力至少在五石以上。 这种弓,在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他摇了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燕破岳把弓往他怀里一推,语气不容拒绝:“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王守元在旁边劝了一句:“许猎户,燕都将也是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许山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弓。 弓身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温润,握把处的缠绳刚好贴合手心。 燕破岳脸上有了笑意,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许山说道:“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通过王县令通知我。” “白马游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许山抱着弓,点了点头。 燕破岳没有再说什么,驾马沿着街道往北走了,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王守元和周通也准备走了。 两人上了马车,王守元掀开帘子对许山说道:“有空来县衙坐坐。” 许山点了点头:“王大人慢走。” 目送马车离去,他回了鼎香楼。 苏清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夫人,我要回去了。” “昨天没回去,家里两个媳妇该担心了。” 许山笑了笑,“我那帮兄弟都是糙汉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苏清瑶点了点头:“放心,到了鼎香楼都是自家人,你路上小心。” 许山点点头,转身出了鼎香楼,大步往城外走去。 ...... 草庙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这几天在一众村民的合力修建下,许山原本的小破院已经焕然一新。 一座大宅也初具规模。 离村子不远的山坡上,七八个骑着马的汉子隐在林子边缘,正往村子里张望。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正眯着仅剩的那只眼打量着山脚下的草庙村。 “老五,你确定就是那家?” 被称作老五的汉子虽然身材矮小,但很敦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点了点头,“二哥,错不了,我之前踩过点,那家的男主人是个猎户,最近打了不少猎物,毛皮肉干应该卖了不少银子。” “而且他跟县城的鼎香楼还有来往,家里肯定不缺钱。”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变得猥琐起来,“最关键的是,那猎户家里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 “那模样,那身段,啧啧...” 独眼龙看了他一眼:“你亲眼见过?” 老五嘿嘿笑了两声:“见过一回,那长相比县城窑子里那些强十倍。” “到时候绑上山,让兄弟们也开开荤。” 旁边几个汉子听了,脸上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独眼龙没笑,又往村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间大宅上停了一会儿。 “那猎户呢?” “进城去了,还没回来。” 老五说道,“我盯了好几天了,他一般天黑了才回来,咱们天黑动手,先把两个小媳妇弄到手,等他回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独眼龙瞪了他一眼,“咱们西柳山是干绑票生意的,可不像黑风寨那帮人动不动就灭口” 老五讪笑一声。 “都听二哥的” 独眼龙又看了看山下的草庙村:“那就天黑动手,记得手脚麻利点。” 几个汉子低声应了。 众人调转马头,朝着林子深处而去。 第57章 土匪进村 草庙村,许家小院。 送走了刘师傅和帮工的村民,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婉儿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从昨天早上出了门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了,许山还没回来。 她攥着衣角,眉头拧在一起。 叶三娘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说道:“婉儿姐别看了,许山不会有事的。” 林婉儿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叶三娘笑了笑,宽慰道:“他昨天早上走的时候不是说过嘛,要上山去接我哥他们下山到鼎香楼落脚。” “一直没回来,估计是因为昨晚上办接风宴,多喝了几杯。” “我太了解那帮兄弟了,见了酒就没命。” “估计他差不多该回来了,咱们先做饭,免得他回来没饭吃。” 林婉儿觉得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 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看了叶三娘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三娘,你现在也是许家的媳妇了。” “以后可不能再直呼夫君的名字,该叫夫君了。” 叶三娘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先一步进了灶房。 灶房里,叶三娘蹲在灶台前烧火,而林婉儿则在锅里炒菜。 葱花跟鹿肉一起下锅,香味一下子就飘了出来,满院子都是。 林婉儿翻着锅铲,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直奔她们而来。 叶三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立马站起身来,抓起灶台旁的柴刀,回头低声对林婉儿说道:“婉儿姐,你去里屋躲着,千万别出来。” 林婉儿脸色发白,拉着叶三娘的手说了句。 “你小心点。” 叶三娘点了点头,握着柴刀就来到院子里,随后闪身躲到院门后面。 她贴着墙,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有人喊了一声,随后便是一声闷响传来。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马蹄子直接踹碎,一匹高头大马直直地冲进院子里来。 马上的人一身土匪打扮,手里举着刀,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叶三娘已经从门后窜了出来。 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那土匪的脖子。 这一刀的力道很大,刀刃直接砍断了颈椎,脑袋歪下去,只剩一层皮连着。 无头尸体顿了顿,随后从马上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跟在后面的老五见到这一幕,脸色一变,冲旁边喊了一声:“二哥,情况有变,这娘们好像是个硬茬子!” 独眼龙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下了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叶三娘,哼了一声:“一个娘们而已,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挺枪朝着叶三娘刺了过去。 老五等人见状也跟着冲上来,七八个人把叶三娘围在中间。 叶三娘握着柴刀左挡右闪。 她身手原本不弱,但奈何手中的柴刀实在是不趁手,再加上肩膀上的伤刚好,发力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 连挡了五六招,渐渐有些吃力。 老五瞅准一个空当,趁她挡开二当家一枪的空隙,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这一脚很重。 叶三娘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直接摔倒在地,手上的柴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几个土匪见状,就要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猛地被推开,林婉儿握着一根扁担冲了出来。 她脸上全是恐惧,但却挡在了叶三娘的前面,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扁担,嘴里大喊道:“别过来!都别过来!” 几个土匪被这阵仗逼退了两步。 林婉儿回头看了叶三娘一眼,声音发抖,“三娘,你没事吧?” 叶三娘点点头,捡起柴刀爬了起来,把林婉儿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盯着眼前的土匪。 老五看着她们俩笑了一声,转头对独眼龙说道:“二哥,我没说错吧?” “这两个女人,都是极品。” 独眼龙点了点头,目光在林婉儿和叶三娘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笑。 “都给我绑回去!” 老五和几个汉子应了一声,立马朝两女走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的许东来领着一帮村民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锄头、扁担、铁锹等农具,将院子给围住了。 许东来拿着自己的拐棍,声音哆嗦着冲土匪们喊道:“你...你们不准乱来!赶紧离开村子!” 独眼龙看了眼前这群村民一眼,冷哼一声,把枪尖往前一送,直指许东来的脸。 “爷爷们是西柳山的好汉,不怕死的就上来!” 村民们看着土匪手中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枪,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独眼龙嗤笑一声,冲身后三个土匪摆了摆头,“去,把他们都给老子打发了。” 三个土匪应了一声,晃着手里的刀,一脸狞笑着朝村民们走过去。 村民们见到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锄头扁担扔了一地,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三个土匪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更兴奋了,大呼小叫地冲着四散奔逃的村民们就追了过去。 有个妇人脚下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个土匪已经追了上来,举起手中的刀就劈了下来。 那妇人吓得面色苍白,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躲。 但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村口方向猛然射了过来,又快又准。 正中那个土匪的后心。 箭矢威力极大,直接穿透胸膛,箭头从前面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仰面栽倒在地。 另外两个土匪见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矢已经到了。 噗! 箭矢如闪电般射穿一个土匪的脖子,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捂着喉咙跪下去,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很快没了动静。 第三个土匪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然而第三支箭矢的速度比他更快,直直地从其后背射了进去,贯穿身体。 带出一条血线。 转瞬之间,三个刚刚还穷凶极恶的土匪此时却已经一命呜呼。 独眼龙脸色大变,转头朝村口的方向看去。 只见许山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怒色地大步冲了过来,手中的黑鳞弓不停,又是一箭射了出去。 箭矢如流星般朝着独眼龙的脑袋而去,吓得他立马侧身躲避。 刚抬起头,却见许山已然冲到了院子门口,把黑鳞弓往地上一扔,反手抽出了别在腰后的压裙刀。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杀进了院子。 第58章 重大发现 面对悍然冲进来的许山,独眼龙和老五对视一眼,同时迎了上去。 独眼龙挺枪直刺,老五举刀从侧面砍来,两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许山不退反进,侧身躲过独眼龙这朝着胸口的一枪,反手用压裙刀架住老五的刀,用力一推,将其逼退两步。 他趁势转身,刀锋直奔独眼龙的面门而去。 独眼龙横枪格挡。 刀枪相撞,顿时火星四溅。 叶三娘见许山回来了,精神一振,握紧柴刀向剩下的几个土匪冲去。 那些土匪已经被许山的箭吓破了胆,又被叶三娘拼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很快就有两个人被砍翻在地。 许山这边正要举刀再次劈向独眼龙,老五又扑了上来,手中长刀猛然劈下。 他侧身一闪,躲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的同时,用刀柄朝着老五握刀的手腕猛地一磕。 老五吃痛松手,长刀顿时落地。 许山没给他反应机会,转身一记鞭腿踹在他的胸口,直接将他踹飞了出去。 一旁的独眼龙眼见老五倒地不起,大喝一声后再次持枪杀了过来。 手中长枪一晃,直刺许山面门。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枪,许山低身向前一滚,已经进了独眼龙的近身。 反手一刀,直接将其小腹划开,肠子顿时漏了出来。 独眼龙闷哼一声,忍痛甩动手中长枪,想要将许山的脑袋砸烂。 但他终究晚了一步。 刀光一闪,一道血线在他的咽喉处浮现。 独眼龙嘴巴张了张,连声音都没有发出,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另一边,叶三娘把最后一个土匪也解决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鲜血淌了一院子。 老五刚爬起来,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白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翻上马,朝着村口狂奔而去。 许山没有犹豫,冲到独眼龙的马旁边直接翻身上马,抓起缰绳就要追。 叶三娘捡起独眼龙那杆长枪,跑过来说道:“我也去!”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你在家,保护好婉儿。” 叶三娘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心点!” 许山点了点头,直接驾马追了出去。 ...... 西柳山离着熊瞎子岭不远,但位置更靠北,与朔风镇相近。 老五骑着马在山林里狂奔,速度极快。 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擦着他的身边射了过去,吓得他头都不敢回,手里的马鞭抽得马屁股啪啪响。 马蹄声充斥着整个山林。 “操他娘的,这他妈是猎户?!” 老五嘴上骂骂咧咧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本来这趟下山就是想着绑两个小媳妇,再抢点银子,结果没想到碰上这么个硬茬子。 箭法准,刀法狠。 二哥死了,带去的人全死了,就剩下他一个。 现在还追得他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一个猎户,怎么他妈的比边军还凶? 老五扭头朝后面瞅了一眼,只见后方不远处有一个黑影正紧紧地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还想再看两眼,一只箭矢便猛地射了过来。 差点掀翻他的头盖骨。 “卧槽!” 老五大骂一声,不敢再看,催着马往林子深处钻。 西柳山他熟,在这片山里混了四五年,哪条沟能走人,哪片林子能藏马,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就不信身后那个猎户真能追上来。 跑了小半个时辰后,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没了。 老五勒住马,趴在马背上喘了好一会儿,竖起耳朵听着。 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除此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老子回寨子带着人下去,看老子不弄死你!”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二哥的仇,非得报不可!” 骂完,他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骑着马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 许山远远地看着老五消失的方向,并没有着急去追。 他刚才那几箭是故意射偏的,要杀老五,其实一箭就够了。 但他没杀,他要的是老五带路。 双方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杀了老五,西柳山的人也会查到是他干的。 与其坐等他们找上门,不如先摸清楚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许山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被发现后才催马跟了上去。 前边的老五以为他已经跟丢了,所以马蹄声并没有可以遮掩,正好方便了他循声定位。 就这样在山林中走了小半个时辰,许山跟着老五拐进一条山沟。 他并没有骑马继续跟下去,而是下了马,把马拴在附近一个隐蔽的林子中,随后徒步进了山沟。 山沟的尽头是一个山谷,谷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易守难攻。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山谷里面豁然开朗,一个寨子横在谷中,木墙高耸,箭楼林立,把整个山谷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此时寨门敞开着,十几个拿刀的土匪正合力将几辆马车推出来。 车上装满了东西,但用油布盖着,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寨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披着虎皮披风,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 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炯炯有神。 正是西柳山匪首,马大眼。 马大眼手臂一挥,土匪们立即把马车推到一边。 那里同样有着一群人,身着黑衣,刀枪在手,跟寨子里的土匪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们见马车被推过来,立即上前接手,为首之人掀开油布的一角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 见到这一幕,藏在大石头后面的许山不由眉头紧皱。 为首那人他认识,今天上午刚在鼎香楼见过,就站在谢云天身后。 朔风镇副将,朱子明! 也就是说,那群身着黑衣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朔风镇的边军。 奇了怪了。 边军怎么跟土匪混在一起了? 第59章 一个可吃不够 寨子门口,马大眼正跟朱子明说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像是老熟人。 老五骑着马冲过去,到了寨门口滚鞍下马,踉跄着跑到马大眼跟前喊道:“大哥!二哥被人杀了!” 马大眼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抓住老五的衣领大吼了一句。 “你说什么?” 老五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但他没敢提自己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只说兄弟们拼死掩护,他才逃出来报信。 马大眼的脸色越来越沉。 等老五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寨子里走。 “点齐人手,跟我下山!” “给老二报仇!” 就在这时,朱子明忽然开口了。 “老马且慢。” 马大眼回头看他,皱眉问道:“副将大人,怎么了?” 朱子明的脸色不太好,没理他,而是转头盯着老五问。 “你说的那个猎户,是不是住在草庙村?” 老五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朱子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转向马大眼摇了摇头。 “这个人,你们不能动。” “为什么?” 马大眼一脸不解,“老二可是我兄弟,这个仇不能不报!” 朱子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耐烦:“那个猎户叫许山,跟燕破岳认识,今天在县城,将军都因为他吃了闷亏。” 马大眼愣了:“燕破岳是谁?” 朱子明斜了他一眼,眼神像是看一个白痴:“庆州指挥使燕青山的独子,白马游骑的都将。” “你曾经也是边军,应该知道这个分量,你惹得起?” 马大眼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在这西柳山当土匪,天不怕地不怕。 但庆州指挥使这几个字砸下来,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老五在旁边急了,“那我二哥的仇...” “闭嘴!” 马大眼瞪了他一眼,“滚回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老五看了看马大眼的脸色,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往寨子里走去。 朱子明看着老五进了寨子,转头看向马大眼说道:“最近北莽大军压境,形势非常严峻,将军让你们这段时间少出去,好好守着里面的东西。” 马大眼点了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让将军放心,东西在我这儿,绝对万无一失。” 朱子明嗯了一声,随后翻身上马,带着那队边军和马车往谷口方向走去。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许山趴在大石头后面,直到朱子明的人马彻底消失在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里面的东西?” 他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什么东西值得谢云天调边军假扮土匪在这里专门守着? 粮食?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 寨子里有人把守,门口有土匪巡逻,他一个人硬闯进去探查根本不现实。 而且朱子明说了,让马大眼少惹事,看来短期内他们不会再去草庙村找麻烦。 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必要找叶雄等人过来了。 许山又看了一眼那个寨子,记住了谷口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然后悄悄从石头后面退了出去。 摸到拴马的地方,他立刻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悄悄往回走。 等到他回到草庙村的时候,夜色已经有点晚了。 院子里,叶三娘和林婉儿正蹲在地上,用水冲洗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血水顺着院门的斜坡流出去,在泥地上摊开一片暗红。 院里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处没冲干净的血迹还留在砖缝里。 许山拴好马,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四周。 “尸体呢?” 叶三娘直起腰,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村长带人帮忙扔到山上去了,这个季节,山上有狼,一晚上就吃没了。” 许山点了点头,从林婉儿手里接过扫帚,把她往灶房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媳妇,你先去做饭,这里我来。”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叶三娘看了一眼灶房的门,确认林婉儿听不见了,才往许山身边靠了靠。 只见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地说道:“明天一早,去城里把我哥他们都叫回来。” “趁西柳山那帮狗娘养的还没反应过来,把他们一锅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握紧右手,满脸跃跃欲试的神色。 许山把扫帚靠在墙边,摇了摇头道:“那个土匪已经回了寨子。” 叶三娘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把他杀了,没想到你放了?” 许山摇了摇头,“我一开始跟你想的一样,先下手为强。” “所以我故意没杀他,一路跟着找到了他们的老巢。” “但你猜我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看着叶三娘茫然的神色,他没有继续卖关子,“西柳山的土匪跟朔风镇的边军有勾结。” “他们似乎在替谢云天守着什么东西。” 叶三娘神色一怔,紧接着暗骂一声:“这个狗日的马大眼,竟然当了边军的走狗!” 她眼睛里那股狠劲又重新燃了起来,“既然马大眼是在替谢云天守着东西,那不如给他抢了。” “谢云天的东西,肯定值钱!” 许山摇了摇头说道:“西柳山离朔风镇不远,马大眼手下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硬攻的话,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万一拖久了,边军从朔风镇出来,咱们就被包饺子了。” 叶三娘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顿时蔫了。 许山继续说道:“不过我偷听到一个好消息,因为最近边关局势紧张,谢云天让他们不要擅自下山。” “也就是说,短期内不用担心他们会来报复。” 叶三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没劲。” 许山无奈地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灶房的门推开了。 林婉儿探出头来,冲他们喊了一声。 “饭好了,进来吃吧。” 两人进了屋。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盆炖鸡肉,还有一盘烤得酥香的狍子肉,再加上一大桶喷香的白米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对了许山,之前那群土匪虽然死了,但他们骑来的几匹马我都拴在门外木桩上了。 叶三娘忽然开口道:“马可是好东西,养几匹不是坏事。” 许山点了点头,“明天刘师傅来的时候,让他再帮忙修个马厩。” “以咱们现在的能力,养几匹马不成问题。” 叶三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林婉儿坐在旁边,悄悄伸手拉了拉叶三娘的袖子。 叶三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她。 “怎么了?” 林婉儿朝许山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但许山听得一清二楚:“三娘,你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叶三娘愣了一下,然后脸马上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她瞥了许山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低下头轻声喊了一句。 “夫君...”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软,跟她平日里飒爽英姿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个拿柴刀砍土匪不眨眼的叶三娘,此刻像个害羞的小媳妇,耳朵红得能滴血。 许山听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湃啊。 当即放下饭碗,伸手一把将叶三娘从旁边捞过来,抱在怀里。 叶三娘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更红了。 “饭还没吃完呢...” 许山低头在她的红唇上啄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地说道:“有你在,还吃什么饭?今晚把你吃干净。” 叶三娘羞得说不出话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任由他抱着站起来,往炕边走。 林婉儿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 “你们忙,我先出去...” 话没说完,许山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林婉儿身子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许山把她也捞了过来,一边一个,声音里带着笑:“你夫君我啊,一个可不够吃,要吃两个才能饱。” 林婉儿的脸也红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但没挣开。 许山把怀中的两个美人儿扔到了炕上,三下五除二便坦诚相见。 看着两女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直接扑了上去,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棂呜呜响,声音悠扬婉转,持续到了半夜。 第60章 流民四起 第二天一早,许山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 爬起来一看,刘师傅和来帮工的村民们都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赶紧穿上衣服开了门。 门口,刘元兴和两个徒弟正对着木桩上拴着的几匹马指指点点。 许山笑着迎了上去,“刘师傅,我想给这几匹马修个马厩,你看可行吗?” 刘师傅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马背,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都是好马啊,比起边军的军马也不差了。” 他回头看了许山一眼问道,“许兄弟,这些马哪儿弄来的?” 许山还没开口,旁边已经忙活起来的秦寡妇扯开了嗓子说道:“哎呀,刘师傅你不知道,昨天西柳山的土匪杀过来了!” “好几十号人呢,凶得很!” “幸亏许山回来得及时,一个人把他们都杀了!” “这些马就是那群土匪留下的!” 旁边几个帮工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补充细节。 刘兴元听完,冲许山竖了个大拇指,“怪不得许兄弟是苏老板的朋友,原来还有这等本事。 “失敬失敬...” 许山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把马厩的位置和大小跟刘兴元交代清楚,又说了几句工钱的事,便转身回了院子。 叶三娘此时也起了床,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着。 见许山进到屋里,立马说道:“夫君,我想去县城看看我哥他们。” “从上回分开,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林婉儿接话道:“夫君,吃完早饭你陪三娘一起去吧,家里这边我看着就行。” 许山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后,他跟叶三娘一人骑着一匹马出了村子,往县城方向去。 以前走路要一个多时辰的路,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但一路上,两人越走脸色越凝重。 从北边下来的流民数量肉眼可见地比之前多了不少,大多衣裳破烂,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到了云川县城外,情况更严重了。 护城河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流民,扎堆坐着躺着,少说也有上千人。 城门口,周通带着二十多个衙役排成一排,手持刀枪,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流民们吵着要进城,声音嘈杂,此起彼伏。 “让我们进去!” “外面要饿死了!” “我孩子病了,求求你们了...” 周通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道:“都退后!没有县令的手令,谁也不能进城!” 许山和叶三娘下了马,走到周通跟前。 许山看了一眼四周,开口问道:“周县尉,这是怎么回事?” 周通看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边军又打了败仗,好几个边关重镇都被北莽攻陷了,只剩下拒北关还在苦苦撑着。” “如果拒北关也丢了,北莽大军就要长驱直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叹了口气,“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王县令急得几天没睡好觉,怕流民冲进城来闹事。” 许山看了一眼城外那些流民,又问道:“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堵在外面。” 周通苦笑一声:“王县令已经在想办法了,让人在城外搭粥棚,每天施两顿粥,先吊着命。” ”至于以后...”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多问,带着叶三娘进了城。 城里的情况比城外要稍好一些。 很多铺子依旧开着门,但明显萧条了不少,人们的脸上都掩饰不住的凝重之色。 鼎香楼的生意倒是还不错,只不过客人们喝酒的时候叹气的声音多了起来,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许山和叶三娘进了大堂后,叶三娘就直奔后院去找叶雄了。 许山站在柜台旁边,目光扫过大堂,忽然注意到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个年轻姑娘,正在角落里收拾桌子。 她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眼睛比大兴人要深邃一些,身材高挑,一双长腿在粗布裤子里也遮不住。 长相不像大兴人,倒像是北莽那边的。 许山皱了皱眉,拉过正在擦桌子的春杏,朝那个姑娘努了努嘴问道:“那个是谁?” 春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冲那姑娘喊了一声:“晓晓!你过来一下!” 那姑娘放下手里的抹布,低着头走了过来,怯生生的。 春杏拍了拍她的肩膀,给许山介绍道:“她叫柳晓晓,是今天夫人从城外回来的时候遇到的流民。” “她娘是大兴人,爹是北莽人,所以在难民堆里没少被欺负。” “夫人看她可怜,就带回来在厨房帮忙。” 她又对柳晓晓说道,“这是许大哥,夫人的朋友,你跟着叫就行。” 柳晓晓抬起头,看了许山一眼,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很轻地喊了一声。 “许大哥好...” 许山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既然进了鼎香楼,就没有人会欺负你了,以后跟着苏老板好好干就行了。” 柳晓晓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了。 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许大哥你发现没,这姑娘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 “刚来的时候满脸灰,我还以为是个丑丫头呢。” 许山没接话,目光在柳晓晓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双眼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候,苏清瑶从后院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许猎户,上来,我有事跟你说。” 许山点了点头,跟着她上了三楼。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账册和茶具。 苏清瑶关上门,给许山倒了杯茶,脸上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朱大富死了以后,整个云川县的酒水生意都是鼎香楼的了。” 她端着茶碗说道,“但我不能只盯着云川县这点地方,昨天我去了一趟隔壁的清远县,今天早上才回来。” 许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清瑶的眼睛亮亮的,“我跟清远县最大的酒楼谈好了,以后神仙醉供过去,至少能涨三成的销量。” “不过现在边关战事吃紧,我担心会影响到这边的生意,所以打算建个商队,往南边开拓。” “争取把神仙醉的名头在整个大兴都打响。” 许山笑了笑,“没想到夫人竟然有如此远志,那我只管跟在夫人后面躺着赚钱就好了。” 苏清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你别打趣我,没有你的支持,我哪样也做不成。”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不过说正事,我回来的路上发现,从北边下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这些流民饿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据说前两天就有混进城的流民,闯进一户人家,把人给抢了。” 许山点了点头:“夫人不用担心。叶雄他们几个身手都不错,有他们在,酒楼的安全没问题。” “你以后要出门的话,尽量叫他们出几个人跟着,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说起来,现在世道乱了,我想弄一批武器自保。” “城里铁匠铺的东西质量太差,我看不上。” “夫人有没有认识的厉害匠人?” 苏清瑶摇了摇头:“这个我倒真不认识,不过刘师傅在县城干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你不妨问问他。” 许山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问问他。” 两人又聊了几句,许山便起身下了楼。 第61章 猜测 许山从三楼下来,进了后院。 叶雄和大牛还有瘦猴几个人从酒坊里出来,正围着叶三娘说话。 见他走了过来,几人都是跟他打了声招呼。 叶雄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小子陪三娘过来见娘家人,怎么自己却跑没影了?” 许山笑着解释道:“是苏老板半路把我叫了过去,谈了谈神仙醉销路拓展的事。” “估计以后你们的活会越来越忙。” 闻言,叶雄几人都是笑了笑。 这事他们早有耳闻。 瘦猴摆了摆手说道:“忙点不怕啥,记得让苏老板给我们多发点月钱就行。” 这话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纷纷叫好。 许山抬手往下压了压,“放心吧,苏老板不会亏待你们。” “不过现在流民四起,就算在城里也不安全,鼎香楼的安全还要靠你们。” 叶雄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们。” 一旁的瘦猴忽然插话道:“做这些事倒是没问题,但关键兄弟们手上也没有家伙事啊。” 他们几人为了进县城,下山的时候都把兵器留在了熊瞎子岭,现在是两手空空。 虽然身手都不错,但赤手空拳终究不如拿着武器安心。 许山点点头,“我这些日子打算订做一批兵器,你们有没有要求?” 一听说有新武器拿,众人的眼都亮了起来。 大牛瓮声瓮气地说道:“俺还想要一柄宣花斧,使惯了,用别的不顺手。” “不过这次的要重一点,以前的总感觉有点轻飘飘。”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要求,只是想尽快拿到手。 许山一一记了下来。 “哥,你们干活吧。” 叶三娘跟叶雄等人挥手作别,“我跟夫君就先回去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我送送你俩。” 叶雄跟着两人离开后院,把两人送到了酒楼门口。 “哥,你回吧。” 叶三娘挥了挥手。 叶雄点了点头,转头拍了拍许山的肩膀说道:“我妹妹就托付给你了,争取早点生出个大胖小子来。” 听到这话,叶三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一把拽住叶雄的袖子就往后院推, “哥,你说什么呢!” “快回去干活吧!” 叶雄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冲许山咧嘴笑了笑,摆摆手,回后院去了。 许山看着这对兄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身要往外走,忽然感觉背后隐隐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很玄妙,前世在战场上被狙击枪瞄着就是这种感觉,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 如芒在背。 他猛地转头看去,大堂里一切正常。 几个酒客在划拳,跑堂的伙计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春杏在柜台后面算账。 柳晓晓背对着他,正在收拾角落一张桌子上的残羹剩肴,弯着腰把碗碟摞在一起,动作很自然。 只是弯腰间,那粗布裤子遮掩不住的浑圆撑开了一个诱人的轮廓,看得四周的酒客们频频侧目。 许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就在这时,后腰忽然被人狠狠扭了一下。 “嘶...” 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一看,叶三娘正站在他旁边。 一双狭长的凤眸瞪着他,眼里带着火。 “你老看人家屁股干什么?” 许山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道:“我没有,你别乱说!” 叶三娘哼了一声,“姑奶奶我都看见了,目不转睛的,你还狡辩?”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 许山赶紧追上去,在门口拉住她的胳膊说道:“三娘,你听我说...” 叶三娘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两人离开后,大堂里的柳晓晓慢慢直起腰来,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许山和叶三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勾了勾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桌子。 ...... 出了城,叶三娘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跑得飞快。 许山在后面追,喊了两声她也不停。 他追了一段,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干脆从自己马背上纵身一跃,跳到了叶三娘的马上,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叶三娘身子一僵,勒住马,嗔怒道:“你抱我干什么?回去看你的小姑娘去啊!” 许山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了笑:“我刚才确实在看那个叫柳晓晓的姑娘。” 叶三娘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许山收了笑意,低声解释道:“但我看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我怀疑她。” 听到这话,叶三娘扭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解。 “怀疑什么?” 许山继续说:“前段时间,我遇到了白马游骑的一个都将,帮他杀了三个北莽的蛛网碟子。” “但据他说,北莽的蛛网谍子不止那三个,还有一个漏网的。” “那个柳晓晓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是以难民的身份被苏老板带进来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叶三娘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会吧?她又不是主动来的,是苏老板在路上碰见主动招进来的。” “而且我记得北莽蛛网的谍子全都是用的南朝人,他们也曾是我大兴的一部分,跟咱们的长相没有很大的区别。”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北莽谍子,那她主动坦露自己的北莽血脉,岂不是更容易引人注意?” 许山点了点头:“我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以后再看吧。” 叶三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眯起眼睛质问道:“你该不会是在故意转移我的注意吧?” 许山笑了笑,没搭话。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在叶三娘耳边低声说道:“你刚才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说着,他低头朝她后脖颈上吻了下去。 感受到后颈传来湿热的气息,叶三娘的身子一下子软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倒在他的怀里。 “夫君...别...咱们回家再说...” 许山没有再逗她,翻身跳回自己的马上。 两人并排骑着,慢慢往草庙村的方向走。 一路上打情骂俏,叶三娘脸上的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许山忽然勒住了马。 叶三娘也停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草庙村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少说上百个流民,把整个村子围住了。 第62章 活着 这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许山家的院子。 院子里,一口大锅正炖着肉,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流民们的眼神从呆滞变成了贪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兽,一步一步往前挪。 村口,许东来带着几十个村民,手里举着锄头、扁担、铁锹,跟流民们对峙。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全是恐惧,有人手在抖,有人腿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退了,村子就不是他们的了。 流民们依旧往前一步一步地挪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紧张的气氛充斥全场。 就在这时,一只箭矢从远处猛地射来,正好射在流民面前的空地上。 箭矢钉在泥土里,尾羽嗡嗡颤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正有两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许山和叶三娘催马冲进人群,流民们被马冲得东倒西歪,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两人在院门口勒住马,挡在村民们身前。 许山手里举着黑鳞弓,箭尖对准了流民最前面的几个人。 在他旁边的叶三娘,手里握着从马背上抽出来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退后!” 许山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想死的,可以上来试试!” 流民们停下来,但没有退。 他们看着许山手里的弓,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但很快又被饥饿盖过了。 “给一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可怜可怜我们。”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流民们肉眼可见地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流民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直奔院子里那口炖肉的大锅。 许山的箭比他还快。 箭矢射中他的小腿,贯穿过去,钉在地上,带出一串血珠。 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快染红了裤腿。 流民们愣住了。 哀嚎声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像一把刀子,把所有人的贪婪和冲动都割断了。 他们看着地上打滚的人,又看了看许山手里已经搭上第二支箭的弓,眼神里的疯狂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没有人再敢上前。 许山举着弓大喊道:“我这人说话算话,谁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的就不是腿了。” 沉默了很久,流民们终于开始后退。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最后所有人都转过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咽了口唾沫,又转过头,跟着人群走了。 人群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村民们松了一口气,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把手里的锄头扔到一边,手还在抖。 许东来走过来,拍了拍许山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招呼村民们散了。 林婉儿看着那些流民远去的方向,眼圈有些泛红。 她小声说道:“都不容易,咱们给他们一口吃的也未尝不可吧?” “锅里肉不少,分一些也够的...” 叶三娘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现在不是咱们粮食多不多的问题,只要让这些流民撕开一个口子,他们不会只拿一口吃的。” “他们会把咱们所有的东西都抢光,然后烧了房子,杀了人,再去下一家。” 她看着林婉儿继续说道,“我知道他们可怜,但现在这个世道,只能自己顾好自个了。” 林婉儿低下头,没再说话。 许山站在院门口,看着流民离去的方向。 流民们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深入骨髓。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刘元兴和他的两个徒弟一直躲着没出来,这时见到许山走进来,立马走上前去。 “许兄弟,那些流民都退了?” 许山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幸亏现在还没到真饿急眼的地步,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轻易退走。” “要是再饿上几天,恐怕就真要出乱子了。” 刘元兴叹了一口气,“真是造孽,边军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到头来还是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受苦。” 他摆了摆手,准备带着两个徒弟回去。 “刘师傅,等一下。” 许山叫住了他,“我这段日子想要定做一批兵器,听苏老板说你可能认识这方面厉害的匠人,看看能不能帮忙给牵个线。” “兵器?” 刘元兴转头看了许山一眼,“许兄弟,你这是准备防着那些流民?” 许山没有否认,“也不全是,现在这世道乱了,手上如果没有东西压身,总觉得不安心。” 刘元兴点了点头。 “是这么个理。” 他沉思片刻后,迟疑着开口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在兵器锻打方面堪称宗师的人,不过...” “银子不是问题!” 刘兴元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是我这个老友脾气有点怪,一般人根本请不动。” “我也只能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许山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样,刘师傅你去请的时候就说我这里有绝对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保证他不白来。” 刘兴元愣了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许山一脸坦然。 “行,我去试一试。” 刘兴元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个徒弟离开了。 见到他们离开,叶三娘凑了过来,对许山竖了个大拇指说道:“夫君真厉害,知道那个匠人脾气怪,所以故意用这个说法来钓他。” “等他来了发现被骗,已经来不及了。” 许山笑了笑,“谁说我骗他了?” 叶三娘一愣。 “你真有东西?” “自然是有。” “我看看。” “现在还没有,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许山说完,转身进了屋。 接下来的一个晚上,他并没有跟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妻行鱼水之欢,而是趴在桌子上用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整整一个晚上,连眼都没合过。 “终于成了!” 第63章 雁翎刀 第二天清晨,一辆马车来到草庙村。 刘兴元带着徒弟们先下了车,后面跟着下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汉子一脸乱糟糟的胡子,眼神却很硬。 虽然如今是冬天,但却穿着一身沾满铁屑的短打,像是被刚从铁匠铺拽出来的一般。 他扫了一眼村子,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转身便走。 “哎!老赵!” 刘兴元连忙拉住他,“你这是何意啊,怎么刚来就走?” 被叫做老赵的汉子不耐烦地说道:“你大早上把我从山里拽出来,就为了来这个破村?这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还赶着回去锻造新兵器呢,没工夫跟你这瞎耽误。” 说完又要走。 刘兴元拉着他不放,陪笑道:“来都来了,看看再说,我还能坑你不成?” 听到这话,老赵哼了一声。 “行,我给你个面子。” 他虽然抱着胳膊站住了,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看到让我满意的东西,我立马就走,你别拦着。” “行行行....不拦你。” 刘兴元给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徒弟立马会意,上前敲开了许山家的院门。 很快,许山出来开了门。 “刘师傅这么早,这位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刘兴元身后的壮汉。 “这位是赵继业,赵师傅。” 刘兴元给他使了个眼色,“人我给你请来了,怎么说动他就是你的事了。” 许山会意,转身朝屋里走:“赵师傅,里面请。” 赵继业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林婉儿和叶三娘正摆着早饭。 桌上放着白粥、咸菜,还有一碟昨晚剩的炖肉,热气袅袅地升着。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时节,桌上这顿早饭不知是多少人的奢想。 许山招呼道:“赵师傅来得早,应该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吃点?” 赵继业看都没看桌子一眼,摆了摆手。 “少说废话,你不是说有东西让我看吗?” “赶紧拿出来,要是不行,我可不在这浪费时间。” 他的态度很硬,话也很冲。 一旁的叶三娘见状当即柳眉倒竖,她刚想要说什么却被林婉儿拉住。 林婉儿朝她摇了摇头,随后对着众人笑了笑,“你们男人说话,我们就不在这作陪了。” 她说完,拉着叶三娘就进了里屋。 刘兴元对着许山歉意一笑,“许兄弟别介意,我这老友常年呆在山里打铁,跟人交流很少,说话是冲了点,但绝对没有恶意。” 许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赵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赵继业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转而换上了一副认真研究的神色。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盯着手中那张纸。 刘兴元在旁边看着,凑到许山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许山点了点头,朝赵继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没看他都看进去了吗?” 刘兴元扭头一看,还真是。 赵继业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 脸上的表情从刚开始的惊讶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兴奋,嘴角甚至都微微翘了起来。 半晌,他点了点头。 “确实好东西,这刀的设计,我闻所未闻!”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你看这刀柄、刀背和刃口都是用不同的技法锻打,比寻常的一体锻打高明太多了。” “这样打出来的刀,刀身坚韧,对砍的时候不易折断,刃口还能达到极高的硬度” “削铁如泥,绝不是空话!” 刘兴元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真有那么厉害?” “当然!” 赵继业看着手中的设计图,眼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这把刀比我之前打造的所有刀都要好上百倍,就算是边军所用的军刀也根本无法与其媲美。” 他转头看向许山,眼神跟刚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带着一丝敬佩。 “这是什么刀?” 许山指了指设计图:“你看这刀的刀型像不像大雁的翎毛,所以这把刀也叫雁翎刀。” “雁翎刀...” 赵继业低声念了几遍,抚摸着设计图上描绘的刀身,看得如痴如醉。 看到这一幕,刘兴元放下心来。 他笑着对许山点了点头,“你们慢慢聊,我出去带着村民继续修房子。”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继业压根没注意到他离开,满脑子都是手上的图纸。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许山和赵继业两个人。 许山在桌边坐下,给赵继业倒了碗粥。 “赵师傅,喝点吧。” 赵继业这回没拒绝,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随后把图纸摊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来回比划。 神情极为认真。 许山看了半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赵师傅,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这把刀的刃口更锋利?” 赵继业闻言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要想让刃口更锋利的话....用敷土烧刃法!” 他双眼一亮,随后解释道:“淬火的时候,在刀背上敷一层特制的泥土,把刃口露在外面,烧到一定温度后直接扔进水里。” “这样一来,刃口冷得快,硬度就高,也就更锋利。” 赵继业越说越兴奋,搓了搓手,“刚好我前段时间收了一块上好的锻材,品质极高,一直没舍得用,正好用在你这把刀上。” “你要多少把?” 许山想了想:“三十把雁翎刀,另外还要一柄六十斤重的宣花斧,外加两柄长枪。” 赵继业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这个量不小,材料加上工钱,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许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没问题,只要赵师傅能尽快锻打出来,我可以一次性付清。” 赵继业愣了一下。 五百两银子,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猎户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他重新打量了许山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东西。 “许兄弟敞亮!” “那我也不差事,保证十天左右交货。” 赵继业站起来,把图纸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许山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有劳赵师傅了。” 赵继业摆摆手,大步往外走。 许山跟在后面:“赵师傅,留下吃个早饭再走吧?” 赵继业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不吃了,我这就回去开炉!” “十天后,你就等着收东西行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子。 许山站在门口,看着赵继业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叶三娘从里屋出来,脸上的不满还没有消失:“这什么人啊,怎么脾气这么臭!” “要不是婉儿姐拦着,我早把他扔出去了。” 许山笑了笑,“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但没什么坏心思。” “下次再来的时候,你可要对赵师傅客气点。” 叶三娘哼了一声,“你确定他真有本事嘛,别到时候花了银子却给咱们一堆破烂。” 许山点了点头,“放心,既然他能看懂我给他的图纸,想必技艺一定不俗。” “说不定还会给咱们一个惊喜。” 第64章 逃兵 接下来的日子里,从北边下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村口的官道上,每天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流民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南走。 这些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天早上,刘兴元的徒弟骑着毛驴来了草庙村,带来一个消息。 大概意思是刘兴元觉得现在流民肆虐,他这样村里县城两头跑很危险,所以想等几天再说。 这样一来,宅子的修建工作只能暂时停了。 许山送走了那徒弟,回到堂屋坐下。 林婉儿端着粥进来,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后低声说道:“听说附近好几个村子都被流民洗劫了。” “昨天秦寡妇从娘家回来,说她表姐那个村子半夜被流民摸进去,粮食抢光了,房子也烧了...” 她没往下说,脸上的担忧却藏不住。 叶三娘坐在对面,脸色凝重。 三人都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气氛有些压抑。 许山起身,伸手把林婉儿和叶三娘的手都握住了。 “别怕。” 他看着两人认真地说道,“只要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林婉儿和叶三娘点了点头,一起抱住了许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东来没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小山子...” 他刚想说什么,却看到许山和两个媳妇抱在一起,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林婉儿和叶三娘见状羞红了耳朵,立马松开许山,躲去了里屋。 许山轻咳一声,“许叔,你怎么来了?” 回过神来的许东来叹了口气,“小山子,现在这个情况,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流民越来越多,万一哪天来一伙狠的...”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许山让他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许叔,要想不被抢,就得先做好防护。” “光靠咱们几个人拿着锄头站在村口,挡不住多少人。” 许东来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设栅栏,挖壕沟。” 许山说道,“把村子围起来,只留一个口子进出,外人想进来,得先过壕沟,再翻栅栏。” “咱们在里头守着,易守难攻。” 许东来想了想,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听你的!” 当天上午,许山就带着全村人动了起来。 男人们上山砍树,把碗口粗的木头削尖了,围着村子扎了一圈栅栏。 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就在栅栏外面挖壕沟。 足有一人深,三尺宽。 不费点力气,根本过不来。 许山则亲自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村口留了一个出口,用粗木料做了个可以开关的寨门。 门顶上还搭了个简易的望楼,站在上面能把村子外面百步以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干了两天,栅栏立起来了,壕沟也挖好了。 村子从外面看起来硬气了不少,不再是一马平川任人进出的模样。 第三天上午,众人正在加固寨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许山直起腰,往官道方向看去。 只见二十多匹马正朝村子这边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脸上全是风沙和疲惫。 逃兵! 许山的脸色沉了一下,转头对许东来说道:“许叔,快带妇孺们躲起来。” 许东来点点头,压低声音招呼女人和孩子往村子里撤。 林婉儿拉着叶三娘的手,看了许山一眼:“夫君,三娘,你们小心点。” 叶三娘点了点头,催促她快走。 许山转身进了院子,从屋里取出黑鳞弓和一壶箭挂在背上,又抽出一柄长刀插在腰间。 叶三娘也从墙角抄起一杆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两人带着村里的青壮们来到寨门口。 除了他俩之外,其余二十多个汉子手里拿着的都是各式农具。 他们站在栅栏后面,脸上的表情既害怕又紧张。 逃兵们在村外百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为首的是个大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眯着眼打量着村子新修的栅栏和壕沟,又看了看寨门口站着的人,嘴角扯了一下。 “兄弟们,这村子看着有点意思。” 旁边一个瘦子接了话:“有意思又怎样?就这几个泥腿子还能拦住咱们?” 大胡子没接话,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朝村子里喊道:“里面的老乡,兄弟们从北边下来,几天没吃顿饱饭了。” “行个方便,给口吃的,我们立马就走。” 许山摇了摇头,声音隔着百步传了过去,“村子里没什么吃的,你们往县城方向走,那边有粥棚。” 大胡子的笑容收了收,声音冷了几分:“老乡,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二十多号人,个个都是在边关见过血的,你们这几个泥腿子拦得住?” 许山没说话,把手中的黑鳞弓拉满了。 大胡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挥手。 “上!” 二十多匹马同时发动,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逃兵们挥舞着刀枪,怪叫着朝寨门冲了过来,气势汹汹。 许山眯起眼睛,等冲在最前面那匹马进入射程后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骑手的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 许山的手没停。 第一支箭矢刚离弦,第二支已经搭上了。 嗖! 又一个逃兵中箭落马。 紧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几息之间连出四箭,箭箭命中。 四个逃兵的尸体摔下马来,后面的马匹被绊倒了两匹,骑手滚落在地,尘土里一片混乱。 逃兵们的冲势明显慢了下来,众人看着许山手中的弓箭脸上露出一丝惧色。 大胡子见状大吼一声:“怕个球!咱们人多!直接靠速度冲过去!不然你们就等着饿死吧!” “饿死”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逃兵们身上。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的恐惧被饥饿压了下去,再度吼叫着冲了上来。 许山的箭没停,又射落两人。 但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已经越过了壕沟,马蹄踏在栅栏外面的空地上,尘土扑面而来。 许山把黑鳞弓往背上一挂,反手抽出别在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日光下寒光一闪。 一个逃兵纵马越过栅栏,举刀朝着他的脑袋劈了下来。 许山侧身闪过,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惨叫一声,前腿跪倒。 骑手顿时从马头上翻了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他一刀结果了。 另一边,叶三娘已经跟三个逃兵交上了手。 她同样以步对骑,手中长枪往前一刺,枪尖顿时刺穿了一个逃兵的咽喉。 其他两个逃兵见状,立即挥刀冲了过来。 叶三娘丝毫不惧,手中长枪横扫,硬是将两人生生打下马来。 两人相互配合,硬是在逃兵中间杀出了一条血路。 村里的青壮们看着这一幕,都有些热血上涌,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跟他们拼了”,二十多个人举着锄头铁锹就冲了出来。 逃兵们被两面夹击,顿时乱了阵脚。 一个逃兵刚躲开叶三娘一枪,就被侧面冲过来的村民一锄头砸在肩膀上,惨叫一声摔下马。 另一个逃兵被三四个人围住,锄头铁锹齐下,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二十多个逃兵只剩下了七八个。 这些人早就没了斗志,掉转马头就跑。 但他们再快也没有许山的箭快。 最终,二十多个逃兵,一个都没有跑掉。 战场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和马的尸体,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 许山指挥青壮们把尸体拖到一起,堆在村外的空地上,准备一把火烧了。 叶三娘带着林婉儿和秦寡妇等妇孺去收拾战利品,马匹还有逃兵留下的刀枪弓箭都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负责搬运尸体的一个青壮忽然喊了一声。 “这还有个活的!” 原本躺在地上装死的大胡子闻言,立马暴起准备杀人,但却被许山一脚踹到在地。 大胡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操你娘的,要杀就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许山直接踹了他一脚,这才老实下来。 “为什么要当逃兵?” 大胡子哼了一声,“拒北关失陷了,北莽大军已经长驱直入。” “不跑,难道等死吗?” 许山脸色一变。 拒北关破了? 号称北疆第一关的拒北关,竟然这么快就破了?! 第65章 草庙村大变样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浮现一丝恐慌之色。 大胡子见状冷笑一声。 “我还告诉你们,那些北莽蛮子你们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凶残,但老子可是亲眼见识过!” 他脸上的横肉哆嗦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拒北城有上万的边军守着,但在那些北莽蛮子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绵羊,城破之后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一片血流成河,完全就是人间炼狱!” 说到这,他看着面前的村民们忽然大笑道:“你们这破村子,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口菜,再不跑,等着你们的就是...” 许山没让他说完,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笑声戛然而止。 “这人不过就是一个逃兵罢了,早就被吓破了胆。” 看着村民们投来的不安眼神,许山没有露怯,反而神色平常地挥了挥手中的长刀,“今天咱们也能轻易灭了这二十多个逃兵,说明蛮子没那么可怕!” “他们虽然攻破了拒北关,但边军还在,没什么好怕的!” 听到这话,村民们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经过这么多事,许山在村子里的威望渐渐超过了老村长许东来。 许东来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笑的乐呵呵的。 他也没闲着,带领村民们将战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很快,战场被打扫一空。 清点完战利品,收获不小。 逃兵们个个骑着马,虽然跑了几匹,但依旧有二十多匹马被收拢在一起。 算上之前那七八匹马,草庙村一下子有了三十多匹马。 另外从逃兵们身上还搜出了二十多件各式兵器,都是边军的制式装备,比村民们手里的锄头强了不知多少倍。 有了这些兵器在手,村民们的战斗力也大幅增加。 许山把这些兵器分给村里的青壮,每人一件,让他们好好保管。 “从现在起,咱们不能再当普通老百姓了。” 他站在寨门口,朝着全村老少喊道,“如今外面世道乱了,流民、溃兵、土匪,说不定哪天北莽蛮子也会来。” “要想活命,咱们就得靠自己。” “从明天开始,除了挖壕沟、加固寨墙外,青壮们每天还要跟着我操练,晚上的时候轮流值夜,一有动静就敲锣。” “都听明白了吗?” 青壮们大声应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有了一丝激动和兴奋。 他们今天见了血,杀了人,从此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每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许山点了点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他转头对林婉儿说道:“媳妇,回去多炖些肉,给大家补补。”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叶三娘却是一脸担忧地靠了过来,低声问道:“夫君,拒北关被破,你真的不担心?” 许山摇了摇头,一脸的凝重。 “我当然知道拒北关被破意味着什么。” “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徒增恐慌,到时候盲目南逃,最终也不过落得个跟流民一样的下场。” 他转肉看向叶三娘轻声说道:“三娘,在这乱世中,咱们只能靠自己。” 叶三娘点点头,靠在了他的怀中。 两人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阴云翻滚,将阳光彻底吞噬。 ...... 接下来的几天,草庙村变了样。 白天,男人们跟着许山在村口空地上操练。 练刀法、学射箭,许山教得认真,众人学得也卖力。 一开始还有人嘻嘻哈哈,被许山罚跑了十圈之后,没人再敢笑了。 不操练的时候,就去挖壕沟。 村子外面的壕沟越挖越宽,越挖越深,又加了一层鹿角,外面的人想靠近寨墙,得先过两道沟,再翻一排尖木桩。 草庙村从外面看起来,不像一个村子,倒更像是像一个小型军营。 看着就不好惹。 路过的流民只是远远看一眼就绕道走了,根本不敢靠近。 这天上午,许山正带着村里的青壮们操练,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马车朝着村口的方向驶来。 是赵继业。 他胡子拉碴,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精神头很足。 看见许山出来,他咧嘴笑了笑。 “许兄弟,提前交货了。” 赵继业一把掀开马车上的油布,只见三十把雁翎刀整齐地码在车上,刀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旁边是一柄巨大的宣花斧,斧刃宽阔如月,柄长六尺,通体精钢打造。 再旁边则是两柄长枪,枪头两面开锋,寒光凛凛。 许山抽出一把雁翎刀,只见刀身线条流畅,其上的花纹亦是十分漂亮。 他转身走到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前,举刀直接劈了下去。 刀刃切入木桩,如同切豆腐一般,将木桩齐刷刷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得像是刨过一般。 然而刀刃却丝毫无损,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真是把好刀!” 许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拍了拍赵继业的肩膀,“赵师傅辛苦了,跟我回去喝两杯吧。” 他说着,朝望楼招了招手。 寨门当即打开。 赵继业看着与几天前相比大变样的草庙村,满脸惊讶地看向许山问道:“许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外面流民四起嘛,为了自保只能这样了。” 许山领着赵继业来到院子门口,正好碰到了出门的叶三娘,“三娘,赵师傅打造的兵器来了,你试试看。” 说罢,他将一柄长枪抛了过去。 叶三娘双手接住,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挽了个枪花,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她眼睛顿时一亮。 “好枪!” 赵继业一脸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我敢说就是放在边军中也没有几杆枪能比这柄长枪还要好。” 叶三娘哼了一声,但却并未否认。 这确实是把好枪,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几人进了堂屋。 林婉儿端菜上桌,叶三娘在旁边倒酒。 赵继业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 “许兄弟,我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惨啊。”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了,“现在的云川县流民遍地,溃兵成群,好些村子都空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路边的死尸随处可见,倒是便宜那些野狗了。” “说不定再说几天,人就要跟野狗抢食了。” 许山和自己的两个媳妇对视一眼,都是沉默下来,明白赵继业话里是什么意思。 要是真到吃人的地步,那就是人间炼狱了。 赵继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不屑地弯了弯:“我在来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个车队绕过了官道,从小路上往南走,足有七八辆马车,全都装得满满当当。” “而且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许山眉头微皱,“什么?” 赵继业哼了一声,“虽然那些人都换了衣服,但其中一个人正是朔风镇的什长,他以前来找过我,让我给骂跑了。” “你说这些边军这时候不在朔风镇说着,往南跑什么?” 叶三娘接过话茬,“当了逃兵呗,这些边军没一个好东西!” 赵继业赞同地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许山给他夹了块肉,劝他多吃点。 很快,一身酒气的赵继业吃饱喝足后便告辞离去。 许山把他送到了村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 “三娘,你快去城里把你哥他们叫过来。” “要快!” 叶三娘满脸不解,“夫君,这是要干什么?” 许山看了她一眼说道:“赵师傅刚才说的那个车队,我怀疑是谢云天。” “身为朔风镇的镇将,这种时候不待在朔风镇,却带着车队往南跑。” “他这是想逃!” 第66章 逃跑的将军 云川县南边的一条山道上,一支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车队最前面是十几个骑在马上的黑衣汉子在开路,他们不停扫视着两边的林子,手从未离开腰间的刀。 后面跟着八辆马车,车上的箱笼堆得老高,用油布和绳子固定得严严实实。 最后面则是几十个手持刀枪的汉子,同样一身黑衣,但个个身材健壮。 行进间,丝毫不乱。 中间一辆马车格外宽敞,车厢用厚实的木板制成,外面包着铁皮,帘子是上好的绸缎。 车厢里,谢云天半靠在软垫上,怀里搂着个小妾,手里端着酒杯。 小妾剥了一颗葡萄,喂到他嘴里。 他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很是惬意。 副将朱子明骑马走在车厢旁边,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车厢的窗帘开口问道:“将军,咱们就这么一走了之,要是州府追究下来...” 谢云天哼了一声。 “拒北关都破了,整个庆州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指挥使府那边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咱们?”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就凭咱们带的这些银子,去南边随便找个地方买田置地,做个逍遥地主,不比在这边关送命强?” 朱子明点了点头,又问:“那西柳山上的东西怎么办?” 谢云天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那些东西,就让家里的老东西们收拾吧。” 朱子明不敢再问,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车队又走了一段,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 朱子明眉头微皱,不知为何忽然心头狂跳。 他正想要叫队伍前边的骑兵散出去侦查,旁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矢从树林中猛然射来,正中车队最前面那个骑兵的咽喉。 那骑兵身子一软,仰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尸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埋伏!” 朱子明脸色大变,立马拔刀出鞘。 话音未落,更多的箭矢从林子里射出来。 箭箭精准,例无虚发。 前面开路的十几个骑兵在几息之间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勒住马,慌乱地四处张望,不知道箭矢是从哪儿来的。 “快,保护将军!” 朱子明朝着后面的一众兵士吼了一嗓子,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手持兵器将马车围在了中间。 他转身掀开车厢帘子,一脸凝重地说道:“将军,有人截路!” 谢云天推开小妾,脸上带着酒意和怒意:“谁这么大胆子?活腻了?” 朱子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箭矢再次袭来,正中他的后脑。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缓缓从马上栽了下去。 血从脑袋下面漫出来,将下方的泥地染成一片暗红。 谢云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朱子明的尸体,酒一下子醒了。 车厢里的小妾见到朱子明被射杀,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朵疼。 谢云天心烦意乱,一把拔出腰间的刀,朝她劈了过去。 尖叫声戛然而止。 小妾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的瞬间。 谢云天顾不上看她,持刀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往前面看。 前面开路的骑兵已经死光了。 后面的步兵涌了上来,围在他的马车附近,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山林。 就在这时候,山林中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二十多个骑着马匹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挡在了车队的前方。 中间那匹马上,坐着一个手持弓箭的年轻人。 正是许山。 谢云天认出了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许山,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许山笑了笑,“谢将军,如今北莽大敌当前,你身为朔风镇镇将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云天哼了一声,“这是军中机密,与你无关,赶紧给我让开!” “军中机密?” 许山嗤笑一声,“我看你谢大将军是被北莽蛮子吓破了胆,要抛弃云川县的老百姓自个儿逃命吧。” 被拆穿的谢云天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否认,反而咬着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走这条路?” 许山耸了耸肩,语气很是随意。 “凑巧碰上的,你信吗?” 谢云天当然不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镇定,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地说道:“许山,别以为带着二十几个人就想来截杀我!” “我身边还有五十多号人,个个都是军中好手。” “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叶雄从许山身后策马走了上来,长枪一指谢云天,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怒意。 “谢云天,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我要拿你的脑袋祭奠那些死去的兄弟!” 谢云天眯起眼睛看了看,一脸茫然。 “你是谁?” “谢将军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叶三娘冷笑着开口道:“你不是一直想拿我们兄妹的脑袋加官进爵吗?” “现在不用你费心了,我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敢来拿吗?” 谢云天脸色一变,继而哈哈大笑,“原来是叶家的余孽,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要把你们的脑袋交上去,那我这私逃的罪名不但会没事,还照样能加官进爵。” 他转头朝身边的边军大喊道:“给我杀了他们,一颗人头,赏一百两银子!” “如果拿到叶家兄妹的脑袋,我赏他一千两银子!” 听到这话,一众边军都是有些哗然。 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啊! 足够他们置上几十亩地,再盖上几间房,娶几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享福。 他们当兵,不就为了这个吗? 所以即使看着地上那些同伴的尸体,腿已经在发抖,但心中的恐惧硬是被贪婪给压了下去。 一众边军怪叫着冲了上来,刀枪齐举。 霎时间,还真有点势不可当的气势 见到这一幕,许山面不改色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大喊一声。 “杀!” 第67章 收获颇丰 大牛怒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挥舞着六十斤重的宣花斧,冲进人群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一斧劈下去,冲在最前面的边军直接被斩成了两段,随后横着一扫,又有三个边军被拍飞出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乎在一瞬间,就清空了身前的敌人。 另一边,叶雄和叶三娘兄妹俩手持长枪亦是冲进人群。 他们所学的枪法乃是叶家祖传的伏虎枪法,刚烈无比,每一枪刺出去,就有一个边军丧命。 叶雄枪法霸道,一往无前。 叶三娘则多了一丝灵活,闪转腾挪间,手中长枪宛如游龙一般。 而在战场侧方,手持雁翎刀的瘦猴,犹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要害上。 他的刀法不重,但是极快,快到那些边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 在赵继业锻造的这批新兵器的加持下,黑风寨众人势不可当。 虽然人数劣势,但一时间却杀得边军们节节败退。 见到这一幕,谢云天目眦欲裂。 他举刀跳下马车,当即就要加入战场。 然而许山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手中的雁翎刀以一招力劈华山的招式猛然劈下。 谢云天被迫止住身形,横刀硬挡。 两刀相接,火花四溅。 他硬生生被许山这一刀给劈退数步。 “小子,你既然主动送死,那本将就先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谢云天稳住身形,狞笑一声后直接持刀扑了上来。 他的刀法不弱,毕竟是边军镇将,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 劈、砍、撩、刺,招招狠辣,刀刀致命。 但许山却应对得游刃有余。 三招过后,他就已经摸清了谢云天的路数。 虽然刀法大开大合,但变化太少。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谢云天果然一刀劈下来。 许山侧身闪过,雁翎刀贴着谢云天的刀锋滑过去,刀背磕在他的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铛! 谢云天的军刀直接断成两截,半截刀锋飞了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慌乱。 没了刀,大势已去。 谢云天将手中的短刀朝着许山猛地一掷,随后转身就逃。 许山侧头躲开掷来的短刀,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将其踹倒在地。 “谢将军,想逃到哪去啊?” 许山像踩一条狗一般踩住他的后背,刀尖低着其后心,语气冰冷。 谢云天扭头看向许山,厉声说道:“我可是朔风镇镇将,庆州谢家的子弟,你敢杀我?!” “呵呵...” 许山嗤笑一声,“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今天也敢杀你!” 说罢,他握刀的手往下用了用力,刀尖当即穿透皮肤。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痛楚,谢云天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那还有先前半分强硬的模样。 “别杀我!我车上还有好几箱金银珠宝,值个几万两银子!” “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全都给你!” 许山呵呵一笑,“杀了你,东西也是我的。” 他不再废话,刀尖压了下去,直接捅进后心,随后手腕一转,搅碎了心脏。 谢云天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边,战斗也结束了。 五十多个边军除了几个跑得快的,其余全都死在了黑风寨众人的手上。 整个山道尸横遍野,血气冲天。 砍爽了的大牛挥了挥手中染血的巨斧,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欢,“这斧子太合俺的胃口了!” “去去去...别把血甩老子身上,到时候你给老子洗衣服啊!” 叶雄一脸嫌弃地踢了他屁股一脚,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瘦猴提着手中的雁翎刀来到许山身旁问道:“许兄弟,这刀是什么刀,以前从未见过啊?” “刚拿到手的时候还不觉得,经过刚才一战后才发现这把刀实在太好用了。” 此话一出,纷纷得到众人的响应。 “没错,比起这把刀,以前用的军刀感觉就是个铁片子。” “我用这把刀,一刀就把对面的脑袋削下来了,真是锋利!” “要是边军都装备上这把刀,北莽蛮子未必能讨到多大的便宜。” “......” 听到众人都在夸赞雁翎刀,叶三娘心中不由美滋滋的。 “这可是我夫君研究出来的刀,你们能用上就偷着乐吧。” 闻言,众人向许山投去惊奇的视线。 叶雄拍了拍许山的肩膀哈哈一笑,“没想到妹夫这么厉害,” 许山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指了指一旁的马车。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看看谢云天都带的什么东西吧。” 众人反应过来,立即跳上马车翻找。 瘦猴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同样的箱子,还有整整十大箱。 “发了发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些银子,少说也有好几万两!” 另一边的大牛翻开箱子,却只看到了一些瓶瓶罐罐和卷轴。 “这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叶雄走过来看了一眼,顿时惊得睁大眼睛。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认出了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当看到大牛满不在乎地想要将箱子踢下马车,赶紧拦了下来。 “别动!” “这些都是名贵的古董字画,论价值甚至比那些银子还要值钱。” 大牛一愣,“就这些破玩意儿还能比银子值钱,俺不信!” 叶雄将箱子重新盖上,笑着说道:“这些东西可不是破玩意儿,用处大着呢。” 许山没有查看前面的马车,而是径直走到车队最后面。 最后这几辆马车他见过。 那天在西柳山,朱子明带着边军从寨子里出来,车上装的就是这些东西。 马车上盖着油布,用绳子扎得严严实实。 他一把扯掉油布。 车上码着一袋又袋的东西,麻袋虽然很旧,但缝得很结实。 许山抽出雁翎刀,在麻袋上划了一道口子,顿时一股白色颗粒从破口处流了出来。 他用手指捏起几粒,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咸的。 “这是...” 许山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没想到啊没想到,谢云天死了还给我送上一份大礼。” 第68章 苏清瑶的震惊 许山带着车队来到云川县城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城门口的状况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糟。 流民像潮水一样铺满了护城河外面的空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是汗臭、屎尿和腐朽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队从流民中间穿过,无数双眼睛盯着马车上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 但看着手持兵器的黑风寨众人,没有人敢扑上来,眼神里满是怯意。 城门紧闭,只开了一扇小门。 几个衙役拿着刀枪把守着,对进出的百姓挨个盘查。 出城容易,进城难, 队伍排了老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想往前挤,立刻被衙役用刀背砸了回去。 许山骑着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一个衙役正要拦,看清了他的脸,连忙换了副笑脸。 “许猎户,是您啊!” 许山点了点头,“周县尉在不在?” “周县尉带人去了朔风镇,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衙役一边说一边挥手让人搬开鹿角,“许猎户快请进,后面这些是你的人?” 许山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衙役也不多问,直接放了行。 城里的情况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上行人稀少,两边的店铺十家有七八家关了门,冷冷清清。 鼎香楼倒是还开着,但大堂里只坐了两三桌客人。 都是附近的老街坊,喝着寡酒,谁也不说话。 气氛很是沉闷。 许山让叶雄他们把东西都搬进后院的仓库,然后又叫来春杏,让她准备草木灰、细布和几大桶水。 春杏一头雾水,但没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东西备齐后,许山让众人都回去休息,只留下叶三娘守着仓库门口。 “三娘,待会儿不管谁来了,都不准进去。” 叶三娘点了点头,拄着长枪往门框上一靠,像一尊门神一般。 许山拿着东西转身进了仓库,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前堂的苏清瑶听到动静,把春杏叫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春杏就把刚才的一幕讲了讲。 “许大哥自己进了仓库,谁都不让靠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 苏清瑶看着后院皱了皱眉。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是许猎户的意思,那就等他出来再问吧。” 说完,她转头对正在角落里擦桌子的柳晓晓吩咐道,“晓晓,你告诉厨房弄点吃的,给回来的人送去。” 柳晓晓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去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香味。 柳晓晓先是给叶雄等人送去了饭菜,随后端着个放着酒菜的托盘朝仓库走去。 “姐姐,东家让我给许大哥送点吃的。” 她站在仓库门口,脸上带着笑。 叶三娘看眼托盘上的饭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闻着饭菜的香味,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行,你放着吧。” 说着,她自顾自地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 柳晓晓看了看大门紧闭的仓库,再次开口道说:“要不我给许大哥送进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三娘想起许山的叮嘱,迟疑了一下后摇了摇头:“算了吧,你就放在这,等他出来自己就吃了” 柳晓晓还想说什么,仓库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许山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 他看了柳晓晓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许大哥,东家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柳晓晓微微低头,把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 许山摆了摆手。 “我还不饿,你拿回去吧。” “苏老板在哪?” 柳晓晓指了指前堂的方向,“东家现在应该还在大堂。” 许山点了点头,转身对叶三娘说道:“三娘,你继续守着,任何人不能靠近。” “知道了知道了...” 叶三娘一边吃着柳晓晓送来的饭菜,一边朝许山摆了摆手。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抬腿进了前堂。 苏清瑶还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许山,刚要开口。 “上去说。” 许山打断了他,指了指楼上的方向。 苏清瑶看着一脸严肃的许山,没再多问,放下账本跟着他上了三楼。 进了房间,苏清瑶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带着叶雄他们出去干什么去了?” 许山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随意地说了一句。 “杀谢云天。” “你说什么?” 苏清瑶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许山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神色平静地说道,“谢云天听到拒北关破了的消息,吓破了胆,带着搜刮的金银细软想往南边逃。” “我得到消息后,就在路上截住了他。” 听到这话,苏清瑶猛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许山。 “你知不知道谢云天可是州府钦定的镇将,你把他杀了,州府追查下来怎么办?” “怕什么?” 许山脸色平静地说道,“就算州府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干的,他们也不会追究。” “毕竟谢云天是临阵脱逃,私自弃守防地,按律当斩。” “我杀他,是替朝廷正法。” 说到这,他笑了笑,“况且这事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已经把所有的痕迹抹掉,别人只会以为他逃的无影无踪。” 苏清瑶点了点头,慢慢坐了回去,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才镇定了些。 “谢云天带着的十几万两白银和一批古董字画都被我拿了回来,已经放在后院仓库里。” 许山看着苏清瑶说道,“如今北疆已经彻底乱了,神仙醉的生意不好做,可以拿着这笔钱尽快组建南下的商队,开拓神仙醉的销售渠道。” 苏清瑶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南下打探消息了,不出几日就能回来,到时候就是商队南下的时间。” “凭借神仙醉的品质,打开销路应该不成问题。” 许山看着眼前的苏清瑶,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夫人,你南下打通神仙醉的路子时,也捎带着把这个东西的路子也给打开。” 说着,他将一个布袋放在了桌子上。 苏清瑶眉头微皱,拿过布袋看了一眼,随后用指尖捏了一点尝了尝。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这是盐?!” 第69章 筹划 “不不不...” 苏清瑶立马摇头,脸上的震惊之色更甚,“这不是普通的盐,这是精盐!” 盐跟精盐不是一个东西。 前者一般代指粗盐,因为杂质含量高,故而价格便宜,是市井百姓最常用的盐。 而精盐剔除了粗盐中的一部分杂质,更容易入口,一向都是供给富贵人家甚至是宫廷专供。 苏清瑶身为鼎香楼的东家,对她而言,精盐其实并不算稀罕东西,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许山的话。 “你...你要贩卖私盐?” 许山对苏清瑶的惊讶早有预料,脸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些精盐是我从谢云天那里得来的粗盐中精炼出来的,剩下的几百斤粗盐几天内就能提炼出来。” “这次南下拓展神仙醉的路子,把这些精盐也带上...” “等等!” 苏清瑶又是一惊,赶紧打断,随后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许山问道:“你是说这些精盐都是你自己精炼出来的?” 许山再次点了点头。 苏清瑶沉默了。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能改进造酒工艺,还掌握着精炼粗盐的本事,简直是不可思议。 许山等她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其他的你不用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打通神仙醉路子的机会,把私盐的路子也建起来。” “这才是重中之重!” 苏清瑶看着桌上的布袋,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又捏了一点精盐,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异味,颗粒均匀,颜色雪白,比市面上能买到的精盐品质还要高。 “这种品质的精盐,卖的话肯定没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许山,“但这是杀头的买卖,你真的想好了?” 许山没接话,而是反问道:“你怕了?” 苏清瑶沉默良久,随后摇了摇头。 “你我早就在一艘船上了。” 她看向许山展露笑意,“既然你想这么做,那我就陪你一条路走下去。” 许山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清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笑着说道:“就几百斤的精盐,借着卖酒的掩护应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卖完。” 许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苏清瑶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瞪大眼睛看向许山问道:“难道你手里还有更多?” 许山笑了笑。 “是也不是。” 他解释道,“我从谢云天那里得来的粗盐应该都是出自西柳山,那里有一座盐矿。” “马大眼替他守着,我准备找个时间把盐矿给拿到手。” “到时候,盐要多少有多少。” 闻言,苏清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一个盐矿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那不是几百斤几千斤的事,而是取之不尽的财富。 许山继续说道:“如今世道乱了,我们要安身立命就要有银子压身。” “神仙醉能赚银子,精盐赚得更多。” 苏清瑶点了点头。 “等商队南下的时候,我会亲自走一趟,保证路子安全地打通。” 许山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许大哥,夫人,周县尉来了。” “说是王县令请许大哥去一趟县衙。” 苏清瑶一愣,转头看向许山,后者已然站起身来,好似对此并不意外。 “我去一趟。” 苏清瑶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许山推门出去,下了楼。 大堂里,周通正站在柜台旁边,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许山,他拱了拱手:“许兄,王县令有请。” “出了什么事?” 周通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 许山没有再问,跟着他出了鼎香楼,直奔县衙而去。 ...... 县衙的气氛很是凝重。 几个衙役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正在交头接耳。 看见周通带着许山进来,立刻住了嘴,低头让到一边。 书房的门开着,王守元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封信。 他的脸色很差,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王县令,许山来了。” 周通敲了敲门框,带着许山踏进了书房。 王守元抬头看到许山,立马站起来,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开口道:“谢云天跑了。” 许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我进城的时候听说了。” 他当然知道这事。 谢云天不但跑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手上。 但他没打算说。 不是不信任王守元,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守元是朝廷命官,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办。 王守元叹了口气,指了指椅子让许山坐,自己也坐了回去。 “谢云天这个狗贼!” 周通一脸怒色地咬牙说道,“他身为镇将,却临阵脱逃,抛下朔风镇和整个云川县不管。” “这种人,该杀!” 王守元看向许山说道:“谢云天跑了,朔风镇的边军也散了大半。” “我让周通去了一趟朔风镇,想稳住军心,但情况很糟。” 周通接过话继续说道,“我去的时候,朔风镇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十个还没来得及跑的边军。” “我跟他们说了半天,算是暂时把人留住了。” “不过我看这些边军也是怂蛋,个个都被北莽蛮子吓破了胆。” 许山听完,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守元把他叫来,绝不是单纯为了告诉他这些。 王守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许猎户,我收到消息,北莽大军已经在庆州长驱直入。” “虽然云川县并不是要地,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杀过来。” “我和周通商量过了,准备死守云川县城。”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但我们缺一个能领兵打仗的人,这个人选非你不可。”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通的目光也落在许山身上,带着一丝期待。 许山没有立刻回答。 从截杀谢云天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谢云天死了,朔风镇群龙无首,北莽大军压境,王守元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来稳住局面。 而他早已经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王守元迟早会找上他。 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朔风镇的军务,光明正大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乱世之下,除了有钱,还要有兵! 如此才能安身立命。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主动。 太主动了,就会被人拿捏。 王守元和周通看到许山一直不说话,也没有催,而是默默地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过了半晌,许山终于开口了。 “王县令,我是云川县的人,守土保乡理应是我的本分。” 他看着王守元继续说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我顶上这个位置,军务上的事,我说了算。” “你不能插手,周县尉也不能插手,给我完全的自主权。” 王守元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只管民政,军务全听你安排。”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到。” 许山双手抱拳,“既然王县令这么说了,那云川县的安危只管放心交给我。”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通。 “周县尉,麻烦跟我走一趟朔风镇。” 周通精神一振,立马点头应下。 两人离开县衙,马不停蹄地直奔朔风镇而去。 第70章 立威 朔风镇在云川县城以北十里的路程,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许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如今的朔风镇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风吹过空荡荡的校场,卷起一阵尘土,整个军镇像是一座没人的鬼城。 周通带着许山走进营房,院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正蹲在墙角闲聊,脸上全是麻木。 “都出来!集合!” 周通大声吼了一嗓子。 听到声音,营房里又走出来几个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 许山数了数,总共二十三人。 加上营房外面那几个,勉强不到三十人。 要知道朔风镇以前可是号称八百边军,就算谢云天吃空饷,但也至少有三四百人。 然而随着谢云天这个镇将的临阵逃脱,剩下的边军也是逃得逃,走的走。 最后竟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许山眯了眯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周通指着他大声说道:“谢云天跑了,但朔风镇不能丢。” “这位是许山,以后由他接手朔风镇的军务,你们都要听他指挥。”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炸了锅。 许山在鼎香楼逼退谢云天的事,朔风镇几乎无人不晓,但众人都认为他是借了燕破岳的光。 在这些边军眼里,许山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不值一提。 所以当听到许山要来接手朔风镇的军务,这些目中无人惯了的边军当即表达了不满。 “许山?就是那个猎户?” “一个打猎的,凭什么来管我们?” “老子在边关扛了五年枪,他算老几?” “......” 队伍里闹得最凶的,是站在队伍中间的高个汉子。 他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瞪起人来像铜铃。 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一把军刀,站姿比旁边的人挺拔些,但脸上的表情全是桀骜不驯。 许山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子梗着脖子,声音很冲,“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山虎!”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动怒。 “你不服?” 魏山虎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一个猎户,凭什么让老子服你?”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那你说,怎么才服?” 魏山虎愣了一下,没想到许山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把腰里的军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 “跟老子打一场!” “你赢了,我听你的,但要是我赢了,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朔风镇的事你别掺和。” 周通眉头微皱,拉了拉许山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许兄,这魏山虎是朔风镇排得上号的军中高手。” “刀法凶猛,力气也大,你小心点。” 许山点了点头,伸手解下腰间的雁翎刀,递给旁边的周通。 只见他空着手走上前去,朝魏山虎勾了勾手指。 “来吧。” 魏山虎的脸涨红了。 他觉得许山这是在侮辱他,一脸怒意地从地上拔起军刀,直接就是一刀劈了下来。 刀势很猛,带着风声。 许山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侧身让过刀锋的同时,左手抓住魏山虎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的肘关节上。 魏山虎的手臂被这一拍震得发麻,军刀当即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然而许山并没有停。 只见他右脚向前一探,插进魏山虎两腿之间,肩膀一顶,腰一拧,魏山虎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像一口麻袋一样被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还没等他爬起来,许山已经跟上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拧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 魏山虎的胳膊被扭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只要许山再用一分力,骨头就会断。 “服不服?” 许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魏山虎的脸埋在土里,根本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才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句。 “我服了...” 许山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看向其他边军。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震惊。 魏山虎是他们中间最能打的,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而且许山连刀都没用。 许山再次开口,“还有谁不服?” 没人说话。 魏山虎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拧过的胳膊,看向许山的神情满是复杂。 士卒们同样神色复杂。 许山扫视一圈众人,声音低沉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北莽大军南下,势不可当。” “朔风镇连镇将都跑了,根本挡不住,大家不如也跑了算了,往南边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众人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许山接着说道:“但你们想过没有,往南跑,能跑多远?” “北莽蛮子要是真打过来,整个大兴都没有安全的地方。” “今天你跑了,明天他们追上来,你最后难道要跑到海边跳海?” 没人说话,都低下了头。 “朔风镇虽然不是什么要地,北莽大军未必会倾力来攻。” 许山看着众人说道:“但他们肯定会派小股部队前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北莽大军硬拼,是把这些零散的蛮子打回去,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队伍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脸上还是带着一丝惧意。 许山知道他们这是被吓破了胆,要想让他们胆子大起来就要让他们尝尝蛮子的血才行。 他正要继续说,营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地说道:“不...不好了!北莽蛮子杀过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边军们瞬间安静下来,脸上满是惶恐不安的神色。 许山面色不变,“来了多少人?” “七八个!” 哨兵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一队斥候,正朝镇子这边来!” 许山知道机会来了,他对着一众边军挥了挥手。 “跟我上城墙。” 第71章 逼退敌袭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许山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往北边看去。 夜幕下,七八个骑马的北莽蛮子正朝这边过来,扬起一片灰尘。 马是高头大马,人是彪形大汉。 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弓,装备十分精良。 为首的那个蛮子格外醒目。 他比其他人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骑在一匹巨大的黑马上,手里提着一杆铁枪。 看着煞气腾腾。 魏山虎指着那蛮子,神情凝重地对许山说道:“那个就是蛮子的十夫长,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一个十夫长能带着手下正面硬刚咱们五十人的队伍。” 许山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十夫长。 其他边军看着城外面逐渐靠近的边军,脸上的表情越发惶恐,就连握住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蛮子们在城外百步左右勒住了马。 那个十夫长举起手里的铁枪,朝城墙这边指了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蛮语,然后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蛮子也跟着笑,笑声很大,在空旷的田野上听得清清楚楚。 笑完了,十夫长朝身边一个蛮子挥了挥手。 那个蛮子催马上前几步,操着一口蹩脚的大兴话朝城墙上喊道:“上面的大兴人听着,把女人和银子都交出来,然后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被砍!” “爷爷们心情好了,也许给你们留个全尸!” 城墙上的边军们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魏山虎暗骂一声,抄起手中的铁胎弓就朝着城下的蛮子射去。 这一箭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度都不错,可惜那蛮子早就算好铁胎弓的射程,箭矢到他面前已经没了力道,飘飘忽忽的。 那蛮子只是偏了一下头,箭矢就从耳边飞过去了,连皮都没蹭破。 他咧嘴一笑,从背上取下弓,直接一箭射了回来。 这一箭又快又准,直奔魏山虎的面门。 魏山虎吓得猛地缩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颤。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上凉飕飕的。 北莽以骑射立国,每个人从生下来就抱着弓箭长大,因而造就了北莽勇士高超的箭术。 百步之外,几乎箭无虚发。 要不是魏山虎躲得快,脑袋已经被射穿了。 城墙上的边军们都吓得蹲了下去,有人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有人用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蛮子在城下又笑了,继续用蹩脚的大兴话骂骂咧咧道:“就这点本事,也敢跟爷爷们叫板?” “你们大兴人都是废物!” 闻言,周通气得一拳砸在垛口上。 “这些蛮子真是欺人太甚!” 许山瞄了一眼那蛮子的位置,随后从背上取下黑鳞弓,搭上一支箭矢。 弓弦拉动的声音吸引了身旁众人的注意,周通连忙劝阻道:“许兄,别冲动!” 许山没理他,站起身来瞄着城下那仍在骂骂咧咧的蛮子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那蛮子看见城墙上站起来一个人,起初并不在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因为这一次箭矢破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到他的面前了。 嗖! 箭矢正中眉心,贯穿颅骨。 蛮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嘲讽和惊恐之间。 他从马上栽下去,尸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后面的几个蛮子看着倒在马下的尸体,一时间呆愣原地。 似乎是没想到大兴竟然有人的射术会如此精湛。 而另一边,城墙上的周通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哈哈...许兄威武!” “让你们这些蛮子再狂!” 其余边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到刚才那个还在叫骂的蛮子已经被一箭爆头,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此时,周通有些兴奋过头,正想着朝城墙下的蛮子骂回去,结果被许山一把拽了下来。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支箭矢从城下飞来,钉在周通刚才站着的垛口上。 砖屑飞溅,箭矢没入砖缝半寸深。 周通吓得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许山没看他,朝着缩在垛口后面的边军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蛮子要攻上来了!都守好自己的位置!” 魏山虎第一个回过神来,趴在垛口后面,搭箭瞄准下方的蛮子。 其他边军也纷纷动起来,各自守好自己的位置,虽然手还在抖,但至少看着没之前那么怕了。 许山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那个十夫长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朝剩下的几个蛮子吼了几句蛮语,声音又急又狠。 几个蛮子立刻散开,呈扇形朝城墙逼过来,一边策马一边朝城墙上射箭。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来,钉在垛口上、墙砖上、木柱上,压得边军们根本抬不起头。 许山没有急着还击。 他蹲在垛口后面,听着箭矢破空的声音,判断着蛮子们的距离和位置。 一个蛮子冲得太靠前了,离城墙只有六七十步。 许山猛地起身,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箭矢飞出,正中那个蛮子的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篷血雾。 蛮子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去。 十夫长急了,指着许山的位置用蛮语吼了几嗓子。 剩下的几个蛮子立刻调转箭头,朝许山的方向集中射击,箭矢如雨般射来。 然而许山早就蹲了回去,箭矢全钉在垛口上,砖屑溅了他一头一脸。 魏山虎趁这个机会探出头去,一箭射向一个蛮子。 不过准头差了点,箭矢偏了两尺。 那个蛮子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大叫着朝魏山虎还击。 这一箭的准度明显高多了,差点射中魏山虎,吓得后者赶紧缩了回去。 不过虽然魏山虎这一箭并没有造成杀伤,但好歹吸引了蛮子的注意力。 许山再次起身,在极短的时间内两箭连发。 第一箭射中一个蛮子的脖子,血喷出来,他捂着喉咙从马上滑下去。 第二箭则是射中另一个蛮子的左眼,力道之大,以至于箭头都从其后脑穿了出来。 随着这两人的倒地,蛮子转眼就只剩下了三人。 十夫长见到这一幕当即勒住身下的黑马,脸色难看地朝着剩下的两个蛮子吼了一声。 刚吼完,他自己先调转马头往北边跑了。 那两个蛮子见状也不敢有片刻停留,立刻头也不回地跟着自家十夫长逃走。 见到这一幕,边军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往他们都是被北莽蛮子压着打,但现在竟然把不可一世的蛮子给打退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边军们一脸兴奋地从垛口后面站了起来。 “赢了!咱们赢了!” “哈哈,北莽蛮子也有今天!” “痛快!真是痛快!” “......” 边军们的眼里都有了光,之前的惶恐也都一扫而空。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一战是因为谁,全都转头看向许山,眼里的敬畏变成了敬佩 尤其是魏山虎,这个边军刺头之前输给许山还心存不服,但此时看向许山的眼神里完全没了最初的桀骜和抵触。 但许山面色依旧平静,他看着那三个蛮子逃跑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魏山虎!” “在!” “备马。” 魏山虎愣了一下,“许...许头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能让他们把朔风镇的情况带回去。” 许山眯了眯眼,声音很平静地说道,“追上去,杀了他们。” 周通在旁边急了,一把拉住许山的胳膊劝告道:“许兄,慎重啊!” “现在城外情况不明,万一有蛮子的埋伏怎么办?咱们守住就行了,没必要追出去冒险!”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周兄,我不会硬来,如果真有情况我会及时退回来的。” “这段时间,就劳烦你帮忙守着这里。” 周通还想劝一下,但看着许山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魏山虎连忙说道,“许头儿,那北莽的十夫长可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也算有个照应。” 许山摇了摇头,“我去就行了,你留下帮着周县尉守城。” 说罢,他转身下了城墙。 魏山虎见状皱了皱眉,但却不敢不听,去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马。 许山没有过多言语,翻身上马后直接冲出城门,朝着逃跑的三个蛮子就追了过去。 第72章 降服 许山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马蹄声急促得像是擂鼓。 前面的三个蛮子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只能看见三个小黑点。 不过这些蛮子的马已经跑了不短的距离,体力消耗不小,而许山的马则是刚从马厩里牵出来的,精力充沛。 追上是迟早的事。 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距离拉近了不少。 落在最后面的蛮子听到了身后响起的马蹄声,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取下背上的弓箭转身向着身后追击而来的许山就是一箭射出。 不过或许是因为心里发紧的缘故,这一箭竟然失了准头。 擦着许山的衣角射了过去。 那蛮子脸色一变,转身拿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急切地想要逃离。 然而许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已然张弓搭箭。 嗖! 箭矢飞出,正中那个蛮子的后心。 蛮子身体猛地一僵,从马背上滑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前面的两个蛮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十夫长的脸色铁青,朝剩下的那个蛮子吼了一句,两人同时勒住了马。 在他们看来,许山靠着城墙的掩护逞凶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敢只身一人追上来。 简直找死! 十夫长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了一句,随后让身边的蛮子退后。 身为北莽的狼头勇士,他要亲自解决掉许山。 这是荣誉一战! 十夫长一夹马腹,提着手中的铁枪,朝着许山径直冲了过来。 他身下的黑马乃是北莽名马之一的乌海驹,以爆发力著称,短距离冲起来的速度极为恐怖。 眨眼间,百步距离只剩下了二三十步。 见到这一幕,许山毫无惧色,抽出腰间的雁翎刀,迎着十夫长的冲锋直接冲了上去。 两匹马交错的一瞬间,十夫长携着奔马之势朝许山刺出势大力沉的一枪。 许山向后仰去,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堪堪躲过了这一枪,随后一记撩阴刀直直地看向十夫长的下腹部。 十夫长面色一变,当即横枪格挡。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十夫长的铁枪被震得往后一荡,只觉虎口发麻,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铁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许山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更快,更狠。 十夫长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躲闪。 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去,割开了皮甲,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十夫长也是悍勇,不顾肩膀的伤口,反手一枪刺向许山的胸口。 许山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抓住枪杆,用力一拽。 十夫长身子往前一倾,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当即松开枪杆,伸手去拔腰间的弯刀,然而下一刻,许山的雁翎刀就已经砍了过来。 一刀枭首! 血喷出来,溅了许山一手。 十夫长的无头尸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到这一幕,仅剩的那个蛮子已经吓破了胆,立即掉头就跑。 许山没有去追,而是拿起黑鳞弓又搭上一支箭矢,瞄准那个仓皇而逃的蛮子。 箭矢离弦,如闪电般正中那蛮子的后背,箭头从胸口穿出来。 蛮子惨叫一声,倒在了马背上,被自己的马拖了几步后才从马上滚到了路边。 风吹过山林,传来沙沙声。 许山没有多做停留,提刀将三个蛮子的脑袋割了下来,随后带着其余三匹马返回了朔风镇。 ...... 与此同时,朔风镇的营房内。 周通和魏山虎以及其他几个边军坐在桌子旁,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凝重。 “许...许头儿还能回来吗?” 有个边军忽然开口,眼神飘忽地看向其他人。 虽然刚才那一战中许山接连射杀了四个北莽蛮子,但那毕竟是依靠城墙的掩护,以高打低。 如今许山只身一人追了出去。 在野外,那可是北莽蛮子最喜欢的战场,况且离去的三个蛮子里还有一个十夫长。 众人心里都清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魏山虎忽然站了起来,环视一圈众人后说道:“许头儿要是回不来,以后朔风镇的军务就由我来接手。”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早有预谋。 先前谢云天偷摸离开的时候其实也要带上他,但他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 为的就是趁朔风镇群龙无首,拿下镇将的位置。 只是没想到让许山抢了先。 如今许山不停劝告独自出城追击,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其他边军听到这话,倒是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魏山虎见状笑了笑,就准备开口布置防务,却不料被人拦了下来。 周通斜了他一眼,“现在许山还没回来,但并不代表他就死了。” “魏山虎,你想造反不成?” 魏山虎一愣,随后笑了笑,“哪有啊,我这不是为了朔风镇着想嘛...” 虽然他表面一脸笑意,但暗地里却悄悄握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营房大门被一脚踹开。 许山大步走了进来,随后将手中的三颗人头往桌子上一扔。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桌上的人头。 虽然被血污覆盖,但众人已经能辨认出这三颗人头正是先前逃跑的三个北莽蛮子。 “嘶...”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之色。 谁都没想到,许山真的一个人把三个北莽蛮子给杀了,其中还包括一个十夫长。 要知道朔风镇这么多年来,可还没杀过一个十夫长。 魏山虎盯着桌子上那颗十夫长的脑袋,吓得咽了咽口水,总觉得那也是他的脑袋。 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魏山虎...” 许山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你也想当这个头儿?” 魏山虎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许...许头儿,我...我也是为了朔风镇的安全着想。” “既...既然你回来了,那这个头儿自然还由你来当。” 许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魏山虎。 其他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很是紧张。 魏山虎低着头,咬着牙,感觉许山的沉默像是一座大山一般压了下来。 就在他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许山忽然笑了,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老魏你如此有心,那以后我的副手就由你来当。” 魏山虎一愣,随后露出惊喜的神色。 要知道许山接手朔风镇的军务,以后肯定是个镇将,而他则就是副将。 从什长到副将,幸福来得太突然。 他朝着许山双手抱拳道:“谢许头儿的提拔,我愿誓死效忠。” 许山点了点头。 “我要回县城一趟,现在这里的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不准出现任何纰漏。” “请头儿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许山点点头,带着周通离开了朔风镇。 第73章 实力才是硬道理 夜色沉沉,许山和周通骑着马进了云川县城。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光晕昏黄,照着冷清的石板路。 “许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周通看向许山,欲言又止。 许山笑了笑,“你是想说魏山虎吧?” 周通点了点头,“这个人虽然本事不小,但我觉得他有反心,以后未必不会出事。” “依我看,要不找个机会把他给...” 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山摆了摆手,“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魏山虎还动不了。” “我需要他这柄刀为我所用,但如果他敢刀刃朝里...那我也不介意亲手折断他!” 周通看着许山平静的脸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策马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 县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两个衙役靠着门框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惊醒过来,见是周通和许山,连忙站直了行礼。 周通摆了摆手,把马缰绳扔给衙役,跟许山一起进了院子。 书房里还亮着灯。 王守元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眉头紧锁。 他看见两人进来,连忙站起身。 “怎么样?” 周通把朔风镇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说到许山一箭爆头、出城追杀三个蛮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王守元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许山笑着说道:“看来我的选择没有错,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许山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今天来的那几个蛮子应该只是探路的,他们没回去,北莽那边肯定会派人来找。”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个了,可能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王守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山接着说道:“朔风镇现在的兵力不够,就算把剩下那二十几个人算上,加上县城的衙役和民壮,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人。” “这点人守个县城都勉强,更别说守住朔风镇了,我们需要补充兵源。” 王守元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我也想过这个事,可是边军溃败的消息传开之后,地方上的乡勇都被吓破了胆。” 他摇了摇头,“我让人去各村镇招募,根本招不到人,一听说要跟北莽蛮子打仗,全都摇头,给银子都不干。” 周通在旁边叹了口气,“别说乡勇了,连有些衙役都想跑,我今天还敲打了两个。” 许山看向王守元说道:“其实还有一个途径能招到人。” 王守元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城外那些流民?” 许山点了点头,“这些人从北边逃下来,亲眼见过北莽蛮子的残暴,心里有恨。” “而且他们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去,只要给一口吃的,他们愿意卖命。” “与其让他们在城外等死,或者变成土匪祸害百姓,不如把他们编入军中,既能解决兵源问题,也能解决流民问题。” 王守元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但还有顾虑地说道:“这些人没有受过训练,连武器都不会拿,能打仗吗?” “现在不会,练了就会。” 许山继续说道,“而且不只是当兵,鼎香楼的酒坊要扩建,需要人手;朔风镇的城墙要加固、壕沟要挖,也需要大批劳力。” “流民虽然不能全招进军队,但可以一部分编入民壮,一部分去做工。” “这样每个人都有饭吃,每个人都有事干,就不会闹事了。” 王守元听完眼前一亮,声音激动地说道:“好,就这么办!” “周通会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一直谈到将近子时,许山才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他直接回了鼎香楼。 后院的灯还亮着。 叶雄等人都没睡,围坐在堂屋里说话,见许山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叶三娘开口问道:“夫君,怎么样了?” 许山在桌边坐下,抬头扫视了一圈众人后说道: “我接下了朔风镇的军务。”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许山,一时间愣在原地。 “你疯了?” 叶雄第一个开口,“朔风镇那破地方,谢云天一跑,剩下的边军肯定都跑光了,你接那个烂摊子干什么?” “大当家说得对啊,现在那就是个烫手洋芋。” 其余众人都是点了点头,一脸不解地看向许山。 许山等他们说完后才开口说道:“因为这是个机会,名正言顺招兵买马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现在这世道,你们也看到了,北莽大军压境,边军溃败,流民遍地。” “咱们手里虽然有银子,有粮食,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今天我接了朔风镇的军务,明天就可以在云川县境内公开招兵,可以名正言顺地训练军队,光明正大地扩充实力。” “有了实力,在这个乱世里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了。 许山转头看向叶雄和叶三娘,声音低沉地说道:“大舅哥,三娘,我知道你们心里一直压着事。” “叶家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靠咱们几个人,靠黑风寨那点家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只有拳头硬了,腰杆子才能硬。” “我答应你们,总有一天,我会让叶家的冤屈大白于天下,让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听到这话,叶三娘的眼眶红了。 只见她起身一把抱住了许山,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许山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叶雄站起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妹夫,你就说怎么干吧,兄弟们都听你的。” 许山松开叶三娘,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明天一早就去城外招募流民,编入军中,由叶雄等人负责训练。 北莽蛮子的下一次进攻可能很快就会来,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几个人都点头应了。 谈完了正事,叶雄站起身,朝瘦猴和大牛使了个眼色。 瘦猴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大牛往外走。 叶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山一眼,又看了看叶三娘,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房间留给你们俩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促狭,“今晚好好休息。” “哥,你快走吧!” 叶三娘的脸一下就红了,上前赶人。 叶雄笑着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其他人的笑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叶三娘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自在。 她走到土炕边,把被褥铺开,声音细弱蚊虫地说道:“夫君,咱们休息吧。” 许山走过去,一把将她推倒在炕上。 “媳妇,今晚可休息不了。” 叶三娘闻言脸上的羞意更甚,但她并没有扭捏,反而主动宽衣解带,露出了曼妙的身姿。 许山把灯吹了,直接压了上去。 窗外风声阵阵,屋内的声音却是缠绵,渐渐融在一起。 第74章 招募流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山就带着叶雄等人在城外选了一块空地,支起了五口大锅。 锅里是从鼎香楼拿来的猪羊肉,加上从肉铺买来的下水杂碎,一起扔进锅里,加水加盐,大火烧开。 不到半个时辰,肉香就飘了出去,顺着风钻进城门口那些流民的鼻子里。 城外的流民们本来缩在窝棚里发呆,闻到肉香,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朝许山等人的方向张望。 很快,黑压压的人群就围了上来,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周通带着二十多个衙役维持秩序,手里拿着刀枪,把流民挡在锅灶外面,扯着嗓子大喊: “都退后!别挤!挤翻了锅谁都吃不上!” 许山站在一口大锅旁边,用长勺敲了敲锅沿,铛铛几声脆响。 人群安静了一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他身后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想吃肉吗?” 许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想!” 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接着是一片附和声,夹杂着咽口水的声音。 许山点了点头说道:“想吃肉,就得跟着我一起干北莽蛮子。” 北莽蛮子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打蛮子?那不是送死吗?” 这句话许山听见了,但没有生气,而是看着眼前的一众流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怕,蛮子凶,蛮子狠,蛮子杀人不眨眼。” “但你们想想,你们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家是怎么没的?亲人是怎么死的?” “北莽蛮子不会因为你们怕他们就不来,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大兴再大,总有跑到头的时候。”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了。 许山扫视一圈众人,拍了拍胸脯说道:“我不骗你们,上了战场,很多人都会死。”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那就是跟着我,至少能吃饱。” “就算死,我也让你们能当个饱死鬼。” 沉默了几息。 “我干!”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到了许山的面前。 他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里有一股狠劲,“反正饿死也是死,被蛮子杀了也是死,不如吃饱了再死!” 他这一带头,人群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呼啦啦一大片。 周通赶紧带着衙役维持秩序,让报了名的人站到一边,登记造册。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招募了八百多人。 许山让他们排着队,一人一碗肉汤,一块饼子,先垫垫肚子。 八百多人蹲在空地上埋头吃喝,场面安静而壮观。 除了这八百多人,许山还从流民中挑了五十多个看起来机灵,手脚利落的,单独编成一队。 这队人是给即将南下的商队准备的护卫,由瘦猴负责训练。 瘦猴围着那五十多个人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拍着胸脯说保证把他们练得服服帖帖。 吃完东西,许山带着叶雄、大牛和那八百多新兵,浩浩荡荡地往朔风镇开拔。 八百多人的队伍拉得很长,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蒙蒙的蛇,沿着官道向北移动。 魏山虎正在城墙上巡逻,远远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大片黑压压的人朝这边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他大喊一声:“关城门!快关城门!蛮子来了!” 城墙上几个边军慌慌张张地去推城门。 不过城门刚合上一半,许山就骑着马到了城下。 “老魏,是我。” 魏山虎探出头一看,愣住了。 城下站着乌泱泱一大片人,少说也有好几百,为首的那个正是许山。 他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打开城门,亲自跑下去迎接。 “许头儿,你这是...” 魏山虎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 “这是新招募的士卒。” 许山翻身下马,“一共八百多人,从今天起编入朔风镇的队伍。” 接着,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叶雄和大牛。 “这两位都是以前从边军上退下来的,目前正在鼎香楼帮工,我把他们叫来跟你一起练兵。” 魏山虎点了点头,跟两人打了声招呼。 许山带着人进了朔风镇,先把八百多人都安置在营房里。 谢云天在的时候,虽然整个朔风镇只有三四百人,但为了吃空饷,营房倒是修得够大,正好安置新兵。 “老魏,领着他们去军械库。” 魏山虎应了下来。 很快,领了军械的八百多人站在校场上,松松散散地站成一片,彼此交头接耳,比赶集的还乱。 魏山虎看着这副景象,嘴角抽了抽。 叶雄面无表情,大牛挠了挠头。 许山知道这些人现在还不是兵,只是一群穿着老百姓衣服的饿汉。 把他们变成能打仗的兵,需要时间,需要方法。 他转身带着魏山虎、叶雄、大牛几个人来到议事厅,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练兵的法子。” 许山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六练之法,一练胆,二练气,三练技,四练阵,五练心,六练纪。” 几个人凑过来看。 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注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魏山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讶地说道:“这法子...我在边军里没见过,感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套都强” “许头儿,你从哪儿学来的?” 许山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法子好用就行,咱们时间不多,北莽蛮子随时可能再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这群新兵形成战斗力。” 几个人齐声应了,脸上都带着信心。 交代完事情,许山骑马回了云川县城。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鼎香楼的灯笼还亮着。 大堂里的客人早就散了,只有春杏带着几个跑堂伙计在收拾桌椅。 许山跟春杏打了声招呼,转身来到后院,刚拐过墙角,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这人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正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门走了进来。 “柳晓晓?” 第75章 坏了 柳晓晓看见许山不由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山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道: “晓晓,你这是在干什么?” 柳晓晓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道:“没...没干什么。” 许山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探究之色,“没干什么怎么悄悄从后门进来?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柳晓晓闻言脸色一怔,连忙摇了摇头。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拉着许山到了墙角,压低声音说:“许大哥,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许山点点头。 柳晓晓把藏在身后的布袋拿了出来,从里面掏出一只簪子。 簪子是梅花样式的,铜胎镀了一层薄银,做工还算细致,但跟首饰铺那些值钱货比起来,明显差了一个档次。 她捧着簪子,声音低低地说道:“过几天是东家的生日,这只簪子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钱,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是我一份心意。” “我想给东家一个惊喜,所以才偷偷从后门回来,怕被她撞见。” 许山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柳晓晓。 “你不必花这个钱。” “苏老板不是那种计较的人。” 柳晓晓摇了摇头,把簪子小心地收回布袋里,抱在胸口后开口道:“东家把我从城外捡回来,给我饭吃,是我的大恩人。” “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做这点小事。” “许大哥,你千万要替我保密,我想让东家开心一下。” 许山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行。” 柳晓晓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冲他弯了弯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许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还没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春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好奇地问道:“许大哥,你刚才跟晓晓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许山摇了摇头:“没什么,找我什么事?” 春杏答道:“夫人让我来请你,说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许山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三楼。 房间里,苏清瑶正看着手里的几封信,眼睛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见许山进来,她连忙站起来招呼他坐下,随后把信推到他的面前。 “我派去南面的人把消息传了回来。” 她给许山倒了一杯茶,“清远县那边已经谈妥了,神仙醉从下个月开始供应,首批要两百坛。” “再往南,平洲那边也有几家酒楼感兴趣,派人过来问了价。” “还有一家粮商说想跟我们合作,把神仙醉卖到更南边的几个州府去,给的价格很令人心动。” 许山拿起信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神仙醉很受欢迎啊” 苏清瑶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开口问道:“我打算近期就组织商队南下,你那边的精盐准备得如何了?” “大概几天后出发?” “最多五天。” 许山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时间应该来得及,几百斤的精盐足够打开路子了。” “另外,我让瘦猴训练了一支商队护卫,五十多人,到时候跟着商队一起南下,保护你的安全。” 苏清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想得还挺周到。” “没办法,你现在可是我的财神爷,当然要护好你的安全。” 许山笑了笑,接着又说道:“酒坊扩建那边怎么样了?招了多少人?” 苏清瑶答道:“从流民里招了一百多个,老邢正在带,不过地方有些不够用了。” “我跟隔壁那家铺子的掌柜谈好了,把他的院子也租下来,打通了用。” 许山眯了眯眼,笑着说道:“要我说,干脆把周围这一片地方全都买下来,反正县城的富贵人家都在往南跑,谈的时候也方便压价。” 苏清瑶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许山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问道:“夫人,你的生日是不是就是最近几天?” 苏清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听他们说的。” 许山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苏清瑶笑着摆了摆手,“别费心了,今年的生日我不打算过了。” “商队要南下,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等以后安定下来再说吧。”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下了楼,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经过柳晓晓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只见在屋内灯光的映照下,窗户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曲线分明。 许山收回目光,本想快步离开,但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对柳晓晓的身份一直有怀疑,但根本没有证据。 不过之前在熊瞎子岭碰到的那些北莽谍子,肩膀处都有黑蜘蛛的纹身。 如果柳晓晓也是北莽谍子,那她的肩膀处大概率也会有黑蜘蛛纹身。 现在正是一探究竟的好时机。 许山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看还是不看? 看了,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他疑心太重,万一被发现,没法解释。 如果不看,万一她真是谍子,藏在这个最要命的地方,迟早要出大事。 许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户旁边,伸出食指在窗户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 屋里热气弥漫,水雾缭绕。 柳晓晓整个人泡在木桶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她的肩膀光滑白皙,没有任何纹身的痕迹。 许山的眉头微皱。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但就在这时,屋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柳晓晓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正好对上窗户纸上那个小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山知道坏了。 “来人啊,有淫贼啊!!!” 屋里传来一声尖叫,声音之大,整个后院都听见了。 第76章 动手 很快,整个后院都被这个动静给惊动了。 最先冲过来的人是叶三娘。 她手里提着长枪,一脚踹开房门,直接冲了进去。 屋子里热气弥漫,水雾蒙蒙。 柳晓晓缩在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肩膀以下全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叶三娘扫视了一圈屋子,发现没有人,这才收了枪,看向缩在木桶里的柳晓晓关切地问道:“晓晓,你没事吧?” 柳晓晓摇了摇头。 叶三娘追问道:“那个淫贼呢?” 柳晓晓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瑶和春杏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关切之色。 “怎么回事?” 苏清瑶皱着眉,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晓晓,是你刚才喊的有淫贼吗?” “你没事吧?” 柳晓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虫地说道:“东家对不起,是我看错了。” “我泡热水澡泡得有些头晕,眼花了一下,还以为是有人在窗户外面...” 听到这话,进了屋子的三个女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苏清瑶脸上的紧张变成了无奈,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就好,以后泡澡别泡太久,水太热了容易头晕。”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柳晓晓见状连忙伸手制止,“东家别过来,我...我没穿衣服。” 苏清瑶愣了一下,然后无奈一笑。 后面的春杏和叶三娘也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大家都是女人,害什么羞啊。” “那你继续泡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呢。” 苏清瑶笑着摇了摇头,但终究没有上前,转身往外走去。 三女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远远地还能听见苏清瑶在跟春杏交代什么,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许山从木桶里猛地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像是憋了很长时间一般。 柳晓晓缩在木桶的另一边,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许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后一脸歉意地看向柳晓晓说道:“刚才多谢你帮我打掩护,我先前真的是碰巧经过,没有偷看的意思。” 柳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有慌乱,有羞怯,还有一丝警惕。 许山更尴尬了,又解释了一句:“我就是路过,听见里面有水声,怕出什么事...” “我知道。” 柳晓晓打断了他,“我知道许大哥是个好人,不会做那种事,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许山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那就多谢了。” 他一边说着,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落,再次看向了柳晓晓的肩膀。 柳晓晓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将身体扭了过去。 “许大哥,你该走了。” 许山回过神来,一脸尴尬地连连点头,随后从木桶里翻出来,快步推门而出。 屋子里只剩下柳晓晓一个人。 她看着眼前再度被关上的门,脸上先前的柔弱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笑意。 ...... 接下来的几天,朔风镇的新兵训练如火如荼。 有了许山传授下来的六练之法,新兵们的表现几乎一天一个样。 六练之法一条条往下推,从站队列开始,练胆气,练技能,练阵型。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发展。 有叶雄和大牛在,许山并不担心新兵的训练,把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粗盐精炼上。 仓库里,几百斤粗盐堆在墙角,草木灰、细布、清水摆了一地。 精炼的法子是他前世学来的,虽然原始,但很管用。 粗盐溶解,过滤杂质,沉淀,结晶,反复几次,出来的就是雪白的精盐。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出仓的时候满身是汗,头发眉毛上全是盐霜。 叶三娘给他送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看起来像个盐罐子。” 许山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第五天,几百斤粗盐已经全部精炼完毕。 雪白的精盐装了几十个布袋,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角落里。 与此同时,南下的商队也准备好了。 三辆大车,满载神仙醉和精盐。 瘦猴带着五十多个护卫,骑着马,精神抖擞地站在鼎香楼门口。 送行的队伍站了半条街。 柳晓晓站在最前面,将手里的布袋递给苏清瑶,红着脸说道:“东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 苏清瑶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只梅花簪子。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柳晓晓,眼眶微微泛红:“傻丫头,花这个钱干什么?” 柳晓晓摇了摇头,没说话。 其他人也了凑上来,各自送了东西,都是些小物件,不值钱,但都是心意。 苏清瑶一一谢过,眼眶越来越红。 许山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递了过去。 “一路平安。” 苏清瑶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鞘上镶着一块白玉,刀刃寒光凛凛。 她抬头看着许山,有些意外。 春杏在旁边笑着说道:“夫人,这都是许大哥的主意,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不安全,带把刀防身。” 苏清瑶看了许山一眼,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许猎户,谢谢你,有心了。” 许山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我们等着你回来。” 苏清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春杏跟在后头。 瘦猴一声令下,五十多个护卫翻身上马,车队缓缓启动,沿着长街往南门方向去了。 送走了商队,许山在傍晚时分把叶雄和大牛等人都叫了回来。 众人聚在屋子里,全都看着他。 叶雄开口道:“妹夫,这么急着把我们叫回来是要做什么?” “干一桩大买卖!” 许山让叶三娘取来一张手绘的地图,然后摊开来,摆在众人的面前。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西柳山的地形、寨子的位置、周边的道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环视一圈众人,随后开口道: “今晚动手打西柳山,夺盐矿!” 第77章 夜袭 西柳山,寨子。 夜已经深了,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寨子深处一片矿场之上。 几十个衣着简陋的汉子正在矿场上忙碌,每个人都是目光呆滞,一脸麻木。 他们先是将盐矿石开采出来,然后运到一边敲碎,最后再将敲碎的盐矿石放入大锅中熬煮,直至熬出晶体。 这便是粗盐。 老五坐在矿场旁边一张小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碗肉。 他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些苦工,像在看一群拉磨的驴。 一个年纪大的苦工忽然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手里端着的一筐粗盐也撒了一地。 旁边的监工土匪立刻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鞭子抽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留下一道血痕。 老苦工被打得惨叫连连,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土匪根本没停手,一鞭比一鞭狠。 周围的苦工们低着头不敢看,手里的镐头也不敢停,只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了,扔下镐头,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土匪。 他挡在老苦工前面,张开双臂,眼睛瞪着土匪,喘着粗气。 土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呵,还挺有种啊。” 说着,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就准备抽下去。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老五叫住了他。 “等等!” 老五拎着刀走了过来,围着年轻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道:“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眼里冒着火。 “杨二狗!” “杨二狗?” 老五笑了,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我说,你小子知不知道规矩?” “还敢动手反抗,就不怕我手里的刀?” 杨二狗没躲,眼睛直直地盯着老五说道:“你们再打下去,人就被你们打死了,打死了人谁给你们干活?” 闻言,老五大和身旁几个土匪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这狗屁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打死一个,老子明天下山再抓十个回来。” “但不听话的狗,不能留!” 说到这,他收了笑,看向杨二狗的眼神冷了下来,直接扬起手中的刀砍了下去。 杨二狗脸色一变,却是怎么也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箭矢忽然射了过来,正中刀身,将老五手中的刀弹飞了出去。 老五脸色大变,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许山和叶三娘从山谷上方顺着藤条荡了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稳稳站住。 许山手里握着黑鳞弓,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 老五反应很快,猛地往旁边一闪,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又是你!” 老五认出了许山,“二哥的仇还没跟你们算,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兄弟们,给我杀了他们!” 四周的土匪抄起刀枪,吼叫着冲了上来。 叶三娘长枪一抖,率先迎了上去。 只见她枪出如龙,一枪便刺穿第一个土匪的胸膛,拔出来后枪尾横扫,又将第二个土匪直接拍飞出去。 许山抽出雁翎刀,迎上左侧的土匪,一刀砍断对方持刀的手臂,随后反手抹了他的脖子。 两人背靠背,配合娴熟。 片刻之间,十几个土匪就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腿都软了,握着刀不敢上前。 老五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来人啊!有人劫寨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整个寨子都被惊动了。 四面八方的土匪从各处涌了出来,足有五六十号人,黑压压的一片。 马大眼也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偃月刀,看向老五吼道:“怎么回事?” 老五跑到他跟前,指着杀过来的许山和叶三娘说道:“大哥,就是那两个人杀了二哥!” 马大眼眼睛一瞪。 “妈的,岂有此理!” “还敢打上门来?” 他吼了一嗓子,带着手下一众土匪朝着许山和叶三娘杀了过去。 但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之时,寨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叶雄和大牛带着黑风寨的弟兄们杀了进来,二十几个人手持雁翎刀,冲进人群里就是砍。 土匪们在这养尊处优惯了,虽然人数占优,但却根本不是对手。 叶雄和大牛在前面杀得兴起,其余弟兄们跟在后面,砍瓜切菜一样往前推。 马大眼回头一看,寨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急了,挥着手中的偃月刀想稳住局面,但许山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许山高高跃起,挥动手中的雁翎刀朝着马大眼的脑袋便砍了下去。 马大眼手中的偃月刀一横,硬生生挡下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找死!” 他怒吼一声,提着偃月刀主动朝许山冲杀过去。 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力道十足,劈下来足能开碑裂石。 许山没有硬接,而是凭借灵活的步法与他周旋。 马大眼虽然力气不小,但速度太慢,根本追不上许山的动作。 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就多了几条不小的刀伤。 鲜血渗了出来,将他身上的衣物染红。 马大眼脸色大变,没想到许山竟然如此厉害,一时间生出了逃走的想法。 然而他刚转身就被许山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当即跪了下去。 冰冷的雁翎刀下一刻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马大眼吓得脸色惨白,色厉内荏地对许山吼道:“你不能杀我,这个盐矿是谢云天的。” “你抢了盐矿,谢云天是不会放过你!” 许山微微一笑,“你怕是不知道,你口中的谢云天已经死了。” 闻言,马大眼满脸震惊。 “怎么可能,他可是朔风镇的镇将,谁敢动他...” “我!” 许山凑到马大眼耳边说道:“前几天我送他上了路,今天便也送你一同上路。” 说罢,他直接抹了马大眼的脖子。 一股鲜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另一边,土匪们已经溃不成军。 叶雄和大牛带着人把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土匪围在墙角,几刀下去,全解决了。 寨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流成河。 老五见到这一幕,吓得转身就逃,趁乱往寨子后门跑去。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一个人影便从黑暗中扑了出来,直接把他撞倒在地。 老五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来,一块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杨二狗骑在老五身上,双手举着石头,一下接着一下地砸下去。 老五一声都没吭,脑袋就被砸得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而杨二狗还是没有停,像是疯了一般朝着已经烂掉的老五脑袋砸下去。 砸得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许山走过来,拦住了他。 杨二狗浑身一颤,手里的石头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老五那张已经看不出人样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猛地一下将手中的石头扔了出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许山蹲下来,看着他问了句。 “第一次杀人?” 杨二狗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山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把苦工们都叫出来吧,我有话要说。” 第78章 不可多得的人才 苦工们先前已经全都躲了起来,此时正一个接一个地从藏身处走出来。 众人缩着身子,低着头,眼睛不时瞟一眼地上那些尸体和那些拿着刀的汉子,大气都不敢喘。 许山站在他们面前,环视了一圈众人后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马大眼掳上山的。” “现在马大眼死了,你们想走,随时可以走。” 苦工们愣住了。 有人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问道:“我们...真的可以走?” “可以。” 许山点了点头,“不过我这里也需要人手开采粗盐,愿意留下来的,每月三两银子,包吃包住。” 苦工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每月三两银子,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换做平常,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来。 但经历了马大眼长年的囚禁和虐待,众人现在都一心想要逃离这里。 所以在发现许山真的不拦着他们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快步往山下走去,头也不回。 叶三娘走到许山身边,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低声说道:“夫君,你不怕他们出去把盐矿的位置说出去?” 许山摇了摇头:“现在整个庆州都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一个盐矿的事?” “而且你瞧着吧,这些人今天晚上走了,明天就会回来。” 叶三娘一脸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许山解释道:“现在这世道,流民遍地,溃兵横行,哪里还有安生的地方?” “他们下了山,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还不如回来。” 叶三娘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许山转过头,看见杨二狗没有走,有些意外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杨二狗摇了摇头。 “没地方去了,我爹娘他们在我被抓上山的时候就被杀了。” 他抬头看向许山,声音里带着一丝央求道,“让我跟着你干吧,我在这跟着采了一段时间的粗盐,能帮上忙。” 许山点点头,让他带路去仓库。 仓库在寨子最里面,几间大屋子连在一起,门口堆着筐子和工具。 推开门,里面码着一袋袋粗盐,摞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上千斤。 许山让人拿来草木灰、细布和清水,然后打开一袋粗盐,开始动手进行精炼。 溶解、过滤、沉淀、结晶,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杨二狗能看清楚。 一炷香之后,一小捧雪白的精盐出现在粗糙的陶碗里。 许山把碗递过去说道:“尝尝。” 杨二狗捏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这跟粗盐完全不一样。” “不苦,不涩,比粗盐好吃多了。” 许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说道:“粗盐的价值,连精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以后盐矿里出来的粗盐,都要变成精盐。” 杨二狗点点头,看着手中的精盐发呆。 许山忽然说道:“你按照我刚才的步骤,试试看能不能精炼出来精盐。” “我吗?” 杨二狗指了指自己,有些犹豫。 许山点了点头,“要想留在这里好好干,肯定要有点本事。” 闻言,杨二狗蹲在那堆工具旁边,眼睛盯着那些过滤用的布和草木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回忆许山刚才的每一个步骤。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许山说道: “让我试试吧。” 许山点了点头,把位置让了出来。 杨二狗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没错,顺序也对。 很快,陶碗底部有着一小捧精盐安静地躺着。 虽然比不上他自己做的,但的确是精盐。 许山蹲下来看了看,随后抬起头看着杨二狗,眼睛里带着惊讶。 他本来只是想让杨二狗帮忙打个下手,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挺有天份。 “你以前干过这个?” 杨二狗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看你做了一遍,觉得...好像不难。” 许山笑了笑,拍了拍杨二狗的肩膀说道:“从今天起,精炼粗盐的事就交给你了。” 杨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许山没有离开仓库。 他带着杨二狗一锅一锅地炼,一边炼一边教,纠正他的手法,调整火候,告诉他怎么判断过滤的纯度,怎么控制结晶的温度。 杨二狗学得很快。 第一锅还有点发灰,第二锅就白了许多,第三锅已经跟许山做的差不多了。 他像是天生就该干这个的,手上的活越来越利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天亮的时候,仓库角落里多了几袋雪白的精盐。 杨二狗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盐袋,嘴角弯了一下。 许山看着他,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次不仅拿下了盐矿,还收获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两人出了仓库,寨子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叶雄走过来,略带兴奋地说道:“寨子里搜过了,粮食够吃三个月,兵器盔甲能装备一百多人。” “马大眼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 许山点了点头:“你带几个兄弟先住下来,守着盐矿,过两天我再招募一些流民过来。” 叶雄应了。 许山又转头对杨二狗说道:“你以后就跟着叶大哥安心待在寨子里,只管精炼粗盐,别的不用管。” 杨二狗点了点头,站到了叶雄身后。 “他们回来了!” 正在哨楼盯着的大牛忽然喊了一声,许山等人转头看去。 只见山道上有几个人影正往寨子方向走,正是昨晚走了的那些苦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山道的那头涌了上来。 “夫君,还真被你给说中了。” 叶三娘眨了眨眼,一脸佩服地看向许山。 许山笑了笑,转身对叶雄说道:“这些人都有开采粗盐的经验,要好生对待。” “还是按之前说的,每月三两银子,包吃包住。” 叶雄点了点头,带着杨二狗去招呼那些回来的苦工了。 许山没有在寨子里多待,带着叶三娘和大牛下了西柳山,随后直奔县城而去。 如今县城附近的流民情况已经有了好转,虽然人依旧不少,但并不乱。 许山准备从流民中招募一批人送到西柳山的盐矿去,人手多起来,盐矿的开采速度也能上来。 不过还不等他招募流民,一个骑马的边军从北边疾驰而来。 见到许山,他立马滚落下马,神情紧张地说道: “许头儿,北莽蛮子又来了!” 第79章 一触即发 许山带着叶三娘和大牛快马赶到朔风镇的时候,整个军镇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新兵们在魏山虎的指挥下已经开始在城墙上布防,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这是他们第一次上战场,脸上的紧张和害怕根本藏不住。 不少人还没见到蛮子,脸色就开始发白,腿抖得根本站不住。 魏山虎瞧见许山登上了城墙,立马跑了过来,神色凝重地说道:“许头儿你可算来了,刚才探马来报,蛮子已经离这里不到十里了。” 许山朝北边看了一眼,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飞扬,像一片移动的黄云。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三百!” 魏山虎的声音发紧,“除了一百多蛮子的轻骑外,还有两百多推着板车的签军,板车上蒙着油布,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许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次顶多来几十个蛮子,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三百多。 虽然朔风镇的守军现在足有八百多人,但都是刚招募来的新兵,根本没有战斗经验。 而蛮子那边,光是一百多轻骑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更别提还有两百多签军。 这些签军说起来以前也是大兴人,但是自从几十年前大兴丢了幽云十八州后,他们便成了北莽统治下南院的百姓。 每当北莽蛮子出征,都会从南院的百姓中征召士卒。 而这部分士卒,就是签军。 他们虽然在北莽军队中的地位最低,但战斗力却不弱,是北莽攻城拔寨的重要依靠。 “这些签军也真是的,都是大兴人,干嘛帮着蛮子来欺负自己人!” 魏山虎拍了一下垛口,语气愤愤不平。 “自己人?” 叶三娘忽然冷哼一声,“先帝那个老狗对幽云十八州不管不顾几十年了,还指望着人家当你是自己人吗?” 魏山虎一愣,被怼得哑口无言。 许山摆了摆手,“老魏别在意,我媳妇儿说话冲了点,待会儿还要一起上战场,多担待。” 闻言,魏山虎又是一愣,连忙朝着叶三娘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夫人啊,还恕末将刚才失言了。” 叶三娘摇了摇头。 “我也是有感而发,不是冲着你。” 说开后,城墙上的气氛轻松了些。 之后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蛮子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走在前面的是一百多身穿皮甲的蛮子轻骑,队形散漫但杀气腾腾。 马蹄声沉闷如雷,地面微微颤动。 跟在后面的是两百多步行的签军,一身制式装备,步伐整齐。 他们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距离朔风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只见签军们把推车上的东西全都卸下车来,开始原地忙活起来。 一块块粗大的木料和绳索被搬到一起,似乎是在组装什么。 “这群蛮子在干什么啊,俺怎么看不明白?” 大牛扶着墙头看过去,一脸的疑惑。 但身后的叶三娘看了几眼后却是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许山说道:“坏了夫君,他们这是在架投石车!” 许山心里一沉。 怪不得蛮子来得这么晚,原来是在准备这些东西。 朔风镇的城墙是旧墙,低矮且不厚,根本扛不住投石车的猛攻。 而且他这边绝大多数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连刀都拿不稳。 硬守城墙的话,投石车几轮砸下来,城墙被破不说,新兵们可能自己就崩溃了。 到时候朔风镇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许山双眼微眯,脸色沉了下去。 无论是有些异常的出兵数量,还是特意准备的投石车,这些都说明一个问题。 蛮子对于朔风镇的情况很是了解。 但先前来的蛮子斥候小队都被他杀了个干净,这些蛮子是怎么得到情报的? 看来真如燕破岳所说,北莽谍子还有漏网之鱼正潜伏在云川县内。 许山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能死守!” 他指着城外的蛮子说道:“蛮子们以为咱们只敢守城,但咱们偏偏就要出城。” 魏山虎愣了一下,“出城?但那些新兵...” “我知道。” 许山打断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味死守的话,等蛮子的投石车把城墙砸塌了,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只有出城迎战,才能打乱他们的阵脚,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而且这些新兵需要经过战场的磨炼,不见血,永远都是新兵。” 魏山虎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城外的蛮子阵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百夫长正朝着城墙上看去。 他身边站着几个十夫长,都在等他下令。 “大兴人不少啊...” 百夫长收回视线,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等签军们用投石车把城墙破开,你们就带着人杀进去。” “给我一个不留,全杀光!” 几个十夫长齐声应了,转身就准备去传令。 就在这时,一个蛮子忽然喊了一声。 “他们出城了!” 听到这话,百夫长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朔风镇的城门打开,从里面涌出黑压压的人潮,正在城门外列阵。 显然是准备弃城不守,直接攻过来。 他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这些大兴人还挺识相,竟然主动出来送死。” “传令,签军放下投石车直接从正面冲,骑兵从两翼包抄。” “让这些大兴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 几个十夫长狞笑着去了。 很快,签军们放下手中正在架设的投石车,配合从两翼杀出去的轻骑朝着朔风镇边军的正面压过去。 此时,朔风镇城门外。 八百新兵已经在城门外列阵,看着冲杀过来的蛮子,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甚至手脚都开始哆嗦起来。 许山看在眼里,神色凝重。 他知道这些人害怕,但害怕也得打。 “魏山虎,你挑三百身强力壮的士卒,持盾顶在最前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退一步。”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点了三百人,来到队伍最前方列阵,盾牌举起来像是一堵墙。 许山看向身旁的叶三娘和大牛嘱咐道:“你们各带两百人,分列左右两翼。” “蛮子轻骑冲击侧翼的时候,一定要给我顶住。” 叶三娘点了点头,长枪一横,带着两百人去了左翼。 大牛则扛着宣花斧,带着两百人去了右翼。 随着边军阵型缓缓展开,留在中军的还有一百多弓箭手,此时都看向了许山。 “待会儿听我号令放箭,不准早放,不准乱放。” 一百多弓箭手齐声应了。 就在边军阵型展开后,蛮子们也杀了过来。 两百多签军排成密集的队形,手持刀枪冲在最前面,气势汹汹地直冲朔风镇边军的正面。 另外一百多蛮子轻骑则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像两只张开的大手,朝朔风镇边军的两翼包抄过去。 马蹄声越来越密,尘土飞扬。 “稳住!” 许山喊了一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魏山虎站在最前面,盾牌举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签军。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士兵们在发抖,盾牌在轻轻晃动,有人在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 签军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魏山虎看着已然冲到近前的签军,猛地大吼一声。 “准备接战!” 第80章 擒贼先擒王 签军突然加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两军撞在一起的一瞬间,顿时血肉横飞。 签军的装备和素质明显强于新兵,第一轮冲击就把魏山虎的第一排盾阵撕开了一个口子。 几个签军从缺口冲进去,刀枪齐举,新兵们成排倒下,惨叫声、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魏山虎一刀砍翻一个签军,又一脚踹倒另一个,浑身是血,嗓子都喊哑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 “后退者斩!” 一个新兵被凶猛的签军吓得扔掉刀往后跑,被他一刀砍翻在地,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剩下的新兵们被吓住了,没人再敢跑,咬着牙往前顶。 但签军的攻势太猛了。 他们战斗力极强,新兵们虽然在拼命,但还是在不断地后退。 魏山虎一个人顶在最前面,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砍翻了五六个签军,但自己也挨了两刀。 左臂上的甲片被砍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就在这时,蛮子轻骑也开始进场。 左翼几十个蛮子骑兵排成松散的一字横队,朝叶三娘的队伍冲过来。 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距离百步左右的时候忽然转向,沿着阵线的边缘奔驰,同时张弓搭箭,朝新兵们射箭。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来,叶三娘手下的新兵们没有盾牌,很多人被射中,惨叫着倒下。 队伍一阵骚动,有人想往后跑,被叶三娘一枪捅穿了后背。 “不许退!列阵!举枪!” 叶三娘的声音又尖又亮,长枪在手里舞出一片寒光,一枪挑落一个冲得太近的蛮子骑兵。 右翼的情况也差不多。 大牛带着两百人,面对的是另一股蛮子骑兵。 他挥舞着宣花斧,一斧劈翻一匹马,又一斧砍下一个蛮子的脑袋,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但他的手下也在不断地倒下,新兵们面对骑兵的冲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蛮子骑兵们围着两翼绕圈,一轮接一轮地射箭,新兵们成片地倒下,阵线开始松动。 许山在中军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并没有急着让手下的弓箭手支援,而是在等。 直到两翼的蛮子轻骑游荡到了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他这才大吼一声。 “放!” 弓箭手们闻言立即张弓搭箭,朝着两翼的蛮子轻骑射了过去。 虽然他们练习箭术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但在这个距离下精度已经没了意义。 上百支箭矢如同雨水般泼了出去,顿时有十几个蛮子轻骑中箭落马。 这打了蛮子们一个措手不及,慌忙转身逃离。 许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马高呼一声。 “再放!” 又是十几支箭矢射出去,伴随着几声惨叫,几个落在后面的蛮子应声倒地。 蛮子轻骑的攻势缓了一下,叶三娘和大牛趁机稳住了阵脚。 正面的盾阵已经被签军冲得七零八落,魏山虎带着几十个老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勉强维持着战线。 他没注意到,一个蛮子十夫长已经盯上了他。 那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铁骨朵,猛地冲出人群,朝魏山虎的后脑砸了下去。 速度之快,魏山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他就要脑袋开花,一只箭矢忽然从远处飞来,正中十夫长的太阳穴。 十夫长的身体僵了一瞬,缓缓倒下。 魏山虎这才猛然惊觉刚才自己生死一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朝许山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转身又杀进了人群。 许山坐镇中军,手中的黑鳞弓就没有停过。 每一箭射出,就会有一个蛮子倒地。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有几十个蛮子死在了他的手上,精妙的箭术看得周围的边军们目瞪口呆。 但战局依然不乐观。 签军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新兵们根本不是对手,魏山虎手下的三百人已经死伤过半,阵线摇摇欲坠。 两翼的蛮子轻骑虽然被射杀了不少,但还有七八十骑在绕着圈子射箭,叶三娘和大牛的人也在不断地倒下。 许山知道,再这样耗下去,八百人迟早会被杀光。 唯一的办法,就是擒贼先擒王,只要百夫长一死,蛮子就会崩溃。 百夫长的位置并不难找,就在蛮子阵线的后面,正挥着一柄双刃战斧指挥战斗。 他身边还有十几个亲兵,都是精壮的好手。 “三娘!大牛!” 许山吼了一嗓子,“给我开路!” 闻言,叶三娘长枪一横,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人朝许山的方向杀过来。 大牛也从右翼冲过来,宣花斧上下翻飞,砍翻了三个拦路的签军。 两人在许山面前汇合,一左一右,像两把尖刀一般朝百夫长的方向插过去。 许山策马跟在后面,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叶三娘和大牛带着人牵制住了亲兵,他从两人中间冲过去,雁翎刀直奔百夫长的脖子而去。 百夫长早就看见了他,挥动战斧迎了上来。 “找死!” 战斧沉重,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 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许山眉头微皱,心想果然不愧是蛮子的百夫长,实力比十夫长确实高出了一截。 然而百夫长此时内心却翻起了惊天骇浪。 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碰到了如此棘手的敌人,要知道他在百夫长中也属于佼佼者,升上千夫长指日可待,但在刚才的对拼中却隐隐处于下风。 要不是他身上的铠甲为他挡下了几刀,恐怕现在早就已经身死。 不过越是如此,越激发了他的斗志。 北莽汉子一生都在追求荣誉一战,而今天就是他拿下荣誉的时候。 “给我死!” 他怒吼一声,挥动手中战斧朝着许山猛然劈下,其势之恐怖,竟似乎连空气都给劈开,发出一声爆响。 许山见状,直接弃马下地。 与此同时,百夫长的斧头落下,直接将马拦腰砍断,鲜血混合着内脏向着四周爆开。 而就在一团飞溅的血水中,早就下马的许山朝着马上的百夫长飞身扑去。 手中雁翎刀猛地一挥,带出一丝冷光。 百夫长挥出去的斧头还没收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刀朝着自己的脖子砍来。 噗嗤! 他的头颅直接飞了起来,大量鲜血从胸腔内喷涌而出,喷了许山一身。 “你们的百夫长死了,速速投降!” 许山举起百夫长的头颅,朝着四周大喊一声。 叶三娘和大牛等人见状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蛮子们回头一看,只见百夫长的头颅被举在半空中,顿时士气崩溃。 签军扔掉武器,转身就逃。 蛮子轻骑们也跟着四散而逃,但却被溃散的签军挡住了路,根本跑不快。 许山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全军出击!一个不留!” 叶三娘带着左翼的人追杀签军,大牛带着右翼的人截杀蛮子骑兵,魏山虎带着正面的人从后面包抄。 溃败的蛮子被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斗持续到日头偏西。 一百多蛮子轻骑,两百多签军,全部被杀。 朔风镇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新招募的士卒死了三百八十多人,伤了二百多人。 几乎死伤一大半。 但活下来的人,跟先前完全不一样了,眼里没了怯懦,多了一分血勇。 风从战场中刮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第81章 捷报 庆州指挥使府的大堂里,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一条条战报从前线传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不是某个军镇陷落就是某支边军队伍被全歼。 与战报相呼应的是,墙上挂着的庆州舆图形势同样不容乐观。 代表大兴的旗子被代表北莽的旗子从北边一路压下来。 庆州指挥使燕青山脸色铁青地看着墙上的舆图,一言不发。 堂下站着几个将领,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过半百,却眼神锐利的老人走到了舆图旁边。 正是庆州指挥副使,谢文远。 他指着舆图对燕青山说道:“指挥使,北莽攻势太猛,咱们硬扛下去不是办法。 “与其坐看一个又一个军镇陷落,不如把兵力收拢回来,集中守几个要点,这样或许还能挡住。” 燕青山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说道:“一旦收拢兵力,那庆州大半的地盘就要拱手让给蛮子,那些地方的老百姓怎么办?” “蛮子烧杀抢掠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文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指挥使,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要是再犹犹豫豫,恐怕整个庆州都要丢。” 燕青山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凌厉,让谢文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拱了拱手说道:“我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整个庆州考虑。” “还请指挥使三思!” 燕青山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继续盯着舆图。 “此事休要再提。” 堂下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破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谢云明,两人身上的银盔全是干涸的血渍。 脸上虽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燕青山转过身,看见儿子满身是血,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问伤势,直接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燕破岳走到舆图前,指着北边几个位置说道:“我带白马游骑深入敌军腹地,发现北莽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南线增兵。” “看那架势,不像是要打下几个城池就收手,是要一口气吞下整个庆州!” 堂里一片沉寂。 燕破岳继续说道:“我们想再往深处探,但遭遇了乌鸦栏子和黑狐栏子的联合绞杀。” “队伍死伤不少,只能退回来。” 燕青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乌鸦栏子是北莽最精锐的斥候骑兵,而黑狐栏子则是北莽南院培养出来的顶级斥候骑兵。 这两支人马同时出现,说明北莽这次是动了真格。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一般落在堂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人说话,但脸色都很是难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战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报——朔风镇大捷!” “一百余北莽骑兵、两百余签军,全军覆没!” 大堂里原本沉闷的空气一下子炸开了。 一个将领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另一个将领直接抢上前去,一把夺过战报,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是真的!朔风镇打了胜仗!全歼来犯之敌!” 久违的胜仗,让沉寂了好几天的指挥使府终于有了活气。 燕青山的眉头也松了一下,转过身来,接过战报仔细看了一遍。 “好!”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负责镇守朔风镇的镇将是谁?” 谢文远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拱了拱手道:“是我谢家的儿郎,谢云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燕青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脸色有些犹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禀告指挥使大人,随着战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消息。” 传令兵顿了顿,“原本镇守朔风镇的镇将谢云天未战私逃,如今已不知下落。” 大堂里又安静了。 谢文远的笑意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燕青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战报,没有说话,眉头紧皱。 “不可能!” 谢文远回过神来后直接上前揪住传令的衣领吼道:“如果谢云天真的私逃,那朔风镇的胜仗是谁打的?” “谎报军情,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传令兵吓得连忙解释道:“谢云天逃走之后,朔风镇的守军跑了一大半。” “这场胜仗是一个叫许山的猎户临时被推举出来,带着新招募的八百新兵打的。” 这下连燕青山都愣住了。 一个猎户带着八百新兵,全歼了三百多北莽老兵? 这简直不可思议。 堂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摇头皱眉,根本不愿意相信。 “我觉得未必不可能。” 燕破岳忽然站了出来,对着燕青山说道:“父亲,这个许山我曾经在追击北莽谍子的途中遇到过,不仅身手厉害,而且临危不乱。” “如果由他带头,未必对付不了那些蛮子。” 燕青山一愣。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这个儿子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佩服,看来那个叫许山的猎户不简单。 “北疆之地,自古多英雄。”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转过身来,“既然这个许山有此本事,那本指挥使断然不会让他埋没。” 说罢,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提笔写了一道任命文书,盖上大印,递给身边的文书。 “传令下去,封许山为朔风镇新任镇将,负责朔风镇一切军务。” “全权统领守军,抵御北莽。” 谢文远的脸色变了,连忙阻止道:“指挥使,一个猎户怎么能当镇将呢?” “这是朝廷的官职,不是儿戏,应该再派一个有经验的将领过去...” 燕青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北莽大举入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必按照旧例。” “况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一个能带着新兵打胜仗的人,比一百个临阵脱逃的将领都强。” 谢文远还想说什么,但燕青山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舆图了。 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铁青地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散了会,谢文远带着谢云明出了指挥使府。 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谢文远靠坐在车壁上,脸色很是难看,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谢云明坐在对面,也沉着脸。 他哼了一声,“谢云天这个废物真是丢人现眼,谢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谢文远睁开眼睛,摆了摆手。 “丢人是小事,关键是那座盐矿。” 他眯了眯眼,“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朔风镇那边的盐运过来,原来是被人给占了。” “北莽现在攻势这么猛,咱们手里已经丢了好几个盐矿。” “这座盐矿必须要拿回来!” 谢云明皱了皱眉头,“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私采盐矿这事不好摆在面上说。” “那个许山未必会老实交出来。” 谢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燕青山不是要封许山当镇将吗?” “按规矩,新任镇将都会派一个虞侯去查看几天军务。” “我估摸着,燕青山这次会让吴虞侯去。” 谢云明看向谢文远,“叔父的意思是...” “你去找吴虞侯,交代一下。” 谢文远继续说道,“去了朔风镇之后,让他利用虞侯的职权,想尽办法把许山这个镇将给废了。” “找个由头,夺了他的兵权,换上咱们自己的人。” 谢云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叔父这招高啊!” 谢文远目光阴鹫地哼了一声,“别说一个小小的猎户,就算是燕青山,敢挡咱们谢家的路,照样弄他!” 第82章 英雄出少年 朔风镇内,一顶临时搭建的大帐里躺满了伤员,足足有两百多人,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老兵在伤员之间穿梭,帮着换药、喂水。 大帐角落堆着用过的绷带和药渣,还没来得及清理。 许山掀开帐帘走进去,叶三娘跟在后面。 离着门口最近的伤员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态度很是恭敬。 “许头儿,您来了。” 许山点点头,“我来看看你们,伤还好吧?” 伤员们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肩膀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卒挥了挥手喊道:“许头儿放心吧,等蛮子下次再来,俺还能继续上!” 不过还没等说完,他脸上便疼得冒汗。 众人瞧着,都是哈哈一笑。 许山连忙上前,把那年轻士卒扶着躺下后说道:“你刚受了伤,不要别动,蛮子来了有我顶着。” 年轻士卒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伤员伤得越重,不少人全身都缠满了绷带,血迹还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许山神情凝重,面有不忍之色。 一个伤员躺在草席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地在草席上不停地打颤,似乎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等他猛然惊醒,发现面前不是杀过来的蛮子,而是正一脸温和笑意注视着他的许山。 “许头儿,您怎么来了...” 他一脸慌乱地想要爬起身来行礼,却被许山按住。 许山摇了摇头,“不要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养伤要紧。” 听到这话,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许头儿...” 他是朔风镇的老兵了。 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当兵的时候,别说得到这位镇将的关怀了,就算是见一面都是奢望。 然而许山却顶着一地的血污来到他的身边,就为了看看他。 想到这,他竟然有些哽咽。 帐里的伤员们纷纷朝这边聚过来,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撑着身子往这边看。 几十双眼睛看着许山,眼神中满是敬意。 他们这些人不久前还是被蛮子撵得到处跑的流民,听见蛮子的马蹄声就发抖。 如今跟着许山打了一仗,竟把来犯的蛮子杀了个干干净净,以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这一仗打完全散了。 许山朝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转头对叶三娘说道:“把东西带进来。” 叶三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带着人抬进来十几个木桶。 桶很大,两个人抬一个,在帐里摆了一排。 桶盖掀开,浓郁的米粥香味弥漫开来,粥很稠,里面有大块的肉,炖得软烂,油花浮在表面,热气腾腾。 伤兵们的眼睛都亮了,喉咙里发出咽口水的声音,全都不自觉地往前走了走。 叶三娘带着人给每个伤员盛了一碗。 粥盛得满满当当,肉块堆在碗里,比粥还多。 伤员们捧着碗,根本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许山站在帐中间,等他们吃了几口,才开口说话。 “兄弟们,你们是为保护这片土地受的伤,这件事我不会忘。” “我已经叮嘱伙房,在大家养伤期间,吃的方面绝对不会差。” “谁要是觉得不够,直接跟我说。” 一个伤兵捧着碗,声音有些发哽地说道:“许头儿,够了,够了...” “我以前在老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另一个伤兵抹了一把嘴,接话道:“就是,以前给地主扛活,干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肉星子。” “现在受了伤,反倒吃上肉了。” 有人笑了,笑声在帐里传开,伤员们捧着热乎乎的粥碗,笑得很是开心。 等笑声结束,许山对着众人说道:“兄弟们都好好养伤,等你们伤好了,我带你们继续打蛮子。” “对!打蛮子!” 有人听到许山的话,立即举手高呼。 “打蛮子!打蛮子!”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帐外的哨兵都探头往里看。 众人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再杀一场。 许山抬手往下压了压,笑着说道:“别喊了,都把力气用在把伤养好。” “等养好了伤,有你们打的时候。” 伤兵们哈哈大笑,齐声应了下来,目送许山和叶三娘离开大帐。 出了大帐,周茂和他师傅刘仁贵正等在外面。 刘仁贵六十来岁,花白胡子,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他的济仁堂在云川县名头很响,本人更是被称为神医,平日里出诊费不低。 许山走过去,朝刘仁贵拱了拱手:“刘大夫辛苦了,诊金之后我会亲自奉上。” 刘仁贵摆了摆手,“许猎户这样说就折煞我了,里头那些伤兵是为抗击蛮子受的伤,我刘仁贵虽然一把年纪了,也要出一把力。” “银子的事,不要再提。”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子后继续说道:“我已经联系了周边几个县相熟的大夫,都答应过来帮忙。” “加上我徒弟周茂,人手应该够了,伤兵们只要用药及时,恢复起来会快很多。” 许山又拱了拱手:“刘大夫高义,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去采买。” “别的不敢说,药材管够。” 刘仁贵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头一批需要的药材,你先按这个买,以后看伤情再添。” 许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魏山虎快步走到许山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许头儿,都弄好了。” 许山点了点头,跟刘仁贵和周茂告辞一声,便带着叶三娘离开了。 刘仁贵看着许山离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周茂感叹了一句:“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云川县出了这么个人物,是百姓的福气。” “是啊,当初小杏让我给他帮忙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厉害。” 周茂感叹了一句。 刘仁贵看着周茂,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之前拿药给那个猎户,我没拦你,现在看来是做对了。” “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 周茂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第83章 英雄冢 许山三人出了南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位置很好,站在山顶能把朔风镇四周的平原看得清清楚楚。 山坡上,士卒们正在忙碌。 一排排新翻的坟包整整齐齐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每个坟包前都插着一块木牌。 许山数了数,将近四百座。 山顶立着一块石碑,青石质地,有一人多高,正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石碑是新立的。 是魏山虎从县城石匠铺子里拉来的石料,请镇子一个读过书的老秀才刻的字。 每个名字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许山走过去,伸手摸着石碑粗糙的表面,指尖划过那些名字。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招募进朔风镇的,但最后都死在了先前那场仗里。 虽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是看着之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却变成了冰冷的名字,内心难免沉重。 叶三娘走上前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几人沉默着,四周只有冷风吹过的呼啸声。 片刻后,许山重新抬起头来,眼神里再次恢复以往的冷静。 魏山虎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许头儿,这块碑还没有名字,你看...” 许山沉思片刻后说道:“葬在这里的,都是抗击蛮子的英雄。” “就叫英雄冢吧。” 魏山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下了。 就在这时,大牛带着几个人抬着好几口大箱子缓缓走了过来。 箱子很沉,放到地上都砸出一声闷响。 大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许山点了点头。 许山转头对魏山虎吩咐道:“老魏,去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百多士卒沿着山路快步走了过来。 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这些幸存下来的士卒不再是刚招募时那种松垮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但许山看得仔细,这些人的眼神里仍有惶恐之色。 先前那一仗是赢了,但却是惨胜。 将近四百个兄弟埋在了这座山上,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清楚,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如果再不做些什么,这些刚经过战火洗礼的新兵们很快就会士气崩溃。 许山站在石碑旁边,拍了拍碑身,朗声道:“这上面刻着的,是跟我们并肩作战过的兄弟的名字。” “将来有一天,有人路过这里看到这块石碑,就会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即使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不会有人忘记,他们曾经为脚下这片土地拼过命。” 他停了停,目光从每一个士卒脸上扫过。 山坡上很安静。 士卒们看着那块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少人都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 他们明白许山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死了,也不会被忘记。 许山再次开口道:“虚的我说完了,接下来说点实的。” 他朝大牛挥了一下手。 大牛走到那几口大箱子跟前,一脚踹开了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冒尖,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士卒们直接看直了眼。 这一幕带给他们的冲击极为震撼,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许山指着那些银子大声说道:“从今以后,殉国的兄弟,家人都由朔风镇供养。” “每月五两银子,还有一石粮食。” “按月发放,送到门上,一文不少。” 听到这话,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许山没有阻止,而是继续说道:“活着的兄弟们,从这月开始,每人每月十两银子的军饷。” 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魏山虎瞪大了眼睛,他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当兵,每月一两银子的军饷还被克扣,到手能有五钱就不错了。 十两银子,他想都不敢想。 底下的士卒们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他们来这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图个活命。 哪想到现在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拿这么多银子。 每月十两是什么概念,他们之前累死累活干一年都攒不下五两银子。 许山还没说完,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以后上阵杀敌,每取一个蛮子的首级,就奖励十两银子,上不封顶。” “杀得多,拿得多。” 山坡上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先前每月十两银子的军饷就足以让这些士卒们震惊,那这上不封顶的赏银则是让他们疯狂。 有士卒小心翼翼地问道:“许头儿,你说的是真的?” 许山点了点头,“我许山说话算话,银子就在箱子里,一会儿就发。” “谁要是少拿了一文,来找我。” 此话一出,山坡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士卒们刚才的忐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躁动。 有人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多砍几个蛮子的脑袋了,毕竟一个蛮子脑袋就是十两银子。 要是砍上十个,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够在老家买上几十亩好地了。 许山等了一会儿,让底下的议论声稍歇了歇,然后提高了声音喊道:“兄弟们,虽然咱们刚打退了蛮子的进攻,但蛮子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来,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士卒涨红了脸,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突然吼了一声: “他们敢来,老子就敢剁了他们的脑袋!” “杀!” “杀!!” “杀!!!” 喊杀声从山顶传出去,在群山里回荡,惊起了林子里一群飞鸟。 许山看着这些人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之前那些不安和忐忑,已经被银子和对蛮子的仇恨烧得一干二净。 现在就算他带着这两百多人去冲蛮子的万人阵,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转头对叶三娘和大牛挥了挥手。 “发银子。” 两人应了声,带着人上前打开箱子,让士卒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领。 有人接过银子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捧着银子傻笑,也有人把银子贴在脸上,感受那种冰凉的触感。 整个山坡上喜气洋洋,像是过年一般。 一个老兵领了银子,数了三遍,满脸激动地看向许山说道:“许头儿,我当了几年的兵,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银子。” “以前在谢云天手下,发饷的时候不是克扣就是拖欠,有时候半年都见不到一个铜板。” “您来了,什么都变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士卒挤过来,把银子揣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道:“许头儿,下回蛮子再来,我一个人砍五个脑袋!”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就你那两下子,别让蛮子把你脑袋砍了!” 年轻士卒不服气,梗着脖子喊道: “你们等着瞧!” 笑声更大了。 魏山虎站在许山旁边,看着那些领银子的士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许头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魏山虎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听见,才开口道:“现在这待遇是好,兄弟们干劲也足。”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后面没银子了,兄弟们习惯了拿这么多,突然少了,怕是要炸营。”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以前在边军里见过这种事。” “人心这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许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认可。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为这支队伍着想。” 他拍了拍魏山虎的肩膀,“既然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有些东西,是时候带你去看看了。” 第84章 熟人相见 西柳山山寨,日头偏西,余晖把寨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雄闲来无事,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练枪。 一杆长枪在他手里像活物一般,抖、刺、挑、扫,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练得浑身是汗,却越练越起劲,地上的尘土被枪风卷起来,在他身边形成一圈黄雾。 就在这时,寨门口哨楼上值守的人忽然喊了一嗓子。 “大当家!有人来了!!” 叶雄脸色一凛,收起长枪,几步便登上寨墙,伸头往外看去。 外面的山谷里,黑压压一群人正朝寨子方向走来。 大概有五六十人,穿着残破的军装,手持各式兵器,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溃兵! 叶雄心里一沉,回头喊了一声:“兄弟们,全都上寨门!” 寨子里的十几个弟兄不用他说,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就抄起家伙涌上了寨墙。 动静惊动了正在屋里精炼粗盐的杨二狗,他慌慌张张跑出来,朝着叶雄问道:“叶大哥,出什么事了?” “来了帮溃兵。” 叶雄没回头,眼睛盯着寨门外的动静,“你带工人们先躲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杨二狗不敢耽搁,转身就跑,招呼工人们藏进山寨深处。 寨门外,那群溃兵已经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矮壮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又凶又滑。 他仰头看着寨墙上的叶雄,拱了拱手,扯着嗓子喊道:“上面的兄弟,烦请通报你们马寨主一声。” “让他行个方便,打开寨门收留我们兄弟几个,日后必定效犬马之劳!” 叶雄站在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马大眼已经死了,这寨子换了主人。” 矮壮汉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马大眼也算个人物了,没想到被阁下杀了。”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以前混哪个山头的?” 叶雄不想跟他纠缠,冷声道:“少废话,赶紧滚!” 矮壮汉子没动,脸上的笑收了收:“兄弟,我们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行个方便。” “你打开门,我们进去,从今以后听你调遣,绝无二心。” 他嘴上说的客气,眼睛却一直在往寨子里瞄,那眼神叶雄太熟悉了,是打量猎物的眼神。 这帮人根本不是来投靠的,而是是来抢寨子的。 叶雄心里清楚,不过现在寨子里现在只有十几个兄弟,对方五六十号人,真打起来人数上太吃亏。 他不能硬来,只能把人吓走。 叶雄挺直了腰板,枪尖朝下一指,装作底气十足的样子说道:“我再说一遍,赶紧滚,不然...” “不然怎么?” 矮壮汉子忽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换上一副狰狞的神色。 他从腰间拔出刀,往前一指,“你们寨子里能有多少人?老子这边五六十号,个个都是在边关见过血的。” “真要动手,你们这几个人都不够砍的。” 他身后的溃兵们纷纷往前挤,骂骂咧咧地举起了刀,个个凶神恶煞。 矮壮汉子抬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盯着叶雄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乖乖打开门,迎我们进去。” “不然会死很多人,你自己想想,值不值?” 叶雄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兄们,十几个人虽然面色凝重,但却没有一个人退。 “准备!” 黑风寨众人举起弓,搭上箭,对准了寨门外的溃兵。 矮壮汉子见状冷笑一声,“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们的刀无情。” 他举起手,就准备下令进攻。 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矮壮汉子手停在半空,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山谷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许山和叶三娘。 矮壮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来了,就你们两个?” “不想死的就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许山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说:“你不会以为我们真就两个人吧?再仔细看看。” 矮壮汉子皱了皱眉,目光往山谷两侧扫了一眼。 初看时没什么异常,但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山林里影影绰绰,像是站着不少人。 他脸上的笑意一僵,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你是谁?” 矮壮汉子的声音变了调,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许山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攻过来,然后全被杀死;第二,放下兵器,我考虑饶你们一命。” 溃兵们面面相觑,都看向矮壮汉子。 矮壮汉子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又看了看山林里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认定里头藏着的都是山匪。 对方人数太多,硬拼下去讨不到好处。 他咬了咬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手里的制式军刀扔在了地上。 其他溃兵见领头的都扔了兵器,互相看了看,也纷纷把手里的家伙扔了。 一时间当啷声响成一片。 许山飞快地给叶雄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带着人打开寨门冲了出来。 几人把地上的兵器全部收拢起来,然后搬进寨子里。 溃兵们没了兵器,一个个像被拔了牙的狼,站在原地不敢动,脸上全是茫然。 许山这才转身朝山谷里喊了一声:“老魏,把人都带出来吧。” 话音刚落,魏山虎就带着人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哪有什么山匪? 出来的全是些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流民,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 矮壮汉子见到这一幕,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明白过来了,什么百余名山匪,全是假的,就是一群流民站在树影里唬人的。 “你他娘的耍我!” 矮壮汉子他攥着拳头,朝身后的溃兵们吼了一声:“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就在这时,魏山虎盯着矮壮汉子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徐啸?” 矮壮汉子一愣,猛地转头看向魏山虎,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魏...魏山虎?你怎么在这?” 两人对视着,都愣住了。 第85章 又一个军镇陷落 寨子里的盐矿场里,许山把带来的一百多流民都交给了杨二狗。 “这些人以后都归你管。” 他指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说道,“每月要给我精炼出一百石的精盐,能不能做到?” 杨二狗笑了笑,拍着胸脯保证道:“许大哥放心,现在人手足了,产量肯定能提上来,一百石一个月没问题的。” 许山点了点头,让他去忙了。 杨二狗转身招呼那些流民,给他们分派活计。 流民们听说有饭吃,有地方住,干活还有工钱,一个个干劲十足,跟着杨二狗往精炼作坊走去。 另一边,魏山虎正站在盐矿场边上,看着几十号人干得热火朝天,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许山站在他旁边,笑了笑。 “老魏,就凭这个盐场,咱们朔风镇的军费根本就不缺,不用担心。” 闻言,回过身来的魏山虎咂摸咂摸嘴,一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许头儿,我以前有一次偶然看见朱副将带着人悄悄上了西柳山。” “我当时还纳闷,这荒山野岭的有什么好去的,没想到这里竟然藏着一座盐矿。” “这真是一座宝库啊...” 他脸上刚露出激动的神色,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转头看着许山说道:“许头儿,我听说谢云天是庆州大族谢氏出身,这座盐矿会不会就是谢氏让谢云天守着的?” 许山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倒是便宜了我们。” 魏山虎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许头儿,谢家恐怕不会坐视这座盐矿脱离他们的控制。” “谢家在青州根深蒂固,尤其在边军中,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 “你要是占了他们的盐矿,他们肯定会用手段,不得不防啊。” 许山微微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们尽管来吧。” “这座盐矿,不可能交出去。” 魏山虎也明白这座盐矿对朔风镇的意义,虽然心里打鼓,但看着许山一脸淡定的模样,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回去见见你那位老熟人了。” 两人转身往寨子里走。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徐啸等几十个溃兵正坐在地上,每人手里捧着一碗粥,吃得狼吞虎咽。 粥是稠的,里面掺了野菜和碎肉,热气腾腾。 有人吃完一碗,旁边黑风寨的弟兄立刻给添上第二碗,有人连吃了三碗还在伸手。 叶雄和叶三娘站在旁边说话,时不时看一眼那些溃兵。 见到许山和魏山虎过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叶三娘说道:“夫君,按你的吩咐,都已经让他们吃上饭了。” 叶雄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心疼:“这些人像是饿死鬼托生,一顿饭吃了寨子里不少存粮。” 许山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明天我让人再送几车粮食过来。” 他带着魏山虎走到徐啸面前。 此时的徐啸正蹲在地上大口喝粥,碗比脸还大,粥顺着嘴角往下淌。 许山蹲下来,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会跟老魏认识?” 徐啸头也不抬,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跟老魏是同乡,当年一起来边军投军,都在总营那边训练了三个月。” “后来他分到了朔风镇,我分到了宁北镇。” 许山听到宁北镇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宁北镇是离朔风镇两百多里外的一个军镇,规模比朔风镇大得多,是名副其实的边关重镇。 镇内有驻军一千五百人,其镇将孙德茂本事不俗,在边军里素有“孙老虎”的称号。 “为什么要当逃兵?” 逃兵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徐啸的耳朵,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 只见他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地怒吼了一声:“老子们才不是逃兵!” 周围的溃兵们也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叶雄和叶三娘等人见情况不对,立刻带人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许山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盯着徐啸问道:“既然不是逃兵,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啸脸上的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痛。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了一句出来。 “宁北镇...破了。” 魏山虎脸色大变,“宁北镇有一千五百守军,孙将军也是一位悍将,怎么会这么快就陷落?” 徐啸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地解释道:“我们宁北镇虽然是重镇,但来的是蛮子的千夫长,带着一千多精锐。” “他们围了我们三天三夜,城墙被投石车砸塌了好几个口子,兄弟们只能拼命堵上去,但第三天夜里蛮子还是从缺口冲进来了。” 讲到这,他停了停,眼神里满是哀伤。 “蛮子冲进来后我们根本挡不住,孙将军带着亲兵在巷子里跟蛮子千夫长拼刀,被那狗日的砍了脑袋。” “镇子里一千五百多人,活着逃出来的,就我们这些了。” 他说完,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那些宁北镇的溃兵们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悲痛和恨意却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个人周围。 许山沉默了。 宁北镇陷落,下一个就是朔风镇。 朔风镇现在能战的不到四百人,如果那个千夫长带着人马杀过来,根本守不住。 许山问道:“蛮子的伤亡呢?” 徐啸哼了一声:“虽然宁北镇被攻破了,但我们也没让那些狗日的蛮子好受!” “具体死了多少我不清楚,但我们逃出来后躲在山上观察了两天,那帮蛮子没有继续往南推进,而是待在镇子里休整,伤亡应该也不小。” 许山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朔风镇还有喘息的时间。 他看了看徐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溃兵。 这些人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能在一千多蛮子的围攻下活着逃出来,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 五十六个人,如果能加入朔风镇,那就是五十六个宝贵的种子。 “徐啸,既然宁北镇已经陷落了,不如加入我们朔风镇。” “跟我们一起打蛮子。” 第86章 收获老卒 徐啸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连宁北镇都守不住,朔风镇能守得住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魏山虎一听这话就炸了。 他一把揪住徐啸的领子,瞪着他吼道:“老徐,你以前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现在变成了贪生怕死之辈?” 徐啸也不示弱,一把推开魏山虎的手,吼了回去:“铁骨铮铮有个屁用!宁北镇有的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但是在蛮子的弯刀前,还不是个死?” 魏山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没说出话。 许山沉默片刻,走上前对徐啸说道:“蛮子也不是不可战胜的,朔风镇前不久刚打了一仗,全歼了一百多蛮子轻骑和两百多签军。” 徐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信:“你别骗我,我听说朔风镇的镇将谢云天已经私逃了,守军跑了一大半,就剩几十个人,拿什么打蛮子?” “谢云天确实跑了。” 许山点点头,“但朔风镇没散,我现在暂领朔风镇的军务,那一仗是我带着八百新招募的流民打的。” 徐啸盯着许山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魏山虎。 魏山虎点了点头:“许头儿说得没错,虽然我们也损失不小,但三百多蛮子一个没跑掉。” 闻言,徐啸沉默了。 他了解魏山虎,这个老乡是个直性子,不会撒谎,也不会替人吹牛。 如果他说打了胜仗,那就是真的打了胜仗。 但八百新兵全歼三百多蛮子,这在他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在边关扛了这么多年枪,见过蛮子的战斗力,十个新兵未必能换一个蛮子。 八百新兵打三百蛮子,正常的结果应该是八百新兵被屠光。 可魏山虎却说赢了,这让他有些恍惚。 许山看出了他的犹豫,忽然开口问道:“你想不想给宁北镇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 徐啸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许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个蛮子千夫长的脑袋砍下来,祭奠孙将军和宁北镇的兄弟们。” 徐啸盯着许山看了很久。 他忽然低下头,朝着许山单膝跪地说道:“许头儿,你要是真能带着我们打蛮子,给孙将军和兄弟们报仇,我徐啸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他身后那些宁北镇的老卒们也跟着跪了下来,神情激动地高呼: “报仇!报仇!!” 许山把徐啸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北镇的老卒们答应入伙后,现场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魏山虎一把搂住徐啸的脖子,咧嘴笑道:“老徐,你跟着许头儿准没错。” “除了能打胜仗,还能大把大把地领银子。” 徐啸挑了挑眉,半信半疑地说道:“能有多少?我在宁北镇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算是边军里不错的了。” 魏山虎伸出一根手指头。 “十两,每月。” “而且上阵杀敌者,每砍一个蛮子脑袋就赏十两银子,上不封顶。” 徐啸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那些老卒们也听到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 许山说看着众人笑着说道:“既然入了朔风镇,那就一视同仁,不会少任何一个兄弟的银子。” 徐啸朝着许山抱了抱拳,一脸激动地说道:“愿为许头儿赴汤蹈火啊!” 许山笑了笑,让他先带着兄弟们吃饱饭。 说罢,他转头对魏山虎吩咐道:“老魏,等他们吃完了,你先带他们回朔风镇安置下来,编入队伍。” 魏山虎有些疑惑地问道:“许头儿,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不了。” 许山摇了摇头,“我准备去给兄弟们整些好东西,方便以后杀蛮子。” 他又跟魏山虎和叶雄交代了几句,随后带着叶三娘骑马下了西柳山。 ...... 两人一路往南,直奔草庙村而去,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点星光。 村口的寨门紧闭,门楼上站着两个拿着火把的青壮,正在值夜。 许山策马上前,门楼上的青壮认出了他,连忙喊了一声。 “是许大哥回来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 许山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和叶三娘骑马进了村,直奔家的方向而去。 现在的许家小院已经不能称之为小院了,叫做宅子合适一点。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又厚又高,旁边还修了门楼,两扇木门又厚又沉。 门楣上还雕了花纹,虽然不算精致,但在村里已经是头一份。 看来是刘师傅趁着这段时间安定了,过来把最后的活计收了尾。 许山上前敲了敲门。 门里很快有了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刚被惊醒的倦意。 等她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带着几分激动。 “夫君,三娘,你们终于回来了。” 许山走上前去,把她拥进怀里,轻声安抚道:“媳妇,让你担心了。” 林婉儿的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就行。” 叶三娘笑着走上前说道:“婉儿姐,还有饭菜嘛,我都快饿死了。” 林婉儿点点头,去灶房热了饭菜。 不一会儿,桌上摆了一盆炖肉,几碟小菜,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久违地一起吃了顿饭。 一边吃一边聊着天,气氛轻松又温馨。 叶三娘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许山好奇地问道:“夫君,你说要去整些好东西,到底是什么?” 许山扒着碗里的白米饭,随口问道:“你还记得赵继业吗?” 叶三娘点了点头。 这个工匠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手艺没得说。 “蛮子千夫长已经攻占了宁北镇,休整几天,可能就要对朔风镇动手。” 许山放下碗继续说道:“朔风镇现在能战的不到四百人,硬拼肯定打不过。” “所以我打算把赵继业带到朔风镇去,让他打造一批兵器。” “有了这批兵器,对付蛮子就多了几分胜算。” 闻言,叶三娘一脸好奇地问道:“什么兵器竟然这么厉害?” 许山笑了笑,“先保密,等用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叶三娘还想追问,但他已经站了起来,往卧房走去,回头说了一句。 “夜深了,睡吧。” 林婉儿和叶三娘对视一眼,两人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羞涩。 叶三娘把林婉儿往前推了推,“婉儿姐,你与夫君多日不见,应该多温存温存。” 林婉儿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多日未见,她早已渴望许山坚实的臂膀。 所以她没有过多犹豫,当下便褪去了衣衫。 叶三娘看着炕上的两人揉在一起,自然不甘寂寞,也加入了进来。 冷清多日的宅子,今夜终于热闹了起来。 第87章 下山 第二天一早,许山带着叶三娘骑马出了草庙村,往熊瞎子岭方向去。 两人沿着北麓的山道一路往南,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叶三娘骑在马上,看着两边遮天蔽日的树木,终于忍不住问道:“赵继业手艺那么好,为什么把铁匠铺建在这深山里?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许山解释道:“刘师傅讲过,赵继业这人不好名声,也不在乎银子。” “他嫌外人打扰他打铁,就带着几个学徒躲进山里了。” “之前要不是刘师傅出面,根本见不到他的人。” 闻言,叶三娘撇了撇嘴。 “还真是个怪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么怪,咱们能把他请下山吗?” 许山摇了摇头:“说不好,但总要试试。” 两人在南麓转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 谷口被茂密的树林遮着。一条小溪从谷里流出来,水很清,流在石头上哗哗响。 许山掏出一张纸,是刘师傅给画的简易地形图,对照着看了看。 “就是这儿了。” 两人策马沿着小溪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谷渐渐开阔起来,几座木屋出现在眼前。 木屋建在一处寒潭旁边,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前面是平整的石滩,溪水从潭里溢出去,流向谷外。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叫。 许山正要催马往前,忽然听见木屋那边传来喊杀声。 他脸色一变,猛地夹了一下马腹,冲了过去。 叶三娘紧随其后,伸手将绑在马背上的长枪取了下来,握在手中。 木屋前的空地上,七八个穿着破烂军装的溃兵正手持刀枪,把赵继业和几个学徒围在中间。 赵继业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握着一柄大铁锤,挡在学徒们前面,神色凝重。 学徒们躲在他身后,个个脸色发白。 溃兵中走出一个刀疤脸,朝赵继业狞笑了一声:“这块地大爷们占了,识相点就赶紧麻溜滚蛋,要不然爷爷们的刀可不长眼。” 赵继业攥紧铁锤,怒骂道:“这是我的地方!要滚也是你们这群混蛋滚!” 刀疤脸脸上的笑收了,眼神变冷:“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 他说罢,拎着刀第一个朝赵继业冲了过去。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一支箭矢从后面飞来,直接射穿了他的脑袋。 刀疤脸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是一愣。 剩下的溃兵回过身来,猛地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然而,一身红衣的叶三娘已经策马冲到了跟前。 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直接刺穿了一个溃兵的胸膛,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雨。 另一个溃兵想要上前,被她枪杆横扫,直接砸飞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溃兵想围上来,却不料又是几支箭矢射来,三个溃兵应声倒地。 最后两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却被叶三娘催马追上。 一枪一个,捅了个对穿。 片刻之间,七八个溃兵全部倒地身亡。 鲜血染红了石滩,流进溪水里,很快被冲淡了。 许山翻身下马,走上前朝赵继业拱了拱手:“赵师傅,受惊了。” 赵继业认出了他,手里的铁锤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忙回礼:“许兄弟,刚才多谢了!” “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和这帮徒弟今天怕是要交代了。” 他转头朝身后的学徒们喊了一嗓子,“别愣着了!赶紧去烧水泡茶!” 几个学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下来,各自准备去了。 赵继业把铁锤靠在墙边,领着许山和叶三娘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几人坐下后,许山问道:“赵师傅,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逃兵找到这里来?” 赵继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最近边军败退,从北边下来的逃兵不少,好些人不敢回原籍,就落草为寇了。” “前些天我就看见有人在谷口附近转悠,但想着这地方隐蔽,他们找不到。” “没想到今天早上这伙人直接闯进来了,要不是许兄弟,后果不堪设想。” 许山摆了摆手:“赵师傅不用谢,我今天来,其实也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赵继业看着他说道:“许兄弟但说无妨,只要我赵继业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许山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您下山,去朔风镇。” 赵继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许兄弟,我在山里住惯了,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下山的事...” 叶三娘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师傅,你这地方已经被逃兵盯上了。” “今天是你运气好,碰上了我们。” “要是明天再来一拨,后天再来一拨,你怎么办?你能每次都指望有人来救吗?” 赵继业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 许山朝叶三娘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然后看着赵继业继续说道:“赵师傅,我请您下山,不是为别的。” “北莽蛮子大军压境,宁北镇已经陷落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朔风镇。” “我需要您帮我们打造一批兵器,用来抵抗蛮子的进攻。” 赵继业有些惊讶,“许兄弟什么时候去了朔风镇?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还在草庙村打猎。” 叶三娘替许山回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我夫君现在全权接手了朔风镇的军务,就在前几天,我们刚全歼了来犯的三百多蛮子。” 赵继业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山,满脸的震惊。 “全歼三百多蛮子?”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学徒端着刚烧好的茶水走了进来说道:“师傅,茶泡好了。” 赵继业摆了摆手:“别泡茶了,赶紧去收拾东西,把工具、铁料,能带的都带上。” 听到这话,学徒懵了。 “师傅,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收拾东西啊?” 赵继业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下山!” 第88章 改造弓弩 朔风镇,校场上尘土飞扬。 大牛站在队伍前面,指挥着新招募的新兵们操练。 众人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木枪,跟着口令一下一下地往前刺。 动作看着生硬,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像样多了。 就在这时,魏山虎带着徐啸等一众宁北镇的老卒走进校场。 徐啸走在前头,眼睛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脚步慢了下来。 他盯着新兵们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魏山虎问道:“老魏,你们这练兵的法子,跟边军不一样啊。” 魏山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套练兵之法是许头儿传下来的,你觉得怎么样?” 徐啸又看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比咱们之前那套强多了。” “边军那套太死板,练出来的人只会听口令,上了战场脑子就不够用。” 他指着那些新兵,“你们这个动作虽然还生,但每一个都有章法,不是死板的套路。” “谁教的?” 魏山虎耸了耸肩,“自然是许头儿呗。” 徐啸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压低声音问道:“老魏,咱们这个许头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练兵、统军样样精通,该不会是将门之后吧?” 魏山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许头儿以前是个猎户,你信不信?” 徐啸愣住了,“猎...猎户?” “行了行了...” 魏山虎笑着推了他一把,“别管许头儿是什么来头,只要他能带咱打赢蛮子,管他什么来头呢。” 徐啸笑着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魏山虎指着校场说道:“昨天又从流民里招了一批新兵,还要靠你们这些老兵去带。” “蛮子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最多十天半个月。” 徐啸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宁北镇的仇,我记着呢。” 他转身朝身后的老卒们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别愣着了,上校场!” 五十多个宁北镇老卒跟着他朝校场走去。 有了这些百战老卒的加入,新兵无论是训练效率还是训练质量都高了不少。 魏山虎看了一会儿,转身想去城头转转。 刚走出校场,迎面看见许山骑马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大群人。 魏山虎快步迎上去。 许山翻身下马,指了指赵继业介绍道:“这位是赵继业赵师傅,他的锻造手艺在云川县是头一份。” 没等他说完,魏山虎就窜了上来,一把拉住赵继业的手说道:“赵师傅,你的手艺我可早有耳闻,没想到许头儿竟然把您给请下山来了。” “真是太好了!” 他转头对许山说道:“许头儿你不知道,咱们边军的兵器质量一直不如蛮子,这些年吃了不少亏。” 许山笑着踢了他一脚:“那你还不赶紧找个地方安顿赵师傅和他的学徒,人家过来也挺累的。” 魏山虎想了想后说道:“军镇东边有一处兵器锻造坊,是以前留下的。” “谢云天在的时候,上面拨下来的银子都被他贪了,根本没有钱锻造新兵器,那地方就闲置下来了。” “地方不小,炉子、风箱、水槽都是现成的,收拾收拾就能用。” 许山点点头,随后转头对叶三娘吩咐道:“三娘,你去通知伙房,做一桌好菜,中午给赵师傅接风。” 叶三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山和赵继业等人跟着魏山虎往军镇东边走去。 锻造坊在营房的后面,是一排砖石结构的房子,门口长满了荒草。 推开门,里面全是灰尘和蛛网。 但好在虽然脏了点,该有的东西都有,而且最重要的炉子也没坏。 “地方还行,收拾收拾,不耽误干活。” 赵继业转头看向许山问道:“这次要锻造的还是雁翎刀?” 许山点点头,“雁翎刀是要锻造,但不急,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了过去。 赵继业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弓弩的设计图,画得很精细,尺寸、角度、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能看出来,图上的弓弩与军中的制式军弩有很大区别。 他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弓弩改造得妙啊!” 魏山虎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赵继业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给他解释道,“你看这里,弓臂的角度改了,拉力更大,穿透力至少强三成。” “还有这里,加了一个箭匣,能装十支箭,射完一支自动上下一支,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发射。” “这种设计,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许山开口问道:“造两百把这样的弓弩,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赵继业放下图纸,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从选料、制坯、淬火到组装调试,每一步都省不了,一个月已经是最快的了。” “时间太长了。” 许山摇了摇头。“距离下一次蛮子发起进攻,可能不到十天半个月就来了,我等不了一个月那么久。” “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赵继业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如果有现成的弓弩进行改造,那就快多了,最多五天就能完成。” 许山转头对魏山虎说道:“带人去军械库,把所有的弓弩都搬过来,有多少搬多少。”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士卒急匆匆地跑过来:“许头儿,指挥使府的吴虞侯来了,让你赶紧去迎接!” 许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指挥使府的虞侯,这时候来朔风镇干什么? 他对赵继业说道:“赵师傅,你先在这里看看,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我去去就来。” 赵继业点了点头,继续研究图纸。 许山带着魏山虎快步走到军镇大帐,直接走了进去。 大帐里面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也是锦衣打扮,腰间挂着刀。 听到脚步声,吴虞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 “你就是许山?” 许山抱拳:“正是,不知虞侯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吴虞侯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官场上惯有的客气和疏离。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一个随从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 吴虞侯掀开红绸,露出一枚铜制的将印。 印钮是一只卧虎,刻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许将军,之前朔风镇的捷报传回指挥使府,指挥使大人非常高兴。” 吴虞侯带着官腔,“现在特此封你为朔风镇新任镇将,负责统辖朔风镇的一切军务,恭喜了。” 魏山虎在旁边听到,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恨不得替许山把将印接过来。 但许山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将印。 “谢指挥使大人抬爱。” 他转向吴虞侯继续说道,“虞侯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我已经让人备下酒席,略表敬意,还望虞侯大人赏光。” 吴虞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说道: “吃饭的事先不急,我身为军中虞侯,此次前来,除了传达指挥使大人的任命,还要巡视各镇军纪。” “这是规矩,许将军应该明白。” “请带路吧,我先看看朔风镇的军营和校场。” 帐内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 许山面色不变,将将印收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虞侯大人请。” 第89章 发难 校场之上喊杀声震天。 大牛和徐啸带着宁北镇的老卒们在队列中穿梭,纠正新兵的动作。 这些老卒一招一式都带着边军精锐的底子,往新兵堆里一站,鹤立鸡群。 吴虞侯背着手走进校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队列。 “许将军,你们朔风镇的练兵之法看起来有些怪啊。” 他转头看向许山发问,“为什么不按照总营发下来的练兵之法操练?” 许山淡然道:“末将觉得练兵之法在于合适,不必拘泥一格,所以便自创了一套练兵之法。” 吴虞侯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 “许将军是觉得总营的练兵之法没用?” 许山毫不避讳地直视吴虞侯问道:“用总营的练兵之法,能让新兵们打赢蛮子吗?” 吴虞侯脸色一怔。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转头看向校场。 魏山虎目睹刚才那一幕,朝许山疑惑地挤了挤眉眼。 许山摇了摇头。 三人绕着校场走了一圈,就当即将离开的时候,吴虞侯忽然指着徐啸皱了皱眉。 “那个人好生眼熟啊,叫他过来。” 魏山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紧,转头看向许山询问意见。 许山点了点头。 魏山虎这才上前几步,朝徐啸招了招手。 很快,徐啸便从校场来到了三人身边,朝着许山抱了抱拳。 “许头儿,你找我?” 许山指了指身旁的吴虞侯,“是虞侯大人找你,问你什么尽管回答。” 徐啸一愣,转头看向吴虞侯。 这时,吴虞侯已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如果本官记得没错,去年我去宁北镇查军务的时候见过你。” “你是宁北镇的什长吧? 徐啸点了点头,“回虞侯大人的话,卑职以前确实是宁北镇的什长。” 吴虞侯眉头紧皱,“宁北镇现在不是正被蛮子给围着呢嘛,你一个宁北镇的什长怎么跑到这来了?” “宁北镇现在怎么样了?” 徐啸咬着牙回道,“宁北镇已经在两天前陷落了...” “什么!” 吴虞侯大惊失色,“宁北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陷落,你给本虞侯讲清楚。” 徐啸解释道:“蛮子围了三天三夜,我们始终等不到救援,最后蛮子杀了进来,孙将军战死,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 “我们...” “你们就跑出来了?” 吴虞侯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刀,“临阵脱逃,丢下军镇,丢下同袍,你们还有脸活着?!” 徐啸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但一个字都没反驳。 吴虞侯哼了一声,“孙将军以身殉国,你们不但没有与城共存亡,反而当了逃兵。” “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逃兵,边关才会一败再败!” 徐啸猛地抬起头,怒视吴虞侯。 “我们宁北镇被蛮子重兵围攻,求援的信发出去一封又一封,结果什么都没等来!” “说我们是逃兵?你们这些只知道呆在州城的腐官才是边关一败再败的根本所在!” “你...”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魏山虎堵住了嘴,拉到了一旁。 这边的动静早已经引起了校场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吴虞侯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徐啸对许山说道:“许将军,宁北镇的逃兵就在你军中。” “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 “你立刻将这些人抓起来,斩首示众,以正军纪!” 校场上一片死寂。 新兵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都看着许山。 徐啸身后的宁北镇老卒们脸色惨白,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把命看淡了。 许山站在原地,没有动。 吴虞侯等了几个呼吸,脸色更难看了:“许将军,你没听见本官的话?” “听见了。” “那你还不动手?” 许山看着吴虞侯,目光平静地说道:“虞侯大人,这些人不是逃兵。” 他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徐啸前面。 “孙将军战死之后,镇子已经失守,他们是在镇子陷落之后才突围出来的。” “这不是临阵脱逃,是兵败之后的自保。” “军法上,这叫作溃散,不叫逃兵。” 吴虞侯冷笑一声:“溃散?溃散也是死罪!” “那要看谁来定。” 许山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人现在已经不是宁北镇的兵了,他们加入了朔风镇,是我的兵。” “他们身上有没有罪,我说了算。” 吴虞侯盯着许山,目光阴冷:“许将军,你这是在包庇逃兵。” “你可知道,包庇逃兵是什么罪?” “你这个新任镇将,还想不想做下去了?” 校场上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许山没有退让。 他看着吴虞侯,一字一句地说道:“虞侯大人,宁北镇陷落,不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是因为援兵不到、粮草不济。” “你要治他们的罪,不如先去问问,为什么宁北镇被围三天三夜,没有一支援军赶到?” 吴虞侯目光微凝,沉默下来。 许山继续说道:“虞侯大人,我朔风镇的兵,是用来打蛮子的,不是用来给自己人砍脑袋的。” “你要杀他们,先问问蛮子同不同意!” 吴虞侯死死地盯着许山,后者则是目光淡然,没有丝毫躲避之意。 两人谁都不让,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半晌后,吴虞侯拂了拂袖子,冷笑了一声:“许将军真是好口才。” “这件事,本官会如实禀报指挥使大人。” 许山抱拳:“虞侯大人请便。” 吴虞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许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许将军,宁北镇是边境重镇,如今陷落于蛮子之手,指挥使府必定极为痛心。” “朔风镇离宁北镇最近,你既然有全歼蛮子的本事,想必也有收复宁北镇的能耐。” “本官奉劝你,尽早出兵,收复失地。” “否则,指挥使府怪罪下来,你这个镇将怕是担待不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吴虞侯远去的背影,大牛走了过来,对着徐啸说道:“老徐,你放心,俺们这帮兄弟都挺你。” 徐啸点点头,转身朝许山投去感激的神色:“许头儿,我徐啸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魏山虎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道:“许头儿,这姓吴的来者不善。” “先是拿老徐他们开刀,现在又要咱们出兵收复宁北镇。” “朔风镇这点人马,自保都难,怎么收复?” 许山看着吴虞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咱们收复,他是想让咱们去送死。” 魏山虎急了,“那怎么办?” 许山神色平常地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段时间先抓紧时间练兵,等弓弩改造完再说。” 第90章 离间 接下来的几天,吴虞侯像是跟屁虫一样跟在许山身后,催促着出兵收复宁北镇。 许山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 不是粮草还没备齐,就是新兵还需要再练几天,要不就是斥候还没回来,敌情不明。 理由换着花样说,但核心意思就一个。 不去。 吴虞侯明知道许山在拖,却拿他没办法。 毕竟许山说的都是事实,他挑不出毛病,只能每天催一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时间来到第五天,吴虞侯并没有继续追在许山屁股后面,而是绕到了营房后面。 他让随从在外面守着,自己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魏山虎正在里面擦刀。 听见门响,魏山虎抬起头,看见是吴虞侯,愣了一下,站起来抱拳: “虞侯大人?” 吴虞侯关上门,走到魏山虎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魏副将,本官想跟你谈谈。” 魏山虎放下刀,看着他,没说话。 吴虞侯笑了笑,“本官在朔风镇待了这几天,看来看去,真正能打仗的,除了你魏副将,没几个。” “许山不过是个猎户,侥幸打了一场胜仗,就骑到你们这些老兵头上了,你服气吗?” 魏山虎面无表情地说道:“虞侯大人有话直说。” “本官这次来朔风镇,不只是为了传令。” 吴虞侯收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实不相瞒,是谢家让我来的。” 魏山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家在庆州什么地位,你应该清楚。” 吴虞侯盯着魏山虎说道,“谢云天虽然不争气,但西柳山上的东西,是谢家的。” “许山占了不该占的东西,谢家不能不管。” “本官来,就是要把许山搞掉,把该属于谢家的东西拿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配合本官,把许山拉下来,本官保你当朔风镇的镇将。” “从此以后,你就是谢家的人,边军里,谁还敢小看你?” 魏山虎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吴虞侯没有催,而是颇有兴致地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等着。 终于,魏山虎抬起了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虞侯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魏山虎再不识相,就是不识抬举了。”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吴虞侯笑了,拍了拍魏山虎的肩膀:“不急,等时机到了,本官会告诉你。” “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是谢家的人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目送吴虞侯起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眼神变得很冷。 ...... 与此同时,锻造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赵继业光着膀子,满身是汗,正带着几个学徒做最后的调试。 两百把改造过的弓弩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弩身用上好的柘木制成,弓臂缠着牛筋,箭匣装在弩身上方,每匣五支箭,机关一扣,箭矢就能连续射出。 许山走进锻造坊,赵继业迎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得意:“许将军,两百把改造过的弓弩全都成了,你试试。” 许山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弩,掂了掂分量,比普通的弩重了一些,但手感很好。 他端起弩,瞄准远处墙上的一个靶子,扣动机关。 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靶心上,入木三分。 他手指连动,又是四箭射出,五支箭在靶心上排成一个巴掌大的圈。 赵继业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这弩的穿透力比普通弩强了三成,五十步内能射穿蛮子的皮甲。” “加上箭匣,一个弩手至少能抵三个弓箭手。” 许山把弩放下,拍了拍赵继业的肩膀:“赵师傅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说罢,他走出锻造坊。 正要往大帐走的时候,魏山虎从旁边走过来,神色如常,抱拳道:“许头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新兵训练的。” “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营房,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子。 魏山虎推开门,等许山进去,自己跟进来,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 许山转过身,刚要开口,魏山虎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许山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魏山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山虎把刀插在了地上,刀身没入泥土半寸,直立在他和许山之间。 “许头儿,吴虞侯刚才找我了。” “哦?” 许山看着他,“他怎么说的?”。 魏山虎毫无保留地全都讲了出来,“他要我配合他搞掉你,说背后是谢家在指使,只要我听话,就扶持我当朔风镇的镇将,让我攀上谢家这棵大树。” 许山微微一笑,“条件很好嘛,你答应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 “既然答应了,那你为什么该要告诉我?” 许山看了眼地上的刀,“准备现在就动手?” 魏山虎摇了摇头,目光真诚地说道:“许头儿,我魏山虎是有野心,不是什么圣人。” “但我更恶心谢家这种在背后捅刀子的做法,这种做法,我魏山虎看不上!”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许头儿,我不觉得你只是个猎户。” “你有本事,我觉得你以后的成就不会比谢家差,我跟着你混,搞不好以后还能当个元老。” 许山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地上的刀拔出来,翻了个刀身,递还给魏山虎。 “你小子,有眼光。” 魏山虎接过刀,插回鞘里,咧嘴笑了。 许山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营房里有火光,星星点点。 他回头对魏山虎说道:“赵继业的弓弩搞完了,也是时候收复宁北镇了。” 魏山虎露出担忧的神色:“许头儿,宁北镇现在在蛮子手里,咱们这点人马...” “放心,我心里有数” 许山抬手打断他,“你现在去跟吴虞侯说,今晚我请他去鼎香楼一聚,商讨出兵的事。” 魏山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第91章 计中计 入夜,鼎香楼里人声鼎沸。 自从许山打了胜仗,朔风镇的百姓安心了不少,来喝酒的人也多了。 大堂里坐满了人,划拳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凳之间穿梭,额头上全是汗。 账房老于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笑得乐呵呵的。 苏清瑶带着商队南下后,就把鼎香楼交给了他暂时经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等东家回来该给他涨工钱了。 老于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抬头瞅了二楼一眼,起身踱着步走向了后院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更忙。 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柳晓晓蹲在墙角择菜,手里的活没停过。 老于推开厨房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喊:“许将军那个雅间的菜好了没有?还差几个?” “抓紧做,别让客人等着。” 一个厨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快了快了,催什么催!” 老于也不恼,只是倚着门板说道:“嘿,老陈头儿,许将军可不是外人,你炒菜的时候上点心!” “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一旁的柳晓晓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台边。 几碟小菜已经装好了,摆在那里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对老于说道:“于叔,我先送几样菜上去。” 老于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柳晓晓端着托盘出了厨房,直奔二楼而去,一直走到尽头的雅间。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许大哥,菜来了。” 她用胳膊肘推开门,端着菜走了进去。 雅间里,许山和魏山虎以及吴虞侯三人正推杯换盏,酒壶空了两把。 吴虞侯的脸上泛着红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柳晓晓把菜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随后朝许山点点头,转头出了雅间。 这时,吴虞侯向许山问道:“许将军,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今晚把本官叫来,到底有什么事?” 许山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下午,我派去宁北镇的斥候回来了。” “占领宁北镇的蛮子有了异动,正在调动人马,看那个架势,极有可能明天就会向朔风镇攻来。” 吴虞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放下杯子站身起来,脸上的红潮退了大半,声音发紧地说道:“许将军,本官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大概是喝多了,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他就要往外走。 许山看在眼里,面上的表情不变,心里却不由地冷哼一声。 这个狗官那是回去休息,分明是被蛮子吓得像连夜逃跑。 他伸手拦住了吴虞侯,笑了笑,“虞侯大人不急,我今晚想说的不是这个。” 吴虞侯站在椅子旁边,进退两难,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许山朝魏山虎使了个眼色。 魏山虎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桌上展开,用酒杯压住四个角。 许山站起来,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说道:“蛮子要攻打朔风镇,最快的一条路,会经过五羊坡。” “这地方地形复杂,咱们提前在这里设伏,定能打得蛮子抱头鼠窜。” 吴虞侯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一个笑:“许将军好计策,那本官就在朔风镇等着你凯旋的好消息。” 许山摇了摇头:“虞侯大人,到时候你也随我们一起出战。” 吴虞侯的笑容僵住了。 “本官是文职,不善征战,去了也是添乱,还是在后方等你们回来吧。” “话不能这么说。” 许山展露一丝笑意,“虞侯大人是从指挥使府来的特使,身份不一样。” “到时候你往士卒们面前一站,大家看到特使都亲临战场,那士气肯定大振。” “这一仗打下来,捷报上肯定会给你好好记上一笔,指挥使大人看到了,对你也是好事。” 吴虞侯犹豫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魏山虎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随意地说道:“虞侯大人别怕,上了战场,我魏山虎护着你。” “你跟在我身边,蛮子绝对伤不了你一根毫毛。” 他说着,朝吴虞侯使了个眼色。 吴虞侯愣了一下,立马会意。 他看了看魏山虎,又看了看许山,嘴角慢慢弯起来,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猛地一顿。 “好!本官就陪你们走一趟!” 许山和魏山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于的声音:“晓晓,你站在这儿干嘛?怎么还不把菜端进去?” 柳晓晓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于叔,我正要进去呢。” 门推开了。 柳晓晓端着最后一碟菜走进来,放在桌上,低着头退到一边。 许山看了她一眼,说道:“今晚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柳晓晓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雅间,把门带上了。 酒楼一直忙到深夜。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伙计们收拾完碗筷,关了门,各自回屋睡觉。 后院很快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和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在这万籁俱静之中,忽然传出吱呀一声。 柳晓晓的房间门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左右。 后院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柳晓晓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门带上,猫着腰穿过院子,推开后门直接闪身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沿着巷子快步往北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就在柳晓晓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许山和魏山虎从对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人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魏山虎低声问道:“许头儿,你是怎么知道她是谍子的?” 许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摆了摆手,“你别管了,回去跟徐啸和大牛依照计划行事。” “我去去就回。” 魏山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着朔风镇的方向走去。 许山则是看着柳晓晓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第92章 内讧? 柳晓晓在山林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坡。 坡下有一小块空地,几块石头围着一堆篝火,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一个身穿皮甲的蛮子坐在火堆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弯刀。 刀身被火光照得发红,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粗犷的下颌线。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蛮子猛地站起来,弯刀已经横在身前,动作又快又利落。 柳晓晓没有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朝他一亮。 令牌上刻着一只蜘蛛,八条腿张开,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蛛网谍子的身份象征。 蛮子立刻收起弯刀,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嘴里低声说了一句蛮语。 柳晓晓从袖中取出一个塞着蜡封的竹筒,“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千夫长,朔风镇的情况有变,务必让他谨慎行事,” 蛮子双手接过竹筒,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翻上旁边拴着的一匹马,一夹马腹,直接冲了出去。 马蹄声碎碎地响了一阵,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柳晓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才转过身来,准备返回鼎香楼。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脸上的神色就怔住了。 只见不远的山坡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显出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 正是许山。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柳晓晓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低着头的小丫头,而是全身都散发出一种锋芒毕露的冷峻。 她脸上挂起一丝从容的笑意,看向许山问道:“许大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山看着她,反问一句。 “你觉得呢?” 柳晓晓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那天我从后门回来被你撞见的那一回?” 许山摇了摇头,“从你来鼎香楼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怀疑你了。” “虽然你给自己编了一个很恰当的身份,但苏老板从那么多难民中唯独把你带回了鼎香楼,这一切都太巧了。” “我不相信巧合。” 柳晓晓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所以那天晚上,你偷看我洗澡,是为了确认我肩膀上有纹身?” 许山没有否认。 “看来一切跟我想的一样。” 柳晓晓呵呵一笑:“其实那天我也察觉到了你对我的怀疑,所以我故意挑在你回后院的时候洗澡,为的就是引诱你来看。” “只要你看到我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自然就会打消疑心。” “我原以为这样天衣无缝,没成想还是被你发现了,难道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你做得很好。” 许山说道,“那天我看到你肩膀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确实对你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柳晓晓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为什么你还是发现了?” 许山看着她,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因为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替我打掩护。” 柳晓晓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在木桶里喊了流氓,三娘第一个冲进来的时候,你本可以说出是我在窗外偷看,但你帮我打了掩护,说自己是看花了眼。” 许山盯着柳晓晓继续说道。“一个正常的女子,被人偷看了洗澡,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喊人,是愤怒,是把那个流氓揪出来。” “但你呢?你帮我藏起来了。” “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帮偷看自己的人打掩护?” 柳晓晓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除非她另有所图。” 许山缓步走了下来,“所以从那天晚上起,我就默认你是蛛网的谍子了。” “果然今晚略施小计,你就自己走出来了。” 柳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许大哥果然厉害。” 她叹了口气,“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漏了破绽。” “不过...” 柳晓晓抬头看向许山,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许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一个女子愿意替偷看她的人打掩护,也许不是因为另有所图,而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呢?” 此话一出,许山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就在她这一愣神的功夫,柳晓晓忽然动了,猛地朝旁边的山林就冲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许山回过神来,暗骂一声,拔腿就追。 柳晓晓在山林中的穿行速度极快,像一只受惊的鹿,在树丛间左闪右避,身法矫健得不像话。 许山自认为身法不差,但一时之间竟然拉不近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狂奔,树枝抽在脸上,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 但就在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跑在最前面的柳晓晓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倒飞回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许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柳晓晓,满脸警惕地向前看去。 月光下,前方的山林中走出了六个人影。 清一色的蛮子。 每一个都是身材魁梧,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蛮子个子最高,肩上披着一块黑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 他的目光从柳晓晓身上扫过,落在许山身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许山神色凝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另一边,柳晓晓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看来是被那一脚踹得不轻。 她看了看前面的六个蛮子,目光最后落在领头那个高个蛮子身上。 显然是认了出来。 “耶律虹材,你疯了?”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被称作耶律虹材的蛮子嘿嘿一笑,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直刺柳晓晓说道: “公主殿下,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此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你!” 第93章 慕容晓晓 耶律虹材的话音落下,柳晓晓的神色明显一愣。 她盯着耶律虹材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一声:“是母后让你们来的吧?” 耶律虹材冷哼一声,脸上的轻蔑毫不掩饰:“姑母大人才不是你的母后,你只是一个杂种而已。” “叫你一声公主殿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圣朝的公主了?” 闻言,柳晓晓双拳紧握,脸色很是难看。 许山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柳晓晓的真实身份竟然这么复杂,竟然还是北莽的公主? 另一边,柳晓晓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耶律虹材冷冷道:“我带人渗透到大兴的计划,是你透露给大兴边军的吧?” “想要借大兴之手来除掉我?” 耶律虹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知道大兴边军是废物,但没想到这么废物。” “那么多人围剿,竟然让你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狞笑,“不过无所谓了,既然你没死,那就由我亲自来结果你。” 话音未落,耶律楚材猛冲过来,铁骨朵带着风声砸向柳晓晓的脑袋。 柳晓晓侧身闪过,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反手刺向耶律虹材的肋下。 耶律虹材铁骨朵一横,挡住了短刀。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来锤往,打得周围的灌木枝断叶飞。 柳晓晓的身手不弱。 她的刀法灵活,步法敏捷,面对攻势凶猛的耶律楚材,一时间竟然没有落入下风。 许山站在一旁,没有动。 他抱着胳膊,看着两人交手,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打斗。 但另外五个蛮子不给他看戏的机会。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朝他围了过来,几人步伐一致,显然配合过无数次。 许山叹了口气,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月光下,刀身上泛起冷冽的寒光,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沾上了浓厚的血液。 五个蛮子原本以为能很快拿下许山,却不料眼前之人的刀法凌厉,一时之间竟杀得他们连连倒退。 随着最后一个蛮子的脑袋搬家,五个蛮子从开始到结束,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许山把雁翎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蹭,转头看向柳晓晓那边。 柳晓晓已经落了下风。 耶律虹材的铁骨朵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让她手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短刀。 就在她脚步踉跄之际,耶律虹材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直接将她踹飞出去。 柳晓晓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公主殿下,该上路了。” 耶律虹材狞笑着走过来,铁骨朵高高举起,对准她的脑袋砸了下来。 柳晓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了半晌,锤子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只见耶律虹材的身体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一截刀尖从他的胸口穿出来,带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许山站在耶律虹材身后,手握着雁翎刀,刀身从后背捅进去,贯穿了胸膛。 随着他拔出刀,耶律虹材脸朝下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脸的不甘。 柳晓晓见到这一幕愣了愣,随后一脸警惕地看向拿着刀的许山,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许山把雁翎刀上的血甩了甩,随后直接插回鞘里。 柳晓晓愣了一下,迟疑地问道:“你...不杀我?” 许山笑了笑,“一开始是想杀的,但现在,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柳晓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放我回北莽,能引起北莽内斗,你好坐山观虎斗?” 许山没有否认,反问了一句:“难道你不会吗?” 柳晓晓沉默了。 半晌后她开口道:“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只是一个惹人厌的杂种,怎么有资格跟那位贵妇人斗?” 许山摇了摇头:“如果你真的只是这个身份,你口中的那位贵妇人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煞费苦心地借大兴边军之手来除掉你。” 柳晓晓盯着许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许大哥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挺直了身子朗声道,““我本名慕容晓晓,乃是当今北莽皇帝的三女儿,生母为渤海王氏之女。” 许山挑了挑眉,没有太意外。 渤海王氏,北莽南院第一大姓,当代家主是南院大王,掌控整个南院,在北莽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你背后站着渤海王氏,那位贵妇人为什么还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想杀你?” 慕容晓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南院的人,虽然现在也属于北莽,但那些北莽的皇室贵族从未真正接纳过我们。” 她缓缓道,“我外公当年为了融入北莽贵族,把我母亲送进了宫。” “母亲很得父皇的宠爱,可是她在生我的时候,突然难产而亡。” 慕容晓晓停了停,咬着嘴唇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不知遭遇了多少危险。” “要不是外公安排在宫里的人护着,我恐怕早就夭折了。” 夭折二字,她咬得很重。 许山当下了然。 慕容晓晓的母亲得了北莽皇帝的宠爱,不过这也惹怒了皇后。 她的难产而亡,恐怕并不简单。 慕容晓晓看了一眼许山,“除了这个原因,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的父皇已经卧病不起半年了.整个北莽王庭都在私下讨论皇位继承人的人选。” “这场对大兴的战争,恰好是继承人们表现的机会。” “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许山眉头一挑,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他沉思片刻后突然开口道:“这么说来,我要是帮助你成为北莽女帝,那大兴跟北莽之间就能止息兵戈了吧?” 慕容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如同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许山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笑什么?” 慕容晓晓笑着说道:“许大哥,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镇将,手下不到一千新兵,连朔风镇都守得勉强。” “你拿什么来帮我登上北莽的帝位?” 许山没有被她的话刺到,语气依然很平静:“万事皆无定数,说不定到时候,真有那个机会呢。” 闻言,慕容晓晓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许山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光。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你真的能助我成为北莽女帝,那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慕容晓晓一字一句地说道,“到那时,我会与大兴签订永不互犯的盟约。” 许山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慕容晓晓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上前跟他击了一下掌。 “你真的要放我走?” 她收回手,狐疑地看向许山问道,“你就不怕我去报信,让那位千夫长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 许山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已经没了气息的蛮子说道,“这些人能来到这里找你,说明你的行踪已经露了。” “你猜是谁告诉他们的?” 他耸了耸肩笑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去送死,那你就去,我不拦着。” 慕容晓晓笑着摇了摇头。 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映照出一张五官棱角分明的绝美面庞。 “许大哥,咱们就此别过,希望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许山一眼,转身钻进了山林。 几息之间,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树影深处。 许山看了一眼慕容晓晓背影消失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朝山下走去。 是时候回去关门打狗了。 第94章 该你发挥作用了 第二天,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北莽队伍离开宁北镇,正朝着朔风镇的方向进发。 前面是三百多杀气腾腾的蛮子轻骑,后面跟着五百多拉着辎重车的签军。 队伍最前面,一个头戴银盔的威猛汉子骑在高头大马上。 银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是他千夫长的身份标志。 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柄铁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就在这时,远处一骑快马奔来,斥候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他朝千夫长抱拳,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根据情报,确实在五羊坡那边发现了大兴边军的痕迹。” 千夫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大兴懦夫,还真敢出来送死。” 他朝身边的几个百夫长挥了挥手,“他们既然想在五羊坡伏击我们,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骑兵绕到他们屁股后面,一个不留。” 几个百夫长兴奋地点了点头,纷纷催马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三百轻骑开始加速,马蹄声由轻变重,像滚雷一样在官道上轰鸣。 千夫长带着队伍偏离了主路,拐进一条山间小道,直奔五羊坡后方。 在接近五羊坡时,整个队伍慢了下来,马蹄声被压到最低。 骑手们伏低身子,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预定地点摸去。 千夫长勒住马,远远望去。 前方的山林中,影影绰绰有许多模糊的影子,藏在树丛后面,一动不动。 他数了数,至少上百个,位置正好在五羊坡的出口两侧, 如果他按原计划穿过五羊坡,此刻正好钻进对方的包围圈。 但现在,是他包围他们。 千夫长狞笑一声,拔出弯刀,朝身后猛地一挥。 三百轻骑同时催马,不再掩饰声音,吼叫着冲了上去。 马蹄声如雷鸣,弯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他们径直冲进那片山林,弯刀无情地砍向那些模糊的身影。 刀锋劈下去,却没有血肉横飞的感觉。 千夫长低头一看,只见那些被砍倒的身影根本就是用稻草扎的假人。 穿着破旧的军装,用木棍撑着,立在树丛后面。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中计了!” “快撤!” 然而话音未落,两侧的山脊上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朔风镇的边军从藏身之处站起来,居高临下,手持改造过的连发弩,黑洞洞的弩箭对准了山坳里的蛮子轻骑。 “放!” 随着许山一声令下,两百把连发弩同时响起,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把弩的箭匣里装着五支箭,扣动一次扳机射出一支,手指连动,五支箭在短短几息内全部射出。 上千支弩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了蛮子轻骑的头上。 箭矢轻易地穿透皮甲,撕开血肉,蛮子们一个接着一个从马上栽下去。 短短几息之间,五六十个蛮子骑兵便倒地不起。 剩下的乱成一团,像是无头苍蝇。 千夫长脸色铁青,挥着铁枪大喊道:“别乱!往两边冲!” “他们的弩箭装得慢,冲上去近身宰了他们!” 蛮子们听到命令,勉强稳住阵脚,调转马头朝两侧山脊冲去。 他们骑着马,速度很快,只要冲过那段开阔地,就能跟大兴边军绞杀在一起。 到时候弩箭就派不上用场了。 然而他们低估了连发弩的装填速度。 只见打空一个箭匣的士卒们迅速换上第二个箭匣,蛮子轻骑们还不等冲到近前,第二轮箭雨再次泼下。 这次距离更近,箭矢的威力更大。 七八十个蛮子骑兵在第二轮射击中倒下,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千夫长身下的战马被三支箭同时射中,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满脸是土,看起来颇为狼狈。 剩下的蛮子轻骑已经被打懵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射速的弩,根本来不及冲到山脊跟前就被射成了刺猬。 千夫长还想再组织一次冲锋,但身边的百夫长一把拉住他,吼道:“大人,打不了了!快走!” 千夫长无奈,只能向后撤退。 剩下的几十个蛮子轻骑护着他们,狼狈地朝签军的方向撤退。 山脊上,许山看着蛮子溃退的方向,知道时机到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数百边军士卒。 这里面有很多是刚招募不久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紧张,但眼睛里有光。 刚才那一轮弩箭齐射,他们亲眼看着平时不可一世的蛮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里的恐惧已经被兴奋取代了。 “把人带上来。” 许山朝魏山虎喊了一声。 魏山虎点了点头,带着几个老兵押着吴虞侯和他的两个随从从后面走过来。 吴虞侯被推搡着,衣冠不整,脸上全是茫然。 他看了看四周杀气腾腾的士卒,又看了看许山,声音发颤地问道:“许...许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干什么?” 许山没有理他,而是面对所有士卒说道上:“这些狗贪官,克扣军饷,吃空饷,不顾咱们边军士卒的死活。” “宁北镇为什么会丢?就是因为他们在后面搞鬼!” “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校场上那一幕,士卒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虞侯逼着许山杀徐啸等人,说他们是逃兵,要砍他们的脑袋。 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队伍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该杀!” “该杀!!” “该杀!该杀!该杀!” 更多的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山呼海啸一样在五羊坡上回荡。 吴虞侯的脸彻底白了。 他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声音都变了调:“许山!你不能杀我!我是指挥使府派来的虞侯!” “你杀我就是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许山从腰间抽出雁翎刀,刀身在日光下一闪。 他走到吴虞侯面前说道:“虞侯大人,昨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在战场上,一定能激发士卒们的士气。” “现在,就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吴虞侯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魏山虎一脚踢在他的膝盖窝上,吴虞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两个随从也被按着跪了下来,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山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猛地落下。 吴虞侯的脑袋滚落在地,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两个随从吓得瘫倒在地,被老兵们拖到一边。 许山弯腰,拎起吴虞侯的脑袋,举过头顶,转向所有士卒。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贪官已死!” 士卒们看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士气大振,齐声高呼。 许山把脑袋扔给魏山虎,转身指向山下蛮子溃退的方向说道:“贪官死了,但蛮子还在我们面前。” “他们杀我百姓,占我城池。” “今天,我们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不留!” 徐啸第一个吼了出来。 “杀光蛮子!” 他抽出刀,冲下山坡。 身后,数百士卒像下山猛虎一样,吼叫着冲了下去。 第95章 杀穿敌阵 官道上,五百多签军依旧推着辎重车缓慢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山弯,后面的还在坡上喘气。 签军们松松垮垮地走着,刀枪扛在肩上,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有人小声议论着打进云川县后能抢到什么好东西。 在他们看来,千夫长带着三百轻骑去收拾那些不知死活的大兴边军,不过是砍瓜切菜。 等他们赶到,仗早就打完了,剩下的就是进城抢粮、抢银子、抢女人。 气氛很是轻松。 一个签军用刀挑着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对旁边的人说:“听说云川县鼎香楼的酒不错,到时候弄几坛尝尝。” 旁边的人笑了:“你倒会想,我先抢两个女人再说。” 几个人哄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几十骑狼狈不堪地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 千夫长骑在最前面,头上的银盔都歪了,脸上全是土和血,甚是狼狈。 他身后跟着的蛮子轻骑只剩不到五十个,像是被什么追着,满脸的惊慌失措。 签军们愣住了,笑声戛然而止。 “这...怎么回事?” “千夫长大人怎么败了?” “那可是三百轻骑,怎么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 千夫长带着残余的轻骑回到了签军的队伍,他勒住马,铁枪往地上一顿,吼道: “列阵!敌袭!” 在他看来,现在撤退会导致签军的士气崩散,还不如就地列阵迎敌。 凭借剩余的五百签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签军们虽然一脸惊慌,但在听到千夫长的指令后还是迅速放下辎重,开始按照指令列阵。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数百朔风镇士卒从山道拐角处涌出来,像一股泥石流一般,咆哮着冲向签军的队伍。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山,魏山虎和徐啸一左一右,各带一队人马,呈扇形展开。 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气势如虹。 签军们看到这一幕,士气开始动摇,不少人都停下了列阵的动作,往后退了数步。 千夫长一枪砸在一个后退的签军肩膀上,把那人砸得跪在地上,吼道:“不许退!给我继续列阵!” “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 “谁退谁死!” 他的声音冷冽,硬生生把签军的慌乱压了下去。 签军们继续动起来,阵型渐渐成形,动摇的士气在他的指挥下勉强稳住了。 许山冲在最前面,距离签军阵线越来越近。 他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千夫长的布阵,只见此时的签军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两翼还有刀盾手掩护。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阵型,如果硬冲,伤亡不会小。 在这种情况下,那位蛮子千夫长还能稳住阵脚,迅速指挥麾下摆开阵型,可见有着不小的本事。 如果换做其他人,会感到异常棘手。 但可惜,他还有后手。 就在千夫长看着朔风镇士卒距离己方阵线不到百步的时候,后方两侧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叶三娘和大牛各领百余人,从山道两侧的树林里杀了出来。 他们埋伏已久,从签军屁股后面猛然现身,后者根本反应不过来。 叶三娘身先士卒,手中长枪一抖,直接刺穿了一个签军的后心。 大牛如同一头蛮牛一般,猛然冲入签军阵中,手中宣花斧横扫,三个签军连人带刀被拍飞出去。 两人率领着队伍,如同两把刀一般,硬生生地切了进去,转眼间便砍翻数十个签军。 就在这时,正面的朔风镇士卒也撞上了签军的阵线。 如同一柄重锤砸在脆弱的木板上,将签军的阵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许山第一个冲进阵中,雁翎刀左右劈砍,一刀砍断了一杆长枪,反手抹了持枪签军的脖子。 魏山虎和徐啸紧随其后,带着各自的人马从侧翼插入,刀刀见血。 签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前面有大兴士卒正面冲杀,后面也有人捅刀子,左右都是喊杀声,他们根本不知道往哪边挡。 千夫长咆哮着,铁枪左右挥舞,连着捅翻了两个逃跑的签军,想稳住阵型,但根本没用。 签军首尾不能兼顾,前面被冲垮,后面被包抄,整个队伍像被揉碎了一样,四分五裂。 军心已经散了,任他怎么吼都无济于事。 见到这一幕,千夫长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自他领兵杀入庆州以来,连下数城,还从来没有遭遇如此大败。 他不甘心! 只见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拎着手中的铁枪便朝着杀来的朔风镇士卒迎了上去。 千夫长本就身材魁梧,再加上穿着重甲,普通的刀枪砍在身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一枪刺穿一个年轻士卒的胸口,拔出来后枪尾横扫,直接砸飞了另一个 转眼间,便有五六个人倒在了他的面前。 不远处的徐啸看见千夫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咆哮着冲了过去。 “狗贼!拿命来!” 千夫长侧身躲过他一刀,铁枪一抖,枪杆抽在徐啸的腰上。 徐啸闷哼一声,身子歪了歪,还没站稳,千夫长反手一枪刺来,正中他的肩膀。 徐啸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挑翻在地,摔在血泊里。 千夫长没有丝毫犹豫,狞笑着举起铁枪,对准徐啸的胸口就狠狠扎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侧面飞来,又快又准。 千夫长反应极快,身体猛地一侧,箭矢没有射中他的咽喉,而是扎进了他的肩膀,入肉三寸。 他闷哼一声,被箭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 周遭的士卒见状连忙上前,将已经受伤的徐啸拖了下去。 千夫长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伸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掰。 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更浓的杀意。 许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雁翎刀带着风声劈下,千夫长冷哼一声,竟是不躲不避,手中长枪直刺许山面门。 显然是仗着身着重甲,想要以伤换命。 许山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身形一扭,躲开这致命一枪,随后手中长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砍了过去。 两人顿时战在一起。 第96章 天杀的蛮子 千夫长的力气极大,铁枪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好在他身着重甲,行动受限。 许山仗着身法灵活,不跟他硬碰,专找空隙下手。 千夫长一枪刺来,许山侧身闪过,刀锋顺着枪杆滑下去,直指他的手腕。 一旦砍中,他的一只手就废了。 千夫长目光一凝,握枪之手骤然松开,躲开这一刀后立刻又握紧,铁枪横扫,逼得许山后退两步。 他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攻势反而更猛了。 铁枪在他手里越舞越快,枪影将许山笼罩其中。 许山没有急。 他一边退一边挡,等千夫长的力气消耗了几分,忽然变守为攻。 雁翎刀贴着铁枪滑进去,刀锋方向变了又变,最后一刀砍在千夫长的小腿上。 这一刀力道不轻,几乎将整个小腿切开。 鲜血顿时呲了出来。 千夫长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单膝跪在地上,只能用铁枪撑在地上。 他抬起头死死瞪着许山,眼睛里全是不甘。 许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雁翎刀反手一挥,刀锋划过他的脖子。 千夫长的脑袋滚落在地,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签军们看到千夫长的脑袋被砍下来,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塌了。 不少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但却被追上来的朔风镇士卒砍翻在地。 五百多签军,死的死,降的降,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辎重。 许山环顾四周,确认战斗已经结束才吐出一口气,把雁翎刀在千夫长的衣服上蹭了蹭,随后插回鞘里。 叶三娘提着长枪走过来,枪尖还在滴血。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千夫长尸体,又看向一身血污的许山,关切地问道: “夫君,没事吧?”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这都是那蛮子的血,你男人我厉害着呢。” 叶三娘白了他一眼,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仗,朔风镇仅以死伤不到百人的代价,全歼了八百多蛮子。 可谓是大获全胜! “哈哈,痛快痛快...” 大牛扛着宣花斧走过来,咧着嘴笑道,“俺老牛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一仗了,再来一千个蛮子俺也能杀!” 一旁跟着过来的魏山虎笑了笑,“大牛兄弟确实猛啊,那大斧子抡的,简直跟杀神一样。” 大牛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 许山把两人招呼过来,指了指散落在官道上的辎重车和那些蛮子轻骑留下的战马说道:“咱们要赶紧打扫战场,大牛带人把这些辎重全都拉回朔风镇。” “还有蛮子轻骑的三百多匹马,能收拢的全都收拢起来,这些马我有大用。” “三娘你盯着点,一匹也不能丢。” 大牛和叶三娘神色一肃,点了点头后各自带着人去打扫战场了。 许山又看向魏山虎吩咐道:“老魏,咱们就先不回去了,让兄弟们原地休整一个时辰,然后直扑宁北镇。” “蛮子大部已经被咱们歼灭,宁北镇应该不难拿下。” 魏山虎一脸兴奋地应了下来,转身去招呼刚刚经过血战的士卒们。 许山为了稳妥起见,想要问问徐啸这位宁北镇的老卒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看了一圈,却不见徐啸的身影。 最后在一个角落里,许山找到了他。 这个硬朗的汉子,尽管此时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颗千夫长的脑袋,眼圈泛着红。 他跪在地上,方向正是宁北镇所在的方向。 “孙将军,兄弟们,你们的仇终于报了...” 徐啸低声念叨了一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 许山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啸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许头儿,谢谢你为我们报仇!” 许山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孙将军和宁北镇的兄弟们是为了抗击蛮子而死,这个仇我自然不能不管。” “宁北镇就在前面,咱们把它夺回来,然后用这蛮子千夫长的脑袋祭奠他们。” 徐啸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队伍重新集结。 许山没有带所有人前往宁北镇,而是命叶三娘和大牛带着缴获而来的辎重以及马匹先行返回朔风镇。 他则带着徐啸和魏山虎等四百多士卒,踏上了前往宁北镇的路途。 ...... 进入宁北镇所在的吴县地界后,官道两旁的村庄一个比一个安静。 不是那种祥和的安静,是死寂。 许山带着队伍走了一下午,已经遇到了三拨蛮子小队,每拨十来个人,骑着马,四处劫掠。 前两拨远远看见大队人马就跑了,第三拨没来得及跑,被徐啸带人围住,一个没剩全杀了。 最后一个蛮子倒下的时候,旁边的柴垛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猫着腰往村外跑。 徐啸几步追上去,一脚踹翻,拎着后领拖了回来。 是个大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脸上青了一块,嘴角带血,浑身哆嗦。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徐啸揪住他的领子,刀架在脖子上:“自己人?你给蛮子带路,也算自己人?” 那人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道:“我...我也是被逼的...蛮子说我不带路就杀我全家...” “被逼的?” 徐啸一巴掌扇过去,“那些村子里的老百姓,也是被逼的?” 那人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不敢再说话。 许山蹲下来,看着他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叫王福。” “吴县的县令呢?” 王福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许山拔出雁翎刀,插在他面前的地上,刀身没入泥土半寸,嗡嗡颤。 王福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喊着:“我说!我说!县令大人...不,吴县县令赵世清,他投了蛮子!” “蛮子打过来的时候,是他开的城门!” “宁北镇陷落,也是他偷偷把边军的布防情报送给蛮子的!” 许山的眼神冷了下来。 徐啸咬着牙,骂了一句:“狗官!” 王福趴在地上,还在求饶。 许山没有再看他,对徐啸使了个眼色,起身上了马。 在他身后,徐啸抽出刀,一刀结果了跪在地上求饶的王福。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魏山虎骑着马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勒住马,对许山说:“许头儿,前面有个村子...你最好去看看。”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他拐进了岔道。 村子不大,建在一条小河边上。 远远看着没什么,但走近了,却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进到村子,只见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恶臭正是从其上散发出来的。 走进了才看出是人。 几十个人被赶到一起,浇上油,点了火。 焦黑的尸体蜷缩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几个年轻的士卒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干呕。 魏山虎和徐啸站在旁边,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皆是一脸怒意。 许山站在那堆焦尸前面,一动不动。 在离开云川县之前,蛮子的烧杀抢掠只是听闻,但如今亲眼见到,却让人不忍直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 “走。” 队伍继续往北。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 第97章 拿下 吴县县衙的大堂里,县令赵世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心思喝。 县尉田武生站在下首,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大人,之前那几十个女子已经送到宁北镇了,只是那帮蛮子太凶残,这才几天工夫,就玩死了大半。” “现在那边又让人传话来了,让咱们再送一批送过去。” 他一脸为难的神色,“可周边几个村子都抓遍了,能抓的人都抓了,实在是没人了,您看怎么办?” 赵世清皱着眉,一脸烦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堂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群蛮子真是...” 他说到这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田武生说道:“村子里没人就从城里头抓,那些穷人家的丫头,随便找个由头抓几个!” “总之不能得罪那些蛮子,要是惹得他们不高兴,非得杀了咱们不可!” 田武生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刚要走,门外一个差役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大人!大事不好了!” “宁北镇被边军收服了,里面的蛮子,一个不剩,全被杀光了!” 赵世清一愣,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差役问道:“你看清了?真是边军?” “看清了!” 差役一脸惊魂未定地说道:“小的按照大人的吩咐,带着好酒好菜去给那群蛮子送。” “刚到镇子外面,就看见边军已经进了宁北镇,蛮子的尸体挂在城墙上,到处都是。” “小的吓得没敢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跑回来报信了。” 一旁的田武生问道:“是哪里的边军?看清旗号没有?” 差役想了想后说道:“看他们来的方向,应该是从朔风镇那边过来的。” 赵世清眉头紧皱地摇了摇头:“不可能,蛮子的千夫长刚带着大军往朔风镇去了,朔风镇的边军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难不成他们把那八百多蛮子打败了?这不可能!” 田武生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凝重地说道:“大人,也不是没可能。” “我前几天听说,朔风镇换了一个叫许山的镇将,带着刚招募的新兵全歼了三百多蛮子。” “这个人,不简单。” 赵世清哼了一声,“你都说那是三百,这次蛮子可是有八百多人!” “边军要是能打赢,咱们还用在这里卑躬屈膝,给蛮子当孙子?” 田武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朔风镇的边军要来吴县,必定会跟蛮子的队伍碰上。” “现在朔风镇的边军来了,蛮子那边...” 他没说完,但赵世清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这可怎么办...” 赵世清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嘴里念叨着:“咱们干的事要是被边军知道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田武生忽然开口,“大人,依我看,这倒是一件好事。” 赵世清愣住了,停下脚步看着他。 “好事?” 田武生点了点头,解释道:“朔风镇的边军收复了宁北镇,意味着那些蛮子都死了。” “既然蛮子都死了,那就没人知道咱们干的事了。” 他说到这,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赶紧带人去城门,把他们迎进来,好酒好菜招待着,随便糊弄糊弄。” “等他们走了,咱们接着当官,什么事都没有。” 赵世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欣喜。 他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好法子!好法子!就这么办!快去准备!” “叫上县衙所有人,再去把城里的富商大户都叫来,到城门迎接!” 田武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赵世清整了整官帽,捋了捋胡子,深吸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慌张压下去,换上一副笑脸。 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总比刚才那副死了爹娘的样子强。 ...... 吴县城门外,赵世清带着县衙众官吏和城里的富商大户站成了一排,黑压压几十号人。 众人手捧各色礼物,个个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停地往官道上瞟。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队伍。 士卒们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锐利。 队伍前面,一个外貌俊朗的年轻人骑着马缓缓走来,腰里别着一把雁翎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城门口这些人,像是在看一堆死人。 赵世清赶紧迎上去,拱着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脸上堆满了笑,声音又高又亮。 “许将军辛苦了!” “下官吴县县令赵世清,恭迎许将军大驾!” “许将军驱赶蛮子,收复宁北镇,真是我大兴的英雄啊!” 身后的富商大户们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许将军威武”“许将军辛苦了”之类的话,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许山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世清,没有说话。 赵世清的笑僵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许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县衙备好了酒席,还请许将军赏光...” 许山还是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赵世清见状吓得冷汗直冒,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赶紧朝身后招了招手,声音有些发颤:“快!把东西抬上来!” 田武生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大箱子走上前来,箱子很沉,四个人抬着还喘粗气。 他们把箱子放在许山的马前,打开盖子。 只见箱子内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少说也有几千两。 赵世清指着箱子,声音里带着讨好地说道:“许将军,这是下官让县里的富商大户们凑的一点心意,专门犒劳许将军和将士们的。” 许山冷笑一声,终于开口道:“蛮子占了宁北镇这么久,四处烧杀抢掠,周边的村子都被洗劫一空。” “你吴县县城离宁北镇不过十几里,竟然没有被蛮子洗劫,还能掏出这么多银子来。” “赵县令,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世清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话。 许山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声炸雷。 “赵世清!你身为一县县令,勾结蛮子,残害百姓,私开城门,出卖军情!” “你该当何罪?” 赵世清吓得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般连连说道:“许将军明察,下官冤枉啊!” “下官没有勾结蛮子,是...是那些蛮子太凶残,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许山冷笑一声,朝身边的徐啸挥了一下手。 徐啸立即会意,从队伍后面拖出来一人,直接扔到了扔到赵世清面前。 正是那个给蛮子带路的向导,王福。 城门口一片死寂。 那些富商大户都认得王福,此时都面面相觑,满脸的惊惧之色。 许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世清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世清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山没有再看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拿下。” 第98章 脸上有光 吴县城内,许山带着队伍穿街而过。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队伍中间那些被押着的俘虏。 赵世清走在最前面,双手被反绑,脚步踉跄,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田武生跟在他后面,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县衙的官吏和几个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个个面如土色。 许山骑在马上,朝魏山虎挥了一下手:“带人去把城里的大户都搜一遍,凡是跟蛮子有勾结的,一个不留,家产全部充公。” 魏山虎应了一声,点了五十个人,挨家挨户去搜。 不到两个时辰,又抓了二十多人回来,随着一起的还有不少东西。 有蛮子赏赐的物件,有跟蛮子往来的书信,有帮着蛮子征粮征女的账本... 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说的。 许山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设了临时公堂。 赵世清第一个被押上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冤。 许山没跟他废话,把王福的供词和从他家里搜出来的书信往他面前一扔。 赵世清看了一眼,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斩!” 魏山虎手起刀落,赵世清的脑袋滚出去老远,血喷了一地。 田武生又吓尿了裤子,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跟着被一刀砍了。 接着是那几个大户,有的哭爹喊娘,有的破口大骂,有的瘫软如泥,但结局都一样。 一颗颗脑袋滚落,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县衙门口,血流成河,沿着石板的缝隙淌出去老远。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城里的百姓起初只敢远远地看着。 但随着一颗颗人头落地,人群中渐渐有了反应,不少人都在鼓掌叫好。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指着赵世清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狗官,声音又尖又亮。 旁边的人跟着骂。 骂赵世清,骂那些大户,骂他们勾结蛮子、欺压百姓、逼死了不知多少人家。 许山没有理会那些喊声,转身进了县衙。 县衙大堂里冷冷清清,桌椅歪斜,地上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信纸。 许山捡起一本账册翻了翻。 就在这时,徐啸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不小的老者,穿着囚衣,上面还有干涸的血渍,脸上有几道鞭痕,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很直。 “许头儿,这几个人是从县衙大牢里找到的。” 徐啸指了指身旁的老者介绍道,“这位是吴县的主簿,吴千秋吴大人。” “他不肯跟赵世清同流合污,被赵世清关进大牢,关了快小半个月了。” 吴千秋跪了下来,声音沙哑地说道:“罪臣吴千秋,拜见许将军。” “谢将军为吴县扫除蛮子和吃里扒外的贪官。” 许山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来,“吴主簿不必如此,抗击蛮子,肃清贪官,是我的本分,不用谢。” 吴千秋站起来,看着他满眼的热络。 许山继续说道:“吴主簿,赵世清已经伏诛,但吴县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 “我是朔风镇的镇将,军务在身,无暇顾及他县县政。” “吴县的事,还要靠你。” 吴千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许将军放心,老朽义不容辞。”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将吴县上下打理妥当,不负将军所托。”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县衙。 队伍在吴县休整了一个时辰,补充了水和干粮,便带着从大户充公的家产返回朔风镇。 出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山身上。 有人跪了下来,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从县衙门口一直跪到城门口。 徐啸和魏山虎见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以前在边军,他们哪有这待遇,百姓们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现在跟着许头儿,脸上有光啊! 两人看向前面的许山,策马跟了上去。 ...... 庆州州府,谢家大宅。 书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谢文远半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榻边站着两个美娇娘,穿着半透明的轻纱,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 一个端着果盘,一个捧着茶壶,脸上带着妩媚的笑。 谢文远翻过一页书,手从书页上移开,顺着身边那个美娇娘的腰身一路往下滑。 美娇娘轻吟一声,身子软了软,脸颊泛红。 谢文远的手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隐隐的水渍。 这样一来,再翻书就容易多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云明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一眼榻上那两个美娇娘,皱着眉摆了摆手:“都出去。” 两个美娇娘不敢多言,放下东西,低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谢文远放下书,皱了皱眉。 “什么事?” 谢云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说道“朔风镇又传来了捷报,许山在五羊坡全歼了千夫长带领的八百多蛮子。” 谢文远一脸震惊,立即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信拍在桌上,怒声道:“这个许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连千夫长都被他给收拾了?!” 谢云明继续说道:“不止如此,他还带兵收复了刚陷落不久的宁北镇,指挥使府那边已经在考虑给他继续升官了。” 谢文远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一拳砸在桌上。 “吴虞侯呢?” 他转头看向谢云明,“不是让他去整许山了吗?怎么没消息了?” 谢云明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后说道:“随着朔风镇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个消息,在五羊坡大捷中,吴虞侯不幸被蛮子的流矢击中,已经身死殉国。” 谢文远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放屁!”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吴虞侯一个文职,怎么会跑到战场上去?八成是让许山那个小子借机宰了。” “这么明显的事,指挥使府那边看不出来?” 谢云明摇了摇头,“指挥使府那边没有深究,只是让下面的人妥善处理吴虞侯的后事,默认了朔风镇的说法。” 谢文远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我们可能惹到了一头蛰伏的潜龙。” “要是让他起了势,咱们谢家就麻烦了。” 谢文远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忌惮。 谢云明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说道:“叔父过于担心了吧?许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镇将,手里撑死了千把号人。” “咱们谢家在庆州不说一手遮天,那也是威名赫赫,他一个猎户出身的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谢文远摇了摇头,“防范之心不可无,此子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能打的队伍,接连以少胜多,全歼蛮子精锐,不是寻常之辈。” “这种人,要么趁早捏死,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回到桌边,提笔蘸墨,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随后递给谢云明。 谢云明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抬头看着谢文远,声音发紧地问道:“叔父,真要这么做?” 谢文远冷笑一声,“许山不是能打蛮子吗?那就让他使劲打。”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谢云明沉默了片刻,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谢文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第99章 组建骑兵队 五羊坡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庆州。 周边的流民开始成群结队地往云川县的方向涌来,拖家带口,眼睛里不再是惶恐而是希望。 许山并没有拒之门外,而是让王守元带着周通妥善安置这些流民。 正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要想打赢这场仗,百姓才是关键。 如今距离春耕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要为以后做打算。 云川县外有着大片的荒地需要开垦,而这些流民正是开垦的主力军。 让百姓能安心种地,粮食才能长久。 不过眼下人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起来,但云川县的存粮却根本不够。 急得王守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许山并没有吝啬,将从吴县大户那里查抄出来的家产拿出来一部分,足以让流民们挨过这个寒冬。 更何况苏清瑶南下拓展私盐和烈酒的商路,到时候银子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根本不用担心粮食问题。 有吃有住,流民们都心存感激,所以见了朔风镇招募士卒的告示,二话不说就报名。 除了这些新兵外,这几天还有源源不断的溃兵从各处赶过来。 他们听说朔风镇有个能打胜仗的将军,想来投奔,重新拿起刀枪跟蛮子干。 许山来者不拒。 流民编入新兵营,溃兵编入老兵营,先吃饱饭,再领兵器,然后开始训练。 几天之内,朔风镇的兵力就从不到一千迅速突破到了三千。 营房住不下了,又搭了新的帐篷。 校场上每天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喊杀声从早到晚不停。 为了训练这些新兵,许山把叶雄从盐场叫了回来。 叶雄虽然舍不得那些精盐,但知道练兵的事更重要,跟杨二狗交代了几句,连夜骑马赶到了朔风镇。 大帐里,许山把叶雄、大牛、魏山虎、徐啸四个人叫到一起说道:“现在朔风镇的三千多士卒,我打算分四个营,由你们分别统领。” “六练之法,你们都熟,各自带回去练,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四个人齐声应了,各自去忙。 许山出了大帐,来到城墙边,这里同样是热火朝天。 因为之前蛮子来攻城的时候,让他感受到了朔风镇的城防急需要改善,所以便把这事交给了王守元。 接到任务的王守元马不停蹄地带着从云川县招募的流民,日夜不停地开始修缮加固。 城墙加高了三尺,加厚了五尺,城墙上增设了垛口和箭楼,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远远看去,朔风镇已经不像一个边军小镇,倒像一座要塞。 练兵和城防建设都有人盯着,所以许山的重心完全放在了骑兵队伍的组建上。 先前的两次战斗中,他们从蛮子手里一共缴获了三百多匹战马。 这些战马都是北莽的名马乌海驹,骨架粗壮,四肢有力,无论是爆发还是耐力都是上佳。 大兴边军的战力比不上蛮子,有一部分原因便在战马的素质上完全赶不上。 考虑到蛮子主要是骑兵为主,如果没有一支自己的骑兵队伍,恐怕日后会被牵着走。 所以许山让人从马厩里挑出两百匹最壮的战马,专门拨出一片空地,建了新马场。 又从老兵中挑选了两百个骑术较好、身手敏捷的士卒,组建了朔风镇第一支骑兵队。 至于骑兵队的统领,他交给了叶三娘。 这位叶家的三小姐从小便在军中耳濡目染,对于骑兵训练再熟悉不过。 所以当叶三娘接到任命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接了下来。 对于这支骑兵队,许山是砸了重金。 首先是马道,他让赵继业把雁翎刀改短了一寸,刀身略弯,更适合在马背上劈砍。 至于皮甲则是用上好的牛皮制成,比寻常皮甲厚一倍,但轻便灵活。 除此之外,每人还配了一把破甲短弓,专门用来在马背上骑射。 骑兵队的待遇也是整个朔风镇最高的。 每人每月十五两银子,比步卒还要多出五两。 每天有肉吃,有酒喝,马匹的饲料也是最好的。 其他营的士卒眼红,但没人不服。 毕竟骑兵队每天练得最苦,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队。 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试试。 日子一天天过去,朔风镇的运转越来越庞杂。 三千人的吃喝拉撒,兵器甲胄的打造维修,粮草辎重的调配储存,马匹的喂养驯化,每一件事都需要人盯着。 许山一个人忙不过来,魏山虎他们只管打仗,不懂后勤。 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总领这些事。 许山思来想去,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林婉儿。 第二天一早,许山骑马回了草庙村。 推门而入的时候,林婉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愣了一下,立马笑着迎了上来。 “夫君,你回来了?” 许山笑着点点头,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进了屋,把事情说了。 林婉儿听完,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搓着衣角。 “我...我能行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着一丝犹豫,“我什么都不会,到时候会不会给你惹祸啊?” 许山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道:“你不需要会什么,只需要帮我看着,不让下面的人乱来。” “粮食、银子、物资,这些都要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才行。” “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 林婉儿眼睛亮亮地看着许山,里面满是被信任的喜悦之色。 她点了点头:“既然夫君信任我,那妾身就试一试。” 两人回了朔风镇,住进了镇子西南角的三进院落。 这里原来是谢云天的宅子,许山接手后便住在了这里,不然也没人敢住。 林婉儿把行李放下,问了一句:“三娘呢?怎么没见她?” 许山说道:“她现在是大忙人了,我带你去看她。” 两人来到镇子北边新开辟的马场。 马场很大,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分成几个区域,有训练场、马厩、草料库。 两百匹乌海驹在围栏里奔跑,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场地中央,叶三娘正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带着麾下的骑手训练骑射。 她骑着马在场上飞奔,但身体却能保持着不动的姿态,朝着百步外的靶子张弓搭箭。 随着弓弦一响,箭矢立即飞出。 噗! 箭矢正中靶心。 她没停,继续策马在场上狂奔,同时张弓搭箭,一连射出五箭,箭箭命中。 靶心上的箭羽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训练场上的其他士卒见状,立马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林婉儿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三娘真厉害。” 许山笑着喊了一声。 叶三娘勒住马,转头看见许山和林婉儿,脸上露出笑,策马跑了过来。 她翻身下马,跑过来拉住林婉儿的手诉苦道:“婉儿姐,你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在这边都快闷死了。” 林婉儿笑着说:“夫君已经让我在这住下了,说是总管后勤的事,咱们姐妹俩以后说话的机会多着呢,保证不让你闷。” “那感情好啊...” 叶三娘嘿嘿笑了两声,拉着林婉儿的手不放。 许山站在旁边,等她们寒暄完了,看向叶三娘问道:“训练得怎么样了?” 叶三娘收了笑,正色道:“还不错,无论是骑射还是马刀劈砍基本都过关了,但跟蛮子骑兵比,还是差一点。”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马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骑兵,说道:“总是窝在马场上练,练不出真本事。” “找机会拉出去,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比练一个月都管用。” 叶三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什么时候?” 许山笑了笑:“快了,等我撒出去的斥候传回消息,就是你们出击的时候。” 叶三娘点点头,转身朝马场走去,远远地朝那些骑兵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许将军说了,过两天拉出去实战!” “谁要是在战场上掉了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马场上响起一片应和声,骑兵们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手中的马刀挥舞起来都更有劲了。 第100章 刷经验 几天后的深夜,正当许山和众人在大帐中分析当前局势时,一个斥候忽然来报。 据他所说,在西边四十里地发现一队蛮子轻骑,大约有五十来骑,带着抢来的粮食和牲口,正往北走。 速度不快,应该是刚劫掠完,想回营。 许山闻言,目光再次回到舆图上,看了许久,最终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柳条沟。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干涸河沟,两侧是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 根据斥候所说的信息,那支蛮子轻骑要想回营,必然要经过这里。 如果快马加鞭,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在这里堵上他们。 这支蛮子轻骑人数不多,正是骑兵队拿来练手的最好磨刀石。 许山思考片刻,转身对身后的叶三娘说:“立即召集骑兵队,杀蛮子的时候到了。” 叶三娘眼睛一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大牛急了,“许头儿,砍蛮子脑袋也带上俺们啊。” 叶雄瞪了他一眼。 “让你去,等到了地方,蛮子早跑了,你能有骑兵队的速度快?” 大牛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魏山虎和徐啸见状,都是哈哈一笑。 许山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说道:“放心吧,有你杀蛮子的机会。”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训练,把新兵们都给我练出来。” 大牛神情一肃,点了点头。 外面的骑兵队的反应很快,两百多骑,人人带刀背弓,等许山出来的时候已经集结完毕。 马匹的蹄子都用破布裹了好几层,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许山翻身上马,挥了挥手。 “出发!” 队伍趁着夜色出了朔风镇,沿着小路向西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柳条沟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到了实地才发现是个天然的伏击点。 沟底的路确实窄,两侧的坡虽然不算陡,但足够藏人。 枯草和灌木密密麻麻,人蹲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 许山让骑兵队分成两股。 叶三娘带一百多人藏在沟两侧的坡上,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几十人,绕到沟的另一头,堵住蛮子的退路。 “听我号令。” 许山说道,“我这边先动手,你们再从两侧压下来,记住,不要放走一个。” 众人低声应了,各自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没过一会儿,夜色中便出现了一队人马,看着其身上的服饰,正是蛮子的轻骑。 斥候的情报没错,这支蛮子轻骑大约五十来骑,队形散漫。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还有几匹马上绑着活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粗壮的蛮子,脸上有疤,嘴里叼着一根草在嚼着。 后面的蛮子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马背上晃悠,显然是累了一夜,急着回营睡觉。 他们完全没有戒备。 许山蹲在沟口的灌木丛后面,看着蛮子越来越近。 他没有急着动手,等蛮子全部进了沟,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才从背上取下黑鳞弓。 只见他张弓搭箭,直接瞄准了最前面那个刀疤脸。 随着弓弦声响起,箭矢破空而出。 噗! 刀疤脸惨叫一声,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听到响动,沟里顿时炸了锅。 蛮子们被突然袭击,慌乱地看向四周,已经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蛮子一个接着一个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不等蛮子们有所反应,两侧的坡上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叶三娘带着一众骑兵从两侧冲了下来,如同排山倒海之势一般杀向沟底的蛮子。 刀光冷冽,寒意阵阵。 双方刚一接触便人仰马翻,刀刃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喊杀声、惨叫声彼此交织。 人数优势再加上伏击,使得这支蛮子轻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战斗不到一炷香就结束了。 五十多个蛮子,一个没剩,全死在沟里。 血顺着沟底往下流,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朔风镇的骑兵也有伤亡,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但比起全歼蛮子的战果,这点损失不值一提。 朔风镇的骑兵们举着刀,兴奋的吼叫声充斥整片山林。 叶三娘提着还在滴血的长枪走到许山面前,脸上带着兴奋:“夫君,这批蛮子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 “银子和粮食就不说了,还有几十匹好马,又能装备不少骑兵。” 许山点了点头,“把能用的都收拢起来,受伤的兄弟先送回朔风镇,其他人休整一下,准备下一仗。” 叶三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带着骑兵队转战各处,专门挑蛮子的小股劫掠队伍下手。 斥候撒出去十几拨,哪里有蛮子,他就带着骑兵队扑向哪里。 有时候一天打一仗,有时候一天打两仗,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蛮子的小队少的二三十骑,多的七八十骑,在朔风镇骑兵队的突袭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连续七八仗打下来,朔风镇骑兵队的实战经验大涨,个个目光凶狠,如狼似虎。 更可喜的是骑兵队在经历一连好几天的厮杀后,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这还多亏了蛮子轻骑送来的战马,许山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两匹战马就足以支撑一个骑兵的战斗。 每仗缴获的蛮子战马,加上来投奔的溃兵,让骑兵队从最初的两百骑,渐渐扩充到了三百多骑。 四周县城附近,蛮子的劫掠队伍几乎被肃清。 有了这么一遭,附近早就深受蛮子劫掠之苦的百姓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众人奔走相告,都在传颂许山的功绩。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朔风镇,有来投军的,有来避难的,也有来送粮送衣的。 可惜自此之后,蛮子似乎知道了这里不好惹,以至于骑兵队晃了几天也没有再找到一支劫掠队伍。 没经验包可刷,这让许山颇为遗憾。 “夫君,咱们回去?” 叶三娘策马上前,看向正在盯着前方思考的许山问了一句。 许山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叶三娘问道:“你想回去吗?” 叶三娘没回话,沉默着。 显然她杀蛮子还没杀过瘾,但再往北走就有孤军深入的风险,所以她犹豫了。 许山再次开口道,“咱们已经连续围剿了七八支蛮子的轻骑队伍,想必已经被盯上了,就这么回去还真是有些可惜。” 叶三娘猛地抬头,脸色奇怪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想拿自己当诱饵吧?”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我已经传信回去,让魏山虎他们做好准备,就看蛮子们上不上当了。” 叶三娘看着许山自信的侧脸,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豪气。 不愧是她认定的男人。 真猛! 第101章 永远成不了气候 北莽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铺着整片的羊毛地毯,一旁的铜鼎中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正中间的木架上挂着一副舆图,上面的形势对于北莽来说一片大好。 二皇子慕容玉湖站在舆图前,背着手,目光从北到南缓缓扫过。 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上还系着金带。 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万夫长拓跋孤鸿站在他身后,接近两米的身高,看起来压迫感极强,一身健硕的肌肉如同盔甲一般。 他是北莽有名的猛将,手下的万人队是北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殿下,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不出三个月,就能把整个庆州拿下。” 拓跋孤鸿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到时候殿下的功绩在诸位皇子中首屈一指,皇位继承之争,必能脱颖而出。”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三个月太长了。” 拓跋孤鸿抬头看他,眉头微皱。 慕容玉湖转过身,走到桌案旁边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后才缓缓说道:“父皇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王庭那边已经暗流涌动,我没有时间等三个月。” “传令下去,大举进攻,所有部队压上去,赶在冬季结束之前结束这场战争。” 拓跋孤鸿犹豫了一下:“殿下,大兴边军虽然不堪一击,但剩下的各个军镇都在拼死抵抗,我军伤亡也不小。” “如果逼得太紧,他们困兽犹斗...” 慕容玉湖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说道:“困兽犹斗?那也要他们还有斗的力气。” “传我的军令,各路大军同时压上,不得延误。” 拓跋孤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 慕容玉湖又喝了一口茶,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耶律赤山应该回来了吧,让他来见我。” 拓跋孤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沉默了一息后说道:“殿下,耶律赤山已经战死了,在五羊坡被大兴边军全歼。” 慕容玉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全歼?大兴边军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领军的是谁?” “那人名叫许山,不久前刚接手朔风镇的军务。” 拓跋孤鸿迟疑了一下后说道,“在此之前,据说是个猎户。” “猎户?” 慕容玉湖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愤怒和嘲讽,“好啊,我圣朝的千夫长,竟然让一个猎户给宰了。”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还以为我统兵不力呢。” 拓跋孤鸿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动了怒,连忙上前拱了拱手说道,“殿下无须担心,不出几日,我就能将此子的脑袋献上来。” 慕容玉湖皱了皱眉:“目前大军主力正在苗砀山附近跟大兴边军对峙,兵力吃紧,你还能抽出人来?” 拓跋孤鸿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几日,苗砀山那边的大兴边军会按兵不动。” “到时候我会亲自带兵前往朔风镇,解决这个麻烦。” 慕容玉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和轻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看来大兴边军还真是烂透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能打的新起之秀,自己人却想把他掐死。” “这帮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也好,那我就等着拿他的脑袋当夜壶了。” 拓跋孤鸿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乌鸦栏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万夫长大人,王兴山附近发现一支大兴边军的骑兵,人数约三百,行动极快,专挑我军的小股队伍下手。” “据前方回报,已经有三四百人在他们手里折损了。” 慕容玉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王兴山的位置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只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那乌鸦栏子问道:“查清楚他们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吗?” 乌鸦栏子回道:“回禀殿下,根据我们的观察,这只骑兵最先是在吴县方向出现,之后一路向北。” “吴县?” 慕容玉湖再次看向舆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宁北镇已经陷落过一次,短时间内拉不出一支骑兵,这只骑兵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呢?” 他沉思着,目光东移,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对拓跋孤鸿说道: “吴县离朔风镇不远,这支骑兵该不会是那个许山带的吧?” 拓跋孤鸿看着舆图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应该差不多,此人倒是胆大,敢带着骑兵出来四处游击。” “不过既然他出来送死,正好省了我们的事。” 说罢,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年轻的千夫长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得像一堵墙,虎背熊腰,双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一般。 拓跋天禄,拓跋孤鸿的侄子,北莽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之一。 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升任千夫长,麾下的白狼骑是北莽轻骑中最负盛名的精锐轻骑之一。 在之前的萧山一战,他带着八百骑兵大破五千大兴边军。 令边军闻风丧胆。 拓跋孤鸿看着他说道:“你带齐本部精兵,前往王兴山一带,围剿那支大兴骑兵。” “务必把许山的脑袋带回来。” 拓跋天禄抱拳,声音浑厚如钟。 “遵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砸夯。 慕容玉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一个猎户...”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拓跋孤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卒的吆喝声,北莽大营的日常,嘈杂而有序。 第102章 白狼骑 通往长平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许山带着三百多骑兵正在追击一队蛮子轻骑,大约有七八十骑,逃得飞快。 叶三娘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眼睛盯着前面那些蛮子的背影,越追越兴奋。 她的骑兵队已经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士气正旺,看见蛮子就像看见了银子。 她回头朝身后的骑兵们喊了一声:“加快速度,别让他们跑了!” 骑兵们催马加速,马蹄声更密了。 许山眉头微皱,看着前面那队蛮子轻骑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支蛮子队伍跟之前遇到的不一样。 之前的蛮子小队,发现被追击时要么转身迎战,要么就凭借对地形的了解快速撤离,从来不会纠缠这么长时间。 而且他们逃跑的方向是长平县,那里地势开阔,四面平坦,无险可守。 如果是一支孤军小队,应该往北边有山有林的地方跑,而不是往这种一马平川的地方跑。 许山嘴角微弯,当即明白了过来,朝身边的骑兵队喊了一声。 “放缓速度!” 骑兵队众人虽然一脸不解,但听到军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勒住马绳,把速度慢了下来。 叶三娘策马上前,皱着眉头问道:“夫君,怎么突然要慢下来?” “再不追,那些蛮子轻骑就要逃了。” 许山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们是蛮子特意放出来的诱饵,为的就是引我们往长平方向走。” “那边地势开阔,四面都是平地,最适合大部队展开。” “如果咱们急着追上去,就是钻进了人家的口袋。” 叶三娘先是一怔,随后笑了笑,“看来他们果然上钩了,那咱们按照计划后撤?” 许山沉默了几息,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来了,那咱们就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 他沉声道,“传令下去,跟前面的蛮子保持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随时准备后撤。” 叶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骑兵队的追击速度慢了下来,但看起来还是在追。 前面的蛮子轻骑见状果然也慢了下来,继续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根绳子牵着朔风镇的骑兵,往长平县的腹地拉。 ...... 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四周的地势越来越开阔。 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平地,没有树林,没有山丘,连个像样的土坡都没有。 风吹过田野,枯草伏倒一片,视野极好,能看出很远。 许山没有管前面还在试图勾引的蛮子轻骑小队,直接将麾下的骑兵队叫停。 “都做好准备!” 叶三娘握紧手中长枪,警惕地抬头看向四周。 就在这时,天边响起了号角声。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三声号角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是三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紧接着,三面大旗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狼头,狼嘴大张,獠牙毕露,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面那面大旗下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巨大的黑马,手里提着一柄偃月刀。 刀身宽阔,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正是拓跋天禄。 随着他大手一挥,三面大旗后面顿时有数不清的骑兵涌了出来。 他们的马匹高大,骑手魁梧,身上披着白色的狼皮盔甲,在日光下像一群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幽灵。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一样从三面压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是白狼骑!” 叶三娘脸色一变,转头对许山说道,“夫君,这是北莽最为精锐的几支轻骑之一,没想到蛮子为了截杀咱们下了如此血本。” 许山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慌张,迅速判断了一下当前的形势。 拓跋天禄设的这个口袋,原本是想把朔风镇的骑兵全部装进去。 但因为许山一直在控制着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处于袋口的位置,还没有完全被包围。 当下右侧和正面的白狼骑距离还远,至少还有半盏茶的工夫才能接战。 唯有左侧白狼骑冲得也最快,大约两百多骑,想要包抄他们的后路。 “兄弟们,不要慌!” 许山拔出了雁翎刀,朝身后的骑兵们大喊道,“随我一起,杀穿他们的左翼!” 三百多骑兵同时调转马头,朝左侧的白狼骑猛冲过去。 叶三娘提着长枪冲在最前面,许山紧随其后,从背后取下黑鳞弓,搭上了箭。 左侧的白狼骑还未完成包抄就看到冲过来的朔风镇骑兵,领头的百夫长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速度。 他举起弯刀,朝身后的白狼骑吼了一声,两百多人同时加速,迎着朔风镇的骑兵冲了上来。 两军相距不到百步时,双方同时放箭。 白狼骑的箭术精准,一轮齐射,朔风镇骑兵队的前排倒下十几个人。 朔风镇骑兵的骑射稍逊,但胜在箭矢密集,七八十支箭飞过去,也有十几个白狼骑中箭落马。 箭雨过后,两军撞在了一起。 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叶三娘长枪一抖,刺穿了一个白狼骑的咽喉,拔出来后枪尾横扫,将另一个白狼骑砸飞。 许山手持雁翎刀,一刀砍下一个白狼骑的脑袋,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但白狼骑不愧是北莽的精锐,他们的刀法凶狠,配合默契。 朔风镇的骑兵虽然拼命厮杀,但很快就落了下风。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就扔下了几十具尸体。 许山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他朝叶三娘喊了一声:“别恋战!往王兴山的方向撤!” 叶三娘会意,长枪左右一分,逼退了身边两个白狼骑,调转马头带着人朝袋口方向冲去。 许山带着剩下的骑兵跟在她后面断后,挡住追来的白狼骑。 白狼骑百夫长见到许山等人要撤,带着人不要命地围了上来。 许山手持黑鳞弓,连发三箭,三个冲在最前面的白狼骑应声落马。 他一边射箭一边大喊。 “快!快!快!” 三百多骑兵冲出去的时候还有两百出头,几十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长平县的旷野上。 许山没有时间悲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拓跋天禄的白狼骑已经合拢了口袋,八百多骑汇成一股洪流,正朝他们追来。 马蹄声如雷,尘土遮天蔽日。 第103章 请君入瓮 旷野里,马蹄声阵阵。 拓跋天禄骑在黑马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支正在逃窜的骑兵队伍,就像是在看一只跑不掉的猎物。 在他看来,大兴边军的骑兵已经在王兴山附近已经游荡了几天,体力必定有所下降。 而他的白狼骑是全力出击,不怕追不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 随着白狼骑加速追击,马蹄声越来越密,两者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近。 嗖!嗖!嗖! 无数箭矢从白狼骑手中的战弓射了出来,目标直指朔风镇的骑兵。 落在最后面的朔风镇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短短时间内就已经有十几人被射落马下。 许山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白狼骑的箭术太准了,再这样下去,还没跑到王兴山,骑兵队就要被射光了。 “把身上不用的东西全扔掉!” 许山大喊,“粮食、水囊、毯子,全扔!马背上只留兵器!” 骑兵们纷纷照做。 没了负担,队伍的速度明显提了上来,白狼骑追了半盏茶的工夫,距离没有缩短,反而拉大了一些。 白狼骑阵中,一个百夫长看着满地丢弃的物资,哈哈大笑起来,“看看这些大兴人,吓得连粮食都扔了,真是没出息。” 另一个百夫长也笑了:“大兴人就这德性,见到咱们就跟羊见了狼一般,早吓得丢了魂。” 拓跋天禄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前面那支队伍。 他的目光穿过尘土和箭矢,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那个骑手身上。 许山为了掩护队伍撤退,主动来到最后,手持黑鳞弓朝着身后的白狼骑不断射箭。 每次弓弦响动,就有一个白狼骑落马。 箭无虚发。 白狼骑的追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追在最前面的蛮子们看着许山手中的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根本不敢上前挑战。 许山竟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为骑兵队争取到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但就在这时,拓跋天禄忽然催马冲到了最前面。 只见他从挂在马鞍一侧的撒袋中取出短弓,搭上一支狼牙箭,瞄准了许山。 随着弓弦的声音响起,箭矢破空而出,又快又急。 许山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支箭,身体猛地往马背上一伏,箭矢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拓跋天禄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正搭上第二支箭。 许山没有犹豫,也搭上了一支箭,两人同时放箭。 两支箭矢不偏不倚,竟然在空中相撞,激起一阵火花后双双断裂。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射。 拓跋天禄是因为压住了许山,让麾下的白狼骑成功追进了百步之内。 许山则是因为,王兴山到了。 目送叶三娘带着骑兵队冲进了山道,他最后一个进入山口,在山口处勒住了马,回头看向追上来的白狼骑。 拓跋天禄看着眼前的王兴山,带着八百骑兵停在百步之外,没有急着追。 许山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朝他勾了勾手指,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了山林中。 拓跋天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的百夫长第一个忍不住了,拔出弯刀朝拓跋天禄说道:“千夫长大人,这小子太狂了!” “我带人追上去,砍了他的脑袋!” 另一个百夫长拦住他,指着山林说道:“别急,你们看那山林里树影摇动,恐怕有埋伏。” 拓跋天禄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山林。 确实,山林里的树影有些不正常的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移动。 但究竟是埋伏,还是风吹的,他拿不准。 第一个百夫长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千夫长大人,这些大兴边军刚才吓得连粮食都扔了,一路狼狈逃窜,哪还有什么埋伏?” “我看他们就是在虚张声势,要是再不追,让他们跑了,回去怎么跟二皇子殿下交代?” 另一个百夫长不说话了。 拓跋天禄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林子和前面的山道上来回扫了几遍。 他握紧了偃月刀,终于下了决心。 “追上去!” 八百白狼骑浩浩荡荡地涌进了王兴山的山道。 ...... 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阳光被树冠遮住了大半,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枯叶和泥土的味道。 拓跋天禄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前面不远处,依稀可以看见朔风镇骑兵的背影,颇有些狼狈不堪。 见到这一幕,他放下心来。 这种狼狈的样子,不像是有埋伏。 “加速!” 他朝前面喊了一声,“追上去,一个不留!” 白狼骑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 追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山道忽然开阔起来。 两边的山坡变缓了,树木也稀疏了,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的尽头又是一道窄口子,过了窄口子就是下坡路。 拓跋天禄正要催马通过这片空地,走在前头的白狼骑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只见前面原本平坦的空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正好将他们的去路拦住。 大坑里竖着尖刺,掉下去的白狼骑连人带马都给扎穿了。 “不好,有埋伏!” 拓跋天禄脸色一变,当即就要指挥麾下的白狼骑后撤。 然而就在这时,两侧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的山坡上倾泻而下。 朔风镇改造过的连发弩,每把弩配五支箭,能在几息内全部射出。 几百把弩同时发射,上千支箭从山坡上飞下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白狼骑的狼皮盔甲能挡住普通的箭,但挡不住连发弩的近距离射击。 蛮子们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去,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 短短几息之间,白狼骑就损失了上百人。 拓跋天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稳住身下的黑马,抬头朝两侧的山坡上看去。 只见山坡上,大牛和魏山虎带着数百朔风镇步卒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他们手持连发弩,居高临下,不停地朝山道上的白狼骑射击。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狠劲,手指扣动扳机,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 许山站在右侧山坡上,看着山道中的白狼骑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下,嘴角弯了一下。 拓跋天禄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拓跋天禄。 两人隔着百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许山的笑容更深了。 拓跋天禄的眼睛红了。 他终于明白,从长平县开始,许山就是在演戏。 故意被诱饵引入开阔地,故意突围,故意狼狈逃窜,故意扔下物资... 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把他引进这个伏击圈。 “许山!” 拓跋天禄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举起偃月刀,朝身后的白狼骑大喊:“不要乱!朝两侧山坡冲锋!” “冲上去跟他们近战,他们的弩就没用了!” 白狼骑不愧是北莽的精锐。 虽然被伏击打懵了,但拓跋天禄一声令下,他们很快稳住了阵脚,开始迎着箭雨朝山坡冲去。 第104章 困兽犹斗 然而就在白狼骑的前锋即将要冲上山坡的时候,埋伏已久的长枪兵忽然起身。 上百把三米长的大枪构成了一条枪林,将连弩手护在了身后。 冲在最前面的白狼骑毫无防备地撞上枪林,顿时惨叫声和马嘶声响成一片。 拓跋天禄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只见他策马上前,挥动手中的偃月刀猛地一劈,竟是将枪林硬生生劈开了一个缺口。 “给我冲!” 后面的白狼骑悍不畏死,吼叫着冲上来,硬生生将枪林摧毁。 见到这一幕,魏山虎连忙下令。 “射击!” 连弩手们虽然被白狼骑不要命的冲锋吓得脸色苍白,但还是端起手中的连弩无情地射了起来。 拓跋天禄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面,偃月刀在手里舞得密不透风,将飞来的箭矢拨开。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阵前。 偃月刀横扫,三个朔风镇步卒被拦腰砍成两截,鲜血喷了一地。 大牛怒吼一声,举起宣花斧迎了上去。 斧刀相交,火星四溅,大牛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斧头差点脱手。 拓跋天禄没有恋战,一刀逼退大牛,继续往山坡上冲。 白狼骑的战斗力在这一刻完全展现了出来。 他们虽然中了埋伏,但每个人都像不要命一样,迎着箭雨往上冲。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朔风镇的步卒虽然占据了地形优势,但面对白狼骑这种不要命的冲锋,压力越来越大。 前排的步卒被砍倒了一片,后排的弩手来不及换箭,被冲上来的白狼骑砍翻在地。 阵线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后退。 许山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惨烈的战况,不由眉头紧皱。 白狼骑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中了埋伏还能打成这样,如果不是提前设伏,正面交锋朔风镇的步卒根本不是对手。 他正要带人下去支援,忽然听见山道那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叶三娘带着骑兵队去而复返了。 两百多骑兵从山道的另一头冲了出来,像一把尖刀,直插白狼骑的后背。 叶三娘骑在枣红马上,长枪一抖,刺穿了一个白狼骑的后心。 大牛也调转了方向,带着步卒从山坡上压下来,跟骑兵队前后夹击。 白狼骑被夹在中间,前后受敌,阵脚终于乱了。 拓跋天禄回头看见自己的队伍被冲散,眼睛更红了。 他没有回去救援,而是继续往上冲,只要杀了许山,这场仗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叶三娘看见拓跋天禄朝许山冲过去,丢下正在交手的白狼骑,策马冲了过来。 “你的对手是我!” 长枪刺出,直奔拓跋天禄的咽喉。 拓跋天禄侧身躲过,偃月刀反手一挥,砍向叶三娘的马腿。 叶三娘一提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躲过了这一刀,但身体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她还没站稳,拓跋天禄的偃月刀已经劈了下来。 叶三娘举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她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拓跋天禄的力气太大了,每一刀都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力反击。 三招过后,拓跋天禄一刀劈在叶三娘的枪杆上,白蜡杆枪杆被劈成了两截。 叶三娘手里只剩半截木棍,脸色一白,往后急退。 拓跋天禄大步追上,偃月刀高高举起,对准叶三娘的头顶劈下。 “贼子休伤我媳妇!” 随着声音响起,一杆长枪猛地射了过来,正中他身下马匹的前胸。 枪尖贯穿马胸,黑马惨嘶一声,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地。 拓跋天禄被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甩了甩发晕的脑袋,转头看见许山已经骑着马冲到了面前。 雁翎刀带着风声劈下,拓跋天禄无处躲避,本能反应地侧身躲闪。 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将他的狼皮甲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然而拓跋天禄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在许山策马与他侧身而过的一瞬间,猛地发力,用全身的重量撞向了许山的马。 他身材魁梧,这一撞之力极大,许山连人带马被撞飞了出去。 许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拓跋天禄不想给他起身的机会,手持偃月刀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就在这一刀即将斩下的时候,叶三娘从侧面杀出,拿着捡来的长枪刺向拓跋天禄的面门。 拓跋天禄被这一枪逼退。 叶三娘连忙上前把许山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夫君,没事吧?” 许山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朝叶三娘咧嘴一笑,“没事媳妇,还能拿得动刀。” “咱们夫妻同心,合力宰了这个北莽蛮子!”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同时朝拓跋天禄杀去。 许山正面进攻,雁翎刀劈、砍、撩、刺,刀刀不离拓跋天禄的要害。 叶三娘侧面策应,手中长枪专攻拓跋天禄的下盘。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拓跋天禄逼得连连后退。 拓跋天禄虽然力大无穷,但面对两人的夹击,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不多时,身上的皮甲已经残破不堪,鲜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根本止不住。 就在许山和叶三娘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两个百夫长带着亲卫们杀了过来,将拓跋天禄护在了身后。 此时周围的战况已经完全倒向了朔风镇。 白狼骑在步卒和骑兵的夹击下死伤殆尽,八百人只剩不到两百,被压缩在空地的一角,做着最后的抵抗。 一个百夫长冲到拓跋天禄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地喊道:“千夫长,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拓跋天禄甩开他的手,吼道“我不走!白狼骑没有逃兵!” 另一个百夫长牵来一匹马,推着拓跋天禄往马背上爬,声音里带着哭腔:“千夫长,白狼骑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你!” “只要你活着,白狼骑就能重建!” “快走!” 拓跋天禄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拼杀的部下,一咬牙,翻身上马。 他朝许山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调转马头,带着几个亲卫朝山道外面冲去。 许山看见他要跑,也顾不上剩余的白狼骑,转头对叶三娘喊了一声。 “追!” 两人带着几十骑追了上去。 第105章 追杀 长平县的地界上,追逐的戏码还在上演。 只不过这次追逐的双方掉了个个。 许山看着前面夺路狂奔的拓跋天禄,带着叶三娘等几十骑在后面狂追。 护在拓跋天禄身边的亲卫都是个顶个的骑射高手,即使在拼命逃跑,也时不时地转过身突施冷箭。 压得叶三娘等人不敢过于冒前。 许山见状,手里的黑鳞弓不断地张弓搭箭,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 他的箭法极准,每一箭都命中要害。 前面的蛮子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地落马,剩下的人根本不敢还手,只能拼命地逃跑。 原本几十个亲卫,追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只剩下了十几个。 拓跋天禄骑着马跑在最前方,脸色惨白。 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不断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一个亲卫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只能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着缰绳,不断抽着身下马匹的屁股。 然而身后的箭鸣声和亲卫的惨叫声如同梦魇一般缠在他的耳朵上,让他心里第一次涌上了一抹惧色。 他从来不怕死,在战场上杀进杀出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今天不一样。 身后那个人像是索命的杀神一般,无论他怎么摆脱,都根本甩不掉。 仿佛下一刻就会一箭取了他的狗命。 拓跋天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只见许山的身影越来越近,让他的心不由咯噔一声。 他转头朝身边的亲卫队长吼了一句。 “给我拦住他们!” 亲卫队长怔了一下,他跟在拓跋天禄身边多年,从没见过千夫长的脸上露出这种恐惧的表情。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调转马头。 “跟我杀!” 身旁的亲卫们没有任何犹豫,也跟着他调转马头,拔出腰间的弯刀。 叶三娘看见蛮子亲卫竟然掉头冲了过来,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扭头对许山喊了一声。 “你去追,这些人交给我!” 许山点了点头,在双方交手的一瞬间,猛地一夹马腹,从混战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直直地朝拓跋天禄追去。 亲卫队长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想要掉头去追,但叶三娘的长枪已经刺到了他面前。 他只能举刀格挡,被叶三娘死死缠住。 ...... 许山追着拓跋天禄,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旷野上狂奔。 他摸了摸箭壶,只剩最后一支箭了。 前面的拓跋天禄因为亲卫挡了一下,现在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至少两百步。 这个距离,黑鳞弓虽然能射到,但准头和力道都不够,射中了也杀不死。 许山没有急着射箭,而是继续催马追赶。 他要再靠近一些。 只有追到百步之内,才有一箭毙命的机会。 拓跋天禄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许山还在追,并且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他的心好似被紧紧攥着一般,发狂似地用手中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马匹口吐白沫,但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 他朝前方看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北莽大营的轮廓。 拓跋天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只要再跑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冲进大营。 到了大营,许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杀不了他。 他咬着牙,继续催马。 ...... 北莽大营,中军大帐。 慕容玉湖和拓跋孤鸿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张棋盘,正在对弈。 黑白子交错,局势已到中盘。 慕容玉湖沉思片刻,拈起一枚白子,直直地落在棋盘中央。 拓跋孤鸿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自己的一条大龙被白子封住了气,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 他沉默了几息,将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拱了拱手:“殿下棋艺精进,末将甘拜下风。” 慕容玉湖神色未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淡淡地问了一句:“拓跋天禄出去几个时辰了?” 拓跋孤鸿算了算时间,说道:“天禄是卯时出发的,如今已近午时,三个多时辰了。” “白狼骑八百精锐,对付三百多大兴骑兵,应该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殿下放心,天禄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办事稳妥。” “那个许山的脑袋,应该已经被他带回来了。”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个乌鸦栏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拓跋孤鸿看了他一眼,以为侄子凯旋,笑着问道:“是不是白狼骑回来了?” 乌鸦栏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万夫长大人...没有看到白狼骑。” “只看到拓跋将军一个人正往大营方向逃,后面还跟着一个追兵。” “看装束,像是大兴边军。” 听到这话,慕容玉湖和拓跋孤鸿的脸色都是大变,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大营里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西边的动静。 营门处的哨兵伸着脖子往远处看,还有几个百夫长站在营门外面,手搭栅栏眺望。 更多的人从帐篷里钻出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慕容玉湖走到营门外面,朝西边看去。 只见远处的天边,有两个黑点正朝大营方向移动。 前面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匹跑得飞快,骑手伏在马背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正是拓跋天禄。 后面那个追兵正在奋力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大营里的北莽将士一片哗然。 “那是拓跋千夫长?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白狼骑呢?八百白狼骑去哪儿了!” “难道...全军覆没了?” “......” 众人想到最坏的可能,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毕竟白狼骑可是北莽几支最精锐的轻骑之一,怎么可能被大兴边军的骑兵打败? 拓跋孤鸿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看见自家侄子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骑兵!快派出骑兵接应!” 其实不用他下令,营门外的几十骑轻骑早就冲了出去,朝拓跋天禄的方向迎去。 拓跋天禄看见大营里冲出几十骑来接应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转头朝身后看去。 许山还在追。 拓跋天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挑衅的神色,却没有注意到许山与他的距离已经不足百步。 第106章 挑衅 许山骑在马上,上半身纹丝不动,像老僧入定。 黑鳞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拓跋天禄的脑袋。 风吹过旷野,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拓跋天禄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随着弓弦响动,箭矢如闪电般射出,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拓跋天禄的后脑。 拓跋天禄连躲闪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箭矢已经贯穿了他的头颅。 箭尖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神色上,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尸体被受惊的马匹拖行了数十步,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直到马镫松脱,尸体才滚落在尘土里,一动不动。 北莽大营前,鸦雀无声。 上千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拓跋天禄这个北莽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被射杀,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话。 场面静得吓人。 风吹过大营,旗帜猎猎作响,但营门前的每一个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玉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到远处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年轻人,缓缓朝他举起了弓。 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慕容玉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的将领们吼道:“轻骑全部出动!把他给我抓回来!” “活的要,死的也要!” 几个百夫长应了一声,转身去调兵。 “慢着!” 拓跋孤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拦住了那几个要去调兵的百夫长。 慕容玉湖转过头,一脸怒色地盯着他:“拓跋孤鸿,你要违抗本王的命令?” 拓跋孤鸿指着远处说道:“殿下,你看。” 慕容玉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正朝北莽大营的方向压过来。 一个乌鸦栏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道:“南边发现一支大兴边军的骑兵,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但最少有千骑左右!” 慕容玉湖的脸色彻底变了。 拓跋孤鸿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声音不容置疑地说道:“殿下,现在不能出兵,主力都在外面,大营里只剩两千轻骑。” “如果把这些骑兵派出去追击,大营就空了。” “万一那支大兴骑兵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玉湖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拓跋孤鸿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怒火根本压不下去。 看着远处的许山在追出去的蛮子轻骑赶到前掉头离去,他转身回了大帐,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把最近抓到的那几个大兴女人给我送过来!” ...... 王兴山里的战斗已经结束。 山道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白狼骑的尸体,狼皮盔甲散落一地,血迹从山坡上淌下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叶三娘带着骑兵队在收拢白狼骑留下来的战马。 虽然在刚才的伏击中有不少白狼骑连人带马都被射成了筛子,但总归还有几百匹没受伤的战马。 这些战马带回去,又能练出一批骑兵。 另一边,大牛扛着宣花斧从山坡上走下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特娘的,真过瘾呐!” “这白狼骑比之前那些蛮子还能打,俺砍得手都酸了。” 魏山虎则是手里拿着一面白色的狼头旗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想到我魏山虎有生之年,还能全歼蛮子的精锐轻骑。” 他感慨道:“以前在边军的时候,见了这旗子腿都软,没想到现在到我手里了。” 许山站在山坡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这一仗朔风镇也伤亡不小,步卒死了近百人,骑兵折了五六十,加上之前在长平县损失的那些,三百多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 但这一切都值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许山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山道那头拐了出来。 打头的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银盔银甲,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正是燕破岳。 他身后还跟着谢云明等几十个白马游骑,个个都是一脸好奇地看向这方战场。 许山有些意外,“燕都将,你怎么来了?” 燕破岳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和关切:“我在北固口巡查,发现有人深入蛮子腹地打起来了。” “动静还不小,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小子。” 他拍了拍许山的肩膀,“你也太莽了,孤军深入,也不怕被蛮子包了圆?” 许山笑了笑,没说话。 谢云明跟在燕破岳身后,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很快就被满地的白狼骑尸体震惊了。 燕破岳也看了一眼,问道:“这是在跟谁打?看这旗号,不像是普通的蛮子。” 许山朝魏山虎招了招手。 魏山虎跑过来,把那面狼头旗帜往地上一展。 燕破岳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白狼骑?” 他看了看地上的狼头旗帜,又抬头看着许山,“你别跟我说,你们把白狼骑给全歼了。” 许山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八百白狼骑,一个没跑掉。” “还有那个拓跋天禄也死了,我追到北莽大营门口,一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听到这话,燕破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谢云明则是盯着地上那张狼头旗帜瞳孔地震,震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燕破岳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拓跋天禄可是北莽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白狼骑更是北莽的精锐轻骑,没想到都折你手里了。” “你这一仗打出了庆州边军的气势,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弯腰捡起那面狼头旗帜,“这面旗子给我,我拿回总营去给你请功。” “搞不好这次你的官比我还要大,提前恭喜你了。” 许山笑着拱了拱手。 燕破岳翻身上马,也朝许山拱了拱手,随后便带着白马游骑往山道那头走了。 谢云明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许山一眼,目光复杂。 第107章 恐怖的升迁速度 狼头旗送进州城的时候,全城震动。 旗帜被一根长杆挑着,从城门口一路抬到指挥使府,沿途百姓纷纷驻足。 白色的旗面上绣着狼头,獠牙毕露,旗边浸着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虽然已经干了,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旗面上。 “那是蛮子白狼骑的旗?” “听说朔风镇的许将军全歼了白狼骑,连千夫长都宰了!” “了不得啊,多少年了,咱们庆州还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 “......” 百姓们跟在旗帜后面,越聚越多,到了指挥使府门口已经黑压压一片。 众人欢欣鼓舞,喜笑颜开。 连日来被蛮子压在心头的那股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些。 指挥使府大堂里,燕青山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战报,看了三遍。 脸上的表情难掩激动之色。 狼头旗被两个亲兵抬进来,展开铺在地上,旗面上的狼头狰狞可怖,但此刻躺在青砖地上,却像一条死狗。 堂下诸将看着这面缴获而来的白狼骑,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指挥使,许将军斩杀拓跋天禄,全歼白狼骑,实乃大功一件。” 燕破岳半跪在堂下,“如此将才,还望指挥使多多提拔才是。” 燕青山点点头,沉思片刻后对身边的文书吩咐道:“拟令,擢升许山为总领兵马使,统辖庆州各镇边军兵马,位在指挥副使之下,诸将之上。” 堂下的将领们一片哗然。 许山升任朔风镇镇将才几天?这就要升总领兵马使? 总领兵马使虽说位在指挥副使之下,但实际权力却不弱于指挥副使,实乃庆州的军政二把手。 这种升迁速度,在边军中从未有过。 一个老将站出来,拱手道:“大人,许山虽然战功卓著,但升得太快,恐怕难以服众。” “况且他年纪轻轻,资历尚浅...” 燕青山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谢文远身上。 “谢副使,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谢文远。 谢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朝燕青山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许将军屡立战功,再加上这样的功劳,升任总领兵马使也是应当的,我赞成指挥使大人的决定。” 堂下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谢文远是指挥副使,许山的总领兵马使一职对他有不小的影响,如今连他都点头了,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几个原本想反对的将领对视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燕青山看了谢文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 “散了吧。” 众人陆续退出大堂。 谢云明跟在谢文远身后回了谢府,两人进了书房,把门关严了。 谢云明忍不住问道:“叔父,您为什么同意许山升官?” “他要是当了总领兵马使,咱们谢家以后在庆州还怎么压得住他?” 谢文远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先让他高兴几天,总领兵马使这个头衔虽好,但也要活着才能享受。” 他看向谢云明吩咐道,“蛮子那边已经准备动手了,你去苗砀山那边盯着,别出什么乱子。” 谢云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谢文远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叫住谢云明,“麟儿传来消息,说是很快就会弄到一种新的炼制精盐的法子。” 谢云明脸色一怔,“精盐?” 谢文远点了点头,“按照麟儿信中的意思,按照这种法子炼制出来的精盐比咱们现在卖的精盐还要好上几分。” “你先派几个人去少平县那边看看是什么情况,一定要确保这个法子顺利到手。” 谢云明知道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谢文远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抿上一口,神色怡然自得。 ...... 任命传到朔风镇的时候,许山正在大帐里跟魏山虎、叶雄、叶三娘等人分析当前的局势。 舆图挂在帐壁上,上面标注着蛮子大营的位置和朔风镇周边的地形。 魏山虎指着舆图上的几个标记,脸色不太好地说道:“许头儿,最近几天朔风镇附近出现了不少乌鸦栏子,探马跟他们交了几次手,伤亡不小。” “这些乌鸦栏子比普通蛮子难缠多了,箭法准,马术好,一沾即走,根本抓不住。” 叶雄点了点头,补充道:“他们是在打探军情,蛮子吃了两次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八百人了。” 许山看着舆图,沉思片刻后对叶三娘说道:“三娘,你这些天带着骑兵队出去巡逻,务必把这些惹人厌的乌鸦赶走,别让他们靠近镇子。” 叶三娘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徐啸和大牛大步闯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徐啸手里举着一封公文,扬了扬,声音又大又亮:“许头儿升官了!总领兵马使!” “整个庆州除了指挥使和副使,就数你最大了!” 大牛跟在后面,咧嘴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嚷嚷着:“许头儿请客!请客!” 帐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魏山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公文飞快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许头儿,这回你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叶雄也凑过来看了公文,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许山的肩膀,“好样的妹夫,今晚这顿酒你是跑不了了!” 许山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道:“让鼎香楼送神仙醉过来,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叫好。 天黑之后,大帐里摆开了几大桌酒席。 神仙醉一坛接着一坛地搬上来,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徐啸第一个端起碗,朝许山敬酒:“许头儿,不,许将军,不,总领兵马使大人!” “这一碗敬你,跟着你打仗,痛快!” 许山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叶雄,大牛还有魏山虎几人也纷纷端着酒碗上前,说是要敬酒,看那架势却像极了要灌酒。 许山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后来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 叶三娘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睛水汪汪的。 林婉儿坐在另一边,她不怎么喝酒,只是陪着,时不时给许山夹菜。 看他喝多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担忧。 众人见许山旁边有两女护夫,也识趣地没继续灌,转头互相灌了起来。 “老魏,你他娘的再敢逃酒,俺大牛的斧子可就不认人了。” “大牛你...你个莽夫!” “雄哥,咱俩也来一杯。” “你自己喝吧,实在是喝不下了,嗝...” 连日的大战和训练让众人都疲惫不已,都借着这顿酒发泄了出来。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大牛趴在桌上打呼噜,魏山虎靠在椅子上仰头睡着了,徐啸抱着酒坛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叶雄还算清醒,但身子已经摇摇晃晃。 叶三娘叫了几个亲兵进来,把醉倒的人一个一个抬回去。 许山也喝多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婉儿和叶三娘一左一右,架着他回到住处,两人合力把许山扶到床边坐下。 许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 林婉儿转身去倒水,叶三娘蹲下来给他脱靴子。 许山伸手摸了摸叶三娘的头,含糊地说了一句:“三娘,辛苦了。” 叶三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带着笑。 这时,林婉儿端着水走过来,喂他喝了几口,还不等转身放下碗就又被拉了过来。 许山一手抱着一个,闻着两个媳妇身上的幽香,不由嘿嘿一笑。 “傻样!” 叶三娘嗔怒地瞥了许山一眼,与同样被搂在怀里的林婉儿对视一眼,却都是笑了起来。 许山也跟着笑了笑,不等两女反应,直接将她们压在了身下。 “今夜大战三百回合!” 房间里响起一阵调笑声,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呼吸声与婉转的低吟声。 夜风吹过窗棂,呜呜地响。 第108章 南边的消息 第二天许山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阳光从窗户外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被褥凌乱,身边空了,林婉儿和叶三娘都不在。 许山撑着身子坐起来,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脑袋里像灌了铅,又沉又胀。 他坐在床沿上,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白米粥。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林婉儿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几个字。 【起来记得把汤喝了】 许山笑了笑,端起碗把醒酒汤一饮而尽,又吃了白米粥和几碟小菜,胃里舒服了些。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推门出去。 堂屋里,林婉儿正在跟几个管库房的管事对账。 几个管事拿着账本,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着物资的进出情况。 林婉儿坐在桌案后面,手指拨着算盘,时不时问一句,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管事们汇报完了,她合上账本,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让他们各自去忙。 等人都走了,林婉儿才抬起头,看见许山站在门口,笑了笑:“站在那儿干嘛?进来啊。” 许山走进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粮草、兵器、甲胄、马匹、银两的出入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苦了媳妇。” 林婉儿摇了摇头,“不辛苦,以前在家里只管几口人的饭,现在管几千人的吃喝,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而且下面的人都挺配合的,魏山虎、大牛他们从来没为难过我,缺什么都是提前报,从来不乱要。” 许山点了点头。 虽然林婉儿说得轻松,但他知道这后面牵扯的东西太多,自家媳妇短短几日便能初步掌握,实属是不容易。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林婉儿翻出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赵师傅的锻造坊扩大了,从流民里招了不少有锻造经验的老师傅,还收了一百多个学徒。” “现在雁翎刀已经开始配发给整个朔风镇的步卒了,产量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许山点了点头,这是好事。 林婉儿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库存的铁材快用完了。” “我让人去附近几个县采购,可如今这个形势,到处都在打仗,铁器管控得严,根本买不来。” “要是再找不到铁材,锻造坊恐怕只能停了。” 许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兵器是打仗的根本,没有铁,就没有刀枪,没有箭矢,这仗就没法打。 “我来想办法,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林婉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许山跟她又聊了几句,之后便出了门,直奔北边的马场而去。 马场比之前又扩大了不少,四周的木栅栏换成了更结实的石墙,里面分成了几个区域,有训练场、马厩、草料库。 几百匹乌海驹在围栏里奔跑,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先前伏击白狼骑成功,又缴获了几百匹战马,原本只剩两百余人的骑兵队暴涨到了五百多人。 马场上,叶三娘正带着骑兵队训练。 五百多骑兵分成几队,在训练场上交叉穿插,队形变换如臂使指。 她骑在枣红马上,手持长枪,跑在队伍最前面,长发在风中飘扬,英姿飒爽。 许山朝她招了招手。 叶三娘见状,把队伍交给副手,策马跑了过来,马匹稳稳停在他面前。 她翻身下马,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酒醒了?” 叶三娘看了许山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许山笑着点点头,看着训练场上的骑兵问道:“现在骑兵队有多少人了?” “五百三十七个。” 叶三娘报了个精确的数字,“从白狼骑缴获的战马都用上了,又训练了一批新兵,骑术还差点意思,但冲锋和骑射已经能打了。” 说到这,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再次开口道:“夫君,如今骑兵队的人数已经不少了,但还缺一个正式的名字,你看...” 许山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头绪。 他看着那些骑兵在阳光下疾驰,刀光闪烁,马蹄几乎不沾地,像是在贴着草尖飞。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朔风骑。” 许山脱口而出,“这是咱们朔风镇组建的第一支骑兵队,就用军镇的本名。” “而且朔风二字,既能体现这支轻骑的快如疾风的速度,又能体现带给敌人的可怕寒意。” 叶三娘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眼睛亮了起来,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笑了笑。 “好名字,就叫朔风骑!” 她转身朝训练场上的骑兵们喊了一嗓子:“弟兄们!许头儿给咱们起名字了!” “朔风骑!” 正在训练的骑兵们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都闪过一丝激动之色。 能以军镇为名,是莫大的荣耀。 他们举刀齐声高呼。 “朔风骑!朔风骑!朔风骑!” 看到这一幕,许山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山虎骑着马从镇子方向狂奔而来,到了马场门口翻身下马,大步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许头儿,南边来的信。” 魏山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瘦猴送回来的,说苏老板在少平县遇到了麻烦,让人来求救。” 许山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大概意思是说,商队到了庆州最南边的少平县,原本一切顺利,但突然被当地一个叫金大彪的人给围了。 这个金大彪自称是少平县的地头蛇,背后有靠山,要苏清瑶交出神仙醉和精盐的方子,否则不放人。 瘦猴带人跟他们打了一仗,死了几个兄弟,对方人多,只能被迫退到城外的一座山里。 已经被围了好几天,粮草将尽,让他赶紧去救。 看完信,许山双眼微眯。 苏清瑶掌握着精盐和神仙醉的商路,如果断了,那朔风镇的军费就是个天大的问题。 叶三娘见许山脸色不好,连忙问道:“怎么了?” “苏老板在少平县被人围了。” 许山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带上两百精骑,今晚出发,跟我去少平县。” 叶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点兵。 第109章 庆南山 少平县以南十里,庆南山。 山不算高,但林子密,山路窄,平时很少有人来。 这几天却不同,山里人影憧憧,就连灌木丛都被踩出了一条小道,全是杂乱的脚印。 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和枯藤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瘦猴蹲在洞口内侧,手里攥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三天没合眼了,但他不敢睡。 身后,二十几个商队护卫东倒西歪地靠着洞壁,个个带伤,刀枪横在膝上,没人说话。 三天前他们还有五十人,被金大彪的人马追了整整三天,跑了一百多里,死了二十多个兄弟,才在这山里找到这么一个藏身的地方。 瘦猴回头看了一眼洞内。 苏清瑶躺在最里面,身下铺了一层杂草,上面垫着一件外衣。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缩在外衣里,浑身发抖,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呢喃。 在这三天的逃亡中,她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得了重伤寒,高烧不退,到后来连路都走不了。 是瘦猴让人用树枝和衣服做了副担架,一路抬上山的。 春杏跪在苏清瑶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和脖子。 水是从山洞深处一滴一滴接来的,冷得刺骨,但这是唯一能降温的东西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夫人,你坚持住...许大哥一定会来的...” 春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苏清瑶说话。 苏清瑶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瘦猴又看了一眼洞外,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暗下来,鸟叫声渐渐停了。 他在心里祈祷,金大彪今晚别找到这里。 信已经送出去三天了,只要挨过今晚,说不定许山就会带人来救。 但事与愿违,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瘦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朝身后喊了一声。 “都起来!” 二十几个护卫挣扎着爬起来,握刀的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他们挤到洞口内侧,刀尖朝外,背靠着背,把苏清瑶和春杏护在最里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决绝。 如今已是退无可退,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也要拼完了。 洞外,金大彪带着上百人已经把洞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四十来岁,身材肥胖,穿着一身绸缎厚袍子,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在他身后站着上百号人,个个手持刀枪棍棒,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金大彪没有急着让人往里冲。 他站在洞口外面,扯着嗓子朝里面喊:“苏老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只要你把神仙醉和精盐的方子交出来,我金大彪说话算话,保你和你的人平安离开少平县。” 你要是不交...”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这荒山野岭的,死几个人,没人会知道。” 洞里没有人说话。 金大彪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语气冷了下来:“别以为不出声就能瞒过去,我的人从山脚一路搜上来的,你们就在这洞里,跑不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金大彪终于失去了耐心,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大声吼道:“都给我上!把人抓出来!” 他身后的人举着火把、拎着刀,朝洞口涌去。 瘦猴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又快又准,正中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 箭矢贯穿胸膛,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金大彪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远处山道上,马蹄声如雷。 月光下,两百多骑从山道拐角处涌出来,像一股泥石流,朝这边冲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山,黑鳞弓握在手里,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 他身后跟着叶三娘,长枪横在马背上,再后面是两百朔风骑,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金大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手下这一百多人,大多是从少平县纠集的地痞混混,打顺风仗还行,见了这种正规骑兵冲锋,腿都软了。 朔风骑如入无人之境,一轮冲锋就把金大彪的人马冲了个七零八落,死伤大半。 剩下的四散奔逃,被追上去的骑兵一一砍翻。 金大彪被两个亲信护着往后跑,腿软得迈不开步子,一脚踩在石头上,整个人摔倒在地,滚了两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叶三娘策马冲过来,长枪对准了他的后背,就要一枪捅下去。 金大彪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又尖又急地吼道:“我是谢家大少的人!你们不能杀我!” 许山闻言,叫住了叶三娘。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金大彪问道:“谢家大少?哪个谢家?” 金大彪以为他怕了,脸上的惧色退了几分,甚至挤出一丝得意的笑,声音也大了些:“谢家还能是哪个谢家?当然是那个威震整个庆州的谢家!” “你们要是动了我,谢大少不会放过你们的,识相的,赶紧...” 他话没说完,许山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声音清脆,金大彪整个人从地上被扇得转了半圈,嘴里飞出两颗牙,血沫子横飞。 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响,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山甩了甩手,对叶三娘说道:“把这个人绑了,带走。” 叶三娘点了点头,让两个骑兵把金大彪捆了手脚,横放在马背上。 洞口那边,瘦猴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看见许山,先是一愣,然后大步跑了过来,声音发哽地说道:“许头儿!你可算来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苏老板呢?” 瘦猴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咬着牙说道:“苏老板受了重伤寒,发着高烧,整个人都烧迷糊了。” “春杏在里面照顾她,情况不太好。” 许山的心沉了一下,大步朝山洞走去。 洞里光线很暗,春杏蹲在苏清瑶身边,看见许山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许大哥,夫人她...她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去...” 许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夫人会没事的,别害怕。” 春杏点点头,脸上还是满脸担忧之色。 许山伸手探了探苏清瑶的额头,烫得吓人,就连脉搏也微弱了下来。 这时,苏清瑶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你来了...” 许山握住她的手,声安抚道:“金大彪已经被我解决了,没事了。” 苏清瑶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彻底昏了过去。 许山没有犹豫,弯腰把她抱了起来,随后大步朝洞外走去。 春杏赶紧起身,跟在后面。 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湿气和血腥味。 许山抱着苏清瑶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马,把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回少平县城,给我找最好的医馆。” 第110章 谢家大少 苏清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山洞里潮湿的石壁,而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 白色的帐子垂在床边,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街道上淡淡的烟火气。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上的热已经退了,但还是有些发软,提不起力气。 苏清瑶转了转头,看见春杏伏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她睡得很沉,脸上带着疲惫,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清瑶没有叫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春杏醒了过来,看见苏清瑶睁着眼睛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扑上去抱住苏清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吓死我了...” 苏清瑶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好了好了,我没事了,这是哪儿?” 春杏抹了把眼泪说道:“少平县城里的客栈,是许大哥把我们送到这儿的,还找了大夫,开了药。” “大夫说你是受了风寒,又累又惊,伤了元气,要好好养着。” 苏清瑶愣了一下:“许山?他来了?” 春杏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崇拜:“夫人你不知道,现在许大哥可厉害了!” “他手下有好几百骑兵,个个都骑高头大马,拿着明晃晃的刀,冲锋的时候像山崩地裂一样。” “金大彪那百来号人在他面前屁都不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杀光了。” 苏清瑶靠在枕头上,听着春杏说话,脑子里慢慢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她正想着,春杏忽然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急急忙忙地往外跑:“我去叫许大哥!他肯定还在楼下!” 苏清瑶还没开口,春杏已经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很快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许山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精神还好。 春杏跟在后面,朝苏清瑶眨了眨眼,然后很贴心地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许山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清瑶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点了点头。 “还好,烧已经退了。” 苏清瑶被许山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吓得一愣,脸色微微泛红。 但好在许山并没有察觉。 她靠在枕头上,笑着说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许山摆了摆手:“夫人跟我客气什么,你为朔风镇做了那么多,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不过怎么会搞成这样?” 苏清瑶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商队这次南下很顺利。 神仙醉和精盐在平洲打开了销路,卖得比预期的还要好,并且一路往南卖到了临近的几个州。 货物销售一空,赚了不少银子。 她带着商队准备返回云川县,路过少平县,打算在这里补充一些粮食和水,再歇两天就起程回去。 在这里,通过当地的商人认识了金大彪。 这个金大彪在少平县势力不小,手下有一百多号人,控制着周边的几条商路和地下交易。 苏清瑶原本想利用他的地下暗网继续拓展精盐的销路,跟他接触了几次。 但她很快发现金大彪这个人太贪心,而且做事没有底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了我的手上有精盐。” 苏清瑶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在平洲和临近几个州卖盐的时候,没有用过鼎香楼的名号,用的是一家空壳商号,连收钱都走的私人渠道。” “按理说不应该被人发现。” 许山听完,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金大彪是谢家的人。” 苏清瑶一愣:“谢家?” “庆州谢家。” 许山说,“谢家自己有盐矿,自然也有私盐的销路,你在临近几个州卖精盐,抢了他们的生意,估计就是那时被他们盯上了。” 苏清瑶的脸色变了。 谢家在庆州的势力,她不是不知道。 得罪了谢家,后果有多严重,她心里清楚。 “那怎么办?” 苏清瑶脸色凝重,“谢家知道了咱们手上有精盐的方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山双眼微眯:“事到如今,既然谢家已经知道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把谢家的私盐销路,全夺过来!” 苏清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谢家在庆州根深蒂固,要是翻脸...” “咱们不动手,谢家也会动手。” 许山打断她,“与其等他们来,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不用管。” “这里的事,交给我。” 苏清瑶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山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叶三娘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问道:“苏老板怎么样?” “还好,烧退了。” 许山话锋一转,“不过这里的情势比我想的要严重,金大彪只是一条狗,背后的人还没露面。” “现在怎么办?” “先从金大彪嘴里掏点东西出来。” 叶三娘点了点头,带着许山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朔风骑的士卒,看见许山和叶三娘来了,立马行礼。 两人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金大彪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木椅上,嘴里塞着一块布,半边脸肿得像猪头,嘴角还有干了的血迹,依然昏迷着。 许山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水,直接泼在金大彪脸上。 金大彪猛地惊醒,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在椅子上拼命扭动,椅子腿在地上蹭得嘎吱响。 许山扯掉他嘴里的布。 金大彪大口喘气,看着许山怒声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乱来...” 许山把雁翎刀拔出来,刀尖抵在他膝盖上,冷声道:“我问,你答。” “多说一句废话,我切你一根手指,听明白了吗?” 金大彪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拼命点头。 “你背后的人是谁?” “谢...谢家大少,谢云麟。” “谢云麟在哪里?” 金大彪浑身一抖,嘴张了张,没说话。 许山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直接砍掉了他一根手指。 金大彪惨叫一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身体疼得剧烈扭动着。 看见许山还想要切第二只手指,他连声喊道:“我说!我说!” “谢云麟不住在城里,他在城外有一座庄园,叫谢园,在少平县北边十里,靠近吴山镇!” 许山没有收刀,又问:“庄园里有多少护卫?” 金大彪犹豫了一下,声音发颤地说道:“一百多个,都是边军退下来的好手,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比的...” “还有呢?” “什么?” “比如庄园里有什么机关类似的布置...” 闻言,金大彪抬起头看着许山,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你该不会是想去杀谢云麟吧?” 许山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大彪哼了一声:“你别做梦了,不说谢大少身边的护卫都是从边军退下来的精锐,就连吴山镇的镇将吴天宇也是谢家的人!” “你再怎么厉害,还能打得过一个军镇?” 许山等他说完,手起刀落,直接一刀封喉。 金大彪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上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桌上、墙上。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很快不动了。 许山把刀在金大彪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叶三娘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抬头看向许山说道:“谢云麟的庄园有一百多护卫,再加上吴山镇的边军,咱们只有两百人,硬打肯定不行。” 许山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他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客栈外面,黑压压的全是边军。 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枪林立,盾牌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带队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正朝客栈的方向指指点点。 许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111章 你可识得此牌 吴天宇带着人闯进客栈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正在吃饭。 门被一脚踹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边军涌进来,凶神恶煞的样子着实把客人们吓得不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弯着腰赔笑道:“军爷,这是什么意思?小店本分经营...” 一个什长一把推开他,手中的刀一横,朝众人吼道:“都特娘的别动!谁敢乱跑别怪老子手上的刀不长眼!” 大堂里的客人吓得不敢动弹,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吴天宇最后走进来,目光扫过大堂,阴沉着脸朝身边的副将挥了一下手:“上楼一间一间地搜,把人给本将找出来。” 士卒们往楼上冲,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落。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喊道:“军爷,楼上住着客人,都是正经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士卒推了个趔趄,撞在柜台上,额角磕出了血。 楼上传来拍门声、呵斥声、女眷的惊叫声,乱成一团。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打开了。 许山走了出来,看着那些正在一间一间踹门的士卒,脸色沉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 跟在他身后的叶三娘见到这一幕,气得握紧手中长枪,就准备上前教训那些士卒。 许山拦住他,走到栏杆前看向大堂里的吴天宇。 “别忙了,你要找的人是我。” 听到这话,吴天宇抬头往上看去,正好对上许山的视线。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人年纪不大,但站在那里不怒自威,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此时其他正在踹门找人的士卒都纷纷围了上来,手中军刀明晃晃地对准了许山。 叶三娘带着几个朔风骑士卒护在许山身边,与吴山镇的士卒对峙。 场面一度凝滞。 吴天宇哼了一声,走上楼梯,在许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后冷声问道:“金老板是不是被你们抓了?人在哪里?赶紧交出来。” “金大彪?”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放不了,人已经被我杀了。” 吴天宇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大彪在少平县横行多年,背后靠的就是他吴天宇,这是明摆着的事。 而眼前这人不仅在少平县的地盘上把金大彪杀了?还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满脸怒意地哼了一声:“好啊,你们在我吴山镇的地盘上肆无忌惮地杀人,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来人!” 吴山镇的士卒们应了一声,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刀枪并举。 叶三娘和手下的朔风骑士卒则是寸步不让。 眼看着局势就要一触即发,许山却是笑了笑,盯着吴天宇问道:“这不对吧,吴将军?” “有何不对?” “说起杀人,我的商队在庆南山被金大彪带人追杀,围了三天三夜,死了二十多个护卫。” “那时候,怎么不见你不出来阻止?” 许山眯着眼,声音越来越冷冽,“偏偏等我把金大彪杀了,你才出来?” 吴天宇的脸色变了变,沉默着。 许山继续说道:“我听说金大彪在少平县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背后有人。” “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吧,吴将军?” 吴天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咬着牙冷哼一声,“多说无益,你杀了人,就得跟我回军镇听候发落。” “给我拿下!” 吴山镇士卒们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已经伸到了许山面前。 许山见状,猛地一喝。 “谁敢动!” 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杀气,几个士卒被这一声喝得愣在原地,手里的刀举着不敢落下。 许山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虎头。 正是总领兵马使的令牌。 他把令牌举到吴天宇面前,声音平静地说道:“吴将军,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吴天宇凝神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身为一镇镇将,他怎么会不认识这块代表总领兵马使身份的令牌。 要知道这可是与指挥副使地位相同,仅在指挥使之下的庆州军政第二人。 他伸手想接过去细看,许山把手缩了回去,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收回了怀里。 吴天宇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令牌没问题。 但他可没听说庆州什么时候有了新的总领兵马使,还是如此年轻的一个年轻人。 一旁的副将连忙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将军,指挥使府前几日传来一份军报,确实有了一位新的总领兵马使。” 吴天宇闻言,瞪了一眼副将。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副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将军,前几天指挥使府的军报送来的时候,您...您那几天在怡红院...” 他看了一眼吴天宇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吴天宇在确认眼前的许山确实是总领兵马使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一扫而空,转而换上了一副笑脸,朝许山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平时还低了三分。 “原来是许大人驾到,末将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末将还以为是有歹人作乱,这才带兵前来。” 许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淡淡地问道:“金大彪的事,吴将军打算怎么处置?” 吴天宇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金大彪竟然敢袭击许大人的商队,这等刁民,死不足惜。” “末将回去之后就让人查抄他的家产,给许大人的商队一个交代。” 许山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吴将军既然有这个觉悟,那不妨来房间好好谈一下。” 说罢,他率先转身走进房间。 叶三娘和手下的朔风骑士卒收了兵器,站在房间两侧,看着吴天宇。 吴天宇看着房间开着的门,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第112章 杀机 房间里,金大彪的尸体依旧躺在地上,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地板浸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许山拉开椅子在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见吴天宇愣在那,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吴天宇一个激灵,连忙在许山对面坐下,再次瞥了一眼地上金大彪的尸体,随后收回了目光。 许山给他倒了杯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吴将军在吴山镇待了多少年了?” 吴天宇愣了一下,答道:“回大人,末将在吴山镇已经七年了。” “七年...” 许山点了点头,“七年来,蛮子南下,吴山镇一仗都没打,吴将军倒是清闲。” 吴天宇的脸色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许大人说笑了,吴山镇地处庆州南陲,蛮子不来,末将也没办法。” 许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问道:“吴将军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吴天宇摇了摇头。 他没看那份军报,只知道眼前这位是新任总领兵马使,年纪轻轻的。 至于什么来路,一概不知。 “我叫许山。” 许山自我介绍道,“两个月前,我还是云川县草庙村的一个猎户。” 听到这话,吴天宇瞪大了眼睛。 五羊坡大捷、王兴山大捷,指挥使府的捷报一封接一封,整个庆州都在传颂许山的名字。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许山。 更没想到,这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短短两个月就从一介白身升到了总领兵马使。 升迁速度之快,在庆州边军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许山看着他,声音低沉地问道:“吴将军,你在吴山镇勤勤恳恳守了七年,有升官的机会吗?” 吴天宇的脸色僵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吗?不应该啊...” 许山故作惊讶地说道,“吴将军是谢家的人吧?谢家在整个庆州算是一手遮天,给你一个升迁的机会应该很容易吧?” “还是说...”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谢家并不想你离开这,想让你勤勤恳恳地在这再守上七年。” 吴天宇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头 许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等了片刻后方才开口道,“我身后没有谢家,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是战功,是蛮子的脑袋。” “跟着我,不会缺仗打,也不会缺功劳分。” 吴天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许山竟然打算招揽他,而且恰好打在了他的痛处上。 许山见他依旧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背对着吴天宇说道:“吴将军,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不急。” 吴天宇沉默了片刻,抱拳道:“许大人的话,末将记下了。” “末将告退。”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叶三娘进到屋子,看了眼吴天宇离去的方向问道:“夫君,这个人靠得住吗?” 许山看着吴天宇带着吴山镇的士卒离开,关上窗,转身摇了摇头:“暂时还靠不住,不过至少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叶三娘皱了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许山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头说道:“趁着吴天宇此时内心纠结,今晚咱们就动手,速战速决。”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看向叶三娘吩咐道:“你出城,把朔风骑带下山,今晚夜袭谢园。” “谢云麟不是在自己的庄园里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叶三娘应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 夜色降临,谢园里亮起了灯笼。 吴天宇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风雨连廊,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 连廊七拐八绕,两边是假山流水,造价不菲。 这种仿照江南风格的园林在北疆极为罕见,光是这些石头从南边运过来,耗费的银两就不是小数目。 走到尽头,管家推开一道月洞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院不大,却精致。 一池活水从假山上流下来,流入下面的小潭,水声潺潺。 几株竹子种在墙角,在夜风中沙沙响。 院子中央铺着一块地毯,三个身姿曼妙的舞姬正在鼓乐的伴奏下翩翩起舞。 水袖轻扬,腰肢柔软,烛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三只蝴蝶。 对面,一个年轻人斜靠在躺椅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白净,五官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拈着一颗葡萄,慢慢送进嘴里。 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赏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正是谢家的大公子,谢云麟。 管家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谢云麟睁开眼睛,朝吴天宇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吴将军来了?过来坐。” 吴天宇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谢云麟挥了挥手,鼓乐声停了,舞姬们退到一边,垂手而立。 他直起身子,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吴天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沉:“大公子,事情有些难办。” “那个人不是普通人,是新任总领兵马使许山。” “许山?” 谢云麟皱了皱眉,想了片刻,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取代谢云天当上朔风镇镇将的家伙,还占了我们家一座盐矿”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恼怒:“这么说来,苏清瑶手里卖的那些精盐,都是从我们家的矿里采出来的?” “拿着我们家的东西,在外面卖得风生水起,还抢了我们家的生意?” 他又笑了一声,满是冷意。 吴天宇坐在一旁,没敢接话。 半晌,谢云麟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吴天宇问道:“你刚才说他是新任的总领兵马使?” 吴天宇点了点头。 谢云麟眉头紧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他不是才当上镇将没几天吗?怎么就升到总领兵马使了?” 吴天宇解释道:“他打了几个胜仗,全歼了蛮子的白狼骑,斩杀了拓跋天禄。” “指挥使府对他极为看重,破格提拔。” 谢云麟沉默了片刻,又靠回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然后冷笑一声。 “到是个能打仗的人才,可惜,非要跟我们谢家作对。” 他看向吴天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既然来了少平县,就别让他走了。” 吴天宇一愣:“大公子的意思是?” 谢云麟不紧不慢地说道:“他总归要回朔风镇的,你带着兵,埋伏在他必经的路上。” “等他们进了伏击圈,四面围住,一个不留。” 吴天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大公子,他可是总领兵马使...” 谢云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吴将军,你在吴山镇待了七年了吧?也该动动了。” “这件事办好了,我会向父亲建议,给你一个升迁的机会,总比窝在这个小地方强。” 吴天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是,末将遵命。” 谢云麟满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回吧,路上小心。” 吴天宇抱拳,转身离去。 谢云麟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嘴角微弯,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意。 就在这时,雨滴忽然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接着越来越密,雨点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谢云麟转身,朝那三个舞姬招了招手。 三个舞姬低着头走过去,被他一手一个揽住腰,拉进了屋子里。 门关上,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衣物的窸窣声,渐渐变成了淫靡之声。 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 谢园的护卫们缩在廊下和门洞里躲雨,抱着刀枪,打着哈欠,抱怨这雨来得太急。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在雨声中像是闷雷滚动。 雨幕中,两百骑黑影正朝谢园的方向疾驰而来。 第113章 雨夜 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混着房间里酒气和脂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衣服扔了一地。 锦袍、绸裤、腰带、肚兜、绣鞋,从门口一直散落到床边,像是被随手扯下来丢掉的。 床上,三具雪白滑腻的身子横七竖八地躺着,被子只盖了半边,露出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个舞姬都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潮红,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谢云麟从三具酥软的酮体中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烟斗,塞上那边来的极品烟丝,又从火盆里夹了一块炭点燃,美美地抽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他靠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半眯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炒豆子。 这样的雨夜,最适合睡觉。 谢云麟又抽了一口烟,嘴角弯了一下,想着过几天就能拿到炼制精盐的方子,整个人都舒坦极了。 他正想着,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雨声中夹杂着一丝别的声音,似乎是人的惨叫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隔着雨幕,听不真切,忽有忽无。 谢云麟皱了皱眉,放下烟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这下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是从前院传来的喊杀声,还有刀枪碰撞的声音。 谢云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转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单薄的外衣披在身上,来不及系带子就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雨中摇晃,光影昏暗。 管家正带着几个护卫从连廊那头跑过来,那几个护卫浑身湿透,身上都带着血。 谢云麟迎上去,一脸惊怒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管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肉都在抖:“大公子,有人杀进来了!好多人!” “前院已经...已经守不住了!” 谢云麟的脸色白了一下,攥紧了拳头问道:“看清楚是谁了吗?”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月洞门那头已经涌进来一群人。 许山走在最前面,雁翎刀握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被雨水冲淡,顺着刀尖往下滴。 叶三娘跟在他身后,长枪斜指地面,神情冷冽。 两百朔风骑正在清理前院的护卫,此刻跟在后面的只有二十多人,个个浑身是血,但眼神凌厉。 “快走!护着大公子往后院撤!” 管家喊了一嗓子,和几个护卫一起架着已经腿软的谢云麟往后院逃去。 后院比前院更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但此刻没人欣赏。 原本在后院寻欢作乐的护卫队长们听到动静,纷纷带着人从屋里冲出来。 众人护在谢云麟身前,挡住了许山的去路。 谢云麟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朝那些护卫喊道:“给我顶住!” “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吴山镇的援兵马上就到!” 闻言,护卫们咬着牙冲了上去。 他们大多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手底下确实有两下子。 但这两下子跟朔风骑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叶三娘长枪一抖,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护卫队长被刺穿了喉咙,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了。 朔风骑们跟在后面,刀光连成一片,血肉横飞。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几十个护卫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转身就跑,被追上去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此时,谢云麟在管家和几个护卫的保护下已经跑到了后院最深处的一个小屋子前面。 这里地处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管家推开门,把谢云麟塞进去,然后带着仅剩的两个护卫也钻了进去。 几人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都在祈求一炷香的时间快点过去。 只要吴山镇的人马一到,那他们就安全无忧了。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屋顶的瓦片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听得让人心烦。 谢云麟听着外面的声音,随着喊杀声越来越近,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恐惧。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吴山镇的援兵还没有到。 谢云麟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被一脚猛地踹开。 管家带着几个守卫直接冲了过去,然而却被几枪全都囊死。 叶三娘提着长枪走进屋里,枪尖上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摊。 她扫了一眼屋子,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谢云麟,回头喊了一声。 “夫君,在这儿。” 许山走进来,雁翎刀已经插回鞘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走到谢云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云麟的腿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强撑的镇定。 他看着许山问道:“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上门来?” “我是许山。” 许山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谢云麟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尖又急地喊道:“你是总领兵马使!如今却带人杀到我家里,你想干什么?” “你就不怕指挥使怪罪下来?” 许山看着他,声音平静地说道:“你也在计划杀我,不是吗?” “我只是先下手为强。” 谢云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的态度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许大人,你想要什么?” “”我园子里还有几万两银子,你都可以拿走。”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谢家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许山摇了摇头。 谢云麟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谢家的私盐销售商路。” “你做梦!” 许山从腰间拔出雁翎刀,刀尖抵在谢云麟的胸口,摇了摇头道:“这可由不得你了。” 说罢,雁翎刀已然刺进胸口,贯穿心脏。 谢云麟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缓缓倒了下去。 许山拔出刀,插回鞘里。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从外面跑进来,抱拳道:“许头儿,吴山镇的镇将带着人马把这里围了。” 许山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比预计的还要晚些。 他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去,把吴将军请进来。” 第114章 没得选 雨依旧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身着一身黑盔的吴天宇再次走进谢园,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 他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几十个紧握兵器的吴山镇士卒,都是军中好手。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回荡在整个院子。 众人走进前院,入眼是满地的尸体。 护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被雨水冲淡,汇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水流,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外淌。 吴天宇的心跳了一下。 这些护卫他清楚,大多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手底下有真功夫。 换作是他带着吴山镇的兵马前来,一炷香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杀光。 不愧是新任总领兵马使带出来的兵,果然能打。 他心里感慨了一声,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院子两侧,两百朔风骑持刀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任由雨水砸在身上,顺着刀身往下流。 他们就那么站着,沉默着看向吴天宇和他身后的士卒。 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如同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吴山镇的士卒们有些喘不过气,根本不敢与他们对视。 吴天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还是之前的小院,许山坐在屋檐下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叶三娘站在他身后,长枪杵在地上,像是一尊护法般矗立。 小院中间的石板地上,谢云麟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在那里,在大雨的冲刷下,衣服上的血被冲淡,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看着那具尸体,吴天宇脸色一变。 虽然早就猜到许山会杀谢云麟,但亲眼看到谢家大公子的尸体被像扔死狗一样扔在地上,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紧。 “吴将军来了。” 许山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吴天宇,笑了笑。 吴天宇往前走了一步,抱拳道:“许大人,你可知道自己杀的是谢家的大公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是在提醒许山。 这件事闹大了。 许山看着他,神情淡然地说道:“我就在这儿,吴将军想怎么办?” 吴天宇瞥了一眼四周。 那些站在雨中的朔风骑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恐怕只要他有一点异动,众人就会立马扑上来。 他今晚虽然也带了不少人,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下的这些士卒没见过多少血,战斗力根本不行。 而眼前的朔风骑却实打实地跟蛮子大战过几场,还全歼了北莽的白狼骑。 这可是北莽最精锐的几支轻骑之一。 跟他们打,根本没有胜算。 吴天宇沉默了几息,没有说话。 许山开口道:“其实吴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要不然你也不会等我杀完了才现身。” 吴天宇的神色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在得知谢园有异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带着士卒前来,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但临近谢园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这一犹豫,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园内的喊杀声已经结束了。 这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毕竟当年谢家把他安排在吴山镇当镇将,就是存了一份想让他给谢云麟保驾护航的心。 如今谢云麟惨死,谢家必然会追究下来,要想有活路,只能投靠眼前人。 许山站起来,朝吴天宇招了招手:“既然是自己人了,那就别傻站在那淋雨了,过来坐。” 吴天宇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许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雨水从他身上的盔甲滑落,在地上凝成了一滩水。 许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这茶不错,你尝尝。” 吴天宇喝了一口,茶香在他的唇舌间绽开,带着一股子清新。 茶是好茶,但此时喝在嘴里却像味同嚼蜡。 他盯着许山,问了一句:“许大人,谢云麟一死,谢文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打算怎么应对?” 许山放下茶壶,反问道:“谢云麟在此经营多年,屁股肯定不干净,吴将军对此应该略知一二吧?” 吴天宇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许山微微一笑,“到时候随便找点罪名报上去,即使他是谢家的人,指挥使府那边这会儿也没闲工夫管这事。” “明面上的事解决了,至于暗地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变冷,“谢家如果想玩阴的,我奉陪到底。” 吴天宇看着许山一脸的镇定自若,没有一丝慌张,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人占了谢家的盐矿,现在又杀了谢家大公子,还能像是没事人一样悠闲地喝茶。 真乃奇人也。 不过他现在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但愿许山真有办法对付谢家。 吴天宇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许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许山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还真有个事,朔风镇那边缺铁材,兵器坊快停了。” “吴将军有没有办法搞到铁材?” 吴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吴山镇的仓库里存了不少铁料,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几万斤总是有的。” 许山的眼睛亮了一亮 “几万斤?” “只多不少。” 许山点点头:“那行,你算算多少银子,我要一批。” 吴天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提什么银子?许大人要,那就全给你。” “权当是末将支援朔风镇抗击蛮子了,到时候也算我一份功劳。” “没问题。” 许山看了他一眼:“不过这几万斤铁材全给我?你们吴山镇不自己留点?” 吴天宇摇了摇头,随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许大人,实不相瞒,这附近有个铁矿,储量不小。” “谢家开采了这么多年,但一直没采完,所以铁材这东西,我们这边不缺。” “许大人要是想要,以后每月都给你送一批过去。” 听到有铁矿,许山顿时来了兴趣。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说道:“等明天雨停了,你带我去看看那个铁矿。” “是!” 吴天宇抱了抱拳。 第115章 黄铁矿 第二天,雨停了。 叶三娘带着两百朔风骑,在许山的授意下,陪着苏清瑶开始在城内突袭谢家的私盐销售网络。 谢云麟一死,他手下的那些人群龙无首。 加上朔风骑动作太快,短短时间内便连端了七八个堂口,抓了十几个管事,抄出了大量的账本和银两。 整个少平县的私盐市场一天之内就变了天。 苏清瑶带着春杏和瘦猴,挨个清点缴获的物资和账册,忙得脚不沾地。 许山没有参与这些事。 一大早,他就跟着吴天宇出了城,往少平县北边的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昨天又下了一整天的雨,泥泞难行。 山不高,但很大,从山脚到山顶都是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碎石和杂草。 山脚下有几排木屋,是矿工住的地方。 再往上,山体上开了好几个洞口,洞口外面堆着成堆的碎石和矿渣。 吴天宇指着前边说道:“就是这儿了,矿工加上护卫,总共有三四百人。” 许山勒住马,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山势不算陡,但易守难攻,山脚只有一条路上来,两侧是缓坡,但坡上没什么遮挡。 要是有人在上面架弓弩,下面的人很难冲上去。 “护卫队在哪儿?” 吴天宇指了指山坡上的一排石屋:“在那儿,平时有几十个人守着,队长姓刘,是谢家的老人。”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还算机灵,但对谢家很忠心。”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催马往山上走。 到了矿场入口,几个护卫看见了吴天宇,脸上露出笑,迎了上来。 为首的刘队长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刀,老远就拱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吴将军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吴天宇翻身下马,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刘队长的肩膀:“不用准备,我就来看看。” 刘队长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吴天宇的手忽然从他肩膀上移到后脑勺,猛地一按,另一只手里的刀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吴天宇一身。 刘队长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后面的护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吴山镇士卒已经扑了上去。 刀光闪烁间,十几个护卫连刀都没拔出来就倒下了。 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想跑,被追上来的士卒一刀捅穿了后背。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矿场的护卫全部清理干净。 矿工们见状全躲了起来,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出来。 吴天宇带来的士卒把矿洞和木屋挨个搜了一遍,把矿工们全部赶了出来。 几百个矿工站在空地上,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碎石上。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像是等待宰割的牲口。 吴天宇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那些矿工喊话道:“听好了,这个矿场现在不姓谢了,改姓许了!” 他顿了顿,指着身边的许山继续说道,“这位就是矿场以后的新主人,你们都听他的,好好干活,不会亏待你们!” 矿工们低着头,毫无反应。 在他们看来,矿场易主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不管姓谢还是姓许,都是一样的受苦。 许山看着眼前这些矿工,沉默片刻后走上前去,对着一众矿工喊话道:“我做主,从今天起,矿工的待遇改了。” “除了每月二两银子之外,一天两顿饭管饱,还有肉吃。” “干得好的,还有额外奖励。” 听到这话,原本毫无生气的矿工们都是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不会又是骗人的吧?” “......” 众人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吴天宇皱了皱眉,当即就要训斥,却被许山拦了下来。 “让厨房按照我说的标准做一顿饭,先给他们吃了。” 吴天宇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很快,装在几个大木桶的饭菜被吴山镇的士卒抬了过来。 盖在打开,饭菜的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矿工们直勾勾地看着木桶里的饭菜,喉咙滑动,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山挥了挥手,吴天宇立马带着手下的士卒开始给众人分饭菜。 矿工们拿到饭菜后,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一般立马狼吞虎咽起来,吃的那叫一个香。 等众人吃饱,吴天宇喊了一嗓子。 “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谢许大人!” 矿工们这才相信了许山的话,纷纷跪下来磕头,嘴里喊着感恩的话。 许山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都回去干活吧。” 矿工们散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 在吴天宇的带领下,许山在矿场里转了一圈。 矿洞不深,但开采面很大,一车一车的矿石从洞里推出来,倒在空地上。 几个矿工蹲在矿石堆旁边,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把大块的矿石敲碎。 他们从这些碎矿石里挑出一些看起来金灿灿的石头,扔到旁边的废料堆里,看都不看一眼。 吴天宇走过去,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看起来金灿灿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金子吗?你们干嘛要扔掉?” 那个矿工见是吴天宇,吓了一跳,连忙弯腰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那不是金子。” “那是铁矿的一种,看起来像金子,但炼出来的铁很脆,根本不能用,打出来的刀一砍就断,所以我们都扔了。” 吴天宇一脸失望,就要随手扔掉。 但就在这时,许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吴天宇一愣,“许大人,你这是...” 许山没接话,只是把那块黄色矿石接过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块矿石表面是暗黄色的,有金属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硬度不低。 许山嘴角微弯,看来这次他还真是来对了。 他手里的这块矿石这不是普通的铁矿石,而是是黄铁矿石。 这种矿石在铁矿中伴生,通常被当作废料扔掉。 但秦玉儿许山知道,黄铁矿的价值比铁矿石高出不知多少倍。 因为它能炼出硫磺。 硫磺是火药的三大原料之一,有了硫磺,配上硝石和木炭,就能造出火药。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火药就是降维打击。 许山把黄铁矿石递给吴天宇吩咐道:“这石头有大用,以后所有这种黄色的矿石,一块都不许扔,全部堆起来,我有用处。” 吴天宇虽然一头雾水,但没有多问,转身吩咐矿场的工头照办。 第116章 搞邪法?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一直待在矿场里。 他让矿工把开采出来的黄铁矿石全部搬到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又挑选了十几个人,在下风处选了一片空地,指挥他们建造炼硫窑炉。 窑炉不大,但结构跟普通烧炭的窑不一样,多了一个收集硫蒸气的通道和一个冷凝室。 矿工们不懂这些,许山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挖土的挖土,砌石的砌石,搬砖的搬砖,三天工夫,窑炉就建成了。 点火的那天,许山让所有人都退到上风处,自己带着几个矿工把黄铁矿石一筐一筐地倒进窑炉里。 封好炉门,点火升炉。 很快,窑炉里冒出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像几百个臭鸡蛋同时打碎了,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许山提前让所有人都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他自己也不例外。 几个矿工被熏得直流眼泪,但捂着嘴不敢松手,忍着恶心继续添柴加火。 吴天宇站在上风处的山坡上,眯着眼朝炼硫窑炉的方向看。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信,也在看。 一个亲信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说:“将军,许大人在弄什么呢?这味道也太难闻了。” 另一个亲信接话,压低声音道:“该不会是弄什么邪法吧?” 吴天宇瞪了那人一眼,“别乱说话,许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吴天宇转过头,继续盯着窑炉的方向,眉头紧锁,心里也在犯嘀咕。 他在边军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炼法。 那些黄铁矿石,明明就是废料,许山却像宝贝一样收起来。 还搭了这么一个奇怪的窑炉,弄出这种呛死人的臭味。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第四天,许山端着一个铜盆从窑炉那边走了过来。 铜盆里装满了黄色的晶体,有颗粒状的,有粉末状的,颜色黄得很鲜艳,但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许山跑过来的时候,臭味先到,吴天宇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几个亲信退得更远。 许山把铜盆放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铜盆里的黄色晶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终于成了。” 吴天宇捂着鼻子凑近了一点,看了一眼那些黄色的东西,没敢伸手去碰。 他皱着眉问道:“许大人,这是什么啊?怎么臭成这样。” “粗硫。” 许山解释道,“从黄铁矿石里炼出来的,这玩意儿是宝贝,比金子还值钱。” 吴天宇根本不信,但嘴上没说什么。 许山掏出一张纸递给吴天宇:“吴将军,帮我把这几样东西找来。” 吴天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许大人,木炭和草木灰好说,但这硝石是个什么东西?” 许山没有过多的解释,直接让吴天宇去茅坑旁边挖那种表面带着一层白壳的土。 这种土混有禽畜粪便、腐烂有机物,在细菌作用下经化学反应生成硝酸,再与土壤中的钾化合形成硝酸钾,也就是硝。 其实获取硝石最容易的途径是去一些禽类聚集的溶洞采集,但北疆这边没有这种地方,只能用茅坑旁边的土凑合。 把这些土挖回来用水熬,熬出来的白色结晶就是硝石,也就是所谓的熬硝。 再加上草木灰,就可以精炼出纯度更高的盆硝。 但吴天宇并不懂这个东西,所以当听到许山让他从茅坑旁边挖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当了这么多年边军将领,见过不少怪事,但让人去挖茅坑旁边的土的,还是头一回。 不过他也没好意思再问,转身把手下的几个亲信叫过来,分派任务。 一个人去准备木炭,一个人去收集草木灰,剩下的三个人则带着几十个士卒,满世界找茅坑。 挖那些白色的硬壳,装在麻袋里往回运。 少平县城周边的茅坑几乎被他们挖遍了,老百姓还以为官府疯了,连茅房旁边的土也不放过。 东西陆续运到了矿场。 许山找了一间偏僻的屋子,离矿场和营地都有一定距离,四面没有遮挡,通风好。 他让人把所有东西搬进去,然后站在门口对吴天宇吩咐道:“吴将军,这个屋子方圆五十米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包括你在内。” 吴天宇点了点头,转身下令让士卒在五十米外站岗,不许任何人进入。 许山关上门,开始熬硝。 他把那些茅坑旁挖来的白色硬壳倒进大锅里,加水煮沸,等待沉淀后再用草木灰过滤结晶。 反复几次,最终得到白色的盆硝。 有了盆硝,许山开始尝试把盆硝和木炭、硫磺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然后加水研磨,晾干后研磨成粉末。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而且危险。 许山知道火药配方的危险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马虎。 研磨的时候用木杵不用铁杵,晾晒的时候放在阴凉处不晒太阳,混合的时候少量多次,一点一点试。 外面的吴天宇不知道许山在干什么,只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几乎一直关着。 烟囱偶尔冒烟,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没有规律。 许山每天出来一次,满脸疲惫,手上沾着黑色和白色的粉末,但眼神却很亮。 他匆匆吃点东西,喝口水,又钻回去了。 吴天宇的手下开始在背后嘀咕,说许大人在弄邪法,在炼仙丹,不然不会搞这么神秘。 吴天宇每次听到都瞪回去,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又过了三天。 这天,已经苦守多日的吴天宇为了解闷,拉着自己的亲信们在打麻将。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得热火朝天。 “将军,你要什么牌?” “窝草,拍马屁也不能这么明着拍啊,打你自己的得了。” “就是,咱将军还差这几个银子?” “......” 就在几人摸牌的时候,忽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了起来,毫无预兆。 吴天宇和几个亲信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抽出刀来,一脸谨慎地看向四周。 “玛德,什么动静?” “将军你看,好像是许大人的小屋出事了。” “还真是!” 众人看向许山所处的小屋,只见此时的小屋已经成了残垣断壁,泛着滚滚浓烟。 “还他妈愣着干嘛,赶紧去救许大人啊!” 吴天宇带着亲信们火急火燎地冲了过去。 第117章 黑火药 剧烈的爆炸声在矿场中回荡,正在挖矿的矿工们纷纷跑了出来,望向爆炸声传来的地方。 只见吴天宇带着手下几个亲信,火急火燎地奔向许山所在的小房子。 到了跟前,几个人都愣住了。 房子几乎算是没了,四面墙只剩下一堵残墙还在,木梁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躺着。 地上炸出一个大坑,坑边散落着碎石、碎木、碎瓦,到处是黑色的粉末和焦糊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木头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吴天宇站在废墟前面,脸色白得像纸。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断壁残垣,随后猛地扑上去,开始扒拉那些碎木头和砖石。 几个亲信见状,连忙跑上来帮忙。 他们搬开断梁,掀掉碎瓦,扒开砖石,把废墟翻了个底朝天。 但找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根本就没有许山的踪迹,连一块布片都没有。 一个亲信停下来,摇了摇头说道:“我就说那是邪法吧...许大人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另一个亲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带着惊恐,声音发颤地说道:“这邪法也太恐怖了,整个人都没了,连渣都不剩。” “许大人该不会是被炸的尸骨无存了吧?” 吴天宇抬起头瞪了他们一眼,低声吼道:“别乱说话!赶紧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亲信不敢再说了,低头继续扒拉废墟。 吴天宇低下头,手在碎石里翻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刚上了许山这条船,不仅坐看谢家大公子被杀,还把谢家的矿场占了,把谢家的私盐网络搅了个天翻地覆。 现在许山要是死了,谢家问罪下来,他连个挡箭牌都没有。 谢文远不会放过他,指挥使府也不会保他。 他这条命,怕是也要交代了。 吴天宇的手在碎石里扒拉着,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疑惑。 “你在找什么?” 吴天宇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当然是在找许大人...”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声音太熟悉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许山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身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多少。 许山微微弯着腰,看着蹲在地上的吴天宇,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吴天宇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后,再次确认了一遍:“许...许大人,你没死啊?” 许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说我要死了?” 吴天宇站起来,指了指脚下这片废墟,一脸懵逼地问道:“那...那这房子是怎么回事?许大人你该不会真是在弄什么邪术吧?” “邪术?” 许山无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堆黑色的粉末,颗粒细腻,颜色乌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几天我一直在弄这个。” 许山把纸包递到吴天宇面前,“这可不是什么邪术,这叫黑火药。” 吴天宇凑过去,瞪大眼睛打量着那些黑色粉末。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也凑上来看。 “刚才的响动,就是这东西弄出来的。” 许山笑了笑,“我做好了后想试试威力,就把这屋子当成了靶子,没成想把你们给吓到了。” 听到这他的话,吴天宇愣了一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几个亲信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连退了好几步,离许山手里的纸包远远的,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许山看着他们的反应,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黑火药收了起来:“这东西虽然危险,但也不至于看一眼就爆炸。” 吴天宇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确认许山手里的纸包已经收好了,才松了口气,凑上前来。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许大人,你干嘛要弄出这么危险的东西?” 许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说,如果把这东西用在战场上,会有什么效果?” 听到这话,吴天宇的脸色先是一怔,紧接着像是如梦初醒一般,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种黑色粉末,一小包就能把一间屋子炸上天,要是用在战场上,那还了得? 就算蛮子再凶残,遇上这个也要歇逼! 他一脸兴奋地问道,“许大人,这黑火药要怎么用在战场上?” 许山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等我回了朔风镇,你就知道了。” 吴天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许山拍了拍身上的灰,伸了一个懒腰后说道:“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了,朔风镇那边军务缠身,得赶紧回去。” “铁材你准备好,我要带走。” 吴天宇拍了拍胸脯说道:“许大人放心,铁材我已经让他们准备了,这两天就能装车运走。” “这边铁矿每月的产出,到时候我也会让人送去。” 许山点点头,刚准备找个地方喝口水,但刚迈出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朝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喊了一嗓子。 “没事了,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大石头后面便走出来几个矿工。 这些人都是这几天给他打下手的,在爆炸前跟着他一起撤了出来。 此刻正缩在远处,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许山朝他们招了招手,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他们跟了我也有段时间了,我把炼制硫磺的方子已经教给了他们。” 许山指着那几个矿工说道,“这些人以后专门就炼制硫磺,每月的银子涨到五两。” “炼出来的硫磺,以后跟着铁材全部送到朔风镇去。” 吴天宇应了一声,把几个矿工的名字记了下来。 许山又交代了几句,便骑马回了少平县城,朝着落脚的客栈而去。 自从金大彪死了之后,城里的压抑已久的商事终于焕发出新的活力。 沿街的摊贩明显增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家商铺的老板也是喜笑颜开,有的甚至在自家门头挂起了彩饰。 一片欣欣向荣。 第118章 朔风镇陷入绝境 客栈房间里,苏清瑶正和叶三娘、瘦猴、春杏等人围坐在一起说话。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苏清瑶一边看着,一边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叶三娘坐在她旁边,偶尔插一句嘴。 角落里,瘦猴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脸的惬意。 春杏则是端着一壶热茶正在给三人倒茶。 许山推门进来,见到几人都在,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后直接坐到了桌边。 “忙什么呢?” 苏清瑶放下笔,笑着说道:“这几天多亏了三娘帮忙,谢家的私盐网络已经完全接手了。” “除此之外,从各个堂口搜出来的银子,加上从谢园抄出来的,还有商队这次南下赚的,总共加起来有五十多万两银子。” 她翻开账本,指了指上面的一行数字。 许山挑了挑眉。 五十多万两,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朔风镇维持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跟我关系不大,都是瑶姐姐的功劳。” 叶三娘挽着苏清瑶的胳膊笑着道:“夫君,你是不知道,谢家那些堂口的人精着呢,还想糊弄咱们,结果都被瑶姐姐看穿了。” “那有...还不是三娘带着人把他们给吓得够呛。” 苏清瑶抿嘴一笑。 看着这一幕,许山有些意外。 以前苏清瑶跟叶三娘虽然不陌生,但多少有些客气。 现在两人坐在一起,说话随意多了,而且关系明显亲近不少。 挺好。 许山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随后说道:“我这几日就要动身返回朔风镇了,苏老板跟我一起回去吗?” 苏清瑶摇了摇头,“这边刚接手,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打算留下来,以鼎香楼分号的名义,逐步取代谢家原来的各个堂口。” “这样一来,明面上卖酒,暗地里贩盐,一举两得。” 许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不急着回去,吴山镇的吴将军已经是我们自己人了,你们留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等我回了朔风镇,再派一些护卫过来。” 瘦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一脸笑意地凑上来:“许头儿,既然有吴将军在,苏老板这边肯定安全得很。” “我听说你现在带着朔风镇在跟蛮子打仗,打得可热闹了。” “我也想回战场,跟兄弟们一起杀蛮子。” 许山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吴天宇虽然已经表了态,但毕竟刚投靠不久,人心隔肚皮。 瘦猴是自己人,留在这里他放心。 要是把瘦猴带走,苏清瑶身边就只剩那些护卫了。 苏清瑶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说道:“让猴子跟你回去吧,蛮子南下,情势严峻,你那边需要人。”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有吴将军在,还有那些护卫,足够了。” 许山点了点头:“行吧,那瘦猴这次就跟我回去。” 瘦猴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 过了一天,吴天宇把铁材准备好了。 几百辆牛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当当的铁料和硫磺,从矿场一路延伸到官道上,望不到头。 后面还有几十辆马车,装着从谢园和各个堂口缴获的银两。 箱子摞箱子,用油布盖着。 吴天宇骑在马上,走到许山跟前抱拳道:“许大人,我带了二百人,帮您把东西送到朔风镇。” “路上万一遇到不长眼的,也好应付。” 许山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卒,点了点头:“辛苦吴将军了。” 吴天宇笑了笑:“应该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许山骑在马上对着出来送行的苏清瑶说道:“苏老板回去吧,你身子骨刚好,别太累。” 苏清瑶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 “路上注意安全。” 许山点了点头,率先策马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叶三娘和瘦猴带着两百朔风骑跟在他身后,再后面则是吴天宇率领的二百吴山镇士卒,护卫着那些牛车和马车。 队伍走了三天,进了云川县地界。 一路上还算太平,偶尔遇到几拨流寇,远远看见这支庞大的队伍就绕道走了。 许山估摸着,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再有半天就能到朔风镇。 就在这时,负责在前面探路的叶三娘忽然快马跑了回来。 她看向许山,脸色很是难看地说道:“夫君,朔风镇被围了。” “是蛮子的大军,至少有七八千人,把朔风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带人靠近了一点,差点被他们的斥候发现。” 许山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浮上一抹疑惑之色。 据他所知,蛮子的大军应该正在苗砀山附近跟边军主力对峙,怎么能抽调出这么多人来攻朔风镇。 指挥使府那边的人在干什么? “许头儿,现在怎么办?” 瘦猴策马上前,脸色同样有些难看。 许山没有答话,目光扫过身后那几百辆牛车,最后落在几个大木桶上。 那几个木桶用油布盖着,扎得很紧,一路上他都不让人靠近。 木桶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前几天在矿场炼制出来的黑火药。 这几百斤黑火药,他本来打算带回去慢慢试验,现在看来要提前用上了。 正好再试试威力。 许山调转马头,对吴天宇说道:“朔风镇被围了,但还没丢。” “咱们现在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吴天宇的脸色变了,“许大人,蛮子有数千人,咱们这点兵力,冲上去就是送死。”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总营那边来了援军再说?” 许山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指了指那几百辆装满铁材的牛车说道“把铁材都卸下来,只留那几个大木桶。” 吴天宇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用油布盖着的木桶,瞬间明白过来。 许山这是想用黑火药御敌。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许大人,这黑火药真的能用?” “试试就知道了。” 许山再次开口说道,“还有,铁材卸下来后,那些拉车的牛也集中起来,我有大用。” 吴天宇虽然满脸不解,但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第119章 惨烈的攻防战 朔风镇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一般。 魏山虎、叶雄、大牛、徐啸四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都很难看。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身上的铠甲满是血渍,分不清是敌人还是他们自己的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帐外不时传来几道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呻吟,是伤兵的喊叫声,比嚎哭更让人难受。 蛮子的第一轮进攻虽然被打退了,但朔风镇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死伤了将近八百人。 这八百人,几乎占了守军的三分之一。 除此之外,城墙上的垛口也被投石车砸塌了好几处,用门板和沙袋临时堵着。 要不是先前加固过,恐怕就不是塌几个垛口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蛮子的下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徐啸率先开口,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虑说道:“许头儿什么时候回来?他再不回来,军心要散了。” 魏山虎摇了摇头。 “蛮子把朔风镇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座城门,三座被堵死了,只剩北门还能走人。” “但那明显是蛮子的陷阱,出去的几个斥候,没一个人活着突围出去。” 大帐里又沉默了下来。 叶雄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魏山虎和徐啸的肩膀,沉声道:“许山一定会回来的,咱们只要再守几天,等他回来,一定能反败为胜。” 魏山虎和徐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愿意相信许山。 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这时,一道悠长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吼叫。 是蛮子的进攻号角。 四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大牛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抄起宣花斧,往地上猛地一顿,满脸怒意地说道:“这些狗日的蛮子,还真是难缠!俺老牛非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魏山虎、叶雄、徐啸对视一眼,跟在后面,冲出了大帐。 城外,蛮子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来。 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旌旗,从远处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城墙脚下。 在投石车的掩护下,签军们推着云梯朝城墙缓缓而去,在他们身旁则是蛮子的弓箭手以及身披重甲的重步兵。 脚步声、车轮声、号角声混在一起,地面在颤抖。 随着投石车的不断轰击,城墙上的裂痕比昨天更多了。 投石车已经轰了两天,城墙虽然被加固过,但还是扛不住这样的猛攻。 好几处城墙的砖石已经松动,用木桩和沙袋顶着,摇摇欲坠。 守军们趴在垛口后面,神色凝重。 很快,投石车的轰击停了下来,但守军们的脸色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投石车停止轰击,就意味着蛮子已经到了城墙附近,他们不得不现身守城, 蛮子的弓箭手先压了上来,千箭齐发,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城墙上。 守军们缩在盾牌后面,几个躲得慢的士卒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下去。 签军扛着云梯冲了上来,梯子搭上城墙,钩子钩住垛口。 蛮子们咬着刀往上爬,速度很快。 “都他娘的别愣着,蛮子杀上来了!” 魏山虎喊了一嗓子,一把推开一个愣住的士卒,亲自举起一块大石头砸在云梯上。 云梯上爬得最快的一个蛮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落下的大石头砸烂了脑袋。 尸体像落叶一般掉了下去。 城墙上的其他士卒回过神来,纷纷举起大石头朝着云梯上的蛮子砸去。 不少蛮子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 但因为有蛮子弓箭手的存在,拿着大石头的士卒只要敢露面,必定会有几支箭矢射来。 一时间,城墙上的守军也倒了不少。 另一边,叶雄带着一队把城墙上事先准备好的金汁往蛮子的头上倒去。 这些金池是用炼化的铁水混合着粪便制作而成,虽然味道难闻,但只要被迎头浇上,那必死无疑。 只是金汁的储备在昨天的大战中几乎消耗殆尽,剩余的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很快,有零星的蛮子通过云梯爬上了城墙。 他们并没有选择一味地进攻,而是守住梯子,保证后续的蛮子能顺利爬上城墙。 见到这一幕,徐啸和大牛立马带着人冲了上去,想要夺回那段城墙的控制权。 大牛手持宣花斧左劈右砍,斧刃下的蛮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徐啸护在他身侧,手中的雁翎刀同样不遑多让,刀锋挥舞间,数个蛮子倒在了他的脚下。 有着两位主将的身先士卒,麾下的士卒们奋起抵抗,顶住了蛮子的攻击。 大量的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将整段城墙染成了猩红之色。 城墙下,坐镇中军的拓跋孤鸿看着城墙上的战况,不由眉头紧缩。 他原本以为,朔风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镇,他带着八千精锐,一天之内必定能拿下。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朔风镇的士卒比其他的大兴边军顽强得多。 他们的整体战力明显要高出一个档次,即使伤亡惨重,也没有溃散的迹象。 现在已经打了整整两天,城墙还没破。 不能再拖了。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拓跋孤鸿沉默片刻,随后下令道,“让预备队全线压上,不惜一切代价,一战拿下朔风镇!” 身边的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两千生力军从大营里涌出来,甲胄鲜明,士气正旺,朝朔风镇的城墙压过去。 这是拓跋孤鸿手里最后的底牌。 一把压上去,要么赢,要么输。 没有退路。 不过就在预备队刚刚进入攻击位置的时候,大军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拓跋孤鸿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快速地朝着蛮子大军逼近,一路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拓跋孤鸿定睛一看,不由面色大变。 那是几百头牛,排成一条横线,朝蛮子大军的后方狂奔而来。 每一头牛的牛角上都绑着锋利的兵刃,刀尖朝前,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牛的眼睛是红的,似乎是受了惊,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只知道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排山倒海一般,势不可当。 第120章 火牛阵 面对此情此景,饶是当了十几年万夫长的拓跋孤鸿也不由得一愣。 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骑兵冲锋、步阵绞杀、夜袭偷营、火攻水淹...他都经历过。 但用几百头受惊的公牛冲阵,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他的反应也是极快,在刚看到牛群出现的时候,立即下令让后军士卒结阵。 以长枪防御,以弓箭射杀。 但牛群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百步的距离几息便至。 在蛮子们刚完成结阵,还没来得及射箭之时,数百头牛角上绑着利刃的公牛就已经撞进了队伍里。 冲在前面的公牛虽然被长枪刺中,但冲撞的余威还在,几乎就在一瞬间,前排负责以长枪御敌的蛮子们全都被顶飞出去。 一个侥幸没被撞飞的蛮子却被牛角上的刀刃捅穿了肚子,整个人被挑起来。 直到死,尸体还挂在牛角上。 牛群在蛮子后军中横冲直撞,像一把巨大的犁,把蛮子的后军生生犁开了一条血路。 蛮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整个后军都乱成了一锅粥,惨叫声充斥着整个战场。 拓跋孤鸿看着这一切,脸色变得铁青,但却并没有惊慌,反而抽出佩刀指挥了起来。 “不要乱!” “传令下去,再次结阵,一定要把这些发狂的牛挡下来!”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牛群的蹄声和蛮子们的惨叫。 几个将领回过神来,策马冲进乱军之中,挥舞着刀,把溃散的士卒往一起赶。 “结阵!结阵!” 一个百夫长踢翻了一个逃跑的士卒,朝其他人吼道,“你们跑什么?赶紧给老子结阵!” 随着将领们的拼命指挥,在最初的慌乱过后,活着的蛮子重新开始集结。 此时的公牛们深陷蛮子的包围之中,已经没了一往无前的速度。 面对蛮子的列阵围杀,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长枪、弓箭连番上阵,即使再魁梧的公牛也扛不住,接连倒地。 蛮子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最后一头还在狂奔的牛也制服了。 几百头牛死的死,伤的伤,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后军的阵地。 拓跋孤鸿松了一口气,把弯刀插回鞘里。 他好奇地看向离他最近的一头被放倒的公牛,目光最后落在牛的尾巴上。 只见此时牛的尾巴被烧焦了,只剩下半截,焦糊味混在血腥味里,很难闻。 他皱了皱眉,心里明白了。 这些牛是被人在尾巴上绑了火把之类的东西,烧着了尾巴,牛受了惊,才会发狂。 他的目光又从牛尾移到了牛背上。 牛背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用粗麻绳捆得很结实。 布袋的口扎得紧紧的,从里面伸出一根细线,像是麻绳拧成的引线,一直延伸到牛尾巴的位置。 引线的末端已经被烧焦的牛尾巴点着,正在朝着布袋烧去。 拓跋孤鸿虽然不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但他意识到了不妙。 蛮牛冲阵看起来势不可当,但真正的目的似乎只是将牛背上的布袋送进来。 “快!” 拓跋孤鸿猛地朝周围的蛮子大喊道,“把这些牛身上的布袋拆掉!不要让细线烧进去!” 周围的蛮子愣了一下,没明白自家万夫长是什么意思。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引信终于烧到了布袋之中,一道剧烈的爆炸声猛然响起。 轰! 一头原本倒在地上的死牛,其背上的布袋猛然爆开。 火光一闪,铁片、碎石、混合着牛的血肉残肢向四周飞溅。 爆炸的冲击波把附近几个蛮子直接掀翻在地,离得最近的那个直接被炸碎了,尸体四分五裂,血雾在空中弥漫。 铁片四溅而出,宛如天女散花,直接穿透了更远处几个蛮子的身体,喷出道道血雾。 就在蛮子们被爆炸声吓得呆立在原地之时,更多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如同打雷一般,一声接着一声。 整个战场之上铁片四溅,血肉横飞,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蛮子后军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溃兵。 原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阵型,彻底炸了锅。 看到这一幕,骑在马上的许山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朝身后的朔风骑喊了一声。 “朔风骑!” “在!” 两百人齐声回应,声音如雷。 “随我杀!” 许山率先策马冲了出去,雁翎刀直指蛮子后军的方向。 叶三娘和瘦猴带着两百朔风骑跟在他身后,如狼似虎地扑向蛮子的后军。 马蹄声骤起,如擂鼓,如滚雷 此时,蛮子后军已经被牛群的爆炸炸得晕头转向,死伤无数。 拓跋孤鸿在亲卫的保护下才得以幸免,但也是被炸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见到已经彻底乱了套的后军,大声吼着军令,想要把部队重新组织起来。 活着的蛮子们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再次列阵。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一阵马蹄声的轰鸣,两百朔风骑如疾风一般冲杀了进来。 许山第一个冲进蛮子后军,手中雁翎刀左右劈砍,一刀砍翻一个还在往前跑的蛮子,反手一刀又砍倒了一个。 叶三娘长枪连刺,一枪一个,枪枪见血。 瘦猴脸上带着兴奋的狞笑,杀气蛮子来毫不手软,越杀越兴奋。 两百朔风骑在蛮子后军中来回冲杀,刀光凛凛,杀声震天。 蛮子们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四散奔逃,没有人敢回头。 朔风骑追着他们砍,宛如杀羊一般轻松。 整个战场上充斥着蛮子的惨叫声,求饶声以及刀刃劈开血肉的声音。 原本缩在后面的吴天宇,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震惊的神色,彻底被许山所折服。 一股久违的豪气涌上心头。 他在吴山镇窝了七年,打了七年太平仗,手下的兵都快忘了怎么打仗了。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战斗力,什么是真正的战将。 他也拔出了刀,朝身后的吴山镇士卒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冲!” 两百吴山镇士卒跟着他冲了上去,虽然比不上朔风骑的凶猛,但也个个嗷嗷叫,加入了追杀蛮子的队伍。 第121章 铁浮屠 前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攻城攻到一半,后军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震得城墙都在晃。 攻城的蛮子们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后军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杀声阵阵。 他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后军和中军的旗帜在倒,队伍正在溃散。 “后军完了!” “快跑!” “大兴人的援军来了!” “......”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前军中蔓延。 正在攀爬云梯的蛮子停住了,有的转头往下看,有的干脆从梯子上跳下来。 没了援兵,在城墙上厮杀的蛮子顿时陷入朔风镇士卒的围杀中。 大牛和徐啸带着麾下士卒一阵冲杀,将原本快要占据城墙的蛮子打得节节败退。 见到这一幕,负责指挥攻城的千夫长们喊破了嗓子,想要稳住阵型,但现在根本没有人听他们的命令了。 士气一泻千里,兵败如山倒。 城墙上,魏山虎浑身是血,正一刀一刀地砍着面前的蛮子。 他的刀早就卷刃了,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个蛮子,只知道面前的敌人越来越多,多到杀不完。 忽然,他感觉到对面的攻势弱了。 那些蛮子不再往上冲了,而是在后退,并且退得很急,仿佛溃逃一般。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往远处看去。 蛮子的后军方向,一支骑兵正在蛮子溃散的队伍中来回冲杀。 正是朔风骑! 魏山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举刀大吼:“兄弟们!许头儿回来了!跟我杀啊!” 他这一声吼,用了全身的力气。 城墙上的守军们听见了,纷纷抬起头,看见那支正在蛮子后军中冲杀的骑兵,顿时精神一振。 “杀!杀!杀!” 朔风镇的大门轰然打开。 魏山虎身先士卒,叶雄和徐啸也不甘落后,大牛扛着宣花斧嗷嗷叫,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身后,是上千名浑身是血、杀红了眼的朔风镇士卒。 士卒们被围了两天,被打了两天,死了几百个兄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这股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蛮子们被前后夹击打得溃不成军,丢下数千具尸体四散奔逃。 战场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北莽军旗。 眼看大势已去,拓跋孤鸿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从没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猎户,而且还输得这么惨。 八千精锐,尽数折损。 “撤。”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像是用过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地策马离去。 数百亲卫护着他,往北边方向撤退。 许山早就锁定了拓跋孤鸿的位置,见其往北撤去,立即带着瘦猴等一众朔风骑追了上去。 他可不想让一个万夫长就这样轻易地逃掉。 双方在北疆平原上展开追逐。 虽然拓跋孤鸿身边依然有数百亲卫,但却没有掉过头来与朔风骑对拼,只是一味地往北逃窜。 瘦猴刚才杀蛮子杀得还不够尽兴,此时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兴奋地大喊道:“兄弟们,追上去,让这些蛮子也尝尝我们的厉害!” 朔风骑轰然应下,策马前奔。 许山没说话,目光一直盯着被亲卫牢牢护在中间的拓跋孤鸿,手中的黑鳞弓早已瞄准了其背影。 随着距离逐渐拉进,他深吸一口气,直接一箭射出,箭矢直奔拓跋孤鸿的后心。 箭矢似流星一般,速度极快。 然而就在箭矢飞到拓跋孤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其身旁的亲卫忽然举起一面铁盾挡住了它。 箭矢钉在盾牌上,入木三分,但没有穿透。 与此同时,其余十几个亲卫也举起盾牌,从两侧围过来,在拓跋孤鸿身后形成了一堵铁墙。 许山身后的朔风骑也纷纷放箭,几十支箭同时射出去,有的钉在盾牌上,有的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去,射倒了一两个亲卫。 但那堵盾墙密不透风,把拓跋孤鸿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后面。 他不甘心,带着瘦猴和一众朔风骑紧咬不放,一路追出上百里。 拓跋孤鸿的马已经有些跑不动了,亲卫们也陆续掉队。 许山距离他越来越近,瘦猴攥着弯刀,一脸兴奋,随时准备冲上去收割人头。 青红山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这是大兴与北莽对峙的边线,过了青红山就到了北莽实际控制的庆州区域。 许山正要催马加速,忽然勒住了缰绳。 只见北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出现,并朝着他们而来。 是三百余铁甲重骑。 不光骑手从头到脚包裹在铁壳里,就连身下的马匹也身披铁甲,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铁浮屠! 这可是北莽压箱底的精锐,向来是负责拱卫在皇室成员身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是北莽那位二皇子知道了拓跋孤鸿战败的消息,特意派遣铁浮屠来接应。 瘦猴也看见了,但他不在乎。 拓跋孤鸿就在前面不到两百步,只要再冲一冲,就能砍下他的脑袋。 “许头儿,追啊!” 许山没有动。 他盯着那三百铁浮屠,又看了看自己身后一众疲惫的轻骑。 如果冲上去,拓跋孤鸿的脑袋未必能砍到,但面对铁浮屠的冲击,他们一个都别想回去。 现在掉头就走,凭借轻骑的机动性,铁浮屠根本追不上。 “停!” 瘦猴急得直跺脚,但不敢违令。 此时拓跋孤鸿被亲卫护着,已经与北下的铁浮屠汇合,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调转马头,隔着一片开阔地,远远地看向许山。 两人对视。 拓跋孤鸿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冷意。 他看了许山几息,率先收回目光,带着人马转身北去。 没一会儿,身影便彻底消失。 瘦猴不甘心地看向许山说道:“许头儿,就差一点啊...” 许山摇了摇头。 “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次。” “回去。” 朔风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碎碎地响着,渐渐远去。 青红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道刀痕,把两边的土地割开。 第122章 反叛 州城,谢宅。 谢文远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许山!又是许山! 他的儿子,谢家大公子,被许山在少平县的庄园里像宰鸡一样杀了。 尸体被扔在雨地里泡了一夜,等谢家的人赶去收尸的时候,已经肿胀得认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许山还趁势把谢家在少平县经营多年的私盐销售网络全部夺了过去。 那些堂口和渠道,一夜之间全姓了许。 这不仅仅是死了个儿子的事,这是断了谢家的财路。 私盐生意占了谢家每年收入的大半,丢了少平县这条线,等于丢了半条命。 谢文远猛地把信拍在桌上,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他还留着后手。 据他所知,拓跋孤鸿已经带着八千精锐去围攻朔风镇了。 不出两日,朔风镇必被拿下。 就算许山不在镇里,只要朔风镇被攻破,许山的根基就断了。 没了兵,没了地盘,许山拿什么跟谢家斗? 到时候,谢家失去的一切他都会重新拿回来,让许山这个乡野小子知道谁才是庆州真正的天。 谢文远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他皱着眉放下茶碗,正要叫人换茶,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谢云明大步走进来,步伐又急又重。 谢文远以为是蛮子大捷的消息传来,立马迎了上去:“怎么样?是不是蛮子那边完事了?” “我就知道,一个小小的朔风镇,怎么可能是八千大军的对手。” 谢云明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战报,递给谢文远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叔父,拓跋孤鸿败了!” “八千北莽精锐损失殆尽,拓跋孤鸿仅带着数百亲卫逃回了北莽大营。” 闻言,谢文远呆立原地。 “不可能,不可能...” 他连连摇头,接过战报仔细看了起来,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铁青。 “八千精锐啊,竟然连一个小小的朔风镇都拿不下来!” “拓跋孤鸿真是废物一个,枉称名将!” 谢文远气得把战报猛地摔在地上,随后挥手将桌子上的茶杯统统打落在地。 茶杯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谢云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叔父现在需要发泄,说什么都没用。 谢文远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攥得咯吱响。 门又被敲响了。 管家推门进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指挥使府来人,说是指挥使大人请老爷过去一趟,有事要问。”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叔父,指挥使这个时候叫人,八成是为了苗砀山的事。” “蛮子八千大军从苗砀山悄然离开去围攻朔风镇,咱们谢家在那一带的防线却什么动作都没有,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指挥使肯定知道了,问罪下来怎么办?” 谢文远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背对着谢云明,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那就按计划来。” 谢云明一愣,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燕青山站在舆图前面,脸色难看至极。 他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苗砀山防线,他布置了三道防线,派了最精锐的部队驻守,就是为了挡住北莽大军南下的通道。 结果蛮子八千人马从苗砀山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地绕了过去,而他在苗砀山的守军竟然毫无察觉,连一封急报都没有。 若不是朔风镇的捷报传来,他甚至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这不可能是蛮子太狡猾,只可能是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背后想起了脚步声,燕青山转身看去,只见谢文远走了进来。 他冷冷地问道:“谢副使,苗砀山的事,你作何解释?” 谢文远沉默了几息,随后直接承认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让人放了行。” 闻言,燕青山一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死死地盯着谢文远说道,“私通北莽,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谢文远嗤笑一声:“通敌又如何?整个天卢藩镇,通敌的又岂止我一个?” 此话一出,燕青山直接愣在原地。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谢文远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什么?” 谢文远没有接话,而是哼了一声。 “燕青山,你这个太死板了。” “大兴风雨飘摇,而北莽却势头正盛,这朝廷已经不值得我们为他卖命了。” “可你呢?冥顽不灵,死守着那块忠臣的牌坊。” “甚至让一个猎户出身的乡野小子骑到我谢家的头上,你真当我谢家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燕青山气得脸色铁青,盯着谢文远看了好几息,死后猛地转身朝门外喊道:“亲卫何在!速速给我拿下这个通敌的叛贼!” 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回荡了好几遍。 没有人进来。 燕青山脸色不由得一变,刚想问谢文远做了什么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谢云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将领和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们的甲胄上带着血迹,刀上的血还没干。 燕青山见状明白了,自己府上的那些亲卫恐怕已经遭遇了毒手。 面对众人持刀逼了过来,他毫无惧色,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朝着谢文远就冲了过去。 只可惜还未近身就被谢府亲卫拦下,直接被按倒在地,佩剑也被夺走。 谢文远冷笑着看向他:“你这个指挥使,是时候换个人来当了。” 说罢,他对准燕青山的脖子,直接拔刀狠狠砍了下去。 燕青山的头颅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谢文远看着地上的脑袋哼了一声,随后转过身看向谢云明和那些将领问道:“进展怎么样了?” 谢云明点了点头:“指挥使府的亲卫已经全部清除,城门也已经换上我们的人。 “城中几个不听话的将领,已经就地正法。” 谢文远嗯了一声,随后走上前去,坐上了那张象征着指挥使的椅子之上。 脸上的笑意怎么遮也遮不住。 与此同时,整个州城都正在经历一场大变天。 第123章 战后的光景 朔风镇外,一百多吴山镇的士卒,队列整齐,甲胄上染着血,在晨光下泛着暗光。 经过一场大战,这些士卒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吴天宇骑在马上,朝送出来的许山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许大人,跟着您打仗,太过瘾了。” “末将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真想一直跟在您帐下,天天杀蛮子。” 许山笑了笑,“会有机会的,不过少平县的铁矿和私盐商路是咱们的根基,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守着。” “吴将军在少平县多年,根基深厚,这件事只有你能办。” 吴天宇点点头,脸上的不舍收了收,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许山继续说道:“这次朔风镇大捷也有你一笔,战报我已经让人送去指挥使府了。” “该是你的功劳,一笔都不会少。” 吴天宇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吴山镇窝了七年,上面的功劳从来轮不到他,出了事背锅的倒是他。 没想到如今许山不但带他打了大胜仗,还主动给他请功。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谢许大人!末将一定守住少平县,绝不辜负许大人的信任!” 许山扶他起来,“如今庆州战况焦灼,蛮子随时可能再次南下,各地都在缺兵源。” “少平县地处庆州南边,还算安全,可以趁这段时间广招兵源,把队伍扩一扩。”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上面记着六练之法,朔风镇练兵用的,吴将军回去不妨试试。” 吴天宇双手接过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之前在战场上亲眼见过朔风镇士卒的勇猛,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硬生生扛住了蛮子几千人的轮番进攻。 他知道朔风镇有独特的练兵方法,只是没想到许山会把就这么给他。 “许大人...” 吴天宇的声音有些发涩,“这...这太贵重了。” 许山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地说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好好练,练出来的兵能打仗,比什么都强。” 吴天宇点点头。 许山又说道:“招兵练兵的银子,你直接找苏老板拿就行了。” 吴天宇连忙摇头:“许大人,末将不缺银子,吴山镇这些年积攒了一些家底,够用的。” 许山摇了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拿着这些银子,士卒们知道饷银是从哪儿来的,会更卖命。” “吃得饱,拿得多,心里踏实,上了战场才不会跑。” “待遇好了,战斗力自然就上来了。” 吴天宇用力点了点头,抱拳道:“末将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朝许山最后抱了抱拳,然后带着麾下的吴山镇士卒沿着官道向南去了。 许山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这才转身回去。 朔风镇内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很。 虽然大战已经结束,但城墙却被投石车砸得千疮百孔,好几处垛口塌了,东边的城墙甚至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用木桩和沙袋临时顶着。 林婉儿从流民里招募了几百个人,正在抢修城墙。 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吆喝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婉儿站在城墙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几个工头交代什么。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虽然沾了些灰,但依旧容颜动人。 几个工头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进度。 她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墙上的情况。 说话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西边那段城墙的砖不够了,让人再去搬五百块过来。” “东边那道裂缝得用糯米浆灌,普通泥灰粘不住。” “......” 许山没有打扰,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婉儿注意到他,对那几个工头说道:“就按刚才说的办,去吧。” 工头们散了,她才转过身来。 “辛苦了。” 许山看向自家媳妇,满脸笑意。 林婉儿摇摇头:“不辛苦,我就只是站着看而已,辛苦的还是他们。” 许山怜惜着摸了摸林婉儿的脑袋。 “你啊,明明操心最多,还说不累,是怕我担心吧?” 林婉儿抿着嘴笑了笑。 许山越看越喜欢,一把搂过自家媳妇,在她的红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哎呀!” 林婉儿一脸羞涩地推开许山,偷偷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看向这边才松了一口气。 她皱着眉朝许山瞪了一眼。 许山只是傻乐。 “对了,叶大哥带着瘦猴兄弟熟悉镇子情况去了,准备给他在镇子里找个住处。” 林婉儿开口道,“另外车队已经回来了,正在仓库那边卸货。” “你去看看吧,魏山虎他们都在那儿,一个个捂着鼻子,不知道车上装了什么东西,臭得要命。” 许山闻言不由摇头轻笑,跟林婉儿告别一声后转身往仓库走去。 仓库在镇子东边,是一排新盖的大瓦房。 大门敞开着,几百辆牛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魏山虎、大牛、徐啸三个人站在车旁边,围着其中一辆车,个个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魏山虎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说道:“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像是几百个鸡蛋一起臭了。” “比茅坑还臭,许头儿从少平县带回来的这是啥?” 徐啸和大牛也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 就在这时,许山走了过来,他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都想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许山指了指车上的麻袋解释道:“这里面装的是硫磺。” “你们不是好奇战场上那些爆炸是怎么来的吗?我用的是黑火药,硫磺就是黑火药的原料之一。”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大牛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些能把蛮子炸上天的东西?” 许山点了点头。 徐啸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兴奋,眼睛里放着光:“这么说来,这是个好东西啊!” 魏山虎比他们冷静一些,看着许山问道:“许头儿,有了硫磺,是不是就能再造出那种黑火药了?” 许山摇了摇头:“硫磺只是其中一样,还需要木炭和硝石。” “木炭好办,随便烧就行,硝石比较麻烦。” “硝石是什么?” 三人满脸疑惑。 许山摇摇头:“一时半会儿跟你们解释不清,不过我知道去哪儿挖。” “硝石通常存在鸟兽聚集的地方,或者茅厕旁边。” “这些地方有一种白色的壳状土,挖出来用水熬,就能熬出硝石。” 魏山虎、大牛、徐啸三个人面面相觑。 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拍胸脯说道:“熊瞎子岭我熟!林子深,鸟兽多,我带人去挖那边的。” 许山点了点头。 “多带几个人,把那种白色壳状的土多挖一些回来,越多越好。” 大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叫人。 剩下魏山虎和徐啸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大牛主动接下去鸟兽多的地方,那岂不是把茅厕留给了他俩。 好一个大牛! 看着浓眉大眼的,其实一肚子坏水! 魏山虎干咳了一声,“许头儿,我这边还得盯着城墙修缮,走不开。” “要不让老徐去吧。” 徐啸立马接话:“刚招募了一批新兵,我要抓紧时间给他们练出来。” “还是让老魏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让步。 许山见状,挑了挑眉说道:“别争了,都去吧,多挖一些,硝石这东西不嫌多。” 两人同时泄了气,苦着脸出去准备了。 第124章 火炮的构想 许山从仓库出来,回到住处。 天色已经暗了,堂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几碟菜和三副碗筷。 林婉儿还在外面忙,没回来。 叶三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擦她的长枪。 枪杆擦得锃亮,枪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许山看到她婀娜的身姿,莫名升腾起一股卸货,直接走了过去,伸手将她手里的枪放到一边。 叶三娘凤眸微凝,斜了他一眼。 “干什么?” 许山一把搂住叶三娘的细腰,一边上下其手,一边靠近叶三娘的脸说道:“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叶三娘眼神开始有些迷离,但还残存一丝离职。 “夫君...这样不行,饭...饭还没吃呢...” “待会儿再吃。” 许山吻上叶三娘的薄唇,一下子点燃了后者的欲火,再也顾不得其他,紧紧地贴了上来。 就在两人玩得正欢之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婉儿站在门外,看到屋内香艳的一幕,脸上明显漏出错愕的神色。 许山和叶三娘都是一愣。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林婉儿进了屋子关上门,看着两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许山尴尬一笑,“这不是看你忙嘛,怕你累着,我就想着跟三娘...” 林婉儿摆摆手,打断了他。 她走上前来,拍了拍叶三娘的香肩说道:“三娘已经享受过了,可不能独享哦。” 叶三娘先是一愣,随后识趣地退到一边。 许山懵了。 这时林婉儿主动坐到了许山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妩媚:“夫君既然心疼妾身辛苦,那是不是该好好奖励一下妾身?”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像平时温婉的样子,倒像一只没吃饱的狐狸。 许山知道自家媳妇的性子,这是真饿了。 他没有二话,直接揽住林婉儿的腰,决定要好好喂饱这只贪心的狐狸。 烛火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被褥窸窸窣窣地响,混合着低沉的闷哼声。 夜很长。 过了许久,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婉儿和叶三娘都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疲惫和满足。 许山看着身边两具曲线诱人的酮体,替她们盖好了被子。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日碰到的铁浮屠。 这几百骑全身覆盖铁甲的重骑兵,人和马都像被装进了铁壳子里,连发弩的箭射上去,跟挠痒痒差不多。 这种重骑兵一旦冲起来,朔风镇现有的兵力根本挡不住。 黑火药倒是有,但不能每次都靠牛驮着炸药包去冲。 得想办法把黑火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造出能够对付铁浮屠的武器。 第二天一早,许山去了铸造坊。 铸造坊比之前又扩大了不少。 新盖了两间大瓦房,一间用来熔炼铁料,一间用来锻造兵器。 因为有了足够的铁材,所以炉火从早到晚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十几个老师傅带着上百个学徒,锻打刀胚、淬火、打磨,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 赵继业光着膀子,正带着几个徒弟在锻造一批新刀。 他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 看见许山进来,他把锤子递给旁边的徒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迎了上来。 “许头儿,你来了。” 赵继业咧嘴笑了,“从少平县运回来的铁材质量不错,比之前用的好。” “这批刀打出来,能比上一批强两成。” 许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过去。“赵师傅,你看看这个能不能造出来。” 赵继业接过图纸,看了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根长长的铁管,后端有一个粗大的药室,药室上面留了一个小孔,旁边画着一个木制的炮架。 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赵继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头儿,这是啥?” “火炮。” 赵继业把这个词念了两遍,还是没懂。 他进入锻造一道的时间不短了,见过各种兵器,刀枪剑戟、弓弩投石车,样样都懂,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许山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解释道:“这里面装黑火药,前面装铁弹丸。” “点火之后,火药爆炸,把弹丸推出去,威力比弓箭大十倍,射程比投石车还远。” 赵继业一脸震惊,“许头儿,你是说那些黑火药,能用在这种东西上?” 许山点了点头。 “之前那场仗,黑火药用在了牛背上,威力你也看到了。” “但那种用法太粗糙,浪费很大。” “火炮能把黑火药的威力集中起来,打得更远,打得更准。” “就算是蛮子的铁浮屠来了,也照样炸翻!” 闻言,赵继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听过铁浮屠的凶名,毕竟铁浮屠那一身的重甲本就是北莽的不传之秘,在锻造一行里的名气极大。 号称是永不破的圣盾。 如今许山却说火炮能把铁浮屠炸翻,这如何能让他不兴奋呢? 赵继业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铁管看到药室,从药室看到炮架,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遗憾地说道:“许头儿,我打了一辈子铁,刀枪剑戟、甲胄弓弩,样样都能干。” “但这东西超过我的能耐了。” 他把图纸递了回来,“铁管好办,厚壁铁管我能铸,但你说药室要承压,不能有砂眼,不能有裂纹,我这个把握不大。” “万一铸出来一炸膛,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许山接过图纸,不由得有些失望,看来他要去想其他的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赵师傅了。” 他拱了拱手,就准备离开锻造坊。 但就在这时,赵继业忽然叫住了他,神色认真地说道:“许头儿,我觉得有个人应该能行。” 第125章 州府陷落 许山一喜,连忙问道: “谁?” “我师父,安庆生。” 赵继业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他老人家以前是大兴军器监的监作,干了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 “弓弩、投石车、攻城锤,他闭着眼睛都能造出来。” “您这个火炮,虽然我没见过,但我师父说不定有办法。” 许山眼前一亮:“他在哪儿?” “庆州州府。” 赵继业说道,“他老家在那边,前几年告老还乡,在家赋闲,我带您去找他。” 许山站起来,拍了拍赵继业的肩膀:“锻造坊这边离不开你,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自己去。” 赵继业点点头,找了张纸写下地址后递给许山。 许山看了一眼便揣进了怀里,急匆匆地转身出了铸造坊。 虽然已经临近中午,但他等不及了。 他找到叶三娘,让她点一百朔风骑,带上干粮和水,即刻出发。 叶三娘没有多问,转身去集合队伍。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骑已经在镇门口列队完毕,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许山骑上马,带着队伍出了朔风镇后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州府在庆州中部,从朔风镇过去,快马加鞭至少要一天时间。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眼见天色渐晚,许山不打算走夜路,指挥着队伍下了官道,准备找一处歇脚的地方,等第二天再上路。 不过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许山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马蹄声很密,至少有上百骑。 喊杀声中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怒吼。 叶三娘策马走到他身边,一脸疑惑地说道:“难不成是蛮子杀到这来了?不应该啊...” 许山摇了摇头。 他也有些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带着队伍往前走了一小段。 拐过一片树林,前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山路上,两拨人正在厮杀。 前面跑的是一个年轻的将领,银盔银甲,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前跑。 还有几骑护在他身后,也是满身的伤。 追在几人身后的有着上百骑,同样是银盔银甲,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柄长枪,正在追击。 许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拨人他都认识。 前面那个被追得有些狼狈的人正是白马游骑都将,燕破岳。 而那个追他的人,则是他的副将谢云明。 一个白马游骑的都将,现在竟然被白马游骑所追杀? 真是荒谬至极! 许山想到谢云明的身份,心里不由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叶三娘并不认识两人,但却看出两人都是白马游骑,因此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夫君,这白马游骑怎么内斗起来了?” “咱们该怎么办?” 许山摇摇头。 他并不知道真实情况,但燕破岳毕竟帮过他,他不可能不管不顾。 于是便朝叶三娘做了个手势。 叶三娘会意,立即带着麾下一百朔风骑呈扇形围了上去。 燕破岳的情况很不好。 身后那几个护卫纷纷倒下,他自己的马也跑不动了,速度越来越慢。 谢云明举起长枪,瞄准了燕破岳的后背,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侧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转头一看,一支骑兵正朝他冲过来,速度极快,刀光凛凛。 谢云明认出了为首的那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许山怎么会在这儿? 许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手中雁翎刀直接劈了下来。 谢云明举枪格挡,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手腕发麻。 就在这时,许山第二刀又到了。 更快,更狠。 谢云明不敢硬接,侧身闪避,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另一边,叶三娘带着朔风骑冲进了白马游骑的队伍中,长枪连刺,一枪一个。 朔风骑虽然只有一百人,但个个都是从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 刀法凶狠,配合默契。 白马游骑虽然是边军精锐,但跟朔风骑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被朔风骑冲了几个来回,阵型就乱了,死了二三十人,剩下的四散奔逃。 谢云明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跑。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亲卫,护着他往南边逃去。 许山取下黑鳞弓,搭上一支箭,瞄准谢云明的后背,直接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谢云明的肩膀。 谢云明惨叫一声,身体往前一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咬着牙,死死趴在马背上,拼命地抽打马匹,终于还是跑掉了。 许山没有再追,调转马头回到燕破岳身边。 此时燕破岳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躺在路边,浑身是血。 他的银盔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污。 左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正在不停地往外涌。 他原本俊朗的脸色却白得像张纸一般,呼吸急促,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许山翻身下马,上前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止血。 “燕都将,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解地看向燕破岳,“你怎么会被自己人追杀?” 燕破岳睁开眼睛,认出了许山,语气艰难地说道:“谢文远...反了,他杀了...我父亲,州城...已经落入谢家之手。” 说罢,他眼睛一闭,直接昏死过去。 许山的心猛地一沉。 庆州指挥使燕青山竟然死了? 叶三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燕破岳,脸色很是难看地问道:“夫君,现在这种情况,咱们怎么办?” 许山没搭话,而是在检查燕破岳的身体。 此时的燕破岳呼吸微弱,脉搏也很弱,纯靠一口气吊着,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先带燕都将回去,救活他再说。” 他对叶三娘嘱咐道:“三娘,你带几人去周围探查,免得叛军摸上来。” 叶三娘点了点头,点出几骑策马远去。 许山目送她离开,转身把燕破岳抱起来,放在自己的马上。 一百朔风骑护在周围,沿着官道原路返回。 在他们身后,州府的方向已经被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完全吞噬。 第126章 腹背受敌 朔风镇大帐内,气氛十分凝重。 魏山虎沉声道:“根据探马回报,目前除了咱们朔风镇和南边的吴山镇,其他没有被蛮子攻占的军镇,已经全部落入了叛军手中。” “谢文远收编了那些军镇的边军,加上谢家的私军,叛军人数不下万余众。” 叶雄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声道:“狗日的谢文远!本来形势一片大好,蛮子刚被打残,正是收复失地的时候,这狗贼竟然反了!” “现在这个情况,咱们是腹背受敌啊。” 徐啸一脸凝重地说道:“万一叛军跟蛮子来一出南北夹击,咱们就被人包了饺子。” 大牛冷哼一声,把宣花斧往地上一顿,斧柄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俺老牛的斧头在这儿等着!” “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叶三娘和瘦猴都没说话,只是看向正在默默看舆图的许山。 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山身上。 许山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众人,笑着问了一句: “怕了?” 众人低下头,没人说话。 许山收了笑,沉声道:“咱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危险,但并非没有生路。” “前几日,八千蛮子精锐来攻,还不是照样被咱们打退了?” “蛮子损失殆尽,至少要再缓几天才能恢复元气。” “叛军那边刚占了那么多军镇,收拾局面、收编降卒,也需要时间。” “所以,咱们还有时间准备。”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对叶三娘说道:“三娘,你带朔风骑散出去,侦察蛮子和叛军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叶三娘点了点头 “老魏,你负责起草讨贼檄文,号召庆州忠义之士前来投军。” 许山看向魏山虎。“檄文写好了,派人送到各个还没被叛军完全控制的县城和村镇去。” 魏山虎应了下来。 许山看着帐中的每一个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其他人,各司其职,积极备战。” “粮草、兵器、城防,一样都不能落下。” “到咱们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道: “是!” 声音响亮,在大帐里回荡。 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林婉儿走了进来,看向许山说道:“燕都将醒了。” 许山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叶雄见状,跟在他身后。 许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认出你?” 叶雄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情况,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帐,穿过校场,来到安置燕破岳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燕破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仁贵正坐在床边把脉,看见许山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许山问:“刘大夫,他的伤势怎么样?” 刘仁贵捋了捋胡子,“伤不算太重,刀伤没有伤到骨头,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 “好好养着,五六天就能下地了。” 许山点了点头,让林婉儿送刘仁贵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许山和燕破岳两人 许山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到燕破岳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口问道: “想什么呢?” 燕破岳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许山脸上,声音沙哑地说道:“多谢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们之间不谈这个。” 许山眉头微皱,“州府到底发什么了什么,谢家为何突然反叛?” 燕破岳闭上眼睛,沉默了几息后又睁开,缓缓说道:“那日我刚回州府,就遇上了谢家叛乱。” “我父亲的那些老部下,有的被杀,有的被控制,有的当场倒戈。” “谢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我在几个亲兵的保护下拼死才杀出城来,被谢云明一路追杀,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也活不到现在。”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燕指挥使的仇,一定会报。” 燕破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脸色满是黯然。 许山见状没多说什么,起身走到门口,朝门外招了招手。 叶雄走了进来。 燕破岳的目光落在叶雄身上,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叶雄赶紧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躺着。” 燕破岳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声音发涩:“叶兄,你...你怎么在这?” 叶雄在床边坐下,娓娓道来:“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我和三娘就逃了出来。” “在这边落草为寇,藏了好几年,后来遇到了许山,就跟着他了。” 他转头看了许山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许山现在已经是我妹夫了。” 燕破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许山,目光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问道:“这么说,叶家的事,你都知道?” 许山点了点头:“知道一些,我觉得叶家谋反案存在冤屈。” “叶家的事,确实有蹊跷。” 燕破岳也点了点头,“我曾经暗中追查过,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每次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就会遇到种种阻碍。” “有人想把这件事办成铁案,不许任何人翻。” 他转向叶雄,语气里带着歉意,“叶兄,对不起,我查了那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叶雄摇了摇头,“这件事本就很难,想要替叶家翻案,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对付叛军和蛮子。” “有许山在,我相信叛军的事很快就会解决。” 燕破岳没有答话,神色黯然。 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喊许山,说有军务要处理。 许山起身告辞,走出了房间。 叶雄目送许山离开后,转头看到燕破岳的表情,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吓破胆了吧?” 燕破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整个庆州,除了朔风镇,应该全都沦陷了吧?” “许山再厉害,凭一镇之力,怎么同时对抗上万的叛军和几千的蛮子?” 叶雄一脸失望地看着他,高声质问道:“按你这么说,那咱们干脆跪在地上等着他们来杀吧?” 燕破岳没有接话,半晌后再次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相信许山!” “嗯?” “我说,相信许山!” 叶雄一脸认真地说道:“他带我们打赢了那么多场胜仗,我相信他不会输!” 燕破岳愣了一下,看着叶雄坚定的眼神,半晌后摇了摇头。 “但愿吧...” 第127章 震天雷 接下来的几天,朔风镇人声鼎沸。 讨贼檄文发出后,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庆州。 在之前的几个月里,许山百战百胜的威名早已被人所知,如今得知他在全州几乎沦陷的情况下依旧如中流砥石般坚持,顿时一呼百应。 那些不愿投降叛军的边军士卒、那些被蛮子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那些还有血性的乡绅子弟,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向朔风镇。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跟着许山打叛军,杀蛮子。 短短几天,朔风镇的兵力就突破了五千。 好在之前林婉儿带人修建城墙的时候,顺便对营房进行了扩建。 虽然挤了点,但勉强能住下。 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校场之上,喊杀声震天。 徐啸、大牛等人各带一部,从早操练到晚,整个朔风镇杀气腾腾。 许山这几天把军务都交给了魏山虎和叶雄处理,自己则是一头扎进了锻造坊里。 因为州府沦陷,赵继业的师父找不到,火炮的构想只能暂时搁置。 但如今情势危急,他必须要找到另一种替代品。 思来想去,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 火炉旁,赵继业手里拿着许山刚递给他的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图纸上画着一个圆滚滚的铁壳,上面标注着尺寸和壁厚,旁边画着一个引线孔。 “许头儿,这是啥?” 许山笑了笑,“我叫它震天雷,虽然比不上火炮的威力大,但也不可小觑,而且足够灵活,一个人就能用。” “你看看,能造吗?” 赵继业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图纸,然后点了点头:“铁壳虽然厚,但铸造不难,设计个模具,直接浇铸就行,比火炮简单多了。” 闻言,许山点点头。 “那就开干,先造一批试试效果。” 赵继业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他找了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连夜设计模具。 许山也没闲着,趁这段时间把大牛他们找来的硝石精炼出来,配合着硫磺和木炭又配了一批黑火药,足有数百斤。 第二天,赵继业拿着五个铁壳找上了门。 “许头,你看看成吗?” 铁壳圆滚滚的,像个缩小的坛子,壁厚约一指,表面粗糙,但没有什么明显的裂纹和砂眼。 许山拿起一个端详了一眼,随后把黑火药灌入其中,然后塞入引信后封口。 一个震天雷就完成了。 “成不成还要试试再行,正好你跟我一起去,看看效果。” 他带着赵继业来到一处事先准备好的空地,空地中间插着几个套上盔甲的稻草人,用作试验的目标。 许山让赵继业离远点,随后掏出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 引线嗤嗤地烧着,冒着白烟。 他没有犹豫,朝着前方的稻草人直接扔了出去。 震天雷在空中划过一条曲线,最后落在稻草人的脚下。 赵继业听说过黑火药的威力,但还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产生。 随着引信烧到底,那个落在稻草人脚下的震天雷发出一声闷响,一股黑烟从封口处冒出来,铁壳裂开了一道缝。 许山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铁壳。 铁壳裂成两半,里面的火药只烧了一小半,大部分还是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情况?” 赵继业一愣,转头看向许山。 许山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是铁壳壁厚不够均匀,薄弱的地方先裂了,气泄了导致火药没能充分燃烧。” “铁壳的壁厚要均匀,薄厚一致。” 他把两半铁壳扔给赵继业嘱咐道,“下次浇铸的时候要注意温度,冷却要均匀,不能急。” 赵继业接过碎铁壳,看了看断面,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后便转身回了作坊。 又过了两天,第二批铁壳新鲜出炉。 这一次赵继业亲自盯着浇铸,每个铁壳都用了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铁水、同样的冷却时间。 壁厚均匀,表面光滑,敲起来声音清脆。 许山装好黑火药后又试了一次。 随着引线烧到底,铁壳猛地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套着盔甲的稻草人全被炸得四分五裂,就连泥土都被掀飞了一大片。 碎石和铁片四处飞溅。 许山和赵继业趴在地上,等硝烟散去才爬起来,脸上全是灰。 “成了!成了!” 赵继业一脸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结果他一回头,只见许山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震天雷炸出来的土坑。 赵继业还以为没达到许山的要求,皱着眉问道“许头儿,这还不行?” “行倒是行,但...” 许山看向赵继业迟疑道,“我总觉得威力还有再高的可能性,你说把铁壳壁的厚度和黑火药的装填量改一下,会不会威力更大?” 赵继业顿时来了兴趣,当下便与许山探讨了起来。 两人在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反复试验了不同的壁厚、不同的火药装填量、不同的铁质配方,最终得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震天雷,威力比第一版至少强上三成。 许山当即决定以此为标准,进行批量生产。 另一边,燕破岳在叶雄的搀扶下,走出了养伤的房间。 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今天刚能下地走动,就想出来透透气。 但没走多远,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巨响,好似打雷一般。 燕破岳一脸惊疑地看向叶雄问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蛮子打过来了?” 叶雄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震天雷的响声,许山前几天刚琢磨出来的。” “正好带你去看看。” 他扶着燕破岳走出军镇,来到一大片空地前。 此时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手臂长度异于常人的小伙子,此时正以瘦猴为首从旁边的木箱中依次将震天雷拿在手上。 许山让他们排成一排,指了指空地前方。 “点火!” “扔!” 随着许山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将手中的震天雷点燃,随后猛地掷了出去。 大多数人都能扔出七八十步开外,有的人甚至能到百步。 震天雷像雨点般落在空地上,随后猛地爆开。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烟尘散去,前方的空地被炸出了几十个大坑,黑乎乎一片。 见到这一幕的燕破岳直接呆愣原地。 半晌后,他才有些结巴地开口。 “这...这东西,威力怎么会如此之大?” 叶雄解释道:“里面装的是黑火药,上次蛮子攻城的时候,许山就是用黑火药炸穿了蛮子的后军。” 燕破岳盯着远处那些大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之前听说过蛮子大军被击溃的事,蛮子那边说是许山动用了巫术。 他从来不信什么巫术,只当是蛮子打了败仗编出来的借口。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 确实不是巫术,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燕破岳转头看向许山,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说不定,他还真能打赢这场仗。 第128章 鱼腹藏竹 傍晚,处理完军务的许山回到住处,正好跟回来的叶三娘撞到了一起。 “刚回来?” “嗯。” 叶三娘与许山并肩朝着宅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这次带人往北多走了一百多里,蛮子大营看着没什么动静,但我发现一处异常。” 许山挑了挑眉,“什么异常?” 叶三娘停下脚步,一脸凝重地说道:“我发现蛮子大营多了不少南朝人的面孔,应该是他们的增援到了。” 许山点点头,并没有意外。 蛮子前不久刚损失了八千精锐,要想继续吞并庆州就只能从后方调兵。 “多留意点,有什么动向及时跟我说。” 叶三娘应了一声。 两人走进堂屋,几个丫鬟正在桌子前摆菜,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 “夫人呢?” 许山扫了一眼,发现林婉儿并不在。 一个丫鬟行了一礼后说道:“回禀老爷,夫人还在书房处理事务,让您和二夫人先吃就行。” 许山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想她了,让她在文书和我之间选一个。” 丫鬟们先是一愣,随后都捂嘴轻笑。 叶三娘拉着许山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鱼汤,“婉儿姐这么忙,还不是为了你,你就别烦她了。” 许山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 汤很鲜,鱼肉很嫩。 “这鱼不错啊,你多来点。” 许山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叶三娘的碗里,“鱼肉这东西大补,尤其对皮肤好。” 叶三娘刚想吃,听到这话,瞪了他一眼。 “你是嫌弃我不好看了?” 许山一愣,连忙笑着解释道:“没没没...我媳妇这么漂亮,怎么会不好看呢?” 说罢,他也不敢再给叶三娘夹,转而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不过就在他无意间瞥了鱼肚子一眼,伸出去的筷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叶三娘见状,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许山没有解释,而是用筷子拨了拨鱼腹的位置,从里面夹出一截小竹子。 竹子只有一节手指那么长,两头封着蜡,表面被鱼汤浸得油亮。 叶三娘凑过来看,一脸茫然。 许山用筷子挑掉竹节两端的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纸。 纸被油浸透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极细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叛军全出】 叶三娘脸色一变,看向许山问道:“夫君,这个叛军该不会说的是谢文远吧?” 许山没有回答,而是转头让丫鬟把灶房的师傅给请过来。 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被带过来后看见许山面色严肃,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鱼买回来就是活的,杀的时候也没发现...” 许山挥手打断他:“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刚才说这鱼是买的,在哪儿买的?” 厨子战战兢兢地说:“今天一早我去买菜,回来的路上,在镇子外面碰见一个卖鱼的。” “他的鱼很新鲜,价钱也便宜,我就买了一条。” “卖鱼的长什么样?” “是个老汉,戴着斗笠,看不清楚脸,称了鱼收了钱就走了。” 许山站起来,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厨师如蒙大赦,爬起来跑了。 他心中了然,那个卖鱼的老汉八成就是蛛网的谍子,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手段。 至于是谁让蛛网的谍子送来消息。 不用猜,肯定是慕容晓晓。 许山沉思片刻,随后收起纸条,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叶三娘意识到事情紧急,当即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大帐走去。 大帐里,魏山虎和叶雄正对着舆图商量着什么,神色凝重。 看见许山进来,魏山虎当即迎了上来,语气严肃地说道:“许头儿,你来得正好,吴山镇那边送来的求援信。” “叛军把吴山镇围了,吴天宇请求咱们出兵救援。” 说着,他将一封信递给了许山。 许山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立马想起了刚才说到的消息,不由地面色一变。 “吴山镇有铁矿,还有私盐的销售渠道,是咱们的命脉,不能不管。” 叶雄看向许山,“而且叛军只有不到两千人,只要咱们主力南下,定能解了吴山镇的围。” 许山摇了摇头。 “不能去。” 闻言,在场的其他人都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叶雄眉头微皱,“吴山镇要是丢了,咱们的军饷和兵器都没了来源,这仗还怎么打?” 一旁的魏山虎点了点头。 许山没说话,一直在想着慕容晓晓送来的消息。 大帐里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他开口道:“吴山镇虽然只有一千左右的守军,但易守难攻,叛军想拿下最少也要有三千左右的兵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出动了两千兵力?” 魏山虎想了想后说道:“也许是叛军瞧不起吴山镇,觉得两千兵力足以拿下吴山镇。” “毕竟吴山镇的守军没有多少战斗经验,跟常年驻扎在前沿一线的叛军有很大差距。” 许山摇了摇头,“谢文远不是真的要打吴山镇,他是在做戏,故意引诱我们去救。” “我猜测叛军的兵力根本不只两千,他算准了我们会分兵去救,等咱们主力南下,埋伏起来的主力才会现身,到时候一口把我们吃掉。” “那里就是一个口袋阵,等着咱们往里钻呢。” 闻言,魏山虎和叶雄都是一惊。 两人面面相觑,想了想,还真有这种可能,不由脸色都很难看。 叶雄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怎么办?吴山镇就不救了?” 许山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朔风镇往下,划过州府的位置,停在了州府南边。 他的手指敲了敲那个位置,嘴角弯了一下:“谢文远带着重兵去围吴山镇,州府必定兵力空虚。” “咱们不去吴山镇,咱们去打州府。” 第129章 兵临城下 庆州州府的南街,这几日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路上行人匆匆,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谁也不愿在路上多停留片刻。 街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门板上贴着歇业的白纸。 风一吹,哗哗作响。 但百花楼不一样。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坐落在南街最繁华的地段,平时就是达官贵人聚会的地方,今夜更是热闹非凡。 门口停满了马车,灯笼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大堂里,丝竹声、欢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传出去老远。 堂中央,几个身材窈窕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水袖轻扬,腰肢柔软。 烛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像几只蝴蝶。 小厮们端着托盘在桌凳之间穿梭,把一道道佳肴送到每一张桌子上。 所坐之人,皆是城中的高官富商,个个穿着锦袍,戴着玉饰,脸上满是笑意。 谢云明坐在首座。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右肩包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很是显眼。 那是许山留下的伤,箭射进了骨头里,若不是回来得及时,恐怕一条胳膊就废了。 但谢云明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用左手搂着花魁,动作依然潇洒,看不出半点不便。 花魁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玲珑,靠在他怀里,纤纤玉手拈着一颗葡萄,送到他嘴边。 谢云明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她递来的酒,嘴角挂着笑,眼睛半眯着,看似享受,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一位身着官袍的长须老者站起来,端起酒杯,声音洪亮:“诸位,诸位!大家共同举杯,庆祝谢家成为庆州的新主人!”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附和。 “谢指挥使雄才大略,庆州百姓之福!” “谢家世代忠良,理应执掌庆州!” “祝谢指挥使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四方!” “......” 谢云明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刘刺史,话别说得太早,不是还有一位总领兵马使在嘛。” 刘刺史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姓许的不识抬举,一个猎户出身的乡巴佬,侥幸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谢指挥使率领大军出征,等他回来之时,那姓许的脑袋早就挂在城门上了。” “对对对,刘大人说得对。”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接话,“许山那点人马,怎么可能是谢指挥使的对手?” “诸位放心,用不了几天,捷报就会传来。”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堂内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谢云明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叔父的计划。 那是一个必死之局,只要许山敢钻进去,断没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那点阴翳散了些,搂着花魁的手又紧了几分。 刘刺史又站起来,这次语气变了,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他朝谢云明拱了拱手,声音放低了些:“云明公子,有件事下官想请教。” “咱们既然已经归顺了北莽,那北莽那边打算如何安置我等?” “下官不是担心自己,实在是手下的兄弟们心里没底,想托我问一问。”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云明身上,都在等着他开口。 谢云明心里冷哼一声。 这些人,刚才还在吹捧谢家,现在就开始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了。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诸位大人不用担心。” “北莽二皇子殿下已经亲口答应,等到北莽将庆州全部占下,到时候诸位大人全部官升两品。” “不仅如此,还有金银绸缎的赏赐,绝不会亏待了大家。” 堂内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刘刺史更是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又端起酒杯,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谢指挥使雄才大略,云明公子少年英杰。” “等到谢指挥使打下整个天卢藩镇,必定成为北莽新的持节令。” “到时候还请云明公子在谢指挥使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提携一下下官等人。”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酒杯碰得叮当响。 谢云明笑着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份。” 堂内再次响起丝竹声,舞女们继续起舞,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都将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甲胄上沾着尘土,满脸是汗,脚步慌乱。 谢云明看出来人似是有急事,不由眉头微皱。 “秦苍,发生什么事了?” 那都将跑到谢云明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公子,不好了!” “朔风镇的队伍已经兵临城下了!” 堂内一片愕然。 丝竹声停了,舞女们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从都将身上转到谢云明身上,脸上满是错愕。 “不可能!” 谢云明最先反应过来,哼了一声道:“叔父的大军就在半路上,许山怎么可能绕过叔父打到州府来?” 秦苍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很确定:“是真的,城外竖着朔风镇的大旗,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至少有几千人!” 堂内顷刻间炸了锅。 众人都知道,谢文远先前出征已经带走了大部分守军,此时城里的守军不足千人。 而如今朔风镇大军压境,凭城内这点人根本就守不住。 刘刺史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此刻全是惧意,就连手里的酒杯都握不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其他人也是一个比一个的不堪,脸色被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更有甚者,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姓许的打进城来,不会把我们都给杀了吧?” “赶紧通知谢指挥使啊,他再不回来就完了!” “......” 谢云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吼道:“慌什么慌!我不是还在吗!” 堂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明整了整衣襟,大步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我去城墙上看看,诸位大人安心饮酒,等我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已经没了饮酒的兴致。 第130章 被他给耍了 谢云明出了百花楼后,带着秦苍快步穿过几条街,登上了南城门。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卒们,但此时大多都面色苍白,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谢云明推开他们,走到垛口前面,往下看去。 夜色中,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 密密麻麻,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一眼望不到头。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片火海,正缓缓朝州府压过来。 最前面竖着几面大旗,旗面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许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面,黑压压的士卒列着整齐的方阵,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魏山虎来到阵前,举刀指着城墙上的谢云明吼道,“你叔父谢文远通敌叛国,杀指挥使,罪不容诛!”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开城投降!” “许大人说了,投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闻言,城墙上的士卒们吓得瑟瑟发抖。 秦苍脸色煞白,转头看向谢云明问道:“公...公子,怎么办?” 谢云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拳头,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道:“怕什么?州府城墙高厚,粮草充足,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只要我叔父的大军回援,前后夹击,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话音刚落,左侧的城墙方向传来一连串巨响。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座城墙都在摇晃,砖石松动,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的士卒们抱头蹲下,有人吓得瘫坐在地,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秦苍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 “蛮子说许山会用妖术,我原来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 “公子,城墙要顶不住了!” 谢云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秦苍吼道:“从四座城门同时派出传令兵,务必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告诉叔父,许山在攻城,让他火速回援!” 秦苍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 很快,州府的四座城门同时开启了一条缝,几十骑传令兵策马冲了出去。 埋伏在城外的朔风镇士卒突然杀出,箭如雨下,刀光凛凛。 传令兵们奋勇突围,最后只有一人冲出了包围圈,消失在黑暗中。 魏山虎看着那最后一骑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老槐岭。 山势连绵,林木茂密。 这条山路是从朔风镇到吴山镇的捷径,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谢文远站在山岭最高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朝远处眺望。 他穿着一身铁甲,腰佩长刀,面容清瘦,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甲胄上沾满了露水,靴子上全是泥,但身形依然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山林中黑压压地埋伏着数千士卒。 众人一夜未睡,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哈欠连天。 “大人,吃点东西吧。” 一名将领上前,将手中的胡饼递了过来。 谢文远收回目光,从那将领手中接过胡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将领说道:“按照行程,朔风镇的队伍这时候应该早已经到了,怎么还没动静?” 那将领躬身道:“回大人,前方探马传来的消息,朔风镇大军几乎倾巢而出,正在朝吴山镇方向进发。 “队伍拉得很长,粮草辎重不少,走得慢也是正常。” 谢文远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最近的消息呢?他们到哪儿了?” 那将领一愣,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暂时还没有信的消息传来。” 闻言,谢文远猛地转过来,盯着他问道:“我说过,两个时辰传一次消息。” “现在过去几个时辰了?” 那将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低下头说道:“回禀大人,已经过去四...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 谢文远厉声道,“你知道四个时辰能干多少事嘛,赶紧去查!” 那将领只觉一股压迫感猛然袭来,不由冷汗直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末将马上派人去查!” 说罢,转身就走。 谢文远转过身,再次朝着朔风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山道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将领回来了。 谢文远皱着眉头说道:“不是让你去查吗?怎么又回来了?” 那将领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发抖地说道:“大人,传令兵从州府赶来,说...说朔风镇的队伍把州府给围了!” 听到这话,谢文远一惊。 他一把揪住那将领的衣领,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州府被围了!” 那将领回道,“传令兵说,围城的队伍中竖着朔风镇的大旗,至少有数千人。” “城墙被妖术炸得摇摇欲坠,云明公子让大人火速回援!” 谢文远松开手,那将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其他将领闻言都围了上来,满脸惊疑不定地看向谢文远。 谢文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半晌,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愤怒。 “好一个许山...我们都被他耍了。” 旁边的将领们闻言,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口。 “大人,怎么回事?” “朔风镇的队伍不是去吴山镇了吗?怎么会在州府?” “大人,现在怎么办?” “......” 谢文远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喧哗,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他根本没有去吴山镇。” “他带着队伍佯装南下,实则是改道北上,直奔州府。” “这一招声东击西,用得确实漂亮。” 一个将领急切地问道:“大人,州府危在旦夕,咱们得赶紧回援啊!” “要是州府丢了,咱们的根基就没了!” 谢文远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轻装,扔掉所有辎重,只带兵器干粮,火速回援州府。” “告诉弟兄们,州府城墙高厚,许山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等咱们杀回去,里应外合,一口吃掉他!” 将领们齐声应了,转身去传令。 山林中很快响起了哨子声和吆喝声,士卒们从藏身之处爬起来,将多余的辎重全部丢弃。 随后几千人像潮水一样从山林中涌出来,沿着山路朝州府方向狂奔而去。 第131章 谷内屠杀 官道上,几千人的队伍正马不停蹄地朝着州府的方向而去。 众人已经走了三个多时辰。 先前为了伏击许山,他们躲在山林里一夜未睡,现在为了回援州府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没有任何休息,又饥又渴又累。 然而将领们却仿佛视若无睹,挥舞着马鞭催促士卒加快速度,嗓子都快要喊哑了。 谢文远将一切看在眼里,但却并没有喊停。 他知道麾下的士卒已经疲惫不堪,战斗力大打折扣,但时间就是一切。 虽然知道许山短时间内不可能攻破州府,但他内心却一直惴惴不安。 谢家在州府经营已久。 如果州府被许山攻占,他就失去了根基,失去了谢家几十年积累的一切。 他必须赶在州府沦陷之前杀回去。 “大人,前面就是虎跳峡,过了虎跳峡再走五十里就是州府。” 一个将领策马上前,“现在退伍又疲又累,走虎跳峡能省不少体力。” 谢文远望着远处的虎跳峡,有些犹豫不决。 因为虎跳峡的地形复杂,非常适合作为伏击之地,一旦队伍进去,再逃出来难如登天。 所以往日行军,大多都是绕过此地。 不过... 谢文远看着疲惫不堪的队伍,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队伍在他的率领下,径直进入了虎跳峡。 虎跳峡是一条狭窄的山谷,峡谷长约三里,只有前后两个出口。 两边的石壁陡峭如刀削,根本爬不上去。 谷内静悄悄的,除了行军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军令声,其他声音一点也没有。 谢文远心神不宁地看向峡谷两侧,生怕有敌人突然跳出来。 不过直到队伍完全走进峡谷,还是没有任何情况发生。 他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出口,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从谷口方向传过来,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个将领浑身是血地从前面跑回来,脸色慌乱地说道“大人!前面的谷口被人堵住了!” “几百个身披盔甲的士卒突然杀出来,为首的一个壮汉拿着斧头,见人就砍,弟兄们根本挡不住!” 听到这话,谢文远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还没开口,谷口方向传来一声大喝,声音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谢老贼!我们终于见面了!” 谢文远抬头看去,只见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人。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正是许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文远,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得逞的快意。 谢文远的瞳孔猛然缩紧。 他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声东击西,那只是许山的障眼法,这个年轻人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就是他。 “撤!快撤!” 谢文远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大喊,“出谷!快出谷!” 闻言,已经有些慌乱队伍开始掉头朝着谷口撤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侧的石壁上,数百名朔风镇士卒从藏身处站了起来,手持连发弩,居高临下地对准了谷底的谢文远队伍。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狭窄的谷底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士卒们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血流成河。 谢文远身边的亲卫举起盾牌,把他护在中间,护着他往谷口外冲。 谷内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谢文远的队伍已经被彻底打懵了。 他们从老槐岭一路狂奔了两个多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体力早已耗尽。 许多人连刀都举不起来,更别说抵抗了。 被伏击的那一刻,军心就彻底散了。 不少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还有人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只有一小撮人还在负隅顽抗。 朔风镇的士卒从两侧石壁上往下冲,连发弩一轮接一轮地射,箭矢像割麦子一样收割着人命。 叛军们被打得溃不成军。 见到时机差不多了,许山一挥手,徐啸和叶雄边带着各自的队伍冲进叛军之中。 叛军们本就被打得晕头转向,此时再被朔风镇的士卒一冲,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 朔风镇的士卒在后面追,叛军在前面跑,尸体成片地倒下。 根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血腥味弥漫整个山谷,宛如炼狱一般。 尸横遍野,惨叫连连。 见到这一幕,谢谢文远嘶吼着,挥舞着刀,把溃散的士卒往一起赶。 “不许退!列阵!” “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在内!” 他毕竟是指挥副使出身,在边军混了几十年,指挥能力不差。 在他连踢带打的驱使下,原本溃散的队伍竟奇迹般渐渐稳了下来。 盾牌手举着盾挡在外面,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往外刺,弓箭手在后面胡乱放箭。 虽然伤亡惨重,但至少没有彻底崩溃。 但谢文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前面谷口被许山的人堵住了,两侧石壁上全是朔风镇的弩手,自己的人被压缩在谷底,连还手都困难。 更要命的是,前面几百具尸体堵住了去路,后面的人过不去,只能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他清点了一下身边的人马,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本六千多人的队伍,死的死、散的散,此刻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而且这四千人个个疲惫不堪,有的连站都站不稳,战斗力大打折扣。 反观朔风镇的士卒,个个像下山猛虎,不要命地往前冲杀。 他们的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而且他们体力充沛,以逸待劳,打谢文远这支疲惫之师,简直像砍瓜切菜。 一个将领声音发颤地说道:“大人,顶不住了!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 谢文远咬着牙,看了看四周的形势。 前面是许山的主力,两侧是弩手,只有后面谷口的方向,还没有被完全封死。 虽然许山在那里也安排了人,但兵力不多,或许能冲出去。 “撤!往谷口撤!” 谢文远调转马头,带着残兵朝谷口方向冲去。 第132章 大获全胜 许山看见谢文远要跑,从大石头上跳下来,翻身上马,拔出雁翎刀,朝徐啸和叶雄喊了一声。 “追!别让谢文远跑了!” 三人各带着一队精锐,穿过混战的战场,直奔谢文远追去。 许山骑在马上,雁翎刀在手里翻飞,挡在面前的谢家士卒被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谢文远的背影。 越追越近,越追越紧。 谢文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许山那如杀神一般的身影,心头顿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几个月前还不值一提,如今却把他逼到了绝境。 他咬了咬牙,朝前方大喊了一声。 “吾儿何在!”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队伍后面冲了过来。 那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对铁锤,每只锤子至少有五六十斤重。 他嘴里发出一声暴喝,朝许山撞了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头狂奔的野牛。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许山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将身体蜷缩起来,硬扛这一撞。 “砰!” 许山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头牛撞飞了出去,整个人从马上飞起来,摔出去一丈多远。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 他的脑袋嗡嗡响,眼前发黑,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喘不上气。 那壮汉停下来,朝谢文远喊了一声。 “义父先走!这里交给我!” 谢文远看了壮汉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带着残兵继续朝谷口逃去。 他知道这样能拖住许山一时,但拖不了太久,必须趁这个时间冲出去。 许山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到眼前壮汉手里拿着两把大锤,顿时知道了其身份。 胡山。 边军双虎之一,与宁北镇镇将孙老虎齐名。 其人力大无穷,勇猛过人,曾凭借手中两柄铁锤凿穿过敌阵。 正因如此,才被谢文远收为义子,如今成了谢文远身边最后的底牌。 胡山见到许山站了起来,一步跨过来,挡在他面前,双锤横在胸前,像一堵铁墙。 他狞笑一声,双锤交错一挥,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许山。 许山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锤。 锤子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就连地面都被砸出一个大坑。 许山爬起来,看了一眼胡山。 他心里清楚,跟这个莽汉缠斗没有意义。 “大舅哥!” 叶雄闻言,立即从混战中杀出来,长枪一抖,直接刺向胡山的面门。 胡山侧身躲过,一锤砸向叶雄的马头。 叶雄一提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躲过这一锤,但身体失去了平衡,从马上滑了下来。 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再次拦在了胡山身前。 许山趁机翻身上马,绕过胡山,策马朝着已经跑远的谢文远追了过去。 胡山怒吼一声,提着手中的两柄大锤便想要追上去,却被一枪拦了下来, “你的对手是我!” 叶雄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后持枪冲了上去。 两人顿时战在一起,铁锤对长枪。 锤风呼啸,枪影如蛇。 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的徐啸则带着手下的精锐一路追着残兵的屁股咬,配合许山向着谢文远追去。 叛军将领们见状,不断驱使残兵们去阻挡许山和徐啸,完全是在用人命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 很快,谢文远带着残兵终于冲出了谷口。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只有不到三千人了。 六千多人的队伍,打到现在只剩三千。 他的心在滴血。 不过他已经出了山谷,摆脱了许山的伏击,一切都值得。 只要他活着回到州府,谢家就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谢文远长出了一口气,正要催马继续跑,前方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谷口外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缓坡,中间是一条宽阔的土路。 此刻,土路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冲来。 马蹄声如雷,尘土遮天蔽日。 叶三娘骑在枣红马上,长枪平举,身后跟着数百朔风骑,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谢文远的残兵队伍。 他们已经等待多时,此时士气正盛。 见到这一幕,谢文远慌忙命手下的残兵结阵抵挡。 然而朔风骑的冲击力根本不是这些疲惫不堪的残兵能抵挡的,顿时便将残兵的阵型冲烂。 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残兵们士气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三千人的队伍,被几百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见到这一幕,谢文远脸上涌上了一股疲惫和无奈,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地栽了。 他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最后的数百人往山坡上爬。 山坡林密,骑兵根本上不来。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叶三娘看见了谢文远,立即策马追了过来,手中长枪挥舞间,一枪刺穿了一个亲卫的胸口,又一枪挑翻了另一个。 但山坡太陡,林子太密,马匹根本上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文远爬上了山坳。 许山从谷口冲出来,正好看见谢文远站在山坳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开阔地对上了。 谢文远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眼睛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他朝着许山吼道:“不要以为你赢了!许山,咱们走着瞧!” “迟早有一天,我会回来取你的命!” 许山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山坳后面是密林,谢文远进了林子根本追不上。 叶三娘策马过来说道:“我再去追,一定能把他的人头拿回来。” 许山摇了摇头。 “不用了,追不上了。” 他转头看着叶三娘说道,“你现在带着朔风骑赶去吴山镇。” “吴天宇那边还在被围,必须确保吴山镇的安全。” 叶三娘点了点头,当即带着朔风骑朝南边去了。 许山调转马头,看着谷内已经进入尾声的战场,深吸了一口气喊道:“战场不用打扫,休息一刻钟后即刻启程。” “天黑之前,赶到州府!” 第133章 震天雷的恐怖 朔风镇以北三十里,官道蜿蜒向南。 一支三千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朔风镇方向行进。除了两千签军外,最前面还有一千重甲步兵。 这些重甲步兵个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铁甲,头盔两侧各插着一根红色长翎,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是陇关郑家的私军,北莽南朝十大门阀中仅次于渤海王氏的精锐。 队伍最前方,一个年轻人骑在白马上,身穿黑色盔甲,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 郑嘉良,郑家当代家主的三儿子。 他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枪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加快速度!” 郑嘉良朝身后喊了一声,“争取在天黑之前,拿下朔风镇!” 旁边一个副将策马靠近,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公子,咱们是不是该谨慎些?” “拓跋将军带了八千精锐都未能攻下朔风镇,而且听说那许山还会巫术...” 郑嘉良冷哼一声,打断了副将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屑:“拓跋孤鸿,徒有虚名而已。” “什么巫术?分明是他指挥不力,才导致八千精锐损失殆尽。”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起来,“况且,谢家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许山已经率领主力南下,去解吴山镇的围了。” “此时的朔风镇,守军不会太多,正是咱们拿下它的绝好机会。” 副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郑嘉良抬起头,看着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朔风镇轮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策马走了几步,再次开口道:“真是天助我也,要不是拓跋孤鸿输得这么惨,那位二皇子殿下也不会想起咱们郑家来。” “当初我们主动请缨,说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还嫌弃。 “现在呢?还不是要靠咱们?” 他顿了顿,“只要咱们能帮二皇子殿下夺下皇位,以后这南院大王的位置,也该轮到咱们郑家坐一坐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公子,谢文远那边如果真的重创了许山,到时候在二皇子眼中,谢家的功劳恐怕要比咱们大。” 郑嘉良哼了一声,脸上满是轻蔑的神色。 “谢文远?一个叛徒而已。” “这种人还真以为会得到重用?二皇子殿下不过是给他画个大饼罢了。” “等到庆州拿下,他也该滚了。” 副将点了点头。 郑嘉良一夹马腹,对着身后的队伍再次开口道:“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朔风镇的城墙!” 三千人的队伍开始加速,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暮色中像两堵黑墙。 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把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郑嘉良勒住马,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上去几个人,把树挪开,不要耽误时间。” 副将应了一声,点了十几个签军,让他们上前把手挪开。 然而还不等树挪开,树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口哨声。 那声音又尖又利,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数百个冒着火的黑色铁球从树林两侧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了郑家私军的队伍中。 郑嘉良还没反应过来,爆炸声就响了。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铁片四溅。 重甲步兵的铁甲根本挡不住震天雷的冲击波和碎片,直接被炸飞出去。 签军们更是惨不忍睹,被炸得血肉横飞。 整支队伍被炸得人仰马翻,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郑嘉良也被爆炸的余威搏击,身下的马匹受惊,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全是土腥味。 副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起他后说道:“公子!是巫术!咱们快撤吧!” 郑嘉良甩了甩头,一把推开副将,朝身后的郑家私军吼道:“不要乱!往两侧树林里冲!我倒要看看,这巫术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他的声音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士卒们已经被炸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就在这时,第二轮震天雷又飞了出来。 这一次,爆炸更密集,更猛烈。 签军们彻底崩溃了,扔下辎重车,四散奔逃,连头都不敢回。 重甲步兵虽然是精锐,但经过两轮的轰炸也已经是损失惨重,不少人都心生惧意地后退。 郑嘉良看到这一幕,刚要开口,一颗震天雷就落到了他身边不远处。 “轰!” 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把他轰飞出去,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 副将见状,慌忙地跑了过来。 幸好郑嘉良身上的盔甲够厚实,再加上离得远,所以只是被炸晕了过去。 副将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一口气,朝身边的几个亲兵喊了一声:“快!把公子抬上马!”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把郑嘉良抬起来,放到马上,用绳子捆住,防止他掉下来。 副将翻身上马,带头朝北边逃去。 剩下的郑家私军和签军跟在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兵器扔了一地,辎重车也不要了,就连伤兵都丢在了路边。 硝烟慢慢散去,血腥味混着硫磺味,在暮色中弥漫,熏得人直恶心。 树林两侧,走出了数百人。 为首的是瘦猴,手里还握着一颗没扔出去的震天雷,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身后,朔风镇的士卒们个个都面带喜色。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在战场上用震天雷,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凭借他们数百人,便将三千敌军给炸得溃不成军。 瘦猴把震天雷收好朝众人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行了,许头儿交给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走,回去!” 众人齐声应了,跟着瘦猴钻进了树林,消失在暮色中。 官道上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渐浓的夜色。 第134章 进入州府 州府,天色已经入夜。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谢云明坐在案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他看向身前的秦苍,“都查清楚了?” 秦苍点了点头,“都查清楚了,城外来的朔风镇人马,只有几百人。” “昨天夜里咱们看到的那漫山遍野的火把,大多都是插在地上的。” “火把底下没有人,是空架子。”” 谢云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怪不得他们来了之后一直不攻城,原来是在虚张声势!” 秦苍语气里带着疑惑地问道:“公子,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 “几百人就敢来围城,这不是送死吗?” 谢云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那还用猜?这是声东击西!” “他们围城是假,骗我叔父回援是真。” “许山搞这么一出,让我叔父以为州府真的被围了,不得不撤兵回救。” “这样一来,吴山镇的围就解了。” 秦苍愣了一下,一脸担忧地说道:“等指挥使大人回来,发现州府根本没被围,只是虚惊一场,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谢云明站起来,在堂里来回踱了两步,满脸被戏耍后的愤恨。 他正要开口,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士卒慌忙跑进来说道:“公子!城外又出现了一大片火把!” “比昨天还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来了很多人!” 谢云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没完了!同样的伎俩还想用第二次?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转过身,朝秦苍下令,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点齐城内兵马,随我杀出城去!” “他不是就几百人吗?我看他这回还怎么给我虚张声势!” 秦苍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公子,万一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我就把他脑袋砍下来!” 谢云明打断他,额头的青筋暴起,“传令!耽误了军机,我拿你是问!” 秦苍不再多言,转身去调兵。 很快,州府的城门大开。 谢云明骑在马上,带着城内仅剩的千余兵马,杀出了城,直奔朔风镇的营地冲去。 魏山虎早已等候多时。 谢云明勒住马,举刀指着魏山虎喊道:“不要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了!把许山给我叫出来!” “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魏山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挥手让身后的士卒让出了一条路。 很快,马蹄声响起。 一匹黑马从人群中走出来,马上的人正是许山。 他走到阵前,看着谢云明笑了笑。 “你找我?” 谢云明冷哼一声,“许山,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细,你带着几百人就敢来围城,谁给你的胆子?” 许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语气依然很平静。 “谁说我只有几百人?” 谢云明正要反驳,四周忽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踩在地上,像闷雷一样在夜空中滚动。 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原本应该一动不动的火把,此刻开始快速移动,朝他这边涌来。 火把下面,是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卒,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谢云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粗略估计一下,至少有几千人。 比昨天还多。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许山脸上笑容依旧:“谢云明,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原本这州府墙高城厚,我要打进去,还要费一番功夫。” “没想到你主动开了城门,出来送。”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谢云明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中了许山的计。 想明白这点,他猛地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大吼道:“快!撤回城里!” 已经晚了。 许山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刀身在火把的光中一闪,一道寒光划破夜空。 他举刀过头朝身后一挥,大吼一声。 “杀!” 话音刚落,他策马冲了出去,身后是数千朔风镇士卒,像潮水一样涌向谢云明的队伍。 喊杀声震天,火把连成一片火海。 谢云明拼命催马,想跑回城里,但许山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雁翎刀带着风声劈下,谢云明本能地举刀格挡,但左手根本没力气,刀被震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远处。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许山已经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刀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谢云明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先用你的脑袋给燕指挥使祭奠!” 许山手起刀落,谢云明的脑袋当即滚落在地,脖腔里的血顿时喷了一地。 他拎起谢云明的脑袋,举过头顶,朝着还在抵抗的叛军大吼一声:“谢云明已死!降者不杀!” 谢云明的脑袋在火光中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恐惧的瞬间。 叛军们看见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士气彻底崩溃了。 秦苍带着几个亲兵想突围,被魏山虎拦住,直接一刀劈了。 不到半个时辰,城外的战斗就结束了。 叛军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个人逃回城里。 地上全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许山翻身上马,拎着谢云明的脑袋,带着队伍朝州府的城门走去。 城门还大敞着,城墙上连个守军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几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许山策马踏进城门,身后是数千朔风镇士卒,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州府的街道。 城外的激战让城中的百姓们想不注意都难,此时都通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和缝隙中朝进程的队伍偷偷看去。 许山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庆州的权力中心,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老魏,派人把州府全都控制下来。” 魏山虎应了一声,带着手下的士卒朝着城中各个方向四散而去。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第135章 死罪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烛火通明。 许山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堂下站着的那些人身上。 叶雄、徐啸、大牛、魏山虎分站在两侧,甲胄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四个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刀。 堂下站着的,是州府的达官显贵。 这些人,半个时辰前还在百花楼里饮酒作乐,搂着舞姬,推杯换盏,庆祝谢家成为庆州的新主人。 此刻,却被朔风镇的士卒从酒桌上硬生生拖了过来,满脸的狼狈相。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站在最前面的刘刺史脸色还算镇定,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上首的许山,又看了一眼两侧那些浑身煞气的将领,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后站了出来。 “许大人,叛军在城中作乱,我等皆焦急万分。”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幸得大人及时赶到,消灭叛军,还州府一个清明。” “本官替州府的百姓,谢过将军。” 他说着,当即朝许山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身后那些达官显贵们有样学样,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许大人英明!” “许大人辛苦了!” “多亏许将军救我等性命!” “......” 许山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一冷,跪在地上的达官显贵们被看得心里发毛,纷纷低下头。 许山终于开口,“照刘大人的说法,在场诸位还真是忍辱负重了。” “既然如此,那为何会在百花楼与谢家的人在一起共饮?” 跪在地上的刘刺史身子猛地一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抬起头,极力地辩解道:“许将军明鉴!那都是谢家的逼迫! “他们刀架在脖子上,我等不敢不从啊!” 身后的众人也是连声附和。 “对对对,是谢家逼迫的!” “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将军明察!” “......” 许山眯了眯眼睛,冷哼一声。 “不敢不从?” 他朝身旁的魏山虎示意了一下。 魏山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开始念了起来。 “钱长史,谢家叛乱后,你主动请缨,带兵查封了城中七家不肯归顺的商号。” “将商号主人的家眷扣押后,逼迫他们交出家产,你从中私吞了至少两万两。” 一个身着官袍的胖子一愣,脸色吓得惨白,连连求饶。 魏山虎没理会他,转头看向跪在角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说道:“赵通判,谢家叛乱期间,你负责审理那些不肯投降的官员。” “经你手被判处死刑的,有十九人。” “其中至少六人,是因为不肯给你行贿才被杀的。” 赵通判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还没完。 魏山虎的目光落在刘刺史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志远,谢家叛乱当日,你第一个带头向谢文远宣誓效忠。” “不但献上了自己的官印,还亲手写了劝进表,鼓动其余官员一同归顺。” “另外...” 说到这,他看向刘刺史的目光一冷,“庆州王家在谢家叛乱后闭门不出,拒不归顺。” “谢文远下令,王家满门三百余口全部斩首,家产尽数抄没。” “这件事是你刘刺史一手操办的。”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刺史跪在地上,满脸惊惧,吓得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许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刘刺史,这就是你一洲父母官应该做的事?” 刘刺史猛地抬起头,试图辩解道:“都是谢家的人逼我干的!” “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 “我也是被逼的!” 许山看着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上首,猛地一拍桌子。 响声震得堂下众人浑身一颤。 他指着堂下那些达官显贵,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说道:“你们这些天干的一桩桩丑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卖友求荣,残害忠良,中饱私囊,哪一样不是死罪?” 许山顿了顿,环视一圈堂下众人,眼神里满是冷压抑不住的杀意。 “全都拖下去,斩首!” 听到这话,堂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都哭喊着求许山网开一面。 唯独刘刺史,非但没有求饶,反而一脸色厉内荏地朝着许山吼道:“我是朝廷命官,别说你还定不了我的罪,就算我真有罪,也该由朝廷审理!” “轮不到你一个总领兵马使来定我的罪!” 许山被气笑了。 他走到刘刺史面前,从腰间缓缓拔出雁翎刀,刀身在烛光中一闪,寒光映在刘刺史惨白的脸上。 “放在太平日子里,我确实动不了你。” 许山看着面前的刘刺史冷笑一声,“但现在这个时候,一切由我做主!” 说罢,他手起刀落。 随着寒光一闪,刘刺史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脖腔里的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堂下顿时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连成一片,整个堂内乱成了一锅粥。 赵通判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被叶雄一脚踹回来,摔在地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钱长史看着没了脑袋的刘刺史,已经吓傻了,两眼发直,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许山没有再看他们,朝叶雄等人挥了一下手:“都拖出去。砍了。” 叶雄、大牛、徐啸三人狞笑一声,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些达官显贵拎起来,拖了出去。 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许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对魏山虎吩咐道:“发个告示,就说叛军已定,让百姓安心,城中一切恢复正常。 “另外,从明天开始开仓放粮,赈济难民。”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第136章 安庆生 这场砍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 州府的菜市口,血流成河。 凡是与叛军有所勾结的达官显贵一个也没有逃脱,全都被砍了脑袋。 人数多达三百多人,可谓是人头滚滚。 王家三百余口的冤魂,在这一夜,终于得到了告慰。 消息传出去,州府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他们本就对许山这位时常传来捷报的将军推崇备至,此时更是喜爱。 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到处都在谈论许山。 有人说他是天上下来的星宿,有人说他是忠良之后,有人说他是庆州百姓的救星... 以至于一个小贩在菜市口支了个摊子,光卖“许将军大破蛮子”的年画,一天就卖出了上千张。 许山不知道这些。 他按照赵继业给的地址,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爬满了枯藤,石板路上长着青苔。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扇木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许山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见到这个情况,他试着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根本没有关。 许山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个石桌两个石凳。 一切都很整齐,唯独堂屋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酒味。 许山皱了皱眉,正要喊人,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一个银发老者倒在地上,身旁滚落着一个酒壶,酒液洒了一地。 老者穿着一件灰布袍子,瘦骨嶙峋,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酒壶的盖子。 许山赶紧蹲下去扶他,把老者扶到椅子上坐下。 “老人家,没事吧?” 老者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许山脸上。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混不清地问道:“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许山退后一步,抱拳道:“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冒昧打扰,还望老人家恕罪。” “请问您是安庆生安师傅吗?” 老者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浑然不觉,斜着眼看向许山。 “你找我什么事?” 许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安师傅,这是您徒弟赵继业给您的信。” “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还请您重新出山。” 安庆生接过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继业这小子...” 他看到最后,把信还给了许山,摇了摇头说道:“我老了,拎不动锤了,只想好好歇着,你请回吧。” 许山早有预料,正要再次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了进来。 妇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素色衣裳,手里拎着菜篮子。 孩子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小风车,跑得满头是汗。 妇人一进门就看见安庆生手里的酒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酒壶,声音不大但很严厉:“爹,您大早上的怎么又喝起来了?” “大夫说了,您的身体不能再喝了。” 安庆生笑了笑,像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也不解释,伸手朝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跑过来,扑到他怀里,把风车举到他面前说道:“爷爷你看,这是我自己做的!” 安庆生抱着自家孙子,脸上满是笑意。 孩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亮地说道:“爷爷,您还不知道吧?” “昨天晚上,许英雄带着队伍进城了!” “那些坏人都被杀光了,一个都没留!” 他说着,从爷爷怀里挣脱出来,挥着小拳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左一拳右一拳,嘴里喊着“嘿哈嘿哈”。 他把自己想象成许山,正在消灭坏人。 安庆生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妇人,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问道:“元儿,小毛说的是真的?” 妇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畅快:“爹,是真的。” “许大人进城后,把那些跟叛军勾结的达官显贵全都杀了。” “菜市口从头天夜里杀到第二天天亮,三百多颗脑袋,血流成河。” “托他的福,路德也被放出来了,马上就到。” 安庆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拍着大腿,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杀得好!杀得好啊!” “这些人,早就该杀了!” 他伸手朝妇人摆了摆,“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再喝两口!” 妇人把酒壶藏在身后,摇了摇头。 “不行,您都喝了不少了。” 正当她准备把酒壶藏起来时,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许山,转头问安庆生。 “爹,这位是?” 安庆生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一个找我出山的,不必理会。” 许山先是朝妇人拱了拱手,然后转向安庆生,语气诚恳地说道:“安师傅,我之所以找您,是有一件东西非您来铸造不可。” “要不您先看看图纸?” 这是他的底气所在,只要安庆生看了火炮的图纸,一定会答应出山。 就跟之前赵继业看到雁翎刀的图纸一般,这些匠人看到好东西总是挪不开腿。 不过就在他伸手往怀里掏图纸的时候,安庆生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推着许山的肩膀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 “看什么看,我都说了不干了。” “你找别人吧。” 他力气不小,许山被推着走了好几步,刚要开口,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长着一张四方脸、神情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袍子上还有牢里留下的褶痕,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看见许山,不由得愣了一下。 再三确认后,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带着不确定和压抑不住的激动。 “许...许大人?” “您怎么在这?” 第137章 炮管的研制过程 堂屋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妇人端了热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对许山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歉意:“许大人,怠慢了,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许山站起来还礼,摇了摇头:“夫人言重了,是我冒昧来访,不请自来,该道歉的是我。” 妇人笑了笑,朝几人告退一声,带着孩子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那中年人坐在许山对面,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许大人,在下安路德,原在庆州军器监做监作。” “谢家叛乱时,我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被抓进了大牢。” “在里面这些日子,还以为这条命要交代了。” “幸好许大人进城,我才得以出狱。” 许山点了点头:“安监作不必客气,庆州军器监还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安庆生坐在旁边,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许山,脸上带着笑意。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歉意:“许大人,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就是那位杀蛮子、平叛乱的许将军。” “老夫刚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许山摆了摆手:“安师傅言重了,我这次来也是有求于您。” “赵师傅跟我说,您是大兴军器监的老人,什么稀奇古怪的兵器都见过。”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看看这个。”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几折的图纸,展开后铺在桌上。 安庆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他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沿着线条缓缓移动,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 一旁的安路德也凑了过来,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脸上的表情跟安庆生如出一辙。 他抬头看向许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许大人,此乃何物?” “火炮。” 许山解释道:“用黑火药发射弹丸,威力巨大,准备用来对付蛮子的铁浮屠。” 安庆生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 “黑火药又是什么?” 许山笑了笑:“之前蛮子大军围攻朔风镇,我就是用黑火药炸穿了他们的后军,解了朔风镇的围。” 一旁的安路德满脸兴奋地说道:“我知道这事,北莽的八千精锐在那一战中损失殆尽,说是许大人会用巫术,原来是黑火药!” 安庆生没有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从炮管到药室,从药室到炮架,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许山,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匠人见到挑战时才有的光。 “许大人,既然你找上门来了,老夫就再出山一次。” 安庆生嘴角微弯,“不为别的,就为打蛮子!” 许山抱拳道:“多谢安师傅,您老有把握吗?” 安庆生摇了摇头,“不敢打包票,但多试试,总没错。” 说罢,他转头看向安路德。 “庆州军器监内,家伙事齐全吗?” 安路德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兴奋:“自然是齐全,炉子、风箱、模具,都是现成的。” “走!带我去看看!” 安庆生一拍桌子,抓起桌上的图纸就往外走。 三人出院子,直奔城北的军器监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解了吴山镇之围的叶三娘带着朔风骑来到州府。 还没怎么好好休息,许山便让她和叶雄、魏山虎等人各自带着兵马,分头去收复那些叛军占据的军镇。 谢文远大败之后,那些军镇的守军早已没了斗志。 不到五天,除了北莽占据的大半庆州外,其余地方全部回到了许山的掌控之中。 至于北莽大营那边,自郑嘉良偷袭朔风镇失败后,迟迟没有新的动静。 探马回报,说蛮子大营里每日只是操练,没有要拔营的迹象。 许山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不过无论如何,庆州算是好好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而这些天里,许山几乎每天都泡在军器监里。 军器监在城北,占地很大,有好几个院落。 炉子、风箱、水槽、模具,一应俱全,毕竟是给整个庆州边军提供兵器的地方,工具自然不会差。 不过火炮的制造却并不顺利。 虽然有安庆生这位老师傅坐镇,但第一批铸造出来的炮管直接炸了膛。 三人讨论了半天,最终得出是铁水浇铸得不均匀,导致药室壁厚薄不一,经不住黑火药的冲击。 许山倒是不意外,这跟他当初试验震天雷时一样。 失败是成功他妈。 紧接着开始第二批炮管的铸造。 这次铸造出来的炮管解决了炸膛的问题,但弹丸射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落地了。 许山看了看炮管的内壁。 太粗糙了。 弹丸跟管壁之间的缝隙太大,导致火药的气体都漏了,炮弹自然打不远。 第三批炮管经过打磨后内壁光滑了许多,弹丸飞出去足有数百步。 这让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还没等打上五炮,炮管就直接炸了,险些把一旁操作的安路德炸伤。 安庆生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铁不行。” “铁不行?” 许山也皱起眉头,“敢问安师傅,不行的地方在哪?” 安庆生笑了笑:“许大人,你的黑火药威力实在太大,咱们用的铁根本扛不住。” 听到这话,许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火炮打不了几发就会因为打废炮管而失去作用,那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作用实在是有限。 他思考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既然铁不行,那为何不用钢来做炮管的材料呢?” 安路德一愣,“许大人,什么是钢?” 闻言,许山也是一愣。 他看着同样一脸疑惑的安庆生,这才明白大兴还处于冷铁锻造阶段,连钢的概念也没有。 “钢从铁中来,比铁更有韧性和硬度,用来做炮管的原材料再适合不过。” 安庆生眼前一亮,“许大人,那这钢应该如何炼制出来呢?”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 毕竟在工匠这一行当,每一位工匠都有自己的独家秘诀,他这样问无疑是在窥探许山的东西。 然而许山却摆了摆手,“无非就是加木炭而已,这炼钢之法就教给安师傅您了。” 闻言,安庆生欣喜若狂。 很快,在新的炼钢之法加持下,第一批钢材被炼制出来。 为了追求最佳的韧性和刚度,许山与安庆生反复试验木炭的加入量,最终得到了一种最适合炮管使用的钢材。 而为了配合钢材铸造炮管,之前的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几个人又埋头研究了好几天。 图纸改了又改,模具重做了好几个,炮管的壁厚、药室的形状、点火孔的位置,每一处都反复推敲,反复计算。 又过了几天,一根新的炮管铸了出来,放在架子上,乌黑发亮,沉甸甸的,看着就很结实。 安庆生用锤子敲了敲,听了听声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但他又皱眉补了一句:“只是黑火药都用得差不多了,上次试验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够试炮了。” 许山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朔风镇还有一些存货,到时候把炮管拉回去就行。 就在这时,魏山虎忽然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地说道:“许头儿,节度使府那边来了个押衙,带着五千精兵,已经到了城门口。” 第138章 夺权 听到节度使府来了一位押衙,还带着五千精兵,许山不由皱了皱眉。 来得还真巧。 他跟安庆生父子交代了几句,回去换了身衣服,随后便带着魏山虎和徐啸出了城。 城外空地上,旌旗遮天蔽日。 五千精兵列成方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枪如林,矛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 见到这一幕,徐啸小声抱怨道:“特娘的,这从节度使府来的兵,怎么看起来比咱们庆州边军装备还精良?” “你看那甲胄,那刀枪,比咱们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魏山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人家是节度使大人的牙兵,正儿八经的亲军,装备自然不差。” 许山没有说话,骑马朝阵前走去。 阵前,两匹马并排站着。 左边是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中年男子,腰佩宝剑,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儒将。 右边则是一个年纪稍轻的壮汉,体形魁梧,虎背熊腰,身穿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柄方天画戟,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目光如鹰,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倨傲。 许山策马上前,抱拳道:“庆州总领兵马使许山,参见押衙大人。” 那儒将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温和道:“久仰许将军大名在下宋思源,奉节度使大人之命,前来庆州支援。” 他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壮汉,“这位是牙将董成,董将军。” 董成没有抱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许山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许山对他的态度没有在意,同样点头了事。 宋思源接着说道:“许将军真是年少有为,节度使大人得知庆州叛军四起,特命我等率兵前来支援。” “没想到我们还在路上,叛军便被许将军剿灭了。” “许将军以一镇之力平定叛军,实在令在下佩服。” 许山面色平静地拱了拱手:“押衙大人过奖了,叛军虽平,但庆州百废待兴,还望押衙大人多多指点。” 宋思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城,直奔指挥使府。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几人各自落座,很快便有人端上了热茶。 宋思源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喝着刚刚端上来的热茶。 董成站在他身后,神色依旧倨傲。 魏山虎和徐啸站在许山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过董成。 许山坐在椅子上,等着宋思源开口。 很快,宋思源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地问道:“许将军,谢文远那叛贼如今何在?” “是战死了,还是被俘虏了?” 许山摇了摇头:“谢文远在虎跳峡一战后,带着残部往北逃了。” “具体下落不明,我已派人去追查。” 宋思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无妨,一个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浪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起来:“许将军,节度使大人有令,庆州刚刚经历叛乱,百废待兴,急需稳定局面。” “许将军麾下士卒连日大战,疲惫不堪,急需休整。” “因此,节度使大人命在下代掌庆州指挥使一职,总领庆州军政。” “许将军的兵马可以暂且撤回朔风镇休整,州府及各军镇的防务,由董成将军带人接管。”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魏山虎和徐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两人都看着许山,等着他说话。 许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堂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宋思源见状,笑着问道:“许将军莫非有什么想法?” 站在他身后的董成紧握手中的方天画戟,目光不善。 许山看都未看董成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地说道:“押衙大人说得对,士卒们连日征战,确实需要休整。” “朔风镇是我们的老营,回那边休整,正合适。” “州府和各军镇的防务,就劳烦董将军了。” 魏山虎和徐啸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愤懑。 但许山已经开口了,他们只能忍着。 宋思源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山答应得这么爽快。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他看了许山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许将军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宋思源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这么定了,许将军何时起程返回朔风镇?在下好安排送行。” 许山也站起来,抱拳回礼:“明日一早,押衙大人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宋思源笑了笑,没有坚持。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许山便带着魏山虎和徐啸出了指挥使府。 出了指挥使府的大门,徐啸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门,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声音又低又恨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蛮子南下的时候,不见他们来支援,咱们把庆州稳住了,他们倒来摘果子了。” “这分明是在针对许头儿,欺人太甚!” 魏山虎也憋了一肚子火,攥着拳头怒声道:“许头儿,就这么把州府让给他们?” “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凭什么?” 许山摇摇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问道:“觉得不公平?” 魏山虎和徐啸没说话,但一脸的怒意已是回答。 许山摇了摇头,“宋思源带着五千精兵前来,本来就没打算跟咱们商量。” “与其跟他们起冲突,不如干脆将州府让出来。” “对于咱们来说,朔风镇才是重中之重,以咱们目前的兵力根本没法分兵来守州府。” “我本就有退回朔风镇的打算,只是苦恼无法给州府的百姓一个交代,他们一来正好给了咱们理由。” 闻言,魏山虎和徐啸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还是许头儿想得周到。” 许山拍了拍魏山虎的肩膀交代道:“老魏,你派人去通知叶三娘、叶雄和大牛,让他们把收拢的军镇防务交接给董成的人,不要起冲突,尽快带着人马撤回朔风镇。”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许山转头看向徐啸说道:“老徐,你去整备留在州府的朔风镇士卒。” “清点人数,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开拔。” 徐啸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许山叫住了他,“对了,我让你查抄那些达官显贵家里的家产,大概有多少?” “白银两百三十万两,黄金四万两,还有古董字画无数。” 徐啸回答道:“另外有还有些商铺田产在查点,没有个三五天完不成。” “还真不少啊,这群狗贪官!” 许山冷哼一声,随后吩咐道,“正在查点的商铺田产不要了,其余的能带走全都带走。” “咱们兄弟辛苦打下来的东西,不能便宜了他们。” 徐啸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许头儿,交给我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山并没有回营,而是转身去了庆州军器监。 那里还有两个宝贝要带走。 第139章 军器监被接管 许山来到军器监的时候,安路德还在调校新铸出来的炮管。 他一边拿着木槌敲击炮管听回音,一边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这什么。 神情很是认真。 “安监作。” 许山喊了一声,走上前来。 安路德抬起头,看到是他,立马笑着迎了上来:“许大人,押衙那边的事您处理完了?” 许山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明天我就要回朔风镇了,想带着你和安师傅一起回去。” 安路德愣了一下,“回朔风镇?为什么?州府这边...出什么事了吗?” 许山把宋思源来接管州府的事简单说了说。 他不便留在州府,打算撤回朔风镇。 安路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仗都是许大人你打的,现在蛮子还没赶走,这帮人就急不可耐地过来抢功劳,真是不要脸!” “许大人,你就这么让给他们?” “不是让,是暂时退一步。” 许山摇了摇头,“朔风镇才是咱们的根基,回去了才能放开手脚。” 安路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我听许大人的。” “反正这破地方我也不想呆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环顾了一下院子却没看见安庆生的身影。 “安监作,你爹呢?” “去茅房了,应该快回来了。” 安路德说道,“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回家收拾收拾,明天跟许大人你一起走。”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在院子里转转,看看那些铸造设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院门被推开,董成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牙兵。 牙兵们一进来就散开,把院子里的几个出口都堵住了。 董成看见了许山,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悦。 他走到许山面前,没有抱拳,下巴抬了抬,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许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许山面色不变,语气随意地说道:“董将军,安监作是我的故交,我来跟他告别一声。” “倒是你,带这么多人来军器监是想做什么?” 董成看了安路德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声音不冷不热地说道:“在下奉押衙大人之命,即日起接管军器监。” 说罢,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牙兵立刻上前,开始在军器监里到处翻找起来,就连库房的门也被撬开,工具、模具、半成品扔了一地。 几个老工匠看不惯,想要上前理论,却被牙兵们粗暴地退到一边。 整个院子乱成了一团。 许山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了董成来军器监的目的。 接管军器监是假,来找黑火药是真。 不过这里的黑火药在前几天已经因为试炮用完了,所以他也不怕。 “安监作,这是个什么东西?” 董成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那根新铸造的炮管,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安路德立马走了过去,将炮管护在身后,“这是新研制的军械,是个试验品,还没有成型,你拿去也没用。” 见状,董成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很有可能跟宋思源跟他交代的东西有关。 “新研制的军械?” 他哼了一声,一把推开安路德,“我奉押衙大人之命接管军器监,一切东西都是公家的,有什么不能拿?” 说罢,他把炮管扔给了身旁的牙兵。 安路德想上去拦,但却被许山按下,“董将军,明日我要离开州府,在城中酒楼预定了一桌酒席准备与安监作畅饮,就失陪了。” 说罢,他拉着安路德就要离开军器监。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柄泛着寒光的方天画戟拦在了两人的身前。 许山看向董成,声音冷道:“董将军这是何意?” 董成哼了一声。 “安监作是军器监的监作,熟悉这里的设备和工匠,要配合在下清点造册,暂时不能离开。” “不只是安监作,这里的所有工匠,一律不得离开军器监,直到清点完毕。” 许山脸色沉了下来。 安路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许大人,既然押衙大人这么说了,我自当配合。” “放心,这里的一切我会妥善处理。” 他说罢,朝着许山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许山点点头,看了董成一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器监。 身后,翻箱倒柜的声音依旧在持续,其中还夹杂着工匠们的惊呼和牙兵的呵斥。 夜色已经笼罩了州府,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许山出了军器监的大门,正准备回朔风镇的营地,忽然听到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许大人!” 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僻静箱子里,一个老头儿正朝着他招手。 正是安庆生。 许山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安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安庆生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着,才拉着他进到巷子里。 “我从茅房出来,看见院子里来了好多兵,翻箱倒柜的,还堵着门不让人出去,我就知道出事了,” 安庆生轻哼一声,“趁着他们没注意,我从后墙翻了出来,专门在这等你。” 许山松了一口气,脸上涌出喜色。 安庆生没事就好。 “许大人,我要是猜得没错的话...” 安庆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是不是那个新来的押衙把你的权夺了? 许山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安庆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和讥讽:“我果然没猜错,大兴这群王八蛋就会玩这一套。” “外敌来了没人管,自己人打了胜仗,他们就来抢功劳、夺地盘、窃果子。”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许山的胳膊,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和坚定,“不过许大人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半路撂挑子。” “路德被扣在军器监,我不担心。” “那小子好歹是个监作,手里面有活,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顶多跟之前一样关进牢里,不打紧。” “我先跟你回朔风镇,把火炮弄出来才是大事。” 许山看着安庆生,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点了点头,“安师傅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来的。” 说罢,他扶住安庆生的胳膊,朝朔风镇营地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进巷子深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州府的城墙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火龙伏在城头,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又陷入新的暗流的大地。 第140章 酒桌上的交锋 回到朔风镇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收拾行装,把帐篷、粮草、兵器装上牛车。 徐啸站在校场上,扯着嗓子指挥。 一派忙碌的景象。 许山把安庆生安排好,转身进了大帐,处理一下仅剩的几件军务。 就在这时,风尘仆仆的魏山虎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都处理好了?” 许山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魏山虎点点头,把情况说了一遍。 叶三娘、叶雄和大牛几人已经接到指令,正在往回赶,应该明后天就能到。 城防跟牙兵的交接还算顺利,没有起冲突。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魏山虎又凑近了一些,“许头儿,还有一个事。” “宋思源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在城里的聚福楼备了酒席,要给咱们送行,请你务必赏光。” 许山眉头微皱,沉默片刻后笑了笑。 “来者不善。” 魏山虎急了:“许头儿,那你就别去了,这摆明了是鸿门宴,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为什么不去?”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去,显得咱们心虚,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和徐啸跟我一起去,带几个机灵点的亲兵,在酒楼外面等着。” 魏山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聚福楼位于城北,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此刻门口站着几个牙兵。 甲胄整齐,腰挎长刀。 路过之人,皆是不由得频频侧目。 看见许山来了,他们让开一条路,有人快步上楼去通报。 许山带着魏山虎和徐啸上了三楼。 三楼的雅间很宽敞,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 桌上摆着十几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壶已经摆好的酒。 “许将军来了,快请坐。” 宋思源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略备薄酒,为将军送行。” “将军在庆州的功劳,节度使大人都记着呢,等将军回了朔风镇,好好休整,将来还有大用。” 许山抱拳还礼,坐了下来。 魏山虎和徐啸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宋思源拿起酒壶,亲自给许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笑容可掬地说道:“许将军,这一杯,在下敬你。” “庆州能有今日,全仗将军之力。” “来,干了。” 许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 他也不担心酒里有毒,毕竟宋思源不会傻到在酒里下毒,那样太蠢了。 宋思源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许将军,实不相瞒,节度使大人对将军十分看重。” “将军以一镇之力,平叛抗蛮,功在社稷。” “节度使大人说了,只要将军愿意,天卢藩镇的兵马随时欢迎将军来带。” 站在一旁的董成闻言,冷哼一声。 许山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多谢节度使大人看重”便再无下文。 他在等宋思源继续开口。 果然,宋思源看了他一眼后,语气变得有几分试探:“听说将军手中有一物,威力极大,曾经靠此大破蛮子八千精锐。” “不知是何物啊?” 许山早就知道宋思源是盯上了他的黑火药,所以此时也并没有意外,只是笑了笑。 “禀告押衙大人,此物名为黑火药。” 宋思源点点头,“原来是黑火药,不知这东西是如何制成的?” 许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宋思源笑了笑,“许将军不要误会,我此行来也是奉了节度使大人的命令。” “节度使大人希望将军能把这东西的配方和工匠分享给天卢藩镇,毕竟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共御外敌。” “许将军,你说是不是?” 许山摇了摇头,“押衙大人,黑火药这东西我也是偶然得到的配方,至今还在试验中,极其危险。” 他缓缓道:“至于工匠...他们都是给我打下手,对这东西了解不多,就不用费心了。” “我们用这东西也是没办法,节度使大人位高权重,能用的资源比我们多得多,没必要跟我们索要吧?” 宋思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许将军误会了,节度使大人不是索要,是想跟将军合作。” “天卢藩镇工匠多,资源足,可以帮将军大量生产,共同抵御蛮子。” “将军若是有意,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分成,绝不亏待将军。” 许山摇了摇头,“押衙大人的好意,许某心领了,但这东西,前还在试验阶段,还不成熟。” “等将来成熟了,再说吧。” 宋思源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董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手里的方天画戟猛地一顿,瞪着许山吼道:“押衙大人好言好语跟你说,你别不识抬举。” “节度使大人要的东西,还没有谁敢不给的。” 魏山虎和徐啸见状,直接护在了许山身前,手中的刀拔出了半寸,如同两头饿狼般死死盯着董成。 只要他敢动,两人随时拔刀砍过去。 许山抬手,制止了两人。 他看着董成,语气平静地说道:“董将军,我说了,火药的事还没成熟。 “你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去试。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炸死了人,别怪我没提醒。” 董成的脸涨红了,当即就想要动手,但却被宋思源按住了。 “董成!” 宋思源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董成咬着牙,瞪了许山一眼,随后慢慢退了回去。 宋思源端起酒杯,朝许山笑了笑。 “许将军,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了。” “来,喝酒,不说这些了。” 许山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押衙大人,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许某告辞。” 宋思源也没有挽留,拱了拱手,看着许山带着魏山虎和徐啸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董成一脸不甘心地看向宋思源,“依我说,现在就在这里宰了他!” 宋思源摇了摇头。 “不急,别忘了节度使大人让我们来庆州是干什么的。” “许山还有用,先让他活着。” 第141章 重回朔风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朔风镇的队伍就已经在城门口列队完毕。 士卒们背着行囊,牵着马匹,牛车上堆满了辎重,一车接一车,排成了一条长龙。 徐啸在队伍前面清点人数,魏山虎在后面检查辎重,两人都沉着脸,谁也没说话。 许山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 安庆生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裹着一件旧棉袍,眯着眼睛打盹。 队伍开始移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刚走出不到半里路,街道两旁忽然涌出了许多人。 是州府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众人就那么看着朔风镇的队伍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一个老妇人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从手里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塞进旁边一个士卒的手里。 她满脸的笑意,只说了一句。 “孩子,拿着路上吃。” 那个士卒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老妇人,眼眶顿时红了。 更多的人涌上来。 有人往士卒手里塞干粮,有人往牛车上扔水囊,有人把煮熟的鸡蛋塞进马背上的袋子里。 队伍停了下来。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呵斥,士卒们默默地接过百姓们递来的东西。 魏山虎和徐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由感觉热泪盈眶。 这一刻,所有的怨气烟消云散。 因为他们知道,即使朝廷再怎么苛待,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人记着。 这就够了! “许将军,还会回来吗?” 百姓们看着骑在马上的许山,声音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许山看着眼前的百姓们,目光从一张张殷殷期盼的脸上扫过,沉默了很久。 “会回来的。” 他举起手,朝百姓们抱了抱拳,随后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移动。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一直目送他们离开,直到队伍走远还久久不肯散去。 一处高楼上,宋思源透过窗户看着城下那些百姓,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没想到啊,许山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民心。” “真是不可思议...” 董成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城下那些百姓,嘴角扯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群贱民,许山不过是个猎户,会打仗而已,有什么好送的?” 宋思源没有说话,依然看着远处那条渐渐变小的队伍。 董成继续说,语气越来越不屑:“押衙大人,依我看,这许山也不过如此。” “让他离开州府,连个屁都不敢放。” “什么总领兵马使,什么庆州英雄,不过是个怂包而已。” 宋思源摇了摇头。 “他不是怂。” 董成愣了一下:“那他是什么?” 宋思源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转身下了城墙。 ...... 朔风镇的城门口站着一群人,林婉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瘦猴和燕破岳。 燕破岳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上的绷带拆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 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很好。 官道上,尘土飞扬,队伍终于出现了。 林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许山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见城门口站着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他催马快走了几步,到了林婉儿面前翻身下马。 “媳妇,我回来了。” 林婉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眶微微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头儿,夫人这几天为你担心得不行,经常让我们去州府探探你的消息才放心。” 瘦猴嘿嘿一笑。 许山闻言,上前将林婉儿揽入了怀中,“放心吧媳妇,你男人我是无敌的。” 林婉儿点点头,伏在许山怀中贪婪地嗅着自家男人的气息。 但她很快感觉到有不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意识到是在众人面前。 她的耳朵立马红了,挣扎着推开了许山。 见到这一幕,周围众人都是相视一笑。 许山转身从马车旁边把安庆生扶下来,走到林婉儿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安师傅,赵师傅的师父。” “以后在朔风镇,专门帮咱们铸造兵器。” 林婉儿朝安庆生行了一礼,声音温婉道:“安师傅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先歇息一下,等会儿再用饭。” 安庆生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了林婉儿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许大人好福气,老夫就不客气了。” 燕破岳走过来,跟许山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地说道:“探马来报,谢文远收拢了三千多残兵,已经投了蛮子。” 许山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只能往那边逃,庆州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投蛮子,是他唯一一条路。” 燕破岳咬着牙说道:“下次出征,你一定要带上我,我要亲手手刃谢文远这个叛徒。” 许山点头应了下来。 燕破岳松开攥紧的拳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众人进了城,许山让林婉儿安排归来的士卒,拿出一笔银子来好好犒赏大家。 他则带着安庆生,朝着锻造坊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锻造坊里的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赵继业光着膀子,正带着几个徒弟在锻打一批新刀。 看见许山进来,他把锤子扔给旁边的徒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迎了上来。 “许头儿,你回来了。” 赵继业咧嘴笑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山身后的安庆生身上,笑容一下子定住了。 “师...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庆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业,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光着膀子打铁,也不知道穿件衣裳,着凉了怎么办?” 赵继业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安庆生面前,磕了个头,声音发哽地说道:“师父...徒儿不孝,多年没去看您...” 安庆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慈祥:“行了行了,起来。”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许大人在旁边看着呢,不怕人笑话?”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 赵继业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拉着安庆生的手兴奋地说道:“师父,您来得正好!” “徒儿这边有好几样东西拿不准,您帮我看看...” 安庆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急,先看看你的炉子、风箱、模具。” “许大人说你们想造火炮,我看了图纸,有点意思。” “但你这套家伙事,怕是够呛。” 赵继业连连点头,扶着安庆生在锻造坊里转了一圈。 安庆生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工位就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敲一敲,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皱着眉头想半天。 最后,他在铸造模具前面停下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后不由摇了摇头。 “许大人,这套模具不行。” 他看向许山说道:“这套模具太粗糙了,要是用来铸造炮管,炸膛是早晚的事,得重做。” 赵继业在旁边插嘴:“师父,我试了好几种方案,都不行。” “您有什么法子?” 安庆生想了想后说道:“得用失蜡法,先做蜡模,外面裹泥,烧了之后蜡化了,剩下空腔,再浇铁水。” “这样铸出来的炮管,内壁光滑,壁厚均匀,承压能力强。” 赵继业愣住了:“失蜡法?那不是铸鼎铸钟的法子吗?用在炮管上...” “怎么不能用?” 安庆生瞪了他一眼,“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死守着老规矩,能造出新东西?” 赵继业被训得不敢吭声,连连点头。 许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安师傅,赵师傅,你们先商量着。” “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办。” 安庆生点了点头,拉着赵继业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在石板上画图。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许山没有再打扰他们,转身出了锻造坊后骑着马直奔云川县的方向而去。 第142章 小个子 云川县城外的变化,大得让许山几乎认不出来。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挤在城门口的窝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划整齐的新房子。 房子不大,但一排一排,井然有序,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房子之间是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还挖了排水沟,沟边种着树。 路边有摆摊的商贩,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流穿梭,虽然算不上繁华,但已经有了城镇的模样。 那些曾经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流民,如今气色好了很多。 众人走在路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佝偻着背,而是挺直了腰杆,眼睛里有了光。 一片欣欣向荣光景。 许山骑马从人群中穿过,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佩服王守元。 这个县令,是真的在做事。 快到城门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不远处,一个裹着灰布大袍子的矮小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一个小台子后面徘徊。 那小台子是用木板搭的,简陋得很,上面坐着三个穿着花哨衣裳的大汉,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三人翘着腿,嗑着瓜子,正在闲聊。 周围来往的人路过都小心翼翼地绕开,根本不敢往台上多开几眼。 然而那灰布袍子的身影却借着身子矮小藏在小台子后面,台子上的三个大汉浑然未觉。 他在小台子后面转了两圈,随后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弯腰塞进了小台子的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直起身,警惕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候,许山跟他的目光撞上了。 那人虽然灰头土脸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 大而明亮,像黑宝石一样,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人看到许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朝许山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山没有动,想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那人又看了四周一眼,确定没其他人看见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手里一根细长的引信。 引信嗤嗤地烧着,冒着白烟。 做完这一切,那人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撒丫子一顿跑。 跑出大约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那小台子整个炸开了,木屑飞溅,一团黑烟冲天而起。 坐在上面的三个大汉直接被炸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个个灰头土脸,躺在那里惨叫不止。 三人受伤不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叫声又尖又厉,像杀猪一样。 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尖叫着跑开,远处则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山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要是他没看错,这是黑火药爆炸才能产生的效果。 不过这威力要比他的黑火药小了不少,不然那三个大汉就不只是被炸伤的问题了,早就被炸碎了。 此时那灰布袍子的小个子看见三个大汉的惨样,忍不住欢呼了一声,挥着拳头,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爆炸声引来了巡逻的衙役。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从街角冲出来,手里拿着铁尺和锁链,朝这个方向跑来。 小个子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跑的方向正是许山这边。 许山翻身下马,伸手拦住了他。 小个子一头撞在许山身上,被弹了回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瞪着许山,又急又慌地说道:“你拦我干什么?放开我!” 许山没有让路,而是问了一句:“你刚才用的什么?” 小个子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你个坏人!你肯定跟徐老虎那个恶霸是一伙的!放开我!” 许山正要再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兄?” 许山抬起头,看见周通从街角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周兄。” 许山拱了拱手。 周通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许山一眼,笑道:“许兄,好久不见。” “你这是...回朔风镇路过?” 许山点了点头:“来找王县令。” 周通看了一眼许山手里抓着的小个子,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地上惨叫的三个大汉,朝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把人带回去!”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个子。 小个子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狠狠瞪了许山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他被押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许山一眼。 许山有些无奈,对周通说道:“我看那小子也不是存心找事。” “那三个被炸的,应该不是什么善茬吧?” “那三个是徐老虎的手下。” 周通点了点头,“徐老虎是本地的地痞头子,仗着有些关系,在城外收保护费,欺行霸市。” “我盯了他们很久了,但一直抓不住把柄。” “今天这事儿虽然动静大了点,但倒是让他们吃了亏。” 许山点了点头:“那不如把那小子放了。” 周通摇了摇头,苦笑道:“许兄,那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惊了百姓,总得走个流程问一问。” “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等问清楚了,该罚的罚,该放的放。” 许山没有再劝,点了点头。 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许兄,不,现在应该叫许大人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去喝两杯?” 许山摆了摆手:“咱俩什么关系,不用这么客套。” “不过喝酒改日吧,我有要紧事找王县令,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周通见他面色严肃,没有再多说,带着他一路往县衙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周通说起王守元的事:“王大人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流民的户籍要办,春耕的地要分,外城的规划要改,一天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在路上,心里想着该怎么跟王守元开口。 毕竟王家满门三百余口全被叛军斩首,这个消息,身为王家人的王守元能承受得住吗? 第143章 好官 县衙里人来人往,除了文吏和衙役外,还有几个穿着布衣的老农,手里拿着地契,正站在廊下等着。 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神色,但眼神里却涌动着一丝光芒。 那是名为希望的种子。 周通带着许山穿过繁忙的前院,来到后院的书房门口。 门半敞着,里面传出王守元的声音。 “东城的荒地按人头分,每人十亩。” “西城的地太贫,分十五亩。” “种子和农具由县衙统一发放,等秋收之后再还,让百姓们不要着急,以春耕为头等大事。” “......” 许山推门进去,看见王守元站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桌上铺着云川县的地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几个文吏围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在记录。 王守元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精神很好。 看见许山进来,王守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那几个文吏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去忙,地图留在这里。” 文吏们收拾了东西,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王守元迎上来,笑着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许大人,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许山抱拳回礼,笑了笑:“王大人也不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城门外大变样了。” “那些流民,现在都有了房子和户籍?” 王守元点点头,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说道:“那些流民一直待在城外也不是办法。” “我发了个告示,说愿意留下来的,县衙发放云川县的户籍,分给他们土地,帮他们建房子。” “没想到响应的人很多,现在户籍已经办了上千户。” “城外的外城,就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大片区域,“这些荒地往年都荒着,没人种。” “今年我打算全部拿出来分给这些新来的百姓,让他们去开垦。” “种子和农具,县衙先垫着,等秋收之后再从粮食里扣。” “这样一来,人有了饭吃,地也种了,赋税也有了,一举多得。” 许山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由衷地说了一句:“王大人真是个好官。” “没有你,云川县发展不到现在这样。” 王守元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许山,你别这么说。” “如今这个乱世,要不是你在前面打仗,保住了云川县不受蛮子侵扰,我哪有精力搞这些?” “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你才是大功臣。” 许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笑了笑,没接话。 王守元看出他有话要说,招呼他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说罢,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朋友之间的坦诚,“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许山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沉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大人,我这次来,不是找你办事的。” “是有一个事,要...跟你说。” 王守元一愣,“什么事?” 许山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推到王守元面前。 玉佩是青色的,圆形,中间有一个孔,边缘刻着云纹。 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过因为浸泡在血水里太久,如今上面覆盖着一层血污,怎么洗也洗不掉。 王守元低头看着那枚玉佩,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这是...我父亲的玉佩。” 他拿起玉佩,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看向许山声音颤抖地问道:“这块玉佩,我父亲从不离身,还有这上面的血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山深吸了一口气,把王家的事缓缓说了出来。 虽然他尽可能地平静讲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般,一刀一刀地割在王守元的心上。 当听到父亲宁死不降,被当场斩首时,王守元终于忍不住,顿时红了眼眶。 许山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滴漏的声音。 一滴一滴。 像是时间在流逝,又像是血在滴。 王守元盯着手里的玉佩,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强忍着没有落泪,咬着牙坚持,甚至将嘴唇咬破。 血渗了出来,滴落下去。 如同血泪。 许山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沉默地坐着,陪着王守元。 过了很久,王守元抬起头。 他看着许山,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父亲曾经教过我一番道理。” “他说,做官的人,不是为自己做的,是为百姓做的。” “一个官可以死,但不能跪。” “他以身作则,说到做到了。” “我这个儿子,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王大人,令尊之气节实乃我辈之楷模,等庆州平定后必将向朝廷上表。” 王守元点点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许山面前,膝盖一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许山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扶他。 “王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王守元执意要跪,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闷地说道:“许大人,你扫除了那些与叛贼勾结的贪官,为王家报了仇。” “我王守元无以为报,这一跪,是谢你的恩情。” 许山拉不动他,只能受了他这一跪。 等他跪完,连忙弯腰用双手将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 “王家的尸首,我都命人收敛起来,葬在州府城外的一座山上。” “等将来你回到州府,再去祭拜。” 王守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许山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大人,我还有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告辞。” 王守元站起来抱拳回礼,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镇定。 “许大人,保重。” 许山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转身看向王守元说道:“对了王大人,我想跟你要一个人。” 第144章 深藏不漏 县衙的大牢在院子最里面,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和铁锈的气息。 许山跟在周通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牢房。 牢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墙上开着一扇小窗,铁栏杆后面透进来几缕光。 大多数牢房都空着,只有几间关着人,都是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 周通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朝里面努了努嘴,“这小子,油盐不进,问他什么都不说。” “我让人去查了查,应该是最近才到云川县的,其他的信息一概不知。” 许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牢房里,那个裹着灰布袍子的小个子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袍子宽大,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 脚很小,脚趾头冻得发红。 周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许兄,人交给你了。” “我前面还有事,先走了。” 他拍了拍许山的肩膀,带着几个衙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甬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许山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问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 墙角的背影没有说话,根本不想理他。 许山笑了笑,“你不会哭了吧,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屈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扎进了那个人的心里。 小个子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铁栏杆前面。 他两只手攥着栏杆,朝许山吼道,“我就是看不惯那几个人欺行霸市!” “他们收保护费,不给就打人、砸摊子,凭什么?” “我炸他们怎么了?他们该炸!”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怒意。 但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委屈和不甘。 许山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 他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重了几分:“炸他们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地方人那么多,万一爆炸的威力太大,伤及无辜怎么办?” “旁边那些摆摊的,路过的,还有老人孩子,他们招谁惹谁了?” 小个子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怒气还在,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目光闪了闪,从许山脸上移开,低下了头。 许山声音放缓了一些:“所以把你抓进来,有问题吗?” 小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情愿的倔强说道:“随你怎么说,要杀要剐,我担着。” 许山笑了,“谁说要杀你了?” 小个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那你要干嘛?” 许山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来带你出去。” “出去?” 小个子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许山点了点头,“按照正常流程,你最少要在这里蹲个七八天。” “但我出面把你保了下来,所以现在跟我走。” 小个子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怀疑。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里满是戒备:“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许山哼了一声,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 “随便你。” 说罢,他作势要走。 小个子急了,大声喊道:“别走别走!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许山停下脚步,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走回来,从怀里重新掏出钥匙把牢门打开,对着里面的小个子说道。 “出来吧。” 小个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许山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许山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 “走吧。” 小个子没动,而是提了一个要求:“要我跟你走也行,先带我填饱肚子。” 正说着,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声。 看着小个子一脸窘迫,许山笑着点了点头,“行,想吃什么管够!” 他带着小个子离开大牢,往鼎香楼的方向走去。 鼎香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大堂里坐满了人,划拳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凳之间穿梭。 账房老于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手里拨着算盘。 “老于!”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许山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放下算盘,笑着迎了上来。 “许大人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许山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小个子说道:“我带个人来吃饭,准备一间上好的雅间,好酒好菜上着。” “再准备一桶热水,送到后院房间里,让他洗洗。” 老于看了一眼那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小个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没有多问,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很快,一个伙计过来说热水准备好了。 许山点点头,在伙计的领路下,带着小个子来到后院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中央放着一个装满了热水的大木桶。 许山指了指木桶,对小个子说道:“脱了衣服,进去洗洗。” “要不待会儿吃饭,又要吃一嘴灰。” 小个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在胸前,瞪着许山,声音又急又羞地喊了一嗓子。 “你...你出去!” 许山挑了挑眉,“都是男人,怕什么?我在这儿正好帮你搓搓背。” 小个子的脸更红了,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谁跟你说我是男的了!我是女的!” 说着,她猛地挺了挺胸。 虽然裹着宽大的灰布袍子,但这一挺,袍子下的轮廓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那浑圆饱满的曲线,分明不是男人该有的。 许山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胸前,然后迅速移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想到这小子还深藏不漏。 他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你裹着个大袍子,灰头土脸的,谁能分得清你是男是女。” “你自己洗吧,洗完了叫我。” 说罢,他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还有人在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第145章 正是在下 二楼的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酱牛肉、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盆鸡汤,还有两碗白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许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风筝跑过,笑声清脆。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许山头也没回,说了一句。 “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了。 许山放下茶杯,转过头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高不足六尺的女孩,看五官就是刚才那个灰扑扑的小个子。 脸上的黑灰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两个丸子头扎得高高的,显得俏皮可爱。 只是她那丰腴的身材实在与可爱的脸蛋不太相称。 小个子扯了扯衣襟,皱着眉头抱怨道:“这衣服太小了,勒得我难受。” “胸口这儿紧巴巴的,喘不上气。” 她又拽了两下,发现拽不开,索性放弃了,嘟着嘴一脸委屈。 许山给她找的衣服是春杏的旧衣裳。 春杏的身高跟她差不多,但身材匀称,不是这种夸张的曲线,所以衣服自然不合身。 许山移开目光,朝她招了招手,“先过来吃饭,吃完我带你去买两身合身的。” 小个子看到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桌边坐下,抓起筷子就往红烧鱼伸过去,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塞进嘴里。 还没等咽下去,又去夹牛肉。 “唔...好吃...太好吃了...” 许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倒了杯温水推到她的手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小个子头也未抬,正在跟那盘酱牛肉较上了劲,嘴里塞得满满登登,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 “王云彤。” “王云彤...”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会有火药?从哪儿偷的?” 王云彤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叫偷的?我的火药都是我自己炼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和骄傲。 “哦?” 许山微微皱眉,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你还会炼制火药?” 王云彤点了点头:“以前看我爹炼丹的时候,他那破炉子经常炸,我就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偷偷研究了好久,最后琢磨出了一个方子。” “整个京都只有我能弄出来,厉害吧?” 她说完,一脸得意。 许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爹会炼丹?” “当然了,我爹可是整个京都最厉害的炼丹师,那些王公贵族都排着队求我家的丹药。” 王云彤给自己盛了碗鸡汤顺了顺食后继续说道,“当年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我爹就是御药房的首席,深得太宗皇帝的喜爱。” 许山点了点头,神情放松了些。 原来炼的是这个丹啊,他还以为是那种丹呢。 太宗皇帝是当今圣上的父皇,晚年的时候迷信长生,养了一大批方士给他炼丹。 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大兴的贵族圈子因此深受影响,服丹之风盛行,那些方士们非但未受牵连,反而在京都很受欢迎。 按王云彤的说法,她的出身可不简单。 许山好奇地问道:“你既然是京都人,怎么会跑来北方边疆?” 王云彤脸上的得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郁闷的表情。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地说道:“我爹嫌我整天玩火药,炸来炸去的,不像个女孩子家。” “他说要把我嫁出去,连嫁妆都准备好了,是个什么侯爷家的儿子,我连面都没见过。”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想嫁,就跑出来了,一路往北走,就到了这儿。” 许山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小孩子跑这么远,不怕危险?” 王云彤挺了挺胸,瞪着许山说道:“我不小了,今年已经十六了,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吧?” 许山看着她那快要撑破衣服的胸口,连忙移开目光,咳嗽了一声。 “不小,确实不小。” 王云彤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哼了一声,“我有火药傍身,才不怕坏人呢。” “谁来我炸谁!” 许山脸色一怔。 没想要眼前还是个火爆萝莉。 他端起茶杯,一边喝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随着仗越打越多,以后火药的用量也会越来越大,他不可能把心思都放在炼制火药上面,还是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负责。 眼前这个小妞正好就合适。 “王云彤...” 许山语气认真了几分,“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不如跟着我干吧。” “干什么?” “自然是炼制火药。” 王云彤摇了摇头,“我可以给你炼一批火药,算是报答你救我的恩情。” “但我不会留下来,我要加入朔风镇,跟着许将军打蛮子。” 许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为什么?” 王云彤眼睛里冒出了光,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和激动:“我都听说了,许将军可厉害了,接手朔风镇才几个月,就把来犯的蛮子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他还带兵深入蛮子腹地,把自己当诱饵,把蛮子的白狼骑全歼了!” “这样的男人,简直太帅了!” “我要嫁就应该嫁这样的男人!” 许山看着她一脸花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不巧了嘛,你要找的许将军正是在下。” 王云彤愣了一下,满脸震惊。 她上下打量着许山,狐疑地说道:“你长得确实不赖,但许将军是何等英明神武,你怎么好意思冒充的?” 闻言,许山无奈一笑。 他拍了拍手,站在门外等着伺候的小厮立马推门而入。 “许大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许山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准备几坛上好的神仙醉送到朔风镇的将军府上,就说是我订的,留给安师傅接风用的。” 小厮点点头,接过银子后推门而出。 房间里很安静。 许山看向发愣的王云彤,“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 回过神来的王云彤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脸上满是羞红之色。 许山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笑着说道:“行了,吃完了就走吧。” “先带你去买两身衣服,然后咱们就回朔风镇。” 王云彤‘嗯’了一声,跟在许山后面往楼下走去。 脚步有些慌,脸还是红的。 心跳得很快。 第146章 大妇风范 朔风镇,将军府。 林婉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手里正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利落,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行了一礼。 “夫人,老爷回来了。” “让您去前堂。” 林婉儿点点头,整了整衣裳后便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丫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老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林婉儿步子一顿,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迈步走出书房,丫鬟赶紧跟了上去。 “巧儿...” 林婉儿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不希望这种事在府里有任何风言风语。” 丫鬟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 “巧儿知错了。” 林婉儿收回目光,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走廊,朝着前堂的方向而去。 前堂里,许山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王云彤则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小姑娘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略显拘束。 她已经换了一身合身的衣服,淡青色棉裙,白色小袄,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只是胸口依然鼓鼓囊囊的,把棉裙撑得紧紧的。 “夫君,你回来了。” 林婉儿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许山放下茶杯,指了指一旁的王云彤介绍道:“这是我从县城带回来的人才,叫王云彤。” “她会炼制火药,是个难得的手艺。” “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粗,她一个女孩子住那边不方便,我就想着让她住在咱们府上。” 他又转头对王云彤说道:“这是我媳妇,林婉儿。” “她管着整个朔风镇的后勤,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找她就行。” 王云彤连忙站起来,朝林婉儿行了一礼,声音有些紧张。 “夫人好。” 林婉儿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笑容温和,带着几分亲近地说道:“既然被我家夫君拐来做苦力了,那在这就不要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府上还有不少空房间,我让下人收拾一间出来,看看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王云彤被林婉儿温和的态度感染了,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拘束感少了许多。 她朝林婉儿又弯了弯腰,声音清脆真诚:“谢谢夫人。” 林婉儿笑了笑,转头对身边的巧儿吩咐道:“去把东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换上干净的被褥,再摆些常用的物件。” 巧儿应了一声。 林婉儿又对王云彤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着,看看房间缺什么,回头告诉我。” 王云彤又谢了一声,跟着巧儿走了。 前堂里只剩下许山和林婉儿。 许山上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了林婉儿纤细的腰肢,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媳妇,我没跟你商量就往家里带了个女人,你不会生气吧?” “为什么这么说?” “嗯...就比如以为我从外面拐了个小老婆回来这样...” 林婉儿靠在他怀里,声音平静地说道:“不会啊,而且我身为大妇,替夫君把关也是应该的。” 许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还挺大方。” 林婉儿笑了笑:“三娘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了。” “以夫君的本事,日后还会有更多女人喜欢上你的。” “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只要夫君心里有我和三娘,就够了。” 许山挠了挠鼻子,有些尴尬:“你想多了,怎么会呢。”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真没有吗?苏老板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了,是不是也该让她同房了?” 许山一愣。 想到那个替他在外面奔波的女人,要说没感觉那是假的。 只是两人之间一直有层窗户纸隔着。 林婉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朝门口王云彤消失的方向瞥了一下,带着几分促狭地说道:“其实,我看刚才那小姑娘也不错。” 许山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别闹,她太小了。” 林婉儿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哪里小了?我看分明就很大。” 许山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顿时很精彩。 林婉儿咯咯笑了两声,转身就要回书房去。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便被许山直接打横抱了起来,俏脸顿时闪过一丝慌乱。 许山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啊媳妇,你敢调戏为夫,看来有必要提振一下夫纲了。” 说罢,抱着怀中的滚烫娇躯便朝着卧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别...我还有账目没处理呢。” “等明天再处理。” “可.....唔...” 卧房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呼吸声,互相交缠,直到月上枝头。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许山带着王云彤来到镇外一片空旷的荒地。 荒地满是杂草和碎石,地面被炸出了好几个坑,都是之前试火药留下的。 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云彤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后满脸疑惑:“来这儿干嘛?不是要炼制火药吗?”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急,我想先知道你的火药配方是什么。” 王云彤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 “不过我估计你看了也看不懂,火药只有本小姐能配出来。” 说罢,她仰着脸,一脸傲娇的小表情。 许山没理她,接过配方看了看后,总算是知道了王云彤火药的威力为什么会小很多。 感情是加了油脂和定粉等辅助性材料,虽然能使得火药更易燃烧,但威力相对就会变弱。 “你这方子不对。” 他直接把手里的配方撕成碎片,随手扔了出去。 王云彤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满脸的不服气。 “怎么可能!” 她哼了一声,“我研究了好久,试验了几十次,怎么会错?” “不是说错,而是你的方子不对,导致火药的威力不足。” 许山看着她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天你用火药去炸那三个大汉,没炸死他们?” 王云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许山说的是事实。 在过往很多次实验中,虽然她成功解决了火药时灵时不灵的问题,但威力却一直没有提高的方法。 “难不成你有法子?” 许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的火药方子,你看看。” 闻言,王云彤一脸震惊地看向许山。 “你也会炼制火药?” 她带着一脸的惊疑接过许山的火药方子,认真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跟我的配方差太多了,硝石比我的多了将近一半,硫磺也多了不少。” “这能行吗?” 她抬头看向许山,眼神里还是不服气。 第147章 还是我的法子好 许山早就知道她会不服,没有解释,而是从旁边拉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口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 掀开盖子后,里面整齐地码着六颗震天雷,铁壳乌黑发亮,引线用油纸裹着,扎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 王云彤好奇地看了几眼,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玩意儿叫震天雷。” 许山弯腰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这里面装的就是按我的配方炼出来的火药。” “你不服,那就让你看看威力。” “退后!” 王云彤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那颗黑乎乎的铁疙瘩,脸上有好奇也有紧张。 许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线,随后猛地扔了出去。 震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四十步开外的荒地上。 “轰!” 猛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响,一团黑烟冲天而起,碎石和泥土飞溅。 好几块碎石飞到了王云彤脚边,吓得她往后跳了一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等硝烟散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坑边散落着不少边缘锋利的铁壳碎片。 王云彤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吓傻了一样。 “怎么样?” 许山把她拉了起来问道:“是不是比你的火药威力大多了?” 王云彤木讷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许山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但很快,王云彤回过神来后,脸上的害怕被一股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她紧紧地握着许山的手臂,激动地喊道:“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火药!”。 “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火药!” 许山看着有些激动过头的王云彤,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别的大家闺秀都喜爱琴棋书画,怎么眼前这个小妞却对火药如此痴迷。 简直就像是个混世小魔丸一般。 怪不得她爹要早早把她嫁出去,估计在家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不过这样也好,炼制火药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行,那以后就按照我的方子炼制火药。” 许山拍了拍王云彤的肩膀,“我把火药的炼制工作全交给你了,这可是咱们朔风镇打蛮子的最大依仗,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吧!” 王云彤挥了挥拳,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许山也是彻底放下心来,就准备带王云彤去他之前炼制火药的库房看看。 但刚要转身,王云彤就拉住了他的手。 “等等,炼制火药不急于一时。” 她指了指旁边箱子里放着的震天雷,满眼放光地说道:“这玩意儿好玩,让我也扔一个试试!” 许山皱了皱眉。 “这东西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王云彤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央求:“就一个!就扔一个!” “你教我,我小心点。” 许山拗不过她,从箱子里又拿出一颗震天雷,转身递给她。 王云彤双手捧着那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手心都在出汗,但却一脸痴迷的笑意。 许山站到她身后,左手扶着她的手腕,右手拿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握紧,别松手。” 许山耐心地教导,“等引线烧到一半,用力往前扔,不要往高处扔,要平着扔,扔远一点。” 引线嗤嗤地烧着,白烟冒出来,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王云彤的手在抖,心跳得很快,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引线燃烧的声音。 眼看引信烧到一半,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用力把手中的震天雷扔了出去。 然而不知是手滑还是什么原因,这颗震天雷只扔出了七八步远。 许山见状,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王云彤往旁边滚去,最后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她。 “轰!” 爆炸声就在不远处响起,碎石和泥土从头顶飞过,好几块都砸在了他的背上。 王云彤被压在下面,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眼前一片恍惚。 虽然心中慌乱,但她能感觉到许山把她护在了身下,强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很有安全感。 硝烟慢慢散去。 许山抬起头,甩了甩头上的土,回头看了一下爆炸的位置。 好在爆炸前他抱着王云彤往后滚了一段距离,成功避开了震天雷的爆炸范围。 但即便如此,碎石飞溅的范围也不小。 他身上的衣服被碎石头划破了好几处,背上火辣辣的疼,但好在没有重伤。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王云彤,关切地问了句。 “没事吧?” 王云彤的脸红透了,从脖子红到耳根,整个人红得发烫。 身为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她还是第一次跟男人贴得这么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软得像一摊泥。 她看了眼压在自己身上的许山,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 许山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妥,连忙翻身爬起来,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王云彤低着头,不敢看他。 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许山刚想解释两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斥。 “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只见一身劲装的叶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提着长枪站在空地边上,满脸怒色地瞪着他。 叶的眼睛瞪着许山,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 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许山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这里,还压在地上,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王云彤站在一旁,局促得像个孩子一般。 她看了叶三娘一眼,又低下头去,脸红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三娘大步走过来,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插入泥土半尺深,震得枪缨乱颤。 她盯着许山,声音冷得像冰:“许山,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山伸手想要把王云彤拉过来,好好解释一番,但手还没伸出去,叶三娘的枪尖就顶了过来。 只见她挡在王云彤身前,看着许山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真没想到,几天没见,你竟然把主意打在了小孩子身上!” “真是太无耻了!” 许山懵了。 等等,这不对吧?! 第148章 这个姑娘不简单 眼见自家媳妇把他当成了无耻恶贼,许山赶紧指着王云彤解释道:“你别误会,她都十六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 闻言,叶三娘狐疑地看向身后的王云彤。 一个身高不足六尺,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十六岁的样子。 “你真的已经过了及笄之年?” 王云彤红着脸点了点头。 叶三娘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看向许山依然带着质问的口气:“就是大姑娘,你也不能光天化日地把人压在身下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许山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王云彤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摆了摆手,“刚才是我要试震天雷,结果没扔好,扔得太近了。” “许将军是为了保护我才扑过来的。” “你看,这地上的坑就是证据。” 说罢,她指了指远处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 叶三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又看了看许山背上的衣服被碎石划破的口子,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听到了爆炸声,刚才远远看见这边冒烟,还以为他们在试火药,没想到是出了意外。 她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嗔怪。 “我还以为你要对小孩子下手呢。” “那样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叶三娘走到许山面前,伸手拍掉他肩上的灰,语气软了下来。 许山哼了一声,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在她浑圆挺翘的臀儿上拍了一巴掌。 “难不成你还要谋害亲夫啊?找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宠溺。 叶三娘感受到臀儿上传来火辣辣的触感,顿时满脸娇羞,瞪着一双凤眸,抬拳就在许山胸口捶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娇嗔。 “还有外人在呢!你也不怕人笑话。” 看到这一幕,站在旁边的王云彤满脸震惊,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将军,你夫人不是婉儿姐吗?” 她指着叶三娘问道,“这位是?” 许山笑着上前搂住叶三娘的肩,朝王云彤介绍道:“婉儿是我大媳妇,这是我小媳妇。” “叶三娘,朔风骑的统领。” 叶三娘哼了一声,没有否认,任由许山搂着,只是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 王云彤上下打量了叶三娘一番。 与温婉的林婉儿不同,叶三娘眉目间满是英气,眉梢上扬,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伐果断。 她的身段也比林婉儿更加丰腴,劲装裹着饱满的曲线,腰细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王云彤心里暗暗感叹,两个人都是丰腴的大美人儿,许将军真是好福气。 她朝叶三娘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叶姐姐好。” 叶三娘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王云彤一眼,问许山:“这小姑娘是谁?你从哪儿拐来的?” 许山介绍道:“她叫王云彤,是我昨天在县城找到的人才,会炼制火药。” “以后咱们朔风镇的火药炼制都要交给她,今天带她来这儿,先感受感受火药的威力。” 叶三娘有些意外,看着王云彤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审视:“火药可是很危险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不怕吗?” 王云彤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和不服输:“叶姐姐不也是朔风骑的统领吗?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你一个人带着骑兵杀蛮子,比男人还厉害。” “我也想跟你一样上阵打蛮子,让蛮子好好领教一下火药的威力。” 叶三娘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赏。 她伸手拍了拍王云彤的肩膀,声音里多了几分亲近:“好!谁说女子不如男?” “咱们就让那些臭男人看看,女人也能上阵杀敌,也能保家卫国。” 王云彤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她转身看向许山说道:“许将军,我想再试一次震天雷。” 许山一愣,“你不怕吗?” 王云彤点了点头表示,“我刚才确实被吓到了,但这正是因为你的火药威力够大,我才更要好好研究。” “只有亲手试过,才能知道它的特性。” 许山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他点了点头,把火折子递给她,叮嘱道:“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不要紧张。” 王云彤接过火折子,随后从箱子里拿出一颗震天雷。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认真地用她火折子点燃引线,随后猛地把震天雷扔了出去。 这一次扔得够远,足足有二十几步。 震天雷落地后不久便轰然爆炸,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地上又多了一个大坑。 王云等到硝烟散去,快步跑了过去,蹲下来认真研究起坑的形状、碎片的分布以及炸开的深度。 她捡起几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量了量坑的大小。 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叶三娘看着王云彤认真的背影,转头对许山说道:“夫君,你这次算是淘到一块宝了。” “这个小姑娘不简单,胆子大,脑子也灵,是个可造之材。” 许山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三娘,令尊以前也是指挥使,应该对节度使身边的人比较熟吧?” “这次从节度使府来的押衙叫宋思源,你对他有没有了解?” 听到这个名字,叶三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脸色发白地看向许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地问道:“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许山愣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确认是心中所想那个人后,叶三娘闭上了眼睛,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有愤怒,有恨意,更有一种压抑了多年的痛苦。 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当年,我叶家被诬陷通敌,满门被灭。” 叶三娘咬牙说道,“从头到尾,主事的,就是这个宋思源!” 许山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有想到,宋思源竟然跟叶家的冤案有关。 看着叶三娘眼里那滔天的恨意,他上前一步,将其轻轻搂进怀里,“三娘放心,你男人我一定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到时候,谁也逃不掉!” 听到这话,叶三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许山的衣襟。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许山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说话。 风吹过荒地,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第149章 有老鼠混进来了 在荒地试完火药威力后,许山带着王云彤来到他之前炼制火药的地方。 那是一个大库房,在镇子的西北角,门口有士卒把守,一般人进不来。 库房很大,里面用木架隔成了好几个区域,堆着不同的原料和工具。 “我的方子和你的不一样。” 许山看着王云彤说道,“你先按照我的方子炼一批火药出来,我看看。” 王云彤点了点头,走到案板前面,撸起袖子就开始动手。 许山给她的方子,上面的配比和工艺流程写得很详细,已经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开始称量、研磨、混合、过筛...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许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王云彤的手法跟自己不太一样,但每一步都极为准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不到半个时辰,王云彤就炼出了一批火药。 她把火药倒在案板上,用木铲摊平,晾了一会儿后用纸包好,递给了许山。 许山仔细看了看。 火药的颗粒均匀,颜色乌黑,跟他自己炼的几乎看不出区别。 他捏了一点放在桌子上,随后用火折子点了一下。 嗤的一声,火药猛地烧起来。 火焰明亮,燃烧充分,没有残渣。 许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不错,跟我的不相上下。” 王云彤咧嘴一笑。 “早就跟你说过了,本小姐可是天才!” 她笑过后又换上一副认真地表情,“以后火药的需求量会很大,光靠我一个人不够用,你得给我找几个人打下手。” 许山点点头:“你要什么样的人,尽管说。” 王云彤歪着头想了想,随后开口道:“找几个女人吧,手脚勤快,做事细心的那种。” “火药炼制这个活,容不得半点马虎,稍微出点差错就可能炸。” “女人心细,做事认真,比外面那些大老粗强多了。” 许山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问道:“我也是个大老粗,怎么就从来没出过错?” 王云彤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你不一样。” 许山追问道:“怎么不一样了?” 王云彤被他问得烦了,双手掐着腰,抬起头瞪着他,像只被惹怒了的仓鼠。 “许将军!” “现在火药炼制的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许山举手投降:“当然是你负责。” “那就听我的!” 王云彤把腰一叉,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我要什么人,你就得给我什么人!” 许山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走了。” “有什么事再跟我说。”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还真有个事。” 王云彤叫住了他,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原料说道,“原料不多了。” 许山走过去看了看。 硫磺还有不少,后续可以从少平县那边再运过来,问题不大。 但木炭和硝石的存量就明显不足了。 木炭只够用十天半个月,硝石更是只剩一小缸,眼看着就要见底。 上次的木炭是魏山虎和大牛带着新兵去砍树烧的,硝石也是他们从茅坑旁边和山林里挖来的。 但如今战事吃紧,他们不可能再把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 许山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发动群众。 第二天一早,朔风镇外就贴出了一张告示。 【朔风镇大量收购木炭和硝石,木炭按斤计价,硝石按两计价 现银结算,概不拖欠】 消息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功夫,整个云川县都知道了。 知道有银子赚,众人从四面八方涌向朔风镇,送来了成车成车的木炭和硝石。 林婉儿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镇门口设了个收购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的算盘拨得飞快,眼睛盯着秤杆,嘴里报着数字,旁边的人记帐、付钱,有条不紊。 没几天,朔风镇的原料仓库就几乎被堆满了。 这天,许山带着魏山虎从外面巡查防务回来,路过镇门口的时候,看见排队的人还是一长串。 他骑马从人群中穿过,目光无意间扫过几张脸,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个汉子站在队伍中间,神色可疑。 他们虽然推着一车木炭,好似是来换银子的,但却在暗中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山眉头微皱,调转马头朝那几个人走去。 那几个汉子见他过来,立马低下了头。 许山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矮壮的汉子站出来,拱了拱手:“禀告军爷,俺们是从台子村过来的。” “听说这边收木炭,就送了几车过来,想换点银子给家里置办点东西。” 许山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你们韩村长前段时间过来的时候把腿摔伤了,现在还好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还好还好,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村长回来还一直念叨,说许将军是个好人,替咱们老百姓着想。” 听到这话,许山笑了笑。 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地说道:“台子村离这儿挺远的,眼看太阳就落山了,你们赶夜路回去不安全。” “就在这儿先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吧。” 那汉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许山摆了摆手,策马走了。 魏山虎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一段路后压低声音问道:“许头儿,以往那些村民送完东西就走了,从不过夜。” “今天怎么还要留他们住下?” 许山笑了笑。 “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 “没错。” 许山声音平淡地说道:“因为那几个人压根就不是村民,极有可能是混进来的谍子。” 魏山虎回头看了那几人一眼,没看出什么问题。 “许头儿,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瞅着没问题啊。” 许山笑了笑,“台子村只有李家一个大姓,全村都姓李,哪来的韩村长?” 魏山虎恍然大悟。 “原来您刚才是在诈他们!” “我这就把他们都抓起来!”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就要调转马头回去抓人。 许山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急,派人悄悄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第150章 将计就计 深夜,镇子东南角的一间客房里。 一个矮壮汉子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打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更,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渐渐消失。 他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探出头往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矮壮汉子缩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另外五个汉子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落,跟白天那副笨拙憨厚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穿上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个个眼神锐利,行动迅速。 矮壮汉子侧头问身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都查清楚在什么地方了吗?” 一个汉子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我借口上茅房溜出去看了。” “朔风镇的士卒把今天收的东西都送到了东北角的一个大仓库里,那里面肯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矮壮汉子呵呵一笑。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看着身旁的汉子们说道,“兄弟们,干完今天这票,回去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五个汉子齐刷刷点了点头,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 六个人鱼贯而出,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向了朔风镇的东北角。 镇子里很安静,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矮壮汉子带着人贴着墙根走,躲过了一拨又一拨巡逻的人,绕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摸到了仓库所在的那条街。 仓库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卒,手持长枪,腰挎钢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里,照得门口一片通明。 矮壮汉子缩回身子,笑着对身旁的汉子说道:“没错了,咱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面,不然也不会看守得如此严密。” 一个汉子兴奋地说道:“那还等什么?凭咱们几人的身手,那些士卒不是对手。” 矮壮汉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低声怒道:“你傻啊,咱们现在在朔风镇里面,要是弄出动静来,惊动了其他人,咱们还怎么完成任务?” “你一个人打得过几千人?” 那汉子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 另一个汉子问道:“那怎么办?” 矮壮汉子想了想,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落在刚才那个挨打的汉子身上,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为今之计,只能找人先把门口的守卫引开,然后剩下的人进去办事。”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才那个被打头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脸色一僵,刚想说什么,但看见矮壮汉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行,我来。” 汉子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猫着腰摸到街角,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 随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子往对面的墙上一扔。 石子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四个守卫立刻警觉起来,枪尖对准了声音的方向。 那汉子没有迟疑,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故意让守卫看见,然后一闪身,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有情况!追!” 四个守卫提着长枪,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矮壮汉子等守卫跑远了,朝身后一挥手,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冲到了仓库门口。 门上的大铁锁挡不住他们,一个汉子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插进锁孔,用力一别,锁簧咔嗒一声弹开。 几个人推开门,闪身进去后又把门掩上了。 仓库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矮壮汉子皱着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仓库内部。 整个仓库都被堆得满满登登,但由于仓库里实在太黑,众人实在看不清都有什么。 一个汉子摸索着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嘟囔了一句。 “这是什么玩意儿?” 矮壮汉子接过来,凑到火折子跟前仔细看了看。 他没见过震天雷,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应该就是此次任务的目标。 “快,把油都撒了。” 矮壮汉子把震天雷放回箱子里,朝身后的汉子们招呼了一声。 几个汉子从腰间解下水囊,将里面装着的油全都倒在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上。 完事后,几个人退出仓库。 矮壮汉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直接扔进了仓库。 火折子落在油上,猛地燃了起来。 大火从门口开始,迅速向仓库内部蔓延,进而将其内摆堆积如山的货物全部吞噬。 矮壮汉子带着人转身就跑,跑出去没多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朔风镇。 整个朔风镇都被惊动了。 号角声、锣声、喊叫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矮壮汉子带着人趁乱钻进了巷子深处,七拐八绕后来到了城墙的一角。 这里早有人接应,几个人利用绳索成功翻了出去,随后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城墙的角落里,许山带着魏山虎和叶雄走了出来。 叶雄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看向许山。 “就这么放他们走?” 许山点了点头,“他们烧的是我特意准备的假仓库,这会儿肯定以为我没了黑火药这张底牌,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出招了。” 魏山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许头儿这一招将计就计实在是高明啊!” 许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目光越来越沉。 叶雄看了眼许山问道:“你觉得是谁干的?蛮子?” 许山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冷意和失望。 “我倒希望是蛮子干的。” 魏山虎和叶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随之而来的便是被背叛的怒意。 不是蛮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帮狗杂碎!” 魏山虎满脸怒意地骂了一句,随后看向许山问道:“许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 许山转身下楼,丢下一句话。 “告诉兄弟们,备战!” 第151章 可怕的计划 北莽大营坐落在庆州以北的平原地带,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庆州全境。 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刚从京都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大皇子在东线攻下了成德藩镇的两个州,四皇子在西线拿下了魏博藩镇的一个半州。 而他在北线庆州打了几个月,损兵折将,连朔风镇都没拿下来。 皇位争夺的形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殿下,咱们不能再等了。” 郑嘉良一身黑色盔甲,腰佩长刀,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和急切。 他上前一步说道:“大皇子和四皇子南边势如破竹,咱们这边却一直等着,只会更不利。” “只要殿下一句话,我帐下新调来的五千郑家儿郎绝没有二话。” “一举拿下整个庆州。” 慕容玉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另一侧问道:“拓跋万夫长,你怎么看?” 拓跋孤鸿甲胄在身,面色沉静,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八千精锐在朔风镇损失殆尽,虽然二皇子没有降罪,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场败仗让他元气大伤。 听到慕容玉湖的文化,他沉声道: “殿下,我觉得不能操之过急,应该徐徐图之,凭借咱们的优势兵力慢慢蚕食掉整个庆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郑嘉良打断。 这位陇关郑家的三公子哼了一声,“万夫长大人,我看你是被许山吓破了胆吧?” “许山再能打又如何,在我五千郑家儿郎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拓跋孤鸿笑了。 “郑公子,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前不久刚把一千郑家军亲手送去见了阎王,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种话?” 闻言,郑嘉良的脸涨红了。 “那是许山卑鄙无耻,用了巫术才导致我一千郑家儿郎全军覆没。” “而且你一个害了北莽八千精锐损失殆尽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拓跋孤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慕容玉湖见到这一幕,不由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候,谢文远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在一众北莽将领面前毫不怯场。 慕容玉湖眉头微皱,“什么事?” 谢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殿下,节度使大人刚刚送来的密信,还请您过目。” 慕容玉湖一愣,接过密信后直接看了起来。 他看完之后猛地站起来,把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好!终于来了!本王还以为他李崇远能坐得住呢!” 郑嘉良一头雾水,皱着眉问:“殿下,李崇远不是天卢藩镇的节度使吗?” “他要是带兵来打庆州,咱们岂不是更难打了?殿下为何如此高兴?” 慕容玉湖笑着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李崇远,是本王的人。” 听到这话,郑嘉良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转头看向谢文远,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郑嘉良又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文远开口解释道:“节度使大人早有改旗易帜的想法,已经与二皇子殿下私下沟通了多年。” “殿下争夺皇位需要战功,节度使大人便决定拿出庆州作为筹码,换取殿下的承诺,取得拥立之功。” 郑嘉良恍然大悟,“那你的反叛,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谢文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燕青山在大兴边军中是一员虎将,为了不让他破坏计划,节度使大人命我一旦形势不对,就杀掉燕青山。”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许山。”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 拓跋孤鸿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开口道“这个许山确实是个麻烦,他不仅带兵打仗的能力极为出色,还会一手巫术,实在是让人头疼。” “万夫长大人放心,许山不会巫术,那叫黑火药。” 谢文远笑了笑:“虽然黑火药确实厉害,不过押衙大人已经派人将他的黑火药仓库烧了个精光。” “现在的许山手里没有了火药,就像老虎没有了爪牙,已经不足为惧。” 郑嘉良的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地说:“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带兵南下,砍下许山的脑袋!” 谢文远摇了摇头:“郑公子不必急于一时,节度使大人的意思是,让殿下带着大军南下,做出主动寻求决战的样子。” “到时候宋押衙会假意率领许山迎战,实则是将他当做礼物送给殿下。” “许山现在的声望在整个庆州极高,殿下吃掉他之后,相信能得到极高的威望。”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李青松此计甚妙,那就按照他说的去做。” 拓跋孤鸿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道:“殿下,许山此人诡计多端,即使没有火药,他的军队战斗力也不弱。” “我们还是应该谨慎行事,免得出现什么差错。” 慕容玉湖摆了摆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朔风镇的位置上,声音变得果断而坚定。 “全军备战,准备南下。” “这一战,本王要亲自拿下庆州,砍下许山的脑袋!” 闻言,帐中众人表现不一。 郑嘉良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 另一边的拓跋孤鸿虽然心中仍有顾虑,但二皇子已经下令,他只能服从。 谢文远看着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在盘算着李青松的承诺。 毕竟他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要独享庆州。 而李青松也答应他,事成之后,庆州还是他的。 如今只要在这一战中杀死许山,那他就能拿回失去的一切。 大帐之外,号角声已经吹响,北莽士卒们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准备集结。 第152章 积极备战 朔风镇内,随着许山备战的军令一下,整个军镇都躁动了起来。 校场上,士卒们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 每个人都知道,大战即将来临,多练一刻,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锻造坊里,更是热火朝天。 为了能够达到铸造出炮管的条件,安庆生着手对锻造坊进行了改造。 短短几天时间,整个锻造坊便焕然一新。 除了各式新的锻造工具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院子中央矗立的一座高炉。 那高炉有一丈多高,用青砖砌成,外面糊着厚厚的黄泥,顶上冒着黑烟。 炉火日夜不息,铁水从炉底的出口流出来,红彤彤的,像一条火龙。 这是许山亲自指导建造的炼铁高炉,比传统的炼铁方法效率高了数倍。 以前炼一炉铁要两天,现在一天能出三炉。 而且铁水的质量更好,杂质更少。 除了硬件的升级,许山还把锻造坊的规模扩大了好几倍。 他从流民和本地百姓中招募了数百名工匠,有铁匠、木匠、皮匠,各有各的专长。 锻造坊的面积也是一扩再扩,甚至比州府的军器监都要大。 没办法。 大战在即,急需军备,人少了根本干不过来。 许山召集了所有工匠,站在高炉前面,当众把锻钢法传了下去。 这种方法是他结合前世的经验和这边的实际条件改进出来的,工艺并不复杂,但效果惊人。 普通的铁材经过反复锻打、折叠、淬火,就能变成坚韧的精钢。 硬度比普通铁高出许多,韧性也不差。 工匠们对这种锻钢法闻所未闻,很多人都是半信半疑。 许山没有多解释,当场演示了一遍。 他从炉中取出一块烧红的铁胚,放在铁砧上,用大锤反复锻打,每打几次就折叠一次。 再打,再折叠。 打完冷却,又回炉烧红后再打。 反复了七八次后,终于得到了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条。 许山用这把根钢条与普通铁条对碰,后者直接断了,而精钢铁条却完好无损。 工匠们服气了。 赵继业带头跪了下来,声音发哽:“许头儿,这等绝技,您就这么传给咱们,咱们...咱们何德何能...” 许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诚恳地说道:“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些虚礼。” “你们学会了,打出好兵器,兄弟们上了战场就能少死人,这才是正经事。” 工匠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表决心,说一定打出最好的兵器,不辜负许大人的信任。 赵继业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工,用精钢打造新的兵器。 雁翎刀一柄柄从锻造坊里出来,乌黑发亮,刃口锋利。 士卒们领到新兵器,爱不释手,在阳光下挥舞两下,破空声尖锐刺耳。 另一边,安庆生也没有闲着。 他有了之前的经验,很快就铸造出了新的炮管。 这一次的炮管的壁厚均匀,内壁光滑,比之前在州府铸造的还要好。 安庆生用锤子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确认没有问题后点了点头。 “许将军,可以试炮了。” 许山为了保密,他没有在镇子里试,而是拉着炮来到了山里。 随行的除了安庆生,还有王云彤。 王云彤听说要试炮,兴奋得不行,非要跟来。 许山并没有阻止,毕竟这个小妞现在负责朔风镇的火药生产,让她来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问题。 试炮的地点选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四周都是石壁,没有什么人迹。 炮架在一个夯土台子上,炮口对准了对面远处的一块崖壁。 火炮装填好后,许山举着火把就准备点火。 “我来我来!” 王云彤满脸兴奋地跑了上来。 许山一脸无奈,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把火把递给了她。 王云彤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一般,走到火炮侧边,用火把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山谷嗡嗡回响。 火炮猛地往后一挫,一团黑烟从炮口喷出,铁弹丸随之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弹丸击中了对面的崖壁,顿时碎石飞溅,一股烟尘弥漫开来。 等烟尘散去,众人看见那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坑边布满了裂纹,碎石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安庆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上前去,蹲在崖壁前面,用手摸了摸那个大坑,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许山,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许大人,这威力比投石车大了何止十倍!” 王云彤更是兴奋得不行。 火炮这玩意儿,看着比震天雷可厉害多了。 她拉着安庆生的袖子,一脸认真地请教道:“安师傅,您看这个弹道的弧度,还有这个穿透力,能不能再优化一下?” “要是把炮管加长,是不是能打得更远?” 安庆生捋了捋胡子,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有道理,炮管加长,火药燃烧的时间更长,弹丸的初速更高,射程自然更远。 “不过炮管长了,重量也大了,搬运就不方便了。” 王云彤说道:“那就在射程和重量之间找个平衡点。咱们多做几种长度,试了才知道。” 两人蹲在地上,捡起石块,在地上画起了图。 许山站在旁边,看着一老一小蹲在地上争论,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到炮旁边,拍了拍炮管,对安庆生说:“安师傅,就先按现在这个标准造十门火炮,不过速度要快。” 安庆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挺了挺腰板后说道:“许大人放心,交给老头子就行。” “十天之内,十门炮,一门都不会少!”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传令兵从山道那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说道:“许将军,探马来报!” “蛮子大营正在集结,恐怕不日就会大举南下。” 许山脸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摆摆手道:“知道了,继续监视,随时来报。”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153章 奇怪的调令 朔风镇大帐里,气氛紧张而凝重。 魏山虎站在舆图前面,用木棍指着几个标记说道:“探马来报,蛮子那边来势汹汹,总兵力接近两万,大有一战平定庆州之势。” 大牛哼了一声,把宣花斧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说:“来得好!俺老牛这几天正手痒痒呢,斧头好久没喝血了。” 帐中诸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叶雄却是眉头微皱,看向许山正要说什么,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 许山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他没有说话,把公文递给了旁边的魏山虎。 魏山虎接过一看,脸色一变:“州府那边让咱们朔风镇兵马限三日内赶到安南山,与总营兵马汇合,共同阻击蛮子南下。” “逾期未到,以军法处置。”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 叶三娘皱着眉,第一个开口:“宋押衙这是要弃城而出了?” 徐啸摇了摇头,分析道:“安南山是州府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安南山就是一马平川,直达州府。” “宋押衙大概是觉得凭他自己守不住,还不如集合庆州所有边军与蛮子正面决战,或许还有胜算。” 魏山虎想了想后说道:“朔风镇目前兵力六千,加上总营五千,再算上其他军镇的兵力,总兵力能超过一万五。” “兵力上倒是不吃亏,未必不能一战。” 众人点了点头,眼中战意高涨。 但这时候,叶雄却带着一丝担忧地说道:“我看事情未必这么简单,宋押衙先前的种种行为可不像把咱们当自己人看,还是多考虑考虑为好。” 帐中众人不由眉头微皱,目光都落在许山身上。 许山看着舆图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咱们不去安南山。” 闻言,众人都愣住了。 许山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了安南山东边几十里外的一个山岭上:“咱们去凌峰山,这里与安南山隔山相望,距离不到三十里。” “咱们在这可以和总营互相支援,也方便布置阵地。” “如果当真有情况发生,咱们也能从容应对。” 魏山虎看了看舆图,点了点头:“凌峰山也是个险要之地,易守难攻。” “跟安南山互为犄角,是个好位置。” 许山又看向叶雄和叶三娘,“这次会战,你们俩就不要露面了。” “万一被宋押衙看到,会有不小的麻烦。” 听到这话,叶三娘和叶雄都是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 许山笑了笑,“放心,不让你们露面并不是不带你们去,而是要你们成为一道保险。” “万一有意外情况出现,就是你们出现的时候了。” 叶三娘眉头一展,“没问题,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吧。” 许山想了想后说道:“三娘,你带着朔风骑在六十里外待命,以号角声为令。” 他又看向叶雄说道:“大舅哥,你守着火器队伍,听我的命令再露面。” “你们这两支队伍是咱们的底牌,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叶三娘和叶雄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其他人,回去准备。” 许山环顾四周,“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许山走进院子,看见叶三娘和王云彤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话,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惊呼。 许山凑近一看,只见石桌上摆着几颗震天雷,但跟普通的震天雷不太一样。 这几颗明显更小,只有鸡蛋那么大,铁壳薄了很多,引信也做了特殊处理。 “这是什么?” 许山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王云彤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专门适合用在马上的震天雷。” “哦?” 许山挑了挑眉。 王云彤指着那颗小震天雷解释道:“我听三娘姐说,朔风骑冲锋的时候,遇到摆好阵型的敌军,根本没办法。” “但是,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 她把小震天雷举起来,“骑手冲到阵前,只要把这个扔到敌军阵中,一炸就是一片,阵型自然就乱了。” “炸完后骑兵再冲进去砍杀,事半功倍。” 叶三娘在旁边补充道:“我已经让朔风骑全员装备了,每人至少三枚。” “有了这个,我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冲垮蛮子的正面阵型。” 许山点了点头,摸了摸王云彤的脑袋说道:“好东西,你立功了。” 王云彤嘿嘿一笑,随后神色严肃地说道:“明天出征,我也要跟着去。” 许山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战场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王云彤不服气地挺了挺胸,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是小孩子!” “我懂火药,到时候火器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能在战场上及时修理。” 叶三娘在旁边帮腔,“彤儿妹妹说得有道理,接下来跟蛮子这一战,火器是个关键,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许山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但你要老实待在大营,不能乱跑。” 王云彤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答应。 吃完饭,许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 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铺在头顶上,无边无际。 他的心里很乱。 宋思源的那道调令,总觉得不对劲。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婉儿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夜风微凉,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在想什么?” 许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婉儿靠在他肩上,声音平静地说道:“夫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三娘都相信你。” “你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许山偏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放心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婉儿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夜风轻轻吹过,树影婆娑,月光如水。 第154章 战前布置 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朔风镇的队伍就抵达了凌峰山。 山不算高,但山势陡峭,主峰像一把刀插在天边,两侧山脊绵延而下,环抱着一片开阔的缓坡。 山脚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满了碎石和枯草。 再往北,是一马平川的旷野,一眼望不到头。 许山带着叶雄、燕破岳和王云彤,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爬上了主峰东南侧的一处高坡。 王云彤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同一片云海一般的晨雾在山腰间流动。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山脊染成金色。 “好漂亮啊!” 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在京都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山。” 王云彤还想说些什么,转头看见许山和叶雄以及魏山虎三人正满脸严肃地看着整个凌峰山的地势。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许山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燕破岳和叶雄问道:“你们说蛮子如果攻过来,会怎么攻?” 叶雄指着山脚下的开阔地说道:“这条路是要道,咱们要守的话只能在这摆阵防守。” “但是这地方地势平坦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一旦让铁浮屠那种重甲骑兵找到机会,咱们根本挡不住。” 许山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咱们应该如何防守?” 叶雄想了想后说道:“依我看,咱们把所有兵力都摆上去,分成数队列阵。” “如此一来,即使对方的铁浮屠真冲起来,最多也只能冲破一队,之后便会陷入阵中,任咱们宰割。” 一旁的燕破岳摇了摇头,“我觉得以拓跋孤鸿那种老将的经验,绝不会傻乎乎地在正面硬冲。” 他指了指西侧的一条山沟继续说道:“谢文远队凌峰山很熟悉,他一定会建议蛮子分兵从西侧这条沟绕到咱们背后。” “凌峰山的地形,南坡缓,北坡陡,但西侧这条沟可以直通山后。” “一旦被他们抄了后路,咱们就被包了饺子。” 叶雄皱了皱眉,反驳道:“那条沟太窄,大部队施展不开。” “就算他们绕过去了,也只能一次投入千把人,咱们在那边留一支预备队就能挡住。” 燕破岳同样皱了皱眉:“我怕就怕蛮子大军全都压过来,到时候正面压力太大,没有多余人手去守。” 闻言,叶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许山笑了笑,“铁浮屠的问题不用担心,只要他们敢出现,我就让他们尝尝火炮的厉害。” “我刚才看了一下,咱们站着的这地方,火炮可以完全覆盖下方的开阔地,甚至西侧的山沟也能兼顾。” 闻言,叶雄和燕破岳眼睛里都亮了一下。 “还是许头儿想得周到!” 有了火炮,很多困难都迎刃而解。 在确定好了火炮阵地的位置后,许山让人将火炮都拉上来。 因为时间实在太短,离开朔风镇前锻造坊只铸造出了五门火炮。 不过即使只有五门火炮,火力应该也已足够。 士卒们将五门火炮拉到许山指定的火炮阵地,在他的指导下开始组装。 王云彤跑前跑后,帮忙递工具、清点零件,忙得不亦乐乎。 山坡上林密,炮位藏在灌木丛后面,蛮子从山下根本看不见。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许山又调来两百士卒守卫火炮阵地,由叶雄统领。 就在他调整炮位的时候,徐啸骑着马匆匆赶来。 “许头儿,宋押衙来了。” 他眉头紧皱,“看样子,他对咱们私自来凌峰山扎营意见很大。” 许山面色不变,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点了点头,让叶雄和王云彤继续留在这布置火炮,随后便带着燕破岳和徐啸返回营地。 营地内,宋思源正带着董成,在魏山虎的作陪下巡视整个营地。 看到朔风镇士卒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就连一向高傲的董成都有些沉默。 他原以为朔风镇的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亲眼见到才发现,这些兵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宋思源的脸色却不太好。 他走到营地东侧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几个士卒正抬着木箱送入一顶大帐篷中,透过门口隐约能看见帐篷里已经堆满了。 宋思源盯着那些木箱看了几息,转头问魏山虎:“魏将军,那是什么东西?” 闻言,魏山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些木箱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震天雷。 之前朔风镇那档子事出了后,许山一直对外称火药都没了,就是不想让外人知道。 这个外人,也包括宋思源。 不过他没想到宋思源会突然来,所以压根就没准备,此时面对其问话只能强作镇定,想要糊弄过去。 然而宋思源却是不依不饶,坚持想要看一看。 就在魏山虎正左右为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押衙大人。” 宋思源转过头去,只见许山从营地那头走过来,燕破岳和徐啸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宋思源面前抱拳道:“末将不知押衙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思源的目光从帐篷上移开,落在许山身上。 “许将军,本押衙的调令写得很清楚,让你带所部到安南山与总营兵马汇合。 他目光犀利地盯着许山问道,“你为何来了凌峰山?” 许山面色不变,语气不卑不亢:“押衙大人勿怪,末将以为所有兵马汇合一处,反而不利。” “凌峰山与安南山相隔不到三十里,彼此可成掎角之势。” “蛮子若攻安南山,末将可从侧翼出击;若攻凌峰山,押衙大人亦可从安南山来援。” “如此,蛮子不得不分兵应对,兵力优势就被削弱了。” 宋思源看了许山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许将军说的也在理,既然你意已决,本押衙也不再强求。” “据前方探马来报,蛮子不日便会抵达,还望许将军能够坚守防线,切莫后退。” “若是你方情势危急,本押衙自会带兵前来援助。” 许山抱了抱拳。 “多谢押衙大人,末将自当尽力。” 宋思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许将军不用送了。” 出了营门,董成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那个许山目无军纪,擅自违背军令,要是在我帐下,早就斩了他。” “押衙大人为何对他如此放下姿态?甚至还要亲自上门去见他?” 宋思源声音平静地说道:“他去了凌峰山,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蛮子大军一到,他在哪都是死。” 说到这,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董成一眼后说道,“你真以为我主动去见他是对他放低姿态?我是在看他的防御布置。” 董成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眼睛里闪过佩服的神色。 “押衙大人高策!” 宋思源收回目光,“回去之后,我修书一封,你给那边送过去。” 董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在亲兵的簇拥下,沿着官道朝安南山的方向去了。 第155章 大战临近 北莽中军大帐。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正在看手中的信。 帐中站着拓跋孤鸿、郑嘉良和谢文远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许山已经到了。” 慕容玉湖看向三人说道,“不过不在安南山,在凌峰山。” 拓跋孤鸿的眉头皱了一下,“难道许山已经识破了咱们的计划?”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信上说,许山之所以在凌峰山扎营,是想与安南山成掎角之势,互相牵制。” 郑嘉良冷笑一声,“这许山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跟安南山互相支援就能万无一失。” “可惜他不知道,安南山那边早就等着把他卖了。” “这次我看他往哪儿跑!” 拓跋孤鸿表情依旧沉稳,指着舆图上凌峰山的位置说道:“凌峰山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许山此人善于用险,咱们应该谨慎行事。” 郑嘉良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谨慎什么?咱们兵力几乎是他的三倍,直接碾过去就是了。” “若是万夫长大人怕了,不如站在后面,看我郑家儿郎如何灭了他。” 拓跋孤鸿瞪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怒火,正要开口时慕容玉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人。 “大战在即,吵什么吵!” 慕容玉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视了两人一眼。 郑嘉良和拓跋孤鸿低下了头,不再开口。 慕容玉湖收回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文远问道:“谢将军,你在庆州多年,对凌峰山应该比我们都熟悉。” “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谢文远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凌峰山的位置上,沿着山势缓缓移动。 “凌峰山主峰陡峭,两侧山脊环抱着一片开阔地,许山如果要布阵,一定会把主力放在那片开阔地上。” “正面进攻,会虽有铁浮屠助阵,但伤亡会很大。” 他的手指移到西侧的一条山沟上,“但也并非没有机会,这条沟可以绕到凌峰山后面。” “如果分一支精兵从侧翼绕过去,前后夹击,凌峰山的防线就会崩溃。” 拓跋孤鸿点了点头,“谢将军此法可行,正面佯攻,侧翼绕击,正是对付这种险峻山地的常用战术。” “只要侧翼得手,正面再猛攻,许山就会顾此失彼。” 见到拓跋孤鸿都点了头,慕容玉湖不再犹豫,当即采纳了谢文远的建议。 “既然战术定了,那就商量一下,谁去打头阵?”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打头阵,意味着一开始就要面对许山麾下士气正盛且阵容齐整的队伍。 如果冲开了敌阵,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但如果一旦被压住了,那就是命悬一线,只能当炮灰消耗对方的兵力。 这个道理,谁都懂。 帐中沉默了片刻,郑嘉良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殿下,郑家五千儿郎愿为先锋!” “先前那一仗,末将打得窝囊,一直想找个机会洗刷耻辱,这次请殿下成全!” 慕容玉湖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郑公子的决心,本王看到了。” “但你郑家的五千铁军,本王另有重用。” “头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文远身上,“谢将军,你对凌峰山最熟悉,不如就由你来打头阵。” 谢文远的身体一僵。 他抬起头,看到慕容玉湖正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目光看着他。 “只要谢将军拿下许山,庆州依然是你谢家做主,本王说话算话。” 谢文远知道,慕容玉湖是在给他画饼。 让他打头阵,就是让他当炮灰,以此消耗许山的锐气,为后续的攻击铺路。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谢文远深吸一口气,低头抱拳道: “末将...遵命。” 慕容玉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三人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好好休整,明日开战!” ...... 凌峰山大帐里,许山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分析敌情。 魏山虎、燕破岳、大牛、徐啸、瘦猴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战前的紧张和兴奋。 就在这时候,一个探马冲了进来,喘着粗气说道:“将军,蛮子大军离此地已不足五十里。” “看样子,是要全力攻打这里。” 帐中安静了一瞬。 魏山虎眉头紧皱:“你看清楚了?所有蛮子都朝这边来了?安南山那边呢?” 探马摇了摇头:“安南山方向没有发现敌情,所有蛮子,都朝咱们这儿来了。” 燕破岳脸色微变,“安南山才是通往州府的屏障,蛮子没道理把所有兵力都投在咱们这里,这不合常理。” 帐中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探马的情报不假,蛮子将近两万人全部压向凌峰山,而除了朔风骑外,朔风镇在凌峰山的兵力只有五千余人。 五千对两万,兵力悬殊。 必是一场血战。 众人先前想过无数种情况,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许山扫视众人一圈,笑着开口道:“敌众我寡,未必没有胜算。” “别忘了,咱们手里还有杀手锏。”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都松了一口气。 震天雷的威力他们都见过,可谓是惊天动地,即使敌众我寡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此行还有五门火炮。 虽然他们都还没见过火炮的威力,但想必也不会差。 “许头儿,下令吧!” 大牛拎着斧头站了起来:“俺老牛已经迫不及待要砍蛮子的脑袋了!” 许山点了点头,“大牛、徐啸,你们各领一千五百兵马,按照事先布置守住侧翼。” 大牛和徐啸抱拳应了。 “燕破岳和魏山虎跟我坐镇中军,决不能让蛮子突破防线。” 燕破岳和魏山虎同时点头。 许山又看向瘦猴吩咐道,“你的人给我藏好了,看不到令旗挥动,不许露头。” “看到令旗,就把震天雷给我往死里扔。” “这一次震天雷管够,别给我省。” 瘦猴咧嘴笑了,拍了拍腰间的震天雷袋子:“许头儿放心,保证扔得他们哭爹喊娘。” “行了,各自准备去吧。” 众人齐声应了,转身出了大帐。 许山又叫住魏山虎,补了一句:“派人去总营报信,让他们派兵来支援。” 魏山虎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军令一道一道地传了出来,整个凌峰山的朔风镇士卒都开始行动起来,很快便列阵完毕。 不久,天边便出现了滚滚烟尘,一道黑线出现,当先一杆王旗惹人注目。 第156章 血战厮杀 北莽中军金帐下,骑在马上的慕容玉湖看着凌峰山下的朔风镇阵地。 很快,北莽的中军令旗挥动。 见状,谢文远当即拔出佩刀,猛地朝前一指,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嗓子。 “杀!” 三千叛军齐声吼了一嗓子,同时迈步朝凌峰山的中军阵地压了过来。 许山站在中军旗下,看着叛军越来越近,拿起手中的黑鳞弓射了一箭。 箭矢落在阵前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红色的箭尾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随着叛军队伍逐步逼近那支红色箭尾的箭矢,再到将其踩在脚下,许山知道时机到了。 “放箭!” 闻言,身后数百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叛军的阵中。 他们所用的战弓皆为锻造坊新打造的,射程比普通弓多了至少五十步。 因此当朔风镇第一批箭雨落下的时候,叛军的弓箭手还没有进入射程。 面对铺天盖地的箭矢,叛军前排士卒只能扛起大盾护在身前。 朔风镇的弓箭手们所用箭矢同样是锻造坊新制的破甲箭,用了钢制箭头,因此穿透力极强。 第一轮箭雨落在叛军的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不少箭矢穿过盾牌的缝隙,将藏在其后的叛军射杀。 好不容易迫近到百步之内,叛军的弓箭手们开始还击,同样是一片箭雨射了过来。 “举盾!” 随着魏山虎一声令下,前排的盾牌兵立刻举起宽如门板的盾牌,表面贴了一层特制的铁皮,同样是出自锻造坊的杰作。 箭矢落在特制的铁皮盾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但没能穿透。 就在叛军弓箭手懵逼的时候,朔风镇弓箭手的第二轮箭雨已经来了。 这一次,威力更猛。 叛军的盾牌在连续两轮破甲箭的打击下,开始撑不住了,不少盾牌甚至直接崩碎。 没了盾牌的掩护,叛军开始成排地倒下。 谢文远见状,脸色很是难看。 他咬着牙把刀向前一指,嘶吼道:“给我冲上去!接敌!” 叛军们冒着箭雨往前冲,两军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很快便冲到了朔风镇阵前。 在近距离下,箭雨的优势发挥不出来了, 然而,此刻才是朔风镇士卒真正亮出獠牙的时候。 随着叛军的刀盾手冲过来,顶在最前面的盾牌手立刻撞了上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枪尖扎进叛军的身体,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雨。 叛军也在拼命往前挤,刀砍在盾牌上,枪刺在甲胄上,双方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 魏山虎顶在第一线,嗓子都喊哑了。 朔风镇士卒的兵器比叛军的更强,精钢打造的雁翎刀砍在普通铁刀上,一刀就能把对方的刀砍断。 再加上朔风镇士卒的战斗力本就强于普通边军,叛军虽然人多,但交战后不久就隐隐有了崩溃的迹象。 谢文远在后面看得心急如焚。 他大声指挥着,但没用根本没用。 叛军的阵线在一点点往后退,朔风镇的长枪手步步紧逼,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就在谢文远焦急万分的时候,一道银光忽然从朔风镇阵中冲出,直奔他而来。 “狗贼!纳命来!” 银盔银甲的燕破岳骑在马上,冲破了叛军的阵线,直接杀出了一条血路,朝着谢文远扑来。 谢文远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朝身边的亲卫吼道:“挡住他!快挡住他!” 十几个谢家亲卫涌上去,挡在谢文远面前。 燕破岳一枪刺穿了一个亲卫的胸口,抽出枪直接抡圆了枪身横扫,又砸翻了两个。 他一枪接着一枪,杀得亲卫们节节后退。 但毕竟亲卫太多了,燕破岳被缠住,一时间根本冲不过去。 北莽中军金帐下,慕容玉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叛军接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本来指望谢文远的叛军能消耗许山的锐气,至少打上半个时辰,让郑家的铁军冲击时阻力小一些。 没想到叛军这么快就不行了。 如果任由他们崩溃,士气必然大受影响。 他没有犹豫,朝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道:“挥令旗,全军压上。” 很快,令旗挥动。 郑嘉良看见令旗,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拔出刀,朝身后的五千郑家铁军吼道:“郑家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随我杀!” 五千重甲步兵步伐整齐,如同山岳移动,比叛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地面在颤抖,脚步声像闷雷。 许山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支铁军,嘴角微微上扬。 “等的就是你。” 他挥挥手,身后的令旗兵立即会意。 令旗猛地挥动。 两翼山脊上,瘦猴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朝身后那两百个士卒吼道: “扔!” “给我炸死他们!” 两百颗震天雷同时点燃,朝着下方的郑家铁军直接扔了过去。 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同下了一场冰雹一般,带着死亡的气息。 郑嘉良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那些冒着火的铁疙瘩。 他见过这东西。 “散开!快散开...” 他刚开口,落入郑家铁军的震天雷便轰然炸响。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火光冲天,铁片四溅。 硝烟弥漫中,郑家铁军的重甲在震天雷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炸穿,无数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又掉落下来,鲜血满地。 宛如人间炼狱。 郑家铁军的士卒们根本没见过震天雷,还以为是自己平常做的亏心事太多,招来了天罚,所以很多人都是满脸惊慌地逃窜。 五千人的铁军方阵,在两百颗震天雷的打击下,瞬间就乱了。 郑嘉良也被震天雷冲击波掀下了马,整个人摔在地上,只觉头晕目眩。 他爬起来,晃了晃脑袋。 看着自家精心训练的铁军在爆炸中血肉横飞,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五千铁军可是郑家多年的积蓄,原本想要凭此捞足够多的军功,结果就这样被炸的惨不忍睹。 “不是说黑火药都被烧没了吗?” 郑嘉良满脸悲愤地大吼道,“狗日的谢文远!” 第157章 你来我往 安南山总营大帐 宋思源坐在案桌后面,目光扫了一遍手中的信,嘴角微微上扬,随手将其扔到了旁边的火盆上。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烧起来。 刚进来的董成看着那封信化成灰烬,抬头看向宋思源问:这该不会是凌峰山那边的求援信吧?” 宋思源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许山派人送来的,说北莽大军已经压上去了,让咱们火速支援。” 闻言,董成狞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没人能帮他们了。” 他顿了顿,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押衙大人觉得,许山能撑多久?” 宋思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后说道:“北莽这次兵力接近两万,许山手下只有六千,就算他依托凌峰山的地利严防死守,撑到黄昏也该结束了。” “到时候,让庆州其他军镇往前顶一顶,咱们佯装不敌,顺势撤出庆州。” “节度使大人交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董成笑着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末将得好好歇几天。” “到时候押衙大人可要请客,喝他个三天三夜。” 宋思源笑了笑,“董将军辛苦,等回了天卢,节度使大人少不了你的赏赐。” “听说节度使大人最近新得了几坛好酒,一直舍不得喝,怕是专门给你留的。” 董成眼睛一亮。 正要说什么,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个探马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脸慌乱地说道:“大人,不好了!” 宋思源眉头一皱。 “出什么事了?” 探马声音发颤地说道:“北莽大军进攻凌峰山受阻,山上传来阵阵巨响,跟打雷一样,似乎跟之前传闻的黑火药爆炸声一模一样。” 董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又惊又怒:“不可能!黑火药的仓库不是已经被烧了吗?怎么还会有?” 宋思源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说道:“许山耍了我们,他故意留了一手。” “这个许山,还真是诡计多端!” 董成攥紧了拳头,看向宋思源问道:“押衙大人,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宋思源走到舆图前面,盯着凌峰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口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去凌峰山打许山一个措手不及。” 董成愣了一下,皱眉说道:“没必要吧?蛮子那边兵力是朔风镇的数倍,就算许山有黑火药,也不可能翻盘。” “咱们现在去,万一传出去...” 宋思源抬手打断了他,“我总觉得不安心,许山这个人,太邪门了。” “从朔风镇起兵到现在,他打过多少以少胜多的仗?哪一次不是看似必死之局,最后他赢了?” 董成眉头紧皱,“末将还是觉得这事万一传出去,恐怕节度使大人想要投靠北莽的消息就压不住了,不如再考虑一下?” 宋思源摇了摇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这场仗真的让许山打赢了,二皇子就再难有机会争夺皇位。” “二皇子倒了,节度使大人的计划就全完了。” “到时候,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董成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帐外。 帐外很快传来集结的号角声,低沉而急促,在安南山的山谷里回荡。 ...... 凌峰山下的战场上,硝烟弥漫,血腥味混着硫磺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郑家铁军已经被震天雷炸得七零八落。 五千人的重甲方阵,在震天雷的连续轰炸下,死伤惨重,阵型彻底散了。 北莽中军金帐之下,看到这一幕的慕容玉湖一脸惊怒。 不是说许山没黑火药了吗? 大兴人果然靠不住! 他暗骂一声,转头对传令兵说道:“让轻骑压上去,给郑家军掩护。” 随着传令兵挥动令旗,拱卫金帐的一支蛮子轻骑立刻冲了出去。 速度极快,蹄声如雷。 山脊上,瘦猴正带着手下众人往山下的郑家铁军扔震天雷。 震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郑家铁军的人群中轰然炸开,几个人顿时被炸飞。 “好!” 瘦猴咧嘴一笑,转身又拿起一颗。 就在他要点燃第二颗引线的时候,山脚下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几百骑蛮子轻骑已经冲到了山脚下,箭矢像雨点一样飞上来。 “隐蔽!快隐蔽!” 瘦猴朝身边吼了一嗓子,一个翻滚躲到了大石头后面。 但他麾下的士卒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不少人正在投掷震天雷结果猝不及防地被一箭射中胸口,惨叫一声后从山脊上滚了下去。 其余众人反应过来后,立马躲了起来。 蛮子轻骑见状分出一支百人队弃马上山,朝他们的藏身处包抄过来。 有了蛮子轻骑的掩护,郑家铁军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郑嘉良立刻收拢了剩下的残兵。 原本五千人的队伍,此时还有不到三千。 他一脸怒意地举刀朝许山坐镇的中军喊道::“冲!给我冲!杀光他们!” 三千郑家铁军重整阵型,举起盾牌,挺起长枪,朝朔风镇中军压了过去。 他们的阵型虽然不如开始时整齐,但那股拼命的劲头比之前更甚。 但就在这时,一支伏兵突然从侧翼杀了出来。 大牛带着一千五百人,从山脚下的灌木丛中猛然现身,随后狠狠撞向郑家铁军。 “弟兄们!跟我上!” 大牛吼了一声,手中宣花斧横扫,一个重甲兵连人带盾被拍飞出去,砸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滚成一团。 他身后还跟着一支特殊的队伍,个个身形高大,膀大腰圆,双手持一柄破甲锤。 锤子是精钢打造的,锤头有甜瓜那么大,沉甸甸的,一般人两只手都举不起来,这些人却能抡得呼呼生风。 这是许山专门训练的重锤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专门用来对付重甲步兵。 锤子砸在铁甲上,铁甲根本防不住,直接凹下去一个大坑,里面的人当场吐血倒地。 郑家铁军虽然人数多,但被大牛的重锤兵冲乱了阵脚,阵型像被撕开的布匹一样,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们想要前进,但重锤兵一波接一波地砸过来,每一锤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他们节节后退。 郑嘉良只能勉强稳住战线,一步都前进不了。 另一侧,数千蛮子轻骑试图冲击徐啸的防线。 马蹄声如闷雷,尘土遮天蔽日。 蛮子骑手伏在马背上,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发出尖锐的嚎叫,气势汹汹。 徐啸站在盾牌后面,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子轻骑,等他们冲到百步之内,猛地挥下手。 “放!” 身后数百把连发弩同时射击,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蛮子轻骑前几排瞬间倒下了一大片,人仰马翻,队伍乱成一团。 不甘心的蛮子轻骑在千夫长的指挥下卷土重来,结果接连数次冲击都被打退,山脚下的空地上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北莽中军金帐下,慕容玉湖看着两翼都打不开局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铁浮屠,出击!”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战场上回荡。 第158章 火炮轰鸣 正面的叛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谢文远指挥着三千叛军,想要拼死顶住魏山虎的猛攻,但根本顶不住。 朔风镇士卒士气比他们高涨,杀得他们节节后退。 魏山虎冲在最前面,长刀左劈右砍,带着麾下士卒猛冲。 “压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叛军们本来就是被裹胁的,如今看着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里早就慌了。 很快便有人丢掉武器逃走,被督战队追上来砍了。 但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丢下武器逃跑,督战队根本抓不过来。 逃走的人越来越多,像雪崩一样,整个阵型彻底崩散。 见到这一幕,谢文远想要重整阵型,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话。 眼见大势已去,谢文远满脸无可奈何,只能在谢家亲卫的掩护下后撤。 然而就在这时,燕破岳骑着马从混战中冲了出来,直奔谢文远而去。 他穿过溃散的叛军,一路杀过来,无人能挡。 “狗贼!拿命来!” 谢文远回头一看,脸色煞白。 他调转马头就跑,在亲卫的掩护下拼命往前跑。 燕破岳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战场上狂奔。 魏山虎这边则带领麾下士卒乘胜追击,叛军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不过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不是打雷,是马蹄声! 好似有成千上万的马蹄同时踏在地上,地面在颤抖,就连空气都在震动。 魏山虎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瞳孔不由猛地一缩。 只见北莽中军金帐西侧的山路上,数百骑铁浮屠如同一道铁浪朝朔风镇的中军大阵席卷而来。 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匹呼吸喷出的白气在队伍上空凝结成一片雾。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脏好似都要跳出来。 那磅礴的气势,简直就像一座移动的铁山压过来。 仿佛要把面前的一切都碾碎、撕裂、踏平。 魏山虎脸色大变,转身朝身后的士卒吼道:“结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 “站稳了!不许退!” 闻言,朔风镇士卒立马行动起来。 盾牌手举起铁皮盾在前排蹲下,盾牌叠在一起,形成一堵铁墙。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长枪,枪尖对外,指着铁浮屠冲来的方向。 每个人的手都在抖,每个人的心都在跳,但没有一个人退。 坐镇中军的许山看着那一道钢铁洪流,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令旗再变。 高坡上,叶雄看到令旗有了变化,转头看向王云彤说道:“许头儿下令了!开炮!” 闻言,原本正紧张观战的王云彤立马招呼麾下的士卒操纵火炮。 这几人虽然早就被许山指导了一番,但此时真正上手操纵火炮难免有些紧张和生疏。 不过好在五门火炮早已填装完毕,此时在王云彤的指挥下,对准了下面正在全力冲击的铁浮屠。 她记得许山跟她说过瞄准时要有提前量,所以炮口都是对准铁浮屠前五十步的位置。 一切准备完毕后,王云彤一只脚踩在炮架上,一只手拿着火把,满脸豪气万丈地喊了一句。 “点火!” 其他四名炮手也跟着点火,五根引线同时燃烧,像五条火蛇在地上爬行。 几息之后,随着引线烧到了尽头,五门火炮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好似天神怒吼一般。 “轰!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硝烟中格外刺眼,像五条火龙同时吐息。 五枚铁弹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向山下的铁浮屠,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撕裂一切。 战场上,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怒吼声镇住了。 正在厮杀的士卒们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都在紧张地张望着,想要找出声音来源。 而此时,五颗炮弹已经落了下来。 三枚弹丸打偏,落在了铁浮屠阵型的空隙里,只是掀翻了几个离着近的铁浮屠。 但有两枚精准地命中了正在冲击的铁浮屠。 巨大的冲击力让铁浮屠的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碎了一样,几十骑连人带马被炸飞。 威力之大,让被弹丸直接击中的铁甲骑士身体直接炸开,血雾弥漫。 离得近的,则是被掀飞出去,连人带马摔在地上,铁甲压碎了骨头,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后排的骑兵来不及闪避,只能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侥幸从爆炸中活下来的铁甲骑士就这么死在了同伴的马蹄之下。 慕容玉湖在金帐下看到这一幕,猛地站起来,满脸震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铁浮屠在爆炸中被撕碎,心里的最后一丝镇定也被炸碎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容玉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整个人显得很是暴躁,但他很快又硬逼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铁浮屠有数百骑,即使被炸飞了几十骑,还有几百骑在冲锋。 只要冲进朔风镇的中军大阵,那些步卒根本挡不住铁蹄的碾压。 希望还在! 与此同时,高坡上的王云彤在急匆匆地指挥着麾下的炮手装弹。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 一个炮手用湿布裹着木棍伸进炮膛,来回擦拭,把残留的火药渣清理出来。 另一个炮手用量杯称火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炮膛,用木棍捣实。 最后第三个炮手把弹丸塞进炮口,用木槌轻轻敲进去。 这是他们演练过数次的行动,虽然有些生疏,但好在没有犯错。 此时,铁浮屠已经冲到中军大阵不到百步的距离了。 王云彤并没有急,而是深吸一口气,指挥着炮手将装填完毕的火炮重新调准角度。 一旁的叶雄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到王云彤临危不乱,打心眼里有些佩服。 当调整好角度后,王云彤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吼一声。 “放!” 五门火炮再次发出怒吼,震天动地。 这一次,五枚弹丸全部命中了铁浮屠的阵中。 炮弹在铁浮屠最密集的地方炸开,铁甲被击穿,马匹惨嘶,骑手被掀飞。 巨大的冲击力把铁浮屠的冲锋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上百骑当场倒地。 更多的被绊倒、被踩踏。 两轮炮击之后,还在冲锋的铁浮屠只剩不到一百骑。 第159章 最后的挣扎 还剩不到一百骑的铁浮屠已经冲过了百步距离,冲到了中军大阵的盾牌前面。 “轰!” 铁浮屠猛地撞上了盾牌阵,巨大的冲击力像一座山砸下来,前排的盾牌手被撞飞了好几排。 不少士卒都被撞得口吐鲜血,飞出去足一丈多远,眼看着是救不活了。 还有人被马身撞倒,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踩过。 铁浮屠冲进阵中,手持长柄铁锤在阵中肆意屠杀。 然而剩下的铁浮屠还是太少了,不足以撕开整个中军的阵型。 后排的盾牌手很快顶了上来,把缺口堵住。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扎进马腹,扎进骑手的身体。 马匹惨嘶,骑手落马。 朔风镇士卒一拥而上,把那些冲进阵中的铁浮屠从马上拖下来。 铁甲再厚,也挡不住这么多人围殴。 冲进阵中的铁浮屠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便再无声息。 朔风镇中军前面的战场上,铁浮屠的尸体铺了一地。 没有受伤的马匹围着主人的尸体转圈,发出凄厉的嘶鸣。 叫声在战场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看到这一幕,北莽大军的军心动摇了。 蛮子们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铁浮屠像牛羊一样被宰杀,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流血后死去,士气一落千丈。 不少蛮子开始后退,更有甚至干脆转身就跑,整个蛮子大军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慕容玉湖坐在金帐下,脸上白得像纸,双手不停地在发抖。 看着自己的大军在溃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涣散。 他集结了将近两万大军,还动用了铁浮屠,结果却被许山打得节节败退。 身边的近侍弯下腰,声音发颤,眼睛里满是恐惧:“殿下,撤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容玉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吼道:“退什么退?让全军顶住!” “拓跋孤鸿已经带人绕到了朔风镇后面,只要他得手,咱们就能反败为胜!” 近侍一愣,只能无奈传令。 随着金帐令旗挥动,正在溃退的蛮子百夫长和千夫长们开始收拢队伍,稳住阵型。 他们踢打着溃兵,砍了几个逃跑地,算是勉强把阵脚稳住了。 与此同时,西山沟里,拓跋孤鸿正带着一千精锐快速行军。 沟很窄,只能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湿阴冷。 头顶只有一线天,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条带子一般飘在头顶。 身后不断传来轰鸣声,让蛮子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惊恐。 拓跋孤鸿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催促后面的士卒加快速度,声音又急又沉。 “快!再快点!” 他已经从正面战场的巨响中判断出,那里的形势恐怕不妙。 那些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打雷,又像是山崩。 他知道那是火药爆炸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上一次在朔风镇下,就是这种声音让他的大军崩溃,而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更为可怕。 他没想到,许山的手里还有那种会爆炸的火药。 大兴那边明明传来消息,已经烧光了许山的火药仓库。 但不论事情如何,现在已经没有去追究的必要了。 他的绕后若是不成功,恐怕整个北莽大军都要交代在这。 山沟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面豁然开朗,只要再翻过一片缓坡,就是朔风镇中军大阵的背后。 拓跋孤鸿拔出刀,朝身后的士卒吼道:“弟兄们,前面就是朔风镇的中军。” “冲上去杀了许山,这场仗咱们就赢了!” “跟我冲!” 一千士卒吼叫着冲出沟口,声浪震天。 但他们刚冲出去,就遇到了一百个朔风镇士卒。 这一百人是许山特意布置在这里的,都是军中好手,为的就是在蛮子从西山沟偷袭时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此时这一百人看着冲出来的一千蛮子,没有一个人后退。 领头的队正叫张狗娃,是个老兵。 脸上的刀疤从额头拉到嘴角,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当年在边关跟蛮子拼刀时被削掉的。 他把刀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兄弟们喊了一声,“兄弟们,许头儿说过,蛮子可能会从这里来。” “现在真来了,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过。” “死也好,活也罢,不许放一个人过去!” 朔风镇士卒们齐声应了,带着必死的决心朝着蛮子冲了上去,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一百对一千,差距太大了。 张狗娃一刀砍翻了一个蛮子,但立刻被两个蛮子围住,一刀砍在肩膀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咬着牙不退,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蛮子的肚子,搅了一下,拔出来后血和肠子一起涌出来。 他的手下也拼得很凶,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每个人都拉了好几个垫背。 然而拓跋孤鸿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会儿功夫,一百朔风镇士卒就只剩下二三十人,被压缩在缓坡的一角,还在咬牙坚持。 张狗娃浑身是血,刀已经卷刃了。 他的左臂耷拉着,是肩胛骨碎了,但还是站在最前面,用还能动的右手举着刀,脸上那道刀疤在血污中更加狰狞。 他挡着蛮子们,一步都不退。 拓跋孤鸿看着眼前这二三十个残兵,心里着急。 他没时间在这里耗,每一息都很宝贵。 正面的战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必须尽快杀到许山的中军。 “都给我一起上!” 随着拓跋孤鸿一声令下,更多的蛮子冲了上去,将张狗娃和剩下的二三十残兵给淹没了。 拓跋孤鸿没有半分停留,带着剩下的人直扑朔风镇中军。 但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一颗黑乎乎的炮弹从空中飞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落在了他身后的队伍中。 “轰!” 炮弹炸开,铁片四溅。 十几个蛮子顿时被炸飞,血肉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队伍立马乱了,蛮子们的脸上满是惊恐,所有人都在朝远处张望着,想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打过来。。 拓跋孤鸿也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颗炮弹又到了。 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第160章 拓跋已死 随着炮弹在蛮子队伍中炸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原本被围攻的张狗娃压力顿减,看着那些被炸得抱头鼠窜的蛮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里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哈哈!炸得好!” “炸得这帮狗娘养得满地找牙!” 他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朝身后仅剩的七八个弟兄吼道:“弟兄们!跟老子冲!” 众人虽然受伤不轻,但此时冲起来,那股气势比满编的队伍还要凶。 张狗娃冲进蛮子堆里,一刀劈向一个被炮弹吓得发愣的蛮子。 得手后,再扑向下一个。 一口气砍翻了三个,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蛮子的。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杀红了眼。 蛮子们本来就被炮击炸得晕头转向,突然被这几个不要命的疯子冲进来,一时间竟被砍倒了七八个。 另一边的拓跋孤鸿耳朵还在嗡嗡响,整个人头晕目眩。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抬头看向高坡上那五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狠厉。 他明白不解决那上面的东西,今天谁都冲不过去。 拓跋孤鸿朝身旁的千夫长吼道:“带五十个人,冲上去!” “不管那上面有什么,全给我砸了!总之不能让那东西再响一声!” 千夫长应了一声,点齐五十人,猫着腰朝那高坡冲去。 拓跋孤鸿则带着剩下的几百人,准备朝朔风镇中军扑去。 他知道自己要是偷袭不成,那这一战就全完了。 前面,张狗娃几人还在厮杀。 拓跋孤鸿看见这几个残兵还敢挡路,怒不可遏,提刀大步冲了上去。 张狗娃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朝自己冲来,知道是硬茬子,但还是举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张狗娃的刀被震飞,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整条右臂都麻了,人被震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拓跋孤鸿大步上前,直接一刀劈下。 刀锋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张狗娃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女子身影。 “嗖!”、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远处猛地射来,逼得拓跋孤鸿不得不后退躲避。 他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山道上突然冲出来数百手持雁翎刀的朔风镇士卒。 士卒们嗷嗷叫着冲上来,跟蛮子队伍撞在一起,刀光骤然亮起。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响彻山谷。 张狗娃睁开眼见到这一幕,还有些懵,却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许山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辛苦了。” 张狗娃激动地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问:“怎么样,还能继续杀吗?” 张狗娃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攥紧了手里那把卷刃的刀,咧嘴笑了。 “许头儿,砍蛮子还有的是劲!” 许山点了点头,抽出雁翎刀,朝前一指。 “那就一起上!” 张狗娃嗷的一嗓子,跟着许山冲进了蛮子堆里。 他像换了个人,浑身充满了劲,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 拓跋孤鸿见到朔风镇士卒冲了上来,知道偷袭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指挥麾下士卒拼死杀出重围。 就在这时,许山一刀劈了过来。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 拓跋孤鸿举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后反手一刀横扫,直奔许山的腰腹。 许山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襟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 “许山,既然你来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拓跋孤鸿拓跋孤鸿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劈、砍、扫、剁,气势如虹。 他像一头猛虎,每一击都想把许山撕碎。 许山毫不避让,手中雁翎刀大开大合。 两人鏖战数十回合,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拓跋孤鸿突然暴喝一声,举刀猛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山没有硬接,而是矮身一躲,雁翎刀贴着拓跋孤鸿的刀身滑过去,刀尖刺进了他的肋下。 手腕一转,搅了一下。 拓跋孤鸿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咣当一声。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肋下的伤口。 只见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怎么也捂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内脏已经被许山那一刀搅碎,全身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 拓跋孤鸿踉跄了几步,看向许山的眼神里满是不甘,最终轰然倒地。 死不瞑目。 许山上前,一刀割下拓跋孤鸿的脑袋,将血淋淋的头颅提在手里,朝天上举了一下。 周围的蛮子看见主将的首级,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朔风镇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蛮子们屠戮殆尽。 张狗娃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连手指都动不了。 仰面躺在血泥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发愣。 许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才松了一口气。 “想什么呢?” 张狗娃摇了摇头,咧嘴笑了,“我在想这次砍的蛮子脑袋,应该够我把翠花娶回家了。” “到时候再置办上几亩好地,生他几个胖娃娃,” 许山笑了笑,“翠花是何许人也?能值这么多蛮子脑袋?” 张狗娃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腼腆。 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翠花是隔壁村的村姑,小时候一起放过牛。” “她爹一直瞧不上我,嫌我穷,说我一个当兵的早晚死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这次回去,应该能让我进屋吃饭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这一战结束,我替你下聘礼。” 张狗娃一愣,随即满脸惊喜,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给许山磕头。 许山按住了他:“好好休息,翠花还在家等你呢。” 他转身,让几个士卒把张狗娃和几个还活着的弟兄抬回军营治疗。 ...... 正面战场上,朔风镇士卒越战越勇。 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他们杀红了眼,蛮子们节节败退,只能苦苦支撑。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顺着山坡往下淌,染红了枯草和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胃里翻涌。 慕容玉湖坐镇中军金帐,心中焦急万分。 他一直在看朔风镇军阵的后方,期待拓跋孤鸿从那里杀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朔风镇中军之中立起了一根长杆。 那杆头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在风中微微晃动。 虽然距离很远,但慕容玉湖还是隐约认出了那颗脑袋的轮廓。 拓跋孤鸿! “这...这怎么可能?” 慕容玉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似的。 那可是拓跋孤鸿啊,在战场上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将,整个北莽大军中都排得上号的战神。 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 就在这时,朔风镇中军大阵忽然传来震天的喊声。 “你们的拓跋将军死了!”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潮水一样席卷整个战场。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耳欲聋。 蛮子大军纷纷看向那根长杆,看清了那颗脑袋,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曾经让他们敬畏、让他们追随的脸,此刻被一根长枪挑在杆头,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军心顿时大乱。 第161章 仓皇北逃 高坡之上,蛮子千夫长带着五十个人冲了上来。 当看见那五门黑洞洞的火炮之时,千夫长狞笑一声,举起刀就要带人冲上去。 就在这时,叶雄带着两百朔风镇士卒从侧面杀出,拦在了他们前面。 叶雄单手持枪,冷冷地看着那个千夫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 他大手一挥,两百士卒怒吼着冲向蛮子。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千夫长又惊又怒,没想到该死的大兴人竟然在这里还有一支伏兵。 不过他并没有惊慌。 虽然对方的比他们足足多出了四倍的兵力,但他坚信自己手下的北莽精锐足以应对。 这是在过往无数战场上厮杀得出的结论。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了他的预料,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大兴边军战斗力异常凶悍,自己手下那些北莽精锐刚一交手便有数人倒地。 就在千夫长手足无措之际,叶雄找上了他。 两人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千夫长就被叶雄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满是冷汗。 叶雄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直奔要害。 千夫长被打得手足无措,几回合后便被一枪刺穿了咽喉。 五十个蛮子群龙无首,被两百朔风镇士卒砍瓜切菜般杀了个干净。 叶雄提着滴血的长枪,走回火炮阵地。 此时王云彤正蹲在几个木箱子旁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脸上带着焦急,两只手在箱子里胡乱扒拉着。 叶雄好奇地问道“找什么呢?” 王云彤苦着脸,抬起头说道:“没炮弹了,一个都没有了。” 叶雄指了指山下的战场,笑着说道:“不用了,你看,蛮子大军已经快要溃散了。” “这场仗,是咱们打赢了。” 另一侧的山脊上,瘦猴带着人正跟那些弃马上山的蛮子厮杀。 蛮子们原本想包抄他们,没想到瘦猴带的这些人不但会扔震天雷,刀法也毫不含糊。 瘦猴满身是血,一刀砍翻一个蛮子,朝旁边吼了一嗓子:“你猴爷爷我虽然会扔震天雷,但真正的看家本领可是刀啊!” 蛮子们被打得节节后退,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地逃下山去。 瘦猴没有追击,而是转过身朝山下看去。 下方,郑嘉良好不容易将溃散的郑家铁军重新收拢,稳住了阵脚,正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 但他还没喘口气,就听到了拓跋孤鸿的死讯。 “拓跋将军死了!拓跋将军被杀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恐惧。 郑嘉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煞白如纸。 他意识到败局已定,当即下令后撤。 郑家铁军在他的指挥下开始缓缓向北撤退,大牛想要带着人追却被挡住。 就在这时,一颗颗震天雷冒着白烟,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了正在撤退的郑家铁军阵中。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 郑家铁军又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这下,本就士气低落的郑家铁军士气彻底崩了,士卒们扔掉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郑嘉良见状再无力整军,转身就跑。 然而就在这时,大牛从后面追了上来,抡起手中的宣花斧,朝他就是一斧子劈下。 郑嘉良举刀格挡,但他的刀在宣花斧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宣花斧去势不减,直接从郑嘉良的肩膀劈下去,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 剩下的郑家铁军看见主将死了,彻底崩溃,被朔风镇士卒一路追杀,尸横遍野。 另一侧,徐啸率领麾下士卒杀得蛮子溃不成军。 连发弩一波接一波地齐射,箭矢如暴雨,蛮子们成片倒下,像割麦子一样。 慕容玉湖坐在金帐下,耳朵里全是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一战结束,他再无力去争夺皇位,再没有机会继承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许山。 一个猎户,一个泥腿子,一个他从来不屑一顾的大兴边军小卒。 “许山!” 慕容玉湖猛地站起来,朝着凌峰山的方向就想要破口大骂。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感觉脑袋像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伸手想扶住桌子,但手摸了个空,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旁边的近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扶住他。 慕容玉湖脸色发紫,嘴唇发青,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怎么叫都不醒。 “殿下!殿下!” 近侍喊了几声,没有反应,转头朝外面歇斯底里地吼道,“撤!快撤!殿下晕倒了!全军后撤!”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急促。 已经被打得溃散的蛮子们如释重负,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朝北逃窜。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魏山虎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像灯笼,跑到许山面前,一脸兴奋地说道:“许头儿,蛮子撤了,咱们这次可是打了一个打胜仗。” “咱们应该乘胜追击,斩了那个北莽二皇子!” “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封赏下来,东西肯定少不了。”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下令,一个传令兵忽然从远处跑来。 “将军,总营大军已经离凌峰山不到五里!” 魏山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骂道:“这群鳖孙!要他们支援的时候,半天不见人影。” “现在仗打胜了,想起过来了?莫不是来抢军功的!” 他一把抓住许山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怒,“许头儿,咱们更应该追出去了!千万不能让那个北莽二皇子落到他们手上!” 许山他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追了。” 他看向魏山虎吩咐道,“你立刻整备军队,加强戒备。” “另外,给朔风骑发令。” 魏山虎一愣,满脸不解,急得直跺脚:“许头儿,这是为什么?” “咱们好不容易打赢了,蛮子二皇子就在前面,一追就能追上...” 许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魏山虎一愣,又看了看南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山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比刚才打蛮子时还难看。 “快!集合!” 第162章 背刺 宋思源和董成率领五千牙兵,加上从各镇收拢的边军,总计万余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凌峰山脚下。 队伍停下,董成骑在马上侧耳听了听。 山那边静悄悄的,没有爆炸声,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他皱了皱眉,转头对宋思源说:“押衙大人,怎么没听到那种所谓的巨响?” 宋思源嘴角弯了一下,“董将军,听不到是好事,这说明他们的黑火药已经用完了。” “想必他们此时正与蛮子们进行最后的厮杀,必定疲惫不堪,咱们这时候上去,就是以逸待劳。” “到时候与二皇子殿下前后夹击,他许山插翅难飞。” 董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举起方天画戟,朝身后的牙兵一挥,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响起。 “给我杀!” 闻言,队形整齐的牙兵在各自队正的指挥下,步伐一致地朝凌峰山压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忽然从山梁上传来。 “押衙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宋思源猛地抬头。 只见许山骑马站在山梁上,衣甲上沾满了血渍和泥土,正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宋思源脸上堆起笑:“许将军,我收到了你的求援信,自然是要来增援你们的。” “怎么,许将军不领情?” 许山冷冷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增援为何从我们后方出现?我看押衙大人是图谋不轨吧。” 宋思源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不再伪装。 “许山,不要怨我。” “谁让你影响了节度使大人的计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许山眉头紧皱,没想到宋思源还真敢做出这种事。 他声音发沉地质问道:“大敌当前,你身为押衙却对麾下队伍攻击,岂不是让蛮子得了好处?”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如何面对大兴天下?” 宋思源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蛮子得了好处又如何?” “你以为打仗是为了什么?为了老百姓?为了朝廷?别天真了。” 他不再废话,朝董成挥了一下手。 董成举起方天画戟,率领牙兵朝山梁上冲去。 许山深吸一口气,拔出雁翎刀,朝身后猛地一挥,声音如雷。 “杀!” 许山身后,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魏山虎、徐啸和大牛等人率领满身血渍的朔风镇士卒从山梁两侧冲了出来,如狼似虎地与牙兵轰然对撞。 他们虽然刚刚打完一场血战,但那股越战越勇的气势还在。 面对友军的背叛,他们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些牙兵身上。 见到这一幕,宋思源满脸震惊:“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许山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你的蛮子主人已经被打得狼狈北逃了。” 宋思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朔风镇竟然这么快就把蛮子大军打败了。 那可是将近两万大军啊!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朔风镇士卒刚经历一场大战,必定疲惫不堪,死伤惨重,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 而他的队伍以逸待劳,还有人数优势,击败许山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再把二皇子找回来,一切照旧。 想到这一切,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意。 但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宋思源猛地回头。 只见数百朔风骑从山林中冲了出来,马蹄如雷,尘土遮天。 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长发飘扬,手持长枪,正是叶三娘。 她策马冲在最前面,长枪直指宋思源,眼睛里满是恨意,像要喷出火来。 “宋思源!” “叶家的血仇,今日就由你来偿还!” 她的声音尖锐而凌厉,在战场上回荡,像一把刀子割破长空。 宋思源认出了她,瞳孔猛地一缩,满脸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想起了当年叶家被灭门的那一天,想起了那些被斩首的叶家子弟,想起了那个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家人的女人。 那是叶三娘的母亲,他亲手砍下了她的头。 这个叶家逃犯不是销声匿迹了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还带领着一支骑兵。 但朔风骑的速度之快没有给他回忆的时间。 眼见朔风骑快速逼近,他连忙指挥牙兵列阵,声音又尖又急:“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快!快!” 牙兵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举起很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长枪,枪尖对外,如同一座充满尖刺的钢铁长城。 宋思源松了口气,嘴角微弯,心中暗骂叶三娘愚蠢,竟然敢用轻骑冲击步兵方阵。 然而就在朔风骑冲到那道防线前时,他们忽然来了个急转弯。 整支骑兵队伍像一条游龙,贴着防线的边缘划了过去,马匹嘶鸣,尘土飞扬。 紧接着,上百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骑兵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了牙兵的阵中。 那是王云彤前几天才改造过的震天雷,没想到现在就排上了用场。 “轰!轰!轰!”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那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在短短几息之间,就被炸得荡然无存。 牙兵们被炸得抱头鼠窜,阵型彻底崩溃,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硝烟还没散尽,叶三娘已经调转马头,长枪一振,带着朔风骑直接冲杀了进去。 马蹄踏过尸体,刀枪砍向惊惶的牙兵,喊杀声震天动地。 见到这一幕,宋思源满脸震惊。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黑火药的恐怖威力,几乎在一瞬间便将阵线撕裂。 他看着那道被炸开的防线,看着自己的牙兵被如潮水般涌进来的朔风骑像宰羊一般屠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叶三娘冲在最前面,长枪左挑右刺,一枪一个,血花四溅。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每一次出枪都带着压抑多年的仇恨。 “宋思源!” 第163章 反叛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牙兵们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前面是魏山虎、徐啸和大牛率领的朔风镇步卒,刀枪如林,步步紧逼。 身后是叶三娘的朔风骑来回冲杀,马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 牙兵们被挤压在中间,像一块被两扇磨盘碾压的面团,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那些庆州本地的各镇士卒本就是被宋思源裹挟来的,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硬仗心里就发虚。 如今眼见牙兵节节败退,而许山的朔风镇士卒越战越勇,当即临阵倒戈。 牙兵的侧翼突然遭到了自己人的攻击,阵型彻底崩溃。 董成挥舞着方天画戟,左砍右杀。 他本就是以战力著称的牙将,朔风镇士卒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连砍翻了十几个后,周围的牙兵被他带动,勉强稳住了阵脚。 就在这时,大牛拎着宣花斧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直奔董成而去,吼声如雷。 “董成!你牛爷爷在此!” 他冲上来直接一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斧刃虎虎生风,威势骇人。 董成神色凝重地横戟格挡,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大牛第二斧紧跟着来了一个横扫千军,可惜被董成侧身躲过。 大牛哼了一声,借助腰身的力量将斧头再次砸了过去,斧刃斜着劈向董成的脖颈。 董成没有硬接,反而矮身一躲,方天画戟从下往上撩起,逼得大牛后退了两步。 电光火石间两人连拼三招,董成竟然不落下风,其战力可见一斑。 “哼,一个莽汉也敢来挑战你董爷爷?” 董成冲了上来,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一戟接一戟,逼得大牛连连后退。 这时,徐啸和魏山虎见势不对,拎着手中的雁翎刀也加入了战局。 面对三人围攻,董成虽然武艺高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一道娇斥声在战场上猛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宋思源已死!”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此话一出,战场上的人纷纷抬头看去。 只见一袭红衣的叶三娘骑在马上单手持枪,英姿飒爽。 枪尖之上还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宋思源。 那颗脑袋张着大嘴,瞳孔放大,表情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 牙兵们的士气彻底崩了。 主帅没了,还打什么? 众人纷纷扔下手中兵器,跪在地上求饶。 董成见到宋思源的脑袋也是大惊失色,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被大牛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直接跪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徐啸和魏山虎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董成不敢动了。 许山骑马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降不降?” 董成抬起头,瞪着许山,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轻蔑。 他冷哼一声,声音又硬又冲:“许山,你竟敢勾结叛贼子弟,杀害押衙大人。” “等节度使大人知道...” 许山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对大牛喊了一声。 “砍了他!” 大牛笑着应了一声,提起手中的宣花斧就朝着董成的脖颈砍了过去。 宣花斧划过一道弧线,董成的脑袋立刻飞了出去,脖子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随着宋思源和董成的相继死亡,剩余牙兵们也再无抵抗之力,全都拿下。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日头已经偏西,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 朔风镇士卒们虽然浑身是血,甲胄破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 许山下令打扫战场,整顿休息。 回到大营,王云彤从帐篷里蹦了出来,呲着个大牙在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跑到许山面前,仰着头,叉着腰,声音又脆又亮:“怎么样?带我上战场没错吧?” “要不是带的炮弹少了点,那些蛮子都得死!” 许山看着她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摸一只邀功的小猫:“是是是...你真厉害。” “下次多带点炮弹,让你炸个爽。” 王云彤嘿嘿笑了两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徐啸走进大帐,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疲惫。 他朝许山抱了抱拳,随后开口道:“许头儿,战利品清点出来了。” “牛羊辎重无数,粮草够咱们吃半年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千多匹战马,都是北莽的好马,膘肥体壮。” 许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牛羊辎重他不缺,粮草他也不担心,但这两千多匹战马可都是宝贝啊。 有了这些马,他的骑兵规模就能再上一个台阶,以后打仗,机动性就大大增强了。 “传令下去,此战缴获的战利品,除了战马之外,全部分给弟兄们。” 许山吩咐道:“牛羊分下去吃肉,粮草入库,兵器盔甲优先补充伤亡较大的队伍。” “另外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论功行赏。” “有功的,一个都不能少。” 闻言,徐啸兴奋不已,当即应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走出大帐去宣布了。 很快,大帐外就传来士卒兴奋的呼喊声。 魏山虎笑了笑,随后看向许山问道:“许头儿,那五千牙兵死的死,逃得逃,还有三千多人被俘。” “这些人怎么处置?” “留着是个隐患,杀了又可惜。” 许山想了想后说道“把他们就地打散后充到各营,每营分一两百,跟咱们的老兵混编。” “让老兄弟们盯着点,有异动就报。” “时间长了,他们就成自己人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去办,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燕破岳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受伤不轻,但却精神抖擞,一双丹凤眼极为锐利。 只见他手里拖着一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泥,头发散乱,衣甲破烂,狼狈不堪。 谢文远。 许山之前还以为他在混乱中逃走了,没想到被燕破岳抓了回来。 燕破岳把谢文远往地上一扔,朝许山抱拳道:“总领兵马使,叛贼谢文远已被末将擒获!” “请处置!” 许山点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文远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反叛?” 谢文远看着许山,嘴角扯了一下:“整个天卢藩镇,反叛的又岂止我一个人?” 许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了谢文远话里的意思,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人反叛?” 谢文远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李崇远。” 帐中安静了。 包括许山在内的诸将都是满脸震惊,因为这个人他们太熟悉了,甚至如雷贯耳。 天卢藩镇节度使,李崇远。 统辖五州七十二县,麾下有八万天卢军,是北地四镇中势力排进前二的巨擘。 这样的人,竟然有反叛之心? 第164章 节度使李崇远 帐中诸将神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谢文远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笑声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 他哼了一声,“怕了吧?你们碍了他的事,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不会放过你们!” “到时候你们都要...” 她还没说完,燕破岳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用尽了全力,踹在谢文远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文远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大口喘气,说不出话了。 许山蹲下来看着他,皱眉问道:“这么说,你的反叛以及宋思源带着五千牙兵来庆州,都是为了帮北莽二皇子?” 谢文远抬起头看着许山笑了笑:“看来你还不傻,李崇远与北莽二皇子慕容玉湖早已暗中联系多年。” “庆州是他献给二皇子的军功礼物,以换取他进入北莽后的地位。” “可惜那二皇子不争气啊,竟然让你们给打跑了...” 那该死的语气让魏山虎勃然大怒,直接冲上去就是一顿猛踹。 谢文远疼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燕破岳看向许山问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上报朝廷,说李崇远投敌?” 许山摇了摇头,“没证据,李崇远也不会给我们留证据的。” “估计天卢那边很快就会跟宋思源、董成划清界限,说他们是擅自行动,勾结叛军,意图不轨。” “奏报一到京城,宋思源就成了背锅的,李崇远还是忠臣。” 燕破岳急了,指着地上的谢文远说道:“这不就是证据吗?” 许山反问了一句:“先不说一个叛贼的话谁能信?但就是从庆州去京都的路全都经过天卢藩镇的地盘,你真的能把他安全送到京都去吗?” 燕破岳攥紧了拳头,没有再说。 “不过,你说得对,咱们不能不防。” 许山沉声道:“李崇远虽然现在不会跟咱们明着来,但暗地里肯定会下黑手。” “回去之后,加强戒备。” “各处关隘加派人手,斥候撒出去,盯住天卢的一举一动。” 燕破岳点了点头。 许山看了谢文远一眼,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递到燕破岳面前,只说了一句。 “你该为燕指挥使报仇了。” 燕破岳接过刀,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谢文远,后者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已经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 魏山虎见状停了下来,给燕破岳让开了位置。 谢文远有所感觉,抬头看向燕破岳,注意到了他手中泛着冷光的刀,嘴角弯了弯。 燕破岳没说废话,直接一刀劈下。 谢文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翻飞,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不远处自己的无头尸体。 脖子里的血正在往外喷,像一口红色的喷泉。 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归于黑暗。 ...... 大营西侧的一角,月光清冷,照着几顶帐篷和一片空地。 叶雄和叶三娘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用木板临时搭建的简易灵位。 木牌上有着“叶氏先灵”几个血字,是叶雄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写的。 灵位前面摆着两颗人头,正是宋思源和董成的。 大牛和瘦猴跪在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摇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那个简陋的灵位,眼眶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爹、娘,孩儿不孝,让二老等了这么多年。” “今天,孩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希望二老和兄弟姐妹们九泉之下有知,能够瞑目。”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雄也磕了一个头,身后的大牛和瘦猴跟着磕。 叶三娘直起身,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偏过头,看见许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正弯腰往下跪。 叶三娘连忙伸手拦住他,声音又急又慌:“夫君,你是我们叶家的大恩人,怎么能让你磕头呢?” 叶雄伸手拦住了她,沉声道:“许山是咱们叶家的女婿,这个头该磕。” “爹娘在九泉之下看到女婿给他们磕头,也能安心了。” 叶三娘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许山没有说话,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朝着那简陋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他直起身,一脸认真地说道:“二老放心,三娘交给我,我会好好待她。” “日后,我一定会把谋害叶家的真凶亲自送下去见你们。” 叶三娘和叶雄都是一愣。 “真凶?” 叶三娘皱着眉头问道:“夫君,宋思源不就是真凶吗?” 许山摇了摇头,跟她解释道:“我刚从谢文远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李崇远早有谋反之心。” “我猜叶家当年极有可能是发现了李崇远谋反的蛛丝马迹,这才被他以谋逆罪诬陷,满门抄斩。” 听到这话,叶三娘和叶雄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身为指挥使之女,他们自然知道李崇远的恐怖。 那可是天卢藩镇节度使,八万天卢军的主帅,北地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可不是宋思源、董成这种小角色,而是一方真正的诸侯,是一个念头就能让成千上万人人头落地的巨擘。 叶雄一脸苦涩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和三娘应该走了。” “不然被李崇远发现,恐怕整个庆州都要承受恐怖的怒火。” 许山摇了摇头,“放心大舅哥,既然我给了你们承诺,那叶家的冤案就包在我身上。” “不说他李崇远一个节度使,就算是皇帝老儿我也不惧。” 闻言,叶三娘的眼眶红了,随后猛地扑进许山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在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泪如雨下,打湿了许山的衣襟。 许山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叶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身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使劲眨了眨眼睛。 风吹过,火把的光摇摇晃晃。 第165章 收复失地 在凌峰山休整一夜后,许山率队进入了州府。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行进,旌旗招展,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许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魏山虎等诸将,再后面是数千朔风镇士卒。 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州府的百姓早已得知许山击败蛮子大军的消息,纷纷涌上街头,夹道欢迎。 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张望,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孩子们骑在墙头,兴奋地大喊大叫。 “许将军!许将军!”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魏山虎环顾四周,感慨万千,对旁边的徐啸说:“老徐,你还记得吗?” “几天前咱们黯然离开州府,灰溜溜地往朔风镇撤,那时候百姓们送咱们,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 “这才几天,咱们又回来了,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徐啸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许头儿带着咱们打了胜仗,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气氛轻松活跃。 许山下令在城中休整两日。 诸将士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如今又有赏银在手,到了整个庆州最繁华的州府,自然是狠狠消费。 酒楼、布庄、杂货铺、青楼、茶肆,生意火爆,老板们笑得合不拢嘴。 士卒们三五成群,有的买酒,有的买布,有的买首饰打算寄回家,有的干脆找了个馆子大吃一顿。 整个州府重新焕发了蓬勃生机,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欢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燕破岳是州府的当地人,他带着叶雄和魏山虎几个老爷们在城里转了一大圈。 看了戏,喝了酒,逛了夜市,还去了一趟城隍庙烧香。 几个人玩得尽兴,喝得酩酊大醉,回到营地里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军歌。 叶三娘则是跟王云彤待在一起。 王云彤拉着叶三娘进了一家胭脂铺,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又去布庄挑了几匹绸缎。 叶三娘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架不住王云彤软磨硬泡,也买了几样东西。 两人又去吃了一碗馄饨,在街头买了糖葫芦,边走边吃,像两个小姑娘。 许山没有参与这些,而是找到了安路德。 这位军器监的监作见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迎了上来,眼眶都红了。 “许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这几天怎么样?董成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安路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把我关了一夜,第二天就放了。” “大概是看我有些手艺,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并没有怎么为难。” 说到这,他看向许山说道:“许大人,咱们这次什么时候走?” “我立马回家收拾一下,带着媳妇孩子跟你回朔风镇。”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安监作,你留在这里,我有大用。” 安路德一愣,等着下文。 许山摆了摆手,身后的几个士卒立刻抬出来是一套保存相对完好的铁浮屠盔甲和马甲。 见到这个,安路德眼前不由一亮。 “许大人,这是?” 许山说道:“之前那一战,咱们虽然用火器击败了铁浮屠和郑家铁军,但这并不意味着重甲部队没用。” “铁浮屠的冲击力太恐怖了,如果不是有火炮和震天雷,咱们的步卒根本扛不住。” “所以,我也想组建一支重甲部队。”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张图纸,拿出其中一张放到安路德面前说道:“这是我设计的重甲骑兵的全身盔甲,你可以参照铁浮屠的盔甲来进行锻造。” 随后他又拿出另一张图纸,是仿照前世步人甲的设计而来的步兵重甲。 “除了重甲骑兵的全身家,还有这种盔甲。” “我要八百套,尽快完成。” 安路德仔细看了图纸,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面露难色地说道:“许大人,以现有军器监的规模,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任务。” “而且打造这么多盔甲,也不是个小数目。” “银子、铁料、工匠,哪一样都不够。” 许山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那就扩大军器监。需要多少银子,你报个数,我来想办法。” “需要多少工匠,你去招,我出工钱。” “铁料不够,我去调。” “总之,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成。” 安路德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后点头道:“行!许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安路德豁出命去,也给你办成!”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军器监。 在州府休整两天后,许山开始分派任务。 魏山虎率三千人,驻守州府以南,时刻监视天卢藩镇的动静。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叶雄、徐啸、大牛等诸将各率一部,分头去接手那些被牙兵接管的军镇。 整编降卒,恢复秩序。 许山则带着叶三娘的朔风骑,和燕破岳重整的白马游骑一路北上。 他们的任务,是扫除游荡在庆州北部的蛮子残兵,收复失地。 几天的时间,他们一路向北推进,打下了之前被蛮子占领的庆州北部大部分地区。 蛮子残兵失去了主力支撑,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如秋风扫落叶,所过之处,蛮子残兵望风而降。 许山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 慕容玉湖大概是率领蛮子主力从庆州撤了出去,只留下一些散兵游勇在各地劫掠。 这些人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后援,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一路杀到了庆州最北面的故园县。 再往北,就是北莽南朝的地界了。 许山站在故园县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旷野。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很干,带着一股荒凉的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身后的叶三娘说道:“蛮子已经退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回撤。” 叶三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传令,一个士卒忽然跑上来,说城下有人求见。 许山下了城墙,走到城门口。 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 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找我何事?” 那人抱拳行了一礼后说道:“我家主人想见你。” 许山眉头微皱。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抓住自己左肩的衣服,往下一扯,露出了肩膀上的皮肤。 右肩处,一个黑色的蜘蛛纹身赫然在目,八条腿张开,栩栩如生。 黑蜘蛛。 北莽蛛网谍子的标志。 第166章 合作 故园县,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 青石板路面上长着青苔,两侧是高墙深院,寂静无声。 那个相貌平平的蛛网谍子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许山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屋檐和墙角。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没有关,谍子推开一条缝,侧身让许山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颗青松,松枝在风中沙沙响。 一道抄手游廊通向内院,廊下挂着一排灯笼,火光在暮色中微微摇曳。 许山穿过游廊,还没有进院子,就听见了琴声。 琴声悠扬,不疾不徐,在庭院里回荡。 许山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处庭院。 院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上已经冒出新芽。 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旁边是一个蒲团。 庭院的对面是一间敞轩,竹帘半卷,帘后一个女子背身坐在那里弹琴。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乌黑,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 背影修长,腰肢纤细。 许山没有打扰,走到矮桌旁的蒲团上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他端着茶杯,听着琴声,看着竹帘后那个弹琴的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庭院里萦绕。 竹帘掀开,慕容晓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内衬白色抹胸,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 五官立体,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的头发没有全部束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衬着白皙的脖颈,有种说不出的慵懒与优雅。 她在许山对面坐下,裙摆收拢,那双腿隐在了布料后面。 “许大哥,好久不见。” 慕容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许山看着她,点了点头。 “味道如何?” 慕容晓晓忽然问了一句。 许山愣了一下。 慕容晓晓看他的表情,轻笑一声,补充道:“我说的是茶。” 许山低头看了看杯中清亮的茶汤,又喝了一口,点头道:“好茶。” 慕容晓晓放下茶杯,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这茶,是当年大兴一位极有名气的茶师所培育。” “他一生培育了七种茶,这是最后一种,也是最得意的一种。” “后来他因为战乱滞留在南朝,不能南归,最后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把这种茶命名为‘归不得’。” 许山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归不得,好名字。” 慕容晓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许大哥,我真的没想到,你能从区区一个朔风镇的镇将,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拓跋孤鸿身为北莽名将,没想到都败在了你的手中” 她顿了顿,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许山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地问道:“那现在,我应该有资格跟你好好聊了吧?” 慕容晓晓微微一笑,随后摇了摇头。 “许大哥,别看你掌控了整个庆州,但实际你现在自身难保。” 她给许山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你坏了李崇远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崇远不像慕容玉湖那个蠢蛋,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许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慕容晓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你还有时间,知道为什么慕容玉湖会那么快从庆州撤走吗?” 许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确实也觉得奇怪,慕容玉湖在凌峰山虽然大败,但手里至少还有数千兵力,不至于跑得那么快。 “为什么?” 慕容晓晓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北莽的老皇帝,死了。” 许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慕容晓晓继续说,“不只是慕容玉湖这个二皇子,其他战线的大皇子、四皇子,也都在火速带兵回撤。” “如今,所有人都在抢着回上京。” “在新皇没有确定之前,北莽不会再次南下。” “你的北线,至少能安稳几个月。” 许山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是你干的?” 慕容晓晓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着。 她背后的梅树新芽初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一片早春盎然之色。 “许大哥,如果你真的想助我一臂之力,以庆州一州之力,完全不够。” 慕容晓晓放下茶杯说道,“你必须成为节度使那样的封疆大吏,才能有足够的实力参与到整个北莽的皇权之争” 许山眯了眯眼,脸色平静地说道:“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晓晓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由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有着一丝无奈。 大兴的节度使乃是手握数万精兵的重臣,在许山嘴里却好似唾手可得一般。 不过她倒是不怀疑许山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是... “北莽皇权之争不会持续太久,你的时间不够。” 慕容晓晓看向许山,“不过我愿意帮你一把。”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推给了许山。 许山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是一块印有黑蜘蛛标记的玄铁令牌。 “这块令牌,可以号令所有在大兴境内潜藏的蛛网谍子,他们会给你你想要的情报。” 慕容晓晓看着他,“希望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许山把令牌收进怀里,朝她抱了抱拳,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慕容晓晓的声音。 “许大哥,那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并不是在骗你。” 许山愣了一下。 “哪句话?” 身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庭院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中的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许山站在庭院里,沉默了片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门外,那个蛛网谍子还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微微点头,引着他朝巷子外面走去。 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墙上,一只黑猫蹲在瓦片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它看着许山离去的背影,舔了舔爪子,纵身一跃,消失在屋檐后面。 第167章 封赏 许山从故园县简单布置了一番后,便带着队伍沿着官道南下。 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士气高昂。 北边的蛮子残兵已经扫荡干净,庆州全境尽数收复,士卒们肩上的刀枪反射着春日暖阳,脚步轻快。 州府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 进城之后,许山直接去了指挥使府。 大堂里已经收拾干净,谢文远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叠刚从各处送来的文书。 他还没来得及翻看,魏山虎就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不太好看。 “许头儿,李崇远那边有消息了。” 魏山虎把信递过来,声音发沉,“果然如你所料,他跟宋思源、董成划清了界限。” 许山接过密信,展开细看。 密信的大体意思是李崇远已经上奏朝廷,说宋思源、董成二人擅自行动,勾结叛军,意图不轨,自己则是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请求朝廷降罪。 同时,他还在奏报中大力赞扬许山在庆州之战的功绩,说许山忠勇可嘉,以少胜多,实为北地将星之冠。 许山看完,把信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燕破岳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说道:“这李崇远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被咱们杀了,他不找茬,反而夸咱们?” “难道是想拉拢咱们?” 叶雄也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怀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大牛瓮声瓮气地说:“管他什么意思,反正咱们不吃他那一套。” “”他要是敢来,俺的斧头等着他。” 叶三娘和徐啸摇了摇头,看着许山,等着他说话。 许山哼了一声,看着众人说道:“他当然不是要拉拢我,他是在自保。” “宋思源和董成的事瞒不住,与其让朝廷查出来是他指使的,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把责任推干净。” “至于夸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显得他用人有方。” 魏山虎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他就这么算了? 许山摇摇头,“他不会算了的,我也不会,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需要考虑怎么下手,我需要时间巩固庆州,看谁准备得快。” 燕破岳点了点头:“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许山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庆州与天卢藩镇的交界处,“把各军镇的防务重新梳理一遍,斥候散出去,盯住天卢的一举一动。” “另外,加紧训练新兵,火器生产不能停。” “李崇远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不会是小打小闹。”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领命去了。 许山让叶三娘和叶雄兄妹俩带着王云彤先一步返回朔风镇,毕竟朔风镇那里不能没人镇守。 至于王云彤,她负责火药炼制工作,也需要加紧时间制造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几乎都泡在军器监里。 安路德已经招了上百个新工匠,军器监的规模扩大了数倍。 原本冷冷清清的工棚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不停。 安路德按照许山给的图纸,正在赶制第一套重甲骑兵的扎甲。 铁片一片一片地锻打、穿孔、编缀,进度缓慢但扎实。 许山蹲在工棚里,看着工匠们手里的活计,不时提几句意见。 安路德在旁边记录,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这甲片所用的精钢不对,掺碳比例要降一降。” 许山拿起一片锻打好的甲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掺碳比例一高,甲片就容易脆,降低掺碳比例后淬火的次数也增加一次。” 安路德记下来,转身去安排。 许山在军器监待了三天,直到第一套扎甲初具雏形,才离开。 这天下午,许山正在指挥使府里跟燕破岳商量各军镇的布防,一个亲兵跑进来,说节度使府来了使者,还有一个太监,已经到了城外。 许山和燕破岳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城迎接。 来的人排场不小。 前面是几十个牙兵开道,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中间是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文士。 正是节度使府的幕僚。 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里面坐着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色的宦官服,神态倨傲。 许山在城门口迎住了他们,抱拳行礼。 那文士笑着下马,客气了几句,说节度使大人对许将军十分看重,特派他前来宣读朝廷的封赏。 那太监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许山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一行人进了指挥使府,在正堂落座。 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展开,声音尖细地说了一句。 “许山接旨。” 许山跪下,身后众将也跟着跪下。 太监宣读圣旨,大意是:庆州之战,许山率部奋勇杀敌,大破北莽,斩杀拓跋孤鸿、郑嘉良,功在社稷。 特加封许山为庆州指挥使,兼领朔风镇,授忠武将军衔,赐银鱼袋。 燕破岳为庆州节度副使,授宣节校尉。 其余有功将领,各有封赏。 读完,太监把圣旨递给许山笑道:“许将军,恭喜了,这可是一步登天呐。” 许山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朝南方拱了拱手:“谢陛下隆恩。” 那文士上前一步,笑容满面,说:“许将军,这些封赏本来早就该下来了。” “是节度使大人特意为您向朝廷争取,才加了这么多。” “节度使大人说,许将军是北地难得的将才,不能亏待了。 许山面色不变,抱拳道:“多谢节度使大人抬爱,请使者代为转达许某的谢意。” 那文士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太监和使者被安排去休息了,正堂里只剩下许山和众将。 魏山虎站在旁边,脸色很不自然。 刚才宣读封赏的时候,他听到了燕破岳被任命为节度副使,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其余有功将领,各有封赏”,轻飘飘的,像打发叫花子。 他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牛挠了挠头,似乎没太听懂那些官名是什么意思。 但瘦猴和徐啸都是面色微变,看了看魏山虎,又看了看燕破岳,没有说话。 燕破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山看了众人一眼,把圣旨收好,语气平静:“都散了吧,各自去忙。” 众人散去。 魏山虎走得最快,头也不回 第168章 诡计 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跳了几下。 许山和燕破岳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 燕破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许山,这个节度副使,我不能当。” 许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燕破岳继续说:“论功劳,魏山虎、徐啸、大牛,哪个不比我强?” “我凭什么坐这个位置?兄弟们也不会服气。” 许山声音平淡地说道:“让你当,你就当。” 燕破岳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 许山打断他,“你是燕指挥使的儿子,庆州是燕家守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个副使不只是给你的,是给你爹的,是给那些跟着你爹守了庆州十几年的老兄弟们的。” “他们看见你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就踏实。” “至于兄弟们服不服...” 他看了燕破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服,就在战场上打出表现来,刀枪底下见真章,不是靠嘴说的。” 燕破岳沉默了。 他知道许山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许山,你不觉得这个任命很奇怪吗?” “李崇远给咱们加官进爵,又是使节又是太监,大张旗鼓地来,还特意说这些封赏是他争取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山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当然知道奇怪。” “他这是想借一道任命,让咱们离心离德。” 燕破岳一愣:“离心离德?” “你想想,你刚来朔风镇不久,功劳不是最大的,却被任命为副使。” 许山沉声道:“魏山虎跟我最早,出生入死,打过的仗比你多,功劳比你大,却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偏心?会不会觉得你抢了他的位置?” “其他的将领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任人唯亲?会不会觉得你靠的是你爹的名头,而不是真本事?” 燕破岳的脸色变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明白了李崇远的用心。 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只需要一道任命,就能在许山的队伍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炸弹一炸,许山的内部分裂,他就能坐收渔利。 “那你还默许这道任命?” 燕破岳不解地看向许山。 许山语气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没有办法拒绝,圣旨已经到了,当着使者和太监的面,我要是说不行,那就是抗旨。” “而且,李崇远就是等着我拒绝呢。” “我要是拒绝了,就会被说成嫉贤妒能,打压忠良之后。”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庆州的旧部对我心生不满。” 燕破岳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那魏兄那边怎么办?” 许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摇晃。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老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来跟他谈。” 燕破岳还想说什么,许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许山出了书房,穿过走廊,往后院走去。 魏山虎住在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许山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徐啸站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一脸焦急。 看见许山来了,他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许山看着他,闻了闻他身上的酒气,问:“你喝了多少?” 徐啸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喝多少,就是陪老魏喝了两杯。” 许山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不容置疑。 “说实话。” 徐啸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压低声音说道:“许头儿,老魏他...他得知那个任命之后,拉着我去喝酒。” “我喝了三碗就顶不住了,他一个人在那儿喝,喝了一下午,已经醉了。” “嘴里骂得很难听...什么‘老子出生入死,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刚来的’之类的话。” “许头儿,你别怪他,他就是一时没想明白。” 许山拍了拍徐啸的肩膀。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徐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山推门进了房间。 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桌上摆着五六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地上还有一摊洒了的酒,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底。 魏山虎趴在桌子上,一只手还攥着一个酒碗,碗里还剩半碗酒,晃晃悠悠的,随时都可能洒出来。 许山走过去,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酒碗。 魏山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醉眼朦胧,脸上全是酒气和怒意。 他张嘴就要骂,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许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脸上的怒意一下子垮了,变得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许...许头儿,你怎么来了?” 魏山虎的声音又哑又涩,舌头打结。 许山把酒碗放在桌上,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这是像什么样子?” 魏山虎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道:“许头儿,我不服。” “我跟着你从朔风镇一路杀过来,打了多少仗?哪一仗我不是冲在最前面?” “我身上多少道伤疤,你比谁都清楚。” “可是...可是那个副使,凭什么给燕破岳?他来了才几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又蔫了下去。 许山在他旁边坐下来,沉声道:“老魏,你的功劳,兄弟们看在眼里,我也看在眼里,谁都不能抹杀。” 魏山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为什么...” 许山打断他,“你先告诉我,你觉得这个任命是谁下的?” 魏山虎愣了一下,酒意上头,脑子转得慢,一时没反应过来。 “朝廷下的啊...” “朝廷?” 许山哼了一声,“要是朝廷下的,那为什么节度使府的人也跟着来了?” 魏山虎的脑子慢慢转过来,眼睛里的醉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许山继续说道:“李崇远是什么人?他恨不得我死,恨不得咱们所有人死。” “他会真心给咱们加官进爵?他巴不得咱们内讧,巴不得你我反目成仇。” “你再好好想想,这道任命,他是给燕破岳的,还是给你魏山虎的?” 魏山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后怕。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的说道:“许头儿,我...我被利用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魏山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哽:“许头儿,我错了。” “我差点上了李崇远的当,我...我糊涂啊。” 许山摇了摇头:“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副使的任命我改不了,但其他的任命,我还是能做主的。” 魏山虎抬起头,看着许山。 许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庆州总领兵马使。” “庆州所有的步卒,归你统辖。” 魏山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猛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许头儿!我魏山虎这条命是你的!从今往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许山弯腰把他拉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倒了两碗酒,推一碗到他面前。 “别哭了,大老爷们儿的,丢人不丢人。” 许山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魏山虎抹了一把眼泪,端起酒碗,跟许山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到深夜。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第169章 庆州讲武堂 第二天一早,指挥使府的大堂里,诸将齐聚。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任命文书。 他扫了一眼堂下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魏山虎的脸色还有些疲惫,眼袋很深,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眼神也不再涣散。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项任命要宣布。” 许山的顿了顿,随即说道,“从今日起,魏山虎为庆州总领兵马使,统辖庆州所有步卒。” 堂下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人反对。 昨天魏山虎醉酒的事虽然不至于传遍全军,但徐啸、大牛、瘦猴这些核心将领都心里有数。 知道许山不会亏待老兄弟,这道任命迟早会来。 徐啸第一个站出来,抱拳笑道:“老魏,恭喜恭喜...” “总领兵马使,这可是咱们步卒的头儿了,以后可得罩着兄弟们。” 大牛也凑上来,瓮声瓮气地说:“老魏请客请客,这么大的官,不请顿酒说不过去。” 瘦猴挤眉弄眼,嘿嘿笑了两声。 “魏大哥,以后可得多关照小弟。” 魏山虎被他们围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窘迫。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燕破岳从旁边走了过来,朝他抱了一拳,声音真挚而诚恳。 “魏兄,恭喜!” “这个位置,你实至名归!” 魏山虎愣了一下,看着燕破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试探,只有坦荡和真诚。 魏山虎的眼眶微微红了,他猛地弯下腰,抱拳说道:“燕兄弟,对不住。” “昨天我...我被蒙了心眼,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燕破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道:“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燕破岳伸手,魏山虎也伸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徐啸在旁边起哄,嗓门大得像打雷:“好!好!这才是兄弟!” “不过老魏,光嘴上说没用,你得请酒!” “昨晚你拉我喝了大半夜,差点把我灌死,这账你得还。” 大牛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总领兵马使,起码得摆三天流水席!” 瘦猴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三天流水席,少说得几十两银子。” “不过魏大哥刚升官,这点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魏山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答应许头儿了,以后不再碰酒。” 闻言,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戒酒?你魏山虎戒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啸也笑了,用手指着魏山虎的鼻子说道:“老魏,你想省顿酒钱就直说,找这种借口,谁信?” 瘦猴在旁边嘿嘿笑:“魏大哥,你昨晚还喝了五坛,今天就戒酒了?这也太快了吧。” 魏山虎被他们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嘴硬道:“我说戒就戒,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大牛拍了他一巴掌,笑道:“得了吧你,等过两天你馋了,看你还戒不戒。” 几个人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大堂里的气氛轻松而热烈。 许山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嬉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堂下立刻安静下来。 “酒的事先不急。” 许山的目光扫过众人,“我还有一个事要宣布。”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许山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说道:“如今咱们队伍越来越大,对将校的需求和要求也越来越大。” “我决定创建庆州讲武堂,专门培养忠于庆州、忠于我军的军事骨干。” “第一期三个月,主要面向基层军官和有潜力的士卒。” “授课结束后的优秀人才,优先提拔重用。” 堂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燕破岳点了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军队要打仗,光靠咱们几个人带不过来。” “培养一批自己的军官,长远来看,比打一场胜仗还重要。” 魏山虎也点了点头,“许头儿说得对,现在各营的队正、什长,大多是从老兵里提拔的,能打仗,但不懂指挥。” “上了战场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进退配合,确实该好好学学。” 徐啸挠了挠头:“讲武堂?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学堂一样,坐着听课?” 大牛同样一脸懵逼。 许山笑了笑,解释道:“不光是听课,军事理论、阵法、兵器、武艺、识字,都要学。” “第一期,我亲自授课,魏山虎负责步军教学,燕破岳负责马军教学。” “另外,我还会从州府请几个老夫子来教识字。” 大牛一听要识字,脸就垮了。 “还要识字啊?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瘦猴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不会写就学呗,你以后当将军要会看地图、看军报,不识字怎么行?” 大牛嘟囔了两句,没再说什么。 许山继续说道:“讲武堂第一期是为了应对接下来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大战而准备的,所以时间和生源上有限制。” “不过往后几期的培养时间要拉长,最少半年以上,生源也完全放开。” “只要家世清白、身体健壮、能通过入学测验的,都可以报名。不限出身,不限年龄。” 燕破岳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庆州的年轻人都会踊跃报名。” “以后咱们的军官就从这些人里出,忠诚可靠。” 魏山虎点头道:“而且这些人都是许头儿亲自教出来的,以后到了各军,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众人对讲武堂的事情都很热络,纷纷准备去了。 很快,许山要创办讲武堂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庆州各军镇反响热烈。 各镇的镇将纷纷带着自己手下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赶来州府,报名参加选拔。 吴天宇也从少平县赶了过来,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五六个精壮的汉子。 甲胄鲜明,精神抖擞。 指挥使府里,吴天宇快步走进大堂,朝着许山抱拳行礼道:“末将吴天宇,参见指挥使大人!”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给你的任命,收到了吧?” 吴天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站起来抱拳道:“收到了!末将多谢指挥使大人提拔!” “庆州南路都知兵马使,这可是末将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以后末将一定肝脑涂地,报答大人知遇之恩!”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少平县的硫磺铁矿和私盐网络是咱们的命脉,非常重要。” “你可要给我好好守着。” 吴天宇收了笑,正色道:“大人放心,按您的吩咐,我这边已经扩兵至三千,凭借少平县的地势,就算有万人大军来攻,固守几个月不成问题。” “而且您锻造坊需要的铁料和硫磺,我一定保证供应,绝不断档。”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道:“苏老板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吴天宇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苏老板真不是一般人,这才几个月,鼎香楼已经在天卢藩镇的五州之内都开了分号。” “谢家之前的私盐网络,她也全部接手并扩展了。” “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像您这边私盐有些供不上,苏老板说她这次回来,就是要跟您商量这个事。” “她最近赚了不少银子,正好带回来扩充产能。” 许山端着茶杯想了想,随后说道:“这个我有办法,应该很快就能供上。” 吴天宇没有再问,“那末将就放心了。” 许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官吏和进出的小吏,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来看向吴天宇。 “回去之后要加紧训练,巩固城防。” “李崇远不会善罢甘休,我估计他迟早会对庆州动手。” “你那里是南线的前沿,要做好准备。” 吴天宇神色一肃,抱拳道: “末将明白。” 第170章 训练 之后的几天,经过几轮激烈而残酷的选拔,第一期讲武堂的一百二十个人选终于确定下来。 这些人来自庆州各军镇,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的是年轻气盛的什长、队正,也有几个是从士卒中破格提拔的猛士。 除了这一百二十名学员,还有十二个镇将申请观摩学,许山批准了。 让他们跟着一起听课,但不参与考核。 讲武堂设在州府城东一处空出来的军营里。 营房已经修缮过了,操场平整,兵器架摆放整齐,几间大屋子被改成了教室,里面摆着长条桌和板凳。 院墙上刷了白灰,写着几个大字。 忠勇、果敢、勤学、报国。 是许山让人写上去的,作为庆州讲武堂的校训。 开学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校场之上,暖洋洋的。 一百二十名学员和十二名镇将列队站好,腰挎佩刀,精神抖擞。 许山站在台上,身后是燕破岳、魏山虎、徐啸、大牛、瘦猴等人。 他扫了一眼台下,开口道:“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庆州讲武堂的第一期学员。” “三个月后,你们中的优秀者,将被提拔到各军担任要职。”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讲武堂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考核不合格的,一律淘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台下鸦雀无声,学员们站得笔直,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许山继续说道:“咱们不缺仗打,北有蛮子,南有叛贼,有的是你们晋升的机会。” “但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本事,将来上了战场,能救你们的命,能救兄弟们的命,能打胜仗,能建功立业。” “我希望三个月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脱胎换骨,成为庆州军的中流砥柱。”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员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许山说完退后一步,燕破岳走上前来,开始宣读讲武堂的规章制度。 教学很快就开始了。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吹号起床,先是绕着操场跑十圈,然后是半个时辰的体能训练。 吃过早饭,开始上课。 上午是军事理论,由许山亲自讲授。 他前世虽然是用热武器的特种兵王,但各种兵书可没少看,上面都是凝结了不知多少场血战总结出的经验。 再加上他也领兵打了不少仗,对于兵书上的各种军事理论都有了更深的理解,讲授起来自然也轻松。 下午则是由燕破岳和魏山虎各自教学。 燕破岳讲骑兵战术、斥候侦察、敌情判断;步军阵法则是由魏山虎带着练。 晚上还有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由州府请来的老夫子教大家认字。 识字课是学员们最头疼的。 这些人大多出身寒苦,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读书了。 不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拿着笔像拿锄头,一笔下去,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学员盯着纸上的“庆”字,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广、大、一个‘大’...”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对,那是‘庆’字,庆州的庆。” “我写的这个不是庆吗?” “你写的这个是‘广’字加个‘大’,中间少了一横。” 两人争论了半天,谁也不服谁。 老夫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庆”字,让两人照着描。 许山有时候也会来识字课看看。 他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捏着毛笔、眉头紧锁的样子,不由苦笑着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忽然把手中的毛笔一摔,怒道:“不学了,他奶奶的,这些鬼画符怎么比战场上的敌人还难对付!” 其他汉子也纷纷罢工。 老夫子见状慌了神,根本不敢管这些凶神恶煞的汉子。 就在这时,许山推开门走了进来。 课堂顿时安静下来。 一众学院都低着头,根本不敢与许山对视。 许山扫了众人一眼。 “怎么?想撂挑子?” 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吭声。 许山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以后你们之中有不少人会成为队伍中的中流砥柱,若到时候连军令都看不懂,岂不是让部下笑话?” “一个月后若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立刻给我滚蛋!” 学员们点头应下,学得更加认真。 除了上述这些课程,讲武堂中间还穿插了武学技艺教导。 刀法由朔风镇中最擅长刀法的瘦猴负责,至于箭术则是有许山亲自指导。 箭术课是最受期待的。 许山的箭术,在庆州军中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能百步穿杨,有人说他能一箭射穿铁甲,有人说他曾经在千军万马中一箭射死了蛮子的万夫长。 但传言归传言,真正见过许山射箭的人并不多。 讲武堂的靶场上,立着十几个靶子,距离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不等。 学员们站在靶场边上,交头接耳,等着看许山的表演。 吴天宇带来的学员中有个叫赵五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虎背熊腰,浓眉大眼。 他在吴山镇就是出了名的神射手,三百步内百发百中。 听说许山要亲自教射箭,心里有些不服气,想找机会跟许山比试比试。 吴天宇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呵斥道:“赵五,你老实点。” “指挥使大人的箭术,不是你能比的。” 赵五嘴上应着,但眼睛一直往许山那边瞟。 许山走到靶场中间,扫了一眼众学员后说道:“弓箭是军中最重要的兵器之一,远距离杀伤敌人,弓箭比刀枪更有效。” “尤其是咱们的对手北莽蛮子,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要想打赢他们,箭术不能差。” 他顿了顿,朗声道,“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不少都是神射手,有没有人想出来跟我比试比试?” 此话一出,学员中有不少眼睛亮了亮。 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赵五猛地站了起来,刚要举手就被吴天宇拉了下来, 吴天宇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许山的声音响了起来。 “让他来吧。” “切磋切磋,无伤大雅。” 赵五看了吴天宇一眼。 吴天宇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指挥使大人都发话了,你还不赶紧上去。” 赵五连忙点点头,走到许山面前抱拳道:“指挥使大人,末将赵五,吴山镇人。” “斗胆,想跟大人请教几手。” 许山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一张弓,递给赵五。 “你先来。” 赵五接过弓,先是拉了拉弦,试了试手感。 试好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取了三支箭,搭上一支后拉满弓,瞄准百步外的靶心。 随着一声弓弦声响起,箭矢骤然射出。 砰! 正中靶心。 赵五动作不停,又连射两箭,箭箭命中靶心。 三箭连珠,箭羽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靶场边上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赵五放下弓,朝着许山抱拳道:“大人,献丑了。” 许山点了点头,夸了一句:“好箭法,能在军中练到这种程度,不容易。” 赵五退到一边,把弓递给许山。 许山接过弓,没有试弦,直接从箭壶里取出三支箭,抬手便是三箭连发,速度极快。 第一支箭矢刚中靶心,第二支箭矢便已经射来,箭尖准确地劈开了第一支箭的箭尾,将第一支箭从中间劈成两半,然后钉在靶心上。 第三箭同样如此。 见到这一幕,靶场边上鸦雀无声。 赵五愣在原地,满脸震惊。 他自认为箭术已经出神入化,但许山这种射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许山放下弓,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箭术不在花哨,在实用。” “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射。” “要多练,练到抬手就能射中,不用瞄。” 话音刚落,学员们都是激动地站了起来,鼓掌声、叫好声响遍整个靶场。 赵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拳道:“指挥使大人神射!末将服了!” 许山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的箭术也很好。” “好好练,以后有大用。” 赵五满脸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吴天宇从旁边走过来,一脚踢在赵五的屁股上,骂道:“就你那几手也好意思拿到指挥使大人面前显摆?丢人现眼!” 赵五讪讪地笑,挠了挠头。 许山摆了摆手,对吴天宇说:“不要苛责他,士卒就要有这种锐气,敢比敢拼,上了战场才不怕死。” “你带的兵,很好。” 吴天宇一听,立马又骄傲起来,挺了挺胸笑道:“那是。末将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许山笑了笑,让他们先去练,自己转身出了讲武堂。 第171章 精钢投矛 许山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与讲武堂相邻的一个军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震天的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军营很大,比讲武堂的操场大了一倍有余。 八百多个汉子光着膀子,在操场上来回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的体格比普通士卒大了一圈,胳膊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胸肌鼓鼓囊囊,肩膀宽得像门板。 这些人是许山以先前的重锤兵为基础,再次扩建而来的重甲部队苗子。 八百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身高七尺以上,膀大腰圆,力气惊人。 他们的伙食比普通士卒好得多,餐餐有肉,而且是肥瘦相间的大肉块,管够。 操场的一侧,竖着几十个稻草扎成的靶子。 另一侧则堆着一捆捆精钢打造的短矛。 这些短矛矛头锋利,矛杆坚韧,长约四尺,重量适中,专门设计用于投掷。 是许山为将来的重甲步兵准备的一招杀手锏。 大牛光着膀子,站在操场中间,正在指挥那些汉子们训练。 他浑身是汗,胸口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嗓门大得像打雷:“捡回来再投!动作要快,别磨蹭!” 汉子们排成几排,手里握着短矛,助跑几步,猛地将矛投掷出去。 短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扎在远处的靶子上,笃笃作响。 许山在旁边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大牛看见许山来了,立马笑着大步迎上来,抱拳道:“许头儿,您来了!” 许山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汉子,问了一句:“练得怎么样?” 大牛拍了拍胸脯,“只要盔甲装备到位,立马就能上阵杀敌!” “这些小子都是好苗子,力气大,胆子也大,上战场绝对不含糊。”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检验检验。” 大牛转过身,朝操场上吼了一嗓子。 “集合!列队!” 八百多个汉子迅速跑过来,列成整齐的方阵。 虽然人很多,但动作麻利,队列整齐,脚步声整齐划一,看得出来已经练了很久。 大牛从队伍里喊出一个人。 “吕方,出列!” 一个年轻汉子从队列里跑出来,站在许山面前。 这人身材魁梧,比大牛还高半个头,虎背熊腰,胳膊上的肌肉虬结。 他的脸还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很亮,精气神十足。 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许山说道:“许头儿,这小子不错。” “投矛扔得最远,也最准。” “力气也大,跟俺老牛掰手腕,能撑二十息。” 吕方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后走到百步开外,从怀里取出一块方铁令牌,将其插在脚下。 “看见这块令牌了没,三矛之内能射中,今晚给你们加餐。” “烤全羊!” 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汉子们交头接耳,眼睛里冒着光。 烤全羊,那可是稀罕东西,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大牛瞪了他们一眼,吼道:“吵什么吵!都闭嘴!” 操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大牛看向吕方问道:“你有没有信心?” 吕方看了一眼,心中估摸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大牛转头看向许山大声喊道:“许头儿,这小子说能行,您让开,别扎着。” 许山就站在那块方铁令牌旁边,一尺的距离都不到。 他朝着吕方招了招手。 “直接投!” 吕方一愣,转头看向大牛。 大牛挠了挠头,连忙跑过去,压低声音对许山说道:“许头儿,您站这儿太危险了。” “那小子的矛不长眼,万一偏了...” 许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不是说他行吗?” “我信他,让他投。” 大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一边,朝吕方吼道:“小子,瞄准了投!要是伤了许头儿,我扒了你的皮!” 吕方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根短矛,握在手里。 手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许山,又看了一眼那个方铁令牌,咽了口唾沫。 第一矛掷出。 短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靶子的左侧,偏了大约一尺。 许山纹丝不动,甚至眼睛都没眨。 “你小子也不行啊,是不是跟我吹牛呢?” 吕方涨红了脸,大声吼道:“我是担心扎了你,紧张了!” 许山哼了一声。 “到时候上战场更紧张,难道你就不射了,不行就是不行,别找借口。” 吕方的倔脾气上来了,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根短矛,随后猛地将矛掷出。 这一次,短矛直奔方铁令牌而去。 咚! 短矛将方铁令牌扎透,直接插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原本还一脸紧张的汉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响起一片喝彩声。 许山伸手将短矛拔了出来,走到吕方面前,将矛递给他。 他拍了拍吕方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你小子行。今晚的羊腿归你了。” 说罢,朝着外面走去。 吕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 他转身朝身后的兄弟们挥了挥拳头,嗷嗷叫了两声,被大牛一脚踹在屁股上。 “高兴什么?练的还差得远呢!都给我回去接着练!” 大牛吼了一嗓子,八百多个汉子又散开,继续投矛训练。 他见许山离开,立马跟了上去。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徐啸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一摞的军报和文书。 他一手拿着笔,一手翻着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 许山走进来的时候,徐啸正抓着一份军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把军报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这都什么玩意儿...” 大牛跟在许山后面,听见徐啸的抱怨,咧嘴笑了,凑上去打趣道:“哟,徐哥,忙呢?” “这么多军报,看得过来吗?” 徐啸睁开眼,看见许山和大牛,连忙站起来,抱拳道:“许头儿,您可算来了。” “这些军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宁可去校场跟士卒一起训练,也不想泡在这堆破纸里。” 许山笑道:“我和老魏、老燕现在忙着讲武堂的事,军报只能你来处理。” “这也是锻炼你,以后你升上去了,手底下管的人多了,这种文书工作少不了。” 大牛在旁边拍了拍徐啸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听到没?锻炼你呢。” “以后等你升上去,有的是军报处理,这才哪到哪?” 徐啸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你的,我宁可不要升官,也不想再碰这些军报了。” “你试试坐在这里一天,屁股都坐麻了,眼睛都看花了,脑袋都大了!” 大牛嘿嘿笑了两声,退到一边。 许山在案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几份军报翻了翻问道:“有没有什么紧急的?” 徐啸收了玩笑的表情,正色道:“天卢那边有些异动,据斥候回报,李崇远在边境增兵了,但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 “另外,宣武藩镇那边也有调动,好像在往西边集结。” 许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报。” 徐啸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着,一个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告大人,人已经带来了。” 第172章 放心大胆地去干 书房里,杨二狗有些局促地站着。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腰间扎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几个月不见,脸晒黑了不少,手上的茧子更厚了,但一双浓眉大眼依然明亮有神。 许山从门外走了进来,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二狗,来了?” 杨二狗连忙抱拳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和紧张:“许头儿,我听说您都当上庆州指挥使了!” “啧啧,真是了不起!” “我当初在山上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不是一般人,果然没看错。” 许山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让他也坐。 杨二狗犹豫了一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精盐炼制的情况怎么样?” 许山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随意地问了句。 杨二狗一听问起正事,紧张感消了大半,声音也大了几分:“许头儿,现在盐场每个月能产出上万斤的精盐,比您走的时候翻了好几番!” 许山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地问道:“上万斤?你小子就是不吃不喝,一个月也炼不了这么多吧?” 杨二狗嘿嘿一笑。 “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他挠了挠头,露出几分得意地说道:“我带了二十几个手脚麻利的盐工,教他们炼制精盐,速度一下子就起来了。” 许山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杨二狗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杨二狗立马明白了许山的担忧,连忙摆手道:“许头儿您放心,我把炼盐的工序分成了好几道,每个人只干一道工序,熟练了就越干越快。” “最重要的那道配方配比的工序,是我一个人亲自做的,不让第二个人沾手。” “那些盐工只管按部就班操作,不知道配方是什么。” “就算有人想偷,也只能偷到半截子手艺,炼不出好盐。” 许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这个当初在矿洞里被土匪欺负的年轻人,竟然还自学成材,搞出了分工合作、流水线生产。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不错。”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看错人。” 杨二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但又想起什么,脸色认真起来:“不过,许头儿,现在苏老板那边要的量越来越大,我这边还是有些供应不上。” “不是人的问题,是矿的问题。” “西柳山那个盐矿太小了,开采出来的粗盐有限,就算我们日夜不停地干,产量也上不去了。” 许山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边,朝杨二狗招了招手。 杨二狗跟过来,低头看向桌上铺着的一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庆州全境的山川河流,几个位置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字。 “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许山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点在那几个红圈上,“收复庆州全境之后,我派人把以前谢家控制的盐矿都接管了。” “西柳山那处,确实只能算个小矿。” “这几个地方都是大矿,储量比西柳山大了好几倍。” 杨二狗的眼睛顿时亮了:“这么多矿?那以后精盐产量还不上天了!” “别说一个月上万斤,就是十几万斤都打不住!” 许山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这些盐矿,我都交给你,由你全权负责。” “我就一个要求,把精盐的产量给我拉上来。” “盐矿是咱们的钱袋子,不能出问题。” 闻言,杨二狗一愣。 “许头儿,都...都交给我?” 他一脸犹豫地摇了摇头,“我...我能行吗?我怕给您办砸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不行的,你是我信任的人,交给你,我放心。” “大胆去做,别怕出错。” “我会派几个人配合你,负责安保和运输,你只管盯着生产就行。” 杨二狗的眼睛红了,猛地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胸脯说道“许头儿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不出三月,我让精盐的产量至少上到十万斤!” 许山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这么拼命,去吧,先下去休息。” “明天我的人会带你去那几个盐矿转转,熟悉一下情况。” 杨二狗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开门,整个人忽然愣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许山见状,一脸疑惑地走过去,探头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锦罗棉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绣花的腰带,勾勒出丰腴而流畅的曲线。 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五官精致,眉眼含情,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和自信。 正是苏清瑶。 许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苏清瑶走进书房,目光从杨二狗身上移到许山身上,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柔地说道:“也是刚到,见你们在说话,就没打扰。” 许山侧身让开,指着苏清瑶对杨二狗说:“二狗,这就是苏老板,鼎香楼的东家。” 杨二狗连忙抱拳行礼,低着头不敢看苏清瑶,声音又小又涩:“苏...苏老板好。” 苏清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二狗,多亏了你炼制的精盐质量上乘,我才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打开私盐的渠道。” “你的功劳,可不小。” 杨二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说道:“都是许头儿教得好,我...我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本事。” 许山笑了笑,在旁边插了一句:“二狗算我半个学生吧,这孩子脑子灵,肯学,将来有大出息。” 苏清瑶点了点头,目光在杨二狗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杨二狗如释重负,连忙朝两人拱了拱手,“许头儿,苏老板,你们先聊,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许山把苏清瑶请进书房,关上门,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给她倒了杯茶。 “你这次来,是为了精盐的事吧?” 许山把茶碗推到她面前。 苏清瑶点了点头,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她笑道:“我本来回了云川县,想找你商量精盐供应的事。” “结果到了朔风镇,林妹妹说你不在,我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不过看你刚才的安排,已经都解决了,那我就放心了。” 许山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吴天宇前几天跟我说了这件事,财神爷的要求,我自然不敢怠慢。” “要是耽误了苏老板的生意,我可赔不起。”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也带着几分亲昵:“什么财神爷,就会打趣我。” 许山笑了笑,没接话。 苏清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春意盎然,几株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 她转过身看着许山,嘴角弯了一下:“州府我还是第一次来,不陪我逛逛?” 许山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荣幸之至。” 第173章 不解风情 早春已经到来,北地有迎接早春的习俗,名为庆春。 今年格外特别。 蛮子被赶出了庆州,百姓们压在心头大半年的恐惧一扫而空,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街头巷尾挂满了彩灯和彩绸,家家户户门口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五谷杂粮和时令瓜果,香烟袅袅。 临近傍晚,大街小巷都是兴高采烈的人群。 男人穿着新衣裳,女人头上戴着绢花,孩子们手里举着糖葫芦和纸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耍猴的、卖艺的、唱戏的、变戏法的,沿街排开,吆喝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许山带着苏清瑶漫步在街巷之中,没有带随从,就像两个普通的百姓。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蹬黑靴,干净利落。 苏清瑶走在他旁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下配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戴着那支碧玉簪子,耳垂上的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两人走在一起,男的英挺,女的美艳,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苏清瑶看着周围百姓欢乐祥和的氛围,有些感慨道:“几个月前,你还是云川县草庙村的一个猎户。”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你竟然成了整个庆州的大英雄。” “街头巷尾都在传颂你的名字,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编成了段子,茶馆里天天讲。” “你是不知道,你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有多高。”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什么大英雄,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罢了。” “蛮子打过来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庆州的百姓信任我,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苏清瑶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一种沉稳和笃定。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这次来州府,来得匆忙,连春杏都没带。 究竟是急着解决精盐供应的问题,还是只是想见许山一面,她也说不清楚。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后者的成分更多一些。 苏清瑶咬了咬嘴唇,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几个小孩一脸笑意地跑了过来,七八岁的样子,活泼可爱。 他们手里拿着一串串用迎春草编成的花环,草叶翠绿,上面点缀着几朵小野花,朴素而清新。 为首的一个小男孩仰着头,看着许山声音清脆地说道:“大哥哥,给姐姐买一顶花环吧!” “不贵,只要一个铜板!” 许山低头看了看孩子们身上打补丁的衣服,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板递给那个小男孩,从筐里拿了一顶花环。 他转过身,轻轻戴在苏清瑶的头上。 翠绿的花环衬着她乌黑的发髻和雪白的脖颈,格外好看。 “很适合你。” 许山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苏清瑶的脸色有些奇怪,看着许山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轻声问道:“你不会不知道这个花环是什么意思吧?” 许山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 苏清瑶低声解释道:“这是庆春的习俗,这一天,男男女女都会借机出来私会。” “男孩会给喜欢的女孩买一顶花环,如果女孩接受了,就表示他们是被春意祝福的新人。” 许山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果然如她所说。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我还真不知道有这说法。” 许山伸手想去摘苏清瑶头上的花环,后者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苏清瑶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调皮:“不知者不怪,既然已经买了,那就戴着吧。” “我挺喜欢的。” 说完,她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步伐轻快,裙摆在风中飘动。 许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被人群簇拥着,来到城中一处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高台,上面有人在表演杂技,下面围满了观众。 周围还有猜灯谜的、投壶的、套圈的,各种游戏应有尽有。 苏清瑶玩得很开心,猜中了一个灯谜,赢得了一个小香囊;又投壶投中了三支,赢得了一串糖葫芦。 她把糖葫芦举在手里,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对许山说道:“我在话本里看过,这种热闹的时候,一般都会有恶少出来调戏良家妇女,然后英雄出场解围。” “英雄一般都是年轻英俊的将军,亮出身份,恶少吓得屁滚尿流。” “你说,待会儿会不会也有人来调戏我?” 许山忍不住笑了,“夫人还是少看那种话本吧,再说了,州府之前跟谢文远勾结的那些豪门大族,几乎被我杀了个遍,哪里还有什么恶少?” 苏清瑶轻哼一声。 “不解风情。” 她说罢,有事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许山苦笑一声,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广场,沿着一条小河往前走。 河岸两侧种着柳树,新芽初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摆。 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这条河叫清溪河,是州府城内的一条内河,平时人不多,尤其是远离广场的这一段,更是冷清。 苏清瑶走在河岸的石板路上,手里举着糖葫芦,一边走一边看河里的鱼。 忽然一条红色的大鲤鱼映入她的眼帘,长得还格外的肥,让她不由一脸惊奇地指着喊许山看。 “快看,这里有条好肥的鲤鱼啊。” “好可爱!” 许山过来一看,琢磨着说道:“这么大一条鱼,要是做成糖醋鲤鱼估计我都吃不完。”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继续转头去看河里的鲤鱼 她拿着手中的糖葫芦想要逗水里的鲤鱼,身体不断往前倾。 岂料脚下踩着长着青苔的石板,直接往下滑去。 苏清瑶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朝河里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苏清瑶掉进了河里,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挣扎着要站起来。 河水不深,只到她的腰,但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她冻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救命...咳咳...” 她被呛了一口水,大声咳嗽。 许山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进河里。 第174章 一夜春风 河水冰冷,像刀子一样扎在皮肤上。 许山顾不得这些,几步趟过去,一手揽住苏清瑶的腰,一手划水,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苏清瑶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不住地发抖。 她靠在许山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猫。 许山抱着她上了岸,把她放在岸边的石板上。 两人都湿透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苏清瑶的衣服薄,湿了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饱满的曲线。 许山看了一眼,连忙移开目光,把手从她腰上了收回来。 苏清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双手抱在胸前,脸颊绯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人都尴尬得说不出话,只有风吹过柳枝的声音和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苏清瑶脸色一变,急切地低声说道:“许山,别让人看见我这个样子!” 她怎么说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要是被人看见这种情况这样,脸面克就全没了。 许山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一条暗巷,夹在两堵高墙之间。 巷子很深,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苏清瑶抱起来,大步朝着那条暗巷走去。 暗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 许山把苏清瑶放下来,两个人挤在巷子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服,那种触感格外清晰。 苏清瑶的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心跳得像擂鼓。 外面的人走近了,是几个结伴回家的百姓,说说笑笑,从巷口经过。 许山侧着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巷口。 他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外面,不去想怀里贴着的人。 苏清瑶的注意力却全在许山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的心跳,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味道。 让人很安心。 苏清瑶的理智在一点一点燃烧,喘气声渐渐重了起来,就连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外面的人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许山回过头正要开口,苏清瑶却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冰凉,却有着惊人的柔软,甚至还带着一丝香甜。 许山身体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两根木头一般,直直地悬在半空中。 苏清瑶的吻生涩而笨拙,只是把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但她丰腴柔软的身体贴着他,那种触感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许山回过神来,热烈地回应了她。 舌头霸道地撬开她的牙齿,抓住了那条香滑的小舌,直接缠了上去。 苏清瑶闷哼一声,但并未拒绝。 许山的动作更加大胆,一双大手落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皮肤的滑腻。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上移,手指张开,覆在她的背上,把她搂得更紧。 苏清瑶轻哼了一声,身体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松开他的嘴唇,大口喘气,脸红得像火烧。 许山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脸颊、耳垂、脖颈,每一处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苏清瑶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双手从他的脖子滑到他的后背,指甲轻轻掐进他的皮肉。 外面是热闹的人群,锣鼓声、欢笑声、鞭炮声混成一片。 暗巷里,则是春意正浓。 夜渐渐深了,人群散了,灯火暗了,只有月亮挂在天空,冷冷地照着大地。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巷口。 许山从巷口探出头来,确认没人后带着苏清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苏清瑶的头发还有些乱,但脸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满足。 她的腿有些发软,走一步腿就打颤,许山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指挥使府。 指挥使府门口,大牛和徐啸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两人看见许山和苏清瑶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大牛大声嚷嚷起来:“许头儿!你去哪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瑶身上,愣了一下,“苏老板,你怎么也在这? “你们...” 许山连忙打断他,“说正事!” 徐啸上前一步,抱拳道:“许头儿,自从刘刺史被咱们宰了之后,州府的政务一直都是底下那些官员在维持。” “本来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但那个从节度使府来的崔可歌,这几天跟那些官员来往得非常密切。” “我本来没当回事,以为他是要走了,跟同僚辞行。” “可今天早上,他竟然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刺史府,还放出话来,说庆州不可一日无主官,他要暂代刺史一职。” 许山的眉头一皱,眯了眯眼,脸色沉了下来。 崔可歌是李崇远派来的使者,是跟着太监一起来宣读圣旨的文官幕僚。 现在太监宣读完了圣旨就走了,他还赖在州府不走,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控制庆州的民政,架空他的权力,让李崇远的手伸进庆州。 好算计! 不过... 许山盘算了一下日子,应该也差不多了。 徐啸急切地说道:“许头儿,咱们不能让他这么干。” “一旦他坐稳了刺史的位置,到时候仗着文官身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很麻烦的。” 许山点点头。 “走,去会会这位崔大人。” 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苏清瑶,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先回房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苏清瑶点了点头,一步一挪地朝院子里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看着双腿发软,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大牛看着她的背影,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苏老板这是怎么了?腿受伤了?” 许山瞪了他一眼。 “走!” 大牛缩了缩脖子,连忙跟上。 徐啸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大牛兄弟,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啊?” 大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啸已经追着许山去了。 他没办法,也只能追上去。 第175章 手伸的太长了 刺史府的大堂里,崔可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腰佩玉带,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文人的儒雅和官僚的傲慢。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后放下,目光扫过堂下坐着的十几位官员。 这些官员,大多是庆州各部的副职和属官。 刘刺史被诛之后,庆州官场群龙无首,他们就像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崔可歌的到来,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诸位大人,节度使大人对庆州的情况非常关心。” 崔可歌笑着开口道:“他说庆州刚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刺史来主持大局。” “本官不才,承蒙节度使大人抬爱,暂代刺史之职,还望诸位大人鼎力相助。” 堂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一个胖乎乎的官员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崔大人客气了,节度使大人的安排,我等自然全力支持。” “庆州能有崔大人这样的能臣来主政,是百姓之福。” 另一个官员也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崔大人在天卢藩镇任职多年,政绩斐然,早有耳闻。” “如今来庆州,真是庆州之幸。” 崔可歌笑着摆了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本官初来乍到,对庆州的情况还不熟悉,还要仰仗诸位大人多多指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本官听说,庆州这位新任指挥使,年纪轻轻,性子刚烈,又立了大功,恐怕不太好相处。” 堂下的笑声收了收,气氛微妙起来。 崔可歌收了笑,语气严肃地说道:“节度使大人有句话,让我转告诸位。” “许指挥使以军功起家,手中握有重兵,这样的人不得不防。” “若是任由他坐大,将来恐怕不是庆州之福,也不是诸位大人之福。” 堂下一片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有人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片刻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见左右无人出声,立马站起身来,朝着主位上的崔可歌拱了拱手。 “崔大人说得对,许山不过是一个猎户出身,侥幸立了战功,就目中无人。” “这样的人若不加以节制,迟早要出大乱子。” “下官愿为节度使大人效力。” 崔可歌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又有几个官员站起来表了态,纷纷表示愿为节度使大人效力,愿意听从崔可歌的差遣。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痛快。 坐在角落里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官员一直没说话,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像是没听见崔可歌的话。 他面容清瘦,目光沉稳,是庆州的信任长史,名为李正元。 刘刺史被诛后,州府的政务大多是他一个人在维持 崔可歌注意到了他,笑着问道:“李大人,你怎么看?” 李正元放下茶碗,抬起头说道:“崔大人,下官以为,许指挥使是收复庆州全境的首功之臣。” “没有他,庆州现在还在蛮子手里。” “如今庆州疲敝,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 “我等身为庆州的官员,理应协助指挥使大人管理好庆州,而不是在背后议论是非。” 堂下又安静了。 几个已经表态的官员脸色变了变,有人低下头,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崔可歌的脸色沉了下来,换上一副冷厉的表情。 他看着李正元,沉声道:“李大人,你这是要跟节度使大人对着干了?” “你可要想清楚,在天卢藩镇的地盘上,跟节度使大人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李正元面色不变,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平静地说道:“下官没有跟任何人作对,下官只是说了自己该说的话。” “庆州需要的是稳定,不是争斗。” “崔大人若是真心为庆州好,下官自然支持。” “但若是别有用心...” 他话没说完,崔可歌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正元厉声说道:“李正元!你放肆!” “本官是节度使大人派来的,你竟敢如此无礼!” “来人!把他的官帽摘了,轰出去!” 几个衙役从门外进来,犹豫着不敢上前。 李正元身后的几个官员脸色发白,有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再顶撞。 但李正元就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崔可歌瞪了那几个衙役一眼。 “还不动手?” 正当衙役们就要上前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记闷雷一般,震得大堂里嗡嗡响。 “我看谁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许山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大牛和徐啸跟在身后,一个扛着宣花斧,一个手按刀柄,满脸煞气。 三个人走进大堂,像三把出鞘的刀,寒气逼人。 李正元松了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几个同僚朝许山拱了拱手,然后很自然地站到了许山身后。 其他官员见到许山,脸色都变了。 他们可都亲眼见过许山在州府杀人时的样子,三百多颗脑袋滚落一地,血流成河。 这个年轻人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许...许指挥使。” 官员们弯下腰向许山行礼,头低了下来,背后冷汗直冒。 许山没有看他们,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崔可歌身上。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崔可歌看着许山,心里也是一惊。 他见过许山,上次来宣读圣旨的时候,许山对他还算客气。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许山,跟上一次判若两人。 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不是穿一件锦袍、摆一副官架子就能抵挡的。 但崔可歌毕竟是节度使府出来的幕僚,见过大场面,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挤出笑,拱了拱手。 “许指挥使,刘刺史勾结叛军被诛之后,庆州缺一个主官。” 他继续说道:“节度使大人体恤庆州百姓,命本官留在州府,帮助指挥使大人管理政务,这是节度使大人的一片好意。” 许山眯了眯眼。 “我让你管了吗?” 崔可歌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许山会这么不客气,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直接打他的脸。 “许指挥使,你是负责军务的,政务与你无关。” 崔可歌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官威,“更何况,本官是节度使大人派下来的。” “庆州本就属于天卢藩镇治下,你难道想违抗节度使大人的命令不成?” 许山哼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 “庆州虽然是天卢藩镇治下,但节度使大人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他冷声道,“按你的话说,节度使大人管的是军务,天卢军归他管,庆州的事,他凭什么管?” “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崔可歌被反将一军,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他朝着南方拱了拱手说道:“节度使大人已经向朝廷请旨,由本官暂掌庆州刺史一职。” “旨意不日就会下来,难道你想抗旨吗?” 闻言,李正元等人的脸色变了。 如果旨意真的下来,那崔可歌就是名正言顺的庆州刺史,许山再想动他,就是抗旨。 抗旨是什么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许山却依旧云淡风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他看着崔可歌,声音不急不慢地说道:“旨意自然会下来,但是谁的就不一定了。” 崔可歌一愣,没听懂许山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圣旨到!速速接旨!” 崔可歌面色一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边走边对身后的官员们说:“诸位大人,快随我一起接旨!” 第176章 你要抗旨? 刺史府的大门口,一个驿卒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灰色短打,腰系黄布带,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举着一卷黄绫圣旨。 看着灰尘仆仆,应该是连夜赶路所致。 崔可歌整了整衣冠,在台阶前跪下来,双手伏地,额头磕在手背上。 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跪下,黑压压一片。 只有许山站着,大牛和徐啸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驿卒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州原刺史刘志远,勾结叛军,残害忠良,罪不容诛。” “朕念其已伏诛,不再追咎。” “然庆州不可一日无主,需择贤能者以安民心。” 崔可歌低着头,心里美滋滋的。 节度使大人答应过他,这道旨意下来,他就是庆州刺史。 一州大员,封疆大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驿卒继续念:“王氏一族,满门忠烈,宁死不屈,朕甚为感佩。” “着令庆州府为王氏建祠立碑,以彰其节。” 崔可歌心里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些废话太多了,只想快点听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圣旨接下来的内容,却是让他一愣。 “云川县令王守元,任职以来,政绩斐然,百姓爱戴。” “且其父王源为庆州忠臣,满门殉国,忠义可嘉。” “特擢升王守元为庆州刺史,即日赴任,主持庆州政务。” “钦此。” 崔可歌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耳朵嗡嗡响。 庆州刺史...不是他? 是王守元?怎么可能? 节度使大人明明说过,已经打点好了,这道旨意就是给他的。 怎么会变成王守元? 驿卒面无表情,把圣旨卷好,朝人群里喊了一声:“王守元何在?接旨!” 没有人应。 许山走上前,抱拳道:“王大人还在云川县,尚未到任,本官代为接旨。” 驿卒看了他一眼,把圣旨递过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街角。 许山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崔可歌说道:“崔大人,旨意你也听到了。” “庆州刺史另有其人,就不劳烦你了。” “请吧。” 崔可歌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眼睛瞪着许山,像要吃人。 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吼道:“许山!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这道旨意本应是我的!是节度使大人答应我的!你用了什么手段?” 许山冷哼一声:“这是陛下的旨意,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崔可歌脸色一窒,愣在当场。 抗旨?他不敢。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许山朝大牛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一步,一把拎起崔可歌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崔可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许山,你等着!” ”节度使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大牛把他扔出大门,顿时安静了下来。 堂下还跪着一众官员,谁也不敢起来,谁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们刚才都表了态,说要效忠节度使大人,而现在那个代表节度使大人的崔可歌已经被许山赶了出去。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许山扫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一眼,开口道:“诸位大人,起来吧。” “崔可歌是节度使府的人,他拿着节度使的令箭,你们不敢不从。我能理解。” 闻言,官员们松了一口气。 “但是...” 许山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我总觉得,上次杀得还不够干净。” “接下来,我会让人好好查一查。” “要是让我查出谁不干净,谁都跑不掉。” 官员们的脸色一白,白喉冷汗直冒。 许山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地说道:“都回去吧,在家等消息。”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朝许山拱手作揖,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刺史府。 许山叫住了走在最后面的李正元。 “李大人,留步。”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两人在堂中坐下,李正元好奇地问道:“许大人,那道旨意是怎么回事?” 许山也不隐瞒,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上次那个太监来宣读圣旨的时候,我就猜到李崇远想插手庆州的政务。” “所以临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银子,又把王家的事跟他说了。” “王家三百余口面对叛军宁死不降,这样的忠烈,宫里那位不能不顾及。” “否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李正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许大人真是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许山摆了摆手,看着他问道:“李大人,我倒是好奇,崔可歌背后可是站着李崇远,你就不怕李崇远报复?” 李正元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许大人,下官在庆州做了十几年的官,见过很多人,但像您这样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下官还是第一次见。” “下官若是背后捅刀子,那还算是人吗?” 许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正元目光坦然。 许山笑了笑,“王守元过几天就会来,到时候你做他的副手。” “庆州的政务,你们两个一起扛。” 闻言,李正元脸上涌现激动之色。 他站起来,朝着许山抱拳道:“许大人既然信任下官,那下官自然义不容辞。” “说起来,下官跟王守元也是旧识。” “当年他在州府任职的时候,我们常有来往。” “此人耿直,有才干,堪当大任。” 许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更好了,你们两个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李正元躬身道:“下官定不辜负许大人的信任。”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正元告辞离去。 许山带着大牛和徐啸出了刺史府,沿着街道往指挥使府走。 “许头儿,我一直在担心崔可歌的事,怕他搞出什么乱子。” “没想到您早就把后手准备好了。” 徐啸的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牛回过头,瓮声瓮气地说:“你就是瞎担心,别说一个崔可歌,就是李崇远亲自来,咱们许头儿也能治他。”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三个人穿过几条街,到了指挥使府门口。 许山想要去看看苏清瑶怎么样了,但走了几步却发现大牛和徐啸还跟在后面。 许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们两个跟着我干嘛?” 大牛和徐啸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异口同声地说。 “没事儿,我们就是溜达。” 许山指着大牛说道:“你营里不用管了?耽误了训练,我唯你是问。” 大牛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山又指着徐啸说道:“你军务不用管了?贻误了军机,我唯你是问。” 徐啸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比兔子还快。 第177章 日子相当滋润 许山去厨房拎了一个几层的餐盒,穿过院子,来到苏清瑶住的厢房。 屋子里光线柔和,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苏清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许山把餐盒放在桌上,轻轻走到床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低了说道: “醒醒,吃饭了。” 苏清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许山,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娇嗔:“你回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许山指了指桌上的餐盒:“中午了,我让厨房做了点饭菜,给你补补,别累坏了。” 苏清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该补的人是你吧,昨晚折腾到半夜,你也不嫌累。” 许山笑了,伸手抓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我还需要补吗?” 苏清瑶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又急又羞。 “我可不能再来了,我得休息。” 许山站起身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是想抱你去桌子那吃饭。” “我自己来!” 苏清瑶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 脚刚着地就感觉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许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把她揽进怀里。 “你看,我就说吧,别逞强。” 苏清瑶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害的。” 许山笑了笑,弯腰把她抱到桌边。 苏清瑶想坐到板凳上,许山却没松手,自己坐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苏清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伸手打开餐盒的盖子。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一碟清炒虾仁,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苏清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你让厨房做的?” 许山嗯了一声,也拿起筷子,夹了虾仁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午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许山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回来了,南边的生意怎么办?” 苏清瑶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说道:“我这段时间培养了几个掌柜,都是信得过的人。” “有他们在,不会出大问题。” “这几天,我就留在州府好好陪陪你。” 许山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陪我做什么?” 苏清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狡黠,也有一丝期待。 “你说呢?” 许山邪魅一笑,站起身来,抱起苏清瑶就朝着床边走去。 “你...你又来!我还没吃完呢...” 苏清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声渐渐交缠在一起。 ......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白天在讲武堂给学员们讲战术,晚上回到指挥使府跟苏清瑶进行实战演练。 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这天下午,许山从讲武堂回来,刚走进指挥使府的大门,就看见徐啸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背影有些熟悉。 许山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浓眉大眼,国字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正是云川县尉周通。 许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抱拳道:“周兄!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通也笑了,抱拳还礼,上下打量了许山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地说道:“许兄,哦不,指挥使大人了。” “没想到上次在云川县分别,这才多久,你就升到指挥使了。” “恐怕再下次见面,许兄就是节度使了。” 许山摆了摆手,笑道:“别打趣我,王大人到了吗?” 周通点了点头,指着书房的方向说道:“到了,跟钱大人都在书房等你呢。” “那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 许山点点头,随后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王守元和钱正源正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见许山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 “王大人,云川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王守元点了点头,“春耕和户籍的事都办妥了,那边也有我信任的人,不会出大差错。” “如此甚好。” 许山看了两人一眼,语气认真地说道:“以后庆州的政务,就靠你们两位了。” “我是个粗人,不懂政治,还需要你们帮我稳定后方。” 王守元和钱正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王守元有些感慨,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还记得当初在云川县,我说过帮你在州府寻门路。” “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我竟然是托你的福,当上了一州刺史。” “真是世事难料啊...” 许山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别这么说,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当一州刺史绰绰有余。” “更何况王家满门忠烈,这个刺史你当之无愧。” 王守元眼眶微微红了,低下头没有接话。 钱正源在旁边岔开话题,把庆州目前急需要解决的几件事一一说了出来。 春耕的种子不够,各地流民需要安置,州府的粮仓见底,几个县的县令空缺急需补人。 王守元听着,不时插几句话,每一条都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法。 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几句话就把问题的关键点了出来。 钱正源听完,由衷地赞了一句:“老王,你的能力果然没得说,几句话就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有你在庆州坐镇,下官就放心了。” 王守元谦虚地摆了摆手:“钱兄过奖了,庆州的政务,还要靠你我齐心协力。” 许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脑袋都大了,连忙站起来笑道:“二位大人,你们讨论政务去刺史府吧,我在这儿头都快听晕了。” “这些事你们拿主意就行,我相信你们。” 王守元和钱正源相视一笑,两人站起来朝许山拱了拱手,随即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王守元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山,欲言又止。 许山注意到了,问了一句:“王大人,还有事?” 王守元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云川县最近多了不少无名尸首,仵作验过,都是死于刀伤,且不是普通人能造成的伤口。” “我没什么头绪,想着也许你这边知道些什么。” 许山闻言,并没有惊讶。 “王大人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闻言,王守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第178章 逼他露出马脚 一晃月余,庆州的春天已经深了。 王守元接手民政后,政务逐渐理顺。 他清理了州府的积案,重新登记了流民户籍,分发了春耕的种子,又在各县设立了常平仓。 百姓们从战乱中缓过气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杨二狗那边也传来消息,几个盐矿在他的手上已经整顿完毕。 新招募的盐工经过培训,分工明确,流水线作业,精盐产量翻了几番。 而有了稳定的货源,私盐渠道也越铺越广,甚至不满足于整个天卢藩镇,开始继续朝外扩张。 许山这边,讲武堂第一期的战术教学告一段落。 虽然只有一个月,但所教的内容已经足够,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就交给学员自己去消化演练。 他决定率军返回朔风镇。 因为燕破岳和魏山虎还需要负责讲武堂,大牛和徐啸也各有任务,都走不开。 所以这一趟他只准备带瘦猴和苏清瑶回去。 临走之前,许山去了一趟军器监。 安路德带着工匠们正在赶工。 院子里的高炉日夜不熄,铁水滚滚,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不停。 见到许山来了,安路德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 “许大人,您来得正好。” “三百套重甲骑兵的盔甲和马甲,已经全部打造完毕了。” 他带着许山走进成品库房。 只见库房里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盔甲,甲片乌黑发亮,编缀紧密,用手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是马甲,分胸甲、颈甲、面帘、当胸、搭后,一应俱全,能把马匹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 许山上前敲了敲盔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套甲多重?” “人甲六十五斤,马甲四十八斤,加起来一百一十三斤。” 安路德得意地说道:“虽然比铁浮屠的盔甲轻了十来斤,不过咱们用的是精钢,防护力比铁浮屠的铁甲强得多。” “而且少了这十几斤的重量,也增加了灵活性。”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道:“步人甲和配套的兵器呢?” 安路德指了指隔壁的工棚,说:“八百套步人甲还在铸造中,人手不够,只能一批一批来。” “不过您放心,一个月后肯定全部完工。”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继续忙。 随后叫人把已经打造好的三百套重甲骑兵装备装上马车,带着瘦猴和苏清瑶,启程返回朔风镇。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北行,两天时间便到了云川县的地界。 苏清瑶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当队伍走到朔风镇附近的西柳山时,忽然从山里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 声音连绵不绝,像打雷,又像山崩,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苏清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看向许山问道:“山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声音听着怪吓人的。” 许山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安慰道:“没事,放心好了。” 苏清瑶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也没有追问,缩回了马车里。 瘦猴催马靠近许山,压低声音说道:“许头儿,听着像火炮的声音。” 许山点了点头,“一个月前让叶大哥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就嘱咐他们在山里建一个炮场,专门训练炮手。” “看来是练得不错,这声音比上次整齐多了。” 他转头对瘦猴吩咐一句,“你先带着队伍回朔风镇,我去看看。” 瘦猴问道:“要不要带几个亲兵跟你一起上山?” 许山摇了摇头,“不用,山里都是咱的人,怕什么?” “你先带着队伍回去吧。” 瘦猴应了一声,带着车队继续往前走。 许山则是策马离开官道,拐进一条上山的小路。 此时的西柳山,春意正浓。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野花的香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许山沿着山路往上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树枝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策马前行,绕过一道山梁,钻进一片松树林。 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许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策马往前走,左手从腰间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 正是慕容晓晓给他的那块。 “都出来吧,我有事要问。” 话音刚落,旁边的草丛中无声无息地走出数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锐利,像鹰一样。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身姿婀娜,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佩短刀,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一股杀气。 她带着几人走到许山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说了句。 “蛛网黑寡妇,拜见许将军。” 许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起来吧。” 黑寡妇站起身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几个人散开,把林间空地上摆着的几具尸体拖了过来。 一共四具,都是男人。 穿着普通的百姓衣裳,但手掌上的老茧藏不住,是多年握刀磨出来的。 “这些人都是从天卢来的探子。” 黑寡妇解释道,“从一个月前开始,他们就潜伏在朔风镇附近,窥伺火药工坊和山里的炮场。” “算上今天这四个,本月一共四十六个了。” 许山点了点头,“做得好,继续盯着,别让人靠近火药工坊和炮场。” 黑寡妇应了一声,让人把尸体拖走处理。 许山再次开口道:“让你们查得李崇远与北莽二皇子私通的证据,有什么眉目了?” 黑寡妇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折了几个弟兄,但没查到有用的东西。” “李崇远在这方面做得很严密,几乎不留蛛丝马迹,唯一查到的几个线索追到最后都断了。” 许山没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查不到,那就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黑寡妇眉头微皱。 “您的意思是?” 许山继续说道:“你派人去把李崇远与北莽私通的消息散出去,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连宫里那位都惊动,让他派人来天卢查,那时候就是你们的机会了。” 黑寡妇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大人好计策,属下这就去办。” 许山点了点头,又说道:“除此之外,再查一下李崇远手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人。” “将领也好,幕僚也罢,只要跟李崇远不是一条心,都可以试试。” 黑寡妇应了一声,带着手下的人退下了。 几个人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像水融进了河流,转眼就不见了。 许山收起令牌,策马继续往山里走。 第179章 西柳山炮场 炮场坐落于一片被平整出来的山谷,房屋鳞次栉比,人影憧憧。 一处空地的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摆着五六门火炮。 炮手们分成几组,正在操纵火炮。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之前在凌峰山的时候已经熟练了不少。 王云彤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杆头绑着红布的长杆,正在指挥炮手瞄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左转一点!多了多了,回来!” “好,就这个位置!” “点火!” 随着轰的一声,火炮怒吼,一颗人头大小的炮弹猛地飞了出去。 落在远处的靶子上,将靶子炸得四分五裂。 王云彤拍手叫好,朝那些炮手喊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标准的命中!照着这个打!” 一旁的树底下,叶雄闭着眼睛,正在小憩。 炮声隆隆,震得树枝上的松针簌簌往下落,但他却睡得很安稳,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他朦朦胧胧之中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帅脸。 “妹夫?” 叶雄看清是许山后,脸上涌出一丝笑意,连忙问道:“啥时候回来的?” “刚刚,路过这听到炮声就上来看看。” 许山看了眼四周,点了点头说道:“这炮场建得不错。” 叶雄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我带着几百个兄弟,连夜建起来的。” “平整场地、筑炮台、挖掩体、修靶场,干了半个月才弄好。” 许山笑了笑。 “辛苦了。” 叶雄摇了摇头,又靠回树上,声音懒洋洋地说道:“不辛苦,就是在这守着太无聊了,天天听炮声,耳朵都起茧子了。” 许山笑道:“看出来了,这么大的炮声你都能睡着,看来这茧子不小。” 面对他的调侃,叶雄轻哼一声。 许山收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马上你就不用这么闲了,我让人打造了三百套重甲骑兵的盔甲,准备建一支重骑兵,由你来带。” 叶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重骑兵?跟北莽的铁浮屠比怎么样?” 许山说道:“论盔甲不输铁浮屠,不过能打成什么样,还要看你训练得怎么样。” 闻言,叶雄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交给我,我保证练出一支比铁浮屠还厉害的重骑兵!” “走走走,回朔风镇看看那批盔甲去!” 说罢,他急匆匆地拉着许山的胳膊就要往山下走。 许山拦住他,指了指那些火炮说道:“不急,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炮手训练得怎么样。” “盔甲的事,等你回去再看。” 叶雄只好作罢,跟着许山朝靶场走去。 此时王云彤正站在一门火炮旁边,叉着腰,训斥几个炮手。 别看人不大,个子还没火炮高,但气势不小,训得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怎么回事?装填速度这么慢,上了战场敌军都冲到面前了!” “再练!练到一炷香能打五发为止!” 看到这一幕,许山不由笑了笑。 他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听到他的声音,王云彤转过头来,脸上训斥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笑。 “许大哥,你回来了!” 许山点点头,看了那群炮手一眼后问道:“训练得怎么样?” 王云彤嘿嘿一笑:“有你给的那本炮兵手册,这一个月来,炮兵的水平大涨。” “虽然还做不到指哪打哪,但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只靠运气才能打中了。” “现在他们的命中率,五百步内能打到七成!” 许山有些意外,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摸了摸王云彤的头,夸了一句。 “干得好。” 王云彤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又拉着他走到旁边的箱子前,从里面取出几枚炮弹,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几种新炮弹。” 她指着第一枚,“这是霰弹,里面装的是小铁丸,打出去能覆盖一大片,专门用来对付短距离下密集冲锋的步兵。” 说罢,她又指着第二枚介绍道,“这是开花弹,里面装了火药和铁片,打出去会炸开,杀伤范围比普通炮弹大多了。” “还有这枚燃烧弹,里面装的是火油和硫磺,打出去能烧一大片,专门对付粮草辎重。” 许山拿起一枚开花弹,在手里掂了掂,仔细看了看。 弹体是铁铸的,表面光滑,引线口封得很严实。 他点了点头,把炮弹放回箱子里。 “演示一下。” 王云彤兴奋地点了点头,把一枚开花弹装进炮膛,调整好角度后亲自点火。 随着引线烧到底,火炮发出一声怒吼,炮弹直接飞了出去,在远处的靶场上空炸开。 轰的一声,火光一闪,炮弹内的大量铁片四溅,如同天女散花一般。 地面上的几个靶子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被炸碎了。 见到这一幕,许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论威力不如实心炮弹,但对于士卒的啥上来说,这威力大了不止一倍。 接下来王云彤又演示了其他几颗新研发的炮弹,效果都出奇的好。 “怎么样?厉害吧?” 王云彤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等着夸奖。 许山又摸了摸她的头,不吝夸赞道:“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王云彤一脸喜意,像是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猫咪。 接下来这段时间,许山亲自上场指导炮手们操练。 他调整了几门火炮的角度,纠正了装填的步骤,演示了如何根据距离调整仰角。 炮手们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一直练到黄昏,夕阳把山谷染成了暗红色,许山才带着叶雄和王云彤下了山。 回到朔风镇后,叶雄迫不及待地去看那些重甲骑兵的盔甲,许山则带着王云彤回到将军府。 来到前堂,只见林婉儿和叶三娘正陪着苏清瑶在聊天。 许山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 第180章 大被同眠 前堂里,三个女人正坐在一起说话。 叶三娘穿着一身劲装,刚从马场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正在侃侃而谈。 林婉儿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利落,手里端着茶碗,嘴角挂着温婉的笑。 苏清瑶坐在她们中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发髻梳得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 三女笑意盈盈,气氛融洽。 叶三娘正在讲许山在凌峰山打仗的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说到火炮齐发、铁浮屠被炸得人仰马翻的时候,还用手比画着。 苏清瑶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茶碗端了半天都没放下。 许山带着王云彤走进前堂的时候,三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清瑶看见许山,脸上露出笑,刚要开口,又看见他身后的王云彤,话咽了回去。 对她笑了笑。 王云彤不认识苏清瑶,朝她点点头,跑过去拉着林婉儿的袖子小声问道:“婉儿姐,这是谁?长得好漂亮啊。” 林婉儿站起来,笑着给两人介绍。 她拉着苏清瑶的手,对王云彤说:“这是苏姐姐,鼎香楼的东家,也是你许大哥的好朋友。” 又对苏清瑶说,“这是王云彤,咱们的火药师傅,别看年纪小,本事可大着呢。” 苏清瑶朝王云彤点了点头,笑得温和。 王云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许山,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来了一句。 “许大哥,这该不会是你的三媳妇吧?” 前堂里安静了一瞬。 许山尴尬地咳了一声,挠了挠鼻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清瑶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婉儿和叶三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脸上满是早已知晓的笑意。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林婉儿朝门口的丫鬟巧儿喊了一声:“巧儿,去通知厨房。”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了。 很快,饭菜被丫鬟们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凉拌木耳、酱牛肉,还有几碟小菜,色香味俱全。 王云彤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许山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林婉儿端起酒杯,看着许山笑道:“夫君当上了庆州指挥使,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第一杯酒,妾身敬夫君。” 说完,她一饮而尽。 叶三娘和苏清瑶也端起酒杯,跟着干了。 王云彤跟着凑热闹,一口闷了,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 见到这一幕,许山笑呵呵地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热闹。 菜过五味后,林婉儿放下筷子看着许山说道:“前几天秦嫂子来跟我说,夫君父母的祭日快到了。” “我特意找人把坟修了修,添了新土,又种了几棵松柏。” “等到日子,咱们一起回去祭拜。” 许山愣了一下。 他对原主的父母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两人在几年前就相继过世了。 不过他既然承了原主的身体,那原主的父母也是他的父母,去祭拜一下,也算是尽孝道了。 他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一起回去。” 林婉儿转头看向苏清瑶,语气随和地说道:“苏老板,等那天你也一起来吧。” 苏清瑶愣了一下,偷偷看了看许山一眼,又看向林婉儿,声音有些发涩。 “婉儿姐,我去...不合适吧?” 祭拜父母,一般都是家人在场。 她虽然已经跟许山有了夫妻之实,但毕竟还没有名分,祭拜父母这种场合,她去了算什么? 林婉儿却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一家人。” 苏清瑶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三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腿,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鼓励,也有接纳。 许山轻咳一声:“我才是一家之主,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叶三娘瞪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许山立刻熄了火,“没意见,没意见...” 苏清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了一句:“好。” 王云彤正在埋头干饭,嘴里塞满了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去我也去!我也想去看看许大哥家的祖坟长什么样。” 许山瞪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王云彤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 “去玩啊。” “不许去!” “为什么啊?” 许山还想开口,一旁的林婉儿笑了笑,“彤儿妹妹既然想来,那就一起来吧。” 王云彤立刻抱着林婉儿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婉儿姐最好了!” 随后他转过头,朝许山娇哼了一声,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许山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管她。 吃完饭,苏清瑶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告辞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鼎香楼了。” 林婉儿拉着她的手不放,“别回去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这...不好吧?” 苏清瑶看了许山一眼,摇了摇头。 许山知道自己这两位媳妇想干什么,知趣地没有阻止,而是转身去了卧房。 此时叶三娘也站起来,挽住苏清瑶的另一只胳膊笑着说道:“就是,别走了。” “咱们姐妹好久没一起说话了。” 苏清瑶还想拒绝,叶三娘忽然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地说道:“别揣着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你去州府这几天,跟许山那个了吧?” 苏清瑶的脸腾地红了,一脸羞涩地看向叶三娘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叶三娘笑了笑,手指点了点苏清瑶的脸颊:“这还用看?你瞧夫君看你的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而且你啊容光焕发,皮肤都比以前白了,一看就是被滋润了很多次。” 苏清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捂着脸,不敢看人。 林婉儿拦住叶三娘。 “行了三娘,别调戏她了。” 她拉着苏清瑶的手,朝卧房走去,“走吧,进去说话。” 叶三娘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 夜深了,将军府里静悄悄的。 王云彤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她上完茅房,正准备回屋,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从堂屋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王云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溜到堂屋卧房的窗户根底下,竖起耳朵偷听。 窗户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三个女人的声音。 她们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气息越来越重,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王云彤的脸慢慢红了。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在京都也看过不少只在名门贵女手中流传的秘本,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蹲在窗户根底下,双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走,但腿不听使唤。 那缠绵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月亮挂在半空中,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 第181章 憾山骑 第二天早上,一抹暖阳照进堂屋。 许山坐在主位上,林婉儿、叶三娘、苏清瑶围坐在桌旁,正吃着早饭。 三女经过昨晚的并肩作战,关系明显更进一步。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女人家的悄悄话,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许山被冷落在一旁,倒像个外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抬眼扫了一圈饭桌,发现今天少了一个人。 “巧儿,去叫云彤来吃饭。” 侍立在一旁的巧儿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王云彤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睡好。 许山看了她一眼问道:“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王云彤听到许山的声音脸色一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眼睛盯着桌面,根本不敢看许山。 林婉儿也注意到了,伸手探了探王云彤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彤儿妹妹,你的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叶三娘和苏清瑶也凑过来,弯下腰看着王云彤的脸,眉头微皱。 “脸色是不太好,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王云彤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看着她们的脸,昨晚那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脸烫得像火烧,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匆匆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没事...我吃好了...火药工坊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站起来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三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怎么了。 林婉儿皱着眉:“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叶三娘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这几天她一直在炮场那边忙,可能是累着了。” 苏清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山摆了摆手。 “别管她了,继续吃饭。” 三女应了一声,重新回到桌子旁坐下。 许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叶三娘问道:“三娘,之前在凌峰山缴获的那两千匹北莽战马,现在怎么样了?” 叶三娘回道:“为了容纳那两千匹战马,我把马场扩建了一倍。” “加上之前的一千多匹,现在马场里总共有三千多匹北莽战马。” “每天光是喂马,就要吃掉不少精料,幸亏有苏姐姐的银子,还有婉儿姐精打细算,不然光靠军中的粮草,根本养不起这么多马。” 苏清瑶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婉儿也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山碗里,轻声说道:“能吃是好事。” “马多了,骑兵才能扩编。” 叶三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为了扩大马群,我还特意请了几个养马的老师傅。” “他们懂马,知道怎么配种、怎么驯养。” “现在已经有十几匹母马揣上崽子了,明年这个时候,马场里就能多出一批小马驹。” 许山点了点头,夸了一句:“行啊。马场交给你,我放心。” 叶三娘却摇了摇头,不太满意。 “咱这边的马场条件还是太差,草场不够大,马匹长得慢。” “我跟你说,要想真正解决马源问题,还是得去抢北莽的马场。” “我听说在北莽南朝地界的伏牛山下,有一个很大的马场,据说养了上万匹战马。” “要是能把那个马场拿下来,以后咱们就不缺马了。” 许山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 伏牛山马场他知道,那是北莽南朝最大的军马场,归南院大王管辖,守卫森严,而且位于南朝腹地。 以庆州现在的实力,还动不了那里。 “那个地方现在还不好动,等时机到了再说。” 许山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说道,“我打算组建一支三百人的重甲骑兵,兵源就从朔风骑里挑。” 叶三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朔风骑现在刚一千出头,你又要挑走三百人。” 她的语气有些不太情愿。 林婉儿在旁边笑了笑,轻声说道:“夫君,三娘这些兵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你说挑走就挑走,她肯定不乐意。” “要我说,你得给点补偿。” 许山也笑了,看着叶三娘认真地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重骑兵要快速形成战斗力,只能从老兵里挑。” “这样吧,我答应你,以后朔风骑的兵源随你挑,马匹和装备的优先级也给你排在前面,这总行了吧?” 叶三娘听了这话,脸上才露出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 吃过早饭,许山和叶三娘去了马场。 接到消息的叶雄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看见叶三娘走过来,他搓了搓手,笑着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妹子,来了?” 叶三娘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你倒是来得早。” 叶雄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没办法,听说要挑人,我这不急着嘛。” “妹子,哥哥我这缺人,你那边人多,匀我三百个,不过分吧?” 叶三娘没搭理他,大步走到马场中间的空地上,叉着腰,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嗓子。 “朔风骑!全体集合!” 声音又亮又脆,在空旷的马场上回荡。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千多个骑手从马场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队列整齐,动作迅速,鸦雀无声。 许山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一个骑手的脸上扫过,随后开口道:“弟兄们,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我打算成立一支三百人的重骑兵,重甲、重马,冲阵破敌,正面硬撼。” “将来在战场上,是要跟北莽的铁浮屠正面硬碰硬的。” 闻言,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都难掩激动之色。 许山继续说,声音拔高了几分:“当重骑兵,比当轻骑危险得多。” “冲在最前面,扛最重的甲,挨最硬的打。” “死了,尸体都未必能找全。” “但是,重骑兵也是战场上最能决定胜负的力量。” “你们谁要是觉得自己行,不怕死,想当这支队伍的先锋,就站出来。”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站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站出来的人超过了三百。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渴望。 许山转头看向叶雄。 “挑人。” 叶雄咧嘴笑了,大步走进队列里。 他看人很准,一眼就能看出谁有那股狠劲、谁的身体扛得住重甲。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人挑齐了。 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许山走到这三百人面前,扫视了一眼,随后开口说道:“重骑兵,当有摧城拔寨之勇,就算面前是一座山,也要给我冲垮。” “从今天起,你们就叫憾山骑!” 第182章 下聘礼 从马场回来,许山走在朔风镇的街道上,正要拐进将军府的巷子,迎面看见一个人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像是大病初愈。 正是张二狗。 许山喊了一声:“二狗?” 张二狗看见是许山,连忙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虚:“许头儿...您怎么在这儿?”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了?” 张二狗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好得差不多了,刘大夫说再养几天就能上战场了。” “这几天我实在躺不住了,就出来走走。” 许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二狗,翠花那边,你娶了没有?” 张二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回来后我一直在养伤,还没来得及回村去看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今天没事,跟你一起去她家下聘礼。” 张二狗抬起头,一脸意外。 “许头儿,您...您还记得啊?” 许山笑了笑:“我说过的话,当然记得。” 张二狗的眼眶有些红了,使劲眨了两下,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山带着他回到将军府,让林婉儿准备聘礼。 林婉儿听说要去给张二狗提亲,二话不说,直接开了库房,挑了好东西。 绸缎四匹,银镯一对,耳环一副,米面各十袋,还有一坛好酒,用红绸扎了,摆了满满一挑。 又叫人牵来一头羊宰了,收拾干净后挂上红布条。 最后又拿出二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塞进张二狗怀里。 张二狗看着那二十两银子,手都在发抖,声音发涩:“夫人,这...这也太多了。 “我...我拿什么还?” 林婉儿笑了笑:“还什么还?你替夫君上战场,替庆州百姓卖命,这点东西算什么?拿着!” 张二狗把钱揣进怀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喜庆点!” 张二狗笑着应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跟在许山后面出了将军府。 很快,一支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 队伍不大,但很热闹。 许山骑马走在前面,张二狗跟着,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在风中飘。 后面是几十个士卒,抬着聘礼,挑着担子,扛着羊,一路吹吹打打,出了朔风镇。 张二狗走在路上,看着那些聘礼,越看越心虚,小声对许山说:“许头儿,会不会...太隆重了?” “我就是个普通士卒,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许山笑了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你是朔风军中的有功之臣。” “给你办得隆重些,应该的。” 张二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胸口挺了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队伍走了大半天,来到距离朔风镇西南六十里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着一座小山包,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掩在树丛里。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队伍来了,都站起来张望。 靠山屯。 许山勒住马,朝张二狗点了点头。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村里走去。 ...... 靠山屯最热闹的地方,是村东头的一个小院。 此时院门口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叽叽喳喳地伸长脖子往里看。 院子里,一对父女正在争吵。 女子穿着红底碎花小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抹了脂粉,模样秀丽。 但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她爹的腿,带着哭腔说道:“爹,我不嫁!我才不嫁那个刘二公子!” “我要等二狗哥回来!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爹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 他又急又气,哼了一声道:“等什么等?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 “边军打仗,刀枪无眼,他要是死在外面,你等他一辈子?” 翠花哭得更大声了,把脸贴在父亲的腿上哭诉道:“二狗哥不会死的!他说过要回来娶我!他从来不说谎!” 她爹蹲下来,语气软了一些。 “花儿,爹给你寻的这门亲事,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刘家二公子虽说是让你去做妾,但至少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马上就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笑话。” 翠花不肯松手,声音已经哭哑了:“我不去!我不做妾!我要等二狗哥!” 她娘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壮着胆子开口了。 “孩他爹,既然花儿不同意,就算了吧。” “强扭的瓜不甜,你看这孩子哭的...” 她爹瞪了她娘一眼,声音又硬又冲地说道:“你懂什么?滚一边去!” 她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低着头躲到墙角,眼眶也红了。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一个矮胖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小帽,腰间系着金丝带,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 走路一摇一摆,像只肥鹅。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带来的聘礼。 几匹布,几坛酒,一只鸡,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 正是刘二公子。 他走到院子中间,朝翠花他爹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老王头,吉时已到,我来接新娘子了。” 老王头看见聘礼,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翠花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她就往刘二公子那边送。 “我不去!” 翠花哭着不愿意,使劲往后缩。 老王头急了,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推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花儿别闹,这么好的亲事,错过了就没有了。” 刘二公子走上前,伸手去拉翠花的手。 “翠花,你哭什么?” “跟着公子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不比跟着那个穷当兵的强?” 翠花躲开他的手,缩到墙角,双手抱着肩膀,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刘二公子脸上的笑收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朝身后的家丁挥了一下手,“把新娘子带回去,吉时不能耽误。” 几个家丁撸起袖子朝翠花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震得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住手!” 第183章 娶媳妇 张二狗大步冲进院子,穿过人群,几步就冲到翠花面前,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像一堵墙一般,挡住了那几个家丁。 翠花愣住了,看见面前的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二狗转过身看着翠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一丝内疚:“翠花,苦了你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翠花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了,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泣不成声。 张二狗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王头率先回过神来,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张二狗厉声质问道:“张二狗!你...你想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我女儿已经许给刘家了,你来捣什么乱?” 张二狗松开翠花,转身看着老王头,腰杆挺得笔直,底气十足地说道: “我今天来,是来娶翠花的!” 刘二公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指着张二狗冷哼一声。 “老王头已经把翠花许给我了,你凭什么来抢?” “我告诉你,这亲事是定了的,你识相的就赶紧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二狗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是从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刘二公子被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了。 对于张二狗的边军身份,他还是有所忌惮。 “老王头,我可是给了你银子的。” 他转头对老王头恶狠狠地说道:“要是今天这亲结不成,你就把银子给我吐出来!” 老王头一听要把到手的银子拿出来,顿时急了,连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刘公子息怒,息怒...我这就处理。” 他转过身,指着张二狗骂道:“二狗,你一个当兵的,哪天死在战场上都不知道,还想娶我闺女?” “你拿什么娶?你能拿出银子来吗?” “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闺女嫁人,赶紧给我滚!” 刘二公子在旁边附和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就是,拿不出银子,还想娶媳妇?” “怎么,仗着边军身份欺负老百姓啊?” 翠花他娘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老王头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二狗的脸涨得通红,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包银子。 他正要掏出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说我们边军欺负人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山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气势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朔风镇的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挎长刀。 扛着挑子,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打开,绸缎、布匹、银器、酒坛,一件一件摆出来,差点把小院塞满。 那头宰好的羊挂在挑子上,羊头上还系着红布条,油光发亮。 老王头的眼睛瞪大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二公子看着那些聘礼,强装镇定地看向许山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不等许山开口,张二狗就连忙走了过来,狠狠瞪了刘二公子一眼。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们朔风镇的镇将,许山许将军!也是庆州指挥使!” “你敢造次?跪下!” 刘二公子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许...许将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将军,求将军开恩...” 周围的村民也慌了,纷纷跪下。 他们听说过许山的名字,知道他是庆州的大英雄。 打了蛮子,救了百姓,杀了不少贪官。 没想到传说中的许将军,竟然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还是来给张二狗下聘礼的。 许山看着刘二公子问道:“你给了多少银子?” “五两...” 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扔了过去,“这是你给老王头的银子,拿回去。” “带上你的人,拿上你的东西,马上滚。” “再让我知道你在附近欺负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刘二公子如蒙大赦,捡起银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身后那几个家丁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跟着刘二公子一溜烟跑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哄笑。 老王头带着翠花他娘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地说道:“许将军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小的...小的不知道二狗是许将军的人,多有得罪,请将军不要怪罪...” 许山上前一步,把老王头扶了起来,又把翠花他娘也扶了起来。 “老人家,不用跪。” 他笑着说道:“我今天来,是替二狗下聘礼的。” 老王头抬起头,看着张二狗,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眼里当兵混饭吃的张二狗,竟然是许将军亲自来下聘礼的人。 张二狗挺了挺胸,腰杆笔直,一脸的得意,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许山又问了一句:“老人家,你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张二狗?” 张二狗和翠花同时看向老王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老王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连连点头。 “愿意,愿意...” 他笑道:“许将军都开口了,我哪能不愿意?” “二狗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也是个好孩子。” “以前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快快,里面请,里面坐。” 许山摆了摆手:“进屋就不必了,老人家,我还有一问。” 他转头看向翠花,“翠花姑娘,你愿不愿意随二狗到朔风镇生活?” 翠花看了张二狗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我愿意!” 许山笑了,转头看向张二狗,语气调侃地说道:“你还愣着干嘛?带着新娘子回去啊,吉时可别耽误了。” 张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弯腰一把将翠花抱了起来。 翠花惊叫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羞得满脸通红。 张二狗抱着她,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身后的士卒们跟在后面,有人吹起了唢呐,有人敲起了锣鼓,热热闹闹地走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还没散,议论纷纷。 “翠花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嫁了个将军身边的红人。” “可不是嘛,那聘礼,摆了满满一院子,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 “还是许将军体恤咱们百姓,亲自来给士卒下聘礼,这样的将军,咱们多少年没见过了。” “......” 也有人看着老王头,小声说道:“老王头这回亏大了,本来能攀上许将军这门亲,结果他把二狗往外推,差点把闺女嫁给那个刘二胖子。” “要不是许将军来得及时,这亲事就黄了。” 老王头站在院子里,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几巴掌。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村民的目光,心里又悔又愧。 翠花他娘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道:“行了,别站着了,回屋吧。” “女儿找了个好人家,你应该高兴才是。” 老王头没有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背影有些佝偻。 远处,唢呐声和锣鼓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第184章 新式骑枪 之后的几天内,朔风镇内士卒训练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响。 许山特意给憾山骑划了一片特定的地方进行训练,毕竟是重甲骑兵,训练方式与朔风骑这种轻骑不同。 此时在马场上,憾山骑的训练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三百个壮汉排成三排,扛着木制的假骑枪,在叶雄的口令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冲锋阵型。 从起步到小跑,从小跑到冲刺,每一步都要整齐划一,每一排都要保持间距。 叶雄的嗓子已经喊劈了,但他不敢停。 重骑兵不比轻骑,一旦冲起来,阵型乱了就是自己人撞自己人,不用敌人打就先垮了。 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许山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些汉子汗流浃背地来回冲刺,眉头微微皱着。 憾山骑的武器还没最后定下来。 传统的骑枪是一丈五尺长的硬木杆,枪头精钢打制,重得很。 冲锋时夹在腋下或者铁甲上特制的支架,利用马匹的速度和冲击力,一枪能穿两三个。 但缺点也很明显。 刺进去拔不出来,枪杆容易断,而且一旦第一枪落空,骑手就失去了二次攻击的能力。 他想要一种更好的设计。 从马场出来后,许山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不错的骑枪改造方案,之后马不停蹄地去了锻造坊。 锻造坊里,赵继业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料,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看见许山进来,他把铁料夹回炉子里,站起来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脸,咧嘴笑了。 “许头儿,有事?” 许山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根普通的骑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开口说道:“赵师傅,我想改一改骑枪。” 赵继业一愣。 “怎么改?” 许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铺在工作台上。 纸上画着一根骑枪,但不同于往常骑枪直直的一根,而是分了节。 前段是硬木,后段是软木,中间用铁箍连接。 枪头特不是简单的三角形,而是带倒钩的菱形,两侧开了血槽。 枪尾还有一个配重的铁球。 “分段式?” 赵继业眼前一亮,看向许山说道:“许头儿,你这个想法够新鲜的。” “这是让枪杆在刺中的时候,前段承受冲击,后段缓冲,不容易断?” 许山点了点头,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进一步说道:“硬木前段要选韧性好的,不能太脆,至于软木后段不用太粗,够握就行。” “枪头用精钢铸造,开双刃,这样刺进去容易,拔出来也不会太费劲。” “至于枪尾加配重,是用来平衡重心,冲锋时就不会往下坠。” 赵继业认真听着,又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每一个标注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半晌后,他放下图纸,从墙角一堆木料里翻出几根木棍,又叫来了几个木工师傅。 “许头要咱们改造骑枪,就按照这图纸上面的要求打造,没问题吧?” 几个木工师傅围着图纸看了一会儿,都是点了点头。 “这样的骑枪样式倒是新鲜,但难不倒我们,许头儿就等着看好了。” 木工师傅们分工协作,开始锯木、削形、钻孔、打磨,动作又快又准,每一刀都不多余。 赵继业那边则在打造固定两端的铁箍和枪头。 一个时辰后,一杆分段式的骑枪雏形摆在了工作台上。 许山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比原来的轻了不少。 他双手握住枪杆,用力弯了弯,前段硬,后段软,弹性很好。 “不错,就按照这个样式打造。” 许山看向赵继业说道,“按照每人配三条枪的要求,一个月内至少要打造九百杆出来。” “能不能完成?” 赵继业咧嘴一笑,“许头儿放心吧,现在锻造坊扩大规模后,人手逼近千人。” “一个月内九百杆骑枪还是没问题的。”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辛苦你们了,只要保质保量地完成,到时候给你们一人发二两银子的奖励。” 赵继业一脸兴奋,转头对工棚的一众师傅喊道:“都听到了没有,可不许给我偷懒!” 一众师傅都笑着齐声应了。 赵继业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带着师傅们投入了新式骑枪的打造之中。 许山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锻造坊里转了一圈,查看几样兵器打造的进度。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听见角落里有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王云彤和安庆生。 走近一看,只见一老一小正坐在石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碗酒。 桌子上还放着几个空坛子,神仙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王云彤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端着酒碗的手有些晃,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安庆生倒是稳当,喝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 许山皱了皱眉,走过去。 王云彤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安庆生站起来朝许山笑了笑,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许大人,这丫头有心事啊,老头子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许山和王云彤两个人。 许山在王云彤旁边坐下来,看着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王云彤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呼吸有些急促。 半晌后,摇了摇头。 “没事...” 许山眉头一皱,但却没有再问。 这时候,王云彤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看着晕乎乎的。 许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神仙醉后劲大,这会儿酒劲上来了。 他伸手扶住王云彤的肩膀,后者顺势靠了过来,头歪在他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 “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山站起来,把王云彤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背地把她弄出了锻造坊。 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许山背着她穿过巷子,朝将军府走去。 走到门口,正好碰到苏清瑶从里面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单子,看见许山背着王云彤,连忙上前帮忙。 “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 苏清瑶接过王云彤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把她搀进院子。 王云彤被扶进屋里,放在床上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清瑶给她盖上被子,又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许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摆着几个篮子,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供品,还有新买的祭器,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明天是你父母的祭日。” 苏清瑶轻声说,“婉儿姐让我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你忘了?” 许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确实忘了这些日子,但林婉儿一直记得。 这个家,一直是她在操持。 第185章 祭祖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祭祖的队伍就从朔风镇出发了。 许山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脚蹬黑靴,干净利落。 叶三娘骑在他旁边,一身红色的劲装,长发束起,英姿飒爽。 身后的马车里,林婉儿、苏清瑶和王云彤并排坐着。 林婉儿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苏清瑶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端庄大方。 王云彤宿醉刚醒,脸色还有些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时不时揉一揉太阳穴。 她昨晚喝了太多,现在头还疼,但她没有说不来,还是跟着来了。 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远远地看见了草庙村的轮廓。 草庙村变了。 原来的土墙茅屋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瓦房,一栋一栋,整整齐齐。 村口聚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村长许东来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脸上带着笑。 秦寡妇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头上戴着一朵绢花,打扮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看见队伍来了,村民们纷纷往前涌。 许山翻身下马,朝许东来走过去。 许东来连忙迎上来,握着许山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眶有些红:“小山子,有些瘦了啊,听说你打了好多仗,没受伤吧?”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周围的村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扫了一眼村子,开口问道:“许叔,村子变化不小啊,这些房子都是新盖的?” “还不都是托你的福嘛。” 许东来满脸笑意地说道:“前段时间,朔风镇不是收木炭和硝石嘛,咱们村也跟着送。” “后来你家媳妇就把这个活包给了咱们村,价格给得公道,从不拖欠。” “大家伙手里都有了余钱,就合计着把房子翻新了。”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新房子,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多亏了你媳妇啊。” 林婉儿从马车上下来,正好听见这话,笑着上前,朝许东来福了一礼。 “许叔,您别这么说。” “以前大家也帮过我们不少,我家修宅子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帮忙,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秦寡妇从旁边挤过来,拉着林婉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哎呀,婉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又看向旁边的苏清瑶和王云彤,眼睛一亮。 “这两位是?” 林婉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两人都是跟着夫君一起回来祭祖的。 秦寡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拍着林婉儿的手,声音又大又亮。 “哎呀,小山子真是出息了!” “又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咱们村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排场了。” 旁边的人闻言,都是一脸笑意地连连附和。 王云彤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偷偷看了一眼许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但没有出声反驳。 苏清瑶朝身后招了招手,十几个士卒提着大包小包走上前来。 布匹、点心、酒坛、茶叶,一份一份分给围观的村民。 她笑着说道:“这是给大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村民们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许山这边跟许东来寒暄了几句后,便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田野,原来只是两个小土堆,现在修成了气派的坟茔。 青石砌边,石碑矗立,碑上刻着许山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坟前的供桌是新砌的,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 四周种着松柏,已经长出了新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许山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他对原主的父母没有什么印象,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块石碑,心里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接过林婉儿递来的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 林婉儿、叶三娘、苏清瑶、王云彤依次上前,每人上了三炷香。 四女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林婉儿低声说道:“公公婆婆,儿媳带姐妹们来看你们了。” “夫君现在当了指挥使,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叶三娘跟着说了一句:“二老放心,我会好好辅佐夫君,守好庆州。” 苏清瑶轻声说:“多谢二老保佑,让清瑶遇到了夫君,我会好好待他。” 王云彤红着脸,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会好好造火药,帮许将军打蛮子。” 许山站在旁边,看着四个女人跪在坟前,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围观的村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纷纷感叹。 “老许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小山子这么有出息的子孙。” “可不是嘛,不仅当了大官,还娶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人家那是积德了,老许活着的时候,虽然穷,但是个老实人,从没亏待过谁,老天爷有眼啊。” “......” 天色渐渐暗了。 许山没有急着回朔风镇,带着四女回到了许家老宅。 宅子修起来没多久,他们就搬去了朔风镇,所以这里一直空着。 院子里很安静,墙角那棵枣树长高了不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枣。 堂屋里的桌椅板凳还是老样子,擦得干干净净,想来是林婉儿让人定期来打扫的。 叶三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想起了当初在这里养伤的日子,嘴角弯了一下。 苏清瑶和王云彤第一次来,好奇地到处看。 厨房里已经有人准备好了晚饭,简单而丰盛。 几个人围坐在堂屋里,吃了饭,喝了茶,说了会话。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照进院子,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许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林婉儿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衣,轻声说:“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许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卧房走去。 第186章 棋局 沧州,天卢藩镇的大本营。 州府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商铺的门板关了大半。 几个牙兵拖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那人挣扎着,嘴里喊着冤枉,被一拳打在脸上,拖走了。 路边的百姓低着头,不敢看,加快脚步离开。 原本繁荣热闹的景象下,藏着一丝紧张和动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有人在街头低声议论,说朝廷要派人来查节度使,说节度使跟蛮子有勾结,说城外的兵营在调动。 没有人知道真假,但每个人都信了几分。 节度使府的大堂里,李崇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动,一圈,又一圈。 崔可歌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念道:“月光光,照北疆;李节度,通蛮王。” “蛮王许他做丞相,他卖完百姓卖爹娘。” 念完,他抬起头,小心地看着李崇远的脸色。 李崇远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编得还挺像样。只可惜我没爹娘可卖,只能卖卖百姓了。” 崔可歌陪着笑了两声,又说:“大人,最近一个月来,这首童谣已经在整个藩镇五州之内流传开了。” “百姓私下议论纷纷,人心躁动。” “而且属下听说,已经传到了京都。” “跟大人有过节的几个御史,都上了弹劾的折子。” “陛下已经决定派钦差使者来天卢巡查。” 李崇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查到来源了吗?” 崔可歌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没有,百姓口口相传,查不到源头。” “但属下推测,很可能是许山在背后搞鬼。” 李崇远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几分赞许:“好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焦头烂额。” “这个许山,果然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他这是想逼我犯错,逼朝廷对我动手。” 崔可歌点了点头,说:“大人,等那位钦差到了,咱们应该怎么应对?要不要提前打点一下?” 李崇远摆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随便应付应付就行了,大兴朝廷如今是朝不保夕。” “咱们那位陛下,年纪太小,站在他后面的那位太后,又是一个犹犹豫豫的性子。” “京都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都在盯着那张椅子,谁还有闲工夫来管咱们北疆的事?” “钦差来了,好吃好喝招待着,拖着就是了。” 崔可歌顺着话茬往下说:“大人说得是。据属下了解,藩王之中实力最强的平南王和秦王,已经蠢蠢欲动了。” “京都和洛阳那边的豪门贵族,也各有各的支持对象。” “这些人都在等一个机会,恐怕不会太远了。” “一旦朝廷内乱,哪里还顾得上北疆?” 李崇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远方,声音低沉:“让他们狗咬狗吧,最好在北莽皇位之争结束之前,别出结果。” 崔可歌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说:“大人,北莽那边传来消息,大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剑拔弩张了。” “王庭的大部分贵族,基本都选两人分边站,恐怕皇位只会在两人之中产生。” 李崇远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崔可歌,目光深沉:“你忘了二皇子。” 崔可歌一愣:“二皇子慕容玉湖?他在庆州大败,损兵折将,还有资格争夺皇位?” 李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洞察一切的笃定:“不要忘了,他背后站着整个耶律家族。” “那位耶律皇后,可不是善茬。” “你以为她是吃素的?她故意让大皇子和三皇子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慕容玉湖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耶律家的支持,还有南朝的势力。” “翻盘的机会,不是没有。” 崔可歌的脸色变了变,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大人高见,如果真是这样,那二皇子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咱们跟二皇子的约定,还能继续?” 李崇远走回桌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们只要等二皇子登上皇位,到时候借助北莽之力,便可统一北疆四镇。” “到那时,我就是名副其实的镇北王。” 崔可歌的眼睛亮了,抱拳道:“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李崇远却又摇了摇头,语气一转:“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崔可歌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李崇远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堂里走了两步,声音不急不慢:“许山这个人,是个将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既然他用童谣来搞我,那我就用他来对付别人。” 崔可歌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崇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庆州的位置上,然后向南移动,划过成德、魏博、卢龙三个藩镇,声音冷了下来:“北疆四镇,除了咱们天卢,还有成德、魏博、卢龙。这三镇,跟咱们面和心不和。” “尤其是成德的王镕,仗着跟朝廷有姻亲关系,屡次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一直想收拾他,但师出无名。” 崔可歌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让许山去对付王镕?” 李崇远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丝阴冷:“许山不是能打仗吗?那就让他去打。” “等他跟三镇拼得两败俱伤,我再出手,一举定乾坤。” 崔可歌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大人此计,可谓一石二鸟。” “许山若胜,消耗的是三镇的兵力,削弱了咱们的对手;许山若败,咱们正好收编他的地盘。” “不管结果如何,大人都不吃亏。” 李崇远笑了笑,走回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许山啊许山,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得过我?” “童谣?弹劾?钦差?都不痛不痒。 “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棋局。” 窗外,天色更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低沉而悠长,在云层中滚动。 崔可歌看着李崇远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跟着李崇远多年,知道这位节度使大人的脾气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他不怕许山能打,他怕的是许山太能打。 但现在,他有了新的算计。 雷声越来越近,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第187章 调查情况 朔风镇内一如既往地喊杀声震天,士卒们的操练声传出很远。 而在离朔风镇外不远处的一片山林中,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除了人,还有数百匹战马。 山风吹过林间,没有说话声,就连马鸣声也没有,林子中惊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忽然冲进林中,大声喊了一句。 “着甲!” “出击!” 听到这话,林中顿时沸腾起来。 原本身着厚面甲盘坐在地的三百名高大汉子立马起身,双手伸开,左右伸直。 做完这个动作,两个辅兵立刻从旁边的驮马背上取下盔甲为高大汉子穿甲。 身后还有一人,正在给一匹战马穿马甲。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从披甲到上马,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出发!” 随着领头的一声怒吼,三百名披甲完成的重甲骑兵从隐藏身形的树林中鱼贯而出,随后直奔一个方向扑去。 马蹄声由轻变重,像滚雷一样压过来,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队伍在行进间,保持着完美的冲锋阵型。 远处出现了一大批身披盔甲的身影,默默地立在那里,好似一座大山。 “举枪!” 重甲骑士们将手中的骑枪放平,枪尖指向前方,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冲锋的速度骤然加速,好似浪潮一般。 轰! 三百重甲骑兵猛地一头扎在那些身披盔甲的身影之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骑枪很轻易地便捅穿盔甲。 前排一百骑刺穿靶子后向两侧散开,后排紧跟着刺入,第三排再跟上。 三排过后,那些身披盔甲的身影全部倒地,盔甲上留下拳头大的破洞。 看到这一幕,站在旁边观战的许山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那些倒下的身影都是披着盔甲的稻草人,是用来这次憾山骑演练的目标。 这些稻草人身上穿着锻造坊最新打造出来的铁甲,厚度和韧性比之前的甲胄强了不少。 然而面对憾山骑的冲锋,依旧挡不住。 叶雄咧嘴一笑,满脸的得意。 “整备速度还行吧?这些辅兵练了一个多月,闭着眼都能穿甲了。” “骑兵的配合也没问题,冲起来不散。” 许山点点头,“不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能训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实属不易了。” “回去告诉厨房,给憾山骑全体加餐!”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疲惫的汉子们立马兴奋地大叫起来,恨不得再冲上一轮。 队伍收队回营。 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波浪。 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看见队伍经过,直起腰来张望。 路过一片树林时,路边传来几声鸟鸣,三短一长,重复了两遍。 许山勒住缰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头对叶雄说:“你先带队伍回去,我去解个手。” 叶雄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带着憾山骑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许山收回眼神,策马拐进树林。 林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出来吧。” 话音刚落,树后走出一个人。 正是黑寡妇。 她走到许山面前,单膝跪地后抱拳说道:“将军,您让查的李崇远手下人的情况,有眉目了。” 许山摆摆手,示意她起来说话。 黑寡妇站起身后说道:“天卢藩镇辖下五州,各州指挥使的情况大致如下。” “沧州指挥使李崇信,李崇远的族弟,掌牙兵两万,是李崇远最信任的人,也是他的心腹和打手。” “冀州指挥使赵德钧,原是宣武军的旧部,后投靠李崇远,但对李崇远并非死心塌地,私下里颇有怨言。” “梧州指挥使王彦章,李崇远的心腹,掌兵一万五,此人对李崇远唯命是从。”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道:“雍州指挥使陈灿,原天卢节度使蒋行正的旧部,与原梧州指挥使叶英并称蒋行正的左膀右臂。” “李崇远原为天卢节度使的行军司马,蒋行正三年前突发恶疾去世后,李崇远顺势接过大权。” “近两年来,李崇远不断削减陈灿的兵权,还派人暗中监视他,他的每一个亲信都被李崇远以各种理由调走或罢免。” 许山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树林深处,阳光在树干上移动,光影交错。 “蒋行正怎么死的?” 黑寡妇摇了摇头,“对外说是恶疾,但具体如何,查不到。” “李崇远在这方面做得很干净,当年经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找不到了。” “不过,属下查到一条线索,蒋行正去世前三天,曾单独召见过陈灿。” “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第三天蒋行正就死了。” 许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陈灿没说过?” 黑蜘蛛住摇了摇头,“没有,陈灿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 “李崇远的人几次试探,都被他挡了回去。” 许山点了点头,“查一下陈灿的行程,看他最近在不在雍州。” “另外,帮我安排一个隐秘的见面方式,不要惊动任何人。” 黑寡妇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许山站在树下又待了一会儿,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朔风镇的方向走去。 回到朔风镇,许山直接把叶雄和叶三娘找来。 许山开门见山,“李崇远那边的威胁始终在,咱们庆州只有一州之地,对抗整个天卢藩镇很吃力。” “我得想办法拉拢一些人,不能单打独斗。” 叶雄问:“拉拢谁?” “雍州指挥使,陈灿。” 叶雄和叶三娘对视一眼,面色都变了。 叶三娘眉头紧皱,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当年叶家有难,父亲曾派人给陈灿送过求救信,结果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要是心里还有叶家,怎么会见死不救?” 叶雄也沉着脸,点了点头。 “我同意三娘的看法。陈灿这个人,恐怕早就拜在了李崇远脚下。” “找他不靠谱,说不定他转身就把咱们卖了。” 许山摇了摇头,“我派人查过。陈灿这些年一直被李崇远针对,兵权被削,身边还被安插了耳目,日子很不好过。” “当年的事,或许另有隐情。” 叶三娘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隐情?” 许山说:“不知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去雍州走一趟,见见陈灿,当面问他。” 叶雄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许山摆了摆手,“憾山骑刚组建,离不开你,三娘陪我去就行了。” 叶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了。 第188章 找你谈合作 几天后,雍州州府。 雍州身为天卢藩镇内能排进前三的大州,其州府规模自然要比庆州的州府还要大。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望春楼是城里最大的会所,三进三出的院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专门接待达官贵人。 这天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侧门,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低着头,快步走进门内。 他是雍州指挥使陈灿的幕僚,姓刘,跟了陈灿十几年,是陈灿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灿在望春楼订了雅间,今晚约了几个同僚喝酒,商量军务。 他最近心情不好,李崇远又削了他一个营的兵力,心里堵得慌。 刘幕僚正要上楼,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忽然拦住了他。 “刘爷,有位客人想见陈大人。” “说是故人,有要事相商。” 小厮递过来一张纸条。 刘幕僚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叶家旧事】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犹豫了片刻后转身快步上楼,敲开了雅间的门。 陈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几个同僚坐在两侧,正在说着什么。 陈灿看见刘幕僚的脸色,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让同僚们先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幕僚凑到陈灿耳边,低声把纸条的事说了。 陈灿的面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半晌。 “来的是什么人?” 刘幕僚摇了摇头:“小厮没说,只说在后院天字房等着。” 陈灿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 刘幕僚连忙拦住他,“大人,来的是什么人还不知道,您一个人贸然前往太危险了,还是叫万都将带几个人跟您一同前往吧。” 陈灿摇了摇头。 “对方既然敢用这件事来找我,想来是有事找我。” “不会动手的。” 刘幕僚欲言又止,还是让开了路。 陈灿下了楼,穿过一条走廊朝着后院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陈灿来到最深处的一间雅间,门半掩着,并没有关。 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靠在窗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刀。 另一个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坐在角落里,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 陈灿皱了皱眉,扫视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谁?” 闻言,窗边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脸。 他看着陈灿,直接自报家门。 “庆州指挥使许山,见过陈指挥使了。” 陈灿的脸色骤变,眼睛死死盯着许山。 他对许山的事迹有所耳闻。 一个猎户,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迅速成长为庆州独当一面的将领,最后甚至将入侵的蛮子大军一举赶了出去,成为庆州名副其实的指挥使。 只是眼前这个庆州的指挥使为何会出现在雍州,而且还知道叶家的事? “许指挥使,你来雍州何意?” 许山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来找你谈合作。” 陈灿眉头紧皱,“什么合作?” 许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陈灿没有动,站在那里,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许山也不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开口问了一句。‘ “最近整个天卢藩镇闹得沸沸扬扬的童谣,你应该听过吧。” 陈灿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许山摇了摇头:“那不是谣言,李崇远确实与北莽私通,而且是与北莽的二皇子慕容玉湖。” 陈灿先是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后一脸狐疑地看向许山。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抓到了谢文远,从他嘴里知道了这些。” “一个叛军而已,说的话如何能信?” “呵呵...” 许山微微一笑,再次开口道,““前段时间宋思源和董成率五千牙兵进驻庆州的事,你知道吧?” 陈灿点了点头。 “你就不好奇身为李崇远心腹的宋押衙为何会突然与叛军勾结?” 许山看着他继续问道,“而且那时候叛军已经被我打得大败,与叛军勾结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灿闻言,眉头紧皱。 他知道这件事后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那你说是为什么?” 许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李崇远想把整个庆州拱手让给北莽,但却没想到我半路杀出坏了他的计划。” “宋思源和董成带来的五千牙兵是李崇远派来对付我的,好顺利把庆州送给北莽二皇子,帮慕容玉湖积累军功,好让他登上北莽皇位。” “这是交易,用庆州来换北莽的支持。” 陈灿的脸色变了几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都是一面之词。你拿什么证明?” 许山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地说道:“我确实没有证据,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八成是真的。” “你在李崇远手下这么多年,他的为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出声反对。 许山趁势说道:“陈指挥使,既然李崇远想要卖地求荣,你我何不联手把他从节度使的位子上拉下来,也算对得起整个天卢藩镇的百姓们了。” 闻言,陈灿脸色阴沉。 “原来你来找我是怕李崇远对付你,想拉我一起下水?” “抱歉,恕不奉陪。” 说罢,他转身要走。 许山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就不想知道,蒋节度使是怎么死的?” 陈灿的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许山。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陈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右手按住了刀柄,恶狠狠地看向许山。 “你敢耍我?” 许山摇了摇头,“非也,虽然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陈灿一愣。 他当然知道许山说的是谁。 蒋行正死了,谁最得利? 谁接了他的位子? 谁在蒋行正死后不久就把他的旧部清洗了一遍? 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陈灿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许指挥使,你最好尽快离开。” 他深深地看了许山一眼,“要是让李节度使知道你擅自离开庆州防区,怪罪下来,你可承担不起,” 说罢,他再次转身离去。 就在他推开房门即将走出去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陈伯伯。” 陈灿猛地转过身。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戴斗笠的人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目间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陈灿愣住了。 第189章 顾忌的东西太多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茶换了新的,热气袅袅,茶香淡淡。 陈灿坐在叶三娘对面,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神色满是激动和关怀之色。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叶三娘没有隐瞒,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出。 当听到叶三娘和叶雄被迫在熊瞎子岭落草为寇时,陈灿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我...我以为当年叶家已经没了活口。” “是我对不起老叶,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叶三娘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陈伯伯...” 她看着陈灿问道,“当年出事前,我父亲给你送去了一封信,你为何见死不救?” 陈灿脸色一窒,随后一脸羞愧地叹了口气。 “当年我收到你爹的信后,立即整备兵马,就准备前往梧州营救。” “但走到一半,我突然收到消息。” “李崇远在暗中埋伏了三支兵马,只待我走出雍州就会一拥而上,同样给我安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所以...所以我只能带着兵马撤回了雍州,眼睁睁看着整个叶家被灭满门。” 说到这,他一脸愤恨地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李崇远这个老狐狸,早就算计好了,老叶肯定是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叶三娘得知当年真相,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一切都是李崇远做的局。 许山开口说道:“陈指挥使,我现在怀疑是叶指挥使当年发现了李崇远与北莽私通的证据,这才被灭了满门。” 听到这话,陈灿又惊又疑。 “此时当真?” 许山点了点头,“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李崇远与北莽私通是明摆着了,时间上也对得起来。” 陈灿皱着眉头,低头不语。 叶三娘哼了一声说道:“陈伯伯,既然是那姓李的设局,那咱们为何不把他从节度使的位置上拉下来?” “咱们两州联手未必怕李崇远,我夫君手下的队伍有多能打,你也不是不知道。” 陈灿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片刻后转头看向许山问道:“李崇远有八万天卢军精锐,盘踞五州,根基深厚。” “你庆州只有一州之地,兵力不到一万出头,你怎么打?” 许山神色坚定地说道:“他拿百姓和土地去换北莽的支持,这种人,我不会放过他。” “他自己也清楚,我们之间必有一战。” 陈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开口。 “你有几分把握?” 许山想了想,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你帮我,就有六成的胜算。” “我要是不帮你呢?” “那就是四成。” 陈灿一脸惊讶地看向许山,“你确定你能有四成的胜算?” 许山神色平静地说道:“几个月前,所有人还以为庆州必然会沦陷在蛮子手中,但我照样打回来了。” “李崇远又如何,照干不误!” 陈灿看着许山,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站起身来,开口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不会出兵帮你,但我也不会出兵打你,这是我最大的让步。” 说罢,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三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他老了。” 许山摇摇头,“他不是老了老,只是怕了,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东西。” “人到了他这个位置,顾忌的东西太多,不是不敢打,是输不起。” 两人从后门出了望春楼,上了马车。 几十骑朔风骑早已在城外等候,穿着便装,分散在城外的树林里。 看见马车出来,他们从藏身处走出来,翻身上马,护卫着两人出了雍州,一路向东,往庆州的方向走去。 出了雍州地界,过了白马河,就是庆州。 路边开始出现庆州熟悉的景色。 许山正要和三娘交代一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合在一起,从前面一个小镇的方向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许山皱了皱眉,带着众人催马往前走了几步。 只见镇口围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 几个穿着号衣的士卒正拖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往外走。 女子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凄厉。 她的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士卒的腿祈求,结果被一脚踢开,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着头,有人用手捂着孩子的眼睛。 许山的脸色沉了下来,立即策马冲了上去。 “住手!”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镇住了场面。 几个士卒回头看见骑马的许山,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拔出了刀。 为首的一个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语气嚣张地说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办差。” 许山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那个被抓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和泥土,衣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 姑娘看见许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喊着救命。 许山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独眼汉子。 “放开她!” 独眼汉子把刀举起来,朝身后几个士卒挥了一下手,狞笑道:“兄弟们,有人找死!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几个士卒当即举着刀朝许山冲过来。 许山脸色沉了下来,但却没有动。 就在那几个士卒持刀前冲之际,他身后的叶三娘再也忍不住,带着朔风骑直接冲杀出去。 这些士卒都是普通的边军士卒,根本不是朔风骑的对手。 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全部放倒。 那独眼汉子见势不妙,扔下刀转头就跑。 然而他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被叶三娘追上来,一枪扎了个透心凉。 许山没有去看,翻身下马后走到那个年轻女子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女子哭着道谢,声音断断续续,站都站不稳。 她的娘亲也跑过来,抱着女儿,两人哭成一团。 许山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进老妇人手里。 “回家吧,买点东西压压惊。” 两人连连道谢,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叶三娘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一张木牌递了过来。 “夫君,你看看这个。” 许山接过一看,是代表士卒身份的腰牌。 然而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却是一变。 根据这块腰牌所示,眼前这些被杀的士卒全是成德军的士卒。 叶三娘一脸不解地摇了摇头。 “成德军的兵,怎么会出现在庆州的地界上?” 许山不语,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第190章 王镕独子 许山带着队伍一路向北,途中路过三个乡镇,皆是被洗劫一空,满地横尸。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队伍走了三个时辰,来到双桥镇。 这个镇子他前几天去雍州时曾经路过,那时候还算热闹,街上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 如今,镇子里却是死气沉沉。 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飞,落在一双双不瞑目的眼睛上。 叶三娘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她走到许山面前,低声说道:“后街还有十几具尸体,有几个是孩子。” 许山脸色阴沉地吩咐道:“再带人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叶三娘点了点头,带着几十朔风骑在镇子里翻找起来。 半晌,在一个倒塌的木板下面找到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伯,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的一条腿被压断了,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 叶三娘连忙蹲下来,把老伯从木板下面小心翼翼地拖出来,放在旁边的干地上。 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递到老伯嘴边。 老伯喝了两口,缓过一口气,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许山蹲下身来问道:“老伯,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伯叹了一口气,断断续续说道:“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好多当兵的,见人就杀。” “他们抢粮食,抢东西,还抢女人...” “我儿子去拦,被一刀砍死了,儿媳妇也被他们拖走了,就剩我和这个小孙孙...” 他伸出手,却在身边摸了个空,脸上涌出惊惧的深色吧,转头去找。 “小孙孙呢?我的小孙孙在哪儿?” 叶三娘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被碎步盖着的小小身躯上。 老伯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灰扑扑的地上。 许山脸色冷得吓人,缓缓起身。 叶三娘走到他身边,眉头紧皱地说道:“成德藩镇和天卢藩镇之前确实有过几次摩擦,但从来不会出动如此规模的兵力越界劫掠,这不对。” 许山没说话,翻身上了马。 “去关口军镇。” 叶三娘应了一声,带着朔风骑跟了上去。 关口军镇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是庆州东面的门户。 许山带人到了军镇门口,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连忙打开寨门。 军镇里一切正常,没有战斗过的痕迹,城墙完好,营房里士卒进进出出。 许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直接策马冲进军镇,直奔指挥使的营房。 薛大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许山进来,吓得茶碗都掉了,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声音发颤。 “许...许指挥使,您怎么来了?” 许山盯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你的辖区内,成德军在烧杀抢掠?” 薛大宝的头更低了几分。 “末将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许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怕死,还是怕得罪成德军?” “你的兵,都是庆州人,他们的乡亲被祸害,你当没看见?” 薛大宝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无奈:“末将不怕死!就算他们人多势众,末将也敢带人冲上去拼一把!可是...” “可是什么?说!” 许山的目光像刀一样,剖开他的胸膛。 薛大宝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成德军带头的人,是成德节度使王镕的儿子,王光廷。” “末将若是带兵去打他,那便是以下犯上,若是引起两镇交兵,末将担不起这个罪责啊!” “大人,末将不是怕死,末将是怕给庆州招来更大的祸事!” 许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镕的儿子为何会来庆州?” 薛大宝跪在地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交代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庆州与成德藩镇的申州毗邻,之前蛮子南下的时候,申州全境沦陷。” “王光廷原本奉他爹的命令带兵收复申州,不知为何过了界,来了咱们这边纵兵劫掠,强掳妇女。” “末将派人去问,他说是追击蛮子残兵,误入此地。” “可一待就是好几天,也没见他们走。” “末将又派人去催,他就翻脸了,说末将再啰嗦,就连末将一起收拾。” “末将没办法,只能让人守着关口,不让他们继续往西深入。” “可这东边的几个乡镇,末将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许山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伯和他身边那个被碎布盖着的孩子。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木头味。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屋顶上,嘎嘎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盛宴。 “薛大宝。”许山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末将在。”薛大宝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 “你纵敌失地,按军法当斩。” 许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现在是用人之际,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点齐你手下能打的兵马,跟我去追王光廷。” “你要是能砍下他的脑袋,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 “你要是拿不回他的脑袋,就不用回来了。” 薛大宝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谢大人!末将一定拿王光廷的脑袋来见您!” 他爬起来,转身朝营地里跑,边跑边喊,“集合!都给我集合!” “把最好的刀拿出来,把最好的马牵出来!跟老子去杀成德军!” 关口军镇的士卒们从营房里涌出来,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咬牙切齿。 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那些被成德军祸害的村子,有的是他们的同乡,有的是他们的亲戚。 现在终于可以动手了,没有人犹豫。 许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双桥镇。 老槐树下,那个老伯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几只乌鸦落下来,在老伯身边跳来跳去。 许山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身后,铁骑如流,滚滚向北。 第191章 让你爹来试试 阳平县北,石门村。 一身锦衣的王光廷骑在马上,懒洋洋地看着手下士卒从一个土坯房里往外搬东西。 这是一户殷实人家,院子不小,堂屋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有字画。 成德军的士卒把箱子抬出来,砸开锁,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倒在地上,几个士卒蹲在地上分。 一个士卒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有响声,往地上猛地一摔。 里面滚出几锭银子,几个人抢着捡。 王光廷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从那些抢银子的士卒身上移开,落在一旁被绳子拴着的女子身上。 这些女子是今天从石门村和附近几个小村子抓来的,加上前几天抓的,已经有三十多人了。 她们中有的人蹲在地上小声抽泣,但更多的人目光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其中一个女子穿着碎花布袄,梳着一条大辫子,面容清秀,虽然脸上有泪痕,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她正偷偷地看着四周,像是在找逃跑的机会。 王光廷朝身边的一个队正努了努嘴,指着那个穿碎花布袄的女子,语气轻佻:“那个送到我帐里,其他的你们分了。” 队正咧嘴笑了,抱拳道: “谢公子!” 李思恒站在王光廷旁边,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 他看着那些女子,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向王光廷说道:“公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这地方离庆州的关口军镇不远,万一他们的兵马赶过来...” 王光廷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爹是节度使,谁敢动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李思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光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王光廷多年,知道这位公子的脾气。 顺毛驴,只能顺着摸。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一队骑兵从山道的拐角处涌了出来,速度极快,马蹄声像擂鼓,震得人心脏发颤。 许山策马冲在最前面,叶三娘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几十骑朔风骑。 甲胄鲜明,刀光凛凛。 更后面是数百关口军镇的士卒,步伐整齐,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战鼓曲。 王光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屑的表情。 他没有慌,只是把折扇收起来,插在腰间,等着许山过来。 许山勒住马,停在王光廷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他扫了一圈四周,随后目光落在王光廷身上,冷冷地开口问道:“你就是王光廷?” 王光廷点了点头。 “你是谁?” “庆州指挥使,许山!” 许山冷冷地看着王光廷说道:“王公子,你带着成德军到庆州地界上烧杀抢掠,强掳民女。” “这件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王光廷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张狂。 笑完之后,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眼神里却满是挑衅和轻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 “许将军,你误会了。” “本将奉命收复被蛮子占领的失地,将士们劳苦功高,找几个女人消遣消遣,怎么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猥琐的笑,指了指旁边那群被绳子拴着的女子,“这里有不少不错的女人,许大人要是想要,随便挑一个。” “不用客气,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旁边几个成德军士卒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异常刺耳。 许山看着王光廷,忽然被气笑了。 “你带着人在我庆州的地界上烧杀抢掠,真的以为能平安离开?” 王光廷的笑容收了收,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屑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食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许山,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爹可是成德节度使,手下有十万大军。” “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信不信我爹踏平你庆州!” “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本公子办差。” 他身后的成德军士卒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刀枪并举,气势汹汹,刀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薛大宝的脸色白了,转头看向许山,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害怕。 许山缓缓拔出雁翎刀,刀身在日光下一闪,映得王光廷的脸白了一瞬。 “那就让你爹来试试。”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直接策马朝王光廷冲去。 雁翎刀举过头顶,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叶三娘紧随其后,长枪一抖,带着身后的朔风骑朝成德军碾压过去。 薛大宝愣了一瞬,然后咬咬牙,拔出刀,朝身后的士卒吼道:“兄弟们!那些成德军祸害的是咱们的同乡,你们能忍吗?你们忘了双桥镇的死人了吗?跟我杀!”他策马冲了出去,身后的关口军镇士卒嗷嗷叫着跟了上去,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两军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山一刀劈在一个成德军盾牌手的盾牌上,铁皮盾被劈开了一道口子,盾牌手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反手一刀,抹了后面一个长枪手的脖子。叶三娘长枪连刺,一枪一个,枪枪见血。关口军镇的士卒虽然装备不如朔风骑,但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有人被砍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肩膀,咬着牙不退,一刀砍断了枪杆。 成德军虽然人多,但被这股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前排的盾牌手被砍倒了好几个,阵型开始松动。叶三娘一枪捅穿了一个百夫长的胸口,关口军镇的士卒大喊:“百夫长死了!”士气更旺。 李思恒见势不妙,朝身边的亲兵吼道:“护着公子先撤!快!”几个亲兵护着王光廷往后跑。王光廷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脸色煞白,腿都在抖,被亲兵扶着才爬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三娘看见王光廷跑了,正要追,几个成德军士卒挡在她面前。她一连挑翻好几个,但更多的人涌上来,死死缠住她。 许山杀到了李思恒面前。雁翎刀对上大砍刀,两人战在一起。李思恒的刀法凶猛,每一刀都带着风声。许山的刀法灵动,不跟他硬碰。三招过后,许山卖了个破绽,李思恒一刀劈空,许山侧身闪过,雁翎刀捅进了他的肋下,手腕一转。李思恒闷哼一声,轰然倒下。 “李将军死了!”关口军镇的士卒们大喊。成德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叶三娘策马回来,跑到许山面前,喘着粗气:“王光廷往东边跑了,那边是他们的大营。我追了一段,远远看见营帐连绵,少说有几千人。营地建在庆州和申州交界的地方,易守难攻。” 许山把雁翎刀插回鞘里,看着东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说:“你回州府调兵。派燕破岳带三千步卒,再带十门火炮,三天之内赶到阳平县。我在这等着。王光廷跑不了。” 叶三娘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几十骑朔风骑,朝朔风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92章 阳谋 王光廷狼狈逃回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扶住马鞍才站稳。 几缕乱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一样。 留守大营的几个将军正在帐中议事,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跑出来。 看见王光廷这副模样,都大吃一惊。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的将军连忙上前扶住他,问:“公子,出什么事了?李将军呢?” 王光廷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像筛糠一样:“许山……许山带人杀过来了。李思恒……死了。我带去的一千多人,全完了。都死了,都死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一个满脸横肉、肚子滚圆的将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裂开了一道缝,他的声音像打雷:“许山欺人太甚!竟敢对我成德军动手!” “公子,你下命令吧,末将这就点齐人马,杀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转身就要去召集队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七嘴八舌。 有人说要连夜偷袭,有人说要围城,有人说要放火烧了关口军镇。 王光廷蹲在地上,被这些声音吵得头晕,正要下令,一个文士从帐中走了出来。 那文士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目光沉稳。 他是王镕派来随军的幕僚,姓周,人称周先生。 平时不多话,但每次开口都有几分道理,在军中颇受尊重。 他走到王光廷面前,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公子且慢。” 王光廷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士说:“公子,如今咱们在庆州境内,许山是庆州指挥使,占着地利。” “他手下兵马虽然不多,但战斗力极强,这一点公子已经领教过了。” “若贸然率大军进攻,万一庆州的大队人马赶来,前后夹击,咱们反而危险。” 王光廷的脸色变了变。 他之前不信许山能打,现在信了。 他问:“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爹那里怎么交代?死了那么多人,李思恒也死了,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文士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但很快收敛了,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子可派人回成德,向节度使大人求援。” “等大军一到,许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再造次。” “到时候,公子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王光廷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马上派人回成德,让我爹发兵。越快越好。” 他转身走进大帐,几个将军跟了进去。 帐帘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烛火摇晃,人影憧憧。 周文士站在帐外,看着远处关口军镇的方向,嘴角的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一闪而过。 他捋了捋胡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 两天后。 关口军镇的大帐里,烛火烧得很旺,照得帐壁上的人影晃动。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王光廷大营的位置、关口军镇的防线、以及周边几条可以迂回进攻的山路。 叶三娘、燕破岳、大牛、薛大宝分坐两侧。 叶三娘刚从朔风镇赶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擦干净。 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放下,说:“三千步卒,八百重甲步兵,十门火炮,都在营外候命。火炮用油布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王云彤那丫头非要跟来,被我拦住了,她说要试她的新炮弹,我说等仗打完了让她试个够。” 燕破岳坐在叶三娘对面,银盔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光。他的伤已经好全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他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眉头微微皱起,说:“王光廷这个人,我听说过。” “王镕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打仗不行,抢东西倒是有一套。” “他这种人,不会有胆子主动挑起两镇争端。” “末将以为,他多半是被利用了。” 叶三娘皱了皱眉,问:“你的意思是,背后是李崇远在搞鬼?” 燕破岳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低沉:“成德军和天卢军素来不和,这是明摆着的事。” “李崇远巴不得咱们跟成德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光廷这个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你们想想,他收复申州,为什么要跑到庆州来?就算追击蛮子残兵,追几百里?这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给了他好处,或者有人给他传了假消息,让他以为庆州这边空虚,可以趁机捞一把。” 薛大宝在旁边附和道:“燕将军说得有理。末将也觉得这事蹊跷。” “末将派人去申州那边打听过,那边根本没有蛮子残兵。” “王光廷早就收复了申州,在那边待了半个月,突然就带兵过来了。” “末将怀疑,是有人给他送了信,告诉他庆州这边有机可乘。” 帐中沉默了片刻。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说的,我都想到了。” “李崇远这是阳谋。他算准了我不能忍。” “我若任由王光廷离去,庆州百姓的民心就散了,以后谁还信我?我若动手,就跟成德结下了死仇。” “不管我怎么选,他都是赢家。” 大牛一拍桌子,碗筷跳起来,哐当响。他瓮声瓮气地说,满脸不在乎:“管他什么阳谋阴谋,王光廷杀了我庆州的百姓,就不能放过他!” “许头儿,你说怎么打,俺老牛第一个上!” “俺这斧头好久没喝血了,正痒痒呢。” 燕破岳也站起来,抱拳道:“许山,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庆州百姓的血债,必须用血来还。” “你杀了王光廷,王镕要来,咱们就跟他打。怕什么?蛮子都打退了,还怕他成德军?” 叶三娘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许山身边,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许山的手掌很宽,很暖,茧子很厚。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之类的话,因为她从来都是站在他身边的。 薛大宝也站了起来,抱拳道:“指挥使大人,末将虽然怕事,但末将也是庆州人。 王光廷祸害的是末将治下的百姓,末将不能不管。 大人要打,末将跟着。 末将手下的兵,也都听大人的。” 许山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王光廷大营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就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出发,包围成德军大营。 王光廷不交出凶手,不赔偿百姓损失,就别想离开庆州。 他要是敢反抗,就让他尝尝火炮的滋味。” 帐中众人齐声应了,声音洪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大牛兴奋地搓着手,燕破岳点头,叶三娘松开了许山的手,转身往外走。 薛大宝抱拳,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远处,关口军镇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卒们在磨刀,在擦枪,在检查盔甲。铁器碰撞的声音、吆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第193章 形同虚设 王光廷的营帐在大营正中央,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四角点着铜灯,灯火把帐壁照得通明。 一个女子被按在毡毯上,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她的衣襟被扯开了大半,脸上有泪痕,也有被打过的红印。 满身酒气的王光廷坐在她旁边,不停喘着粗气。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地上的酒坛空了三个。 “别动!再动老子弄死你!” 王光廷一巴掌扇在女子脸上,女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光廷扯了扯腰带,正准备继续,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了。 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发颤地:“公子,大事不好!” “探马来报,许山带着庆州大军朝这边杀来了!” 王光廷还在酒醉中,根本没听清。 他从女子身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亲卫的身上,大声骂道:“谁让你进来的?找死是不是?” “本公子正忙着,你瞎了眼?” 被踢了一脚的亲卫捂着胸口爬起来,跪在地上,再次说道:“公子,真的是急报!” “许山带着大军正朝大营赶来,一个时辰内就能到,高将军请公子速去大帐商议。” 王光廷一愣。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进来,吹得他身子一激灵,当即从酒醉中醒了过来。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他脸色变了又变,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随后大步朝帐外走去。 中军大帐里,成德军的几个将领已经聚在了一起,围着桌上的一张舆图,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不安。 王光廷掀帘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 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众人,语气急切地问道:“什么情况?许山带了多少人?” 留着山羊胡的高将军第一个开口,“据探马回报,庆州军大约四千人,前锋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十里了。” 听到这话,一脸横肉的胡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一股子蛮劲。 “公子,末将愿带三千精兵出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许山脑袋取来!” 高将军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道:“胡将军,不要冲动。” “别看庆州军只来了四千人,但那许山能打退蛮子,不可小觑。” “先前公子带的一千人不就被他五百人打得大败?李思恒也死了。” “此人有勇有谋,不是莽夫。” 胡将军哼了一声,“李将军那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想到许山敢动手。” “要是正面交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你胆小怕事,别拉着别人跟你一起怂!” “依末将看,就应该主动出击,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 “窝在营里等着挨打,那是缩头乌龟!” 高将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盯着胡将军厉声道:“胡将军,你说话注意点!” “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许山能以少胜多,必然有过人之处。” “咱们现在只有四千人,一旦出击失败,大营空虚,谁来守?” “公子还在大营里,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胡将军梗着脖子还想反驳,但一脸不耐烦地王光廷却是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帐内安静下来,两个将军都不说话了,但都瞪着对方。 其他几个将领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光廷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烦躁,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周先生呢?他怎么没来?” “他的主意多,让他说说。” 帐中众将互相看了看,高将军摇头道:“公子,周先生没在。” “末将已经派人去请了,但...还没回来。” 王光廷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说道:“再派人去请,快去!” 闻言,一个亲卫跑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亲卫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诧异和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公子,周先生不见了。” “他的营帐空着,东西都在,但人没了。” 帐中一片哗然。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纷纷低头议论。 王光廷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当初是周先生明里暗里劝他来庆州,说庆州刚打完仗兵力空虚,这边粮草充足百姓富庶。 劫掠一番就走,许山来不及反应。 然而现在他人却不见了,让他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心里不由烦闷至极。 “公子,下命令吧!” 胡将军又站了出来,“不能再等了,等许山到了,咱们就被动了!” “末将愿立军令状,拿不回许山的脑袋,末将以死谢罪!” 王光廷沉默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不急,求援信已经送回成德了。” “咱们只要守住大营,等我爹的援兵到了,许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咱们。” “传令下去,全军死守,谁也不许出战。” 高将军面露喜色,连忙附和道:“公子英明,咱们有围墙,有拒马,有箭楼,兵力也不比对方少,坚守几天不成问题。” “只要援兵一到,许山必败无疑。” 胡将军还想说什么,王光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下去准备吧,都去盯着自己的防区,不许出纰漏。” “谁要是丢了阵地,本公子饶不了他!” 众将抱拳应了,各自散去。 半个时辰后,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阵尘土,遮天蔽日。 一支铁灰色的队伍从尘土中走出来,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旌旗猎猎,步伐整齐。 王光廷带着几个将军登上大营的围墙,朝远处眺望。 只见庆州军队形严整,令行禁止,整个列阵过程鸦雀无声,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围墙上的人都沉默了。 就连先前一直想要主动出击的胡将军,此刻也变了脸色,不再说话。 王光廷强撑镇定地说道:“怕什么?咱们有大营为依仗,他们攻不进来。” 一众将领闻言,都是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候,高将军忽然指着庆州军的阵中,惊呼了一声。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庆州军的阵中,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被推了出来,几个士卒举着火把在旁边忙活着。 还不等众人搞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对面忽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轰!轰!” 三颗炮弹轰在成德军大营的围墙上,当即把围墙上炸开了三个大口子。 一时间碎木、碎石、碎肉飞溅,守在上面的士卒都被炸飞了好几个。 惨叫声、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王光廷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嘴里全是土腥味和铁锈味。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看见面前的围墙被炸开了三个大口子。 围墙已经形同虚设。 如此一幕,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而与此同时,整个大营内也乱成了一锅粥。 第194章 重甲步兵 庆州军阵中,许山看着成德大营的围墙被火炮轰开三个大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幸亏当初在州府留下了三门火炮镇守,要不然让麾下士卒顶着成德的大营进攻,损失恐怕不会小。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将领们吩咐道:“大牛,你带重甲步兵从正面硬冲,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燕破岳、薛大宝,你们各领一队从两翼包抄。” “三娘,你带着朔风骑在外围游弋,别让王光廷跑了。” 四人齐声应了,各自拨马离去。 此时的重甲方阵中,八百汉子在辅兵的帮助下已经穿戴好了六十多斤的步人甲。 除此之外,每人左手持一面大盾,右手握一柄精钢长枪,背后还插着三根精钢长矛。 全副武装下来,总重量超过一百斤。 但他们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大牛手持宣花斧来到阵前,扫视了一圈众人后高声喊道:“兄弟们,到咱们表现的时候了!” “让许头儿好好看看,咱们的肉可不是白吃的!” 八百汉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随着大牛的一声令下,八百重甲步兵迈开步子,缓步朝成德大营推进。 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此时成德大营的围墙上,王光廷和众将还没从火炮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高将军脸色煞白地看向王光廷,“公子,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啊!” “我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武器。” 一旁的胡将军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围墙上被轰出来的三个口子。 王光廷摇了摇头。 “围墙破了,咱们没有依仗了。” 他强装镇定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硬拼。” “让所有人都到豁口后面去,堵住缺口。” “敢后退者,杀无赦!” 高将军和胡将军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转身去指挥布阵。 大营正中间的豁口后,士卒们已然列阵完毕。 胡将军站在军阵之后,目光一直盯着正前方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钢铁方阵。 当看清了他们身上的盔甲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些铁甲乌黑发亮,从脖子包到脚踝,连面部都有护甲,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脚步声像鼓点,敲在每一个成德军将士的心口上。 “放箭!快放箭!” 胡将军回过神来,朝身后的弓箭手大吼一声。 随着他话音刚落,数百支箭矢从围墙后面飞出去,直奔行进中的重甲步兵,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然而这些箭矢大部分都被重甲步兵手中那厚实的盾牌挡住,还有少数落在步人甲的甲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弹开了。 没有一个人倒下,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 重甲步兵的步伐依然沉稳,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近。 胡将军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也曾见到过重甲步兵,但像这样无视箭矢攻击的还是头一遭。 来不及细想,看着越来越近的重甲步兵,他连忙朝着身前的军阵怒吼了一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的斧子可不认人!” 成德军士卒们看着逐渐逼近的铁甲步兵,不少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连拿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大牛看见成德军的阵型已经摆好,盾牌手在前面蹲着,长枪手在后面举着枪,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不由咧嘴一笑。 “投矛准备!” 闻言,后面几排的重甲步兵当家停下脚步,从背后抽出一支精钢长矛。 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锐气逼人。 随着大牛一声令下,数百根精钢长矛被猛然掷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然射向成德军的阵型。 轰!轰!轰! 长矛的威力巨大,直接凿穿了成德军前排的盾牌。 盾牌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长矛贯穿,直接被钉在泥地里。 一排排成德军士卒被硬生生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有人被钉在地上还没死,惨叫声凄厉。 异常渗人。 侥幸没有被长矛射中的士卒看着身边同伴的惨状,脸色惨白,腿在发抖,有人直接瘫坐在地,连刀都握不住了。 胡将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长矛齐射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大斧,试图稳住阵型。 “不许退!顶住!” “都给我顶住!后退者斩!”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稳住阵型之际,大牛已经带着重甲步兵杀到了面前。 大牛如同一头蛮牛般冲到阵前,手中的宣花斧横扫,三个成德军士卒当即被拍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滚成一团,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像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成德军的阵型中。 重甲步兵跟在后面,如同一道钢铁洪流班碾压了成德军士卒。 成德军的士卒手持刀枪砍在他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划痕,根本伤不到他们。 反过来,成德军的士卒却被重甲步兵手中的长矛一一刺穿。 一开始,便是压倒性的攻势。 成德军节节败退,尸体铺了一地。 胡将军挥舞着手中的大斧冲了上来,跟大牛过了几招。 大牛一斧劈下,胡将军举斧格挡,却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直接震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被震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这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爬起来转身就跑。 大牛正要追,一根精钢长矛忽然从他身后猛然射出,带着尖锐的风声,正中胡将军的后背。 矛尖穿透了他的铁甲,把他钉在了地上。 胡将军惨叫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大牛回头看去,只见吕方朝他嘿嘿一笑,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憨厚。 大牛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转身继续冲杀。 重甲步兵的攻势如同潮水,成德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再也堵不住了。 王光廷在中军看到正面已经崩溃,脸色大变,朝高将军喊道:“快!稳住阵型!顶住!不许退!” 高将军正在左翼指挥,他的侧翼也遭到了攻击。 燕破岳和薛大宝各领一队从两翼杀来,成德军被三面夹击,顾此失彼。 士卒纷纷倒下,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王光廷看着自己的队伍像稻草一样被收割,心里一片冰凉。 他没想到,许山手下的兵这么猛。 跟这些人比起来,他的成德军连猪都不如。 他的心彻底乱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 王光廷丢下外面正在浴血奋战的成德军,一路跑回自己的营帐。 看到角落里地上几个被绑着的女子正在瑟瑟发抖,王光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到旁边的箱子里疯狂地翻找。 衣服、银子、文书扔了一地。 他从箱底翻出一件女子的花布衣裳,那是他之前从一个被俘女子身上扒下来的,不知怎么没扔,随手塞在了箱底。 他脱下锦袍,手忙脚乱地穿上那件花布衣裳,又捡起一块头巾裹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几个女子面前,解开她们脚上的绳子,推着她们往外走。 “走!都给我走!” “不许出声!谁出声我杀了谁!” 王光廷的声音又急又狠,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几个女子被他推着,跌跌撞撞地朝着营帐外走去。 营地里到处都在厮杀,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很快,王光廷便逃出了大营。 第195章 消遣消遣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基本结束,成德军的士卒降得降,死的死,整个大营可谓是尸山血海, 庆州军的大帐里,许山坐在主位上,大牛手持染血巨斧站在他身侧,冷冷地看着下方。 下方的高将军被绳子捆着,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山看着他,问了一句。 “王光廷呢?” 高将军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你留着也没用了。” 许山朝大牛使了个眼色,“拖下去,砍了。” 大牛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抓住高将军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外拖。 高将军挣扎着,朝许山大声嘶吼道:“你不能杀我!我是成德军的将领!” “你要是杀了我,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我们节度使交代?!” 许山冷笑一声。 “交代?” 他站起身来,指着高将军冷冷道,“你们在我庆州地界上纵兵劫掠,强掳民女,屠杀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对朝廷交代?” “我今天就替你们王节度使清理门户!” 高将军还想说什么,但大牛已经把他拖出了帐外。 很快一声惨叫传来,帐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地上的一摊血迹和拖行的痕迹。 这时候,燕破岳和薛大宝走了进来。 燕破岳朝着许山摇了摇头:“我们翻遍了大营,没找到王光廷的下落。” “不过在他的营帐里找到了换下来的衣服和靴子,地上还有散落的女子衣物。” “这小子大概是趁着混乱换了衣服,混在那些被掳的女子中间逃出去了。” 一旁的薛大宝啧啧两声,“这个王公子别看打仗不行,逃跑的功夫倒是一流。” “只是可惜让他给跑了!” 大牛满脸急切地看向许山说道:“许头儿,让我带人去追吧。” “这小子在庆州犯下累累血债,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逃了。” “要是回到成德藩镇,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许山笑了笑,一脸轻松。 “放心,我早有布置。“ “他跑不了。” 话音刚落,叶三娘就从帐外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直接往地上一扔。 那人穿着花布衣裳,头上裹着头巾,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像一条死狗。 燕破岳愣了一下,仔细瞧了瞧,忍不住笑了。 “这该不会是王光廷吧?” 叶三娘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奉夫君的命令率领朔风骑在外面游弋,看见有几个女子从大营里逃了出来。” “本来没当回事,但看这个人的步态像个男人,而且跑起来裤子都露出来了,就上去拦了下来。” “没想到果然是他,被我一枪杆打趴下了。” 帐中几人都笑了。 大牛笑得最大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薛大宝走上前,上下打量了王光廷一番,啧啧称赞道:“哎哟,这小子穿上女装还挺眉清目秀的。” “指挥使大人,末将手下有几个士卒颇好男风,之前跟着末将在边关的时候,没少找那些蛮子俘虏消遣。” 他看向许山请示道,“不如让他们先好好招待招待这位王公子,让他也尝尝那些被他欺侮过的女人的滋味。” 听到这话,大牛和叶雄对视一眼,立马笑着点头。 大牛搓着手,满脸坏笑道:“薛将军这个提议不错啊,先不急着杀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叶三娘笑着摇了摇头,但并未反对,只是退到一边。 原本正在装死的王光廷听到几人的谈话,再也装不下去了。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男上加男,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他跪在地上,朝许山色厉内荏地大声喊道:“你不能碰我!我爹是成德节度使!” “你要是敢动我,定让你们庆州鸡犬不留!” 许山冷哼一声,上前一脚将他踹到在地,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王光廷那里受过这种委屈,一时之间竟是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别拿你爹来吓我,没用” 许山冷冷道,“就算他带着大军亲自来,我也照杀你不误。”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燕破岳等人,脸上露出笑意,低头再次看向王光廷。 “不过你之前有一句话说得好,现在我手下的士卒刚打完仗,劳苦功高,消遣消遣准没错。” “王公子你细皮嫩肉的,应该会挺受欢迎。” 他转头看向薛大宝说道,“薛将军,把他带下去吧,让你的士卒好好享用一番。” 薛大宝笑着点头应下,“许大人,你就瞧好吧,一定让他痛不欲生!” 说罢,他上前拉起王光廷的胳膊。 王光廷拼命挣扎,哭着朝许山求饶道:“我错了!许将军,我错了!”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让我爹给你银子!十万两!二十万两!” “不要银子,割地也行啊!” “我把申州给你!求求你,别...别把我交给他们...” 许山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欺辱那些女子的时候,她们求你,你停了吗?” 王光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薛大宝拖着他往帐外走。 王光廷的腿软得像面条,被拖在地上,像一条死狗一般。 裤裆湿了一片,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然而就在这时,大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 王光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大喊道:“援军!我爹的援军来了!” “许山,你等死吧!”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在帐中回荡。 帐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山又是一脚将王光廷踹翻在地,那神经质的笑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声。 “把他带上,咱们出去看看。” 大牛应了一声,从薛大宝手中接过王光廷,拖着他跟在许山后面走了出去。 叶三娘、燕破岳、薛大宝三人也不没有停留,同样跟着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尘土遮天蔽日。 无数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正朝大营的方向扑来。 当先一面大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第196章 人我杀了 成德军中军大阵中,申州指挥使梁靖道勒住马,看着远处被攻破的大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收到王光廷的求援信后便整备一万大军,昼夜兼程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指挥副使沈思杰策马上前,看着那片狼藉的大营,脸色也不好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许山,真的敢动手?他就不怕咱们成德把他庆州灭了?” “他一个小小的庆州指挥使,哪来的胆子?” 梁靖道哼了一声,“这许山刚把蛮子大军打退,那可是大功一件。” “你没听说吗?连天卢节度使李崇远都对他夸赞有加。” “年轻人嘛,立下大功难免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过我猜他不敢把公子怎么样,攻破大营就是找回面子罢了,好对治下的百姓有个交代。” “你想想,他要真敢杀公子,那就是跟咱们成德结下死仇,他庆州才多大点地方?” 沈思杰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些,附和道:“大人说得有理,谅他也不敢。”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是直接上去要人,还是先派人去谈?” 梁靖道没有急着回答,反问道:“他们在附近有多少人?” 沈思杰从怀里掏出一份探马回报的军报,看了一眼后说道:“据探马回报,方圆五十里地之内应该就只有占领大营那不到四千的庆州军。” “许山的主力大多还在朔风镇和州府一带,来不及调过来。” 梁靖道冷笑一声,带着一丝狠厉说道:“这是个机会,庆州军不到四千人,还刚打完仗,正是疲惫之师。” 沈思杰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大人的意思是,在这里把许山给...” 梁靖道点了点头,“等我把公子接到手,咱们就把他们一口吃了。” “到时候拿着许山这个李崇远爱将的脑袋回去,到了王大人面前也有个交代,说不定你我还有封赏升官。” 沈思杰笑着点头应下,转身去传令。 很快,成德军阵中便分出两支队伍,各约两千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大营两翼包抄过去。 沈思杰回到梁靖道身边,正要说话,远处的大营中忽然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重甲步兵从里面走了出来,在阵前列成方阵。 甲胄在月光下泛着乌光,像一堵铁墙。 紧接着,许山骑着马从阵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叶三娘和大牛。 三个人的身后,王光廷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正朝支援而来的成德军看去。 梁靖道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思杰,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许山不敢动公子。” “你在这守着,我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说罢,他带着上百个亲卫,策马缓缓上前,在离庆州军阵前百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哪位是许山许指挥使?” 梁靖道扯着嗓子喊,“在下申州指挥使梁靖道,可否出来一谈?” 许山策马上前,“梁大人,你率兵进入我庆州地界,所欲何为?” 梁靖道拱了拱手,笑道:“许大人误会了,本指挥使此次前来,是奉了我们节度使之命,准备接我家公子回去。” “公子年轻不懂事,冒犯了许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跪在地上的王光廷看见梁靖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 “梁靖道,你跟他废话什么?” 他大声嘶吼道:“带着你的人,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话没说完,大牛一拳打在他嘴上,顿时鲜血直流,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呜呜地缩成一团。 许山看向梁靖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人,你带不走。” 梁靖道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许大人,我知道公子此番是有些越界。” “但大营你也打了,士卒你也杀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山眯了眯眼,冷冷道:“你家公子在我庆州地界烧杀抢掠,杀了那么多老百姓,我要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梁靖道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冷漠和嘲讽。 “不就是杀了几个老百姓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死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他摆了摆手,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许大人,你就不用在这跟我冠冕堂皇地谈什么为了百姓了。” “说到底,不就是想要赔偿吗?” 梁靖道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本指挥使替我们节度使大人做主了,只要你把我们公子安全放回来,五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 “这五十万两银子,够你养很多兵了,我相信这个账,许大人应该会算吧?” 听到这话,叶三娘和大牛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身后那些庆州士卒也是咬着牙,攥着拳头,纷纷低声骂了一句。 许山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比梁靖道的更大,更冷,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和嘲讽。 他看着梁靖道,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家公子的命还真值钱啊,不过我要的不是银子,而是血债血偿。” 说罢,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身在月光下一闪。 只见他大步走到王光廷身边,一把揪住后者的头发,把刀搁在其脖子上。 王光廷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朝梁靖道喊道:“梁靖道!救我!你快救我!” “让他放了我!你听到了没有!” 梁靖道的脸色沉了下来,朝许山厉声吼道,“许山,你可要想清楚了!” “公子是我们王大人的独子,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成德十万大军顷刻间就可以踏平你庆州!” “你信不信?” 许山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不紧不慢。 “哦?这么厉害?” 梁靖道还以为许山怕了,连忙又换了一副劝说的语气说道:“许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你放了公子,之前的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五十万两银子照给。” “你拿了银子,我们带人回去,各走各的路,皆大欢喜。” “你要是不放...” 他话还没说完,许山这边已经手起刀落。 雁翎刀划过一道弧线,血光一闪,王光廷的脑袋便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脖腔里的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许山弯腰拎起王光廷的脑袋,朝着梁靖说道:“人我杀了,我等着你成德大军来!” 第197章 连战连捷 梁靖道看着许山手里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光廷眼睛还没闭上,满脸惊惧之色。 过了好几息,他才回过神来,气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许山大骂:“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疯了!” “你等着吧,以后有你后悔的!”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朝己方军阵而去。 梁靖道此时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没想到许山真的会动手。 那可是王镕的独子,这件事要是传回去,王镕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现在公子死了,他要不把许山的脑袋带回去,恐怕回到成德也要被处死。 就在梁靖道想要回去下令全军进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许山的声音。 “梁大人,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闻言,梁靖道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重甲步兵方阵动了起来,那些铁塔一样的士卒,齐刷刷地从背后取下一根精钢投矛。 随着大牛一声令下,数百根精钢长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梁靖道和他的亲卫队射去。 亲卫队长脸色大变,立即大吼一声。 “盾墙!结盾墙!” 亲卫们的反应很快,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挡在梁靖道身前。 盾牌叠在一起,形成一堵铁墙。 但精钢投矛的威力太恐怖了,硬生生凿穿了盾牌。 躲在盾牌后面的亲卫被精钢投矛贯穿身体,惨叫着倒下。 盾墙瞬间崩塌。 梁靖道的身形露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精钢长矛直奔他而来。 力道极大,带着呼啸的风声。 矛尖刺穿了他的盔甲,从他的后背穿出来,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从马上射落,死死地钉在地上。 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梁靖道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指在泥土里抓了几抓,然后不动了。 上百名亲卫,连同梁靖道在内,全部死在精钢投矛之下。 远处,坐镇中军的沈思杰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煞白,手都在发抖。 他没想到许山竟然敢先动手,还把梁靖道给杀了。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咬牙下令道:“全军进攻!给我杀!为梁大人报仇!” 成德军的中军令旗挥动,战鼓擂响,数千士卒齐声呐喊,潮水般朝庆州军的阵地涌去。 沈思杰的想法很简单。 就算许山的兵再能打,也扛不住两倍多的兵力碾压。 然而就在成德军的前阵冲出去不到两百步,大营方向传来三声轰鸣。 “轰!轰!轰!” 三颗实心炮弹从大营里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成德军最密集的地方。 爆炸掀起了恐怖的冲击力,顿时掀飞了大片士卒,在地上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沟壑。 几十个士卒倒在血泊中,残肢断臂散了一地。 成德军的阵型乱了。 士卒们见到这一幕,脸上满是惊惧。 沈思杰听说过许山手中有一种秘密武器,威力巨大,蛮子就是被这东西打败的。 他本来不信,但现在亲眼所见,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只有冲上去跟庆州军混战在一起,火炮才不敢再打。 不然就是等死。 “继续冲!不许停!谁退谁斩!” 成德军的前阵将领接到命令,立即收拢队伍,顶着炮火继续冲锋。 又是两轮炮击落下,成德军士卒死伤惨重。 等到成德军好不容易顶着三轮炮击冲到离庆州军阵前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时,等待他们的却是数百根势大力沉的精钢投矛。 大牛一声令下,数百根长矛从重甲步兵阵中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冲在最前面的成德军士卒被无情地贯穿。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弥漫。 第一轮投矛过后,成德军的前排几乎全部倒下了。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越过倒下的伤兵,红着眼睛继续冲。 “投矛!再投!” 大牛吼了一嗓子。 又是数百根精钢投矛被掷出,成德军士卒顿时倒下大片。 两轮投矛过后,成德军扔下了数百具尸体,每一个士卒都心有余悸。 前线将领挥舞着手中的军刀,怒吼一声。 “他们没矛了,给我杀啊!” 成德军士卒在将领的指挥下,朝着庆州军阵杀去。 然而重甲步兵们在投完了所有的投矛之后并没有留在原地固守,而是在大牛的指挥下,缓步推进。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座移动的铁山。 成德军士卒撞上了这堵铁墙,刀砍在盾牌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而盾牌后面的长枪却从缝隙中猛然刺出,无情地捅穿了一个又一个成德军士卒的身体。 成德军士卒惨叫着倒地,随后被重甲步兵直接碾压过去,每一步都踩着成德军士卒的尸体。 终于,成德军士卒的士气在经过火炮轰击、投矛屠戮和重甲碾压的三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士卒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任凭将领们如何踢打喝骂,都无济于事。 正面的成德军彻底崩溃了。 两翼的成德军同样没有讨到好处。 燕破岳和薛大宝在许山的指挥下,率领麾下的庆州军死死拦住了他们。 刀枪碰撞,喊杀声震天。 成德军的侧翼士卒听说正面已经溃败,士气也崩了,开始节节败退。 坐镇中军的沈思杰没想到庆州军的战力竟然如此强悍,四千人对一万人,不但没败,还把一万人打得溃不成军。 他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士卒,心里一片冰凉。 这一仗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撤退!快撤退!” 沈思杰嘶吼着下令,随后调转马头就跑。 成德军的溃兵跟着他,往西边仓皇逃窜。 庆州军追了一段,许山下令收兵。 接连经历两次大战,士卒们已经疲惫不堪,需要及时休整。 战场上留下了数千具成德军士卒的尸体,兵器、旗帜、辎重更是扔了一地。 许山看着溃逃的成德军沉默了片刻,随后转身下令:“快速打扫战场,撤回关口军镇休整。” 第198章 局势 关口军镇的大帐里,烛火烧得很旺。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庆州、成德、天卢、北原四个藩镇的位置,用红黑两色画着箭头和防线。 燕破岳、叶三娘、大牛、薛大宝分坐两侧,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燕破岳指着舆图上的成德藩镇沉声道:“成德藩镇是北疆四大藩镇中实力最强的,拥兵十万。” “咱们杀了王光廷,还送给成德军两次败仗,就算王镕知道这里面有蹊跷,但为了面子,为了给手下人一个交代,他也会举兵来攻。” “关口军镇是成德进入庆州的必经之路,咱们这里就是主战场。” 大牛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怕什么?让他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燕破岳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到另一个位置,声音更沉了几分:“如果只有成德军来攻,我不担心。” “但咱们东边的北原藩镇,跟成德藩镇关系不错,王镕要是开口,北原很可能会出兵策应。” “虽然北原藩镇在北疆四镇中实力最弱,但也有四万北原军。” “他们要是从东边压过来,咱们就要分兵把守,两面作战,压力就大了。” 说到这,燕破岳手指又移到南边,点了点天卢藩镇的位置继续说道:“与此同时,咱们南面的李崇远也在暗中窥伺。” “他在背后搞了这么多事,等的就是这一刻。” “要不是北面的蛮子正在为了皇位打得头破血流,顾不上南边,咱们现在恐怕就是四面楚歌。” 帐中更安静了,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 就在这时,许山忽然开口道:“南面的李崇远,短时间内不用担心。” “他做下的这个局,真正的目的应该不是咱们。” 叶三娘一愣,抬起头看着他数道:“李崇远不就是想借王镕的手解决我们吗?” 许山摇了摇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李崇远这个人野心极大,胃口不会这么小。” “我推测,他的真正目标应该是成德藩镇。” 帐中几个人同时愣住。 许山继续说道:“等王镕发兵大举来攻咱们,成德藩镇后方必然兵力空虚。” “李崇远有极大概率会趁虚而入,率兵偷袭成德,一口把成德吞下。” “等到咱们跟王镕的大军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回过头来收拾咱们。” “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一套。” 薛大宝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仗怎么打啊?” “咱们不是没有机会。” 许山声音平静地说道:“只要咱们能扛住成德军的第一轮攻击,一旦李崇远耐不住性子,早早率军偷袭成德藩镇,王镕必然退军回防。”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了。” 燕破岳眉头微皱,“李崇远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轻易出击,他应该是要等成德大军攻破关口军镇,在庆州长驱直入后才会动手。” “所以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能扛多久扛多久。” 许山眯了眯眼,“扛得越久,李崇远那边就越耐不住性子。” 燕破岳点了点头,又开口问道:“北原藩镇那边怎么办?” 许山沉思了片刻后说道:“让魏山虎带三千精兵守住东,瘦猴带火器营从旁协防。” “北原军虽然有四万人,但他们战斗力不如成德军,而且跟成德的关系也没到死心塌地的地步。” “只要咱们能顶住第一波,他们就会犹豫,不会拼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憾山骑训练的也差不多了,正好拉出来练练。” “北原藩镇多以步卒为主,适合憾山骑发挥。” “让叶雄带他们去东线,给魏山虎助阵。” 燕破岳点了点头,在舆图上做了标记。 许山看向燕破岳吩咐道:“你回州府一趟,让徐啸再带三千精兵增援关口军镇。” “讲武堂那边也学得差不多了,就用这场仗作为他们的毕业大考,让那些学员到前线来,真刀真枪地打一仗。” “另外,把所有的白马游骑都散出去,我要知道成德军、北原军、天卢军的一举一动。” “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报给我。” 燕破岳点头应下,转身出了大帐。 许山又看向叶三娘,“三娘,你回朔风镇一趟,带着朔风骑把所有的火炮都拉过来。” “云彤那丫头的新炮弹正好也让她试试,我要让成德军好好见识一下火炮的威力。” 叶三娘点了点头,掀帘走出大帐。 大牛和薛大宝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大牛问道:“许头儿,俺和薛将军干点啥?” 许山说道:“你们这段时间就征发民夫,把关口军镇的防御设施再好好弄一弄。” “成德军来了,咱们得有个硬壳让他们啃。” 大牛一拍胸脯:“放心吧,交给我了!” 薛大宝也点头应了,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许山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箭头和标记的区域,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大帐。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士卒们正在加固营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条长龙。 他沿着营墙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四下看了看,没有旁人。 “出来吧。” 树后的阴影动了一下,黑寡妇走了出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 许山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你派人把我去找陈灿的事散出去,让李崇远知道我跟他谈合作的事。” 黑寡妇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解, “将军,这样做岂不是让陈灿被李崇远盯上?” “陈灿现在还在摇摆,万一他因此倒向李崇远,咱们岂不是多了一个敌人?” 许山冷笑一声,“陈灿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李崇远,也不敢得罪我。” “那我就给他添一把火,让他没有退路。” “李崇远本就对陈灿不满,知道这件事后,必然对他更加防备,说不定还会继续动手削他的兵权。” “这样一来,陈灿就被逼到了墙角,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靠向咱们。” 黑寡妇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低头道:“将军真是高策,属下这就去办。” 许山点了点头。 黑寡妇站起身来,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第199章 有何不可 十几天后,关口军镇在大量征调民夫的苦干下,已经比原先坚固了许多。 不仅城墙加高了三尺,外侧又砌了一层青砖,砖缝用糯米浆灌死,敲上去当当响,像石头一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新修的箭楼,箭楼之间用木栅连接,上面铺着厚木板,士卒可以在上面来回奔走。 此时城墙上,十八门火炮已经全部运到了炮位上,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城外的方向。 炮身用油布盖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王云彤正在校准最后一门炮。 她蹲在炮架旁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探进炮膛,又退出来,看了一眼木棍上的刻度,不由皱了皱眉。 “往左再转一丝。” 两个炮手合力转动炮架,铁轮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云彤又测了一次,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山走了上来,见到十八门火炮都已经部署完毕,笑着走到王云彤身边。 “饿了吧?” 许山摸了摸她的头,“看你这么辛苦,回去让厨房好好给你加几个菜,想吃什么?” 王云彤的眼睛亮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再来一碗鸡汤。” “还要一碟腌萝卜,解腻。” 许山笑了:“你这胃口,比大牛都好。” 王云彤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人家还在长身体,当然要吃多一点。” “再说了,我天天在城墙上监工,风吹日晒的,不得补补?” 许山被她说的举手投降。 “好好好...都给你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城墙上忙碌的士卒们看见他们,纷纷让路,抱拳行礼。 走了几步,王云彤脚下忽然一滑。 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子,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前一倾,惊叫一声,朝许山的方向摔了下去。 许山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一团柔软而饱满的东西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带着往后倒去。 两个人抱成一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许山本能地把王云彤护在怀里,滚了七八级台阶,终于停了下来。 王云彤压在他身上,两个人贴得很紧。 “你流鼻血了!” 她刚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许山鼻子出血,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按了上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眼睛大大的,睫毛忽闪忽闪,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香味。 许山轻咳一声,接过手绢自己按住鼻子,“我没事了,不过你要是再压着我,我可能就有事了。” 王云彤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整个人还压在许山身上,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撑着旁边的木板想要站起来。 但刚起身,右脚一用力,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那团饱满再次砸在许山脸上,这次更准,直接把他的整张脸埋了进去。 许山挣扎着伸出头来,大口喘气,看见王云彤已经痛得满脸是汗,额头的头发都湿了。 他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 王云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脚崴了,好痛啊...” 许山起身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随后蹲下来,伸手去脱她的靴子。 王云彤的脸更红了,急忙伸手拦住他,声音又急又羞:“别…别脱,有味道,不好闻。” 许山没有停手,一边解鞋带一边说:“不嫌弃,我略懂医术,看看说不定能治。” “骨头要是错位了,不及时复位,以后会落下毛病。” 王云彤咬着嘴唇,不再拦了,把脸别到一边,不敢看他。 靴子脱下来,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脚。 皮肤白皙光滑,脚趾头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许山握着这只脚,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踝处有一片乌青,肿了起来,比另一只脚足足粗了一圈。 许山轻轻按了按,王云彤疼得吸了一口凉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又按了几个地方,仔细感受了一下骨头的位置和关节的活动度,随后松开手。 “骨头没事,是韧带拉伤了。” 许山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回去让大夫给你开点药,敷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别下地走动,少走路,多躺着。” 王云彤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许山站起来,在她面前蹲下身,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我背你回去。” 王云彤愣了一下,脸上又泛起红晕,支支吾吾地说道:“不好吧?这么多人看着...让别人看见...” “怕什么?” 许山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说道,“你的脚不能走路,难道你想爬回去?来吧。” 王云彤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臂环住许山的脖子,趴在了他的背上。 许山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王云彤的身体很轻,但有两团柔软的东西死死贴在他的背上,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颤动,像两团温热的棉花。 许山面不改色,走得稳稳当当,完全不觉得累。 从城墙回营房的路不长,但王云彤觉得很长。 她把脸埋在许山的肩膀上,不敢抬头,生怕被路过的士卒看见。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自己都觉得吵。 为了打破沉默,她低声问了一句,“王镕身为一镇节度使,真的会对咱们动手吗?他就不怕朝廷降罪?” 许山一边走一边说道:“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各地藩镇就已经开始听调不听宣了。” “朝廷的旨意,高兴了就接,不高兴就找借口推脱。” “如今新皇登基才三年,各地乱子不断,朝廷对于藩镇的掌控,近乎于无。” “藩镇之间的争斗,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 王云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许山背着她走进了营房区,穿过几排帐篷,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他蹲下来,让王云彤从背上下来,随后扶着她单脚跳进屋里,让她坐在床边。 “先躺着,我去找大夫。” 王云彤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别忘了让厨房给我做好吃的。” 许山笑了。 “忘不了。” 他出了门,转身让人去请大夫,又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给王云彤送过去。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朝大帐走去。 大帐里,燕破岳和徐啸正站在舆图前面,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许山走进去,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成德那边什么情况了?” 燕破岳转过身来说道:“王镕知道他儿子的死讯后暴跳如雷,据说当场掀了桌子,杀了不少人。” “他派人去天卢,要李崇远给个交代。” “你猜李崇远怎么回应的?” 许山语气平淡地说道:“自然是偏袒我了,他要是把我说出去,这个局就白做了。” 燕破岳点了点头,“没错,李崇远说王光廷私自跨境烧杀抢掠,死有余辜。” “如果王镕敢对庆州动手,他天卢会跟成德死磕到底。” “话说得很硬,一点余地都没留。” 许山也笑了,“他还真怕王镕不来打我啊。” 燕破岳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关口军镇的位置上,沿着官道向东划了一条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边收到最新消息,王镕已经集结了六万大军,对外号称十万。” “从成德各地调兵,光粮草就筹备了半个月。” “前锋已经到了白马河,大部队还在后面,约莫再有半个多月应该就到了。” 徐啸面色凝重,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发沉:“咱们目前在这里的兵力只有不到八千,六万对八千,兵力差距几乎是十倍。” “不好守啊。” 许山摇了摇头:“关口军镇易守难攻,两山夹一沟,正面狭窄,兵力展不开。” “再加上城墙上十八门火炮,守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只要能拖到李崇远对成德下手,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徐啸一愣,抬起头看着许山,满脸疑惑。 “什么机会?”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李崇远真的对成德下手,那就会搅动整个北疆四镇的格局。” “到时候,咱们也可以试着从中分一杯羹。” 燕破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是说...你想脱离天卢藩镇?甚至还要吞并其他藩镇?” “有何不可?” 许山看向两人,“如今天下局势大乱,朝廷名存实亡。” “咱们手中有兵,有将,有粮草,有火器,凭什么不能创下一番事业?” 帐中安静了片刻。 燕破岳和徐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火热神色。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腰杆挺直了几分。 许山看着他们,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说这些还早,先把眼前这一仗打赢。” “打赢了,才有以后。” 两人同时抱拳。 “是!” 第200章 都是贪心之人 易水河畔,春色正浓。 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李崇远坐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正在悠然垂钓。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脚边放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 那样子看起来悠闲自在,像是一个来踏青的富家翁,而不是手握八万重兵的藩镇节度使。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大汉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上面挂着一块玉佩和一把短刀。 大汉走到李崇远身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看了一眼李崇远手里的钓竿,大大咧咧地说:“李大人还挺有兴致,外面都快打起来了,你倒在这钓鱼。” 李崇远笑呵呵地转过头,语气轻松地说道:“曹大人这就不懂了,初春时节的鱼经过一冬的蛰伏,肉质紧实,味道鲜美,别有一番风味。” “你不试试?” 曹德孟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李大人倒是能坐得住,我可听说王镕已经集结了六万成德军,准备对你的庆州动手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那庆州才多少人?许山再能打,能扛得住六万大军?你就不怕庆州被人端了?” 李崇远慢悠悠地开口道:“曹大人,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替我着急的。” 曹德孟挑了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李崇远放下鱼竿,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说道:“我要跟你宣武联手,瓜分成德。” 曹德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和防备。 “李大人,你开玩笑吧?” “王镕可不是好惹的,成德十万大军,你天卢八万,我宣武六万,谁单独对上他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算咱们联手,也未必能一口吃掉他。” 他顿了顿,狐疑地扫了李崇远一眼,“再说了,我凭什么信你?” “你李大人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跟你合作,我怕被卖了还帮你数钱。” 李崇远笑了笑:“曹大人,你多虑了,我这个人虽然贪,但从不坑朋友。” “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曹德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李崇远也不在意,继续说道:“王镕集结六万大军,要打庆州。” “我已经让许山在关口军镇布防,拖住他们。” “等成德军主力被牵制在庆州,后方空虚,你我同时出兵,两路夹击之下,王镕首尾不能相顾,必然溃败。” “到时候成德的地盘,你我二一添作五如何?” 曹德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李崇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李崇远的眼神很坦荡,甚至还带着一丝诚恳。 但曹德孟知道,这个人的诚恳,比别人的狡诈还危险。 “你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 他缓缓开口,“但有一个问题,你把成德军引到庆州,让许山去扛。” “许山是你的爱将,也是能打仗的主儿,可他手下只有不到两万人,能扛得住五万成德军?” “我可听说东边北原的孙大海被王镕说动了,也要出兵。” “万一他扛不住,成德军破了庆州,回过头来打我们,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李崇远笑了,“我相信许山,那小子从朔风镇起家,带着几百新兵就能打退蛮子。” “让他守住关口军镇几个月,不成问题。” “再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庆州丢了可以再夺回来,成德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曹德孟又沉默了。 他知道李崇远说得有道理。 王镕是北地最强的藩镇,平时根本动不了。 现在他为了给儿子报仇,倾巢而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如果不抓住,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咬了咬牙,又灌了一口酒,把酒囊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朝李崇远伸出了手:“行,我跟你干。”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宣武六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 李崇远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道:“一言为定,等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用初春的河鱼下酒。” 曹德孟松开手,转身大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柳树林里。 李崇远重新坐回石头上,拿起钓竿继续钓鱼。 鱼漂动了,这次沉得很深,他猛地提竿,鱼线绷紧,水面翻腾,一条金色的大鲤鱼被拉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笑着把鱼取下来,“今年开春的第一条鱼,可以好好享用一番了。” 身后,身姿挺拔的李崇信从树后面走出来,看着木桶里那条大鲤鱼,又看了看曹德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 “大哥,你为什么要分地盘给曹德孟?” “这人贪得无厌,胃口大得很。” “万一他拿了地盘不满足,转过头来对付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李崇远把钓竿放在一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他贪,我更贪。” “我要的可不只是成德。” 李崇信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李崇看向他嘱咐道,“等曹德孟出兵去打成德,宣武必然空虚。” “你带兵给我把宣武拿下来。” “到时候,曹德孟在成德跟王镕打得两败俱伤,回头一看,老巢都没了。” “他还有心思跟我争成德?” 李崇信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大哥此计,真是一石二鸟!” “吞了成德,再吞宣武,北疆四镇,咱们独占其三!” 李崇远摆了摆手,“先别高兴得太早,北原那边还有四万人,虽然实力最弱,但也不能小看。” “不过,等咱们拿下了成德和宣武,北原就是囊中之物了。” 李崇信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可歌急匆匆地走过来,面色凝重,额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走到李崇远面前,抱拳行礼。 李崇远看了他一眼,笑着指了指木桶里的鱼,语气轻松地说道:“来得正好,中午一起吃鱼,尝尝我的手艺。” 崔可歌没有笑,带着一丝紧张地说道:“大人,刚收到消息,许山前不久秘密去了雍州,找了陈灿。” “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但陈灿的人最近跟庆州那边有接触。” 李崇信的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这个陈灿,早就该收拾了。” “大哥,不如借这个机会,直接把他拿下,免得他跟许山勾结,坏了咱们的大事。” 李崇远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钓竿,把鱼线甩进水里,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大战在即,明着对自己人动手,不好。” 他摇了摇头,“军心动摇,比什么都麻烦。” 崔可歌迟疑了一下,说道:“大人,怕就怕陈灿和许山联手。” “他一直对当年蒋行正的死耿耿于怀,心里未必没有怨气。” 李崇远的手顿了一下,鱼漂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陈灿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了吗?” 崔可歌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咱们的人做事很干净,没有留下痕迹。” 李崇远点了点头,“那就当做不知道,陈灿这个人,我了解,他胆子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动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让王彦章盯着他一点。” “一有异动,可以先斩后奏。” 李崇信和崔可歌同时抱拳。 “是!”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李崇远提竿,又是一条大鱼。 他笑着把鱼放进木桶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拎起木桶朝河边的小亭子走去,丢下一句话。 “走吧,今天收获不错,别辜负了这好春光。” 李崇信和崔可歌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进了柳树林中。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201章 欺人太甚 半个月后,六万成德大军终于抵达了关口军镇以东的平原。 旌旗遮天蔽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近处。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像一座突然长出来的城镇。 士卒们开始安营扎寨,挖壕沟,立栅栏,建箭楼,秩序井然,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工匠们在营后的空地上砍树、削木、钉钉,打造云梯、撞车、投石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关口军镇城墙上,守城的士卒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胆颤心惊。 大帐里,许山坐在主位上,众将分列两侧。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走进来,抱拳道:“大人,成德军派了使者,在营外求见。” 许山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使者走进来,穿着一身锦袍,腰佩玉带,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 他站在帐中,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许山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笑。 “你就是许山?” 使者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大牛的手按上了斧柄,被许山一个眼神止住。 “是我,你来干什么?” 许山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使者掸了掸袖子,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成德节度使帐下幕僚,姓周。” “奉我家大人之命,来给许将军带句话。” “你杀了我们家公子,我家大人仁善,不愿多造杀孽。” “只要许将军自己把脑袋献上来,我成德大军即可回撤。” “庆州百姓免受刀兵之灾,你手下的将士也能保全性命。” “许将军,你觉得如何?” 闻言,大牛猛地站起来,宣花斧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狗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许头儿的脑袋?” “信不信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送回去?” 徐啸也站起来,手按刀柄,眼睛瞪着那使者,像要吃人。 那使者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看了大牛一眼,又看了看帐中众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在下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们要是想杀,尽管动手。” “只是杀了我一个传话的,不解决问题。” 许山抬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使者,目光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告诉王镕,他要是想要我的脑袋,就让他自己来拿。” 使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许将军,你这是要拿庆州百姓的命来赌你的意气?” 许山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废话少说,你回去告诉王镕,他要打,我奉陪。” “关口军镇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闻言,使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将军,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 “慢着。” 许山叫住了他。 使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山,“许将军,改变主意了?”。 许山摇了摇头。 “我让你回去传话,但没让你整个人回去。” 说罢,他朝大牛使了个眼色。 大牛咧嘴一笑,一把揪住使者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出了帐外。 一声惨叫传来,很快又安静了。 ...... 成德大营,中军大帐。 王镕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坐在主位上,像一座铁塔。 他的脸是黑的,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气的,两只眼睛像铜铃,瞪起来让人腿软。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面色肃然。 一个亲兵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盖着白布。 王镕掀开白布,露出使者的脑袋,还有一封信。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抓起信看了几眼,随后猛地拍在桌上。 “许山!欺人太甚!” 王镕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地吼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我要亲手砍下许山的脑袋,祭我儿在天之灵!”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松州指挥使田承禄站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 他朝王镕抱拳,“大人息怒。万不可鲁莽攻城。” “这是许山的激将法,他故意激怒大人,想让咱们在疲惫和仓促中攻城,好以逸待劳。” 王镕瞪着他,喘着粗气。 田承禄继续说道:“咱们大军连日赶路,刚到此地,士卒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工程器械还没造好,投石车、云梯、撞车,一样都没备齐。” “要是仓促进攻,伤亡必然惨重。” “等一切准备妥当,再攻城也不迟。” 荣州指挥使宣大同也站了出来,抱拳道:“田将军说得有理。” “大人,公子的大仇要报,但不能急在一时。” “许山跑不了,关口军镇也跑不了。” “等咱们准备好了,再一口吃掉他,胜算更大。” 元洲指挥使文天同也附和道:“末将附议,大人请三思。” 王镕的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就让他多活几天。” 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传令下去,三日后攻城。” “三日之后,我要踏平关口军镇。” 众将齐声应了。 田承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 “大人,末将总觉得不太对劲。” 王镕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田承禄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为何会突然去庆州烧杀劫掠?这件事来得莫名其妙。” “公子虽然年轻气盛,但不至于无缘无故越境去惹许山。” “这里面,恐怕有蹊跷。” 宣大同点了点头,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末将也觉得奇怪。” “公子去之前,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说庆州那边空虚,可以捞一笔。 “但具体是谁告诉他的,末将不清楚。” 文天同看了两人一眼,“难道有人在背后操纵?故意引公子去庆州,惹怒许山,好让咱们跟庆州打起来?” 田承禄摇了摇头。 “我怀疑这背后的人可能是李崇远。”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宣大同的脸色变了变,迟疑道:“李崇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不怕跟我们两败俱伤,他也讨不到好?” 田承禄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未必,你们想想,咱们大军来到庆州,成德藩镇内部必然空虚。” “如果李崇远此时趁虚而入,偷袭成德腹地,咱们想要回援就来不及了。” 文天同摇了摇头,“不可能,我的探子来报,天卢的梧州和雍州已经调集了三万大军,正在星夜兼程朝这边赶来。” “看样子,李崇远是要硬保许山。” 田承禄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崇远就只是想硬保许山?” “为了一个许山,不惜跟咱们成德翻脸?” 王镕冷哼一声,“管他李崇远想干什么,他要是敢来,老子连他一起打。” “六万大军在手,我怕谁?” “传令下去,三日后攻城,谁也不许再劝。” “我要把许山的脑袋拧下来,给我儿报仇!” 田承禄、宣大同、文天同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同时抱拳。 “是!” 帐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远处,关口军镇的城墙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火龙,趴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成德大军的方向。 第202章 夜袭大营 攻城前夜,成德军大营后方的空地上摆满了已经建造完成的攻城塔、攻城锤和投石机。 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的工匠们早已经钻进帐篷里睡下,从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整个成德军大营一片安静。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阵阵马蹄声和喊杀声,紧接着成德军大营里出现了骚动。 工匠们被惊醒,一脸惊慌地从帐篷里爬出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哪儿打起来了?” “听这动静,像是东边,该不会是庆州军趁夜来偷袭咱们大营了吧?” “完了完了...” 几个工匠脸色发白,满脸惧意。 见状,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匠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地说道:“怕什么?我看那庆州军也是昏了头,还敢来袭击大营。” “这不眼瞅着被发现了,肯定是全军覆没。” “咱们六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另一个工匠附和道:“就是,那庆州军才多少人?我看是想兵行险着,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下好了,他们人本来就少,现在更少了。” “等明天开始攻城,估计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破城。” 第三个工匠乐呵呵地接话,搓着手,眼睛放光地说道:“等破了城,咱们跟着大军进到庆州,那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我可听说庆州的婆娘不错,皮肤白,水灵,比咱们那边的强多了。” 几个人说到女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猥琐和期待,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就在这时,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不是远处的声音,是近处,而且就在他们身后! 工匠们转头看去,只见一匹枣红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马上坐着一个手持长枪的红衣女子,长发在风中飘扬。 柳眉凤眸,英姿飒爽,浑身杀气。 正是叶三娘! 她带着身后的数十朔风骑如旋风般冲破成德军士卒的阻拦,径直朝着工匠们杀来。 只见枪尖在火把的光中一闪,顿时血光迸现,一个离得最近的工匠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叶三娘没有停留,策马冲进工匠群中,长枪左挑右刺,一枪一个,像穿糖葫芦一样。 “杀!” 她身后的数十朔风骑,手持雁翎刀,也跟着冲进工匠群中砍杀。 刀光连成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工匠们四散奔逃,但根本逃不掉,转眼间就有大批工匠倒在了地上。 远处,成德军大营中有人注意到了这里,正带着大批士卒赶来支援。 火把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 叶三娘知道时间紧迫,朝手下的朔风骑下令,“别管人了,快毁掉攻城器械!” 数十骑朔风骑领命,策马直奔那些高大的攻城塔和投石机。 他们从腰间掏出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后扔进了攻城塔的底部。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整个成德军大营后方的临时工坊变成了一片火海,所有的工程器械尽数被毁。 叶三娘看见远处的成德军已经围了过来,举起长枪,朝身后吼了一声。 “撤!” 朔风骑掉转马头,跟着叶三娘朝黑暗中的缺口冲去,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等宣大同带着麾下士卒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片冒着烟的残骸。 工匠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 见到这一幕,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 与此同时,成德军的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 王镕坐在主位上,甲胄没卸,脸上还带着睡意被惊醒后的怒容。 “情况怎么样了?” 田承禄开口道:“是庆州军数百骑兵趁夜袭击了大营东侧一处营帐,好在负责值守的哨兵及时发现了他们,我们没有太大损失。” “对面在看到我们察觉后并没有继续纠缠,留下几具尸体后便匆匆撤离。” “看这样子,像是在骚扰。” 文天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许山还挺有计谋,想用疲敌战术来消耗咱们的精力,让咱们的士卒睡不好觉,等明天攻城的时候就没精神。” “我敢打赌,他们下半夜绝对还会再来。” “大人,咱们应该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别让他们再钻空子。” 王镕点了点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说道:“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攻城,我要让许山明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里胡哨的计谋都是枉然。” “他玩再多花样,也挡不住我六万大军的铁蹄。”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宣大同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很是难看。 他走到王镕面前,抱拳说道:“大人,庆州军偷袭了大营后方的临时工坊。” “咱们的工匠被杀了大半,工程器械也全被毁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 文天同和田承禄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什么?!” 王镕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看向宣大同:“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宣大同低着头说道:“有一支骑兵小队不知怎么摸到了大营后面,工匠被杀大半,工程器械也全部被毁。” “末将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地残骸。” 王镕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怒吼道:“许山!许山!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文天同皱着眉头,一脸疑惑:“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咱们后方?咱们的斥候都是吃干饭的吗?” 田承禄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恐怕不是偶然,怪不得庆州军前两天一直没动静,应该是让这支骑兵花了两天时间绕到了咱们后面。” “之前的袭扰只是佯攻,工程器械才是许山真正的目标。”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咱们正面硬拼,而是要毁了咱们的攻城器械,把时间往后拖,等援军感到。” 宣大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佩服:“这个许山,不愧是能打跑蛮子大军的男人,鬼点子是真不少。” 文天同开口问了一句。 “重新建造工程器械需要多长时间?” 田承禄算了算,然后说道:“工匠被杀了大半,需要从后方再往这儿调。” “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七天。” “再加上建造的时间,恐怕要十几天。” 王镕猛地转过身,厉声道:“许山以为没了攻城器械我就不敢攻城了?通知下去,明天的攻城时间不变。” “我就不信,他区区几千兵马,能拦得住我六万大军!” 田承禄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万万不可!” “没有攻城器械,士卒们只能靠云梯爬城,伤亡会非常大。” “大人三思啊...” 王镕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不容置疑:“我说了,明天攻城,谁再劝,军法处置!” 他冷厉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没有人敢再说话。 第203章 开花弹的威力 第二天清晨,关口军镇的城墙上,士卒们正在严阵以待。 许山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往东边看去。 “昨晚收到消息,朔风骑已经成功将成德军的工程器械全部摧毁了。” 站在他身边的燕破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工匠也被杀了不少,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进攻了。” 许山摇了摇头:“王镕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咱们杀了他儿子,他不可能忍着不动手。” “换了是你,你忍得了?” 燕破岳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徐啸听到他们的对话,惊讶地说道:“他该不会是想凭借兵力优势硬来吧?那不是拿手下士卒的命往上填吗?” 薛大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节度使大人,有几个会跟咱们许大人一样爱兵如子?” “在他们眼里,士卒不过是蝼蚁,死多少都不心疼。” “只要能打赢,死几万人算什么?回头再抓壮丁就是了。” 听到这番话,城墙上众人皆是沉默。 就在这时,大牛忽然指着东边,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来了!他们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东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大军开始移动。 六万人同时行进,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闷雷,地面在微微颤动。 旌旗遮天蔽日,矛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整个大军像一头巨大的怪兽,缓缓朝关口军镇压过来。 那种压迫感,让城墙上的士卒们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不过,成德大军并没有一窝蜂地涌上来,而是排成了阶梯式散阵,士卒之间间隔很大,前后排错开,不像传统的密集方阵。 一层一层,像阶梯一样。 整个阵型散而不乱,铺得很开,但推进的速度不快。 许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面军中,看来有人仔细研究了咱们的火炮。” “知道实心炮弹对密集阵型的杀伤力最大,故意排成散阵,这样就算炮弹打过来,也只能打死几个人,伤不到后面的。” “这人有点东西。” 燕破岳点了点头,面色凝重:“王镕手下的将领,不全是草包。” “不过可惜,他算不到我不止有实心炮弹这一种炮弹。” 许山转头看向蹲在一门火炮旁边的王云彤吩咐道,“用开花弹,好好招呼他们。” 王云彤兴奋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炮手们下令:“装填开花弹!目标,前方成德军!” 炮手们动作迅速,装药、塞弹、捣实、封口、点火孔、插引线,一气呵成。 王云彤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确认没有问题,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放!” 十八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轰隆声震耳欲聋,城墙都在颤抖。 开花弹飞上天空,划过一道弧线,砸进了成德军的先头部队中。 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火光一闪,铁片四溅。 无数弹片像雨点一样飞出去,穿透盾牌,穿透甲胄,穿透血肉。 周围的士卒被清空了一大片,地上倒下了几十具尸体。 惨叫声、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成德军的先头部队被炸得晕头转向,阵型乱了。 后方的田承禄骑见到这一幕,面色铁青。 宣大同在旁边也看见了,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转头看着田承禄,“老田,对面这炮弹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你不是说实心炮弹只能打一条直线吗?这怎么还会炸?” 田承禄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没想到许山还藏了一手,是我失算了。” 文天同策马过来,声音急切地说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让士卒们顶着炮火往前猛冲,只要冲到城墙下面,火炮就打不着了。” “传令下去,不许停,不许退!” 令旗挥动,号角声响起。 成德军先头部队的将领们接到命令,立即收拢队伍,顶着炮火继续往前冲。 士卒们踩过同伴的尸体,越过还在惨叫的伤兵,咬着牙往前跑。 四轮炮击过后,成德军终于冲到了城墙附近。 弓箭手开始与城墙上箭楼里的庆州军弓箭手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此时,城墙上的十八门火炮因为角度问题,已经没办法对冲到近前的敌人继续炮击。 许山大手一挥,炮手们撤走,接替他们的是一批手持连发弩的士卒。 连发弩手蹲在垛口后面,弩箭上膛,对准了城墙下正在搭建云梯的成德军士卒。 燕破岳一声令下。 “放!” 数百支弩箭同时射出,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城墙下的成德军头上。 弩箭的穿透力极强,直接将士卒们射穿。 正在搭云梯的成德军士卒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田承禄见状,连忙指挥弓箭手集中火力压制城墙上的连弩手。 成德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墙,不少连弩手中箭倒地。 连发弩的攻势有了一丝停顿。 就在这个间隙,攻到城墙底下的成德军士卒已经成功架好了云梯,开始攀爬。 梯子搭在垛口上,士卒咬着刀往上爬。 手脚并用,速度很快。 见到这一幕,徐啸带着人往下泼金汁。 金汁是烧开的粪水,又烫又臭,浇在头上,皮开肉绽,伤口感染,生不如死。 被浇中的成德军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在地上疼得打滚,脸上血肉模糊。 城墙上还往下扔滚木礌石,大块的石头砸下去,又是不少成德军士卒倒下。 这场攻城战持续了大半天。 成德军发动了数次进攻,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但始终没有人能登上城头。 日头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成德军中响起了鸣金声,锣声急促而刺耳。 成德军的士卒如释重负,扔下了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大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异常凝重。 王镕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烛火映着他的脸,阴晴不定。 帐中诸将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明天,投入更多的兵力。” 王镕厉声道,“我就不信,拿不下来。” 田承禄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大人,不能再这样让士卒们无谓地去送死了。” “您白天也看到了,对面城墙上那十八门火炮的厉害。” “我们今天一半的损失,都是在那火炮的轰击下造成的。” “只有用投石机进行压制,才能减少伤亡。” “请大人再等几日,等赶来的工匠建造完工程器械再说。” 王镕的眼睛里冒着火,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田承禄说得对,他又不瞎,能看得见火炮的威力。 但丧子之痛让他片刻也不想等待,恨不得现在就把许山的脑袋拿下来,放在儿子的坟前祭奠。 “我等不了!” 王镕冷哼一声,“明日继续进攻,谁再劝,军法从事!” 宣大同也跪了下来:“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您别忘了,东边的孙大人也在进攻庆州。” “那边只有三千庆州军,我们不妨等几天,只要他那边取得突破,许山必然要分兵回援。” “到时候我们再上也不迟。” “大人,请三思。” 文天同也跟着跪下,额头磕在地上。 王镕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指挥使,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给孙大海快马加鞭传信,催促他尽快动手。” “只要他那边一旦突破,咱们这边不管器械到没到位,都要进攻。” 三人同时抱拳。 “是!” 第204章 博弈 庆州以东,平东军镇。 镇外是大片的营帐,北原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但营帐里的气氛,却不轻松。 不时有士卒的惨叫声从中军大帐旁边的医帐中传来,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北原节度使孙大海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材肥胖,肚子鼓得像口锅,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这一战可谓是连家底都拿出来了,四万大军全部开往前线,就为了从庆州身上多吃几块肉。 他原本以为只有三千人守城的平东军镇要拿下易如反掌,没想到第一战便是惨败。 死了三千多人,连城墙都没摸着。 一个士卒急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封信:“大人,成德军那边来的急信。” 孙大海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信拍在桌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声音又急又怒:“催催催,催命呢?” “老子这边也难,他就知道催!” 颍州指挥使钱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王大人说了什么?” 孙大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还能是什么,催咱们进攻呗。” “他这是想要老子在东线搞出动静来,好吸引许山的注意力,给他们那边减轻压力。” “把老子当枪使,还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钱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么说来,王大人那边也不顺利啊。” “他们可是六万大军,比咱们还多两万呢。” “这么看来,咱们也不算丢脸。”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去你娘的!西边可是由许山亲自镇守,那是把蛮子大军都打跑的人物。” “王镕短时间内打不下来,正常。” “但咱这边就三千人的守军,结果四万大军猛攻一天都拿不下来,反而还死了三千人。我都替自己臊得慌!” 钱伟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连忙转移话题:“大人,那现在怎么办?还打不打?” 孙大海想了想,看向钱伟问道:“你心眼子也不少,说说你的想法。” 钱伟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道:“不如咱们先按兵不动,让王大人那边先打打。” “到时候许山顶不住了,说不定会从平东军镇里抽调士卒去西边增援。” “等他们一抽兵,咱们再上,拿下平东军镇就易如反掌了。” 钱伟话没说完,就被孙大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丢得起这人,我可丢不起。” 孙大海骂道:“再说了,要是让王镕知道咱们故意拖延,他还能让咱们分一杯羹?” “说不定反手就打咱们,把咱们的地盘也吞了,你以为他是善茬?” 钱伟拍拍屁股站起来,讪讪地笑:“那咱们怎么办?继续进攻?” 孙大海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平东军镇的位置看了半晌,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他忽然指着平东军镇南边的一条山路,说道:“既然平东军镇啃不下,那咱们就绕过去。” “庆州其他军镇此时一定兵力空虚,咱们从这边插进去,直捣庆州腹地。” “到时候许山腹背受敌,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钱伟一愣,皱着眉头问:“绕过去?那咱们的粮草补给怎么办?” “从咱们北原到这儿,可就只有这几条路。” “平东军镇的守军要是掐断咱们的粮道,咱们可就断了后路了。” “到时候别说打仗,吃饭都成问题。” 孙大海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带齐十天的粮草,足够了。” “如果不够,就在庆州当地抢老百姓的。” “这年头,打仗哪有不抢粮的?” “我估摸着,这场仗不会打很长时间。” “许山那边撑不了多久,王镕六万大军压境,他扛不住。” 钱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下令。 很快,整个北原大营开始动了起来。 不到两个时辰,四万大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朝南边开去,绕过平东军镇,朝庆州腹地进发。 ...... 与此同时,平东军镇的大营内,魏山虎、瘦猴和叶雄三人正围在舆图前低声讨论。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跑了进来。 “禀告三位将军,北原大营有异动,似乎正在准备开拔。” 闻言,三人都是一惊。 瘦猴挑了挑眉:“该不会是孙大眼想撤了吧?昨天那一仗,他死了三千多人,连城墙都没摸着。” “换了我,我也撤。” 叶雄摇了摇头,“我看未必,孙大海这次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他不会轻易撤退的。” 魏山虎皱着眉:“那他这是想干什么?” 叶雄看着舆图,忽然开口道:“我猜他极有可能是想绕过我们,进攻庆州腹地。” “你们看,从这里有条山路,虽然不好走,但能绕开平东军镇,直插庆州腹地。” “那边兵力空虚,他要是进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瘦猴眉头紧皱:“他就不怕咱们切断他的补给线?四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粮道一断,他不战自溃。” 叶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孙大海应该是要孤注一掷了,我估计他会带足十天的粮草,然后在庆州当地抢粮补给。 这样一来,咱们的补给线战术就没用了。” 魏山虎的脸色变了,“这该怎么办?如今咱们庆州的兵力都集中在东西两侧,腹地空虚。” “一旦让他攻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叶雄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交给我吧,我的憾山骑该出击了。” 瘦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你们就三百人,四万大军,硬碰硬没可能。 你不能去送死。” 叶雄摇了摇头,“谁说要跟他四万大军硬碰硬了?既然他舍弃补给线,想要孤注一掷,那他一定带了不少粮草。 只要我把这些粮草给他烧了,他自然要退回来。 没有粮草,四万人就是四万只待宰的猪。” 瘦猴的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烧了粮草,他拿什么打仗? 就算他想抢,也得有时间。 等他把粮草凑齐了,黄花菜都凉了。” 魏山虎还是一脸担忧,“这个法子成了自然好,但一旦失败了,你可就回不来了。 孙大海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把粮草放在重兵防守的地方。 你三百人冲进去,九死一生。” 叶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办法,要想不拖累许山,咱们也要孤注一掷。 许山在西边扛着六万成德军,压力比咱们大得多。 咱们要是连这三千人都守不住,那还叫什么兄弟?” 魏山虎沉默了。 他点了点头,抱住叶雄,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发涩:“小心。” 叶雄松开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第205章 有死无生 北原四万大军绕过平东军镇后,果然没有遇到像样的阻碍。 庆州东线的兵力大多集中在平东军镇一线,腹地空虚。 孙大海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三座军镇。 每攻下一处,士卒们就冲进去抢粮、抢钱、抢女人,火光冲天,哭声震地。 孙大海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冒烟的城池,笑得合不拢嘴。 “快!再快!”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趁成德军那边还没攻关口军镇,咱们能抢多少抢多少!” “等许山反应过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四万大军在他的催促下分成了几路,分别扑向不同的方向。 像几只张开触手的章鱼,贪婪地攫取着庆州的土地和财富。 各个队伍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通讯越来越慢,后勤补给线越拉越长。 但孙大海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地盘、粮食、银子。 与此同时,在距离北原军粮草大营不到三里的密林中,藏着一支不起眼的队伍。 叶雄站在山坡后面,隔着密林看向远处的粮草大营。 大营占地广阔,营帐连成一片,旌旗招展,粮垛堆积如山。 营门前的拒马和栅栏很结实,哨兵在围墙上巡逻,营内有士卒走动,看起来戒备森严。 一个斥候从树林里钻出来,跑到叶雄面前,单膝跪地后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已探明前方粮草大营中驻扎着五千精兵。” “防守严密,粮草堆放得很集中,大概有二三十个粮垛,够四万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叶雄的眉头皱了一下。 五千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 孙大海虽然在前面抢得欢,但对后路的防守一点没放松。 这也说明这个粮草大营对北原军有多重要。 丢了粮草,四万大军必定不战自溃。 憾山骑副将雷勇站在叶雄旁边,脸色凝重。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粮草大营,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三百个正在休息的憾山骑壮士,声音有些发涩。 “将军,咱们真的要用三百骑去冲对面五千精兵?” 叶雄沉默了片刻,看向他反问道:“北原军在庆州肆虐了几天了?你知道他们祸害了多少百姓?” “咱们别无选择!” 雷勇沉默。 叶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下山坡。 他走到众人面前,缓缓扫视一圈后开口道:“兄弟们,情况已经摸清了。” “对面的粮草大营,有五千人。” 闻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我的计划是先用三百憾山骑从正面冲进去,凿穿敌阵,然后辅兵兄弟们跟在后面,手持火把,把粮草全烧了。” 叶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这一战,咱们会有很多人回不去。” “尤其是憾山骑的兄弟,要做好死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但今天咱们不死,死的就是庆州的百姓。” “许头儿正在西边顶着六万成德军,咱们不能给他拖后腿。” “所以我最后问你们一句,怕死吗?” 众人早已热血沸腾,此刻齐齐怒吼一声。 “不怕!” 叶雄挥手下令。 “着甲!” 辅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从马背上卸下铁甲,一件一件地往憾山骑壮士身上穿。 人甲、马甲、护颈、护肩、护腿,一片一片地挂上去,系带系紧,铁甲哗哗响。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百骑全部披挂完毕,从头到脚包裹在乌黑的铁甲中,只露出两只眼睛。 战马也披上了马甲,铁片覆盖着马头、马颈、马胸,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叶雄跨上战马,手持长枪,站在山坡最高处。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坡上,三百憾山骑列成冲锋阵型,鸦雀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远处,粮草大营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只趴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叶雄举起长枪,声音如雷。 “憾山骑!” “有死无生!” “杀!” 三百骑同时催马,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马蹄声如雷,地面剧烈颤抖,铁甲碰撞的哗啦声混着马蹄声,像一曲战歌。 憾山骑如潮水般涌出密林,直扑粮草大营。 粮草大营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动静,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尖锐刺耳,划破了暮色。 留守将领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将军,他冲出营帐,看见远处那片铁灰色的洪流,脸色大变,立即嘶吼着发出指令。 “列阵!快列阵!” 成德军的反应不慢。 盾牌手举着大盾冲到营门后面,将盾牌叠在一起,形成一堵铁墙。 长枪手紧靠盾牌手,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枪尖对外。 短短时间内,就形成了一堵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 最后面还站着数百弓箭手,箭矢已经上弦,瞄准了冲来的憾山骑。 当憾山骑冲到营门百步以内,成德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飞来,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纷纷弹开。 没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一匹马减速。 憾山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碾压过来。 “轰!” 憾山骑撞上了成德军的盾墙。 铁甲对铁盾,马匹对人身,巨大的冲击力将前排的盾牌手撞飞了出去。 盾牌碎裂,骨头断裂,惨叫声连成一片。 长枪手刺出的长枪扎在马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马匹嘶鸣着继续往前冲。 憾山骑的骑枪刺穿了成德军士卒的胸膛,把人挑起来,然后甩出去,又刺向下一个。 三百憾山骑在粮草大营中来回冲杀,像一把钢刀,在五千人的队伍中反复切割。 憾山骑冲到哪儿,哪儿就倒下一片。 但成德军毕竟有五千人,是憾山骑的十几倍。 最初的混乱过后,留守将领开始组织反击,率领麾下士卒将憾山骑围住。 憾山骑的速度被限制住了,冲不起来,只能在原地厮杀。 凭借身上铁甲的优势,憾山骑依旧能在敌阵中周旋。 但随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憾山骑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被从马上拖下来,被一拥而上的成德军士卒乱刀砍死。 叶雄浑身是血,甲胄上挂着碎肉,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刀劈翻了一个成德军士卒,又一个成德军士卒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他的肩甲上。 铁甲被裂开一道口子,肩膀火辣辣地疼。 叶雄顾不得伤势,反手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脖子。 “将军!小心身后!” 雷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叶雄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柄大锤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砸在马背上。 战马吃痛,前蹄扬起,叶雄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头盔滚出去老远。 几个成德军士卒围上来,举刀就砍。 雷勇几步冲到叶雄身边,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倒另一个。 他护住叶雄,两人背靠背,拼命砍杀。 两人虽然身中数创,但凭借血勇竟然一时间让成德军的士卒不敢上前。 成德军的几个将领看不下去了,亲自提刀上阵。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手持大斧砍在雷勇的胸口,铁甲被劈开,血肉飞溅。 雷勇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但他并没有立马倒地,反而一只手死死握住斧柄,另一只手则一刀捅进了那个将领的肚子。 两人同时倒地。 “雷勇!” 叶雄嘶吼一声,想要冲上去,但却被成德军的将领和士卒围了起来。 他举刀朝周围的成德军士卒吼道。 “来啊!来啊!” 成德军的士卒被他这副拼命的气势吓住了,围着他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粮草大营的南边忽然火光冲天。 辅兵们趁乱从暗处冲了进来,手持火把,将粮草一垛一垛地点燃。 火苗舔着干草,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留守的成德军将领看见粮草着了,脸色大变,嘶吼道:“救火!快救火!” “别管那些骑兵了,救火!” 成德军的士卒们慌了。 粮草是他们的命根子,没了粮草,四万大军就要饿肚子。 他们顾不上围杀叶雄,纷纷朝粮垛跑去灭火。 但火势已经太大了,几十个粮垛同时燃烧,根本扑不灭。 几个辅兵趁乱冲过来,架起浑身是血的叶雄,拖着他往营外跑。 叶雄的力气已经耗尽了,昏了过去。 辅兵们把他拖到营外,扔上一匹马,拍马就跑。 身后,粮草大营化为一片火海。 第206章 迎战 怀川军镇内,尸横遍野。 这是北原军攻下的第四个军镇,也是目前占领的最大一个。 负责留守的一百多庆州士卒根本抵挡不住北原大军,尽数殒命。 街道上到处是他们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整座军镇。 孙大海坐在军镇大堂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菜,满脸笑意。 他的肚子挺得老高,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一饮而尽。 钱伟站在旁边,满脸堆笑着拱手道:“恭喜大人,已经拿下四个军镇了。” “我看照这个速度,不出几日,半个庆州就能落在咱们手上。” 孙大海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声音洪亮地喊道:“半个庆州岂能满足?我要把整个庆州都拿下来!” “许山在西边扛着成德军,哪有功夫管咱们?” “等他跟王镕两败俱伤,老子已经把庆州占下来了。” 钱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贪了?” “要是让王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让咱们再吐回去?” “毕竟庆州这事,是他挑的头。” 孙大海哼了一声,“这些地盘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吐?” “他王镕打庆州是为儿子报仇,还想要地盘?” “好事还能让他都占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伟连连点头称是,又给孙大海倒了一杯酒。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急促地喊了一嗓子。 “大人!大事不好了!” “粮草大营被烧了!” 听到这话,正在举杯的两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孙大海猛地站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说道,“粮草大营里可是有五千人镇守!怎么可能被烧?你再说一遍!” 士卒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地说道:“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几百重甲骑兵,直接冲穿了大营。” “那些骑兵虽然几乎全军覆没,但因为他们的掩护,一帮轻骑兵冲进来把粮草全点了。” “火势太大,救都救不了。” “现在粮草大营已经烧光了,一粒粮食都没剩下。” 孙大海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酒菜碗碟碎了一地。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五千人守不住几百人,我养你们何用?” 钱伟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比孙大海冷静一些,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粮草被烧,咱们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之后,四万大军就要饿肚子。” “再不撤,恐怕咱们四万大军都要折在这儿。” 孙大海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他实在是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吃下嘴的肉,但他同样明白没有粮草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甘和无奈地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全军撤回平东军镇以东。” ...... 成德军大营。 王镕站在舆图前,田承禄、宣大同、文天同站在两侧,正在围着舆图讨论军情。 就在这时候,一个士卒急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大人,北原大军被偷袭了粮草大营,已经撤回了平东军镇以东。” 王镕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废物!四万人连一个平东军镇都啃不下来,还被人烧了粮草!” “孙大海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田承禄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工程器械再有几日就可全部建造完成。” “工匠们日夜赶工,进度比预想的快。” 王镕沉着脸,沉默了片刻,说:“等工程器械建造完成,立刻攻城。” “这一次,我要让许山知道什么叫绝望!” 另一边,关口军镇大帐。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封刚从东线送来的战报,脸色复杂。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都在看着他手中的信。 燕破岳看了眼他的脸色,有些犹豫地问道:“是东线那边情况不太好?” 许山摇了摇头:“虽然北原四万大军绕开平东军镇试图偷袭庆州腹地,但三百憾山骑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烧毁了北原军的粮草大营。” “如此,逼得孙大海不得不率领北原四万大军撤回平东军镇以东。” 帐中安静了一瞬。 叶三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立马上前一步,神情紧张地问道:“夫君,我哥...他怎么样?” 许山看着她,低声道:“放心,人已经救回去了,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大夫说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的命。” 叶三娘闻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心里满是担忧。 燕破岳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多亏了叶兄,要不是他带着憾山骑以命相搏,北原军不会撤。” “东线的压力解了,咱们就能全力对付成德军了。” 徐啸也点了点头:“叶兄是条汉子,三百人对五千人,硬生生把粮草烧了。” “这种事换了我,我不敢。” 许山伸出手,拍了拍叶三娘的肩膀。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打仗嘛,哪有不受伤的。” 许山知道她心里难受,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露太多。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将,声音恢复了沉稳和果断:“王镕指望不上东边的孙大海了,下一次攻城,一定会比之前更疯狂。” “再加上工程器械已经快造好了,有攻城塔和投石机配合,这一战会很艰难。” “大家要做好准备。” 大牛一拍胸脯,声音洪亮:“怕什么?俺老牛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让他们来,来多少砍多少!” 燕破岳点了点头。 “人在镇在,死战到底。” 徐啸和薛大宝点了点头,看向许山目光坚定。 见到这一幕,许山微微一笑。 “那就准备迎战。” 第207章 又是一场血战 三天后,成德军再次倾巢出动。 六万大军从营帐中涌出来,排成整齐的方阵,黑压压一片,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关口军镇城下。 旌旗遮天蔽日,矛尖如林,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地面剧烈颤抖。 四座攻城塔被推在队伍最前面,每座塔都有五层楼高,比关口军镇的城墙还高出一截。 塔身用原木搭建,外面蒙着湿牛皮,用铁钉加固。 每一层都有弓箭手,可以居高临下朝城墙上射击。 攻城塔后面是十几辆高大的投石机,再后面是抬着云梯的步兵,推着攻城锤的力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那种压迫感,让城墙上的庆州军士卒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许山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攻城塔,对身边的炮手们下令。 “瞄准攻城塔,开炮!” 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实心炮弹飞向四座攻城塔。 炮弹砸在塔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木屑飞溅,牛皮被撕开一道道口子,但塔身只是晃了晃,没有倒塌,继续往前移动。 许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攻城塔明显针对火炮做了防护升级,塔身加厚了,外面又裹了一层湿牛皮。 炮弹打上去只能打掉一些碎屑,伤不到筋骨。 但火炮不能停,如果让四座攻城塔全都搭上城墙,敌军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塔上冲过来,防守压力会倍增。 “继续轰!” 炮手们加快了装填速度,炮弹一发接一发地飞向攻城塔。 一座攻城塔的底部被连续击中多次,木柱断裂,塔身倾斜,最终轰然倒塌。 上面的弓箭手摔了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城墙上的庆州军士卒发出一阵欢呼。 但就在这时,成德军后方的投石机也开始还击了。 几十块巨石呼啸着从空中飞来,砸在城墙上。 一座炮台被巨石直接命中,炮台上的火炮被砸翻,旁边的数个炮手更是被直接砸成了肉泥,血肉模糊。 王云彤正在旁边的炮位指挥,距离稍远,但也被冲击波波及,整个人飞了出去。 许山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她,抱在怀里,转了一圈卸掉冲击力。 王云彤的脸色煞白,耳朵嗡嗡响,眼睛发直,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 许山关切地问了一句。 王云彤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又要往炮位跑。 许山一把拉住她,声音不容商量:“下去,这里太危险了,你帮不上忙。” 王云彤急了,声音又急又脆:“我不下去!我要跟你一起战斗!” “火炮是我管的,我不能走!” 许山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抬手一记手刀砍在她的后颈上。 王云彤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一闭,昏倒在许山怀里。 许山叫来两个士卒,把王云彤抬下去送到安全的地方。 “继续轰!” 他转过身,朝炮手们下令。 剩下的火炮继续朝攻城塔轰击。 在又损失了一座炮台后,第二座攻城塔终于被轰塌。 但剩下的两座攻城塔已经趁这个时间逼近了城墙,一左一右,同时搭上了墙头。 巨大的塔身靠在城墙上,木板从塔里伸出来,搭在垛口上。 成德军的士卒从塔里涌出来,手持刀枪冲上了城墙。 后方督战的王镕看到这一幕,面露喜色,举起令旗朝前一挥,朝身后的传令兵吼道:“全军出击!给我把庆州军的杀光!” “谁能拿到许山的脑袋献上来,我赐他千两黄金,封将军!” 收到命令的成德军的士卒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朝城墙冲去。 身后的弓箭手拼命放箭,压制城墙上庆州军的火力。 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墙,成德军的士卒咬着刀往上爬。 左侧的攻城塔上,燕破岳和徐啸率队阻击。 燕破岳银盔银甲,长枪在手里上下翻飞,每一枪都刺穿一个敌人的胸膛。 徐啸带着连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朝塔里疯狂射击,弩箭一支接一支,打得成德军的士卒不敢露头。 但成德军士卒太多了。 前面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来一批。 右侧的攻城塔上,叶三娘持枪守在最前面。 叶雄重伤的消息一直在她心里烧。 她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力量,手中长枪左刺右挑,硬是杀得成德军士卒不得前进半步。 然而一个成德军的将领趁她不注意,从侧面摸了过来,举刀就要砍。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正中那将领的咽喉。 箭矢贯穿脖子,血喷出来,将领瞪着眼睛倒下。 叶三娘转头看去,许山正站在城墙中段,手里握着黑鳞弓,朝她点了点头。 之后他放下黑鳞弓,继续指挥着城墙上的士卒防守。 叶三娘收回目光,继续拼杀。 城墙的争夺战异常激烈。 成德军一度占领了好几段城墙,但燕破岳带着士卒冲了上去,硬生生又把人推了回去。 徐啸的连弩手集中火力封锁塔口,成德军的后续部队上不来,已经上了城墙的成了一支孤军,被围起来一个一个砍倒。 眼看城墙上打不开局面,田承禄下令攻城锤猛击城门。 几十个力士抬着粗大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击城门。 城门是铁皮包的厚木板,但经不住反复撞击。 在一次次撞击中,逐渐开始铰链松动,木板开裂。 最后轰的一声,城门被撞开了。 田承禄大喜,挥刀朝前一指。 “冲进去!” 成德军的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门洞。 但他们刚冲进去,迎接他们的是便是一排排势大力沉的精钢投矛。 大牛率领重甲步兵死死守住门洞内侧。 前排的重甲步兵手持大盾长枪顶在最前面,后面的重甲步兵则手持精钢长矛,一根接一根地朝着门口方向射去。 投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穿透了成德军士卒的盾牌,直接把人钉在地上。 第一批冲进去的几十个士卒几乎是瞬间倒下,尸体堆在洞口。 后面的士卒踩着尸体继续冲,好不容易冲到近前又一头撞在重甲步兵的大盾上,被长枪一枪刺穿。 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地堵住了整个门洞。 成德军的士卒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但根本冲不过去。 重甲步兵组成的钢铁防线,像一座大山,牢牢地堵住了城门。 从清晨到黄昏,成德军发起了数次进攻,但每一次都被打退。 城墙上、城门洞前、攻城塔里,到处都是尸体。 血流成河。 成德军的士卒们终于扛不住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鸣金声响起,成德军如退潮般撤了回去。 城墙上,庆州军的士卒们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许山看着撤走的成德大军,脸上的神情依旧凝重。 “修补城防,准备防守下一轮攻城。” 众将齐声应了,各自去忙。 第208章 想当黄雀? 沧州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烛火通明。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院子里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李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庆州前线送来的战报。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颧骨处的阴影很深,眼窝深陷,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已经看了这些战报不下五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李崇信站在右侧,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不时扫向李崇远,想开口又不敢。 崔可歌站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手指在扇骨上不停地摩挲。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两个人面面相觑,大堂里的气氛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个许山,果然不可小觑。” 李崇信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凭借不到八千守军,硬是顶住了成德六万大军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小子,真是块硬骨头。” “可惜...” 他说到这看了李崇远一眼,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崔可歌一脸无奈,看向李崇远急切地说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趁着许山缠住成德大军的机会,咱们对成德藩镇先下手为强?” “王彦章和陈灿率领的三万大军已经到了青白河附近,只待您一声令下,就能杀进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李崇远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不急,先让王镕跟许山打着。”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就不信,许山能一直守住成德的六万大军,城总有破的那一天。” “就算不破,也能消耗成德大军的兵力。” “咱们以逸待劳,不急于一时。” “打仗嘛,有时候等,比打更重要。” 李崇信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在理,王镕六万人打了这么久,死伤少说也有一两万了。” “就算他拿下关口军镇,也是强弩之末。” “到时候咱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曹德孟那边不也没动嘛,咱们不急。” 崔可歌也点了点头,不再催促,但手里的折扇还是捏得紧紧的。 李崇远端起茶碗准备来上一口,但还没喝,忽然看向崔可歌问了一句:“陈灿那边情况如何?这几天有什么异动?” 崔可歌想了想说道:“根据咱们的探子回报,陈灿的大帐中这几日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每日照常议事、点卯、巡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李崇远眉头微皱。 “哪里奇怪?” 崔可歌答道:“陈灿这几日突然喜欢吃鱼了,每天都要让人去河边捞一条新鲜的河鱼做着吃。” “他以前吃鱼的次数可不多,这突然变了口味,不得不让人多想。” 李崇信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不耐烦:“大战在即,他倒是挺会享受的。” “吃鱼就吃鱼,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就是嘴馋了。” “一个老头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李崇远抬手制止了李崇信,眉头拧得更紧了,陷入了沉思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过一种手段,叫鱼腹藏信。” “把密信用油纸包好,塞进鱼肚子里,做成菜送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吃鱼的人拿到密信,看完就烧,不留痕迹。” 听到这话,李崇信的脸色立马变了。 “大哥的意思是陈灿是借着吃鱼的名头,在暗中联络谁?” “会不会是跟许山?” 一旁的崔可歌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李将军怀疑得有道理,这几天陈灿的亲兵确实频繁出入河边。” “而且每次都是单独行动,不带别人,可疑得很。” 李崇信急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大哥,这老小子果然贼心不改!” “您下令吧,让王彦章先下手为强,趁他没防备,把他拿下!” “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说他通敌,杀了就杀了。” “不然真等他跟许山勾搭上了,咱们就被动了。” 李崇远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他眯了眯眼说道,“而且陈灿现在处在青白河前沿,要是动了他,雍州军哗变不说,还容易暴露咱们大军的行踪。” “到时候让王镕知道咱们的人到了他成德藩镇边上,说不定就会提前折返。” “如果是这样,那咱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李崇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李崇远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让王彦章多盯着他点就行了,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但要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李崇信只好抱拳,压着火气应了一声。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将领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大声道:“大人,前线急信!” “曹德孟已经率领四万宣武军,直扑成德藩镇的元州!” “前锋已经攻破了平阳军镇,正朝腹地推进!” “这是刚刚送来的战报,宣武军的速度极快,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李崇信和崔可歌都是满脸震惊,面面相觑。 而李崇远则是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冷哼一声。 “曹德孟这个不守信用的东西,说好了等我消息,他倒先动了!” “他这是要抢地盘,还是要坏我的事?” 崔可歌上前一步,“大人,曹德孟这番行动,应该是想打咱们和王镕一个措手不及。” “他肯定也收到了成德军在庆州陷入僵局的消息,知道王镕的主力被拖住了,后方空虚。” “咱们要是还按兵不动,可就被动了!” “到时候成德的地盘让他抢走一半,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李崇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原本按兵不动,是想让王镕继续跟许山死磕,消耗双方的实力。 但现在曹德孟一动,王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必然撤军回援。 他要是再不动,曹德孟一个人就把成德的地盘全吞了,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算计的冷光。 “曹德孟想吃地盘,就让他吃。” 李崇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他不是想当黄雀吗?那我就让他当螳螂。” “崇信,你带你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宣武藩镇。” “宣武军主力去了成德,后方空虚,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你直捣他的老巢,把他的家底给我端了。” “拿下宣武之后,立刻率兵北上,与王彦章、陈灿汇合。” “等王镕回来,先让曹德孟跟他打。” “咱不急,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到时候,成德是咱们的,宣武也是咱们的。” 李崇信兴奋地抱拳。 “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崔可歌看着李崇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看了看李崇远,低声问道:“大人,那陈灿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李崇远点了点头:“让王彦章盯死他,一有异动,可以先斩后奏。” “但现在,不要打草惊蛇。” 崔可歌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李崇远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兵力部署的标记,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忽大忽小。 他的手指在成德藩镇的位置上慢慢划了一圈,又移到宣武藩镇的位置上,最后停在庆州的位置上,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第209章 狗咬狗 关口军镇的正面战场上,双方已经僵持了一个半月。 城墙千疮百孔,弹痕累累。 原先十八座炮台,如今只剩下最后五座,其余的都被成德军的投石机砸毁了。 城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新砌的砖石颜色不一,像一块块补丁,诉说着这场持久战的惨烈。 守军从最初的近八千人,锐减到不足五千人。 伤兵营里挤满了人,呻吟声日夜不断,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但成德军的损失更大。 他们的工程器械几乎消耗殆尽,攻城塔、投石机、云梯,能用的不多了。 士卒伤亡更是超过万人,就连元州指挥使文天同也在上次攻城战中不幸被开花弹击中,尸骨无存。 成德大军围城一个半月,迟迟没有进展,士卒们从最初的斗志昂扬变成了疲惫厌战。 最关键的是,粮草也出了问题。 六万大军的补给线太长,从成德腹地运到关口军镇,要经过几百里的山路。 沿途的民夫不堪重负,逃亡者越来越多。 如今大营里的存粮不足,伙夫们做饭的时候,锅里的粥越来越稀,肉越来越少。 士卒们看着碗里的稀汤寡水,骂声不断,整个成德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消极的情绪。 厌战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将军们根本压不住。 中军大帐里,王镕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一个半月的时间,他瘦了一大圈。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份军报,有关于粮草的,有关于伤亡的,有关于后方动向的。 他一份都没看,只是盯着舆图上的关口军镇,像是要把那个黑点盯出一个洞来。 田承禄站起来抱拳道:“大人,末将刚去查了一下粮草情况,很不乐观。” “要是后方的粮草再运不上来,咱们就要断粮了。” 王镕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阴沉地问了句。 “你想说什么?” 田承禄犹豫了片刻,抱拳跪下说道:“末将斗胆,请大人撤军吧。” “关口军镇的守军背靠庆州,粮草补给容易,咱们耗不起。” “再打下去,不用许山出手,咱们自己就崩了。”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王镕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怒意和不甘。 “撤军?不可能!” 他大手一挥,“我已经传信后方,让他们尽快筹措粮草送过来。” “我就不信,他庆州军的兵力能耗过我们。” “咱们累,他们更累!” “只要再来几次,那该死的城一定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田承禄看着王镕近乎疯狂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 他再次开口,“大人,您别忘了还有李崇远支援的三万大军,一直没有露面。” “万一他们绕到咱们后方,与庆州军前后夹击,咱们插翅难飞。” 王镕眉头紧皱。 他当然记得那三万天卢军,那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隐患。 “还没查到他们的位置?” 田承禄摇了摇头,“很怪,那只大军走到北齐山附近后一头扎进山林,之后再也查不到踪迹了。” “末将派了几拨斥候,都没有找到,像是在山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王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可能?三万大军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你派去的斥候,是不是根本没找对地方?” 田承禄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大人,如果一个东西在一个地方怎么也找不到,那很可能说明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在那里。” “那三万天卢军,可能根本就没有向北齐山的方向走。”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关口军镇!” 听到这话,王镕悚然一惊。 还没等他开口,帐帘忽然猛地被人掀开,宣大同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很是凝重。 “大人!后方急信!” 他抱拳道,“宣武四万大军已经突破平阳军镇,直扑元州腹地!” 王镕猛地站起来,怒声道:“曹德孟这个卑鄙小人,他竟然敢趁火打劫!” 宣大同看了王镕一眼,欲言又止。 王镕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是!” 宣大同开口道,“之前一直失去踪迹的三万天卢大军突然出现在青白河一带,正在朝松州方向移动。” “看那个架势,倒像是要打咱们的松州!” “松州的守军只有不到五千人,根本挡不住。” “大人,咱们被两面夹击了!” 王镕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崇远,你也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得很啊!” 田承禄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说道:“大人,撤军吧!再不撤就晚了!” “宣武军已经打到了元州,天卢军兵临松州,咱们的主力全在这儿,后方空虚,根本守不住。” “要是这两路都被他们占了,咱们连回去的路都没有了!” “到时候别说报仇,咱们自己都要成丧家之犬!” “大人,末将附议!” 宣大同也跪了下来,“许山跑不了,庆州跑不了,等咱们收拾了曹德孟和李崇远,再回来打也不迟。” “现在硬撑下去,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王镕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喘着粗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帐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最终,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算许山这小子运气好。” “传我命令,全军后撤。” 王镕挥了挥手,“先回成德收拾了那两个玩阴招的东西,再回来跟他算账。” 田承禄和宣大同同时抱拳,转身冲出帐去。 撤军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像一头巨兽的哀鸣。 与此同时,关口军镇的城墙上,许山带着一众将领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成德军大营里冒出的炊烟和移动的火把。 燕破岳转头看向许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还真让你猜对了,李崇远果然等不及要对成德下手了。” “只是没想到宣武军也下场了,这下西边可要热闹了。” 叶三娘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狗咬狗罢了。” 徐啸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语气轻松道:“仗终于打完了,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许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完呢,让他们先在西边狗咬狗,咱们该去会一会北原的孙大海了。” “一直让他堵着东边,也不是个事。” 大牛兴奋地一拍斧柄,眼睛放光:“早就该收拾那个孙胖子了!” 许山点点头。 “传令下去,休整三天。” “三天后,全军东进。” 第210章 乘胜追击 平东军镇外,北原大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孙大海从庆州腹地仓皇撤回来后,并不甘心。 他补充了粮草,又从后方调来了新兵,休整了几天便再次对平东军镇发起了猛攻。 虽然每一次进攻都被打退,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平东军镇守军的震天雷储备明显不足了。 最初几天,震天雷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扔,炸得北原军死伤惨重。 但最近几天,震天雷的密度明显下降,有时候半天才响几声,而且准头也差了不少。 孙大海判断,守军的震天雷快用完了。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再次指挥北原军对平东军镇发起了猛攻。 四万大军倾巢而出,黑压压地朝城墙压去,脚步声如闷雷,旌旗遮天蔽日。 城墙上,徐啸和瘦猴正在指挥士卒拼命阻击。 瘦猴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颗震天雷,眼睛盯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北原军士卒。 他的身边,火器营的兄弟们排成一排,每人手里都攥着一颗震天雷。 “都别瞎扔!” 瘦猴朝身边吼了一嗓子,“给我朝人多的地方炸!省着点用!咱们没多少了!” “炸完这一批,后面就只能拼刀子了!” 几颗震天雷扔了下去,落在北原军最密集的地方。 随着震天雷轰然炸开,铁片四溅,周围十几个北原军士卒立马被炸飞,残肢断臂散了一地,血雾弥漫。 活着的人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脸上带着疯狂和恐惧。 瘦猴的存货确实不多了。 从朔风镇带过来的数千枚震天雷,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消耗,几乎见了底。 他心疼得直咧嘴,但不敢停。 每扔一颗,就少一颗。 然而随着震天雷越用越少,已经无法阻挡北原军的进攻步伐, 北原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架起了云梯,开始攀爬。 震天雷已经不起作用了,距离太近,扔下去会炸到自己人。 瘦猴索性把剩下的震天雷往箱子里一扔,拔出雁翎刀,朝身后的火器营兄弟们吼了一声, “兄弟们,跟我上!” 火器营的汉子们纷纷拔刀,跟着瘦猴冲了上去,与北原军的登城士卒绞杀在一起。 城墙的另一边,魏山虎手持雁翎刀,也在带着麾下的士卒拼死阻击。 他用刀背砸翻了一个爬上来的北原军士卒,转身来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 然而北原军士卒似乎杀不完一般,越来越多。 城墙之上已经成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到处都是厮杀在一起的士卒。 尸体不断倒下,鲜血流了满地。 在北原军的不断轰击匣,右侧城墙上被打开一处缺口,无数的北原军士卒从这个缺口涌了上去多。 庆州军的防线眼看就要被撕开。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队正带着几十个士卒从远处冲了过来。 正是赵五。 身为庆州讲武堂第一期的学员,刚结业就被派到了东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手里握着一张弓,背上还挂着两壶箭。 虽然还年轻,但眼神沉稳。 赵五冲到缺口处,没有急着拔刀,而是蹲下来,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闪电。 箭矢飞出去,正中一个冲上来的北原军队正的咽喉。 随着队正一死,他身边的几十个士卒明显慌了。 赵五没有停,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射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稳住!” 赵五朝身边的士卒喊道,“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不要乱!” 他一边射箭,一边指挥,声音穿透了喊杀声,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原本溃散的防线在他的指挥下渐渐稳住了。 一旁厮杀的瘦猴看箭赵五箭箭命中,忍不住赞了一句:“好箭法!讲武堂出来的?” 赵五点了点头。 “第一期学员,赵五!” 瘦猴咧嘴笑了,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北原军士卒,吼道:“好样的!回去我请你喝酒!” “不,请你吃肉!整只羊!” 城墙下的北原军中军,孙大海骑在马上,肥胖的身躯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他看着城墙上胶着的战况,急得直跺脚。 “再上去两个营!今天一定要拿下!” 钱伟在旁边劝道,“大人,今天攻了大半天了,士卒们太累了,死伤也不少。” “先撤吧,休整一夜,明天再攻。” “反正平东军镇又跑不了,等下次再攻也不迟。” “咱们先回去...”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今天要是再不拿下,士气就散了!” “传令,全军压上!把预备队也拉上去!” “我就不信了,他几千人能挡住我几万人!” 钱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地面在微微颤抖,碎石被震得跳动起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两支千人左右的骑兵从后方包夹而来,左右两翼,气势汹汹。 左边的骑兵队伍中当先一匹枣红马,马上红衣女子手持长枪,长发在风中飘扬,英姿飒爽。 正是叶三娘。 右边的骑兵银盔银甲,领头之人面如冠玉,同样手持长枪,面容冷峻, 正是燕破岳。 两支骑兵像两把尖刀,直直地朝北原军的侧后方插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孙大海吓了一大跳,“哪来的这么多骑兵?庆州军的主力不是在西边吗?他们怎么过来的?” 钱伟的脸也白了,“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大人,赶紧下令阻击啊!” 但北原军的注意力全在攻城上,士卒们都在往城墙方向涌,后方的防备空虚。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支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距离不到百步了。 叶三娘一马当先,长枪刺穿了一个北原军将领的胸膛,拔出来后带出一蓬血雨。 朔风骑紧跟其后,雁翎刀左劈右砍,一路碾压过去。 燕破岳的白马游骑也不示弱,长刀挥舞,砍得北原军士卒抱头鼠窜。 两支骑兵在北原军阵中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马蹄踏过尸体,刀光连成一片。 城墙上的魏山虎看到这一幕大喜过望,举起刀朝身边的士卒吼道,“打开城门!兄弟们跟我冲杀出去!” 城门轰然打开,魏山虎带着城中的庆州军冲杀出去。 瘦猴和赵五也带着人从城墙上冲下来,加入了反击的队伍。 北原军被前后夹击,阵型大乱。 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将领们喊破了嗓子也收拢不住。 孙大海想要稳住阵型,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他的亲兵护着他往后撤,钱伟跟在他旁边,大声喊道:“大人,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孙大海咬着牙,看着自己的大军像雪崩一样溃败,心里又怒又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平东军镇的城墙,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两面还在飘扬的旗帜,最终调转马头,跟着溃兵往后跑。 北原军的大营就在后面不远,只要跑回大营,就还有机会。 但许山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着仓皇后退的北原军,明白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杀!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 第211章 逃跑的本事倒是不小 孙大海在后撤的途中好不容易聚拢了数千残兵。 他朝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想着只要退回大营,凭借营墙和拒马,还能撑一撑。 钱伟从后面追上来,一脸狼狈不堪。 他一把拉住孙大海的马缰绳,“大人,不能回大营了,庆州军不会给咱们这个机会!” “就算退回了大营,按现在的士气也根本守不住!” “还是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正要骂,目光扫过大营的方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营门口,许山已经率领朔风骑堵住了去路。 朔风骑在营门口来回冲杀,像一堵铁墙,把溃兵挡在外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士卒被砍翻在地,尸体堆在营门口。 后面的不敢再往前,转身往别的方向跑,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孙大海看着这一幕,自知已无力回天。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我本想来吃肉,却没想到自己反而成了砧板上的肉。” “许山啊许山...你够狠!” 他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喊道:“走!趁着战场混乱,撤回颍州!” 说罢便调转马头,朝北原藩镇的方向逃去。 而此时,整个战场已经彻底一边倒。 北原军的士卒死的死,逃得逃,降的降,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宛如人间炼狱。 临近黄昏,战斗终于结束。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格外凄凉。 许山和魏山虎、瘦猴站在北原军大营的门口,看着庆州士卒们打扫战场。 魏山虎把雁翎刀插回鞘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许山好奇地问了一句:“许头儿,你怎么会来这里?” “西边不是正打着吗?王镕那六万人撤了?” 许山点了点头,“李崇远和宣武的曹德孟趁着王镕攻打关口军镇之际,发兵偷袭成德藩镇腹地。” “王镕后院起火,不得不撤兵回去守着。” “西边的仗,暂时打完了。” 魏山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镕这个蠢货,被李崇远和曹德孟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他在这儿打了快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老家还差点被人端了。” “孙大眼更蠢,被王镕忽悠来打咱们,结果王镕跑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挨揍。” “这叫什么事?” 瘦猴在旁边也笑了,语气轻松地说道:“孙大眼要是知道王镕早就撤了,估计得气得吐血。” “不过话说回来,他跑了也好,省得咱们还得费劲埋他。” 两人笑着交流一番,气氛轻松了不少。 赵五走上前来,向许山抱拳行礼。 他站得笔直,朗声道:“大人,北原军已经彻底败退,俘虏五千余人,缴获的粮草辎重不计其数,正在清点登记。” 瘦猴走上前,拍了拍赵五的肩膀笑道:“许头儿,这小子可以!” “箭法准,脑子也灵,还会带兵。” “讲武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许山上下打量了赵五一眼,觉得面熟,问了一句:“你是吴天宇手下那个兵?” 赵五抱拳,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洪亮:“那日在讲武堂靶场,我斗胆与大人比箭,被大人教训了一顿。” “回去苦练了许久,一直想找机会再向大人请教。”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好好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燕破岳策马来到许山面前,翻身下马后抱拳说道:“搜遍了整个战场,没有发现孙大海的踪迹。” “问了好几个俘虏,都说看到他往东边跑了,应该是趁乱逃了。” 魏山虎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孙大海打仗的本事没有,逃跑的本事倒是不小。” “四万大军,被他带成这副模样,还好意思当节度使。” “行了,可以了。” 瘦猴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他北原四万大军来攻,被咱们消灭大半,放眼整个北疆,这战绩也足以自傲了。” “孙大眼能跑掉,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魏山虎笑了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 笑声在暮色中传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山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先回平东军镇休整。” “传令下去,伤员优先安置,俘虏集中看管,缴获的物资清点入库。” “明日一早,论功行赏。” 众将齐声应了。 ...... 平东军镇的一个房间里,叶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整个人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紧闭的眼睛。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若隐若现。 许山带着叶三娘推门而入。 叶三娘看见床上的叶雄,眼圈顿时红了,立马扑到床边,握住叶雄的手,声音哽咽。 “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把脸埋在叶雄的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泣不成声。 许山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叶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眼睛浑浊,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叶三娘感觉到手里的手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见叶雄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抱住叶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叶雄被抱得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三娘,哥没事,但你要是再抱下去,哥可能真的有事了。” 叶三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擦了擦眼泪,但还是忍不住抽泣。 许山笑着拍了拍叶三娘的肩膀,声音温和:“大哥刚醒,让他缓一缓。” “你去厨房看看,弄点吃的过来,粥就行,别太油腻。” “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肠胃受不了。” 叶三娘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起身出去了。 许山在床边坐下,看着叶雄笑道:“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带着憾山骑烧了北原军的粮草,东线的仗不会这么顺利。” 叶雄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有些悲凄,看着许山颤抖地问道:“憾山骑...损失了多少?” 许山沉默了一瞬,“三百人回来的不到五十,雷勇也...战死了。” 叶雄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紧攥紧了被子,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声音发涩地说道:“我没带好憾山骑,对不起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憾山骑的兄弟们没有白死,他们的牺牲,换了整个东线的胜利。” “庆州的百姓会记住他们,咱们也会记住他们。” 叶雄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聊了平东军镇的战况,又聊了关口军镇的战况,说了成德军撤兵、李崇远和曹德孟偷袭成德的事。 “李崇远果然还是动手了。” 叶雄沉声道,“他这个人野心太大,迟早会把整个北疆都拖下水。”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叶三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和一碗鸡汤。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对许山说:“大哥这边有我照顾就行了,猴子那边说军情出来了,让你去大帐商讨。” 许山朝叶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出了房间。 第212章 趁他病要他命 平东军镇大帐中,烛火通明。 燕破岳、瘦猴、魏山虎围坐在舆图前讨论,赵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在记录。 帐外的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更鼓声。 许山掀帘走进来,众人站起来抱拳行礼。 他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后问了一句:“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没有?” 赵五翻开本子,念道:“我军阵亡七百二十三人,重伤四百一十六人,轻伤一千余人。” “憾山骑损失最重,三百人仅存四十七人,副将雷勇战死。” “火器营震天雷消耗殆尽,急需补充。” “粮草尚足,缴获的北原军物资可以支撑两个月。” 帐中安静了一瞬。 魏山虎低着头,瘦猴叹了口气,燕破岳的眉头皱了一下。 许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道:“阵亡的兄弟,抚恤加倍,送到家人手上。” “雷勇的抚恤,按最高标准发放。” 赵五在本子上记下来。 “论功行赏的事,也要尽快落实。” 许山继续说:“谁杀了多少敌人,谁立了什么功,都要登记清楚。”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这是规矩。” 燕破岳点了点头,“已经在做了,各营的报功文书这两天就能收齐。” 许山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成德藩镇上数道:“李崇远忙着抢成德的地盘,短时间不会对咱们下手。” “西边有王镕、曹德孟、李崇远三家在混战,暂时顾不上咱们。” “这是个机会。” 燕破岳沉思片刻后说道:“那咱们趁着李崇远派三万大军进攻成德的时候,偷袭他的老巢?” “天卢藩镇兵力空虚,沧州守军不多,要是能拿下沧州...” 许山摇了摇头,“李崇远手下还有不少兵,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万一短时间啃不下来,等进攻成德的三万大军回来,咱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到时候别说吃肉,连汤都喝不上。” 燕破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魏山虎接话道:“既然动不了天卢,那就索性休养生息。” “咱们刚经历连番大战,兵力损失不小,粮草也消耗了大半。” “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整备队伍,扩充兵力,打造兵器,训练新兵。” “等西边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瘦猴和赵五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许山又一次摇了摇头,“如今整个北疆四镇都乱了,这是个机会,时不再来。” “要想提升实力,就要扩大地盘。” “窝在家里练兵,练得再好,也只是一只守户之犬。” 闻言,众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许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原藩镇的位置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北原藩镇虽然是北疆四镇中最小的,只有三州之地。” “但如今孙大海的四万大军已经被咱们打残了,正是个好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咱们应该趁势将整个北原吞下,而且速度要快,不能给孙大海喘息的机会。” 魏山虎兴奋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孙大眼那狗日的在咱们庆州祸害了那么久,抢了多少地盘,杀了多少百姓,该让他还回来了!” 燕破岳也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好!那就打北原!” 许山说道:“大牛和徐啸带着大部队还在路上,但咱们不等他们了。” “咱们这边休整三天,三天后进军北原藩镇。” “这一次,攻守易行了。” 众将都很兴奋,纷纷站起来抱拳,齐声应了,各自下去准备。 魏山虎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许头儿,有个问题。” 他走回来,压低声音说到:“咱们大军进攻北原,留着那五千北原军俘虏,是个隐患。” “万一他们在后方闹事,或者跟孙大海里应外合,咱们就被动了。” “依我看,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咱们正是缺兵少卒的时候,杀了太可惜。” “这五千人能打仗,见过血,是现成的兵源。” “只要把他们收编了,稍加训练,就是一支可用的力量。” “走,跟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大帐,朝关押俘虏的地方走去。 ...... 关押俘虏的地方在平东军镇西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上面拉着铁丝,外面点着火把。 木栅栏里面,五千多个北原军俘虏蹲在地上,黑压压一大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恐惧,眼睛不时瞟一眼外面的庆州军士卒。 看守俘虏的庆州军士卒手持刀枪,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目光警惕。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 许山带着魏山虎走进栅栏,俘虏们骚动了一下。 有人站起来,被旁边的庆州军士卒用刀背砸了回去,蹲下来不敢动了。 许山站在一个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俘虏。 “我知道你们饿,打了大半天的仗,滴水未进。” “我也不跟你们说虚的。” “我许山,从来不亏待跟着我的人。” 他一挥手,几个庆州军士卒抬着七八个大箩筐走了进来,放在俘虏面前。 箩筐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馒头,麦香弥漫开来。 馒头是刚蒸出来的,冒着白烟,在火把的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俘虏们闻到馒头的香味,眼睛都亮了,喉咙里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被看守喝止。 许山继续开口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跟着谁的,也不管你们以前做过什么。” “从今天起,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过往的一切罪责,一律不予追究。” “你们的待遇,跟庆州军其他士卒一视同仁。” “每月饷银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伙食顿顿有肉,管饱。” “立了功有赏,战死了,抚恤也会送到家人手上。” “我说话算话!” 俘虏们一片哗然。 庆州军的待遇,在整个北疆都是出了名的好。 饷银高,伙食好,从不克扣。 他们早就听说过,但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一个年轻的俘虏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地问道:“许将军,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们真的能跟庆州军一样?” 许山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许山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又一个俘虏站了起来。 “我愿意!我愿意跟着许将军!”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俘虏们纷纷站起来,表示愿意追随许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许山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把馒头发下去。” 庆州军士卒打开箩筐,把馒头一个一个递到俘虏手里。 俘虏们接过馒头,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有人吃着吃着哭了,眼泪掉在馒头上,混着馒头一起咽下去。 他们打了一天的仗,又在战场上被俘,早已饥肠辘辘。 这个馒头,是他们今天吃到的第一顿热食。 许山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俘虏狼吞虎咽的样子,对身边的魏山虎说:“这五千人,编成五个营,分散到各支部队里。” “骨干从咱们的老兵里调,让他们互相牵制,时间长了就自己人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213章 连连后撤 颍州州府,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烛火昏暗。 孙大海坐在主位上,肥胖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椅子腿都弯了。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份刚收到的战报,看着这些战报,手指不由地微微发抖。 四万大军,如今只剩几千残兵,他的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他已经得知了曹德孟和李崇远率军偷袭成德腹地,导致王镕不得不撤军回援的消息。 气得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钱伟一脸:“李崇远!曹德孟!这两个狗东西!” “要不是他们,王镕的六万大军还在关口军镇压着,许山哪有余力来打我?” “王镕也是个蠢货,被人偷了家还不知道,撤得那么快,连个招呼都不打!” 钱伟站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等孙大海骂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咱们的兵力,现在连一万都凑不齐了。” 孙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思片刻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说道:“传令整个藩镇,强征兵源。” “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要是男的,全给我征上来。”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队伍再拉起来。” “不管能不能打仗,先把人凑够,充门面也好。” 钱伟的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人,这样会引起极大的民怨。” “颍州、云州、蔚州,三州的百姓已经被咱们征过好几轮了,家里的壮丁都抽空了。” “再征,就只能征老人和孩子了。” “到时候恐怕不等许山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要是不把兵拉起来,就等着被吃吧!” 钱伟眉头微皱,“大人,现在其他三个藩镇都打成了一团,北莽那边又在忙着争夺皇位,谁会来吃咱们?” 孙大海哼了一声,“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钱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许山?不可能吧?” “他刚刚经历了关口军镇和咱们两场大战,兵力损失不小,粮草也消耗了大半。” “他不休养生息,还有力气来打咱们?” 孙大海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许山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他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猎户变成庆州指挥使,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扩张的机会。” “我只希望,他能晚点来,给咱们一点时间。” 钱伟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将领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高声道:“大人!庆州军兵分两路,已经杀进了颍州!” “一路从平东军镇往北,直扑颍州州府;一路从西边的山路绕过来,已经攻下了咱们的两个军镇。” “沿途守军根本挡不住,有的还没打就跑了。”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他们就能打到颍州城下!” 孙大海猛地站起来,满脸不可思议:“什么?这么快?他不是刚打完仗吗?怎么还有力气来打我们?” 钱伟也慌了,声音发颤:“大人,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咱们得想办法啊!” “颍州城里还有五千守军,加上周边撤回来的,能凑七八千人。” “州府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只要咱们死守,许山未必就能攻进来。” “他久攻不下,粮草耗尽,自然就会退去。” 孙大海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摇了摇头。 “不能在这里守,现在的兵力本来就少,士气又低,如果在这里跟许山死磕,就算能守住,也会损失惨重。” “到时候他围而不攻,咱们就被困死了。” 他站起来,手指在颍州北边的云州位置点了一下,“咱们往后撤,用地盘换时间。” “退到云州去,把颍州让给他。” “同时把整个藩镇的兵力都集中到云州,守住最后一个城。” “等他把兵力分散到占领的地盘上,实力就会削弱,到时候咱们再反攻,才有胜算。” 钱伟急了,“大人,把颍州拱手让人,这也太不明智了!” “这是咱们的根基啊!要是丢了颍州,咱们在北原还有立足之地吗?”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你那些地盘呢?” “我告诉你,等许山打进来,你什么都没有了!” “跟我一起走,把兵力集中起来,未来还能打回来。 “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钱伟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咬了咬牙,最终跟了上去。 ...... 许山带着大军赶到颍州城下的时候,城门大敞,城墙上空无一人,连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 魏山虎看着敞开的大门,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该不会被咱们吓跑了吧?孙大眼连城都不要了?” 燕破岳皱着眉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墙和城门,“会不会有诈?万一他们在城里设了埋伏,咱们贸然进去...” 许山眯了眯眼,沉默了片刻,朝身后喊了一声. “赵五!” 赵五策马出列,抱拳道。 “末将在!” “带一队人进去看看。” “小心点。” 赵五点了五十个精干的士卒,手持刀盾,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城门。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五从城里跑出来,来到许山面前,抱拳道:“大人,城内没有发现北原军的踪迹。” “问了几个百姓,都说孙大海前天夜里就带着人往北边跑了,走得很急,连州府的库房都没来得及搬空。” 许山和魏山虎、燕破岳对视一眼,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进城。” 许山一夹马腹,策马朝城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对身后的将领们说,“传令各营约束部众,不许抢劫,不许扰民,不许私闯民宅。” “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了。 庆州大军鱼贯而入,马蹄声和脚步声在颍州的街道上回荡。 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户后面偷偷张望,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队伍,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好奇。 第214章 跟他们玩玩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山率领庆州军以风卷残云之势横扫整个北原藩镇。 大军从平东军镇出发,兵分三路。 左路燕破岳率三千人,沿西北方向推进,连克两座军镇,直逼云州边境。 右路魏山虎率两千人,速度最快,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三天之内就拿下了蔚州南部四县。 中路许山亲率主力,步步为营,每下一城便留人驻守,安抚百姓,巩固后方。 颍州、蔚州,十六县之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易帜。 各地百姓本就对孙大海之前的残暴统治心生不满。 孙大海为了凑足粮草,横征暴敛,百姓家中的余粮被搜刮一空。 后来又为了补充兵源,强征壮丁,连十四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民怨早已沸腾,只差一个导火索。 百姓们听说庆州军秋毫无犯,不抢粮、不抓丁、不扰民,又早已耳闻许山抗击蛮子的事迹, 所以等到许山率领大军打进云州,纷纷走上街头欢迎王师。 大帐里,烛火通明。 许山坐在主位上,魏山虎、燕破岳、瘦猴、叶三娘、大牛、徐啸分列两侧。 舆图铺在桌上,标注着北原藩镇三州二十四县的位置。 大部分已经被红笔圈出,只剩云州州府。 魏山虎指着舆图,沉声道:“据前方探马回报,孙大眼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收缩到了云州州府,城内大约有两万人。” “不过一大半都是临时拉的壮丁,没怎么训练,也没打过仗。” “真正能打的,还是他手里那几千残兵,但经过之前那一仗,士气也高不到哪去。” 燕破岳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补充道:“孙大海趁着咱们占领其他州县的时间,把云州州府的防御设施加固了一遍。” “虽然兵源差点,但以逸待劳,有城墙依托,未必那么容易攻下来。 “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大牛站了起来,手上的宣花斧往地上一顿,斧柄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咱们庆州军如今有两万虎狼之师,兵强马壮,士气正旺。”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让俺老牛带头攻城,不出三日,必定拿下!” 徐啸也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大牛,你一个人扛不住那么多。” “云州城的城墙比关口军镇还高,你还没跑到城墙根,城上的箭就把你射成刺猬了。” “让我带连弩手先压制城头,给你们开路。” “连发弩的射速比弓箭快,一轮齐射足以压住城头的火力,到时候你们再上也不迟。” 瘦猴不甘示弱,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抛着一颗没引线的震天雷,翻来覆去地玩。 他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都是蛮干,让我先带火器营先去炸他几轮。” 虽然震天雷存货不多了,但往城头一扔,照样能炸得他们抬不起头。”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大牛说徐啸腿脚不好爬不上城墙,徐啸说大牛脑子不好容易中埋伏,瘦猴说你们两个都不行还得靠他。 三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 帐中其余几人看着他们争抢主攻权,不由笑了笑。 许山抬起手,三人这才停下来,气呼呼地坐回各自的位置,但眼睛都还瞪着对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云州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孙大海想缩在龟壳里,那就先让他缩着。” “咱们没必要强攻,白白损失兵力。” “攻城是最消耗人的,尤其是这种加固过的城墙,硬打不合算。” “咱们的兵虽然不少,但也不能白白送死。” 听到这话,诸将都是点头认可。 “那咱们就地围困他们?” 叶三娘看向许山说道,“这个办法倒也不错,围他几个月,等粮食耗尽,城自然就破了。” “就是费点时间,不知道要等多久。” 许山摇了摇头,“虽然咱们不急着攻,但并不代表要在这浪费时间。” “西边那场仗,王镕、李崇远、曹德孟三家混战,迟早要打完。” “不管谁胜出,最后都会转过头来对付咱们。” “咱们要早做准备,不能把时间都耗在云州城下。” “等西边的仗打完了,人家腾出手来,咱们还在攻城,那就被动了。” 魏山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咱们怎么办?既不能强攻,又不能久围,总不能在城外干站着吧?” 许山重新坐了回去,看向众人笑道:“我在进军北原的时候,就已经让云彤回朔风镇督造火炮。” “如今一个月过去,应该能造出十门新炮,顶多七八天后就能运过来。” “加上咱们带来的五门,一共十五门。” 帐中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火炮的威力,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关口军镇那一仗,十八门火炮打得成德军哭爹喊娘。 没有这十八门火炮,他们不可能顶得住成德军的疯狂进攻。 如果说之前那五门火炮只能给他们攻城时打掩护,但现在又多了十门新炮,那可就不一样了。 “十五门火炮,对准一个方向轰,足以给云州州府的城墙开几个口子。” 许山看向众人说道,“到时候再攻,就容易多了,士卒们从缺口冲进去,伤亡至少能减少一半。” 众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咱们也不能让孙大海过得太舒坦。” 许山嘴角微弯,“咱们得给他找点事做,让他睡不着觉。” 燕破岳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许山的意思,嘴角也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是想给他们来一出疲敌之术?” “让他们白天不敢松懈,晚上不敢睡觉。” “连着几天,他们就精神恍惚了。” “到时候再攻城,他们连刀都拿不稳。”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对,先跟他们玩玩。” “让他们以为咱们要攻了,但又没攻;以为咱们不攻了,又要攻。”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等他们筋疲力尽,等所有火炮都到位,就是咱们进攻的时候了。” 第215章 被耍了 云州州府,指挥使府大堂。 北原诸将站在堂下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孙大海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虑和怒意,目光扫过堂下的将领们。 “庆州军已经杀进了云州,你们有没有好的退敌之策?” 堂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孙大海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都是一群废物!养你们何用?” “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到了打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庆州两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他们还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要给大人亲启。” 士卒双手递上一封信。 钱伟接过来,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抬头看向孙大海,欲言又止。 孙大海瞪了他一眼,“让你念你就念!他许山说了什么?” “不就是劝降吗?老子什么没见过!” 钱伟硬着头皮念道:“孙大海,你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速速开城投降,我许山保你性命,给你安排个差事。” “指挥使府的夜壶,以后归你刷了。” “管够,管饱。”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憋笑。 钱伟的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来。 孙大海一把夺过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后犹不解气地又跺了几脚。 他怒声道:“许山欺人太甚!传令下去,全军登城防守!”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 城墙上,孙大海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扶着垛口,喘了几口气,往外看。 城墙上堆满了守城器械,檑木、滚石、金汁、热油、箭塔、床子弩,应有尽有。 这是他把库房里最后一文钱都掏空了才置办起来的,只等许山攻城,便可迎头痛击。 城外,两万庆州大军已经摆好了攻击阵型。 整个阵型严整有序,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猎猎作响。 那种肃杀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大海连忙下令,“都给我到各自的位置守着,不许慌,稳住!” “谁要是慌了,我砍谁的脑袋!” 闻言,北原军的士卒们在城墙上慌乱地跑动,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做着守城工作。 然而就在北原军士卒紧张的准备迎敌的过程中,城外的两万庆州大军却纹丝不动。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渐渐消失。 庆州大军终于动了。 但不是进攻,而是后撤。 “许山这是在干什么?” 孙大海皱着眉头,声音里满是困惑,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两下。 钱伟想了想后说道:“许山应该是见识到了咱们城高墙坚,不敢贸然发动攻击,所以撤了回去另做打算。” “大人不必担心,咱们以逸待劳,守就是了。” 孙大海点了点头,哼了一声,“他许山两万多人就敢来攻城,到时候让他有去无回。 说罢,他笑着走下了城墙。 城墙上除了负责警戒的士卒外,其他人都拖着疲倦的身体下了城墙,返回营房。 时间到了后半夜。 月色朦胧,万籁俱静。 孙大海在屋里睡得正香,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砸门声,又重又急。 “大人!大人醒醒!” “大事不好了!” 孙大海被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来不及披上外衣就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衣衫不整的钱伟,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孙大海语气不耐烦地说道:“你半夜不睡觉,敲我门做什么?天塌了?” 钱伟急促地说道:“大人,刚传来消息,庆州军要攻城了!” “城外突然出现了大批火把,密密麻麻的,至少几千人!” “守城的士卒已经看到了,正在紧急集合!” 孙大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困意全消,连外衣都顾不得穿就冲了出去。 ...... 州府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北原军的士卒们刚被从睡梦中叫醒,很多人连甲都没穿齐就被推上了城墙。 不少人打着哈欠,靠着垛口打盹。 几个将领在人群中穿来穿去,骂骂咧咧地催促着,“都动起来,别磨蹭!” “庆州军要上来了!” 孙大海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扶着垛口往外看。 远处,一大片火把在黑暗中晃动,密密麻麻,像一条火龙,蜿蜒在旷野上。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个黑影。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幸好咱们反应及时,要不然还真让许山这小子偷袭成功了。” 他松了一口气,朝身边的钱伟说,“传令下去,让士卒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钱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北原军的士卒们强打精神,瞪着眼睛盯着城外那片火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片火把一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既不靠近,也不后退。 钱伟走到孙大海身边,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说道:“大人,这该不会是许山的障眼法吧?” “那些火把怎么一动不动的?要是真要攻城,早该上来了。” 孙大海心里也在犯嘀咕,但谨慎起见,他没有轻举妄动。 “不管是不是障眼法,咱们不能冒险。” “万一他真的趁我们松懈的时候杀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让士卒们继续守着,天亮再说。” “宁可白守一夜,不能放进来一个。” 钱伟点了点头。 士卒们又冷又困,靠在垛口上眼皮打架。 直到天色渐渐发白,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外的火把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真容。 只见昨晚城外那片火把大军,全是一根根插在地上的木棍。 木棍顶端绑着草把,草把上浇了油,烧了一夜,现在只剩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孙大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 “许山!你这个王八蛋!” “你敢耍我!老子跟你没完!” 第216章 防不胜防 第二天,庆州军照样来到城下列阵。 两万大军跟昨天一模一样,摆出了进攻阵型。 士卒们精神饱满,斗志昂扬,跟城墙上那些萎靡不振的北原军士卒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大海虽然昨晚被耍了一遭,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但也不敢托大。 万一今天是真的攻城,他要是没准备,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咬着牙下令,让没睡几个时辰的士卒继续起来守城。 北原军的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城墙,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准备防守。 然而庆州军还是像昨天一样,列阵列了一天,直到天黑都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等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消失,庆州军再次转身回营,整齐地消失在暮色中,连头都没回。 孙大海看着庆州军远去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许山,你他娘的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演戏的?” 钱伟在旁边劝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大人,回吧,看来今天又不会打了。” “让士卒们也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说。” 孙大海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到了后半夜,城外又亮起了一大片火把。 消息传到指挥使府,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孙大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是假把式,不用管。” “许山那点把戏,都用过一回儿还想用第二回,真把我当成小孩子骗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北城墙根上悄悄摸上来上百人,带头的瘦猴抬头看了看城墙的情况,随后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队伍中立马走出几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钩爪和绳子便朝着城墙的方向扔了上去。 之后,这百余人便顺着绳子悄悄爬上了城墙。 此时的城墙上没有多少守军,只有零星几个士卒正在值夜。 瘦猴抬头看了看情况,带着身后这帮士卒悄悄朝着城门方向摸去。 然而等他们快要下到城墙底部的时候,一个正在城墙根底下撒尿的北原军士卒发现了他们。 双方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没想到对方的存在。 瘦猴眼疾手快,抽出刀就扑杀了过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 他虽然一刀抹了对方的脖子,但对方也在临死前喊出了一嗓子。 就是这一嗓子,直接惊动了周边正在值夜的北原军士卒。 “谁在那?!” 很快,北原军士卒就围了上来。 越聚越多。 暴露了行踪的瘦猴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几十个弟兄与北原军的守军缠斗,护着弟兄们往绳索的方向撤。 眼看涌上来的北原军越来越多,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虽然没能摸到城门,但今晚的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 瘦猴不再犹豫,带着人顺着绳索滑下城墙,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城中的骚乱还在继续。 孙大海听到消息赶了过来,看到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士卒尸体,脸色很是难看。 钱伟跑过来,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大人,有上百个庆州士卒趁着夜色,从北城墙用绳索爬上来了。” “他们应该是想偷袭城门,打开城门放大军进来。” “好在大营的值夜士卒及时发现,要不然...”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孙大海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咬着牙说道:“许山这是在跟我玩声东击西呢,差点被他得逞!” 他转身朝钱伟吼道,“传令下去,所有城墙加强警戒!不许睡觉!” “尤其是北边,多派两队人巡逻!” 钱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 接下来的几天,庆州军照例白天摆开攻击阵型,晚上摆火把阵。 阵型中的工程器械越来越多,攻城塔、云梯、投石机,一天比一天多,摆满了城外的空地。 孙大海担心许山真的攻城,不敢托大,几乎让士卒住在了城墙上。 北原军的士卒们白天要守城,晚上要防偷袭,连轴转了好几天,疲惫不堪。 而在庆州军的大营里,士卒们却过得十分滋润。 每天出去例行列阵,不用费多少力气,权当是操练了。 晚上回来舒舒服服地吃饭睡觉,热汤热饭,帐篷暖和,每个人都是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大营里还时不时传来笑声和歌声,跟城墙上死气沉沉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帐里,许山和诸将正在商讨军情。 舆图铺在桌上,云州城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许山的手指在城墙上点了点,正要说话,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云纹长衫,扎着马尾辫,身材掩饰不住的丰满。 正是王云彤。 她的身后,几个士卒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沉甸甸的,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更多的士卒推着牛车进入大营。 牛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炮管。 王云彤一脸得意地看向许山说道:“我这次一共带来了十一门火炮,比预想的还多一门。” “安爷爷和赵大叔换了新模具,这批炮管口径更大,威力比之前的大了至少三成。” “我一路押着牛车赶过来的,走了一天一夜,生怕耽误了。” 她顿了顿,打开一旁的箱子,指着其中一颗圆滚滚的炮弹继续说道,“我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特意研制了一种专门用来轰击城墙的炮弹。” “里面装的火药比普通炮弹多一倍,弹体也加厚了,外面还包了一层铸铁,穿透力极强。” “管他多厚的城墙,都能轰烂。” 许山伸手摸了摸王云彤的头,笑着说了一句:“辛苦了,我让厨子给你加鸡腿。” 王云彤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样子,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鸡腿,我要吃红烧肉!”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众将,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吃饱饭后全军集结,下半夜发起攻击。” “十五门火炮全部上膛,对准北城墙,给我轰开三个口子。” “炮声一响,全军压上。” 众将齐声应了,随后转身出了大帐去传令,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黑沉沉的夜幕下,整个庆州军大营如同沸腾一般。 第217章 城破 后半夜,云州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光影忽明忽暗。 北原军的士卒们懒懒散散地靠在垛口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把刀枪放在一旁。 连续几天被折腾,他们早已疲惫不堪。 不少人已经就地打起了呼噜,鼾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什长沿着城墙巡视,脚步很轻,但目光锐利。 他叫李狗娃,是颍州人,原本是个猎户,被强征入伍不到两个月。 他看见那些躺在地上睡觉的士卒,眉头皱了一下,正要上前叫醒他们,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狗娃回过头,只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连忙抱拳行礼。 “韩队正!” 韩凌笑了笑,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卒,低声说:“小李啊,累了这么多天了,就让他们睡吧。” 李狗娃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熟睡的士卒,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要是对面的庆州军偷袭怎么办?” 韩凌摆了摆手,“除了前几天那次偷袭,你看这几天庆州军有动作吗?” “他们就是在吓唬人。” 李狗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觉得韩凌说得有道理。 这几天庆州军每次都是虚张声势,从来没有真的动手,他也渐渐麻木了。 韩凌走到垛口旁边,靠在上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李狗娃招了招手。 “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别去巡夜了,过来歇会儿吧。” 李狗娃走过去。 两人并排靠着垛口,面朝城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火把的光晃了晃。 李狗娃叹了口气,抱怨道:“咱们大人也真是,这几天庆州军明显就是摆个样子,怎么不让咱们好好睡一觉?” “每天白天晚上都守在城墙上,人都快熬干了。” 听到这话,韩凌冷笑一声,“咱们大人啊,已经被吓破了胆。” “许山打了那么多胜仗,蛮子都扛不住,他哪敢掉以轻心?” “再说了,在他们眼中,咱们这些大头兵根本就是猪狗不如,还会在乎你休不休息?” 李狗娃叹了口气,望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低声说道:“这庆州军也真是的,要攻不攻,每天就搞些虚的。” “还不如真的来攻一次,一死百了,也不用在这受折磨了。” “每天提心吊胆的,比死了还难受。” 韩凌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年纪轻轻的,别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你家里不是还有媳妇等着你回去吗?” 李狗娃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韩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韩队正,你觉得咱们还有活路吗?” “咱们在这死守,无非是多坚持几天罢了,到时候庆州军攻破城门杀进来,咱们照样还是要死。” 韩凌眯了眯眼,凑近李狗娃,低声道:“要想不死,也有活法,就看你敢不敢了。” 李狗娃一怔,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韩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继续说道:“那位孙大人横征暴敛,把咱们的粮饷都克扣了,还逼着咱们送死,营里已经有很多人对他心生不满了,” “要想活命,不如一起行动,割了孙大人还有钱大人的脑袋献出去。” “我听说庆州军对于降卒还是很优待的,不杀不辱,还发遣散费。” “到时候你回家陪你媳妇,我回家照顾老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李狗娃的脸色变了变,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他看了看城墙下面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熟睡的士卒,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韩凌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就要走。 李狗娃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韩凌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看!” 李狗娃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紧,“外面的火把又亮了起来,而且比之前的规模还要大,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海。” 韩凌打了个哈欠,往城外看了一眼,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管,估计又是庆州军在故弄玄虚。” “这几天哪晚不是这样?别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李狗娃继续说道,“你跟我回营一趟,咱们几个人商量商量。” “这件事不能拖了,万一庆州军真的攻进来,咱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李狗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城墙的楼梯走去。 但刚走下几级台阶,北城墙方向忽然传来数道恐怖的轰击声。 声音震耳欲聋,像打雷一般,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往下掉。 李狗娃和韩凌脸色大变,急忙跑回城墙上。 此时,城墙上其他正在昏昏欲睡的士卒也都被惊醒,茫然地四处张望。 又是数道恐怖的轰击声响起,比刚才更密集,更猛烈。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映得半边天空都红了。 北城墙剧烈摇晃,砖石崩裂,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 城墙上的士卒们站不稳,纷纷扶住垛口,有人被晃得摔倒在地。 韩凌和李狗娃面面相觑,都是满脸的惊惧。 李狗娃的声音在发颤:“这...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韩凌摇了摇头,“走,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点了几个还站着的士卒,装着胆子,顺着城墙朝北边跑去。 在他们赶去的过程中,轰击声依旧持续不断,北城墙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北城墙的时候,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前方那段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在几声巨响后,忽然猛地裂开了三道口子。 砖石飞溅,尘土漫天。 离得近的几个士卒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有人被埋在砖石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还在挣扎。 韩凌和李狗娃看着那三个巨大的缺口,震惊得根本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的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汇成一条火龙,直扑城墙的缺口。 庆州军的士卒从三处缺口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内顿时大乱。 第218章 传示三州 庆州军攻入城内后,各将按照战前部署带着麾下的队伍分开行动,直奔城内的各个重要目标。 徐啸和瘦猴带着麾下士卒朝城墙方向冲去。 城墙上的北原军士卒本就疲惫不堪,好多人在炮弹轰击城墙的时候还在睡觉,被惊醒后连刀都找不到。 再加上仓促迎战,指挥混乱,根本不是庆州军的对手。 徐啸的连弩手一轮齐射,城墙上的北原军就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抱头鼠窜。 瘦猴带着火器营冲上城墙,雁翎刀左劈右砍,把还在顽抗的北原军士卒砍翻在地。 城墙上的一个北原军将领挥舞着刀,嘶吼着指挥士卒抵挡。 李狗娃提着刀,跟着溃兵跑到城墙附近,正要冲上去,韩凌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韩凌摇了摇头。 李狗娃愣了一下,一脸不解地看着韩凌。 韩凌没有解释,目光落在那个人群中挥舞着刀的将领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他抽出刀,大步走上前去。 李狗娃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韩凌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那个将领身后,趁其不备,直接一刀砍下。 那将领一声没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北原军士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韩凌手里的刀。 韩凌把手中的刀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高声喊了一句。 “我们降了!” 李狗娃见状也立马扔掉刀,跪了下来。 有了两人带头,城墙上的北原军士卒们只是愣了一瞬,然后纷纷扔掉手里的兵器,跪了下来。 徐啸和瘦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徐啸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庆州军士卒说道:“把他们押下去,集中看管。” “降卒不杀,不许打骂,不许抢东西。” 庆州军士卒应了一声,上前把跪在地上的北原军士卒一个一个押起来,排成队往城外走去。 与此同时,城内的其他地方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面对庆州军摧枯拉朽的攻势,没了城墙抵挡的北原军士卒根本不是对手,纷纷跪地投降。 只有兵营方向因为人多,还能组织起像样的防御。 一个年纪较大的将领带头,把营门关了起来,试图固守。 大牛带着重甲步兵赶到了兵营门口。 他拎着宣花斧,身后跟着数百重甲步兵,铁甲在火把的光中泛着乌光。 大牛看了一眼紧闭的营门,朝身后吼了一声。 “撞开!” 吕方立即带着几个重甲步兵抬起一根粗大的撞木,朝营门撞去。 没用几下,营门便轰然倒塌。 大牛第一个冲进去,宣花斧横扫,几个冲上来的北原军士卒立即被拍飞出去。 重甲步兵跟在后面冲了进去,北原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眼见庆州军势不可挡,几个北原军将领也明白大势已去,带着剩余的北原军士卒跪地投降。 ...... 城中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孙大海在钱伟以及几十个亲卫的掩护下仓皇逃跑。 钱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不断传来喊杀声。 一旁的孙大海扶着墙,脸色难看地大骂道:“许山这个王八蛋!那火炮到底是什么东西?” “怎么那么大的威力?城墙都给他轰塌了! “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加固的城墙,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妈的!” 他越骂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钱伟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孙大海的嘴,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您别骂了!” “再骂把庆州军招过来,咱们就全完了!” 孙大海推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还能往哪跑?” 钱伟想了想后说道:“咱们现在离西门比较近,庆州军正在城内四处占领,未必能注意到咱们。” “咱们从西门杀出去,往北莽南朝那边跑,说不定能找个出路。” 孙大海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钱伟再次朝巷子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众人从巷子里鱼贯而出,猫着腰,沿着墙根朝西门的方向狂奔。 跑了不到半条街,身后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一样在街道上回荡。 孙大海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叶三娘带着朔风骑从街道的拐角处冲了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条街。 朔风骑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叶三娘骑在枣红马上,长枪横在马背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众人。 孙大海的脸色变了。 许山策马从后面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大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钱伟自知已经已经没了退路,当即朝许山跪地求饶道:“许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都是孙大海的主意!” “小的愿降,愿降!” 孙大海大怒,从眼见拔出刀来,一刀砍在钱伟的脖子上。 钱伟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孙大海哼了一声。 “没用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许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许山,算你小子厉害,今天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要杀便杀,别废话!”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头朝叶三娘使了个眼色。 叶三娘当即策马上前,长枪一抖,枪尖顿时刺穿了孙大海的胸口。 孙大海闷哼一声,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缓缓倒了下去。 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剩余的那几十个亲卫见状,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一两声零星的惨叫声传来。 庆州军的士卒们在街道上巡逻,把俘虏押走,把尸体拖走,把受伤的士卒抬到医帐。 许山对叶三娘吩咐道:“把孙大海的脑袋砍下来,传示北原三州。” “让所有人都知道,孙大海死了,北原藩镇从此姓许。” 叶三娘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下了孙大海的脑袋。 血淋淋的头颅被她拎在手里,提上了马背。 许山调转马头,朝指挥使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街道上,庆州军的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渐渐暗淡。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19章 不满 沧州节度使府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 李崇远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悠悠地品着。 崔可歌坐在他对面,身材高大的赵德钧坐在一侧。 亭子外面是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 池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李崇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后点了点头:“今年的新茶不错,清香甘醇,回甘悠长。” “崔先生,你觉得如何?” 崔可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回味了一下,“确实不错,今年的雨水好,茶叶的品质比往年高了不少。” “大人好口福。” 李崇远笑了笑,放下茶杯后转向赵德钧,语气随意地说道:“赵将军,你也尝尝。” 赵德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也是点了点头。 “好茶。”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话题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崇信那边传来消息,宣武的战事进展顺利。” “曹德孟留了两万大军守家,以为能挡住崇信。” “可他没想到,崇信带的是咱们最精锐的牙兵,不到一个月就打崩了宣武的守军。” “现在崇信正带着部队在宣武境内占领地盘,一座城一座城地收。” “不出意外,宣武四州之地,不久之后就会成为天卢的地盘。” 崔可歌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和夸赞:“李将军勇猛过人,宣武军根本不是对手。” “曹德孟以为留两万人就能守住老巢,实在是太天真了。” “等他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李崇远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得意。 赵德钧坐在旁边,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的目光落在池塘里的锦鲤身上,但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崔可歌语气又恢复了严肃:“大人,前方传来消息,曹德孟在得知后方被偷后,准备率军返回宣武救援。” “他带走了大部分兵力,成德的压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李崇远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不以为然:“他现在才动,已经晚了。” “让王彦章和陈灿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挡着他,别让他轻易回去。” “等崇信收拾完宣武,再转过头来,一口吃掉曹德孟。” 崔可歌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大人,这样一来,万一王镕趁火打劫,对咱们动手怎么办?” “王彦章和陈灿的三万大军正在跟曹德孟对峙,如果王镕从东边打过来,他们就腹背受敌了。” 李崇远转头看向赵德钧,带着几分考量和试探:“你以前是曹德孟的旧部,对他比较了解,你怎么看?” 赵德钧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曹德孟这个人,性格多疑,决策犹豫,遇到大事往往举棋不定。” “只要传出消息,说宣武已经尽数落在了咱们手里,曹德孟即使怀疑是假消息也会掂量掂量。” “毕竟万一宣武真的都已经落在咱们手里,那他回去已经晚了,还不如固守现在打下的两个州。” “他犹豫的这个功夫,就给了咱们时间,腾出手去对付王镕。” 李崇远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赵将军果然老成谋国,就按你说的办。” 赵德钧端起茶杯,带着几分恭维:“恭喜大人,北疆四镇,大人不久就能得其三。” “放眼整个大兴,能与大人比肩的,恐怕没有几个了。” 李崇远放声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急匆匆地走进亭子,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战报。 “大人,急报!” 崔可歌接过战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看了眼李崇远,欲言又止。 李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 崔可歌深吸一口气,念道:“庆州指挥使许山,率军攻破云州城,北原节度使孙大海被杀。” “北原藩镇颍州、蔚州、云州三州十八县,已全部落入许山之手。” “孙大海的首级被割下,传示北原三州。”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摆尾的声音。 赵德钧愣在了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崇远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许山打得不错,倒替我省事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北原三州,本来我还想着怎么收拾,他倒先下手了。” 崔可歌眉头紧皱地说道:“大人,许山现在拥有四州之地,兵力至少三万,而且他的火器威力巨大,不可小觑。” “万一趁着咱们的主力都在西边,他南下进攻沧州,这可如何是好?” 李崇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没那么快,许山刚打下北原三州,需要时间去消化。” “没有两三个月,抽不出手来。” “等他消化完了,咱们也收拾完曹德孟和王镕了。” “到时候,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崔可歌眉头还是皱着,“这倒也是,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提前做准备。” 李崇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赵德钧脸上,“赵将军,你带着你的队伍去庆州以南驻扎。”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盯着许山即可。” “看看他有什么动作,随时来报。” 赵德钧皱了皱眉,但还是站起来,朝着李崇远抱了抱拳。 “末将遵命。” 说罢,他转身便要告辞离去。 李崇远叫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和拉拢:“赵将军,这一趟辛苦你了。” “等西边的事完了,宣武那边少不了你一份。” 赵德钧脸上挤出一个笑。 “多谢大人。” 说罢,他走出节度使府。 门外,一辆马车正在候着。 赵德钧上了马车,一个副将坐在里面等着他。 副将看见赵德钧的脸色不好,不由开口问道:“将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大人说什么了?” 赵德钧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气和不满:“李崇远这个老小子,就知道使唤我干苦活,好处全让他自己人吃了。” “其他三个指挥使都在外面打仗吃地盘,就我被留在家里,美其名曰是拱卫,其实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又让我去盯着许山,那许山那是好惹的吗?” 副将的脸色也变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赵德钧目光阴沉,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摆了摆手,“还能怎么办?回去点齐队伍,给我去北面待着!” “该干嘛干嘛,别多事。” 副将应了一声,对着外面的马夫吩咐一声。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最终消失在街口 第220章 保境安民 许山占据北原三州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云州州府的城墙上,庆州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破损的城墙正在修补,商铺陆续开门营业,城内的烟火气正在渐渐恢复。 指挥使府的大堂里,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文书。 堂下诸将分列两侧。 魏山虎翻开第一份文书念道:“北原降卒共一万二千余人,经甄别,愿留者八千七百人,已打散编入各营。” “愿归乡者三千五百人,已发放遣散费和路费,遣返回家。” “加上原有庆州军,目前总兵力三万四千人。” 许山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铁矿和硫磺矿的情况呢?” 魏山虎又翻开一份文书,继续念道:“北原三州共有铁矿四处,其中两处规模较大,年产铁料可供锻造兵器甲胄。” “硫磺矿一处,在蔚州北部山区,储量不小。” 说到这,他咧嘴一笑,“许头儿,咱们现在有了硫磺,火药原料就不用只靠少平县那边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当地的矿工头,准备接手开采。” “另外,杨二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他已经带着人到了颍州,正在勘察当地几处盐矿。” “据他说,颍州的盐矿储量比西柳山那个大得多,一旦开采出来,精盐产量能翻几番。” 许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矿、铁矿、硫磺矿,这些都是硬通货。 有了这些,军费不用愁,兵器不用愁,火药也不用愁。 他想了想,说道:“让杨二狗尽快将盐矿开发出来,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子,直接报。” “另外,矿上的工人待遇要跟咱们庆州一样,不能亏待。” “工钱按时发,不许拖欠。” 魏山虎点了点头,在文书上记下来。 瘦猴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喜意:“许头儿,这回咱们可是发了。” “北原三州虽然小,但家底不薄。” “孙大海那老小子搜刮了这么多年,库房里银子堆成山,粮仓里的粮食也够咱们吃大半年的。” “这一仗,真是值了。” 其他诸将闻言,也都是相视一笑。 毕竟他们之前可只有庆州一州之地,现在一下子多了北原三州,阔气得很了。 许山也笑了笑,摆手道:“行了,咱们刚占下北原三州,你们要忙的事还有很多,都去忙吧。” 闻言,诸将皆是抱拳应下。 等众人走后,一个亲卫走了进来抱拳道:“大人,王大人已经到了书房,正在等您。” 许山点了点头,朝着书房走去。 北原三州刚刚到手,军政他可以处理,但民政还是要靠王守元。 所以他特意任命王守元为北原宣抚使,统一协调三州政务。 至于庆州那边,他让李正元接任庆州刺史,继续主持庆州民政。 来到书房,一身官袍的王守元正坐在桌前喝茶,见到他到来立马起身行礼。 许山见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刚来没几天就跑了不少地方。 “王大人,快坐。” 王守元点了点头,坐下后立马翻开手里的册子说道:“大人,卑职这几天带着人把北原三州的官员梳理了一遍,情况不容乐观。”。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忧虑。 许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守元继续说道:“颍州、蔚州、云州三州,下辖二十四县,大小官员共计三百三十余人。” “其中贪污腐败、鱼肉百姓者,占了将近一半。” 许山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杀意:“那就全抓起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百姓。” 王守元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大人,北原三州初定,人心不稳。” “这些官员虽然贪,但大多熟悉地方事务,手底下有一套班子。” “如果全部撤换,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顶上去,政令不通,反而容易出乱子。” “卑职建议先杀一批情节严重的,以儆效尤。” “其余的视情节轻重,或降职、或罚俸、或调离,戴罪立功。” “这样既能震慑官场,又不至于让地方政务瘫痪。” 许山眯眼想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但有一条,贪污赈灾粮、克扣军饷、逼死人命的,一个不留。” 王守元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做了标记,然后继续说道:“另外一件事,是关于税赋的。” “孙大海在任期间,除了朝廷规定的田赋、丁银之外,还私自加征了十几种苛捐杂税。” “什么‘剿匪捐’‘修城银’‘团练费’‘人头税’,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很多人家一年到头种地打粮,交了税之后连饭都吃不上。” 许山挥了挥手,“废除孙大海时期的所有苛捐杂税,只保留朝廷规定的田赋和丁银,而且之后两年的征收也要减半。” 王守元倒是没反对,只是眉头紧皱地说道:“大人,我知道您爱民如子,但您可知减税之后,咱们要少收多少银子?” 许山挑了挑眉。 “多少?” 王守元掰着指头算道:“北原三州每年的苛捐杂税加起来,折合白银大约三十万两,另外田赋和丁银还有约二十万两。” “如果全部废除苛捐杂税,田赋丁银减半,每年大概只收十万两左右。 “也就是说,一年要少收四十万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四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但许山没有犹豫,“咱们庆州军的军费大部分来自私盐的利润,北原这边咱们接手了不少盐矿,银子方面暂时没有压力。” “还是按照我说的做,苛捐杂税全部废除,田赋丁银减半征收。” “告示贴出去,让百姓都知道。” 王守元点了点头,但还是担忧道:“苛捐杂税可以废除,但田赋丁银减半征收这件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许山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短期内确实会少收一些银子,但北原三州刚经历战乱,要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百姓吃饱了饭,有了盼头,就不会闹事,不用花那么多银子维稳。” “而且百姓手里有了钱,就能买粮、买布、买农具,粮食产量会很快提上来。” “这样一来,税银自然就多了。” “这叫放水养鱼,不是竭泽而渔。” 王守元愣住了,盯着许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里带着敬佩说道:“大人真是高瞻远瞩,卑职佩服。” 许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别来这些虚的,赶紧去拟告示,发下去。” “另外,让各地衙门把税赋的账目全部重新登记,不许搞暗箱操作。” “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还在下面偷偷收钱,我饶不了他。” 王守元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民告示贴满了北原三州的城门口和集市。 大多数百姓都不识字,旁边的读书人就大声念给他们听。 当听到苛捐杂税废除以及未来两年内田赋丁银减半征收的时候,百姓们都沸腾了。 消息传到乡下,各村各寨的百姓喜不自胜,纷纷奔走相告。 许山这个名字响彻北原三州,百姓们都知道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 一时间,拥戴之声络绎不绝。 在解决税收的同时,许山还下令打通庆州和北原三州的商路,降低关卡税收。 原本设在两州交界处的几个税卡被撤掉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只收象征性的过路费。 商人们闻风而动,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铁器、药材从庆州运过来,又从北原运回去,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沿途的村镇也跟着热闹起来,客栈、茶摊、甚至摆摊卖赶路干粮的小生意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沉寂了大半年的北原大地,渐渐有了生机。 这天傍晚,许山正在指挥使府里跟王守元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叶三娘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距离云州边境不过百里的北莽南朝地界,发现了一处马场。 第221章 马场 叶三娘带回马场的消息后,许山立刻派出了几拨斥候,潜入北莽南朝境内打探。 三天后,消息传了回来。 大帐里,燕破岳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念道:“马场在云州以北约一百二十里,属于南朝十大门阀中的董家。” “其董家精骑的名头很响,号称三千铁骑可破万军,威震南朝。” “马场存栏乌海驹约四千余匹,守军大约一千五百人,都是董家精骑的轮换部队。” “马场四周有栅栏、壕沟、哨楼,防守严密。” 燕破岳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大海早就觊觎这个马场,但一直不敢动手。” “一来是忌惮董家精骑的威名,二来是怕惹恼董家。” “董家在南朝势力极大,孙大海那点家底,不敢跟董家硬碰。” 许山看着舆图,手指在那个马场的位置上点了点,眉头微微皱着。 “老燕,你有什么想法?” 燕破岳想了想后说道:“我建议不要硬攻,先派小股部队潜入,把马场的哨楼和栅栏破坏掉,制造混乱,然后主力再趁机冲进去。” 叶三娘摇了摇头,有不同的看法。 “绕来绕去太麻烦,董家精骑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 “咱们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加起来两千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什么场面没见过?” “依我看直接夜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山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三娘说得对,不用过于复杂,直接夜袭压过去,把那四千匹战马全部带回来。” 燕破岳想了想,点了点头:“夜袭可以,但需要提前摸清楚他们换岗的时间和巡逻路线,不能打草惊蛇。” 叶三娘说道:“我已经让几个机灵的斥候混进去了,天黑之前应该有消息。” 许山看了看时间说道:“传令下去,朔风骑和白马游骑今晚入夜后出发,子时之前到达马场外围,丑时发起攻击。” “各队注意,不许点火把,不许喧哗,马蹄裹布,人衔枚。” “谁要是暴露了目标,军法从事。” 两人齐声应了,各自下去准备。 ...... 与此同时,北莽南朝地界,董家马场。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远处的地平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骑兵由远及近,朝马场的方向疾驰而来。 这支大约五百骑,清一色的黑色铁甲,头盔上插着黑色的羽毛,马匹高大,骑手彪悍,队形整齐。 旗帜上绣着一个董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他叫董成宝,董家精骑的千夫长,董家旁支子弟,以勇猛著称。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白净、穿着锦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郑嘉义。 郑家二公子,郑嘉良的兄长。 马场管事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几个手下在门口等候。 看见骑兵到来,他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满脸堆笑道:“董将军,郑公子,一路辛苦。” “小的已经备好了酒菜,请二位先到帐中歇息。” 董成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卒,大步走进营门,边走边说:“酒菜不急,我们这次来,是要带走一千匹战马。” “家主那边等着用,你赶紧去准备。” “要最好的乌海驹,别拿次品糊弄我。” 管事连连点头,哈着腰说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马厩里的好马都留着呢,就等将军来取。”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手,“快去,把东边马厩的一千匹乌海驹准备好,备好鞍具,天亮之前要交割完毕。” 几个手下应了一声,跑着去办了。 董成宝和郑嘉义走进大帐,在桌旁坐下。 帐内温暖如春,桌上摆着酒菜。 董成宝和郑嘉义举杯共饮,边喝边聊。 两人先聊了北莽王庭的局势。 大皇子和四皇子终于在王庭动了手,各带了上万精兵,把上京的城门都堵了,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几千人,到现在还没分出胜负。 整个北莽王庭都在震动,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开始选边站了。 董成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大皇子和四皇子,都是急性子。” “老皇帝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抢位子,也不怕吃相太难看。” “二皇子殿下那边呢?有什么动作?” 郑嘉义摇了摇头,“二皇子殿下还在等,等大皇子和四皇子两败俱伤,他再出手。” “庆州那一仗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耶律家族的支持,还有我等南朝的势力。” “只要大皇子和四皇子拼得差不多了,他就能一举夺位。” 董成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问了一句:“王家呢?我看最近动静也不小。” 郑嘉义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王家确实在蠢蠢欲动,慕容晓晓虽然是个女子,但毕竟是老皇帝的血脉,手里又有王氏家族的支持,她也想争那个位子。” “最近她频繁联络南朝的各个门阀,许了不少好处。” 董成宝哼了一声,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里满是不屑:“慕容晓晓一个女子,也配争夺皇位?” “北莽立国百年,从没有女子当皇帝的先例。” “她王家再有权势,也翻不了天。” 郑嘉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话不能这么说,她毕竟有老皇帝的血脉,而且王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南院大王的位置,可一直是王家的。” “如果王家铁了心要扶她上位,其他门阀也得掂量掂量。” 董成宝的脸色沉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他王家敢卷入皇位之争,那南院大王的位置,就该换人来坐了。” “我董家在南朝经营数代,兵强马壮,凭什么让王家一直压着?” “郑公子,你说是不是?” 郑嘉义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话题一转。 “北原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吗?” 董成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听说了,马栏子传来的消息,北原藩镇被一个叫许山的人占了。” “孙大海那个废物,四万大军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连脑袋都丢了。” 郑嘉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的弟弟郑嘉良,就是死在许山手上。 郑家数千铁甲军,也在庆州全军覆没。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董成宝看出了他的异样,问了一句:“郑公子,这个许山到底怎么样?值得你郑家这么忌惮?” 郑嘉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淡地说道:“不差,要不然我那蠢弟弟也不会带着我郑家数千铁甲军葬身在庆州。” “你董家的精骑虽然厉害,但最好不要小看他。” 董成宝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你郑家的铁甲军不行,换了我董家精骑,别说一个许山,就是十个许山,也给你踏平了。” “他要是敢来,我定要他尝尝董家精骑的滋味。” 郑嘉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明摆着是在说他郑家铁军不行,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董成宝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朝郑嘉义举了举:“郑公子,我这个人嘴快,你别介意。” “来,喝酒,喝酒。” 郑嘉义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大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第222章 现在信了? 丑时,夜黑如墨。 许山骑在马上,身后是两千骑兵。 左边叶三娘的朔风骑,右边燕破岳的白马游骑。 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地潜伏在马场外围的黑暗中。 远处的马场营寨灯火通明,栅栏内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卒的身影,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燕破岳笑了笑,“这董家马场还真是毫无警惕性,咱们都摸到这了,硬是没发现。” 一旁的叶三娘轻笑一声。 “这还要多亏了孙大海,他这么多年都不敢动这块近在咫尺的肥肉,怪不得别人放松警惕。” “倒是便宜了咱们。” 许山收回目光,低声下令道:“三娘,你带朔风骑从左侧绕过去,堵住他们的后路,别让人跑了。” “老燕,你带白马游骑从正面冲进去,直捣大帐。” 两人低声应了,各自策马离去。 片刻后,董家的马场营寨内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是巡逻的董家士卒发现了异常。 紧接着,喊杀声骤起,火光冲天。 董成宝冲出大帐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马场的栅栏被撞开了好几处,数不清的骑兵从缺口涌进来,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董家精骑的士卒从营房里冲出来,看到眼前的情况还有些发愣。 但他们的反应极快,百夫长的哨声一响,立刻三五成群地上马迎敌。 “不要慌!结阵!” 董成宝翻身上马,提起长刀,带着身边的亲兵冲向最近的突破口。 一个白马游骑的什长冲在最前面,举刀朝董成宝劈来。 董成宝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将那什长砍落马下。 他的刀法凶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冲进来的白马游骑。 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抵挡,竟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庆州军的人数太多了,两千精锐轻骑将整个马场团团围住。 朔风骑从左侧包抄,截断了马场通往后山的退路。 白马游骑从正面猛攻,将董家精骑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叶三娘骑在枣红马上,长枪左右翻飞,每一枪都刺穿一个敌人。 她的枪法又快又准,专挑董家精骑的百夫长下手,一枪一个,杀得董家军的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白马游骑的士卒们跟在燕破岳身后,雁翎刀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将董家精骑的阵型切割成几块。 马场里的董家精骑虽然勇猛,但毕竟只有五百人,而且大半还在饮酒中被惊动,只能仓促应战。 反观庆州军的两千骑兵以逸待劳,配合默契,很快就把董家精骑压缩到了马场中央的空地上。 董成宝拼命指挥着麾下精骑,想要再次稳住局面。 燕破岳看见了他,知道这是董家精骑的将领,若能斩杀此人,董家军的士气必定崩溃。 他一夹马腹,长刀高举,朝董成宝冲了过去。 “贼将看招!” 燕破岳长刀劈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董成宝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拨转马头,又战在一起。 董成宝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震得燕破岳虎口发麻。 燕破岳的刀法灵巧,专找空隙,但董成宝经验老到,刀法老辣,总能在关键时刻回防,不给他可乘之机。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燕破岳渐渐落了下风。 董成宝一刀猛劈,燕破岳横刀格挡,被震得双臂发麻,长刀差点脱手。 董成宝得势不饶人,连劈三刀,刀刀直取燕破岳的要害,燕破岳勉强挡了两刀,第三刀实在接不住,只得翻身滚下马背,狼狈地摔在地上。 “老燕,让开!” 许山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燕破岳猛地一滚,躲开董成宝的下一刀。 许山已经策马冲到董成宝面前,雁翎刀带着风声劈下。 董成宝来不及细想,举刀迎击。 雁翎刀对上长刀,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董成宝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手腕发麻,虎口震裂。 许山的第二刀更快,更狠,直奔董成宝的面门。 董成宝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第三刀,许山虚晃一招,骗董成宝举刀格挡,他却忽然变招,雁翎刀贴着董成宝的刀身滑下去,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 铁甲被切开,血光迸现。 董成宝惨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 几个董家亲兵冲上来,挡在董成宝面前。 许山一刀一个,连砍三人,但更多的亲兵涌了上来,不要命地挡住许山的去路。 就在这时,马场北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郑嘉义手中提着一杆长枪,身边还跟着几十个董家精骑。 这些人是之前在搬运马匹的那一队,听到喊杀声后迅速集结,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悍的老兵。 郑嘉义看见董成宝受伤,脸色大变,朝身后吼道:“快!护着董将军先走!” 数十骑董家精骑冲上前来,拼死挡住了许山和燕破岳的去路。 郑嘉义策马冲到董成宝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董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董成宝咬着牙,忍着左臂的剧痛,被郑嘉义扶着翻身上马。 两人带着残存的数十骑,从马场北侧一个尚未被完全包围的缺口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董成宝和郑嘉义逃走后,马场内剩下的守军还在苦苦支撑。 这些守军能被派来看守马场,也绝非普通士卒。 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他们却没有溃散。 百夫长们自发地接过了指挥权,将残存的士卒收拢到一起,背靠背围成圆阵,用盾牌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一时间竟让庆州军的骑兵无法靠近。 叶三娘策马在圆阵外围绕了两圈,看清楚了他们的阵型,朝身后的朔风骑吼了一嗓子。 “用震天雷!” 闻言,几十个朔风骑立马从马背上取下震天雷,点燃引线后朝圆阵中央扔去。 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守军的圆阵顿时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 叶三娘趁机带着朔风骑从缺口冲了进去,长枪左右翻飞,将残存的董家精骑分割成几块。 燕破岳也从另一个方向带着白马游骑杀了进来,雁翎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 百夫长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士卒们被分割包围,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不到半个时辰,马场内残存的守军几乎被全部肃清。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千具尸体,血顺着泥土往下渗,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火光映在尸体上,明暗交错。 另一边,董成宝和郑嘉义带着数十骑一路向北狂奔,跑出去大约二十里才勒住马。 董成宝翻身下马,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气。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整条袖子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一个亲兵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郑嘉义也下了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苦笑了一声,“我早就说了,这个许山很厉害的。” “你偏不信,现在信了?” 董成宝抬起头,看着远处马场的方向。 天边还映着一片暗红色的火光,浓烟升腾,在夜空中翻滚。 他低着头沉默很久。 郑嘉义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董成宝的肩膀,翻身上马。 董成宝也站起来,由亲兵扶着上了马。 数十骑沿着官道,朝北边继续狼狈逃去。 马蹄声碎碎地响了一阵,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第223章 董家精骑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刚露出一抹鱼肚白。 云州与北莽南朝的边境线上,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旷野。 大牛带着八百重甲步兵列阵在最前沿,铁甲上沾满了夜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徐啸带着五千步卒列阵在后。 连发弩手蹲在盾牌手后面,箭匣已经装好,手指搭在扳机上。 两人奉命在此处接应,但眼看时间就快到了,许山等人的身影却迟迟不见踪迹。 大牛把宣花斧往地上一顿,大步走到徐啸身边,声音压不住的焦虑说道:“许头儿他们还没回来,这都出去一夜了。” “昨晚丑时发动的攻击,现在卯时都过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行,我得带人去接应!” 说罢,他转身就要去点兵,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徐啸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摇头说道:“重甲步兵行动不便,要是贸然深入北莽境内,万一中了埋伏,咱们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搭进去。” “你冷静点!” 大牛知道他说的没错,但脸上的担忧和焦急还是没有丝毫消散。 徐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相信许头儿,你什么时候见他打过没把握的仗?” “之所以回来得晚,恐怕是这次的收获大到咱们想象。” “咱们再等等,不要急。” 大牛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身旁的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回来了!” 大牛猛地转身,朝北边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晨雾在队伍前面被冲散,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跑在最前面的是许山,身后是朔风骑和白马游骑,队形散而不乱,两千骑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每个人都还牵着两三匹马,乌黑油亮,膘肥体壮,绳索绷得笔直。 战马们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鼻孔喷着白雾,但步伐依然有力。 大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些马的品相极好,比他们之前缴获的那些还要好。 “真是发了!抢来这么多好马!” 他兴奋地高呼一声,“这得有四千匹吧?许头儿这是把董家马场给搬空了!” 徐啸也笑了,看向大牛得意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许头儿本事大着呢,你还不信。” 大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两声。 他正要带人迎上去,忽然看见许山举起手,朝这边喊了一声。 声音在晨风中传过来,又急又厉。 “列阵!快列阵!” “董家精骑追来了!” 闻言,徐啸和大牛都是一愣,抬头看向更远处的北方。 只见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正在逼近。 他们的速度极快,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颤抖。 人数至少是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加起来的两倍,乌泱泱一片,像一道黑色的巨浪,正朝这边席卷而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徐啸的瞳孔猛地一缩,朝身后的步卒吼道:“全体都有,列阵迎敌!” 五千步卒迅速动了起来。 盾牌手冲到最前面,举着铁皮盾在前排蹲下,长枪手站在他们身后,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长枪。 连发弩手蹲在最后面,箭匣已经装好,随时准备给对面来一场箭矢风暴。 许山带着身后的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冲了过来,两千骑兵像潮水一样从步卒阵型特意留出来的一条通道中穿过,退到了后方。 眼见众人已经撤至后方,在徐啸的指挥下,步卒阵型重新合拢。 五千多步卒组成的那道钢铁防线如同一条铁索,横亘在边境线上,冷冷地注视着来犯之敌。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的鼓点。 大牛带着八百重甲步兵顶在了最前面。 看着越来越近的董家精骑,他的脸色凝重众带着一丝兴奋,紧紧握住手中的宣花大斧。 与此同时,董家精骑在距离庆州军阵型两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体型壮硕的大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铜铃,瞪起来让人腿软。 手里提着一柄偃月刀,刀身宽阔,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叫董成勇,董家精骑的万夫长。 董成宝骑在他旁边,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 董成勇勒住马,目光扫过庆州军的阵型,眉头不由拧成了一个疙瘩。 最前面那八百重甲步兵,铁甲乌黑,盾牌如山,站在那里像一堵铁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面是五千步卒,盾牌、长枪、连发弩,层层叠叠,秩序井然,每个人的站位都精准无误。 再后面,是刚刚退回去的两千骑兵,正在重新整队,准备随时从侧翼包抄。 整个阵型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大哥,都追到这儿了,为什么不追了?” 董成宝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急切,“那些步卒不过是摆设,凭咱们四千精骑,一个冲锋就能冲烂他们!” “那四千多匹马,难道就白白送给他们?咱们董家精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董成勇瞪了他一眼。 “闭嘴!” 董成宝缩了缩脖子,随后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大哥的眼睛。 董成勇指着庆州军的阵型,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你看看那个阵型,那是标准的防御阵型,专门克制骑兵冲锋。” “你以为他们是摆设?那是许山专门留的后手,就等着咱们撞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眉头拧得更紧了,“这里是云州的边界,周围有山有林,鬼知道许山还有没有布置其他的伏兵。” “要是咱们冲进去,两翼再突然杀出伏兵,把咱们围住,四千精骑就得葬身于此。” “你想看到董家精骑全军覆没?你想让董家在南朝再无立足之地?” 董成宝知道大哥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甘像火烧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五百董家精骑,一夜之间就没了。 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四千多匹乌海驹,董家几十年的积蓄,被许山一锅端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董成勇最后看了一眼庆州军的阵型,也是叹了一口气,随后朝身后的董家精骑挥了一下手。 四千精骑同时调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朝北边撤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许山策马走回阵前,看着董家精骑远去的背影,对徐啸说道:“这段时间加强边境戒备,多派斥候,往北边撒出去三十里。” “董家精骑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要提前防备。” 徐啸抱拳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许山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兵们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一扫刚才的严肃。 “走,回去看看咱们的收获!” 第224章 重建憾山骑 云州城外的空地上,四千多匹乌海驹被圈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黑压压一大片。 马匹打着响鼻,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还站着几百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脸上带着疲惫和不安。 他们是马场的养马师傅,被庆州军一起带了回来。 许山带着众将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些马匹,脸上带着笑意。 瘦猴拿着本子从马群中钻出来,满头大汗,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许头儿,清点完了。” “乌海驹一共四千三百二十七匹,都是上好的战马,三到五岁的壮年马,直接就能上战场。” “另外还有几百匹小马驹和母马,留着繁殖用。” “养马师傅三百六十人,都是董家马场的老人,手艺没得说。” 叶三娘的眼睛亮了,走到栅栏边上,伸手摸了摸一匹枣红马的脖子。 马很温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转头看向许山,语气急切地说道:“这些马,我们朔风骑都要了。” “有了这批马,我就能把朔风骑扩充到两千,到时候战斗力翻一番。” 燕破岳也走上前,站在叶三娘旁边,目光同样热切地说道:“三娘,你全要可就太贪了,至少得分给我一千五。” 叶三娘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你白马游骑主要是侦察和追击,对马的要求没那么高。” “我朔风骑是要正面冲阵的,马不好,骑兵再厉害也白搭。” 燕破岳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侦察和追击更需要好马,跑得快才能追得上,跑得远才能探得远。” “我白马游骑要是马不行,还没探到敌情就被追上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大牛和徐啸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大牛挠了挠头,然后捅了捅徐啸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老徐,咱们也出力了,是不是也该要一点?” “好歹咱们也在这守了一夜,冻得跟孙子似的。” 徐啸点了点头,“说得对,咱们步卒虽然不骑马,但拉辎重、运粮草,哪样不需要好马?要一点不过分。” 两人达成共识,便壮着胆子站起来。 大牛清了清嗓子,瓮声瓮气地说:“许头儿,那个...俺和徐啸也想要点。” “步卒那边拉辎重、运粮草,也需要好马。 “不用多,给个两三百匹就行。” 许山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不算凶,但大牛和徐啸同时缩了缩脖子,乖乖坐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许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三娘和燕破岳说道:“你们两个别争了,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各分一千匹。” 叶三娘和燕破岳一愣,齐声问了一句。 “还有两千匹呢?” 许山说道:“剩下两千匹乌海驹,我准备留给憾山骑重建。” “憾山骑在平东军镇那一仗死伤惨重,这支队伍不能就这么散了。” 闻言,叶三娘和燕破岳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憾山骑的牺牲,他们心里都有数。 三百人对五千人,烧了北原军的粮草,换了整个东线的胜利。 那些战死的兄弟,连尸骨都没能全部找回来。 跟憾山骑比,他们确实不该争。 消息传到平东军镇,叶雄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满脸兴奋,看着许山问道:“妹夫,听说你给憾山骑留了两千匹好马?” 许山点了点头,“憾山骑不能就这么散了,还要靠你来重建。” “这次马源充足,重建后的憾山骑规模要在八百人以上,一人两匹马,再加上辅兵,总共需要将近三千人。” “兵源我已经想好了,就从北原降卒里挑,那些人在北原军里待过,底子不差,稍加训练就能上战场。” 叶雄眼前一亮,“还是妹夫知道疼人啊,你放心吧,不出三个月,有了之前的经验,我保证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让那些死去的兄弟看看,我憾山骑的威名终有一天会响彻整个北疆!” 说到这,他不由红了眼眶。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了马匹和兵源,憾山骑的重建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盔甲的打造。 好在北原三州的军器监没有受到影响,现有匠人上千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特意从庆州把安路德叫了过来,把北原三州的军器监从头到尾改造了一遍。 不仅竖起了高炉,其他工具也都是换了一批。 除此之外,在原有上千名匠人的基础上又招募了数百名新匠人。 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干活。 加上庆州那边的工坊,总计数千人的匠人队伍,为憾山骑打造盔甲和武器。 铁料从各处矿场源源不断地运来,堆满了库房。 北原三州的政务也逐渐理顺。 王守元在各地积极推行新政,废除苛捐杂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各地的商路这段时间也彻底打通了,商人络绎不绝,官道上车马不断。 农人下地耕种,镇上店铺开张,整个北原像是一架重新上油的机器,开始顺畅地运转。 许山见状知道差不多了,准备率军离开。 临走的时候留下了魏山虎和徐啸,继续处理北原的军政事务。 魏山虎负责整编降卒、训练新兵,徐啸负责边防警戒、巡逻斥候。 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默契。 临走那天,许山站在云州城墙上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官道两旁新插的柳枝已经发了芽,嫩绿嫩绿的。 几个孩子在城门口放风筝,笑声清脆。 许山转过身下了城墙,翻身上马,带着叶三娘、燕破岳等人,沿着官道朝朔风镇的方向走去。 经过几天的跋涉,终于回到了朔风镇,时间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将军府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许山推门走进院子的时候,林婉儿听到下人的通报急匆匆迎了出来。 他走过去,伸手把自家媳妇揽进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是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林婉儿的脸贴在他胸口,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没有问他去北原怎么样,没有问他打了多少仗,没有问他杀了多少人。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叶三娘和王云彤跟在身后,看见两人腻歪地抱在一起,都不由地笑了笑,但并没有打扰。 晚宴很是丰盛。 林婉儿特意嘱咐厨房多做了几个菜,掌勺的大师傅见到许山回来,自然很是卖力。 不久,十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就上了桌。 许山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这才发现没有见到苏清瑶的身影。 林婉儿解释道:“一个多月前,她就带着商队南下了。” “说是要彻底打通南下的商路,借着扩展鼎香楼的名义,把私盐渠道铺满整个大兴。”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清瑶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而温馨,王云彤叽叽喳喳地说着之前那一战的事,叶三娘偶尔插几句嘴,林婉儿笑着看向几人。 第225章 新的形势 回到朔风镇后的第三天,许山去了镇北的火药工坊。 工坊建在远离兵营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高墙围着,门口有士卒站岗,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院子很大,里面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原料区、研磨区、混合区、成型区、成品区、试验场... 每个区域之间都有防火墙和隔离带,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子,墙上挂着严禁烟火的牌子。 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许山走进院子的时候,王云彤正蹲在研磨区的一个石臼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杵,一下一下地研磨着硝石。 旁边还放着几个石臼,几个学徒蹲在那里,学着她的样子研磨。 研磨是很枯燥的活,硝石的颗粒要磨到足够细,但又不能太细。 太细了容易受潮,太粗了燃烧不充分。 王云彤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手指捻一捻粉末,看一看粗细,然后继续磨。 看见许山来了,她放下木杵,笑着迎了上来:“许将军,你怎么来了?” 许山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说道:“咱们以后的仗会越来越多,对火器的要求也越来越多,但现在的火器产量有点跟不上。” “所以我准备扩大生产规模,设立火器提举司,由你来当提举,安师傅和赵师傅给你当副手,” 王云彤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当提举?” 许山点了点头“火药这东西,咱们庆州军中,除了我没人比你更懂。” “而且我只给了你正确的配方,你自己能改进生产工艺,还发明了开花弹、破城弹。” “你不当这个提举,谁当?” 王云彤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自信的样子。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说道,“许将军,你放心,火器提举司交给我,你要多少我就给你造多少,绝对管够。” 许山摇了摇头,“我要的不只是多,还有精。” “火炮、震天雷、开花弹、破城弹,每一样的火药配比都要标准化。” “不能这一批一个样,下一批又一个样。” “生产流程也要规范化,研磨多长时间,混合多少次,干燥到什么程度,每一样都要有记录。” “出了问题,才能找到原因,才能改进。” 王云彤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流程。 她指着本子上的内容说道:“我已经在做了,每一批火药的原料来源、配比、研磨时间、混合次数、干燥温度,都有记录。” “你看,这是上一批的开花弹火药记录,硝石用了十二斤八两,硫磺用了六斤四两,木炭用了两斤四两。” “研磨了两个时辰,混合了八十遍,干燥了一个半时辰。” “测试结果,爆炸半径比之前提高了半丈。”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带着赞许:“做得不错,等这一批憾山骑的装备打完,安庆生和赵继业就能腾出手来,到你这来帮忙。” “他们经验丰富,能帮你解决不少问题。” “尤其是批量生产这块,他们有一套。” 王云彤点了点头,“放心吧,火器提举司交给我,保证不出纰漏。” 解决完火器生产的事情,许山还有一件大事要去做,那就是讲武堂学员的分配。 这第一批学员在之前那一战中表现优秀,按照战功分配到各营担任基层军官。 成绩最优异的赵五,被任命为吴山镇的副将,直接成为了吴天宇的副手。 他在平东军镇和云州攻城战中的表现,有目共睹。 许山还从这一批学员中挑选了十个人,担任讲武堂第二期的教官。 第二期的招生范围,扩大到北原三州。 消息传出去,北原三州的年轻人纷纷报名,从几百里外赶来,就为了能进讲武堂。 许山这段时间也是每天从早忙到晚,批文书、见将领、审图纸、巡军营。 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林婉儿把饭菜送到书房,他才匆匆扒几口。 林婉儿心疼,但也不拦他,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 这天傍晚,许山刚从一个新兵营回来,满身尘土,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林婉儿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面前,随后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揉着。 “累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许山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林婉儿的手指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许山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别太累了,事情再多,也得注意身体。” 许山伸手握住林婉儿的手,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他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三娘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战报,看见两人,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林婉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虽然三人已经不知道坦诚相见过多少回,但是被姐妹看到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羞涩。 “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罢,她快步走了出去。 叶三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头看向许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许山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无奈。 “有什么事就说吧。” 叶三娘收了笑容,将手里的战报递了过去,声音变得严肃:“刚从西边传来的消息,李崇远已经吞并了宣武藩镇,五万大军齐聚成德。” “曹德孟无奈,只能带着残兵跟王镕联合,共同对抗李崇远。” “但他们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王镕的成德藩镇,六州之地,如今只剩下一州了。”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成德就要彻底被李崇远吞并。” 许山的眉头皱了起来,接过战报,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的神情愈发凝重。 “不能让他把成德也全部吃掉,要是李崇远吞了宣武和成德,再加上他原有的天卢,北疆四镇他就占其三。” “到时候他兵强马壮,转过头来打咱们,咱们就被动了。” 叶三娘问了一句:“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许山想了想后开口说道:“我准备亲自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搅乱成德局势,让他们越乱越好。” “去跟燕破岳说一声,让他带着白马游骑还有你的朔风骑,跟我一起走一趟成德。” 叶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准备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几下,把许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站在舆图前,盯着那片越来越小的成德地盘,沉默了很久。 第226章 针对 天卢军在成德的前线大营设在荣州以东三十里的平原上,与宣武和成德联军的大营遥遥相望。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里,李崇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荣州的地形和双方的兵力部署。 王彦章站在他左手边,陈灿站在右手边,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舆图上荣州的位置。 李崇信看向两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大人来信了,要求咱们在一个月内拿下荣州,不能再拖了。” “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荣州城给啃下来。” 陈灿眉头微皱,“曹德孟和王镕现在是困兽犹斗,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所以拼死抵抗。” “荣州城墙虽然不高,但经过几次加固,再加上他们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压上去了,短时间内硬攻,伤亡会很大。” “我建议还是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援绝,自然就开了。” 李崇信摇了摇头,“等不了那么久,我想到一个法子。” 陈灿和王彦章都是神情一振,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面前的舆图。 李崇信手指点在荣州城西侧的一片丘陵地带划了一条线,又在城东侧画了一个圈。 他看向王彦章和陈灿说道:“陈大人,你带雍州军从正面佯攻,声势要大,让王镕和曹德孟以为咱们要从正面主攻。” “王大人带着梧州军在左侧牵制,同样摆出阵势,伺机而动,让对面摸不着头脑。” “我则带牙兵绕过城西的丘陵,从北边插进去,直捣他们的后方粮仓。” “一旦粮仓被烧,他们军心必乱,到时候攻城就容易了。” 听到这话,王彦章点了点头,但一旁陈灿的脸色却变了一下。 同样都是佯攻,梧州军就是从侧面牵制,他则在正面猛攻。 这不是拿他的雍州军当炮灰吗? 陈灿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李大人的计策,我以为不妥。” 李崇信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转向他。 “哪里不妥?” 陈灿面色不变,指着舆图说道:“荣州西侧的丘陵地带,地形复杂,山路崎岖。” “牙兵虽然精锐,但不熟悉地形,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我建议还是先派斥候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李崇信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陈灿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不耐烦。 “陈将军是觉得我的牙兵不熟悉地形,还是觉得我的计策不行?” “要不你带雍州军去绕道?牙兵留在正面?” 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王彦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灿抱拳,声音放低了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贸然分兵,万一敌军从侧翼反击,咱们首尾必然不能相顾。” “荣州城内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曹德孟和王镕都是老将,不会坐以待毙。” 李崇信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行了,你先回去吧吗,我再想想。” 陈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掀开又放下,外面的光线一闪,又暗了下来。 李崇信收回目光,转头对王彦章说道:“你看他那个样子,推三阻四,分明是不想出力的。” “大人说得对,陈灿这个人靠不住。”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手里有上万雍州军,要是战场上出工不出力,甚至临阵倒戈,咱们就麻烦了。” “我听说,他之前跟许山见过面,虽然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李崇信哼了一声。 “只要他敢乱动,老子一定亲自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 陈灿带着副将吴广石和几十个亲卫,骑马走在回雍州军大营的路上。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吴广石骑在陈灿旁边,脸色很是难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说道:“大人,李崇信那个计划分明是在针对咱们。” “他们牙兵绕到后面去打粮仓,功劳是他们的,送死是咱们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 陈灿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吴广石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大人,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 “咱们雍州军不是他李家的私军,凭什么给他们当炮灰?” 陈灿摇了摇头,“我自然是不同意,但不能明着说,李崇信这个人,最怕别人说他指挥不力。” “你要是当面说他计策不行,他反而更要让你去送死。” “先拖着,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吴广石叹了口气,拳头攥得咯吱响,但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回到雍州军大营,吴广石朝陈灿抱拳道:“大人,您也早些歇息,末将先回营了。” 陈灿点了点头:“去吧,今晚别来打扰我,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吴广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灿回到自己的大帐,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照得帐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坐在桌案后面,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陈灿睁开眼,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我说了,别来打扰我,你...” 等他看清来人,突然噎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雍州军普通士卒的兵装,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刀。 但那张脸,陈灿认得。 正是许山。 后面那个同样装束,但身材高挑,眉眼间带着一丝英气的则是叶三娘。 陈灿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一脸惊疑地看向两人说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许山走进大帐,叶三娘跟在后面,顺手把帐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许山在陈灿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地说道:“今天是你们雍州军补充粮草的日子,我们换了粮车,藏在麻袋里,进了大营。” “你的人查得不严,下次要注意。” 陈灿的脸色很难看,目光在许山和叶三娘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不由叹了口气。 “你们还真是不要命了。” “说罢,找我什么事?” 许山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还是那件事,跟我干,一起把李崇远拉下来。” 陈灿对此没有意外,但他并没有接话,而是看着许山反问了一句。 “我听说你把北原藩镇打下来了?” 许山点了点头。 “如今我坐拥四州之地,手下兵力超过三万人,陈大人还瞧不上吗?” 陈灿还是没接话,只是神情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厉害啊...” 一旁的叶三娘开口道:“陈叔叔,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天卢军跟宣武和成德对峙,只要你背后捅上一刀子,我们就有极大的把握。” 陈灿沉默了。 他眯着眼陷入了沉思,脸上满是犹豫不决之色,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许大人,不是我不想跟你干,是我这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手下那一万雍州军,跟着我十几年了,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许山站起来,神色依然平静:“陈将军,我不强求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 “但你要记住,机会不等人。” “等李崇信那边动手了,你想反也来不及了。” 他朝叶三娘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朝帐外走去。 陈灿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送,只是盯着桌上的那盏油灯,一动不动。 就在许山和叶三娘离开后不久,一个黑影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来。 他看了一眼陈灿大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许山和叶三娘消失的方向,转身朝总营的方向跑去。 第227章 等人递刀子 许山和叶三娘骑马跑出去十几里,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山沟。 山沟夹在两座山梁之间,入口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铺地,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正好可以遮挡视线。 沟里藏着数百顶帐篷,用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荒山。 几十个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的士卒散在四周,确保没有人能悄悄摸上来。 燕破岳见到许山和叶三娘回来,快步迎了上去,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叶三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卒,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和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陈灿还是那个老样子,前怕狼后怕虎,犹豫不决。” “这个人,骨头软了一辈子。” 说到这,她转头看向许山不解地问道:“夫君,你明知道陈灿不会答应,为什么还要冒险去见他?” 许山笑了笑。 “我去见他,自然是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劝他跟咱们站在一起。” “不过他没答应也没事,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 听到这话,叶三娘脸上的困惑更深了,而一旁的燕破岳确实想到了什么。 “我明白了,你是想离间陈灿与李崇远。” 他眼前一亮,“怪不得你让我带兵赶来的时候,故意露出一点踪迹,好让天卢军的斥候发现。” “你是要让李崇信知道咱们来了,而且跟陈灿有联系,这样李崇信就会猜忌陈灿,逼得他没有退路,只能跟咱们合作。” 许山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在第一次见陈灿之后就在做了。” “只是没想到李崇远那老狐狸很是沉得住气,一直等到现在都没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李崇信要是知道咱们来了成德,还与陈灿见过面,你猜他能坐得住吗?” 叶三娘恍然大悟,用手推了一下许山笑道:“好啊,感情你一开始就在算计陈叔叔啊。” “要是让他知道,恐怕会很生气。”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你等着看吧,他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还会谢谢咱们呢。” 一旁的燕破岳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许山抬头看了眼天色。 “等,等别人给咱们递刀子。” 他看向燕破岳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今晚吃饱喝足,好好休息。” “明天,有好戏看。” 与此同时,天卢军总营。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李崇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报和一个刚从雍州军大营跑回来的探子。 探子跪在地上,把刚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灿大帐里进了两个人,都穿着雍州军士卒的衣服,但看起来并不像普通士卒。 两人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李崇信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挥了挥手让探子退下,探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崇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 一下又一下,声音沉闷。 帐外的夜风呼呼地吹,帐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朝身边的亲兵说:“去把王将军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让他立刻过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王彦章就到了。 他大步走进大帐,看见李崇信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带着一丝紧张和试探问道:“大人,怎么了?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 李崇信把探子的话说了一遍。 他哼了一声,“盯了这么久,陈灿终于露了马脚,你猜猜他今晚见的那两个人是谁?” 王彦章眉头微皱,“难不成陈灿跟曹德孟和王镕搭上了线,怪不得他之前很是反对那个计划。” 李崇信摇了摇头,把手边的军报推了过去。 王彦章接过军报,就着烛火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皱着眉头不解地说道:“庆州的朔风骑和白马游骑?许山亲自来了?他不在庆州待着,跑到成德来做什么?” 李崇信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杀意:“我猜陈灿今晚见的人就是许山,这两人之间要是没有勾结,鬼都不信。” “大人早就说过,陈灿这个人靠不住,迟早会出问题。” “现在证据摆在眼前,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陈灿和许山联手,咱们就被动了。” 王彦章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和谨慎:“大人,要不要先给节度使大人送封信,问一问再动手? “毕竟陈灿是雍州指挥使,手里有一万多人。” “万一...万一咱们搞错了,冤枉了他,节度使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而且雍州军要是哗变,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李崇信抬手打断了他,“大人早就叮嘱过,一旦陈灿有异动,可以先斩后奏。” “这是大人的原话,你不是不知道。” “现在陈灿私通许山,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等陈灿真的带兵投了许山,咱们再动手就晚了。” 王彦章点了点头,不再反对。 他想了想后又问道:“那怎么动手?雍州军有一万多人,虽然驻扎在咱们旁边,但要是硬打,伤亡不会小。” “而且荣州城里的王镕和曹德孟还在盯着,万一趁乱打出来,咱们就被动了。 “这一仗怎么打,得有个章程。” 李崇信嘴角弯了一下,走到王彦章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彦章听着,连连点头。 “妙!” 他朝李崇信略一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恭维和讨好,“李大人不仅打仗是把好手,权谋也是把好手。” “以后这节度使的位子,非您莫属。” 李崇信摆了摆手,笑着说:“王大人过奖了。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 “等收拾了陈灿,咱们再一起对付许山。” “到时候,功劳咱们一人一半。” 他拍了拍王彦章的肩膀,“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王彦章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大帐。 第228章 清理门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抹鱼肚白,雍州军大营里的号角声还没吹响,营地里还弥漫着晨雾。 陈灿就已经坐在桌案后面处理军务了。 吴广石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抱拳道:“大人!总营那边来信了! 李大人说,昨晚的事,是他考虑不周,计划欠妥,让大人受委屈了。 今天请大人去总营那边再商讨计划,重新定个章程。 还说已经备好了酒菜,给大人赔不是。” 陈灿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吴广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吴广石没注意到陈灿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语气里满是得意和庆幸,声音越来越大:“这李大人还行啊,知道给咱们面子。 大人,您说去不去?末将觉得应该去,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心眼。” 陈灿沉默了片刻,“去。李大人既然发话了,自然不能不去。不然,倒显得咱们心虚了。” 吴广石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去备马,脚步轻快。 “等等。” 陈灿叫住了他。 吴广石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丝疑惑。 陈灿说:“多带点人。把亲卫都带上,一个不留。” 吴广石愣了一下,满脸不解,挠了挠头,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去总营商讨军务,带那么多亲卫干什么? 又不是去打仗。让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心虚呢。 李大人那边看了,会不会多想?” 陈灿瞪了他一眼,“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少废话。?” 吴广石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抱拳道:“是是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百多亲卫在大帐前列好了队。 陈灿翻身上马,带着两百多人朝总营的方向走去。 总营的中军大帐里,李崇信和王彦章早已恭候多时。 陈灿走进大帐,抱拳行礼: “李大人,王将军。” 李崇信站起来,拱了拱手,笑着说:“陈将军来了,快坐。 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陈将军为难了。 今天请你来,是重新商量一下攻城的计划,咱们从长计议。”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陈灿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王彦章,又看了一眼李崇信,心里有些不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李大人客气了。大家都是为节度使大人效力,有什么计划,李大人尽管说。 末将一定全力配合。” 李崇信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急。计划的事,待会儿再说。咱们先聊聊别的。” 陈灿的心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崇信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嘲讽,还有一丝猫捉老鼠的玩味:“陈将军,昨晚你大帐里的那两个人,是谁啊? 能让你陈将军半夜接见,想必不是一般人吧。说出来,让我们也认识认识。” 陈灿的脸色变了,抱声音尽量平稳,“李大人,末将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末将昨晚一直在帐中处理军务,没有见任何人。 您是不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 王彦章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冷硬,带着讥讽,像一把刀:“陈将军,别装了。你昨晚见的是谁,我们清清楚楚。许山,庆州的许山。 你还跟他密谈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交头接耳,神色诡秘。 你敢说没有?” 陈灿的脸彻底白了,“李大人,王将军,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将虽然与许山有过一面之缘,但绝无私通——” “够了!” 李崇信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陈灿的鼻子骂道:“陈灿,你私通许山,意图叛乱,证据确凿。 今天,我要替大人清理门户!” 陈灿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猛地站起来,拔刀就往帐外跑。 李崇信拔刀追上去,一刀砍在陈灿的后背上。 铁甲被切开一道口子,血光迸现,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陈灿闷哼一声,踉跄着冲出大帐,朝外面嘶吼:“吴广石!来人!” 帐外,吴广石带着两百亲卫正在等候。 他看见陈灿浑身是血冲出来,脸色大变,拔刀朝身后的亲卫吼道:“保护大人!” 两百亲卫冲上前来,刀枪并举,挡住了追出来的总营士卒。 但总营的士卒太多了。 号角声响起,尖锐刺耳,划破了晨雾。 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的天卢士卒,甲胄哗哗响,刀枪如林,脚步声如闷雷,把陈灿和他的两百亲卫团团围住。 陈灿咬着牙,带着亲卫拼命厮杀。 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另一个。 刀光在火光中闪烁,血花飞溅,惨叫连连。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地上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吴广石拼死护在他身边,连中两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大腿,还在挡,还在砍,嘴里喊着:“大人,快走!往北边冲!末将殿后!” 两百亲卫,最后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个个带伤 陈灿浑身是血,力气快要耗尽了,刀也卷了刃,砍在铁甲上只留下白印。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天卢士卒,心里一阵绝望。 他想起了许山的话,想起了叶英,想起了蒋行正。他终于明白,自己走到了绝路。 就在这时,北边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地面在微微颤抖。 晨雾被冲散,一队骑兵从雾中冲了出来,火把的光在晨光中渐渐暗淡,但刀光依然刺眼。 许山带着朔风骑和白马游骑从总营的北侧冲了进来。 朔风骑的红衣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白马游骑的银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片银色的洪流。 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总营,刀光在人群中连成一片,雁翎刀左劈右砍,将总营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天卢军的士卒们正在围杀陈灿,注意力都在南边,北侧防备空虚,被朔风骑和白马游骑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砍翻,有人举刀格挡被震飞,有人吓得扔掉兵器就跑。 许山策马冲到陈灿面前,一伸手,吼道: “上马!” 陈灿愣了一下,抓住许山的手,被一把拉上了马背,屁股刚坐稳,马已经调转了头。 许山调转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撤!”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护着陈灿和残存的几十个亲卫,如风一般从北侧冲出了总营。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片尘土。 李崇信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许山远去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传令下去!把雍州军大营给我围了!一个都不许放跑!谁敢放跑一个,我砍谁的脑袋!” 第229章 反了 许山带着朔风骑和白马游骑,护送受伤的陈灿返回雍州军大营。 雍州军大营的哨兵远远看见一队骑兵冲来,正要示警,认出前面是陈灿,连忙打开营门。 见到陈灿和吴广石受了伤,负责守营的一个将领脸色大变。 他刚要说什么便被许山抬手止住。 “赶紧把许大人和吴将军送到大帐去,然后再把随军大夫叫来。” 那将领虽然不认识许山,但也能看出其身份不凡,当下不敢多言,朝身后几个士卒招了招手。 士卒们跑了过来,七手八脚把陈灿和吴广石抬进大帐,动作很轻,但陈灿还是疼得皱紧了眉头。 很快,随军大夫被紧急叫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手有些抖,但动作很利索。 他剪开陈灿的衣甲,露出后背那道深深的刀伤。 伤口从左肩斜到右肋,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涌,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 大夫用烈酒清洗伤口,疼得陈灿倒吸一口风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脖颈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旁边的吴广石也在处理伤口,身上有着几处刀伤,但好在并不严重。 大夫包扎好了,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嘱咐了几句换药的事。 陈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许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口吻感激道:“许大人,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了,大恩不言谢。” 许山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好在我就在附近,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陈灿叹了口气,满脸的悔意。 “我早该明白的,李崇远一直在防备着我,恐怕早就谋划着要对我动手了。” “我当时就应该听你的。” 吴广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问道:“大人,李崇信和王彦章为何会突然对咱们下死手啊?” “咱们一直是听命行事,从没忤逆过他们。” 许山接话道:“或许是他们察觉到了我跟陈大人有联系吧,李崇远一直派人盯着陈大人,昨晚我跟你家大人见面,很可能被发现了。” 吴广石更懵了,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许大人,您不是李大人器重的战将吗?” “您可是打退蛮子进攻,名震北疆的大英雄,李大人对您赞不绝口,怎么会...” 许山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正因为我打退了蛮子进攻,坏了他的大计划,所以他才要对我动手。” “据我所知,李崇远与北莽早有勾结。” “他想把庆州以及庆州的老百姓当做战功。送给北莽二皇子,帮他积累军功,争夺皇位。” “只是没想到,让我给搅了局,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我当庆州指挥使这件事。” 闻言,吴广石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这也太黑了。” 他皱着眉头,“李崇远平日里看起来忠君爱国,没想到背地里却做着这种下作的勾当!” 陈灿没有说话,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早就听许山讲过这件事,但那时他心存侥幸,以为李崇远不会动他。 是他天真了。 吴广石猛地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和决绝。 “许大人,他李崇远平日里就对我们雍州军暗中苛待,现在又下了死手。” “我们反了!跟着您一起干他!” “大不了就是一死,也比窝囊一辈子强!” 陈灿自知此时已经没了退路,所以看着许山也是点了点头,“许大人,从今天起,雍州军跟你走。” “李崇远要杀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许山朝着两人拱了拱手,“既然陈大人信任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定要叫李崇远老儿知道当叛贼的下场。” 见到这一幕,他身后的燕破岳和叶三娘对视一眼,都是面露笑意。 ...... 大帐外面,雍州军的士卒们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从校场一直延伸到营门口。 陈灿和吴广石受伤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陈灿带着众人从大帐中走了出来。 士卒们一静,目光都看向了他。 陈灿一把扯下自己上衣,露出包扎好的伤口。 白布上渗着血,触目惊心,绷带下面还有血迹渗出来,顺着他黝黑的皮肤往下淌。 士卒们的脸色都变了。 陈灿开口道:“兄弟们,今天早上,我在总营大帐被李崇信和王彦章伏击。” “我带去两百亲卫,回来不到五十!” “而他们现在正率领四万大军,朝咱们杀来! 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士卒们一片哗然。 虽然有一部士卒满脸不解,但越来越多人开始骂娘,毕竟陈灿平日里对他们不薄。 陈灿指着身边的许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位就是庆州的许山许大人,是打退蛮子,收复庆州的大英雄!” “他告诉我,李崇远私下勾结北莽,卖国求荣。” “咱们雍州军,不是他李家的私军。” “从今天起,咱们跟庆州一起,反了!” 士卒们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像是积蓄了多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些年,他们受够了李崇远的苛待。 克扣粮饷,削减兵权,有功不赏,有过重罚... 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见到这一幕,陈灿对身旁的许山点了点头,两人知道天卢军很快就要打过来,所以没多少时间浪费。 随着一道道军令下达,整个雍州军大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营门被用粗木杠死,后面堆上了沙袋和拒马,确保不会被轻易突破。 士卒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进入防守位置,握紧手中的刀枪,一脸紧张地看向外面。 不到半个时辰,四万天卢军就杀到了营外。 李崇信策马上前几步,举刀指着雍州军大营大吼道:“陈灿!许山!你们两个叛贼速速出来束手就擒,本将军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许山站在盾牌手后面,看着李崇信冷哼一声:“李崇信,你是贼喊捉贼。” “你大哥李崇远勾结北莽,出卖庆州,出卖百姓,才是最大的叛贼!” 许山的名头在整个天卢藩镇太响了。 打退蛮子,收复庆州,平定北原,这些事迹士卒们早就耳熟能详。 所以此刻听到他这番话,士卒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阵脚有些松动。 李崇信脸色很是难看,指着许山吼道:“你放屁!分明是你许山与北莽私通,你才是叛贼!” “本将军今天是来替朝廷清理门户的!” 许山笑了笑,满脸嘲讽之意。 “你自己说的,你信吗?” 天卢军的士卒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许山的战绩摆在那里,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是整个北疆历史上第一个能打退蛮子大军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蛮子私通? 李崇信的话,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远不如许山这三个字。 王彦章见士卒的躁动有些压不住了,连忙凑到李崇信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别跟他们废话了。” “直接进攻,打下来再说。” “等拿下大营,许山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崇信脸色阴沉着点了点头,当即下令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战鼓声隆隆响起。 四万天卢军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朝雍州军大营缓缓压了过来。 地面的尘土被踩得飞扬,遮住了半边天。 第230章 反败为胜的机会 天卢军凭借人数优势,同从三个方向时进攻。 箭矢如雨,遮天蔽日,甚至把营墙上空的阳光都给挡住了。 在箭矢的掩护下,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营墙,钩子钩住墙头后士卒们便如蚂蚁攀附一般朝着营墙杀去。 雍州军的士卒拼死抵抗,与冲上营墙的天卢军士卒展开惨烈的厮杀。 箭楼上的弓箭手也没闲着,凭借箭楼的高度,居高临下地朝着涌上来的天卢军士卒一轮接一轮地放箭。 凭借背靠大营的防御优势,雍州军硬生生顶住了天卢军一波接着一波的进攻。 营墙之外,堆满了天卢军士卒的尸首。 但天卢军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冲杀,使得雍州军的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士卒们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终于,西侧的营墙在天卢军的强攻下打开了一个口子,大量的士卒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吴广石挥舞着手中军刀,砍翻面前一个冲上来的士卒,转身朝身旁的士卒吼了一嗓子。 “守住!都给我守住!” “谁要是敢退,老子一刀劈了他!” 然而雍州军的士卒虽然在吴广石的指挥下迅速结成二次防线,但还是被天卢军打得节节败退。 站在高处的许山见到了这个情况,立马朝一旁的叶三娘使了个眼色。 叶三娘会意,当即率领百余朔风骑冲了上去。 人马未到,震天雷先行。 只见他们从马背上的挎兜中掏出一枚震天雷,点燃后便朝着缺口处的天卢军士卒扔了过去。 轰!轰!轰! 随着数十道恐怖的爆炸声响起,震天雷炸裂后产生的大量碎铁片迸射而出。 不少天卢军士卒当场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轰碎,更多的士卒则是被迸射而出的碎铁片穿了个透心凉。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涌进来的数百士卒完全被炸懵了。 叶三娘没有让麾下士卒继续扔震天雷,毕竟这玩意儿每个人只带了三枚,要省着点用。 只见她策马挺枪,率领麾下的朔风骑朝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天卢军士卒冲杀了过去。 很快,缺口处便被夺了回来。 吴广石完全被震天雷的恐怖威力给镇住了,直到叶三娘喊了他一嗓子才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嘛,赶紧把缺口堵上。” “好!” 他当即带着雍州军士卒上前,利用手边一切能用到的东西将缺口挡了起来。 高处的许山见到这一幕收回目光,继续扫视整个战场。 只见右翼有数百天卢军士卒正在集结,似乎在准备下一轮的共计。 他没有犹豫,当即下令让燕破岳带着白马游骑从侧门杀出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燕破岳接到命令,带着五百白马游骑从侧门鱼贯而出,狠狠地撞进了正在集结的天卢军中。 天卢军士卒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营墙上,突然侧翼被攻击,顿时阵脚大乱。 前排的盾牌手来不及转身,被雁翎刀从背后砍翻在地,血溅三尺。 后排的长枪手更是被马蹄踩过,骨断筋折,惨叫声连成一片。 燕破岳一马当先,身下白马跑得飞快,长枪左挑右刺,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白马游骑的士卒们跟在后面,雁翎刀左劈右砍,杀得天卢军节节后退。 然而还没等他们杀完,周围的天卢军士卒也围了上来。 白马游骑虽然勇猛,但只有五百人,冲了一阵,不得不撤回营内。 天卢军很快又重整旗鼓,继续进攻。 陈灿看着不断涌来的天卢军,脸色凝重。 他走到许山身边,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说道:“许大人,咱们快顶不住了。” “天卢军的人太多了,咱们雍州军伤亡已经超过两成,再打下去,士气就要崩了。” “要是营墙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你得想想办法。” 许山对他笑了笑:“陈大人放心,只要坚持下去,反败为胜的机会很快就会到了。” 陈灿愣了一下,没想到许山如此镇定,不由得生出了一丝佩服之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雍州军继续死守。 与此同时,荣州城内。 王镕早已收到了天卢军内乱的消息,让他颇为吃惊的是被打的人中竟然有许山。 “许山啊许山,你也有今天。” 他哈哈一笑,“为李崇远卖命,没想到把自己也卖进去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曹德孟上前一步,皱着眉头说道:“王大人,机会难得,现在正是咱们出击的好时机。” “你看,天卢军的后军已经开始动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面,屁股全露出来了。” “咱们从后面猛攻,李崇信必败!” “到时候,你的成德就能收回来,我也能空出手去收复宣武。” “再不动手,等李崇信收拾了雍州军,转过头来,咱们还是要被困住。” 王镕摆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急,难得看到一出狗咬狗的好戏,让他们先咬着。” “我倒要看看,许山这下怎么活。” “他杀了我的儿子,我恨不得亲手剐了他。” “现在有人替我收拾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德孟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怒声道:“你糊涂啊,许山和陈灿只有一万多人,面对天卢军四万大军的进攻,很难坚持很长时间。” “等李崇信腾出手来,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你醒醒吧!别因为私人恩怨误了大事!” 田承禄也站了出来,抱拳道:“大人,末将以为曹大人说得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末将愿意带兵为先锋,请大人下令。” 宣大同也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附议,大人,请下令吧。” “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雍州军的喊杀声已经弱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等李崇信解决了雍州军,转过头来对付咱们,咱们就被动了。” 王镕的笑容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行,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从后面狠狠地打!” “让李崇信知道,我王镕还没死!” 曹德孟松了一口气,转身去传令。 随着战鼓声响起,城门轰然打开,成德和宣武的联军从城内涌了出来,朝天卢军的后方猛扑过去。 第231章 直取中军 雍州大营的攻防战还在继续,战况惨烈到了极点。 营墙被打破了好几处,用沙袋和木板临时堵着,后面还有着数道刀墙在顶着。 雍州军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士卒们疲惫不堪,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了,靠在营墙上大口喘气。 白马游骑和朔风骑在营内来回机动,哪里吃紧就往哪里顶。 燕破岳浑身是血,银盔上全是污渍,就连长枪上的红缨都被血粘成了一团。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尽管如此,他还是单手持枪,率领着麾下的白马游骑伺机而动。 另一边叶三娘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更糟糕的是,朔风骑的震天雷已经在之前的几次缺口争夺战中消耗殆尽,现在完全就是靠着一把雁翎刀猛砍。 许山站在营墙最高的箭楼上,目光依然锐利,不停地观察天卢军的动向,判断他们的进攻方向,从而调兵遣将。 正是有着他的指挥,才使得雍州大营没有陷落,还在苦苦支撑。 李崇信看着雍州军的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王大人,看来这许山也是浪得虚名啊。” “不过半天时间,已经要顶不住了。” 一旁的王彦章恭维道,“许山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罢了,怎么赶得上李大人您呢。” 李崇信嘴角微弯,把身边的传令兵叫了过来,声音里满是得意和迫不及待:“去把预备队调上来,全部压上去,一鼓作气,拿下雍州大营! “今天之内,我要看到许山的脑袋!” 传令兵正要挥动令旗,后军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李崇信脸上的笑容一僵,与王彦章对视一眼,一同看向后军的方向。 只见原本安静的后军,此时却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地冲了过来,高声禀告道:“禀告两位大人,成德和宣武的联军忽然从荣州城内涌了出来,目前正在与后军交战。” 李崇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骂道:“王镕这个老东西,竟然敢出来!他不要命了?”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时候出来!” 王彦章的脸色也很难看,带着一丝慌乱说道:“大人,怎么办?雍州军快顶不住了,再有一轮进攻就能拿下。” “可后军要是不管,咱们的辎重和粮草就完了,到时候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李崇信没有迟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对王彦章吩咐道:“你带着你的梧州军继续围攻雍州大营,我带着牙兵去挡王镕。” “你这边一完事,立刻赶来支援我。” “越快越好!” 王彦章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梧州军。 他的梧州军有两万人,是围攻雍州大营的主力。 面对成德和宣武联军的突然袭击,他不敢耽搁,把预备队也调了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猛攻,要尽快拿下雍州大营。 李崇信则调转马头,带着牙兵朝后军的方向冲去。 这两万人的牙兵是他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即使成德和宣武联军足有四万多人,他也不惧。 甚至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毕竟先前一直龟缩的王镕和曹德孟终于出来了,他焉有不吃之理? 只等王彦章收拾完许山和陈灿,率兵赶来支援,到时候就是王镕和曹孟德的死期。 随着一阵战鼓声响起,天卢军的阵型开始有了变化。 梧州军留在原地继续围攻雍州大营,牙兵则转向后方,迎着成德宣武联军冲了上去。 两支大军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许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天卢军的攻势明显减弱了,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后面捅了一刀。 他知道机会来了,转身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传令!朔风骑和白马游骑,从侧门出击!” “目标王彦章的中军!” “不要恋战,直取中军!” 随着令旗挥动,叶三娘和燕破岳率领各自的骑兵从两侧的侧门冲了出去。 如同两把利剑一般,直奔梧州军的中军而去。 梧州军的士卒们正在围攻雍州大营,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营墙上。 侧翼突然被骑兵冲击,顿时乱了阵脚。 叶三娘一马当先,挥舞着手中长枪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天卢军士卒皆是身死。 燕破岳跟在她旁边,银盔银甲在血污中依然醒目,虽然只能单手持枪,但也是锐不可当。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跟在两人后面,将梧州军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猪油里。 陈灿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骑兵。 无论是速度和力量,还是配合和默契,都远超他麾下的骑兵,甚至整个北疆都找不出来如此厉害的骑兵。 每一个骑兵都如同一柄刀一般,两千把刀同时挥动,没有人能挡住。 他见到大营外的梧州军阵型被搅烂,当即朝身后的雍州军士卒大吼一声。 “兄弟们!许将军的骑兵已经冲进去了!” “跟我杀!把天卢军赶出去!” 雍州军的士卒们士气大振,从营墙后面冲了出来,跟在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后面,朝梧州军的侧翼猛攻。 战线被推了出去,梧州军被打得连连后退,阵型越来越散,越来越乱。 士卒们四散奔逃,像没头的苍蝇,将领们喊破了嗓子也收拢不住。 许山早就从箭楼上下来,跟着朔风骑一起冲了出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梧州军中军的方向,盯着那面最大的旗帜。 王彦章的将旗在火光中飘扬,旗面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在混乱的战场中格外醒目。 将旗下面,王彦章挥舞着手中的刀,嘶吼着指挥,脸上满是慌乱。 他的亲兵围在他身边,盾牌手举着盾,把他护在中间。 许山收回目光,转头对叶三娘和燕破岳吼了一嗓子。 “跟我来!” 岁吧,他策马朝王彦章的中军冲去。 叶三娘和燕破岳带着各自的骑兵队伍跟在许山身后,如同一柄钢刀一般,直直地插向梧州军的中军。 第232章 斩将夺旗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的冲锋如同两道钢铁洪流,直奔梧州军的中军。 马蹄声轰隆作响,宛如惊雷。 王彦章在马上看见那两股骑兵朝自己冲来,脸色一下子白了,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亲卫营将领年大寿反应极快,扯着嗓子朝身边的亲卫营吼了一嗓子。 “列阵!保护大人!” 话音刚落,亲卫营的士卒立马就动了起来,在年大寿的指挥下开始列阵。 他们是梧州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个个身高体壮,甲胄精良,刀枪锋利。 盾牌手层层叠叠,宛如铁墙,身后更是有着手握长枪的精锐士卒正死死盯着冲过来两支骑兵。 从下令到列阵完毕,不过几十息的时间。 许山看着那道钢铁防线,神色凝重。 这样的防线,只有憾山骑那样的重甲骑兵才能正面硬撼。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是轻骑,不但骑手只是穿着皮甲,甚至身下的马都没有披甲。 正面冲击这样的枪阵,必然损失惨重。 但此时如果不能尽快斩将夺旗,等梧州军反应过来,从两翼包抄,这两千骑兵就会陷入泥潭,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住,想走都走不了。 他没有选择。 “加速!全军突击!” 许山拔出雁翎刀,朝前一指,声音如雷。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的骑手们毫无惧色,骤然加速,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那道钢铁防线狠狠撞去。 亲卫营的士卒被对面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震住了。 面对越来越近的隆隆马蹄声,不少士卒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的前锋狠狠撞上了亲卫营的盾墙。 盾牌后面的长枪闪电般刺出,锋利的枪尖几乎在一瞬间就刺穿了最前面的几十个骑手。 亲卫营的阵线依旧岿然不动。 然而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的冲击并未停下,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亲卫营的阵线。 如同海浪拍打礁石,一浪更比一浪猛。 亲卫营终于还是没有撑住,在两支骑兵的反复冲击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许山眼睛一亮,策马冲了进去。 雁翎刀在手里翻飞,一刀砍翻一个盾牌手,刀锋从左肩劈到右肋,血肉飞溅。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跟在后面如潮水般冲杀进来,手中的雁翎刀泛着寒光,将缺口越撕越大。 亲卫营的阵型顿时大乱。 年大寿挥舞手中的军刀,指挥亲卫营的士卒拼死抵抗:“围住他们!保护将军!保护将旗!” “不许退!谁退我杀谁!” 亲卫营不愧是精锐,即使阵型被冲散,但依然没有溃逃。 只见他们三五成群地结阵,刀枪并举,跟朔风骑和白马游骑绞杀在一起。 燕破岳左臂中箭,只能用右手持枪,枪法的准头和力道都大打折扣。 但他依然冲在最前面,率领麾下的白马游骑在亲卫营中来回冲杀,将敌军分割成小块,再逐一消灭。 年大寿也是一员猛将,手中军刀上下翻飞,硬生生将已经有溃散迹象的亲卫营稳了下来。 战况愈发激烈,双方士卒都在拼命。 许山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看了一眼叶三娘,喊道:“三娘,你去杀王彦章!这个年大寿交给我!” 叶三娘点了点头,长枪一抖,拨转马头,带着一队朔风骑朝王彦章的中军冲去。 许山则勒住马,目光锁定了年大寿。 年大寿也看见了他,手持军刀横在身前,策马迎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同时催马。 两马交错,刀光一闪。 年大寿手中的军刀带着风声劈下,势大力沉,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许山没有硬接,侧身躲过的同时,手中的雁翎刀贴着大砍刀的刀身滑过去,削向年大寿的手指。 年大寿收刀回防,刀柄一横,挡住了雁翎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战场上回荡。 两人错马而过,各自拨转马头,又冲到一起。 年大寿的刀法刚猛,在梧州军中素有‘刀中恶鬼’的美名,每一刀都恨不得把人劈成两半。 然而许山的刀法比他还要猛,大开大合间,毫无破绽,刚猛无比。 双方拼了数个回合,许山抓住机会,雁翎刀从下往上撩起,划开了年大寿的胸甲。 铁甲被切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衣露出来,血从伤口涌出。 年大寿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横扫,直奔许山的腰腹。 许山双脚脱镫,身体往后一仰,躲开这一刀的同时,手中的雁翎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着年大寿砍了过去。 一刀正中他的小腿,几乎要将其小腿整根砍掉。 年大寿惨叫一声,再也坚持不住,从马上摔了下去,滚落在地,痛苦哀嚎。 许山策马冲了过来,一刀枭首。 他没有多看一眼,调转马头便朝梧州军的将旗所在方向冲杀过去。 另一边,叶三娘已经率朔风骑冲破王彦章的最后一道防线。 王彦章的亲兵死的死,伤的伤,围在他身边的只剩下十几个人,个个带伤。 王彦章拔出刀,看着冲来的红衣女子,忽然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是叶家的人?” 叶三娘没有回答,反手一枪刺出,枪尖直奔王彦章的咽喉,又快又狠。 王彦章实力本就一般,再加上已经乱了方寸,根本挡不住这一枪。 噗嗤! 长枪刺穿喉咙,王彦章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此时,许山已经冲到了将旗下,随手砍杀了两个冲上来的梧州军士卒,随后朝着将旗旗杆一刀挥下。 碗口粗的旗杆被砍断,将旗轰然倒塌。 正在奋战的梧州军士卒们看见将旗倒了,顿时士气大跌。 但几个梧州军的将领还在极力稳住阵型,嘶吼着,踢打着溃兵,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吴广石和陈灿率领雍州步卒冲了上来,跟那些还在抵抗的梧州军缠斗在一起,一时竟相持不下。 就在这时,叶三娘拎着王彦章的人头,策马冲上高处,朝梧州军的士卒们喊道,“我乃梧州指挥使叶英之女!” “李崇远勾结北莽,杀我父兄,灭我满门!” “梧州军的将士们,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听到这话,梧州军的士卒们愣住了。 几个梧州军的老人当即认出了叶三娘,不由地老泪纵横。 当年叶英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梧州军的老人们心里都有数。 他们知道叶英是冤枉的,但他们不敢说。 如今见到叶三娘出现在面前,他们再也没有了反抗的意思,纷纷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陈灿策马跑到许山面前,满脸兴奋地说道:“许将军,梧州军降了!” “一万多人,全降了!”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 那里,李崇信的牙兵正在跟成德宣武的联军死战。 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他收回目光,当即下令:“整队,收拢梧州军降卒,到我们出击的时候了!” 陈灿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刚经历一场大战的众多士卒没停休息,转身又奔赴下一个战场。 第233章 无奈后撤 战场北侧,天卢军牙兵与成德宣武联军的厮杀正酣。 田承禄站在联军阵前,举着令旗指挥 他擅长进攻,喜欢用猛烈的正面冲击撕开敌人的防线,然后用骑兵从两翼包抄,把敌人分割包围。 “前进!” 随着田承禄令旗一挥,其麾下的队伍开始移动。 盾牌手举着大盾,稳步前进,步伐整齐,盾牌撞击声哗哗响。 长枪手扛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弓箭手则在最后面,边走边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牙兵的阵中。 牙兵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前排的牙兵盾牌手被箭矢射得抬不起头,盾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像刺猬一样。 田承禄令旗再挥。 “加速!冲击!” 联军的前排突然加速,盾牌手举着盾,低着头,朝牙兵的阵线猛撞过去。 两军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联军的盾牌手拼死往前顶,用肩膀顶着盾牌,用脚蹬着地,一步一步往前推,为身后的长枪手拼出一个机会。 长枪手则在后面伺机而动,不断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专戳牙兵的腿和脸。 牙兵一时间被打得节节败退。 田承禄见到时机成熟,当即再次挥动令旗。 两千骑兵从两翼猛地冲了出去,绕到牙兵的侧翼,朝他们最薄弱的地方猛冲。 牙兵的侧翼没有盾牌手,只有长枪手和弓箭手,被骑兵一冲,顿时乱了阵脚。 骑兵在人群中左劈右砍,杀得牙兵哭爹喊娘。 李崇信的牙兵虽然精锐,但面对田承禄这种猛烈的进攻战术,一时间竟被打得阵脚大乱。 前排的盾牌手被撞倒了一大片,长枪手被捅翻了不少,弓箭手被骑兵砍得四散奔逃。 李崇信的脸色很难看。 要不是兵力处于劣势,田承禄这一谈对他根本没用,但现在他只能咬着牙,又派了两千人上去增援。 联军的锥形阵像一把尖刀,一次次捅进牙兵的阵型,把他们的防线撕开一个又一个口子。 田承禄的令旗不断挥动,联军阵型随之变化,或聚或散,或进或退,井井有条。 他指挥着联军的前排猛攻牙兵的中军,同时让骑兵不断冲击牙兵的两翼,让牙兵顾此失彼。 宣大同在另一侧看着田承禄打得起劲,心里不是滋味。 他手下的兵也不少,凭什么功劳都让田承禄抢了? 他咬了咬牙,朝身边的传令兵喊道:“跟我冲!从侧翼杀过去!” “不能让田承禄一个人出风头!咱们也要立功!” 宣大同带着自己的队伍贸然挺进,脱离了联军的整体阵型。 他的队伍跑得太快,跟田承禄的主力之间拉开了距离,侧翼暴露了出来。 李崇信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亮。 他立刻带着一支精锐骑兵从侧翼插了过去,速度极快,马蹄声如闷雷。 正在往前冲的宣大同,根本没想到侧面会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刀光凛凛,杀气腾腾。 他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冲散了队伍。 牙兵骑军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宣大同队伍的侧翼,刀砍、枪刺、马踏,宣大同的士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宣大同脸色煞白,举刀嘶吼:“稳住!结阵!盾牌手在外...” 话没说完,李崇信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长刀劈下,带着呼啸的风声。 宣大同本就不是李崇信的对手,仓促过了几招便萌生退役,调转马头就朝着后方逃去。 然而李崇信很快追了上来,一刀砍了过去。 宣大同的头颅顿时飞了出去,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从马上栽了下去。 见到这一幕,宣大同手下的士卒顿时溃散。 田承禄的压力骤然增加。 宣大同的溃兵冲乱了他的侧翼,联军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大口子。 牙兵从那个口子涌进来,朝联军的侧后猛攻。 田承禄竭力稳住阵型,调兵遣将,想要堵住缺口,压制牙兵的冲锋。 但李崇信抓住了这个机会,率领牙兵猛冲猛打,硬生生将劣势搬了回来。 看着阵型已经有些乱了的联军,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现在只要等王彦章解决了许山和陈灿,带兵过来支援,到时候王镕和曹德孟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后方跑来,声音发抖地说道:“大人!王将军...王将军兵败被杀!” “梧州军临阵倒戈,已经投了许山!” 李崇信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 许山率领朔风骑、白马游骑、雍州军和刚投降的梧州军,从牙兵的后方杀了上来。 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像一股泥石流,直扑天卢军的后军。 叶三娘的朔风骑从左侧扑向牙兵的右翼,燕破岳的白马游骑从右侧扑向牙兵的左翼。 陈灿则带着雍州军和梧州军从正面压上。 三路同时进攻,气势如虹。 天卢军的牙兵正在跟成德宣武的联军死战,突然屁股后面被人捅了一刀,阵脚顿时大乱。 李崇信看见自己的队伍被四面围杀,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嘶吼着,试图稳住阵型。 但混乱已经蔓延开来,命令传不下去,传下去了也没人听。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在两翼来回冲杀,雁翎刀砍得牙兵哭爹喊娘。 雍州军和梧州军在正面步步紧逼,盾牌撞盾牌,长枪捅长枪,每一步都踩在牙兵的尸体上。 远处,曹德孟和王镕也注意到了战场的变化。 曹德孟看着许山的骑兵冲杀,不由赞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佩服:“这个许山,果然名不虚传。” “这般绝境都让他逃出生天,甚至还反过手捅了李崇信一刀,是个人物!” 王镕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灰一般黑。 他虽然恨许山,但现在李崇信才是最大的敌人,此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配合许山,指挥队伍继续冲杀。 天卢军被两面夹击,阵型大乱。 李崇信又气又急,指挥部下,试图收拢残兵。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箭忽然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左肩。 箭矢穿透了肩甲,箭头钉进了肉里,血涌出来,顺着肩膀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甲。 李崇信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他咬住牙,左手抓住箭杆,猛地一折,箭杆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许山骑在马上,站在百步之外,手里握着黑鳞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战场上隔着百步的距离碰撞在一起。 许山暗道一声可惜。 要不是战场情况复杂,刚才那一箭就能要了李崇信的命。 而另一边,李崇信的眼睛红了,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跟我冲!杀了许山!” 他拔刀怒吼道:“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身边的亲兵连忙拉住他的马缰绳,一个将领凑上来,声音又急又紧。 “大人,不能冲动啊!” “咱们被两面夹击,辎重也烧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您看看四周,弟兄们已经顶不住了! “再打下去,会全军覆没啊!” 李崇信环顾四周。 牙兵们在朔风骑的冲击下节节败退,雍州军和梧州军在正面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成德宣武的联军在另一侧也在猛攻。 到处是溃兵,到处是尸体。 他咬了咬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退!往南撤!” 李崇信被亲兵护着,往南边撤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山,目光里满是恨意,像是要把许山的脸刻进脑子里。 许山不想放过他,策马追了上去。 朔风骑和白马游骑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如雷,追着溃逃的牙兵猛砍。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大乱。 第234章 王镕的结局 王镕率军猛攻许山,自信满满。 他朝身后的将领们喊道,“许山之前守着城不出来,我拿他没办法。” “现在他就在眼前,还能把他放跑了?” “给我压上去,一口气吃掉他!” 但许山早有防备。 他在追击天卢军之前,就留了个心眼,让陈灿和吴广石率领一部分雍州军殿后,提防联军的突然袭击。 所以当王镕的联军冲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排盾牌和一杆杆长枪。 盾牌手蹲着,盾牌叠在一起;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长枪,枪尖对外。 联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盾牌手被刺翻,长枪手被捅倒,地上多了几十具尸体。 田承禄骑在马上,举着令旗,沉着冷静地指挥。 他的用兵之道确实是进攻型的好手,擅长用猛烈的正面冲击撕开敌人的防线,然后用骑兵从两翼包抄。 他让盾牌手举着大盾,稳步前进,步伐整齐;长枪手跟在后面,枪尖朝前;弓箭手在两翼,边走边射。联军的阵型严整,步步为营,朝雍州军的防线压了过来。 “前进!不要停!盾牌手顶住!长枪手刺!”田承禄的令旗不断挥动,联军的前排盾牌手举着盾,低着头,朝雍州军的防线猛撞过去。两军撞在一起,盾牌对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联军的人数优势开始显现,雍州军的防线被压得往后退了几步。 许山站在阵后,举着千里镜看着田承禄的调度。 他看出了田承禄的阵型变化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两翼的骑兵会换防,中间的盾牌手会轮换。 这是一个细微的空档,只有几十息的工夫。 “三娘,带朔风骑跟我来!” 叶三娘应了一声,带着五百朔风骑跟在许山后面。 他们从侧翼绕了过去。 田承禄的两翼骑兵正在换防,左翼的骑兵撤下去休息,右翼的骑兵还没到位,侧翼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许山眼睛一亮,策马冲了进去。 朔风骑骤然加速,马蹄声如雷,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联军的侧翼被冲开了一个口子,盾牌手被撞飞,长枪手被踩倒,弓箭手被砍翻。 许山带着朔风骑一路杀到了田承禄的近前,马踏联军的尸体,刀砍联军的士卒。 田承禄脸色一变,连忙调兵阻击。 盾牌手冲上来,挡住朔风骑的去路,盾牌叠在一起,形成一堵墙。 长枪手从盾牌后面刺出长枪,戳翻了几朔风骑。 一个朔风骑的骑手被三根长枪同时刺中,从马上栽下去;另一个朔风骑的马被长枪捅穿肚子,马倒了,骑手摔下来,被盾牌手一刀砍了脑袋。 但朔风骑的冲击力太强了,几波冲锋就把盾墙撞开了一个缺口。盾牌碎了,木屑飞溅;长枪断了,枪杆乱飞。 许山策马越过防线,直奔田承禄。 田承禄拔出刀,迎了上来。 两人在马上交战,刀光闪烁,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田承禄的刀法不弱,但跟许山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许山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从马上踹了下去。 田承禄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手里的刀飞了出去,头盔也掉了,头发散乱。 他刚爬起来,许山已经跳下马,雁翎刀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许山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田承禄不动了,举着双手,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许山朝身后喊了一声:“绑了!” 几个朔风骑冲上来,把田承禄捆了个结实,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了田承禄的指挥,联军的阵型开始乱。 前排的盾牌手不知道往哪儿顶,长枪手不知道往哪儿刺,弓箭手不知道该射谁。 陈灿、吴广石、燕破岳、叶三娘各率所部猛攻,雍州军、梧州军、朔风骑、白马游骑四路并发,杀得联军节节败退。 战线被推出去,联军被压得往后退,地上铺满了尸体。 曹德孟见状,跑到王镕面前,声音又急又促,额头上全是汗:“王大人,快撤吧!回城固守! 田承禄被擒了,咱们的阵型已经乱了,再打下去,咱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你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手下的弟兄!” 王镕已经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 他一把推开曹德孟,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撤什么撤?我还有两万人,他许山能奈我何? 给我顶住!谁退我杀谁! 我就不信,他许山有三头六臂!” 他挥着刀,朝溃退的士卒们喊:“不许退!都给我回去!谁再退,我砍谁的脑袋!” 几个逃跑的士卒被他当场砍翻,血溅了一地,但更多的人还在跑。 曹德孟站在原地,看着王镕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朝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几个亲兵悄悄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王镕正举刀指挥,曹德孟突然暴起,一刀砍翻了王镕身边的亲卫。 亲卫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王镕大惊,转过头,瞪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曹德孟,你干什么?你要造反?” 曹德孟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曹德孟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王大人,大势已去。 许山已经杀了你儿子,现在又要杀你。 我不想陪着你死。借你脑袋一用,换我手下几千弟兄的命。” 刀锋划过。 王镕的脑袋飞了出去,无头的尸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了曹德孟一身。 曹德孟拎起王镕的脑袋,高高举起,朝联军喊道,声音又大又亮:“王镕已死!降者不杀!许将军宽厚,投降的既往不咎!” 联军的士卒们愣住了。他们看着王镕的脑袋,又看着曹德孟,面面相觑。 王镕死了,主将没了,还打什么? 一个成德军的将领试图收拢队伍,被曹德孟的亲兵一刀砍了,脑袋滚在地上。 兵败如山倒。 三万联军在雍州军、梧州军、朔风骑、白马游骑的四面围攻下彻底崩溃。 溃兵漫山遍野,往荣州城的方向跑去,兵器扔了一地,旌旗倒了一地。 许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他翻身上马,拔出雁翎刀,朝前一指,“杀!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朔风骑、白马游骑、雍州军、梧州军齐声怒吼,追着溃兵猛砍。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第235章 不用咱们动手 荣州城指挥使府的大堂里,烛火通明,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份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燕破岳翻开一份文书,汇报道:“此战,收编梧州降卒一万二千人,成德降卒八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马匹不计其数。” “我军这边雍州军伤亡三千三百人,朔风骑伤亡五百余人,白马游骑伤亡四百余人。” 陈灿拍了拍桌子,满脸笑意地说道:“好!这一仗打得痛快!” “李崇信那个王八蛋,带着四万大军来围我,结果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吴广石也跟着笑了,附和道:“可不是嘛,李崇信恐怕做梦都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众人正笑着,曹德孟站了起来,朝许山拱了拱手,笑道:“许将军,恭喜恭喜。” “此战许将军以少胜多,吞并三家兵马,真是神机妙算,真是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让李崇信跑了,若是抓住了他,李崇远就断了一臂。” 陈灿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不满:“还不是你们掉头来打我们,才让李崇信跑了?” “要不是许将军早有防备,提前让我们殿后,我们就被你们两面夹击了。” “你还好意思提?” 曹德孟连忙摆手,“陈将军息怒,那都是王镕的主意。我劝了他多少次,他根本听不进去。” “我也看不过他那副德行,为了一己私仇,置大局于不顾,这种人死了活该。” 闻言,堂内几人都是撇了撇嘴,满脸厌恶之色。 他们心里都清楚,曹德孟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今天能杀王镕,明天就能杀别人。 曹德孟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过身,目光热切地看着许山。 他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许将军,李崇信趁我出兵成德的时候,偷袭我的宣武,占了老子的地盘。”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如今许将军决定自立门户,肯定也要打李崇信,咱们刚好可以结盟,一起南下。” “我手上还有一万多宣武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咱们合兵一处,少说也有四万人。” “李崇信那个丧家之犬,根本不是对手。” 许山靠在椅背上看着曹德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喜怒。 曹德孟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许将军,虽然这一战折了李崇远不少人马,但他手里还有好几万人。” “你要是单打独斗,就算能打赢,也要伤筋动骨。” “有我帮忙,事半功倍。” 许山笑了,“曹大人既然想出一份力,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就有劳曹大人,等咱们整备好队伍,一起南下,砍下李崇信的脑袋。” 曹德孟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许将军爽快,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整备队伍,等许将军的号令!” 说罢,他带着几个亲兵,快步走出了大堂。 等他走远,叶三娘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许山说道:“夫君,这曹德孟本身就是个贪得无厌之辈,而且反复无常。” “如果跟他合作,恐怕王镕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这种人不能留。” 陈灿也站了起来,抱拳道:“许将军,夫人说得对,曹德孟此人不可信。” “他手里那一万多宣武军,是个不小的威胁。” “不如趁他没防备,先下手为强。” 吴广石也附和道:“末将附议,大人,下令吧,末将带人去追,保证把曹德孟的脑袋提回来。” 许山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咱们动手,他跑不了。” 诸将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 曹德孟带着七八个亲兵,走在回宣武军驻地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又缩了回去。 暮色已经降临,天色灰蒙蒙的,巷子里光线昏暗。 亲卫队长走在曹德孟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许山此人,半年多的时间就从一个小猎户混到这种地步,野心肯定不小。” “咱们跟他合作,会不会被他吃了?” 曹德孟摇了摇头,满面笑容地说道:“你懂什么?我手上还有一万多宣武军,许山敢轻易动我?” “他现在要打李崇远,正缺人手,还需要我这一万多人帮忙。” “再说了,咱们现在也需要借许山的势。” “李崇远那个卑鄙小人,趁我不在偷袭宣武,我一定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和贪婪,“等李崇远一死,许山还没站稳脚跟,咱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到时候,地盘还是咱们的。” 亲卫队长连忙拍马屁,竖起大拇指:“大人高瞻远瞩,末将佩服。” 一行人拐进一条窄巷子。 突然,前面巷口涌出一群人,黑压压一片,穿着成德军士卒的破旧号衣,手里攥着刀枪,正满脸警惕地四处张望。 大约有三十多号人,一看就是躲藏在城中的溃兵。 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溃兵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认出了曹德孟,眼珠子一下子红了,拔刀吼道:“兄弟们,给大人报仇!” 他举刀朝曹德孟冲了过来,身后的溃兵也跟着涌上来。 曹德孟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大吼道:“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亲卫队长带着几个亲兵冲上去,举刀格挡。 刀光闪烁,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在巷子里回荡。 几个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七八个人面对三十多人,转眼间就倒了大半。 曹德孟转身就跑,但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他刚爬起来,那个刀疤脸已经追到了身后,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曹德孟惨叫一声,趴在地上。 溃兵们围上来,乱刀齐下。 刀光闪了几闪,惨叫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拎起曹德孟的脑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声道:“给大人报了仇了!兄弟们,快走!” 溃兵们匆匆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236章 何其雄壮 许山正在大堂里悠然地喝着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后大声说道: “大人,曹德孟在回营的路上被成德军溃兵杀了,一行七八人,全部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叶三娘、吴广石、陈灿三人同时愣住。 叶三娘眉头一皱,转向许山说道:“城内的溃兵不是被扫干净了吗?怎么还有?” 她话刚说完,很快反应过来。 “难道是你的安排?” 许山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 “好!这一手做得好!” 陈灿哈哈大笑,“曹德孟死在溃兵手上,比死在咱们手上好,就算是明眼人能看出来,也说不出什么。” 吴广石也跟着笑了,竖起大拇指:“大人这一招借刀杀人,干净利落。” “曹德孟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死得其所。” 叶三娘却皱着眉头问道:“那剩下的宣武军怎么办?一万多人,群龙无首,万一闹事就麻烦了。” 许山却是一点也不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随后大手一挥。 “走,咱们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指挥使府,骑马朝宣武军驻扎的营地走去。 营地设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帐篷连成一片,旌旗低垂。 远远就能看见,营门口已经被燕破岳带着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士卒们手持刀枪,火把在暮色中摇曳。 看见这一幕,许山顿时明白了。 原来许山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宣武军的营地都被控制了。 燕破岳策马迎上来,抱拳道:“宣武军躁动不安,几个将领吵着要见曹德孟。” “我已经让人围住了营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但拖不了太久。” 许山点了点头,策马走进大营。 大营内,宣武军的士卒都是躁动不安,脸上既有惧色,也有不满。 几个宣武军的将领站在前面,个个面色不善。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见到许山进来,大声嚷嚷道:“许将军,我们大人呢?我们要见曹大人!” “你把我们围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大不了杀出去!”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 许山勒住马,目光扫过那几个将领,眼神冷得像刀。 几个将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鸦雀无声。 许山的名字,在北疆太响了。 打退蛮子,收复庆州,攻灭北原,策反陈灿,斩杀王彦章,逼退李崇信... 这些事,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是别人一辈子做不到的。 他站在这里,不用说话,那股压迫感就让宣武军的将领们喘不过气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抱拳道:“许将军,我们不是要闹事。” “只是我们大人出去这么久,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心里着急。” “请问许将军,我们大人去哪儿了?” 许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和遗憾的神色,声音沉重地说道:“曹大人他...已经不幸遇难了。” “是我疏忽了,没有好好肃清城中的成德军余孽,导致曹大人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了成德军的溃兵。” “等我知道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曹大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他临终前,让我好好待你们。” 听到这话,宣武军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士卒们交头接耳,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不信。 就在这时,先前开口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许将军,我们大人怎么会莫名其妙被溃兵杀死?是不是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现场气氛顿时一肃。 叶三娘和燕破岳都上前一步,面色不善,手按在了刀柄上。 许山看着那个将领,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看见我杀他了?” 那将领一怔,沉默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证据,但他不甘心。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身后的宣武军士卒喊道:“兄弟们,咱们大人一定是被许山害死的!”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跟我杀出去,给大人报仇!” 然而他话音未落,许山已经拔刀,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雁翎刀划过一道弧线,血光迸现,那颗脑袋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鲜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在旁边的几个将领脸上。 宣武军众人全都懵了。 现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其他几个将领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准备动手。 但就在这时,营地四周突然涌出大批弓箭手,箭已上弦,瞄准了宣武军众人。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的士卒,黑压压一片,把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见到这一幕,几个将领的手僵在半空中,刀拔了一半,不敢再动。 额头上冷汗直冒,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许山拎着手中还在滴血的雁翎刀看向众人:“曹大人是被成德军溃兵杀的,我已经查清楚了。 “谁要是再污蔑我,他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曹大人临终前,把你们托付给我,我不会亏待你们。” “愿意留下的,从今天起,跟庆州军一视同仁,饷银、伙食、装备,一样不少。 “不愿意留下的,我也不强求,发遣散费,各回各家。” “你们自己选。” 几个将领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弓箭手和士卒,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年纪稍长的那个将领低着头,声音发闷地说道:“末将愿为许将军效力,誓死效忠!” 其他几个将领也齐声道: “誓死效忠许将军!” 身后的宣武军士卒们纷纷跪了下来,黑压压一片。 许山嘴角弯了弯,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卒抬着几口大箱子走过来,放在宣武军众人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光下闪闪发亮。 宣武军的士卒们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银子都是从王镕的库房路搜刮来的,除了这几箱子,还有上百箱银子正在清点。 许山指着那些银子,声音洪亮:“这是我给大家的一点见面礼,从今天起,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 宣武军的士卒们齐声欢呼,士气大振。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宣武军的士卒已经对许山彻底死心塌地。 回去的路上,燕破岳骑在马上,兴奋得满脸通红,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咱们又多了宣武军一万多人,加上梧州军、成德军、雍州军,咱们在这里就有将近四万人了。” “再算上留在庆州和北原的三万多人,一共有将近八万大军!” “八万啊!何其雄壮!” 叶三娘也很兴奋,感慨道:“当初在朔风镇,咱们只有几百个流民。” “谁能想到,半年时间,咱们就有了八万大军。” “夫君,你真了不起。” 陈灿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看着许山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征战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兵爬到指挥使的位置,手下的兵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一万多人。 而许山,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从一介猎户变成了手握八万大军的一方诸侯。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苦笑着低声说了一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老了,真的老了...” 第237章 如遭重击 荣州城的大牢坐落在指挥使府西北角,青砖砌墙,铁门厚重。 墙根长满了青苔,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干草的气息。 田承禄盘腿坐在最里面一间牢房的干草堆上,身体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他的衣衫破烂,显得有些狼狈,但神态却很是平静,没有一丝慌乱与恐惧。 安静的牢房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田承禄睁开眼,见到许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了整衣领。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仪容准备赴死一样。 “要杀我了吗?” 田承禄声音平静,“那就走吧,许将军亲自来送,田某不亏。” 说罢,他迈步朝牢房门口走去。 许山没有动,也没有让路。 他站在门口,看着田承禄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杀你的。” 田承禄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上下打量了许山一番,随后明白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是想让我入你帐下效力?” 许山点了点头。 田承禄哼了一声,“许将军,你死了这条心吧,王大人对我恩重如山,你既然杀了他,那咱们之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 “我田承禄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你要杀便杀,我皱一下眉头就不姓田。”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干草堆上,做出了一副“随你便”的姿态。 “杀王镕的人不是我,是曹德孟。” 许山摇了摇头,“他为了保全自己的队伍,临时反水,把王镕的脑袋砍下来后送了过来。” 田承禄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经历短暂的震惊后大骂道:“曹德孟这个狗贼!王大人跟他同盟,他竟敢背后捅刀子,真是畜生不如!” 他骂了几句,看向许山的目光依然带着敌意:“就算不是你杀的,但曹德孟想必现在已经是你的座上宾了吧?” “你们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你来找我,无非是想利用我收拾成德的残兵。” “我告诉你,做梦!” 许山摇了摇头。 “曹德孟已经被我杀了。” 田承禄的身体猛地一震,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 “为什么?” 许山声音平静地说道:“此等反复无常、贪得无厌之辈,留在身边,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田承禄缓缓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说道:“杀得好,这种人,死有余辜。” “王大人要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许山看着田承禄,声音诚恳地说道:“田将军,我一路走来,从朔风镇起兵,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 “我所求的,无非是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但如今天下大乱,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完不成这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也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我许山从不滥杀无辜,从不克扣军饷,从不侵扰百姓。” “今天无论你答应与否,我都会放了你。” “你自己回去想想,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罢,许山转身朝牢房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跪地的声音。 “许将军,田某愿为许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 许山转过身,看见田承禄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腰把田承禄扶了起来。 “欢迎,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 田承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成德名将。 ...... 沧州,节度使府。 大堂里丝竹悠扬,几个舞女正在翩翩起舞. 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身姿曼妙,腰肢柔软,随着鼓乐的节奏扭动。 纱衣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领舞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面容姣好,肌肤白如凝脂,腰肢纤细。 薄纱下的曲线起伏有致,一举一动都带着撩人的风情。 李崇远坐在主位上,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 他的心情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只等李崇信解决了王镕和曹德孟,他就可以专心对付许山。 用不了多久,北疆四镇就会尽归他手。 到时候,他就是北疆真正的霸主,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直接问鼎天下。 他笑着喝了一口酒,随手朝领舞的舞女招了招手。 那舞女扭动着腰肢走过来,靠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上带着妩媚的笑。 李崇远揽住她的腰,手在她身上上下游走。 舞女非常配合,发出轻轻的喘息声,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大堂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舞女的纱衣被吹得飘了起来。 崔可歌一脸慌乱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崇远皱着眉头,推开怀里的舞女,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舞女们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纱衣在风中飘动,像一群惊飞的蝴蝶。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和崔可歌急促的喘息声。 李崇远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和不耐烦,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是不是成德那边出了差错?” 崔可歌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 “大人,不是一般的差错。” “许山几天前率兵悄悄进入成德战场,策反了陈灿,杀了王彦章。” “李崇信被逼退,王镕和曹德孟也被他灭了。” “如今他正在收拾成德六州,整编降卒,手里现有的兵力至少有四万人。” “恐怕不日就会率领大军南下。” “大人,咱们的处境危矣!” 听到这话,李崇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大人!” 崔可歌连忙扑上去,拍了拍他的脸。 李崇远没有反应。 崔可歌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不敢耽搁,立马朝外面大声喊了一句。 “来人!快传大夫!” “大人晕倒了!” 几个亲兵慌慌张张跑进来,七手八脚把李崇远抬到内室。 整个节度使府乱成了一团。 崔可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心里一片冰凉。 第238章 南下讨李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聒噪声传遍整个营地,吵得人心烦意乱。 军营里的士卒们脱下了厚重的棉甲,甚至不少人都打上了赤膊,但操练起来还是汗流浃背。 中军大帐里,许山坐在主位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摊着的一张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北疆四镇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红黑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 叶三娘和田承禄站在下首,不时地指着舆图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身银甲的燕破岳快步走了进来,满脸的兴奋。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看起来已无大碍。 “许头儿,降卒整编已经完成。” 他汇报道,“梧州军、宣武军、成德军三处降卒,经过甄别和整编,共计三万二千人,分编为六个营,每营五千余人,配以庆州军老兵为骨干。” “各营的粮饷、装备已经配齐,目前正在加紧训练,士气不错。” “成德六州也已经全部占领,各州县均已派了官员接收,百姓还算安定。” “王守元大人从北原调了一批能干的官员过来,接手政务很快,老百姓的春耕没有耽误,秋收应该不会差。” 他顿了顿,看了田承禄一眼,补充道,“田将军在整编降卒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那些降卒中不少是他以前的部下,有他出面安抚,省了我们很多工夫。” “尤其是那几个成德军的将领,原本闹得很凶,田将军亲自去谈,三言两语就把他们说服了。” “不然的话,光靠咱们自己,没有两三个月整编不完。”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田承禄身上,笑道:“田将军辛苦了。” “大人不必客气,分内之事而已。” 田承禄抱拳,“末将告诉他们,跟着许大人,饷银足额发放,从不克扣,伙食也比以前好。” “他们信末将,也信许将军,所以训练起来很卖力,不用鞭子抽,自己就知道练。” 许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燕破岳问了一句。 “李崇远那边有什么反应?” 燕破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崇远在得知成德战场战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收缩了兵力。” “宣武四州他完全放弃了,驻守的兵马全部撤回,连粮仓都没来得及搬空,跑得很仓皇。” “陈将军按照您的命令,率先头部队回到雍州的时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目前李崇远的兵力集中在沧州、梧州和冀州三处。” 许山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叶三娘问了一句:“家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三娘答道:“老魏已经将三万兵力整顿完毕,正率军赶往吴山镇,半个月左右就能到达。” “瘦猴带着火器营也在往这边赶,他们这次还带了五门火炮,” “不过因为火炮不易搬运,再加上道路泥泞,一天走不了多少路,半个月前从朔风镇出发,预计这两天就能到了。” “另外二十五门火炮跟着老魏的大部队,正在路上,大概比老魏晚到七八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说起来,火器提举司设立后,火器的制造速度大大提升。” “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又生产了十五门火炮,还有五千多枚震天雷以及各种炮弹。” “云彤妹妹真是辛苦了,天天泡在工坊里,连饭都顾不上吃,安庆生老爷子说她有时候干到半夜,直接在工坊里睡着了。” 许山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赞许:“云彤的功劳很大,等这边的事忙完,回去好好犒劳她。” 田承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天卢军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在心里模拟着双方的兵力对比和攻防态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田将军,你怎么看?” 田承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声音沉稳地说道:“咱们南下到了雍州后,不用急着攻打沧州,应该先占领梧州。” “梧州在沧州和雍州之间,是连接两地的咽喉,也是李崇远向西增援的必经之路。” “占了梧州,就能掐断沧州与雍州的联系,李崇远就无法从沧州向雍州派兵增援。” “到时候雍州就成了孤岛,咱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样打,虽然慢一些,但稳当,不会给李崇远翻盘的机会。”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田将军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 燕破岳闻言,站出来拱了拱手。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我有一法,能快速拿下冀州,不用强攻。” 许山略显惊讶地看向燕破岳问道:“老燕,有什么妙法尽管说。” 燕破岳点了点头,“冀州指挥使赵德钧,原本是宣武军的一名镇将,因为不满上级的排挤,才投靠了李崇远。” “到了天卢这边,虽然李崇远给了他指挥使的位置,但他私下里一直有不少怨言。” 他继续说道:“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派人去联络他,许他高官厚禄。” “此人没有忠义可言,只看利益,只要条件合适,他极有可能临阵倒戈。” “到时候,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冀州。” “李崇信就算想救,也来不及。” 许山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那就这么办,先派人去接触赵德钧,探探他的口风。” “如果可行,就把他争取过来,能少打一仗,就少打一仗。” “士卒们的命,比什么都值钱。” 燕破岳抱拳道:“我认识一个人,跟赵德钧有些交情,可以派他去。” “这人叫覃文生,是李正元大人的幕僚,能说会道,心思缜密,不会露出马脚。” 许山点头应允:“那就让他去,告诉他,条件可以谈,但不要承诺太多。” “赵德钧这种人,胃口会越来越大。” “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 燕破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许山看向叶三娘和田承禄说道:“大军三日后开拔,南下讨李。” “传令各营,做好准备,粮草、军械、药材,一样都不能少。” “路上不许扰民,不许抢粮,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239章 讨价还价 冀州指挥使府的大堂里,赵德钧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这封信是许山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许山希望他弃暗投明,条件是保留指挥使的位置,还有一笔丰厚的赏银。 堂下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 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不催也不急。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茶香在堂中弥漫。 他的目光偶尔从茶杯上方扫过赵德钧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但很快就收回去,不让人察觉。 赵德钧放下信,抬起头看着那个文士问道:“覃先生,你刚才说你是谁?” 中年文士放下茶碗,拱了拱手,满面笑意地说道:“在下覃文生,庆州刺史李正元的幕僚。” “奉我家许大人之命,前来跟赵将军谈谈,不知赵将军意下如何?” 赵德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拖长了说道:“覃先生,我是李大人的部下。” “当年我在宣武待不下去,是李大人收留了我,提拔我当指挥使。” “我受他恩惠,怎么能跟许大人一样叛变呢?” 他把“叛变”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盯着覃文生,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覃文生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平和地说道:“李崇远勾结北莽,出卖自己的百姓。” “我家大人是为民除害,匡扶社稷,哪来的叛变一说?” 赵德钧看了他一眼,神色幽深,没有说话。 覃文生继续说道:“如今我家大人分两路大军南下,不日就会打上来,赵将军真以为李崇远能挡住?” “赵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楚形势。” “不如早日弃暗投明,我家大人对有识之士一向宽待。” “陈灿将军、田承禄将军,都是弃暗投明的例子,他们在许大人帐下,一样带兵,一样受重用。” “赵将军,你还犹豫什么?” 赵德钧沉默了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面带一丝无奈说道:“许大人的檄文我看了,李崇远确实不是个东西。” “说实话,我对他早有不满。” 覃文生面露喜色,连忙接话,身子微微前倾:“那赵将军...” 话没说完,赵德钧抬手打断了他。 “要我临阵倒戈,倒也不是不行。” 他双眼微眯着看向覃文生,“但我身后还有李崇信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扑过来,风险极大。” “许大人许我的这点条件,恐怕有点少了。” 闻言,覃文生心里冷笑一声。 赵德钧他早就想投了,只是嫌条件不够好,想谈个好价钱。 这种人不值得信任,但眼下用得着,不得不敷衍。 覃文生面上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依然面带笑意地说道:“这都是可以谈的,赵将军觉得低了,那在下回去跟许大人禀告一下,争取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知赵将军想要什么?” 赵德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 “这个不急,不急...”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覃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专门备了一桌晚宴,还请覃先生赏脸,咱们边吃边聊。” 覃文生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拱了拱手说道:“赵将军客气了,在下身有重任,不便多留。” “天色不早了,在下还要赶回荣州复命。” “赵将军的想法,在下会如实禀告许大人,等有了消息,再来叨扰。” 赵德钧也没有强留,站起身来,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送覃先生从后门出去。” “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走进来,带着覃文生从侧门出了指挥使府。 赵德钧回到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得意和期待:“李崇远,你不把我当自己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到时候,我要亲自摘下你的脑袋,去许大人那里换一份锦绣前程。” “冀州指挥使算什么?我要当节度使!”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 指挥副使秦霄大步走进来,抱拳道:“大人,李将军来了,说是大战在即,来巡查一下冀州的防守。” “还给咱们送了一批粮草补给,已经到了城外。” 赵德钧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变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带着一丝不安地问道:“他来干什么?巡查?鬼才信!” “带了多少人?” 秦霄答道:“不多,就几十个亲卫,其余都是押运粮草的乡丁,没有战斗力的。” “末将派人去查了,确实没有伏兵。” 赵德钧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 他沉思了片刻,还是挥了挥手数道:“不见,就说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让他把粮草补给留下就可以走了,别让他进府。” 秦霄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了?” “他看起来并不知道咱们跟许山接触的事。您这么一推脱,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不如见一见,好吃好喝招待着,把他打发走,这样反倒不会让他多想。” “您平时跟他也有往来,突然不见,他不怀疑才怪。” 赵德钧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镇定,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那就带他进来吧,好好招待。” “你跟我作陪,酒菜要好,不要让人挑出毛病。” 秦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德钧站在大堂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但一想到将来投到许山手下能拿到节度使的位置,他的心情又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哼着小调往堂后走去。 第240章 血腥清洗 宴客厅里,灯火通明,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桌上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样翠绿欲滴的时令鲜蔬。 酒壶里的酒都是陈年好酒,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闪着光,酒香四溢。 李崇信坐在客位,旁边是他的副将张延年。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腰间的刀比寻常的刀宽了一倍,一看就是重兵器。 赵德钧和秦霄则在一旁作陪。 四个人推杯换盏,客客气气,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李崇信端起酒杯,朝赵德钧举了举:“赵将军,冀州的防务,就靠你了。” “大人说了,只要守住冀州,以后你就是天卢的功臣。” “等打退了许山,少不了你的封赏。” “升官加爵,不在话下。” 赵德钧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后抹了抹嘴。 “李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死守冀州防线。”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许山要是敢来,末将让他有来无回。” “末将手下的一万五千将士,个个都是精兵强将,绝不会让许山踏进冀州一步。” 李崇信笑了笑,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赵德钧眉头微皱,刚想要说几句话暖暖场就被李崇信打断。 “赵将军,我听说了一件事。” 李崇信看着赵德钧缓缓说道,“有人告诉我,你最近跟许山有联系,有这回事吗?” 赵德钧的心里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连连摆手,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李将军,这是谁在造谣?末将对大人忠心耿耿,怎么会跟许山联系?” “这一定是有人想挑拨离间,想让咱们内部生乱。” “李将军,你可不能信啊!” “末将跟了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会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李崇信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朝张延年挥了一下手。 张延年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赵德钧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收回目光后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拳头。 不一会儿,张延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包袱,往餐桌上一扔。 包袱砸在桌上散开,里面滚出一颗人头。 正是覃文生。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的瞬间,脖子上还有没干的血迹,黏糊糊的。 赵德钧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崇信指着那颗人头,盯着赵德钧的眼睛冷冷道:“认识吗?这不就是跟你联系的那个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 赵德钧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李崇信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赵德钧,你忘恩负义!” 他指着赵德钧大骂道:“当初你在宣武待不下去了,是我大哥爱才,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你保了下来,一路升你为一州指挥使。” “你当初跪在我大哥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誓死效忠。” “现在呢?许山一来,你就想投敌?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德钧也不装了。 他指着李崇信的鼻子,冷哼一声:“忘恩负义?良心?李崇信,你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大哥从来就没拿我当自己人,把我当贼一样防着,我早就受够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再说了,如今许山气势正盛,你有把握挡住他?” “你还想拉我当垫背的?做梦!” 李崇信的脸色铁青,手按上了刀柄,咬着牙低吼一声:“赵德钧,你找死!” 赵德钧狞笑一声,朝门外大喊一声。 “来人!” 话音刚落,几十个冀州士卒从门外涌进来,刀枪并举,对准了李崇信和张延年。 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赵德钧退后一步,躲在士卒后面,得意洋洋地说道:“早就听说你李崇信是天卢第一猛将,但今天你在老子的地盘上,休想活着回去!” “识相的,就束手就擒,我留你一个全尸!” 李崇信没有丝毫慌乱,盯着赵德钧冷笑一声,“我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 赵德钧懒得再跟他废话,指着李崇信吼道:“动手!给我砍死他!” “砍死他的,赏千金!”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士卒们并没有动手,反而将手中的刀枪放了下来。 赵德钧愣了,皱着眉头,又吼了一声:“你们耳朵聋了?动手!” 还是没有人动。 就在赵德钧准备拔刀的时候,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冰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截刀尖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艰难地转过头,等看清了身后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 只见秦霄手里握着刀,刀身从赵德钧的后背捅进去,贯穿了胸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秦...你...” 赵德钧的声音发颤,满眼不可置信。 秦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李崇信走上前,拔出自己的刀,架在赵德钧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赵德钧的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想不到吧?其实你的身边早就被渗透了。” “秦霄,早就是我大哥的人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德钧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他不甘心,挣扎着想要扑向李崇信,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李崇信一刀挥下,赵德钧的脑袋立马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下,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李崇信把刀在赵德钧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他转身看向秦霄,“从现在起,你就是冀州的新任指挥使了。” “把队伍给整顿好,该杀的人不要留情,我不希望在看到冀州军中有投敌的现象发生。” 秦霄单膝跪地,抱拳道: “是!末将遵命!”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李大人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许山要是真的打过来,咱们怎么挡?” “末将心里没底,手下的弟兄们也没底,您给个准信,我们也好做准备。” 李崇信瞪了他一眼,“收好你的防线,其他事不要多问,大人自有他的决断。” “你只管守好冀州,其他的不用操心。” 秦霄点了点头,不敢再多问。 当夜,冀州州府开展了血腥的清洗,整个冀州军都为之震动。 等到第二天,一切都重归平静。 第241章 唯一办法 沧州节度使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卫兵看见李崇信骑马回来,连忙让开。 李崇信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 他刚从冀州赶回来,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步伐很急。 崔可歌从走廊那头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显然几天没睡好。 他拱了拱手,“李将军回来了冀州那边怎么样?” 李崇信一边走一边说,“赵德钧已经被我处置了,冀州军现在由秦霄掌控。” “投敌的苗头已经掐死了,短时间不会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了崔可歌一眼,“我大哥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崔可歌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比之前好多了,也能吃些东西了,就是还不能下床。” “大夫说还要静养,这次可把大人折腾得不轻。” 李崇信点了点头,两人穿过院子,来到李崇远的卧室门口。 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很浓的药味。 窗户半开着,透进来一丝凉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李崇远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算有神。 李崇信走到床边,弯腰抱拳,声音带着关切问道:“大哥,我回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李崇远摆了摆手。 “死不了,冀州的事处理好了?” 李崇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冀州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崇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料到一样。 崔可歌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说道:“大人,我按照您的意思去联系了河东藩镇。” “说只要他们出兵从西侧牵制许山,天卢的地盘可以分给他们一半。” “结果人家连门都没让进,直接把我的拜帖扔了出来。说不想趟这浑水。” 李崇信眉头紧皱,“北莽那边呢?二皇子怎么说?” 崔可歌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边更指望不上,皇位争夺正激烈,大皇子和四皇子打得不可开交,二皇子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的兵来救咱们?” “他连回信都没有,估计是觉得咱们已经没用了。” 李崇信猛地一拍桌子,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无奈:“这帮白眼狼!平时拿银子的时候手比谁都快,现在真有事了,一个都靠不住!” “河东、北莽,都是他妈的废物!” 崔可歌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崇远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擦着大拇指上带着的玉扳指。 “大哥,现在许山势大,他手里至少有八万人。” 李崇信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地看着李崇远,声音发虚地问道:“他们两线夹击,咱们真的能撑得住吗?” 闻言,李崇远睁开眼睛,看着李崇信缓缓说道:“不是没有机会,在我看来,许山一定会先打梧州。” “你不要跟他们打守城战,他们的火炮厉害,城墙扛不住。” “你守城,就是等死。” 李崇信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打野战?他那边有四万人,我手下只有两万,胜算也不大。” 李崇远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后继续说道:“不要正面硬拼,他们连战连捷,士气正盛,但也容易轻敌冒进。” “你唯一的方法,就是引诱他们深入,在合适的地方设伏。” “只要许山这一路溃败,魏山虎那边也会退,咱们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李崇信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朝李崇远抱拳,带着一种决绝的态度说道:“大哥安心养伤,我去拼一下。” “大不了,把这条命交代在战场上。” 李崇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李崇信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崔可歌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李崇远,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李崇远则睁着眼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雍州。 许山率领大军抵达雍州城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营帐扎在城东的空地上,连绵数里,火把通明,像一条火龙趴在黑暗中。 陈灿站在城门口迎接,身后是雍州军的将领和士卒,甲胄整齐,旌旗招展。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许山坐在主位上,燕破岳、叶三娘、陈灿、田承禄、瘦猴分列两侧。 燕破岳神色凝重地说道:“刚接到消息,赵德钧被杀,他亲信被清洗一空,冀州军已被李崇远掌控。” 叶三娘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嘲讽:“李崇信的手够快的,咱们刚派人去联络赵德钧,他那边就动手了。” 陈灿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幸好有许将军在,我得以及时脱身。” “要不然,恐怕也要落得跟赵德钧一个下场。” “李崇远这个人,最容不得身边有异心。” 田承禄接话,语气沉稳地说道:“李崇远收缩兵力,把宣武全丢了,冀州那边虽然控制了,但也就那样。” “如今咱们大军压境,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末将觉得不必太急,稳扎稳打就好。” 瘦猴嘿嘿笑了两声:“我要是李崇远,就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沧州,那还能打一打。” “分兵把守,就是找死。” 叶三娘看了他一眼,“那不就成瓮中之鳖了?李崇远没那么傻。” “他分兵是想拖延时间,等咱们犯错。” 许山没说话,只是眉头微皱。 虽然自己这边已经是有了极大的优势,但李崇远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没人能知道。 可惜因为北莽局势变动,黑寡妇已经带着蛛网谍子返回了北莽。 不然能探查到更多的消息,也不用想现在这样。 他看向众人说道,“还是按照原计划,先把梧州拿下来。” “各部回去准备,三天后开拔。” 众将齐声应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胜利已经在握。 帐帘掀开又放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山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标注着天卢军位置的地盘,眉头依旧在微微皱着。 第242章 诱敌深入 三日后,大军开拔。 许山率军从雍州出发,四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向东,朝着梧州挺进。 大军一连攻占了数县之地,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士卒们士气高涨,有人已经开始谈论打完仗回家娶媳妇的事了。 这天傍晚,大帐扎在梧州腹地的一片平原上,四周空旷,视野开阔。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晚风吹过,帐帘哗哗响。 许山坐在主位上,诸将分列两侧。 陈灿满脸笑意地说道:“李崇信这是畏惧咱们大军的锋芒,一退再退。” “估计是想固守最后几个城池,跟咱们打守城战。” “这正合咱们的意,毕竟咱们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田承禄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着,语气谨慎地说道:“不排除他们这是想引诱咱们深入,末将在成德的时候,常用这种战术。” “故意放弃外围,把敌人引进来,然后利用地形设伏。” “魏将军那里进展比咱们慢点,还有几天才能到达冀州前沿。” “如果李崇信联合冀州军合围咱们,咱们的侧翼就有危险了。” “末将建议,稳扎稳打,不要冒进。” 瘦猴不以为然地说道:“冀州军不过才一万五千人,就算放弃冀州全部过来,跟李崇信手下那两万人加起来也不到四万。” “咱们不仅有兵力优势,更何况我这次还带来了几千枚震天雷以及五门火炮。” “震天雷管够,火炮也管够,炸他娘的!” 许山看了瘦猴一眼,皱着眉头说道:“猴子,战场最忌讳骄兵自满。” “须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李崇信不是草包,他敢退,就一定有后手。” 瘦猴缩着脖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陈灿站起来,打圆场道:“大人说得对,但猴子兄说的也没错,此战的胜算还是咱们占优势。” “末将觉得不应该再给他们时间拖延,拖得越久,李崇远越能从容准备。” “不如一鼓作气,直接压上去。”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独属于夏季的闷热气息吹了进来。 燕破岳甲胄上沾着尘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说道:“我带着白马游骑在前方侦察敌情,发现李崇信的兵力正在调动。” “他们占据了七星岭一带,正在构筑防御工事。” “看样子,不是要守城,是要在那里跟咱们打一仗。” 听到这话,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里满是兴奋:“李崇信竟然放弃了在城池固守,敢出来跟咱们野战?这正是一举消灭他们的好时候啊!” “野外决战,咱们的兵力优势能完全发挥出来,他拿什么挡?” 其余诸将也都是点了点头,满脸的笑意。 唯独只有许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在看。 半晌后,他抬起头来说道:“七星岭这地方,树林茂密,地形复杂。” “火炮无法有效打击,骑兵也施展不开。” “李崇信选这个地方,不是偶然,他是算准了咱们的火炮在树林里没用。” “这是步好棋。” 叶三娘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自信和几分不以为然:“火炮本来就是为了攻城准备的,树林里用不上也没事。” “凭咱们的兵力优势,步卒直接压上去,照样能碾压他们。” “四万对两万,就算没有火炮,也是稳赢。” 许山没有反驳,事实也确实如此。 李崇信占据七星岭跟他一战,怎么看也像是殊死一搏,他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田承禄身上,开口说道:“田将军,你领三千人,看着冀州方向有可能过来的援兵。” “如果冀州军真的过来,不要硬拼,即使把消息传给我。” 田承禄点头应下。 许山看先其他诸将再次开口道:“”其他人带着各自的队伍,直扑七星岭,务必将李崇信大军一举歼灭在此地。” “谁能拿下李崇信的脑袋,必有重赏。” 众将闻言,皆是兴奋的应下。 ...... 七星岭。 山势连绵,树林茂密。 松树和柏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许山率领大军来到七星岭外围,占据一处高地后便开始观察李崇信布置的防线。 整个防线沿着山势蜿蜒,把通往岭上的几条小路全部封死。 许山看了一会儿也没找到防线的漏洞,只能从正面硬功攻了。 他朝着身边的传兵令吩咐道:“让陈灿率步卒从正面压上,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在两侧机动,但不要进入树林,等他们溃败出来再追击。” 令旗挥动。 陈灿拔出刀,朝身后的雍州步卒吼道:“兄弟们,跟我上!” 雍州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阵,朝七星岭的牙兵防线压了上去。 脚步声沉闷,地面微微颤动。 岭上的牙兵将领见状,当即朝着身后的弓箭手下令。 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飞来。 雍州步卒的盾牌手举起大盾,箭矢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 有几支箭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射中了几个人,但大多数被挡住了。 瘦猴带着火器营藏在雍州步卒的后方,眼睛盯着牙兵的防线,等距离差不多了,朝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 “扔!” 几百颗震天雷点燃后同时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牙兵的防线中。 震天雷轰然炸开,铁片四溅。 牙兵的前排当即倒下一大片,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惨叫声此起彼伏。 牙兵的将领脸色大变,担心震天雷再次扔过来,朝着身边的牙兵嘶吼道:“冲上去!跟他们近战!不要让他们再扔了!” 牙兵们当即从防线后面冲了出来,举着刀枪,朝雍州步卒猛扑过去。 两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血肉横飞,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牙兵虽然精锐,但雍州步卒人数多,而且有震天雷的支援,士气正盛。 双方激战不到半个时辰,牙兵就开始节节败退。 陈灿杀得兴起,一刀砍翻一个牙兵的什长,朝身后吼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砍下李崇信的脑袋,赏银万两!” 雍州步卒士气大振,追着溃逃的牙兵猛砍。 牙兵丢盔卸甲,兵器扔了一地,争先恐后地往岭后跑。 陈灿带着队伍紧追不舍,穿过树林,翻过山脊,一路追到了七星岭后面的峡谷入口。 峡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灌木。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碎石。 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光线昏暗,阴沉沉的。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潮湿的气味。 陈灿没有犹豫,带着队伍冲了进去。 几千人鱼贯而入,完全没有防备,脚步声在峡谷里回荡。 很快,坐镇中军的许山就接到了陈灿大胜的消息。 燕破岳兴奋地说道:“陈将军厉害啊,牙兵被打得溃不成军,已经追出去了。” “看来不用咱们出手了,这一仗稳了。” 许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盯着舆图上的七星岭,手指在峡谷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不对!” 许山猛地站起来,“李崇信的牙兵是天卢最精锐的部队,就算有震天雷助阵,也不可能溃败得这么快。” “这是诱敌深入,他们很可能在峡谷里设了埋伏。” 叶三娘脸色一变,连忙说道:“我带朔风骑去追,把陈灿拦回来。” 许山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峡谷。” “传令,朔风骑和白马游骑,跟我出击。” 他翻身上马,拔出雁翎刀,朝七星岭的方向一指,策马冲了出去。 叶三娘和燕破岳跟在后面,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第243章 峡谷激战 峡谷里,陈灿和瘦猴率军杀入,越追越深。 雍州步卒们士气高涨,追着牙兵溃兵猛砍。 瘦猴和火器营兄弟此时也收起了震天雷,纷纷拔出雁翎刀,开始疯狂收割着牙兵溃兵的脑袋。 毕竟每一颗脑袋,那可都是沉甸甸的军功啊。 陈灿满脸笑意地对身边的副将吴广石说道:“李崇信也不过如此,被咱们吓破了胆。” “等追上去,把李崇信的脑袋砍下来,咱们就是首功。” 吴广石满脸兴奋地连连点头,“大人说得对,许将军说了,拿下李崇信的脑袋就是大功一件。” “这一仗打完,咱们就发达了。” 然而就在雍州兵正杀得起劲的时候,峡谷前面的出口忽然出现大量的牙兵。 这些牙兵队列严整,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先前的溃兵,站在那里如同一道铁墙一般。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个雍州步卒猝不及防,撞上了牙兵的刀口。 牙兵们齐声怒吼,刀枪齐举,雍州步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瞬间就被砍翻在地。 瘦猴脸色一变,朝身后的火器营兄弟吼道:“停!都停下!别追了!” 火器营的弟兄们纷纷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前面那堵铁墙。 瘦猴冲到陈灿身边,声音又急又紧地说道:“陈将军,不对劲,咱们好像中埋伏了。” “你看前面的牙兵,哪有一点溃败的样子,他们是故意引咱们进来的。” 陈灿看着前面那些牙兵,不以为然。 他哼了一声,“不过就是几个垂死挣扎的步卒罢了,咱们人多,杀过去就是了。” “传令,全军压上,冲出去!” 雍州步卒们重新列阵,朝峡谷出口冲去。 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天。 然而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的石壁上,忽然出现了大批身影。 他们手里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在用火把点燃后,纷纷朝着峡谷底下扔去。 数百个冒着火光的东西,同时落下。 瘦猴认出了那是什么,眼睛猛地瞪大了,朝着旁边大声喊道:“是火罐!” “都散开!快散开!” 雍州步卒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但峡谷太窄了,人挤人,根本跑不开。 火罐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雍州步卒被火罐直接砸中,瞬间变成了火人,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凄厉。 更恐怖的是,那些随身带着震天雷的火器营士卒,被火罐点着后,身上的震天雷也跟着被点燃。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峡谷里回荡,周围的雍州步卒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了一地。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峡谷变成了人间炼狱。 哀嚎声、爆炸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震耳欲聋。 陈灿被这一幕吓懵了,抬头看向峡谷两侧。 那些扔火罐的牙兵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弓箭手,全都瞄准了峡谷底部。 随着弓弦响动,万箭齐发。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雍州步卒还没从被火烧的恐惧中反应过来,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短短时间内,雍州步卒损失惨重。 陈灿终于反应过来,大声吼道:“不要慌!拿起盾牌挡住箭矢!” 听到他的声音,慌乱的士卒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拿起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一时间伤亡降低了不少。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高处射来,直奔陈灿的面门。 陈灿完全没有意识到,还在指挥着队伍。 “大人,小心!” 吴广石扑了过来,挡在陈灿面前。 箭矢正中他的胸口。 穿透了铁甲,箭头从后背穿出来。 吴广石低头看了眼被鲜血染红的胸口,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陈灿连忙扶住他,声音发颤地吼道:“老吴!老吴!你撑住!” 吴广石嘴里涌出血沫,眼神涣散。 他抓住陈灿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大人...快...快带兄弟们撤...别管我...”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陈灿的眼眶红了,抱着吴广石的尸体浑身发抖。 瘦猴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快走!再不走就全死在这了!” “只有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陈灿咬着牙,抱着吴广石的尸体翻身上马,朝身后的残兵吼了一嗓子。 “撤!往后撤!” 残兵们跟着他,朝峡谷的后面跑去。 然而原本空无一人的峡谷后方,此时也出现了大量的牙兵,堵住了退路。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 正是李崇信。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陈灿,不有冷笑一声。 “陈灿,跑什么?” “你不是要砍我的脑袋吗?来啊,我就在这。” 陈灿的眼睛红了,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举刀朝李崇信一指,嘶吼道:“李崇信!你杀我兄弟,我要你的命!” 说罢,他放下吴广石的尸体,直接策马冲了过去,身后的残兵也跟着冲了上去。 瘦猴带着剩余的火器营兄弟,跟在后面。 他手里攥着最后几颗震天雷,朝牙兵密集的地方扔去。 轰!轰!轰! 牙兵猝不及防,被炸倒了一片。 “在哪!冲过去!” 一个牙兵将领发现了瘦猴等人,带着一众牙兵冲了上来。 瘦猴拔出雁翎刀,朝身边的兄弟吼道: “兄弟们,跟我上!” 火器营的兄弟们拔刀,跟着瘦猴冲进了牙兵堆里。 另一边,陈灿直接找上了李崇信。 他挥舞着手中的偃月刀,朝着李崇信一刀劈下。 李崇信侧身躲过,长枪一抖,枪尖直奔陈灿的面门。 陈灿横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李崇信的枪法又快又准,一枪接着一枪。 陈灿拼尽全力抵挡,但明显不是对手。 他的刀法已经乱了,呼吸也乱了,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李崇信不急不慢,像是在玩猫捉老鼠。 他一边打一边嘲讽道:“陈灿,你跟着许山有什么好?他给你什么好处?” “你在他手下,不过也是个卖命的。” “你以为他真把你当自己人?你不过是个降将,随时可以抛弃。” 陈灿怒不可遏,一刀猛劈。 “闭嘴!” 李崇信躲开,长枪横扫,枪杆抽在陈灿的腰上。 陈灿闷哼一声,身体歪了歪,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他咬着牙,稳住身子后又是一刀。 李崇信格挡住,顺势一枪刺向陈灿的胸口。 陈灿勉强躲开,枪尖擦着肋骨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你打不过我的。” 李崇信声音平静地说道,“今天,你和你的人,都得死在这。” 陈灿的刀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李崇信躲开陈灿劈来的一刀,长枪一抖,枪尖直奔陈灿的咽喉。 陈灿来不及躲闪,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磕开了长枪。 许山骑在马上,雁翎刀横在身前,挡在了陈灿面前。 身后,叶三娘带着朔风骑从峡谷的入口冲了进来,马蹄声如雷,刀光连成一片。 牙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乱了阵脚,往两侧散开。 许山看着李崇信,冷冷道: “你的对手,是我。” 第244章 情况不对 李崇信看着从峡谷入口冲进来的许山,哈哈大笑。 他手中的长枪一抖,枪尖指着许山怒声道:“许山,你终于来了!” “今天就在这里,报我上次的一箭之仇!” 说罢,他一夹马腹,挺枪朝许山冲来。 许山没有答话,雁翎刀横在身前,毫不畏惧地策马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刀枪相撞,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李崇信的长枪又快又狠,一枪刺向许山的咽喉,枪尖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许山侧身躲过,回身就是一刀。 李崇信收枪回防,枪杆一横,挡住了雁翎刀,刀枪相抵,两人较劲,马匹交错而过。 各自拨转马头,又冲到一起。 李崇信的枪法刚猛,每一枪都恨不得把人捅个对穿。 许山则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两人硬碰硬地过了几招,谁都没讨到便宜。 陈灿见许山跟李崇信缠斗在一起,当即挥舞着偃月刀冲了上去,想要助阵。 但他刚冲出去没几步,几个牙兵将领带着士卒拦在了他面前。 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陈灿左支右绌,杀得浑身是血,但就是冲不出去。 另一边,原本有些溃散的雍州兵在朔风骑加入战场后,重新稳住了阵脚。 雍州兵们看见援军到了,士气大振,纷纷转身,重新列阵,跟牙兵们展开了血战。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瘦猴在之前的厮杀中右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半片甲衣,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只能被迫用左手持刀,与身前牙兵拼刀。 几个牙兵看出他受了伤,围着他砍。 瘦猴勉强挡了几下,后背又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皮肉翻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眼前一阵阵发黑,用尽最后的力气挡开一刀,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 眼见性命垂危之际,一匹枣红马从斜侧里冲出。 叶三娘手持长枪,一枪刺穿了一个牙兵的胸口,随后反手一枪,又挑翻了另一个。 几个牙兵被她杀得节节后退,转身就逃。 叶三娘策马来到瘦猴身边,关切地问道:“猴子,没事吧?还能不能动?” 瘦猴咬着牙,抬起头冲叶三娘咧嘴一笑,“没事,死不了,还能砍。” 说着,他挣扎着站起来,拎着刀又要往外冲,脚步还有些踉跄。 叶三娘点了点头,没有拦他,长枪一抖,跟他并肩杀进了牙兵堆里。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杀得牙兵连连后退。 峡谷两侧那些弓箭手,原本还在朝底部的雍州士卒射箭。 但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侧面袭来,燕破岳率领白马游骑沿着山坡冲了上去。 白马游骑挥舞着雁翎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将峡谷两侧的牙兵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燕破岳带着白马游骑在峡谷两侧来回冲杀,直接将牙兵的弓箭手队伍杀穿。 尸体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谷底的碎石上。 依靠朔风骑和白马游骑两支队伍的强悍表现,战场形势逐渐扭转。 雍州兵们从先前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带着被伏击的愤怒,拼死反击。 每个人都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 牙兵们一时间被压制住了,阵脚开始松动。 李崇信正在与许山拼杀,眼角余光扫见自己的队伍正在溃败,心里一沉。 他一枪逼退许山,随即调转马头,朝身后吼道:“撤!往峡谷另一个方向撤!” 牙兵们听到命令,转身就跑。 杀红眼的陈灿当即就要带着人马冲上去追杀,刚跑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不许追!” 许山策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冷静点,穷寇莫追。” 陈灿点了点头。 此时的峡谷里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雍州兵死伤无数,活着的士卒正在救治伤员。 瘦猴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一名火器营的士卒在给他包扎受伤的右臂。 他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破了。 这时候,叶三娘和燕破岳策马上前。 叶三娘看了一眼李崇信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许山,一脸不解地问道:“夫君,李崇信就在眼前,怎么不追了?” “这一仗,咱们死了这么多人,不能让他跑了。” 许山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峡谷四周,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夫君,你在想什么?” 许山回过神来,目光扫过两人,低声问道:“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 “李崇信手里有两万牙兵,为何出现在这峡谷的只有区区几千兵力?剩下的哪去了?” 叶三娘和燕破岳同时一怔。 燕破岳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李崇信这是故技重施,还想着引咱们上套?” 许山沉默不语,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峡谷出口的方向。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片刻后,他的脸色猛然一变,猛地勒转马头,朝身后的士卒吼道:“所有人,后撤!” “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去!” 众人虽然不解,但看到许山的脸色,没有人敢多问。 立即整顿兵马,掉头往回撤。 另一边,率兵离开峡谷的李崇信在谷口等了很久,迟迟不见许山追出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个牙兵将领跑过来,抱拳道:“将军,许山已经带兵回撤了。” 李崇信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佩服和无奈:“许山还真是机警,竟然没上当。” “不过也无妨,秦霄那边埋伏已久,应该早就发起进攻了,想必这时已经把庆州军的后方搅得一团糟了。” 牙兵将领在旁边恭维道,“将军妙计,这一仗,咱们赢定了。” 李崇信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敛。 他朝身后的牙兵们一挥,声音洪亮地说道:“走,回去加入战场,给庆州军最后一击!” 牙兵们齐声怒吼,跟着李崇信朝峡谷外冲去。 第245章 稳住阵脚 庆州军的后方,此刻已经大乱。 一万冀州军和一万五千牙兵从藏身处猛地现身,从两翼和后方同时发起了攻击。 刀光闪烁,箭矢如雨。 庆州军的后卫部队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庆州军大部分是降卒,本身战斗力就一般,战斗力远不如庆州老兵。 被突然袭击后,阵脚大乱,顾此失彼。 冀州军和牙兵像两把尖刀,从两侧狠狠地插进了庆州军的阵型中。 庆州军虽然人数占优势,但被两面夹击,顾此失彼之下被打得节节败退。 地上很快就躺满了尸体,哀嚎遍地。 秦霄坐镇中军,举着令旗,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冀州军和牙兵疯狂进攻。 他的令旗不断挥动,冀州军的方阵随之变化,或聚或散,或进或退。 他看着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庆州军,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几天前,他接到李崇信的密令,让他率领一万冀州军秘密行军到此,配合牙兵伏击庆州军后方。 他起初还有些不解,担心李崇信的计策不奏效,怕把自己搭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没想到庆州军果然上当,主力被引诱进了峡谷,后方空虚,阵型被拉扯,给了他可乘之机。 看着眼前这个形势,他手下的冀州军和牙兵已经牢牢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将这三万人都收拾了。 他正盘算着打完这一仗能升多大的官,一个传令兵忽然从前方跑过来,声音发颤地说道:“将军,不好了!” “原本追进峡谷的庆州军回撤了,不到半刻钟就会到来” 秦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他没有惊慌,转头叫来一个身形精瘦的骑兵将领。 此人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穿着一身黑色铁甲,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枪。 他叫张庆,是黑云骑的统领。 “张庆,你带三千黑云骑出击,务必拦住许山,不能让他回援。” 秦霄吩咐道,“只要拖住他一个时辰,这边的战事就能结束。” 张庆早就听闻朔风骑的名头,心里很是不服气,一直想找个机会试试他们的厉害。 他当即兴奋地点了点头,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黑云骑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 三千黑云骑,黑马黑甲。 全力奔跑下,如同一片黑云在大地上移动,气势惊人,压迫感十足。 许山正带着队伍往回赶,远远看见那片黑云朝自己扑来,勒住了马。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让白马游骑出战。 燕破岳策马冲到白马游骑前面,举起长枪,朝身后的骑兵们吼了一嗓子。 “白马游骑,跟我冲!” 白马游骑的骑手们齐声怒吼,跟着燕破岳冲了出去。 银盔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匹膘肥体壮,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张庆看着冲来的白马游骑,嘴角扯出一个狞笑,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白马游骑不过是一群探马。 而黑云骑则是天卢军中成名已久的精锐,他带着这支部队打了无数仗,从没输过。 他不相信白马游骑能比黑云骑强。 他举起长枪,朝身后的黑云骑吼道:“加速!冲过去!让他们知道知道黑云骑的厉害!” 两支骑兵的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轰! 两军猛地撞在一起。 白马游骑的冲击力明显更强,马更快,甲更轻,刀更利。 刚一接触,黑云骑的前排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白马游骑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里,在黑云骑的阵型中硬生生凿开了一条血路。 张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白马游骑的战斗力竟然如此强悍,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燕破岳看见了他,长枪一抖,直奔他的面门而去。 张庆举枪格挡,错马而过的瞬间,燕破岳反手一枪,枪杆抽在他的后背上。 张庆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稳住身子,调转马头,又冲了上来。 燕破岳的枪法更快,更准,一枪刺向他的胸口。 张庆避无可避,被一枪刺中,从马上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燕破岳没有多看他一眼,策马继续往前冲。 黑云骑的士卒们看见主将被挑落马下,士气大崩。 三千黑云骑被白马游骑杀得抱头鼠窜,尸横遍野,兵器扔了一地。 坐镇中军的秦霄看见这一幕,大骂道:“张庆这个废物!三千黑云骑,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撑不住!” 他咬着牙,立马下令外围的步卒结阵,抵挡骑兵冲击。 许山见状,则是下令让朔风骑出击。 叶三娘率领朔风骑策马冲到距离冀州军阵线前十几步时,忽然掏出震天雷,点燃后猛地扔了出去。 几十颗震天雷飞进冀州军的阵中,轰然炸开。 火光一闪,铁片四溅。 那道看似坚固的钢铁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缺口处血肉模糊。 陈灿见状,立马率领雍州步卒顺着撕开的口子冲了上去。 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天。 雍州步卒们从缺口涌进去,将冀州军的阵线越撕越大。 白马游骑和朔风骑则冲在两翼,对冀州军步卒和牙兵步卒展开了绞杀。 一时间,冀州军和牙兵都被打得连连后退,被围困的庆州军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许山开始挥动令旗,指挥各部队协同作战。 庆州军们见到许山出现,顿时有了主心骨。 原本开始溃散的士气稳住了,士卒们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逐步站稳了阵脚。 等李崇信带着牙兵主力赶到的时候,见到这一幕,不由得脸色黑了下来。 他咬着牙,让麾下的牙兵也加入战斗,同时气势汹汹地来到中军。 “我给了你一万五千人,你就给我打成这样?” 秦霄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说道:“将军,原本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没想到许山回来得太快,一下子稳住了局面。” “末将已经尽了全力,实在是...” 李崇信瞪了他一眼,“你是怪我了?” 秦霄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末将绝无此意。” 李崇信没有再说,挥了挥手,让他滚到一边去。 他亲自接管了指挥权,调动手下的牙兵加强进攻。 战局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双方你来我往,血肉横飞。 许山骑在马上,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注意到,如今他们交战的地方并不在七星岭的密林区域,而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 这也就意味着,火炮可以用了。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下令:“传令叶三娘,让朔风骑给瘦猴的火器营开出一条路来。” 随着令旗挥动,朔风骑再次动了起来。 第246章 火炮再显神威 火炮放在营地西侧。 那边有不少牙兵正在围攻庆州军,战况惨烈。 叶三娘收到命令后,带着朔风骑立即朝着营地西侧运动。 他们一路冲杀过去,将拦路的牙兵砍翻在地。 瘦猴则带着火器营的兄弟跟在后面,虽然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悍的老兵,刀法凌厉,配合默契。 另一边的李崇信看见了这一幕。 他不知道叶三娘这是要干什么,但原本在侧翼游荡的朔风骑如今却直直地插入战场深处,直奔营地西侧。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绝不能让朔风骑过去。 “传令下去,让附近的牙兵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朔风骑。” 随着令旗挥动,收到命令的牙兵将领当即率领麾下牙兵,不要命似地涌向朔风骑。 刀朔风骑的骑手们掏出震天雷,硬生生炸开一条路。 但牙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补上,很快又把缺口堵住。 震天雷一颗接一颗地扔出去,很快,朔风骑携带的震天雷便消耗殆尽。 不过好消息是,距离营地西侧已经没多长的距离了。 叶三娘咬了咬牙,吼了一声:“兄弟们,硬冲!跟我上!” 朔风骑的骑手们跟着她,策马冲进了牙兵堆里。 虽然没有了震天雷,但朔风骑装备精良,又是以骑对步,所以在付出不小的伤亡后还是打开了一条路,将火器营的兄弟们送到了营地西侧。 “猴子,你去弄火炮,这里有我们给你顶着。” 叶三娘手持长枪,带着朔风骑挡在了外面。 瘦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带着火器营的兄弟们冲向火炮。 五门火炮被安置在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周围堆着炮弹箱和火药桶,用油布盖着。 寻常布置一个炮台最少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但现在显然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不过瘦猴曾在西柳山炮场进修过一段时间,知道一种快速架炮法,只需要一刻钟便能架好。 他蹲在地上,拿起工具,亲自调整炮架的角度,眼睛盯着炮管,不时用木棍测量。 火器营的兄弟们跟着他,各司其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专注,额头上全是汗,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这段时间里,叶三娘带着朔风骑死死守住营地西侧,杀得满身血污,连续杀退了牙兵的好几次围攻。 瘦猴终于架好了炮。 虽然没有炮台,准度差了点,但他在西柳山炮场进修的时候,成绩可是在甲上。 他的技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没有炮台带来的影响。 在确认没有问题后,瘦猴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 “放!” 五门火炮同时怒吼。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战场,牙兵和冀州军的士卒们心里都是一颤。 五枚开花弹划破长空,落在牙兵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随着炮弹炸开,大量铁片四处飞溅。 上百个牙兵被炸上了天,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血雾弥漫。 更多的士卒则被炮弹碎片炸成了碎片,哀嚎遍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不仅是物理伤害,更是给牙兵的心里带去了极大的冲击。 士气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庆州军趁此机会猛冲猛打,杀得牙兵们连连后退。 陈灿带着雍州步卒冲在最前面,偃月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燕破岳的白马游骑在两翼来回冲杀,雁翎刀砍得牙兵哭爹喊娘。 李崇信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边下令稳住阵型,一边加大对营地西侧的攻击。 牙兵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火炮阵地,不要命地往前冲。 许山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调动士卒往那里支援。 营地西侧立刻成为了人人绞杀的血腥地狱。 瘦猴丝毫不敢停顿,率领火器营持续不断地开炮。 几轮炮击过后,牙兵和冀州军已经摇摇欲坠,要不是李崇信死命盯着,下一刻就会溃散。 就在这时,战场东侧忽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 一支队伍从树林里冲了出来,旌旗招展,为首一人正是田承禄。 他率领三千人,从战场另一侧杀了过来。 田承禄的成德降卒虽然战斗力不如庆州老兵,但以逸待劳,士气正盛。 他们从牙兵和冀州军的侧后方猛地杀入,杀得牙兵措手不及。 有了这股新生力量的加入,牙兵和冀州军的阵脚大乱,开始溃散。 秦霄见大势已去,策马跑到李崇信身边大声说道:“将军,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许山的火炮太厉害了,弟兄们扛不住了!” 李崇信咬着牙,“不能撤!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再打下去,他们就崩了!给我顶住!” 秦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一枚炮弹忽然落在了他们旁边。 轰的一声巨响,李崇信和秦霄都被炸飞了出去。 李崇信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嘴里全是土。 他爬起来,甩了甩头,看见秦霄躺在不远处,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 甲胄碎裂,血肉模糊。 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 要不是有秦霄挡了大部分伤害,恐怕此时他也已经身亡。 但他也不好受,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几个牙兵将领连忙跑过来,一个将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朝身后的牙兵吼道:“将军晕倒了!撤!快撤!护送将军撤!” 牙兵们架起李崇信,朝后撤去。 冀州军和牙兵的溃兵跟着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庆州军追着溃兵猛砍,杀声震天。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血流成河。 许山骑在马上,看着溃逃的天卢军,举起雁翎刀,朝前一指:“追!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庆州军士卒们齐声怒吼,跟着他冲了上去。 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响彻原野。 第247章 兵合一处 追杀败退的天卢军直到天色渐晚才结束。 庆州军的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掩埋尸体。 伤兵被抬回营帐,呻吟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但目光没有落在图上。 叶三娘、陈灿、田承禄、瘦猴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打了胜仗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 燕破岳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抱拳道:“许头儿,伤亡情况已经统计好了。” 许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念。” 燕破岳翻开文书,念道:“此战,天卢军伤亡逾万人,俘虏数千人,缴获辎重粮草无数,刀枪甲胄堆积如山。”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我军伤亡也超过万余人,其中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五千余人。” “雍州军损失最重,吴广石副将阵亡。” 帐中安静了下来。 许山的脸色很是难看,猛地一拍桌子,响声在帐中回荡。 诸将皆是低下了头,没有人敢说话。 陈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悔恨说道:“许大人,都是因为我轻敌冒进,才导致中了李崇信的计。” “老吴死了,还有那么多将士也死了,我...我该死!” 许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冷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以儆效尤。” “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门口当即走进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住陈灿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陈灿没有挣扎,闭上了眼睛,脸上只有愧疚。 一身绷带的瘦猴猛地跪了下来,声音又急又大:“许头儿,三思啊!” “许将军虽然冒进,但罪不至死。” “而且他后来在战场上拼死冲杀,也砍了不少牙兵。” “陈将军是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一时大意也是人之常情。” “求许头儿开恩!” 燕破岳、叶三娘以及田承禄也跪了下来,抱拳道:“许头儿三思,陈将军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一时被胜利冲昏了头。” “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把。” 帐中跪了一地。 许山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烛火跳了几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 亲卫松开陈灿,退了出去。 “都起来吧。” 许山目光扫过诸将,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一仗,咱们赢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个教训,骄兵必败,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 诸将齐声应道。 “是!” 陈灿还跪在地上,许山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有诸位将军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他看着陈灿说道:“我要你戴罪立功,攻打沧州的时候,你要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能不能做到?” 陈灿的眼眶红了,咬着牙说道:“许将军放心,末将愿死战!” “拿不下沧州,末将提头来见!” 许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帐中的气氛松了一些。 许山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梧州的位置上继续说道:“经过今天这一战,天卢军在梧州的兵力已经被打残了,无力再抵挡咱们。” “接下来几天,扫平梧州全境。” “另外,老燕,你带五千人北上冀州,与老魏一起合围冀州。” “冀州那边只有五千守军,两面夹击,应该很快就能拿下。” “等冀州到手,咱们兵合一处,剑指沧州。”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 接下来几天,正如许山所料。 留守冀州的五千冀州军面对魏山虎和燕破岳两路大军的合围,士气低落,根本无心恋战。 魏山虎带着三万大军从北面压过来,燕破岳带着五千大军从南面包抄。 两路大军在冀州城外汇合,旌旗遮天蔽日,声势浩大。 冀州守将登上城墙看了一眼,腿都软了,连夜召集将领商议。 吵了一夜,最终主降派占了上风。 第二天一早,城门大开,冀州守将捧着官印,跪在城门口,献城投降。 庆州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个冀州。 魏山虎领着三万大军没有多在冀州多做停留大军,连夜赶路,在梧州州府与许山兵合一处。 数万大军在城外扎营,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 梧州指挥使府是叶家的旧宅。 院子很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换了主人,但当年的气派还在。 大堂里,诸将齐聚。 魏山虎、徐啸、大牛、瘦猴、叶雄、陈灿、燕破岳、田承禄,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融洽。 大牛拍着瘦猴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猴子,你这胳膊还能不能用了?” “别到时候打沧州,你连震天雷都扔不出去。” 瘦猴瞪了他一眼,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右手不行,左手照样扔。” “你信不信我用左手也能炸你一个跟头?” 大牛哈哈大笑,徐啸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燕破岳和魏山虎站在舆图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田承禄和陈灿以及叶雄则坐在一旁喝茶,偶尔插一两句。 就在这时,许山带着叶三娘走了进来。 诸将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 “许头儿!” 许山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都坐,自己人,不用这些虚礼。” 众将坐下,目光都落在许山身上。 许山在主位上坐下,看向燕破岳说道:“沧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燕破岳手指点着沧州的位置,声音沉稳地说道:“根据探马回报,李崇信带着残存的牙兵退回了沧州城。” “城里的兵力加上原来的守军,至少还有两万人。” “他们正在加固城防,加高城墙,挖深护城河,看样子是准备死守。” 魏山虎哼了一声,“李崇远到现在还在负隅顽抗,真是不知死活。” “干他!” 大牛一拍桌子,大吼道:“许头儿,下令吧,俺老牛打头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徐啸也站起来,拱了拱手说道:“末将附议,一鼓作气拿下沧州,砍了李崇远的脑袋,北疆就太平了。” 叶雄、陈灿、田承禄等人也都是神情激动,纷纷请战。 帐中的气氛热烈起来,每个人都恨不得现在就杀到沧州城下。 许山抬手压了压,诸将安静下来。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都剩最后一步了,不要操之过急。” “咱们稳扎稳打,休整几天再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到时候打下沧州,北疆四镇就都在咱们手上了。” 诸将闻言,都很是兴奋。 第248章 猛攻 梧州指挥使府的后院,有一处僻静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这里是叶家的祠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正中央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叶家众人的牌位,大大小小几十个。 从叶英夫妇到叶家的旁支子弟,一个不少。 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叶雄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 许山和叶三娘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衣,神情肃穆。 叶雄将香举过头顶,躬了躬身,又躬了躬,再躬了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爹、娘,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合眼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咱们叶家的冤屈,很快就要洗刷了。” “到时候,我一定要把李崇远的脑袋砍下来,带到你们坟前祭奠。” 他再一次躬了躬身。 许山和叶三娘在后面也跟着行了一礼。 叶雄转过身来,用力拍了拍许山的肩膀:“妹夫,多谢你。” “要不是你,我和你三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许山摇了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叶雄哈哈一笑,转头对叶三娘说:“三娘,说起来妹夫这也是第一次来咱们家。” “你带着他到处转一转,看看咱们叶家的老宅子,我去跟老魏他们商量一下沧州的事。” 叶三娘点了点头,目送叶雄大步走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叶三娘带着许山走出了祠堂,沿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去。 “那边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 叶三娘指着前面一片空地,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我和哥哥在这里练武,爹在旁边看着,娘就在那边的亭子里绣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一晃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了。” 许山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叶三忍着泪水,对她笑了笑。 两人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处单独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实。 叶三娘怔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怀念:“这...这就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虽然陈设已经更换,但那股熟悉的感觉还是迎面而来。 两人推开门,来到卧房。 卧房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梳妆台。 梳妆台是红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叶三娘惊喜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梳妆台的边缘,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梳妆台还在,我还以为被扔了呢。” 许山扫了一眼那张梳妆台,点了点头。 红木的材质,雕工精细,台面上还嵌着几块玉石,恐怕还是出自名师打造,怪不得舍不得扔。 叶三娘在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样东西。 一把木梳,几根簪子,还有一盒胭脂。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对着铜镜,开始给自己化妆。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练过的。 描眉,涂胭脂,抹口脂,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一时间,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来去如风的飒爽女将军,似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婉的大小姐,眉眼含情,嘴角带笑。 许山还是头一次看叶三娘化妆,看得有些入神。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嘴唇红润。 此刻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不像平时那样甲胄在身,更显得曲线玲珑。 叶三娘注意到许山的目光,脸色微羞,手里拿着口脂,轻声问了一句:“看什么?” 许山走过来,从后面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嘿嘿一笑:“还能看什么,在看我的俏媳妇呗。” 叶三娘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香味。 许山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腰上轻轻揉着,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 叶三娘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颊泛红,耳朵也红了。 “别...别在这里...” 叶三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羞涩。 许山嘿嘿一笑,“没事,今天带你重温一下往日的时光。” 说罢,他抱着叶三娘来到了床边。 很快,房间里便传出了没羞没躁的声音。 ...... 几天时间很快而过。 休整完成的庆州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沧州进发,旌旗遮天蔽日。 数万大军经过几天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沧州城下。 沧州城是北疆最大的城池,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城头上旌旗招展,守军密密麻麻。 李崇信拄着拐杖站在城墙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城下的大军,一言不发。 崔可歌站在他旁边,脸色很是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崔可歌的声音发颤,“许山带了这么多兵,还有火炮,咱们怎么守?” 李崇信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城下的庆州军。 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说道:“事到如今,除了死守,没有任何一条路。” “就算是死,我也要狠狠咬下许山的一块肉。” 崔可歌叹了一口气:“许山有火炮,咱们不好守啊,沧州的城墙虽然加固过,但能扛多久?” 李崇信眯了眯眼:“城墙经过加固,应该能顶一段时间。” “让城里面的队伍在这段时间做好准备,跟庆州军打巷战。” “城破了,就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 “他许山不死几万人,别想想拿下沧州!” 崔可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李崇信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城下,庆州军在摆开阵型后,并没有急着进攻。 许山在等着三十座炮台搭建完毕。 瘦猴虽然右臂受伤,只能用左手指挥,但他的经验在,每个步骤都盯得很紧。 炮手们从辎重车上卸下火炮,推到预定位置,调整角度,固定炮架。 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座炮台搭建完成。 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沧州城的正面城墙。 瘦猴举起令旗,猛地挥下。 “放!” 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旷野,就连大地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天卢军士卒吓得脸色煞白,不少人蹲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炮弹砸在城墙上,顿时砖石飞溅。 城墙在炮击中剧烈摇晃,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 李崇信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火炮的威力这么大。 第一轮炮击,城墙就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 他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城头上的床子弩和投石机还击,但射程不够,根本打不到庆州军的炮阵。 城下的炮击持续不断,一发接着一发,城墙上的砖石被炸得粉碎,缺口越来越大。 守城的士卒被震得头晕目眩。 经过十几轮的炮击,正面城墙终于坚持不住了,轰隆一声巨响,一大段城墙垮塌下来。 砖石倾泻,尘土冲天。 紧接着,第二段、第三段城墙也相继垮塌,出现了好几个大口子。 许山见到时机成熟,当即拔出雁翎刀,朝前一指。 “攻城!” 随着战鼓声响起,数万庆州军齐声怒吼,朝城墙的缺口涌去。 陈灿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偃月刀上下翻飞,脸上满是杀意,身先士卒地带着雍州步卒朝城墙缺口猛冲。 身后,魏山虎、大牛、徐啸各率所部,从不同的缺口涌入。 燕破岳的白马游骑和叶三娘的朔风骑在两翼掩护,防备天卢军从侧门出击。 城墙上,李崇信拄着拐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庆州军,脸色铁青。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嗓子。 “撤回城内,准备巷战!” 天卢军的士卒们从城墙上撤下来,退入城内的街道和房屋中。 第249章 这世上永远不缺野心家 数万庆州军如潮水般通过城墙垮塌的口子冲进了沧州城。 然而,预想之中的阻拦却少得可怜。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守军,没有拒马,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燕破岳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对身边的许山说:“难道他们逃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许山摇了摇头,“他们就是想逃也没地方逃了,看来是躲起来想跟咱们打巷战。” “传令下去,各部稳步推进,小心陷阱。” “火器营分散在各部之中,遇到无法突破的防御,就用震天雷开路。” 诸将皆是点头应下,领着各自的队伍分头行动。 徐啸带着步卒沿着东城的主街推进。 他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停扫视着两侧的屋顶和窗户。 走了不到半条街,前面的路面忽然塌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卒掉了下去。 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惨叫声从坑底传来。 紧接着,两侧的屋顶上出现了牙兵的弓箭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有埋伏!盾牌手上前!弓箭手还击!” 徐啸大吼一声。 盾牌手立刻冲到前面,举起大盾,挡住箭矢。 弓箭手则躲在从盾牌后面还击,将屋顶上的牙兵射下来。 火器营的兄弟们也没闲着,把震天雷扔进两侧的房屋里,炸开了一个个缺口。 庆州军步卒从缺口冲进去,跟屋里的牙兵展开了白刃战。 另一边,田承禄则是带着成德降卒沿着西城推进。 他走得很慢,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先派斥候侦察。 走了两条街,前面的巷子里忽然滚出几十个火油罐,紧接着火箭射来,火油罐轰然炸开,火墙封住了去路。 几个成德降卒被火油溅到,浑身着火,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不要慌!退后!绕路!” 田承禄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队伍绕开火墙,从另一条巷子推进。 走了没多远,两侧的门忽然打开,牙兵从里面冲出来,刀枪并举,跟成德降卒绞杀在一起。 田承禄镇定自若,指挥着队伍与牙兵战在一起。 许山这边,则是带着大牛的重甲步兵专门去啃最硬的骨头。 八百重甲步兵,铁甲乌黑,盾牌如山,长枪如林,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们在街道上稳步推进,遇到牙兵的防御,重甲步兵的投矛手一轮精钢长矛投掷,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然后重甲步兵压上去,将牙兵的防线碾碎。 连续控制住几条街道后,许山带着队伍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 这里地势开阔,四周的房屋已经被清空。 许山举目四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四周的巷子里忽然涌出大量的牙兵,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李崇信骑在马上,从正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他看着许山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 “许山,你今天插翅也难逃!” 他早就盯上了许山,在总体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他集中两千精锐悄悄包围了许山和八百重甲步兵,营造出了局部的兵力优势。 “攻击!” 李崇信一声令下,牙兵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许山面色不变,朝重甲步兵吼了一声:“列阵!投矛手准备!” 重甲步兵迅速列成圆阵,投矛手从背后抽出精钢长矛,握在手中,瞄准了冲来的牙兵。 “放!” 数百根精钢长矛被猛然掷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牙兵们冲在最前面的被长矛贯穿,钉在地上。 吕方站在大牛旁边,他的投矛尤其精准,每一根都瞄准正在指挥的牙兵将领。 第一轮投矛过后,牙兵的前排倒下了一大片。 但牙兵人数太多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轮投矛又到,又是数百个牙兵倒下。 两轮投矛过后,牙兵的攻势明显减弱了,士气也受到了打击。 但这时牙兵也冲到了重甲步兵面前,开始与重甲步兵近距离厮杀了起来。 重甲步兵的重甲优势,在这种近距离接战中完全体现了出来。 牙兵的刀根本破不了防御,而重甲步兵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大牛拎着宣花斧,在牙兵中猛砍。 一斧劈翻一个,又一斧砍倒两个。 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李崇信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八百重甲步兵的战斗力竟然这么强悍。 两千牙兵围攻,不但打不动,反而被他们打得节节后退。 他扔掉拐杖,拔出刀,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去,嘶吼道:“不许退!给我顶住!围上去!” 牙兵们在他的指挥下,好不容易才重整阵型。 就在这时,许山手持雁翎刀,朝李崇信杀了过去。 两人在人群中相遇,立即战在一起。 李崇信的刀法还是很猛,但架不住腿受伤了,动作慢了许多。 许山抓住他动作的迟滞,一连几刀逼得他连连后退。 没几个回合,他便身中数刀倒地 鲜血从刀口中涌出来,很快就在他身上汇聚成一摊血迹。 李崇信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许山,嘴角扯出一个笑,“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这么厉害,是我技不如人了。” 许山声音平静地说道:“你也不赖,要不是我及时反应过来,不知道被你坑多少回。” 李崇信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随着李崇信一死,剩下的牙兵彻底溃散了。 四散奔逃,被重甲步兵追上砍翻。 与此同时,沧州城内其他各处,庆州军也是连战连捷。 徐啸、田承禄、魏山虎各自带队,稳扎稳打,逐一清除了天卢军的抵抗。 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在街道上闪烁。 许山带着叶雄、叶三娘、大牛等人冲到了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的空地上,李崇远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茶杯。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阴沉。 他一只手握着一个烛台,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茶杯,正在独饮。 椅子周围的地面上,浇满了火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叶雄提着枪,眼睛通红,就要冲过去。 许山一把拉住了他。 “别过去!地上有火油!” 叶雄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面上的火油。 “李崇远,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看向李崇远恨声道:“临死,还想拉我们一起死?” 叶三娘站在许山旁边,指着李崇远吼道:“李崇远,你恶贯满盈,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李崇远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着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没有看叶雄和叶三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许山身上。 “许山,你赢了。” “北疆四镇,都是你的了。” 他哼了一声,“但你也不要太高兴,大兴的天下,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你今天能灭了我,明天就有人来灭你。” “这世上,永远不缺野心家。” 许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烛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烛台往地上一扔。 火油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 大火吞噬了李崇远,也吞噬了半个节度使府。 李崇远坐在火中,一动不动。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坐着,直到被火焰吞没。 许山带着众人退出了节度使府。 看着冲天的火光,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热浪和灰烬,把每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街道上,庆州军士卒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显然正在庆祝胜利。 第250章 宴无好宴 攻占沧州的第三天,许山提笔给朝廷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简单,先说平定李崇远叛乱的经过,接着提到叶家被诬陷一事,请求朝廷为叶家正名,恢复叶英的名誉,抚恤叶家后人。 至于北疆四镇的归属,他只字未提。 他深知,朝廷早已无力控制北疆,这封信不过是走过场。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然后交给燕破岳,命他派人快马送往京都。 燕破岳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问道:“许头儿,朝廷要是问起四镇的事,咱们怎么回?” 许山摆了摆手:“北疆四镇是咱们打下来的,不是朝廷封的。” “他问他的,咱们做咱们的,不用理会。” 燕破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开始着手消化北疆四镇这块巨大的地盘。 他派燕破岳和徐啸率兵五千,前往宣武接收地盘。 宣武四州原属曹德孟,曹德孟死后被李崇信攻占,守军得知李崇远已死,早已无心恋战。 燕破岳的大军一到,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各州县纷纷开城投降。 徐啸带着步卒在后面接收,安民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许山派人去北原,把王守元叫到了沧州。 政务上的事,他还要仰仗这位能干的文官。 不仅是王守元,北疆四镇所有高级官员都被许山一纸令下,召到了沧州。 命令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三日内到沧州报到,逾期不至,以抗命论处。” 这些官员们个个心中忐忑。 他们不知道许山要干什么,有的以为是论功行赏,脸上带着笑;有的以为是要清算旧账,脸色发白。 但不管怎么想,没人敢不来。 沧州城一时间车马盈门,各州县的官员带着随从,从四面八方赶来,住满了城里的客栈。 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官袍的人在走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许山的用意。 第三天傍晚,许山包下一家酒楼,正是开到沧州的鼎香楼。 他在大堂里大摆宴席,各色菜肴摆满了十几张桌子,闻起来香气扑鼻。 官员们按照官职高低落座,从刺史到县令,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他们脸上堆着笑,互相寒暄,但眼神里都藏着不安。 武将们坐在另一侧,魏山虎、叶雄、陈灿、田承禄、大牛、瘦猴等人甲胄在身,面无表情。 他们不跟文官们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烛火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地从堂下一张张脸上掠过。 半晌,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诸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本将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来,干了这杯。” 众人连忙端起酒杯,纷纷站起来,齐声道:“谢许将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堂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官员们喝大了,原本压在心底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有人赞叹许山的功绩,说他年纪轻轻就平定四镇,古今罕见。 也有人夸耀自己跟许山的“交情”,说当初在某某地方见过许将军一面,就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更有甚者吹嘘自己在平定叛乱中的“功劳”,说自己如何如何帮着庆州军筹措粮草、安抚百姓。 一个胖乎乎的冀州刺史站起来,端着酒杯,满脸堆笑,朝许山拱了拱手。 “许将军英明神武,如今北疆四镇尽归麾下,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功绩。” “下官敬许将军一杯!” 其他人纷纷附和,端起酒杯,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来。 声音嘈杂,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一些年纪大的文官还引经据典,说什么“将军起于草莽,成于乱世,真乃天命所归”。 许山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看着眼前这些官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云川县草庙村的一个猎户,在山林里追兔子,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这些官员坐在高高的堂上,穿着锦袍,吃着山珍海味,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 他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是泥腿子,是路边的一棵草。 如今,这些官员全都跪在他面前,极尽奉承之能事,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给他。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满是冷意和嘲讽,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等着堂下众人的声音稍微小了点,许山放下酒杯,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 那人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满脸褶子,露出几颗金牙。 许山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张刺史,你过来。” 姓张的刺史愣了一下,随后连忙放下酒杯,快步走到许山面前。 弓着腰,脸上堆着笑。 “许将军,不知您叫下官何意?” 许山看着他,声音平淡地说道:“张大人,你在冀州刺史任上三年,贪墨赈灾银两八千两,强占民田两百亩,逼死佃户一家三口。” “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给你念出来?” 张刺史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许将军饶命!许将军饶命!” “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 “求许将军开恩!下官愿意交出所有赃款,求将军饶命啊!” 许山没有说话,朝大牛使了个眼色。 大牛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朝着张刺史步步紧逼。 张刺史见到这一幕,吓得冷汗直冒,换头对着许山求饶道:“许将军,下官知错了,还请饶下官一命...” 他话还没说完,大牛的刀已经落了下去。 噗嗤! 随着一道劈下,张刺史的脑袋直接被砍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其他官员脚下。 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其他官员都是满脸惊惧,但却大气都不敢喘。 许山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又开口了。 “梧州通判,李庆武。”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吓得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一步一挪地来到许山面前。 许山看着他已经被吓到没有血色的脸,冷冷说道:“你在梧州通判任上,勾结商人,私吞税款,中饱私囊。” “三年来你贪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还需要我多说吗?” 李通判扑通跪倒,急忙说道:“许将军,下官知罪!下官愿意交出所有赃款,求许将军饶命!” “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求将军开恩啊!” 许山没有理会,挥了一下手。 大牛当即上前,又是一刀落下。 血腥味在大堂里弥漫开来,没一个人敢开口,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官员们低着头,浑身发抖。 许山在他们眼中,仿佛变成了地府判官,指谁谁死。 每个人都怕被点到,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许山又点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李崇远提拔的亲信,在沧州任职期间欺压百姓,强征暴敛,民愤极大。 一个是原天卢军的文官,参与了李崇远的叛乱,起草了不少叛乱的文书。 两人被拖出来,一一斩杀。 地上的血汇聚成一摊,血腥味愈发浓郁,有官员忍不住,开始吐了起来。 许山又点了两个人,念了他们的罪状,然后拖出来杀了。 然后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冷冷说道:“你们干过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今天不杀你们,不代表你们没事。” 他顿了顿,随后走到台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说道,“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什么位置。” “我许山,绝不轻饶。” “地上的血,就是你们的镜子。” 官员们纷纷跪下来,齐声道:“下官等定当洗心革面,绝不再犯!愿为许将军效犬马之劳!” 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把声音喊得很大,生怕许山听不见,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 许山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有人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但根本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大堂里很快空了,只剩下武将们还站着。 地上还有几摊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第251章 兴北学院 宴会结束后,许山单独召见了王守元。 地点在鼎香楼的一处上好的包间,掌柜给上了一壶上好的茶叶后便退了出去。 许山看着王守元说道:“王大人,北疆四镇的官场,已经烂透了。” “这些官员,大多是朝廷派来的,或者是李崇远提拔的。” “他们心里想的不是百姓,而是自己的乌纱帽,是自己的荷包。” “今天杀的那几个,不过是冰山一角。” “埋在下面的,还多得很。” 王守元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说道:“大人说得对,这些官员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们背后有朝廷,有门阀,有姻亲,动一个,可能牵出一串。” “而且,如果贸然全部撤换,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去。” “北疆四镇这么大,几十个州县,几百个官职,总不能空着。” 许山沉默了片刻,再度看着王守元,语气干脆地说道:“所以,我要自己培养人才。” “兴学,开科,选拔有真才实学的人当官。” “不管出身,不问门第,只要有能力,有操守,我就用。” 王守元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丝担忧和谨慎说道:“大人,这些官员都是朝廷任命的。” “如果咱们自己选拔官员,朝廷那边恐怕...” 许山打断了他,“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北疆?” “况且,北疆的官,是为北疆的百姓当的,不是为朝廷当的。” “他们吃了北疆的粮,就要替北疆办事。” “朝廷的任命,在我这里,不好使。” 王守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消息传出去,整个北疆都为之震动。 不少学子从四面八方赶来,风尘仆仆地赶到沧州城。 这些学子中,有不少寒门子弟苦读半生,却因为出身低微,被挡在官场门外,连乡试的资格都很难拿到。 还有一些对朝廷早已失望的读书人,听闻许山的书院设立,便来试一试运气。 大兴朝门阀制度森严,科举虽然存在,但处处受到门阀的掣肘。 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许山的书院,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当然,这件事也在北疆四镇的官场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少官员出身名门,对许山的做法颇有微词。 有人私下议论,说许山不识抬举,得罪了门阀,迟早要倒霉;还有人写信给京都的亲友,告许山的状... 但他们又怕许山的刀,所以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发发牢骚,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一个月后,书院落成。 书院建在沧州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几十亩,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开学那天,天气晴朗。 阳光照在书院的青瓦上,闪着金光。 许山在王守元和李正元的陪同下,走进了书院。 院子里站满了学子,黑压压一片,有老有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和紧张。 他们看着许山,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许山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子。 “诸位不远万里来此求学,我很欣慰。” “我办这个书院,不是为了培养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也不是为了给你们一官半职,而是为了培养真正能为百姓做事、为国家分忧的人才。” “你们在这里,不仅要读书,更要学会做人,学会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兴北书院的校训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后纷纷鼓起掌来,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几个被王守元请来当夫子地大儒还抱着谨慎的态度,但听到许山的话后都是老泪纵横。 “许将军,老朽漂泊半生,四处游学,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之言。” 他们都是给许山行了一礼,“将军有此志向,实乃北疆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老朽虽年迈,愿为书院尽绵薄之力。” 许山走下讲台,扶住老者,笑着说:“老人家过誉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您愿意留下来教书,我求之不得。” 王守元站在旁边,看着许山和学子们交流,眼眶也有些发红。 李正元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王大人,我看许将军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王守元看了他一眼。 “还用你说?” ...... 从书院回来后,许山还没等休息,叶三娘就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劲装,头发束起,英姿飒爽,但此时却面色凝重,眉头紧皱。 “夫君,苏姐姐的商队刚传回来一个消息。” 叶三娘压低声音,把信递了过来。 许山拆开信,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了起来。 信上说,幼帝已经多日没有上朝,宫门紧闭,外人不得入内。 朝会也不开了,大臣们递上去的奏折石沉大海,连宰相都见不到皇帝的面。 与此同时,赵光嗣行动频繁,禁军连日调动,就连京城的几个城门换上了他的人。 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人心惶惶。 许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光嗣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出身京都赵家,是最大的门阀之一,初代家主是大兴的开国功臣,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 传到他这一代,更是权倾朝野,身兼数职,手握禁军大权,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们赵家的人。 叶三娘问道:“夫君,赵光嗣这是要做什么?该不会是...” 许山点了点头,将信收了起来。 “他这时想要当皇帝了。” 叶三娘脸色一变。 “他想篡位?”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叶三娘沉默片刻,再次看向许山问道:“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做点什么?” 许山摇了摇头,“静观其变,北疆还没稳下来,咱们管不了那么远。” “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 他看着叶三娘,“传令下去,各军团加强训练,火器营加快生产。” “不管外面怎么乱,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 叶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山忙得脚不沾地。 军务是第一要务。 他下令将各州的军器监合并,成立了一个统一的北疆督造办,由安路德总负责,统一协调生产。 工匠从四镇各处抽调,加上新招募的,总人数超过一万人。 督造办下设冶铁、锻打、铸造、木工等十几个作坊,日夜不停地生产各式兵器以及军械。 就在许山忙于军务的时候,一个消息从南方传来。 朝廷的使者来了。 第252章 自立为王 朝廷的使者到沧州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沧州城的城门大开着,街道两旁站满了伸着脖子张望的百姓。 许山带着众将,在城门口迎接。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穿着禁军的号衣,打着朝廷的旗号。 中间是一辆车帘紧闭的华丽马车,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队伍走得慢吞吞的,像是在故意摆排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中年文士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叫周恒,官居门下省给事中,是赵光嗣的心腹之一。 周恒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阵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急不慢地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朝城门走来。 许山上前一步,抱拳道。 “许山恭迎天使。” 周恒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许将军,本官奉旨前来宣读圣旨,请将军接旨吧。” 许山面色不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天使请。” 一行人来到大帐。 大帐里提前备好了香案,其上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周恒走到香案后,转过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黄绫圣旨,随后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卢节度使李崇远勾结北莽,图谋不轨,罪不容诛。” “庆州指挥使许山,忠勇可嘉,平定叛乱,收复四镇,功在社稷。” “特加封许山为镇北公,兼任北疆四镇节度使,赐九锡,食邑三万户。” “梧州叶家,忠烈可嘉,特恢复名誉,建祠立碑,抚恤后人。” “钦此。” 念完,周恒将圣旨合拢,一脸笑意地递向许山。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叶家兄妹都是红了眼眶。 虽然李崇远死了,叶家的冤屈已经得以洗刷,但朝廷为叶家平反,对他们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两人跪了下来,朝着圣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叶雄的声音哽咽道:“爹、娘,朝廷终于还了叶家清白...” 叶三娘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泪水滴在青砖上。 许山没有跪。 他看着周恒手里的圣旨,没有接。 周恒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不悦再次开口。 “许将军,接旨吧。” 许山没有接旨,而是看向周恒问道:“敢问天使,这道圣旨,是哪个皇帝下的?” “我听说圣上已经多日没有露面,朝会也不开了。” “这道圣旨,究竟是圣上下的,还是谁下的?” 周恒的脸色一变,沉默片刻后才看着许山缓缓道:“许将军有所不知,圣上突发暴病,已经薨了。” “太后亲自出面主持大局,封赵光嗣赵大人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这道圣旨,是太后和摄政王共同所下。” “许将军,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圣上之薨,举国哀痛。”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和摄政王临危受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堂里一片哗然。 诸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怀疑之色。 幼帝死了? 那个才十来岁的孩子,就这么死了? 谁信? 许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周恒,声音依然平静地说道:“太后封赵光嗣为摄政王?太后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朝政?” “赵光嗣手握禁军,说圣上暴病,圣上就暴病了?说太后封他为摄政王,太后就封他为摄政王?” “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还是他赵光嗣的天下?” 周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威胁和警告说道:“许将军,你这是什么话?赵大人是摄政王,辅佐新君,总揽朝政,你接旨就是了,何必多问?” “许将军,本官劝你识相一点。” “赵大人说了,只要许将军接旨,北疆就是你的,朝廷不会干涉你的内政,你只需要每年象征性地缴纳一点赋税,偶尔派人进京朝贡就行。” “镇北公,四镇节度使,赐九锡,食邑三万户,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许将军,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山看着他,发出一声冷哼。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看着周恒说道:“赵光嗣废帝篡位,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他的圣旨,我不接。” 周恒没想到许山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许山,你大胆!你敢抗旨?你这是要造反!” “赵大人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 许山没有接话,而是伸手从周恒手里拿过圣旨。 周恒下意识地往回拽了一下,但根本拽不住。 许山将圣旨举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周恒的面撕了。 黄绫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圣旨被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见到这一幕,周恒满脸惊惧,根本没想到许山会胆子大到去撕圣旨。 他指着许山,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竟然敢撕圣旨,你完了,就等着朝廷降罪吧!” 许山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堂下的众将,声音洪亮地说道:“从今天起,北疆四镇不再奉朝廷号令。” “北疆四镇,独立于朝廷之外。” “我为镇北王,诸将随我镇守北疆,保境安民!”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是愣愣地看着许山。 魏山虎第一个跪了下来,抱拳道: “末将参见镇北王!” 其他诸将也都是回过神来,神色激动地跪了下去,齐声喊道: “参见镇北王!” 声音洪亮,在整个大帐内回响。 此时的周恒已经被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许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牛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拖了出去。 周恒吓得惨叫连连,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第253章 晋王的试探 许山宣布自立为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王守元起草檄文,广而告之。 王守元写檄文很在行,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檄文中历数赵光嗣的罪行,废帝篡位、诛杀忠良、把持朝纲、祸乱天下。 他把檄文递给燕破岳,命他派人抄写数百份,张贴到四镇各州县,同时快马送往周边藩镇和朝廷。 许山称王的消息传出去后,北疆四镇的老百姓反应出乎意料的热烈。 沧州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许山的事迹编成了段子,从朔风镇起兵讲到平定北原,从成德战场讲到沧州决战。 一桩一件,绘声绘色。 听众们拍手叫好,听不过瘾的往台上扔铜板,高升喊着再来一段。 百姓们早就厌倦了大兴朝的腐败。 他们不知道朝廷换了几个皇帝,只知道自己的日子越过越苦。 但自从许山来了之后,废除了苛捐杂税,还分了田地,日子越来越有有奔头了。 如今他自立为王,百姓们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几个从庆州来的商人坐在客栈里喝酒,看着外面欢庆的场面都是相视一笑。 “我在南边做生意,听说朝廷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咱们北疆倒是安生。” “那可不,镇北王有本事,咱们跟着享福。” “来,为咱们镇北王干一杯!” ...... 许山发了檄文后也没闲着,同时下令手下大军进入战备状态。等待朝廷的讨伐大军。 然而讨伐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人。 这天下午,许山正在处理军务,魏山虎走了进来,拱了拱手说道:“王爷,河东藩镇节度使田大有来了,说有事要见你。” 许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不语。 河东藩镇与天卢藩镇紧邻,拥兵五万,实力不容小觑。 当初李崇远向河东藩镇求救的事他也知道,只是不知道田大有此时前来是想干什么。 他沉思片刻后还是摆了摆手。 “请他进来吧。” 田大有被领进大堂的时候,许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主位上。 田大有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但浆洗得很干净。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却是不乏精光。 “河东田大有,拜见镇北王!” 田大有上前行了一礼,“恭喜恭喜!王爷年纪轻轻就打下偌大基业,真是英雄出少年!” “田某在河东时就听说王爷的事迹,一直想见一面,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几分恭维。 许山打量着田大有,只是点了点头道,“田节度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请坐。” 田大有在客位上坐下,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目光在许山脸上转了一圈。 他看出许山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己开口了。 “镇北王有所不知,如今中原大乱,朝廷四分五裂。” “赵光嗣废帝篡位,自称摄政王,朝中不少大臣反对。” “镇守南疆的平南王、镇守西域的秦王,还有我家晋王,都已经发出檄文,要起兵清君侧,讨伐赵光嗣。” “赵光嗣也不示弱,他手里有禁军,还有几个藩镇支持,已经跟诸王开战了。” “这中原啊,打成一片,老百姓苦不堪言。”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忧虑。 许山没有接话,等田大有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道:“晋王是皇室宗亲,我自立为王,他难道不会不高兴?” 田大有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笑意说道:“镇北王多虑了,晋王说了,镇北王年轻有为,平定北疆四镇,功在社稷。” “如果他日后能坐上那张位子,也一定会封您为镇北王,永镇北疆。” “晋王知道王爷不是那等乱臣贼子,而是真正的忠臣良将,这话是晋王当着十几位将领的面说的,绝无虚言。” 许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这是在拉拢他,是在给他画饼。 他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田节度使,北疆四镇刚刚平定,百废待兴,我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打仗。” “南下的事,暂时没有考虑。” 田大有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许山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至少没有翻脸。 他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朝着许山又行了一礼说道:“镇北王的意思,我明白。” “北疆确实需要时间消化,晋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特地让我转告镇北王。” “只要镇北王在晋王南下的时候,不背后动手,等晋王执掌大权,一定不会忘了镇北王的恩情。” “只要王爷不动,晋王就能专心对付赵光嗣,等赵光嗣一倒,晋王坐了天下,王爷您就是开国功臣。” 许山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弯。 他本来就没打算现在掺和南边的烂摊子。 晋王这个要求,正好顺水推舟。 他点了点头,“田节度使放心,我说了不插手,就不插手。” “北疆的事还没理清楚,我没工夫管南边。” “晋王要打,尽管打。” “只要他不来惹我,我就不动,你回去告诉他,北疆的兵,不会南下一步。” 田大有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地说道:“镇北王深明大义,田某佩服。” “镇北王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河东帮忙的,尽管开口,田某一定鼎力相助。” 许山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田大有并没有介意,反而感叹道,“镇北王年纪轻轻,打下偌大基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田某在边关混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节度使,跟王爷比起来,差远了。” 许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送田大有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田大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山转过身,对身边的燕破岳吩咐道:“派人盯着河东,看看晋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查一下田大有这个人,他是什么来路,跟晋王关系怎么样。” 燕破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第254章 称王仪式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召集王守元和燕破岳等人在书房里商讨自立为王后的军政体系。 书房不大,桌上摊着舆图和几张白纸。 舆图上标注着北疆四镇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红黑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 王守元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李正元说着自己刚刚拟好的官制。 李正元不时插几句话,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燕破岳和魏山虎站在舆图前,指着上面的标记,低声讨论着军务,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许山走进书房,看着几人笑着问道:“几位,可有什么眉目了?” 几人见到许山,当即行了一礼。 王守元第一个走出来,拱了拱手说道:“王爷,我和老李商量了一下,您既然已经自立为王,那首先要建一座王府。” “镇北王不能没有王府,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王府既是王爷的居所,也是处理政务的场所,您看选在哪里比较合适?” 许山想了想,说说道:“王府就建在朔风镇吧,那里是我的起家之地,有感情。” “而且朔风镇位置适中,离沧州、庆州都不远,方便处理四镇事务。” 听到这话,王守元转头和李正元相视一笑。 “老李,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爷肯定会选朔风镇,那里确实不错。” 李正元笑了笑,朝许山拱手道:“王爷,建造王府的事,交给下官吧。” “下官在州府时曾督造过不少工程,此番一定会尽心竭力,建一座不输京城的王府。” 许山摆了摆手,“王府不用太气派,够用就行。” “把银子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北疆百废待兴,到处都要花钱。” 王守元摇了摇头,“王爷,王府不只是您一个人的事,还代表了咱们北疆的面子,所以省不得,而且...” 说到这,他给李正元使了个眼色。 李正元立马会意,上前给许山递了一份清单说道:“王爷有所不知,经过这段时间的梳理,天卢和宣武两镇的库房已经盘点完成,不算其他东西,单单银子就超过了一千万两。” “其中以天卢的最多,足有七百多万。” 许山看了眼清单,脸上不由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没想到李崇远竟然偷偷藏了这么多银子,看来他这么多年来应该是做了不少准备,只可惜最后都便宜了他。 “行吧,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思来吧。” 王守元和李正元应了,转身去商量王府的选址和建造等诸多事宜。 许山转头看向燕破岳,后者立马走上前来,抱拳说道:“王爷,军队的事,也得重新整编。” “以前咱们只有一州之兵,叫庆州军没问题,但现在咱们拥有四镇将近十五万的兵马,再叫庆州军就不合适了。” “依我看,四镇兵马应该统一番号,统一指挥。” 魏山虎附和道:“对,以前各镇各叫各的,乱得很。” “现在都归王爷统辖,得有个统一的称呼。” 许山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早在他集合军队南下讨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没时间去想这个东西。 他沉思片刻,然后看向燕破岳和魏山虎说道: “既然要建镇北王府,那咱们手上这支队伍就叫北府军吧。” 众人都点头称好。 魏山虎又说道:“对了王爷,称王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得有个仪式,不能就这么悄悄地就完了。” “得让百姓知道,让将士们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 许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说道:“现在事多得很,哪有工夫搞这些虚的?” “北疆还没完全稳下来,先把正事办了,仪式的事以后再说。” 王守元站起来劝道:“王爷,这可不是虚的,称王仪式,是向天下宣告您的正统地位。” “没有仪式,别人就不认你这个王。” “这是规矩,不能省。” 燕破岳也劝道:“王爷,王大人说得对。” “仪式不仅是为了好看,更是为了凝聚人心。” “将士们跟着您出生入死,也需要一个见证。” “您不搞仪式,他们会觉得您不重视他们。” 许山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行,办就办。” “但不要铺张,简单隆重就行。” 众人齐声应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 消息传出去,北疆四镇的百姓都知道了许山要举行称王仪式。 草庙村的村民们更是激动,村长许东来组织了一队人马,赶着牛车,带着村里的特产,浩浩荡荡地往沧州赶。 牛车上装着鸡蛋、腊肉、新米,还有几坛自家酿的米酒,用红布封着口。 村民们穿着最好的衣裳,虽然是粗布,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草庙村的人在沧州城门口被守军拦下时,正好碰上了从庆州赶来的林婉儿和王云彤。 她看见许东来,连忙上前打招呼:“许叔,你们怎么来了?” 许东来咧嘴笑了,“小山子要当王爷了,咱们村能不来吗?给小山子捧个人场!” “再说了,小山子是从咱们村走出去的,咱们村也跟着沾光。” “村里人凑了些鸡蛋、腊肉,送给小山子补补身子。” 他指了指牛车上的几个大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林婉儿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许叔,咱们先进城吧,夫君在等着呢。” 说罢,她带着村民们便进了城。 城里,许山带着叶三娘早早就等在一边。 见到草庙村的村民们也来了,他略显意外的同时,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 他走上前,握住许东来的手,说:“许叔,里面请,我让人准备饭菜。” 许东来拍了拍许山的肩膀,眼眶有些红,“小山子,你出息了。” “你爹娘要是还在,看到你当王爷,不知道多高兴!” “小山子,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干,别让他们失望。” 许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一旁的秦寡妇则拉着林婉儿和叶三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婉儿,三娘,你们现在是王妃了,可得好好照顾王爷,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听到这话,两女都是满脸羞意。 第255章 分封诸将 称王仪式定在十月初八,地点就在沧州城节度使府的大堂里。 大堂里经过简单的布置,正中摆着香案,上面铺着黄绸,供着天地牌位。 香案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供果。 两侧站着北府军的将领和四镇的文官,甲胄在身,官袍整齐,鸦雀无声。 武将们穿着铁甲,文官们穿着官袍。 没有百姓观礼,只有自己人。 许山穿着一身黑色的王袍,腰佩玉带,脚蹬朱履,从后堂缓缓走了出来。 王袍是新做的,黑色缎面上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简洁而不失威严。 林婉儿和叶三娘跟在他后面,穿着王妃的礼服,头戴凤冠,大红绣金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沙沙响。 许山走到香案前,接过王守元递来的三支香。 三支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香插进香炉里,后退一步,鞠了三个躬。 林婉儿和叶三娘也跟着鞠躬。 王守元展开一份简短的告文,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维兴北元年十月初八,许山昭告天地,自立为镇北王,统辖北疆四镇,保境安民。” 念完,将告文放在香案上,又退后一步。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魏山虎第一个跪了下来,抱拳道:“末将参见王爷!”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大堂里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叶雄跟着跪下,燕破岳跪下,大牛跪下,徐啸跪下。武将们跪了一地,甲胄哗啦响。 文官们也跟着跪下。 接下来是分封诸将。燕破岳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念道:“镇北王自任北府军大都督,总领北疆军政。” 他念完,看了许山一眼,许山点了点头。 魏山虎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还用念?谁不知道。” 叶雄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燕破岳继续念:“魏山虎,封北府军副都督,统领步军。” 魏山虎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咧嘴笑了,朝旁边的叶雄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老叶,你听到没有,我是副都督。 以后步军都归我管,你憾山骑也得听我指挥。” 叶雄哼了一声,没理他,但嘴角也弯了一下,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管你的步军,别管我的憾山骑。” 燕破岳念道:“燕破岳,封北府军副都督,统领骑兵。” 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道:“末将领命!” 魏山虎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说:“老燕,咱俩平级了。不过你的骑兵跑得快,我的步军走得稳,咱俩谁也不比谁差。” 燕破岳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带着笑,说:“你管好你的步军就行,骑兵的事不用你操心。” “叶雄,封憾山骑都统,统领重甲骑兵。” 叶雄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骄傲,下巴微微抬起。 魏山虎在旁边说:“老叶,憾山骑交给你了,可得练好了。别到时候冲不动,丢咱们北府军的脸。” 叶雄哼了一声:“用你说?憾山骑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 “叶三娘,封朔风骑都统,统领轻骑斥候。” 叶三娘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英气,凤冠下的脸庞被红裙映得更加明艳。 大牛在后面小声说:“三娘姐,你现在是都统了,以后可得罩着我。” 叶三娘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好好当你的亲卫都统,别给我丢人。” “大牛,封铁卫军都统,统领王府亲卫。” 大牛站出来,挠了挠头,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像打雷。 魏山虎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声说:“老牛,你现在是王爷的亲卫头子了,可得好好当。别整天光想着砍人。” 大牛瓮声瓮气地说:“俺本来就在许头儿身边,要你管,俺的斧头又不是吃素的。” 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徐啸,封镇东军都统,统领步卒,驻防成德。” 徐啸拄着拐杖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魏山虎看着他的拐杖,说:“老徐,你这腿能行吗?要不要给你配个轮椅?”徐啸瞪了他一眼:“你试试?老子一条腿也能砍你。等你当了副都督,别忘了请我喝酒。”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田承禄,封镇西军都统,统领步卒,驻防天卢。” 田承禄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沉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感激,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了许山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灿,封镇南军都统,统领步卒,驻防宣武。” 陈灿站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涩,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吴广石,想起那些战死的兄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瘦猴,封神机营都统,统领火器营。” 瘦猴从角落里跳出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武将们分封完,燕破岳继续念文官的任命:“王守元,封北疆长史,总领北疆民政。” 王守元站出来,抱拳道:“臣叩谢王爷!”他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抖,显然心里不平静。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忍住了。 “李正元,封北疆司马,协理民政。” 李正元站出来,抱拳道:“臣叩谢王爷!”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杨二狗,封盐铁使,掌盐铁专卖。” 杨二狗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脸涨得通红,抱拳道:“臣……臣叩谢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旁边的人忍不住笑了。 魏山虎说:“二狗,你也是盐铁使了,以后盐场的事就靠你了。” 杨二狗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 “王云彤,封神机营副都统兼火药提举,掌火器研发。” 王云彤站出来,抱拳道:“臣叩谢王爷!” 她的声音清脆,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翘得老高。 “安庆生,封督造办副使,掌军器督造。” 安庆生拄着拐杖站出来,躬了躬身,声音沙哑:“老臣谢王爷。” 许山亲自上前扶了他一把,说:“安师傅辛苦了。您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安庆生连连摆手,说:“王爷客气了,老臣不过是个打铁的。” “赵继业,封督造办副使,掌军器改良。” 赵继业站出来,抱拳道:“臣叩谢王爷!” 他的脸被炉火熏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分封结束,许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堂下的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说:“都起来吧。以后北疆的事,就靠你们了。咱们一起,把北疆建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齐声应了,脸上都带着笑。 第256章 繁忙的日子 称王仪式后不久,诸将便带着各自麾下赶赴驻地驻防,文官们也都各司其职。 许山留草庙村的乡亲和林婉儿几人多留了几天,但他毕竟军务缠身,不能多陪几人。 沧州城北门外,几辆马车排成一列,准备启程返回庆州。 初秋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车轮之间打转。 草庙村的乡亲们已经先走了一步。 他们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东西还要多,都是许山赐下的,用了好几辆牛车拉着,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 此时的城门外,除了林婉儿等人乘坐的马车以外,还有上千朔风骑正在集结。 叶三娘此行也要跟着回去,毕竟朔风骑在接连大战中折损不算小,需要回马场好好休养生息,正好也可以一路护送林婉儿等人回去。 “夫君,我这都准备好了。” 叶三娘策马走了过来。 她一身红衣,手持长枪,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很是英姿飒爽。 许山看向她,“媳妇,回到庆州后不要忘了留意北莽的动向,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解决北莽这个悬在头顶上的大患。” “如今咱们统一北疆四镇,能腾出手来了,最好趁着他们在争夺皇位的时候出手。” 叶三娘点了点头,“我已经选了几个机灵的,骑术好,箭法准,准备带着他们往北边探。” “一有消息,我就派人传给你。” 许山点了点头,语气关切地说道:“小心些,别深入太远,遇到情况就跑。” “记住,你比那些情报重要。” 叶三娘一双凤眸眨了眨,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知道了,你媳妇我又不傻。” 她跟许山摆了摆手,随后调转马头,去朔风骑那边准备去了。 许山看着她的背影出了神。 就在这时,林婉儿走了过来。 “夫君,别太累了。” 她一边整理着许山的衣领,一边轻声说道,“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吃饭也不按时,睡觉也睡不好。” “我不在身边,没人盯着你,你更不会照顾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你在家看好家,等我回去。” 林婉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王云彤已经坐在车上了,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 她朝许山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许山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在朔风骑的护送下沿着官道往北。 大牛站在许山身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王爷,人都走了,咱们回去吧。” “风大,别着凉了。” 许山没有动,而是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想起刚起兵时,身边只有几十个人,几匹马,几杆枪。 如今,他已经是镇北王,坐拥北疆四镇。 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许山一头扎进了军政事务当中。 北疆四镇初定,军政事务多到他甚至连饭菜都顾不上吃。 此刻中午的饭菜早就端来了,但却原封不动地摆在桌角。 米饭已经凉透了,菜上的油已经凝固。 大牛站在门外,探着头看了好几次,想进去提醒许山吃饭,但看到许山眉头紧锁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不敢打扰。 燕破岳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他朝大牛递了个眼色,大牛摇了摇头。 燕破岳叹了口气,缓步走进了大帐。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文书,又看了看许山眼下的青影,皱着眉说道:“王爷,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从称王到现在,你就没歇过一天。” “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许山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太阳穴突突跳,头有些发晕。 他闭了闭眼,说了一句:“没事,这些事不处理完,我睡不着。” “北疆刚定,千头万绪,哪一样都不能疏忽。” 说着,又拿起一份文书。 王守元坐在旁边,正在批阅一份公文。 他闻言抬起头,笑着说:“王爷,如今北疆四镇很是安稳,各州县都在推行新政。” “您倒是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身体要紧。” “这些事有臣和燕将军盯着,出不了差错。” 听到这话,许山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有看了王守元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了。 “行,那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许山站起来,直接大步往外走, 燕破岳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说道:“王爷,您真走啊?这有几份军报还没看呢” “北莽边境的斥候传回消息,说那边有异动,您得看看...” 他手里举着军报,还没来得及递过去,许山已经走到了门口。 许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你们先看,看完写个摘要给我。” “大牛,跟我出去转转。”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大牛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燕破岳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许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王守元,语气里带着埋怨:“王大人,你就不该提放假的事。” “这下好了,王爷走了,这些事就得咱们俩干。” “你看这一桌子的文书,还有这份军报,北莽那边的事耽误不得。” 他叹了口气。 王守元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说:“是该让王爷好好休息了,从打下沧州到现在,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咱们多干点,应该的。” “王爷的身体要紧,北疆不能没有他。” 燕破岳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军报,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军报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 第257章 术算之学 许山带着大牛出了指挥使府,沿着沧州城的街道闲逛。 沧州城比几个月前热闹了许多,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老妇人轻轻地拍着。 许山走得不快,目光在街道两边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大牛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卖布的摊子,一会儿看看卖肉的铺子,一会儿又看看街边吵架的两个妇人,满脸好奇。 走了两条街,大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王爷,咱们这是要去哪?俺这几天在府里待得都快长毛了。 天天除了站岗就是站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也不出去打仗,俺的斧头都生锈了。” 他把宣花斧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许山没有回答,又走了一段,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了下来。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兴北书院”四个字。 匾额是新的,字迹遒劲有力,是王守元的手笔。 大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读书声,学子们正跟着老夫子念文章,声音朗朗。 许山说了一句:“进去看看,正好给你这个牛脑子好好熏陶熏陶。” “让你也听听圣贤书,省得天天就知道砍人。” 大牛的脸一下子垮了,“王爷,俺不想看书,俺一看书就头疼,俺还是回去练斧头吧。” “您让俺砍人,俺二话不说,但您让俺看书,俺是真的不行。” 他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许山没有理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大牛只好跟上去,嘴里嘟囔着,声音很小,但许山听得一清二楚:“俺这脑子,熏也熏不明白啊,还不如让俺多砍几个敌人。” 书院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 讲堂里传来读书声,学子们正跟着老夫子念文章,声音朗朗,抑扬顿挫。 许山没有去讲堂,沿着青石板路往后院走。 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响,影子在阳光下晃动。 刚转过一个月亮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一群学子围在廊下,黑压压一片,伸长脖子往里看,有的踮着脚尖,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挤在一起。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青袍的白胡子老者正痛心疾首地训斥着一个中年文士。 老者声音很大,胡子都在抖,脸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像是被气得不轻。 “你不学无术!儒学才是治国根本,你教学生那些歪门邪道,是想把他们引到什么地方去?” “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我本来指望你能考取功名,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务正业!” 中年文士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正蹲在地上,默默地捡着散落在地上的书本。 旁边的学子们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山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年轻学子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张教习又被郑院长训了,这都第几次了?” 另一个学子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是嘛,三天两头被训。” “郑院长的脾气,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第一个学子又说:“听说张教习是郑院长的弟子,本来很有希望考取功名的,考中了举人,再进一步就能当官了。” “但他偏偏不务正业,整天捣鼓那些没用的东西。” “郑院长对他寄予厚望,他这样,郑院长能不生气吗?” 第二个学子点头:“就是,他还把那东西教给了几个学生,郑院长知道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场就拍了桌子。” 张衍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刚要站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捡起了最后一本落在地上的书。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张衍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带着几分慌乱和紧张:“王...王爷?” 周围的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转过身,看见许山站在身后,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学子们立刻噤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老槐树叶子飘落的声音。 许山看向郑庆文,问了一句:“郑院长,发生了什么事?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训人。” 郑庆文瞪了张衍一眼,朝许山拱了拱手,声音里还带着怒气。 “王爷,让您看笑话了。” “我这个学生,不学无术。” “您建立兴北学院是为了培养人才,但这小子却教学子一些歪门邪术,实在是愧对王爷。” “老夫教了几十年书,从没见过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 “您说,儒学才是正道,那些匠人之术,怎么能登大雅之堂?” 他的声音很大,在院子里回荡,周围的学子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许山没有说话,低头翻开了手里的那本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算式。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来是反复修改过的。 许山看了几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不是歪门邪术。 这是术算之学。 九章算术里的方程,几何原本里的图形,还有他自己演算的许多公式,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边角。 其中一些内容,连许山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有些解法甚至是他前世都没见过的。 这个张衍,在术算一道上,造诣不浅,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抬起头,看着郑庆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个郑庆文从未听过的道理:“郑院长,这可不是歪门邪术。这是大学问。 术算之学,上可测天,下可量地,中可用于百工。 郑庆文愣了一下,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周围的学子们也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有人还是满脸茫然。 张衍也抬起头,:“王爷,您也懂术算之学?学生钻研此道多年,一直被视为异端,没想到王爷竟然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许山抬手打断了。 许山把手里的书合上,递给张衍,说了一句:“咱们找个地方详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郑庆文,“郑院长,你也来。” 第258章 兴国之根本 书院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许山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刚沏的,碧绿的茶汤,热气袅袅,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大牛站在他身后,抱着宣花斧,一脸无聊,眼睛不时瞟一眼窗外,看院子里的落叶。 郑庆文坐在许山对面,眉头紧皱,满脸不解,手里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张衍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他的脸微微泛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郑庆文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胡子又抖了起来:“王爷,您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术算之学,不过是匠人、商人用的东西,怎么能算是大学问? 儒学才是治国安邦的根本,历代圣人传下来的经典,才是真正的学问。 您这不是在助长歪风邪气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许山放下茶杯,看了郑庆文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张衍,说了一句:“我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懂术算之学。纸上谈兵谁都会,真本事还得看实践。” 张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信,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王爷尽管问,学生对术算一道,还算略有成就。 学生钻研此道十年,不敢说精通,但至少入了门。”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 许山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道题。 九章算术里的经典,盈不足术。 题目写在一张白纸上,字迹端正,数字清晰。 他把纸推到张衍面前。 张衍低头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先画了一个图,又列了几个算式,改了几次,又重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抬起头,把纸推到许山面前。答案正确,解题过程简洁明了,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许山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张纸,写了一道题。 这一次,是几何原本里的,这道题比上一道难了不止一个层次。 张衍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图形,又划掉,再画,再划掉。 他咬着笔杆,闭上眼睛,又睁开,又在纸上写写画画。 试了几次,都解不出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微微发抖。 “学生惭愧。” 张衍放下笔,后退一步,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和不甘,“这道题,学生解不出来。学生的术算之道,终究还是浅薄了。” 许山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洁的图形,写下几行证明过程。 他的笔法很熟练,图形规范,数字准确,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张衍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脑子较劲:“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像是在模拟图形,又像是在计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许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和崇拜: “学生受教了。王爷大才,学生佩服。学生苦思冥想多日的难题,王爷三笔两笔就解开了。” 大牛站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小声嘀咕:“画的什么玩意儿?俺怎么看不懂?不就是几个圈圈叉叉吗?”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被众人听见了。 张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郑庆文也是一头雾水,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张画满图形的纸,又看了看张衍,又看了看许山,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句:“王爷,您这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困惑。 许山拍了拍张衍的肩膀,转向郑庆文说道:“郑院长,你这个学生,是大才。” “术算之学,乃是真正的兴国根本。” “我打算在兴北学院另设一门术算学科,由张衍亲自教学。” “以后术算学科的地位,与儒学平齐。” 郑庆文的脸色变了几变,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甚至有些愤怒:“王爷,这怎么行?术算之学,不过是匠人用的东西,怎么能跟儒学平齐? 儒学才是治国之根本,历代圣人留下的经典,才是真正的学问。 术算之学登不了大雅之堂。 王爷,您三思啊!” 许山没有生气,而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郑院长,咱们在战场上用的火炮,你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它的威力,你是见过的。” 郑庆文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火炮。 沧州攻城战时,三十门火炮齐发,城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那种威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许山继续说,“火炮的炮膛要打得准,弹道要算得准,火药的分量要称得准。 差一丝一毫,炮弹就打不准,打不远,甚至会炸膛,伤到自己人。 这里面,全是术算之学。 炮膛的直径、炮管的长度、火药的重量、炮弹的轨迹,哪一样离得开术算? 没有术算,就没有火炮。没有火炮,北疆四镇就守不住。” 他顿了顿,“郑院长,儒学能治国安邦,我不否认。 孔孟之道,仁义礼智信,这些都是根基。 但术算之学,能强国富民。 两者缺一不可。” 大牛在后面一听“火炮”两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瓮声瓮气地说:“郑院长,俺老牛是粗人,不懂什么儒学,但俺知道,火炮是真的厉害! 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人也炸飞。 王爷说得没错,术算之学,有大用! 俺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那炮弹打出去,指哪打哪,准得很!” 郑庆文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里在挣扎,儒学是他一辈子信奉的东西,是他教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不能接受术算之学跟儒学平起平坐。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许山说得有道理。 火炮是真的厉害,术算之学是真的有用。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山,又看了看张衍,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王爷既然这么说,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依王爷的意思办。 术算学科,可以开设。 但儒学的地位,不能动摇。” 张衍的眼眶红了,他朝郑庆文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多谢老师。” 又朝许山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多谢王爷。” 许山摆了摆手,:“术算学科的事,就交给你了,别让你老师失望,也别让我失望。” 张衍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书。 第259章 学科的开设 术算学科要开设,还需要做紧锣密鼓筹备工作。 这段时间,许山白天处理各种军政事务,晚上则把脑子里的九章算术和几何原本默写出来,一直写到深夜。 这两本术算之学的经典之作,他打算作为兴北学院术算学科的教本,所以马虎不得。 那些手稿写在一摞厚厚的草纸上,字迹工整,图形清晰。 九章算术里的方程、勾股、盈不足,几何原本里的图形、证明、定理,都在一笔一划中重现。 有些内容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能根据逻辑推演补全,反复验算才誊抄上去。 张衍拿到手稿的那天晚上,激动得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案前点了一盏油灯,开始细细研究起来,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明,他都浑然不觉。 第二天清晨,许山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伏案疾书,桌上摊满了演算的草稿纸。 许山在他对面坐下,“慢慢看,不着急,这只是第一部分,后面还有。” 张衍抬起头,抱着手稿像是抱着稀世珍宝,激动地说道:“王爷,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算学著作,其中的奥妙足够钻研一辈子了。” 许山笑了笑,没有打扰他继续研究,回去继续把剩下的九章算术和几何原本给补齐。 与此同时,术算学科开设的消息在兴北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学子们从小学的都是儒学经典,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参加科举博取功名。 术算之学在他们眼里是匠人、商人才学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不少学子私下议论,说术算学科是歪门邪道,有人甚至写了打油诗讽刺。 “术算术算,不过算盘;匠人之术,何来大观。” 这首打油诗贴在书院门口,被张衍看见后给撕了。 不过虽然学子们对术算学科抱有偏见,但毕竟许山的名头摆在那里。 镇北王亲自点头开设的学科,谁敢不服? 所有还是有不少学子报了名,其中相当一部分想着王爷亲自开设的学科,学好了说不定能入王爷的眼。 当然也有好奇这术算之学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人,还有被张衍私下拉拢的,本来就感兴趣。 一番招生下来,报名的人数不算少,足有七八十个。 经过半个月紧锣密鼓的准备,术算学科终于宣告正式成立。 开课那天,张衍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乌压压一片学生,紧张的同时又有些激动。 就在这时,穿着一身黑色短打的许山走了进来。 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学子们纷纷站起来行礼。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随后目光扫过堂下的学子,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不少人心中还有顾虑,但我想说的是,术算之学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它是天地之间最根本的学问,将来你们学了术算,可以去造炮,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架桥...” “学了术算,你们能做的事,比单纯读四书五经要多得多。” 闻言,台下众人纷纷低声议论。 不少人的脸上依旧是满脸茫然的表情。 许山知道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明白术算之学的重要之处,关键这帮学子也听不懂,所以他准备直白点。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等你们学完这门课,成绩优异者可以直接入我镇北王府当幕僚。” 学子们这下听明白了,课堂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许山伸出双手压了压,又给众人定下了术算学科的几条治学原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实践出真知。 他以九章算术和几何原本作为术算学科的学习范本,交给了张衍。 张衍接过手稿,朝许山深深鞠了一躬。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教,这些学生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术算学科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起来。 张衍讲课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反复讲解,每一个图形都仔细画在黑板上。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三角形、圆形、方形,标出边长、角度,带着学子们一步步推演。 不同于以往儒学课堂上你讲我听的教学模式,张衍更为推崇的是相互讨论。 他坚信,任何难题都终将在讨论中得出最终结果。 学堂里的探讨声一天比一天热烈,有时候吵得像菜市场,几个学子围着张衍,指着黑板上的图形争论不休。 张衍不急不躁,一个一个地回答,一个一个地解释。 学堂里的探讨声很大,时常引得书院里其他学科的学子频频侧目。 那些学儒学的学子从窗前走过,听见里面传出的争论声,大多数听了几句后便满脸不屑地走了。 几个老派的儒学教习站在廊下,看着学堂里那些埋头算数的学子,忧心忡忡。 一个花白胡子的教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成何体统?学堂里吵成这样,还怎么读书?” 另一个教习皱着眉:“术算之学,终究不是正道。” “学这些有什么用?能考科举吗?” 郑庆文拄着拐杖站在他们旁边,沉默了很久,听着学堂里传出的争论声,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些埋头苦算的身影。 他的脸色复杂。 有担忧,也有无奈。 最终他叹了口气,“既然是王爷定下的,准没错,以后谁都不准妄加议论。” 几个老教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各自散去了。 ...... 时间一晃到了深秋。 北疆四镇的军政事务已经基本理顺,各州县的赋税开始正常征收,各军团的训练也走上了正轨。 许山终于能抽出时间,带着大牛和铁卫军返回朔风镇。 经过之前的几轮扩建,朔风镇的规模已经比原先的大了好几倍,看着不像是个军镇,倒更像是一座小城。 镇子东边,一座崭新的王府正在建造。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已经初具雏形。 工地上脚手架林立,上千个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大牛感叹一句:“王爷,这王府可真大,比沧州的指挥使府还气派。” 许山刚要开口,李正元忽然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看见许山,连忙行礼,“王爷,您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许山点点头,“王府建得怎么样了?” 李正元展开手里的图纸,开始介绍道:“王爷,我是计划王府占地八十亩,分前、中、后大三进。” “前院是议事大堂,中院是王爷的书房、起居室、寝殿,后院是花园、湖景、亭台楼阁。” “东西两侧还有跨院,用来安置侍卫和宾客。” “这三进的大院子一层套着一层,共有十几个独立的别院,外加其他房间,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九十九间屋子。” “后进的花园里还挖了一个人工湖,引了活水,湖心建了一座亭子,夏天可以在那里纳凉。” “湖边种了柳树、桃树、梅树,四季都有景致。” 他顿了顿,又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小角落,“这里还打算建一座藏书楼,王爷闲暇时可以读书写字。” 许山有些咂舌,皱眉问道:“这要花多少银子?” “王爷放心,银子是小事。” 李正元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王妃居中调度各种材料,从庆州、沧州、北原调运,省了不少钱。” “工匠们也是各军团轮番来帮忙,工钱都省了。” 许山点了点头,心里宽慰了一些。 林婉儿在后方操持这些事,从没让他操过心。 大牛忽然指了指远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惊喜:“王爷,你看那好像是老魏!” 许山定睛一看,可不是嘛。 第260章 我不信 此时的魏山虎光着膀子,正在工地上帮着工匠建房子,浑身上下汗津津的。 皮肤晒得黝黑,一身的腱子肉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旁的李正元笑着说:“魏都督经常带着人来帮忙,说是想早日给王爷把王府建起来。” “北军的弟兄们也来了好几拨了,干活从不偷懒。”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对大牛挥了挥手。 “去,把他叫过来。” 大牛应了一声,跑过去喊了一嗓子。 魏山虎咧嘴笑着跑过来,朝许山抱拳道:“王爷,您回来了!一路上还好吧?”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北军都指挥使,不在州府坐镇,跑到这干嘛?” 魏山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州府的指挥使府不是老燕他们家的老宅子嘛,末将占着不像那么回事。” 他一脸为难地说道:“而且老燕他媳妇也在那,末将总不好跟人家住一块儿。” “所以就把北军的驻地迁到了朔风镇这边,弟兄们都在这扎营,末将住大帐。” 许山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老燕都有媳妇了?我怎么没听说?” 魏山虎说:“听说好像是青梅竹马,之前一直在外边,这几个月才回来。” 许山点了点头,看着魏山虎和大牛笑道:“你们俩也要抓点紧了,赶紧娶上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大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俺连个姑娘都不认识,娶啥媳妇。”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又看向魏山虎问了一句:“既然你把北军驻地迁到这了,一直住在大帐里也不想那么回事。” “你这么大的官,不给自己盖个宅子?” 魏山虎嘿嘿一笑,凑近了一些说道:“王爷,末将想跟您商量个事。” “等王府落成您搬进去后,现在的将军府就让给末将吧。” “以前还在谢云天手下当差的时候,末将就想住进去了。” “那院子,那房子,那气派,末将做梦都想住。” 许山哑然失笑,伸手拍了他一巴掌,说:“好你个魏山虎,怪不得你在这这么卖力地干,原来是想早点把我从将军府里赶到这来。” 魏山虎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哎,王爷,看您这话说的,末将这不也是给咱们北府军省点银子嘛。” “新建宅子多费钱,住现成的多好。” “省下来的银子还能给给弟兄们加餐,多实在。” 闻言,大牛和李正元在旁边都是摇头轻笑。 “行了,别贫嘴了。” 许山摆了摆手说道:“正好遇到了,就一起回将军府吃个饭吧。” “把瘦猴也叫上,咱们好好聊聊。” 几人约好饭点,各自散去。 ...... 许山带着大牛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正好遇到策马归来的叶三娘。 枣红马跑得满头大汗,鼻子里喷着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叶三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一双凤眸里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许山让大牛先进去跟林婉儿说说准备饭菜的事,大牛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许山和叶三娘并肩往府里走。 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墙角的那丛竹子倒是还绿着,在秋风中沙沙响。 叶三娘一边走一边说,“北莽那边,大皇子和四皇子之间已经打了好几次,伤亡都不小。” “不过两人背后的支持势力不分伯仲,所以迟迟没有结果,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怕被另一方抓住破绽。” “现在两军对峙,谁先动谁吃亏。” 许山哼了一声,“这北莽也是够乱的,这场皇位之争从开春一直争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死人堆成山了,皇位还是空的。” 叶三娘问了一句:“咱们要不要趁着他们还在内乱的时候直接发兵?” “现在出兵,说不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山摇了摇头,“北莽虽然现在因为皇位争夺分裂成了两派,但咱们如果现在就出兵,说不定会使得北莽同仇敌忾,一起掉过头来打咱们。” “先让他们自己打着吧,咱们等待时机再行动也不迟。” 叶三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许山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慕容晓晓。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呢,难道是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许山案子摇了摇头,看来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她重新搭上线了。 只是现在北莽边境盘查森严,消息传递不便,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魏山虎和瘦猴以及李正元都到了。 大牛在灶房里帮忙端菜,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几人先吃着。 几人坐在院子里聊着天,时不时传出几道笑声。 林婉儿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笑着对众人说道:“饭菜好了,可以吃了。” 几人走进堂屋,围着饭桌坐下。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蒸羊羔、红烧肘子、清炖鸡汤、糖醋鲤鱼、炒时蔬,还有几碟小菜,摆得满满当当。 叶三娘指着一道糖醋鲤鱼,笑着说道:“你们有口福了,这可是婉儿姐亲自下厨做的。” 魏山虎连忙站起来,朝林婉儿抱拳道:“王妃辛苦了,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 “您管着整个北疆的后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给我们做饭,末将心里过意不去。” 林婉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魏都督客气了,你们难得来,我做几个菜应该的。” “你们在战场上拼命,我在家里做顿饭算什么。” 许山端起酒杯,正要让大家共饮,忽然注意到王云彤没在,于是问了一句:“这小丫头怎么中午了还没回来?” 林婉儿说摇了摇头:“云彤最近一心扑在火器提举司,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整天不见人影,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大家先吃吧,我已经给她留饭菜了。” 许山点了点头,再度举杯。 几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就在众人准备动筷子的时候,门帘一掀,王云彤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好香啊!谁做的饭?” 她刚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尤其是许山也在,不由愣了一下,连忙行礼问好。 “王爷,您回来了。” 许山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吧。” 王云彤也不客气,径直找了张空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满桌的菜,眼睛发亮。 众人吃了一会儿,王云彤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从身上背着的挎包里掏出一个铁疙瘩,让大家猜猜是什么东西。 这个铁疙瘩跟普通的震天雷几乎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引线,取而代之的是顶部有一个铜制的小盖子。 叶三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这玩意看着跟震天雷差不多,但怎么没有引信?没引信怎么炸?” 王云彤嘿嘿一笑,拧开震天雷顶部的铜盖,露出其中一截细绳。 她捏着细绳说道:“只要拉动这根绳子,就能点燃里面的火药,从而引爆震天雷。” “这样就省去了点火的麻烦,拉一下就行。” 许山暗自点了点头,这不就是手雷的雏形嘛,没想到被王云彤给研究出来了。 就在他准备夸奖的时候,叶三娘却摇了摇头,一脸怀疑地说道:“要是真按照你说的这样的话确实方便很多,但不用火就能点燃?” “我不信!” 林婉儿在旁边帮腔:“云彤妹妹说行,应该就行吧。” 叶三娘还是不信。 王云彤的暴脾气上来了,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说道:“你不信?我这就演示给你看!” 说罢,她猛地一拉绳子。 第261章 简陋的车床 细绳被拉了出来,手雷的顶部开始嗤嗤地冒白烟。 桌边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真的就在饭桌前拉了绳子。 王云彤还没意识到危险,举着震天雷,得意洋洋地看着叶三娘,嘴角翘得老高。 许山猛地站起来,一把从王云彤手里抢过手雷,转身朝门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让开!快让开!” 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在院子里回荡。 院子里有几个丫鬟正在走动,巧儿端着一盘水果从灶房出来,正要往堂屋送。 听见喊声,她本能地拉着旁边的丫鬟往墙角躲。 许山来不及多想,把冒着烟的震天雷朝着院子中没人的空地上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火光一闪。 院子里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就连旁边的窗户纸都被气浪震破了好几个洞。 堂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伸着头往院子里看。 此时院子的空地上已经被炸出一个大坑,泥土翻了出来,青石板碎了好几块。 几棵种在墙边的花草被炸得东倒西歪,叶子焦黑了一半 巧儿和几个丫鬟蹲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 许山看向他们,关切地问道:“有没有事?伤着没有?” 巧儿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地说道:“没...没有,幸亏听到王爷的喊声,奴婢们才躲了过去。” 许山点了点头。 “带人收拾一下吧。小心别割了手。” 巧儿应了一声,带着丫鬟们去拿工具,脚步还有些踉跄。 许山转身回到堂屋,瞪了王云彤一眼。 王云彤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手还在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看许山。 “王爷,我错了。” 她一脸心虚地说道:“我没想那么多,就想证明给叶姐姐看。” 许山皱着眉头,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说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火器提举司的规矩都忘了吗?所有的试验必须去试验场,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试。” “你写了多少遍的守则,自己都不记得?” 王云彤低着头,不敢回嘴,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 林婉儿走到许山身边,拉住他的袖子,轻声劝道:“夫君,云彤也知道错了,你就别凶她了。” “她也是一时心急,想让大家看看她的成果。” “这丫头平时做事就毛躁,你多担待。” 叶三娘也站了起来,走到王云彤旁边,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对许山说道说:“错都在我,是我不相信彤儿妹妹,她才演示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许山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下次再犯,火器提举司的职务你就别干了。” “你好好想想,今天要是伤着人,你怎么交代?” 王云彤连连点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说道:“王爷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我保证,以后都去试验场试。” “我写检讨,写十份,贴在火器提举司门口。” 许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回桌边坐下。 回过神来的魏山虎对许山嘿嘿一笑:“王爷,这震天雷好啊,末将也想给北军的弟兄们配一批。” “以后不论是守城还是野外作战,都能用到。” 一旁的瘦猴笑道:“你是在跟我们神机营抢饭碗啊?震天雷是我们神机营的宝贝,你都拿走了,我们干什么?” 魏山虎摆了摆手说:“你们神机营有火炮,我们北军就想要点震天雷。” 许山沉思片刻后点头说道:“以前震天雷只供应神机营和朔风骑是因为产量不够,如今火器提举司的产量上来了,是应该给其他队伍配一些。” “等我写个条子,你们自己去火器提举司要就行了。” 王云彤拍着胸脯说道:“交给我就行!现在火器提举司每月能生产震天雷五千枚,管够。” “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魏山虎连忙站起来,朝王云彤拱了拱手道:“云彤姑娘,那就有劳你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加餐,顿顿红烧肉。” 王云彤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魏将军真上道,以后你们北军的震天雷配给多两成。” 魏山虎笑着表示感谢,连连拱手。 这一幕落在餐桌其他人眼里,众人皆是笑了笑。 吃完饭,众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许山闲来无事,跟着王云彤走了一趟火器提举司。 火器提举司设在朔风镇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高墙围着,门口有士卒站岗,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院子很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许山跟着王云彤走进去,先看了火药生产区。 几间大屋子里,工人们正在研磨硝石、硫磺、木炭,按照配比混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如今火药的生产已经标准化,产量和质量都比以前要强得多。 许山没在火药生产区多做停留,径直走向了火器生产区。 这一部分包括震天雷的铁壳铸造和火炮的制造,由安庆生和赵继业负责。 院子里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许山转了一圈,正要转身走,忽然看见墙角摆着一台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那东西有架子,有轮子,有手柄,有刀架,看起来像个简陋的机器。 赵继业正蹲在旁边,用一块布擦拭着上面的铁屑。 许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赵继业看见许山,连忙站起来抱拳道:“王爷,您来了。” 许山指了指那台铁家伙,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赵继业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是我琢磨出来的东西,我管它叫旋床。” “用脚踏板带动轮子旋转,再用齿轮传动,让刀架可以前后移动。” “把铁棒固定在轮子上转起来,用刀架上的刀具削铁,能削出很规则的圆杆。” “有了它,震天雷的铁壳和火炮的炮管都快了不少,尺寸也更精准了。” 许山的眼睛亮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台旋床的结构。 说是旋床,但却很像他记忆中前世的车床 虽然很简陋,但基本原理是对的。 主轴、刀架、导轨、传动装置,一应俱全。 许山伸手转了一下轮子,感受了一下手感。 他想了想,指着车床的几个地方说道:“这里加一个滑轨,让刀架能横向移动。” “这里加一个夹具,把工件夹紧。” “这个轮子再做大一点,加个飞轮,转速会更高,削铁更省力。” 赵继业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拿出纸笔,当场画起了草图。 安庆生也凑了过来,捋着胡子,不时插几句。 几天后,赵继业按照许山的建议,造出了一台新的车床。 功能比之前的那台好了不少,刀架可以左右前后移动,工件夹得更紧,转速也更快了。 许山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继业站在旁边,搓着手,满脸期待地说:“王爷,有了这个车床,我觉得还能造出更精细的东西。” 许山点了点头:“有了它,我倒是又想到了一种火器。” “哦?” 赵继业和安庆生一愣,随后满脸期待地看向许山问道:“王爷,敢问是什么火器?” 许山笑着摆了摆手。 “我要回去画图纸,等你们看到了就知道了。” “不过我敢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大开眼界。” 说罢,他转身就走,徒留两个人在原地大眼对小眼。 第262章 火绳枪 第二天一早,工坊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赵继业和安庆生正蹲在一门新铸出来的火炮旁边,拿着卡尺和锤子,一寸一寸地检查。 炮管乌黑发亮,表面光滑,用手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回音悠长。 安庆生趴在炮管上,一只眼睛眯着,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探进炮膛测了又测,嘴里念念有词。 赵继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着数据。 “膛壁厚度均匀,没有砂眼,内壁光滑,弹道应该不会偏。” 安庆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赵继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赵继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笑着说:“师父,这门炮比上一门又好了不少。” “车床出来的炮管,精度就是不一样。” “以前铸炮全凭经验,十门炮有八门有砂眼,现在有了车床,十门炮九门合格。” 安庆生捋了捋胡子,正要说话,抬头看见许山走了进来,连忙抱拳:“王爷来了。” 许山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递过去,“看看这个,能不能造出来。” 赵继业接过图纸展开,安庆生也凑过去,两人低头看了起来。 图纸上画着一杆长管火器,有枪托、扳机、枪管,还有一个复杂的击发装置,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继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兴奋:“王爷,这就是您昨天说的新型火器?看起来比火炮复杂多了。” “不过有火炮的制造经验,这枪管我们能用车床加工,应该不难。” 安庆生也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许山问道:“这击发装置有点意思,靠什么点火?” 许山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部件,解释道:“这叫做火绳枪,枪管后面装火药,前面塞弹丸。” “扳机连着夹钳,夹钳上夹着一根点燃的火绳。” “扣下扳机,火绳落下,点燃药室里的火药,弹丸就被推出去。” “最重要的就是枪管,必须直,必须光滑,内壁不能有瑕疵,正好可以用新改造出来的车床来加工。” 赵继业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洪亮地说道:“王爷放心,包在我身上!” “车床现在运转自如,加工枪管没问题。” 许山点了点头,对安庆生说道:“安师傅,火绳枪所需要的弹丸就由你负责了” “材质用精钢,圆形弹丸,大小要跟枪管内壁严丝合缝。” “你们先用模具试铸几颗,看看效果。” 安庆生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没问题,这玩意儿好弄。” 许山见两人都没问题了,直接吩咐道:“那你们就用最快的时间造出几支来,看看效果,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再改进。” 两人齐声应了,转身招呼工匠们开始干活。 赵继业喊着几个徒弟过来分派任务,安庆生去翻找精钢料子。 工坊里顿时忙碌起来。 许山出了火器工坊,正准备回将军府,忽然听到一旁的试验场上传来阵阵爆炸声和欢笑声。 他脚步一顿,转身朝试验场走去。 试验场在火器工坊东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土墙围着,地上被炸得坑坑洼洼。 许山走进去,看见叶三娘、瘦猴、魏山虎和王云彤都在。 叶三娘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攥着一颗手雷,拉开拉绳,猛地扔了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然后轰的一声炸开,顿时泥土飞溅。 烟尘散去弥漫,地上又多了一个小坑。 蹲在旁边的瘦猴点了点头,嘴里啧啧称赞:“这玩意儿比以前的震天雷好用多了,不用点火,拉一下就能扔。” “以前的震天雷要点火,战场上急的时候,火折子都来不及掏。” 叶三娘走了回来,也是连连点点头,“没错,以前的震天雷在骑兵冲锋的时候更是麻烦,一边骑马一边点火,根本来不及。” “这个拉绳就行,快多了,在马上也能用。” 魏山虎哈哈大笑,转头对王云彤说道:“云彤姑娘,你真是个天才!” “这玩意儿要是列装了,北府军的弟兄们打仗能省一半力气。” “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我们只会砍人,你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王云彤嘿嘿一笑,嘴角翘得老高。 “那是当然,我可是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搞出来的。” 她指了指一旁箱子里的手雷,“你们现在用的这批,已经是第四代了。” 魏山虎搓着手,满脸讨好地凑到王云彤跟前:“云彤姑娘,那个...拉绳手雷刚生产出来的那十箱,能不能先给我们北军?” “你是不知道,昨天还有几个百夫长跑来问我,说什么时候能发,都说要回去试试。” 王云彤大手一挥,爽快地说:“行!十箱都给你!” 魏山虎大喜,连连拱手,笑得嘴都合不拢。 瘦猴不干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满和急切说道:“凭什么先给他?我们神机营才是火器部队!这手雷本来就是给我们造的!” “王爷说过,火器优先装备神机营。” “云彤,你可不能偏心,我们神机营天天跟火药打交道,这手雷给我们,我们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叶三娘也凑了过来,“还有我们朔风骑呢,骑兵在马背上,扔手雷比步兵更方便。” “冲进敌阵之前扔一轮,炸开缺口,骑兵再冲进去,事半功倍。” “你们可别把我们忘了,朔风骑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伤亡也最大,好东西应该先紧着我们。” 三个人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王云彤站在中间,被吵得头疼,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抢什么?成何体统!” 许山走了过来,等了三人一眼。 三个人看见许山走过来,连忙行礼。 瘦猴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地说道:“王爷,您来评评理。” “我们神机营是火器部队,这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 “王爷您说过,火器优先装备神机营,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魏山虎哼了一声,“神机营有火炮了,还要跟我们抢手雷?太贪心了吧。” “火炮一轰一大片,手雷还是留给我们北军吧。” 叶三娘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朔风骑什么都没说呢,你们倒先争起来了。” 许山抬手制止了三人。 “拉绳手雷先给魏山虎。” 魏山虎大喜,朝瘦猴挤眉弄眼,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忙跟着王云彤去领手雷了。 瘦猴垮着脸,一脸不情愿。 “王爷,您这不公平。”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亏待不了你们神机营,最近我在研制一款新火器,比手雷厉害得多。” “等造好了,第一个列装你们神机营,到时候有你们忙的。” 瘦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什么新火器?比手雷还厉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山挥了挥手,“去忙吧,别在这杵着了。” 瘦猴嘿嘿一笑,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王爷,您可说话算话!” 许山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叶三娘走到他面前,挑眉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呢?我们朔风骑怎么算?” 许山笑了笑,“媳妇,你就别掺和了吧,朔风骑不缺这点东西。” 叶三娘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不满:“我们朔风骑怎么就成后娘养的了?” “打仗的时候我们冲在最前面,有了好东西就不想着我们了?” 许山连忙哄她,“少不了你的,等手雷后面出来了,先给你配一批,好了吧?” 叶三娘本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跟他调调情。 “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道,“为了补偿我,跟我一起去云川县城逛逛,给我买点东西。” “我可好久没逛街了,你总得陪陪我。” 许山笑着答应下来。 “行,都依你。” “今天你想逛多久逛多久。” 第263章 商人重利 县城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城门口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声叮叮当当,马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印。 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山跟在叶三娘屁股后面,一家一家地逛。 叶三娘逛起街来精力旺盛,一家胭脂铺能待上半个时辰,把柜台上的样品挨个闻一遍,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皮子利索,跟叶三娘你来我往。 最后叶三娘以六折的价格拿下了三盒胭脂,还饶了一盒口脂。 叶三娘从铺子里出来,心满意足,嘴角带笑,又拉着许山进了旁边的首饰铺。 许山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不时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行礼,他摆手示意不必。 叶三娘在首饰铺里试了十几支簪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她拿起一支碧玉簪子插在发髻上,歪头看了看,不满意,又换了一支金簪,还是不满意。 掌柜的在旁边殷勤地介绍,说这是新到的货,从江南运来的,手工精细,云川县城独一份。 最终叶三娘挑了一支碧玉簪子、一对珍珠耳环和一只银镯子。 掌柜的满脸堆笑,把东西包好,恭敬地送出门,连说“王妃慢走”。 许山掏了银子,把几个小包袱塞进怀里,手里又多了几个。 接着是糕点铺,叶三娘挑了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装了满满两大包。 还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叼着一串,另一串塞给许山。 许山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媳妇,差不多了吧。” 叶三娘瞪了他一眼,说:“急什么,还没逛完呢。” 又拉着许山去了布庄、鞋铺、书画店。 一上午下来,许山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他苦着脸,心里感叹果然不论在哪,陪女人逛街都是一件苦差事。 战场上杀敌都没有这么累,跟着叶三娘逛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他叹了口气,“媳妇,逛完没有?我这手都快断了,胳膊都要废了。” 叶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大包小包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嫣然一笑,露出几分小女子姿态,带着几分促狭的神色说道:“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正好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吃饭去。” 许山如释重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声说好。 两人往鼎香楼走去。 路上碰到不少商队正在来回穿梭。 原本云川县便是过往商队歇脚的好去处,位置适中,往北往南都方便。 只是之前北莽与大兴开战断了商路,才冷清了下来。 如今大兴与北莽之间暂时没了战事,商路又畅通起来,城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商人们操着各地的口音,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叶三娘指着那些商队,对许山说道:“听苏姐姐说,大兴的商队带着商品走一趟北莽,利润高得吓人。” “有时候一趟就能赚好几倍的银子,所以商人们趋之若鹜。” “即使以前因为战事商路不畅,还是有不少商队愿意铤而走险,偷偷跑过去。” 许山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商人重利,有五成的利润就敢铤而走险,有十成的利润甚至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干任何事。 这几倍的利润,难怪他们不怕死。 两人来到鼎香楼。 鼎香楼经过扩建,规模比以前大多了,从原来的三层楼扩到了五层。 不少商队在此处落脚,楼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吆喝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油烟味和酒香味混在一起。 账房老于正式成了掌柜,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脸上带着笑,眼睛不停地在堂间扫视,招呼客人。 他看见许山和叶三娘走进来,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迎上来。 “王爷,王妃,您二位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准备准备。” 许山摆了摆手,“来吃饭的,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老于连忙说:“有有有,楼上就有一间上好的包间,二位请跟我来。” 老于领着两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包间。 窗户临街,推开窗能看见下面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碗筷,老于亲自沏了茶,又去吩咐厨房。 很快菜就上齐了。 松鼠鳜鱼、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蟹黄豆腐、一锅鸡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老于还带了一个人进来,正是主管酿酒坊的老邢。 老邢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短打,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给许山行礼。 “王爷,好久不见!” 许山笑着说:“老邢,你也见老了,头发都白了,不过精神还不错。” 老邢摸了摸头发,笑着说道:“老了老了,不过身子骨还硬朗,每天还能喝两盅。” 许山与老邢是旧相识了,当下畅聊起来,气氛热络,回忆起以前的日子,感慨万千。 老邢谈及神仙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王爷,随着鼎香楼在外面开了许多分号,酒坊也建了不少。” “现在每天能出产上千坛酒,不过您放心,这酒的质量一直没变。” 旁边的老于插话,笑着说:“老邢还对神仙醉的口味做了不少尝试,最近新出了一款桂花味的神仙醉,销量很好。” “不少客人点名要这个,说是喝了一口就忘不了。” 老邢解释道:“就是在酿好的酒里加了经过特殊炮制的桂花,跟酒水搭配出乎意料的好。” “花香和酒香混在一起,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您二位尝尝。”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小厮端着一壶酒进来,放在桌上。 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几枝桂花,栩栩如生。 许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抿了一口,入口绵柔,不刺喉,回甘悠长,确实比原版的神仙醉多了几分雅致。 叶三娘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点评道:“不错,花香不抢酒味,酒味不压花香,恰到好处。” “女人应该会喜欢,这酒要是卖到南边去,那些贵妇人肯定抢着买。” 许山也点头认可。 “老邢,你宝刀未老。” 老邢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王爷,王妃过奖了”。 几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吃菜,包间里的气氛轻松而惬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忽然跑上来,对着老于耳语了几句。 老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山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老于看了看许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县衙的衙役过来抓了住在这的一个商队。” “听说带的货物有问题,被人举报了。” “现在商队的人都被抓了,货物也被扣了,听说还动了刀,伤了两个人。” 一旁的老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解释道:“虽然现在来往北莽的商路并没有关,但还是有几种货物是不能交易的。” “比如铁器、精盐,这些都是朝廷明令禁止出境的。” “不过商人为了利益,还是愿意铤而走险,被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于点了点头,补充道:“听说他们好像是私自携带了精盐准备卖到北莽去,这可是杀头的罪。” “如今已经被全都抓了起来,押进大牢,估计有的他们受了。” “县太爷正在气头上,说要严惩不贷。” 老邢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鄙夷:“赚这种黑心钱,被抓了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走邪路。” 许山没说话,低头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酒杯里,像是在想什么。 第264章 能救你出去的人 云川县衙的大牢在县衙后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墙壁上的青苔厚厚一层,角落里结着蛛网。 一间牢房里,一个身穿青衣的温婉女子正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面色焦虑。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独有的柔情。 但此刻却眉头紧锁,嘴唇微抿。 她身边的扎着丸子头的小侍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脸苦相。 “小姐,咱们怎么办啊?会不会被砍头?我不想死啊...” 沈雨棠伸手摸了摸侍女的头,轻声安慰道:“双福别急,咱们不会有事的。” “东伯还在外面,他会想办法救咱们出去的。” 双福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 沈雨棠自己心里也并没有底,实在是这次事发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准备就被云川县衙的衙役们堵了个正着。 货物被扣,人被关,显然是有人盯上了他们。 幕后之人也不难猜,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只是眼下这个处境,应该如何处理,她还没有头绪。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迫自己冷静。 外面有东伯在周旋,但县太爷那边铁了心要办他们,恐怕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沈雨棠抬起头,朝牢房门口看去。 一个衙役毕恭毕敬地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男的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腰佩长刀,目光沉稳,步伐从容。 女的一身红衣,英气十足。 正是许山和叶三娘。 衙役打开牢房门,便退走了。 看到许山带着叶三娘走进牢房,沈雨棠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两人。 “你们是何人?” 许山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说了一句:“能救你出去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沈雨棠眉头一皱,目光更锐利了,声音也冷了几分:“救我出去?我们并不相识,萍水相逢,为何要救我出去?” “你有什么目的?” 许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我打听到你们是准备往北方贩卖精盐,胆子不小啊。” “被抓到可是要砍头的,你就不怕?” 沈雨棠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目光闪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山,问了一句:“你能救我们出去?” 许山点了点头。 沈雨棠又问:“条件是什么?” 许山说:“我跟着你们的商队一起去北莽,我也要卖私盐。” 沈雨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许山的目光很坦荡,没有闪躲,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沈雨棠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你凭什么能救我们出去?县衙的大牢,不是谁都能进的。”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沈雨棠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当然懂。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她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山说:“你叫我许大哥就行,名字不重要。” 沈雨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问:“你要把盐卖给谁?” 许山说:“我缺一个路子,你们是卖给谁的?” 沈雨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渤海王氏。” 许山暗自惊讶。 渤海王氏,北莽南朝最大的门阀,也是慕容晓晓的外公家。这可真是个大单子。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可是个大单子,行,我跟你走。” 条件是救你们出去,还有——带我的人一起上路。” 沈雨棠沉思了片刻,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 这个姓许的来历不明,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说:“十日后动身。你要准备好。” 许山说:“一言为定。” 他转身带着叶三娘走出了牢房。 沈雨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依然皱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姓许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去北莽? ...... 出了大牢,叶三娘忍不住问了一句:“夫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咱们跟那个商队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他们?” 许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不大:“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什么吗? 北莽内斗,咱们要等一个时机,这可能就是一个好机会。 我要亲自走一趟北莽,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渤海王氏是慕容晓晓的外公家,如果能搭上这条线,事情就好办多了。” 叶三娘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担忧,脚步也快了几分,赶上许山,拉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北莽那边正在打仗,你深入敌境,万一暴露身份..” 许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一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 叶三娘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在将军府里忙着处理政务,批阅各州送上来的公文。 间隙里,他去了一趟火器工坊,看赵继业和安庆生忙得热火朝天, 王云彤每天泡在火器提举司,研制她的新火器,偶尔回将军府吃饭,脸上总是带着烟灰,但眼睛亮亮的。 林婉儿操持着王府建造的事,每天早出晚归,跟李正元一起盯着工地。 大牛天天在校场上带着铁卫军训练,光着膀子,喊声震天。 魏山虎回了北军驻地,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信,说手雷很好用,弟兄们都很喜欢。 这天早上,许山正在书房里看北莽边境送来的情报,王云彤推门进来,兴奋地说道:“王爷,火器工坊那边传来消息,火绳枪造出来了!赵师傅说让您去看看。” 第265章 打靶 试验场上,许山从赵继业手中接过那杆新造出来的火绳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继业站在旁边,搓着手说道:“王爷,按您的图纸,枪管用车床一根一根加工出来的。” “我带着师傅们日夜赶工,废了好几根料子,才做出这三支合格的。” 安庆生也凑过来,捋着胡子补充道:“枪托用的是北原产的胡桃木,末将亲自去木材市场挑的,选了最好的几块料子。” “这种木料木质紧密,不容易开裂,握在手里也舒服。” “击发装置也反复调试过,火绳落下去的位置正好对准药室,不会偏。” “我试了二十几次,调整了三次弹簧,才达到现在的效果。” 许山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瘦猴和王云彤站在一旁,满脸好奇。 瘦猴收到新火器造出来的消息,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跑来了,此时盯着许山那杆枪,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道:“王爷,这就是您之前说的新火器?” 许山点了点头,“这叫火绳枪,威力极大,我先来打一枪试试。” 他从安庆生手中接过一个小纸包。 纸包折的四四方方,用油纸裹着,外面还封了一层蜡,防潮防湿。 这是许山之前让王云彤研制出来的纸壳弹,为的就是装填方便,不用在战场上现量火药。 许山先把火绳点燃,夹在击发装置的夹钳上。 火绳头冒着红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绳子的气味。 然后他撕开纸壳弹,先将里面的火药倒了一点到药室里,再把剩下的火药从枪口灌进去,接着把弹丸塞进枪口。 随后他从枪托旁边抽出通条,塞进枪管,用力压实。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不紧不慢,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赵继业和安庆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许山对这新玩意也这么熟练。 做好一切准备后,许山举起枪,枪托抵住肩膀,身体微微前倾,两脚分开站稳。 他握着这把火绳枪,前世特种兵王的感觉又回来了。 虽然火绳枪的准头因为种种原因并不高,滑膛枪管、手工加工、火药不稳定,但许山对枪械的高熟练度可以弥补一部分。 他眯起右眼,准星对准五十步外的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用干稻草扎的,歪歪斜斜地插在木桩上,风吹过的时候微微晃动。 一旁的几个人都在屏息注视。 随着许山扣下扳机,击发装置带着火绳落下,火绳头点燃药室里的火药。 一声巨响,枪口喷出火光和浓烟,硝烟味弥漫开来。 弹丸飞出去,远处稻草人的脑袋直接炸开,稻草飞溅,碎草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来。 木桩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烟。 王云彤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声音清脆:“打中了!打中了!王爷好厉害!” 赵继业和安庆生对视一眼,都是满脸震惊。 安庆生捋着胡子的手都停住了,喃喃道:“这威力,可比弓弩大多了。” 赵继业连连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宝贝。 瘦猴却皱着眉头,盯着许山手里的火绳枪,沉默了片刻后走上前来说道“王爷,这火绳枪的威力确实大,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比这更猛的远程兵器。” “一枪能把稻草人脑袋打碎,弓箭绝对做不到。” “但是...”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着,“您看,从撕纸壳到装填完毕,再到发射,末将粗略数了一下,至少需要几十息的时间。” “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不会等你慢慢装药。” “这个时间,弓箭手能射出去好几箭了。” 许山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瘦猴一眼,“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也是火绳枪目前最大的问题。” “单发射击确实慢,但如果是三排人间歇性射击呢?”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着,“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填,第三排等待。” “第一排射完退到后面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跟上。” “如此循环,就可以保证火力的持续不断,是一种名为三段击的战术。” 瘦猴沉思片刻,脸上露出了悟的神色:“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火力的确能够持续不断。” “末将明白了。” 许山继续说道,“火绳枪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上手快。” “一个合格的弓弩手,没有半年训练根本上不了战场。” “要练臂力、练瞄准、练呼吸配合,没有长时间的积累根本不行。” “但火枪手,一个月足以。” “来,你试试。” 说着,他把手中的火绳枪递给了瘦猴,又递给他一个纸壳弹。 瘦猴接过来,满脸新奇,翻来覆去地看,枪管冰凉,枪托温润,他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东西。 王云彤也吵着要试一试。 许山没有拒绝,让赵继业再拿来一支。 赵继业笑着说:“王爷,这次正好造了三支出来,我一早就准备好了,想着王爷可能要教人。” 他给了王云彤一支,自己拿了一支。 他也手痒痒,想试试这新火器的感觉。 安庆生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一边喝着,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鼓捣手中的火绳枪。 他年轻时也是个好动的性子,现在老了,腿脚不便,但看着年轻人捣鼓新东西,心里也高兴。 另一边,许山正在教三人火绳枪如何使用。 先从火药装填开始,再教握枪姿势和瞄准,每一步都教得很是耐心。 三人学得也很认真,很快就基本掌握了装填和瞄准的要领。 许山让他们各自装填好,点燃火绳,瞄准五十步外的稻草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人同时扣下扳机。 伴随着三声巨响,枪口处冒出大量硝烟,呛得人直咳嗽。 “打中了没?” 王云彤挥了挥眼前的烟雾,朝着前方的稻草人看去,然而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稻草人纹丝不动,一个都没中。 见到这个结果,三人先是一愣,随后都有些沮丧。 许山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这是正常的,火绳枪的准度本来就差,更何况你们还是第一天用,多练练就好了。” “这东西不是拿起来就能打准的,要靠练。” 三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就此放弃,继续摆弄起手中的火绳枪。 许山仍旧在一旁悉心指导,不厌其烦。 “你扣扳机的时候太重了,枪口被带偏了,轻轻扣,不要猛地一按。” “你的枪托没有抵紧肩膀,后坐力把枪口抬高了,抵紧一点,肩膀用力。” “赵师傅,你的手很稳,但瞄得太久了,差不多就扣,别犹豫。” “......” 经过半天的射击练习,火药的味道弥漫在试验场上空,地上散落着不少纸壳弹的碎片和焦黑的痕迹。 忽然,一声枪响。 王云彤的弹丸正中稻草人的腹部,稻草人的腹部直接开了一个大洞。 她愣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拍着手欢呼道:“打中了!打中了!我真的打中了!” 瘦猴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道:“云彤姑娘厉害啊,第一天就能打中,比我强多了。” 赵继业也是笑着说道:“丫头有天赋,手稳,心也静,我年轻的时候可没这本事。” 王云彤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声音清脆:“哪里哪里,我就是北府军第一枪神...” 话没说完,她看了一眼许山,连忙改口道“是第二枪神,王爷才是第一。”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试验场上回荡,连站在远处的几个哨兵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经过一天的打靶,许山也发现了这第一版火绳枪的不少小问题。 他把这些一一记下,然后跟赵继业和安庆生说了改进的思路。 赵继业掏出本子飞快地记录,一旁的安庆生皱着眉头思考,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 三人最后定下了第二版火枪的样式。 许山点了点头,“就按照这个样式来做,先造出三十杆枪来,没问题就可以大量列装了。” 两人齐声应了,拿着火绳枪回去继续干活,脚步轻快,干劲十足,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第266章 三段式射击 三天后,第二版的火绳枪出来了。 许山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让瘦猴从神机营叫来三十个脑瓜机灵的兄弟过来练枪。 三十个士卒站在试验场上,排成两排,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兴奋。 他们手中拿着崭新的火绳枪,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士卒长时间接触震天雷和火炮,对新玩意的接受度很高,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许山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火绳枪介绍道:“这玩意儿叫火绳枪,我先来演示一遍。” 说罢,他拿起一个纸壳弹撕开,将火药倒一点到药室,再把剩下的火药灌进枪管,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 点燃火绳后夹在夹钳上,举枪瞄准。 随着扳机扣动,远处的稻草人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顿时草屑飞溅。 士卒们见状,不由发出一阵惊叹。 许山继续说道,“威力你们刚才看到了,但缺点我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那就是装填慢。” “你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装填,然后听从命令齐射。” “战场上没有时间给你们犹豫,每一息都可能决定生死。” “好了,现在开始练习。”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十个士卒开始了训练。 士卒的差距从第一部装填就能看出来,快的士卒动作行云流水,撕纸、倒药、塞弹、压实,一气呵成。 但慢的士卒则手忙脚乱,不是火药洒了就是弹丸掉在地上,有的甚至连通条都插反了,急得满头大汗。 快的比慢的快了两倍有余。 瘦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每个人的时间。 他眉头微皱,在本子上圈圈画画。 随后的打靶射击更是惨不忍睹,三十个人轮流射击了不下三轮,结果一个靶子没中。 这个情况让士卒们大吃一惊,要知道他们可都是神机营中的佼佼者,但现在却连靶子都打不中。 不少人都略显沮丧,还有人小声嘀咕:“这玩意儿也太难瞄了。” 许山倒是面色不变地看向众人:“这是正常的,第一次能打响就不错了。” “你们比瘦猴第一次打的时候还强一点,他第一枪偏了三丈远。” 士卒们忍不住笑了。 瘦猴挠了挠头,脸色微红。 许山没有再让他们自由射击,而是让他们排成三排,每排十人。 第一排先射击,在他一声令下后同时开火。 十声枪响过后,面前的十个稻草人在密集的弹雨中被射中了五个。 命中率五成,比刚才他们自己胡乱射击强多了。 士卒们的信心一下子回来了,不少人都欢呼了一声,还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许山抬手压了压,士卒们安静下来。 “第一排蹲下装填弹药,第二排举枪射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排迅速蹲下,而第二排则举起了火枪开始射击。 命中率这次略低,只有四成,但许山并没有在意,继续让第二排蹲下,第三排射击。 等第三排射击结束,第一排已经装填完毕。 瘦猴在旁边看明白了,“王爷,这就是您前几天跟我说的三段击战术吧,果然精妙啊。”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让兄弟们熟练弹药的装填。” “速度一定要快起来,越快越好。” “我算过,如果装填时间能控制在十息以内,三段击就能形成连续火力,敌人骑兵冲到面前之前至少能挨三四轮枪子儿。” “另外就是射击精度的提高,这个只能靠多练,打多了自然就准了。” “最后就是三段式射击方阵的训练,队列要整齐,进退要有序,不能乱。” “一个人乱了,整个阵型就散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猴子,我们对北莽很快就会发动攻击。” “北莽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 “到时候在野外战场,火炮可能来不及布置,那时候就要靠你们火枪方阵提供火力支撑。” “能不能顶住骑兵的冲锋,就看你们的了。” 瘦猴挺直了腰板,抱拳道,“王爷放心,将一定把这三十个人练出来。” “然后等火绳枪配发后,让他们下放到各营去当教头,把所有的火枪手都练出来。” “末将保证,三个月内,北府军有一支能打的火枪队。”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每天都泡在试验场上,教导神机营的火枪手训练。 士卒们装填的时间从最初的几十息缩短到十几息,最快的几个已经能控制在十息以内。 命中率从零提高到三成,最好的几个已经能稳定打中稻草人的躯干。 队列也渐渐整齐了,进退有序,虽然还达不到许山的要求,但已经有了雏形。 试验场上每天枪声不断,硝烟弥漫。 许山看着他们的进步,心里默默盘算着,再过一两个月,这支火枪队就能上战场了。 这天傍晚,许山训练完回到将军府。 暮色四合,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 他正要进屋,看见魏山虎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显然是从北军驻地连夜赶来的。 身后还站着叶三娘和大牛。 大牛神色正常,但叶三娘看着他的目光有些闪躲。 许山心里明白了几分,脸色不变地问了一句:“老魏怎么来了?北军那边不用盯着?” 魏山虎神情严肃,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担忧:“王爷,末将听说您准备亲自走一趟北莽?是不是真的?” 许山看了叶三娘一眼,叶三娘低下了头,不敢看他,耳根都红了。 许山没有责怪她,对着魏山虎点了点头。 魏山虎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王爷,您不能去!您深入敌境,万一有个闪失,北疆怎么办?北府军怎么办?” “您不是一个人,您是十万大军的统帅!您要是出了事,弟兄们怎么办?北疆的百姓怎么办?” 许山抬手制止了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北莽内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必须要再给他们填上一把火,给咱们制造出出兵的最佳时机,这样才能一举解决北莽这个大患。” 魏山虎还想再劝,但看到许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许山,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终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许山对魏山虎说:“我带大牛和八十个精锐亲卫去,人不要多,要精。” “身手好的,脑子机灵的,见过血的。” “再从朔风骑里挑几个熟悉北莽地形的。” 魏山虎应了,转身去安排,走了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叶三娘走了过来,“夫君,我也去。” 许山摇了摇头,“你留在家里,我会随时传回消息,到时候你的朔风骑就是最快的一把刀,插进北莽的心脏。” “没有你坐镇,我不放心。” 叶三娘眼眶微微泛红,握着许山的手嘱咐道:“夫君,你千万小心,别逞强。” “遇到事就跑,别硬拼。” 许山笑了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叶三娘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267章 出发 约定的时间到了第十天。 云川县城北城门口,一支商队已经整装待发。 清晨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城门洞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八十号人,三十多辆马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喷出白气。 马车前面插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汇川商号”四个字,白底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雨棠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灰色斗篷。 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虑。 她不时往城里看一眼,又看了看天色,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带子。 她等了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东叔站在她身旁,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花白胡须,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小姐,这个姓许的来历不明,我们跟他扯上关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咱们做生意的,最怕沾上是非。 老奴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看着是贵人,其实是祸根。 依老奴看,早点离去,或许能摆脱他。 咱们走咱们的路,他等不到自然会走。” 沈雨棠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东叔,他救了我们。 没有他,我们现在还蹲在大牢里,那些货物也全被没收了,汇川商号的名声也毁了。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东叔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但眉头还是皱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树荫的地方热得人直冒汗。 商队的伙计们开始不耐烦了,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马车打盹,有人小声嘀咕。 约定的时间马上到了,东叔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声音也大了些:“小姐,约定的时间到了,他们还没来。 做生意最讲究守信,他们不守时,咱们也不必等。 先走吧,不能一直等下去。 后面的路还长,耽搁了行程,到了北莽那边不好交货。” 沈雨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再等等。”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声音放低了,“东叔,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位韩大哥的力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能在县衙的大牢里把我们捞出来,能让那些衙役守口如瓶,连银子都不要。 这样的人,一旦我们违约,恐怕连云川县的地界都走不出去。” 东叔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不至于吧”,但看着沈雨棠认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太多江湖上的事,知道有些人的确惹不起。 就在沈雨棠焦急等待的时候,城门口出现了一支队伍。 前面是几十个精壮的汉子,身着常服,粗布短打,布鞋,头上戴着斗笠。 但走路的姿态、警惕的眼神、整齐的步伐,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 他们虽然没有穿甲胄,但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有些人背上还背着弩。 中间压着几辆大马车,马车上也堆着货物,用油布盖着,但车轮压出的车辙很深,陷在泥土里足有半尺深,显然装的不是普通货物。 许山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腰佩雁翎刀,没有带弓,面容沉静,步履从容。 大牛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扛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但那股彪悍的气质藏都藏不住,虎背熊腰,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八十个亲卫分散在队伍中,个个目光锐利,步伐矫健,虽然没有甲胄,但每个人身上的杀气和煞气是藏不住的。 沈雨棠和东叔见到许山这一行人,都有些吃惊。 东叔的目光在那些亲卫身上扫了一圈,脸色变了几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眼力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普通的商队护卫。 他们身上的煞气,是见过血、杀过人、在战场上滚过的人才有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马车的栏杆。 他凑到沈雨棠耳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小姐,这些人不简单。恐怕是军中的精锐。 你看他们的手,虎口都有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你看他们走路,脚不拖地,那是练过的。” 沈雨棠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心跳快了几拍。 许山走到沈雨棠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等久了?” 沈雨棠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平静:“不久。许大哥,你来了就好。” 许山点了点头,心里对沈雨棠有了新的认识。 其实他早就到了,躲在城门口的一棵大槐树后面,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要看看沈雨棠会不会违约,会不会带着商队先走。 如果她走了,说明这个人不可信,合作也就到此为止。 但她没有走,一直在等,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她一步都没有离开。 这说明她是一个值得合作的对象,知恩图报,信守承诺。 沈雨棠看了一眼许山身边,发现少了那个穿红衣的女子,多了一个壮汉。 她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许大哥,那位红衣姑娘呢?怎么没来?” 许山指了指大牛,介绍道:“这是虎子,我的商队护卫队长。那红衣女子家里有事,这次不去了。” 大牛对这个名字感觉别扭,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对着沈雨棠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沈姑娘好。路上有什么需要搬的尽管说。” 沈雨棠点头回礼,又介绍了身边的东叔:“这是我们商队的管事,东叔,跟了我们家几十年了。 这次北上,全靠他打点路上的关系。” 许山朝东叔拱了拱手,东叔连忙还礼,目光一直在许山身上打量,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两队人马汇合在一起,组成了一支更大的商队。 马车排成了长龙,车辙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印,尘土飞扬。 许山挥了挥手,队伍缓缓启动,朝着北方而去。城门外的百姓纷纷避让,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喊了回去。 就在许山的商队离开后不久,城门口又出现了另一支商队。 这支商队打着“聚丰”的旗号,旗面更大,颜色更鲜艳。 规模比汇川商号还要大,马车足有四五十辆,护卫也更多,黑压压一片,占据了半个城门。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锦袍,袍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和算计。 他叫徐子昂,是聚丰商号的少东家, 他旁边跟着一个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佩长刀,目光阴沉。 他叫仇让,是聚丰商号的护卫队长,身手了得,杀人不眨眼。 徐子昂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许山商队的背影,眯了眯眼,问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一股阴冷的意味:“查清楚了吗?救沈雨棠出来的人是什么来头?咱们在县衙里的眼线怎么说?” 仇让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声音压低了,凑到徐子昂耳边:“公子,属下托人找了好几个县衙的衙役和书吏,还花了不少银子。 但他们一听到那个人的事情,都讳莫如深,宁愿不要银子也不肯透露半分消息。 属下一连问了五个人,都是一样。属下还找了一个跟县太爷有交情的商人去打听,县太爷只说了一句‘那人惹不起’,就不再说了,还把那个商人赶了出来。” 徐子昂眉头紧皱,手指在马鞭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看来沈雨棠傍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大腿。 能让县太爷都忌惮的人,来头不小。不过...” 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冷意和算计,“只要等他们到了北莽的地界,即使那人有通天的本领,我也有办法收拾他。 北莽那边,是咱们的地盘。 沈雨棠既然不肯乖乖合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上路。跟紧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仇让应了一声,朝身后的商队喊了一嗓子。 车队缓缓启动,跟在许山商队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朝着北方而去。 第268章 潜规则 商队进入北莽地界,已经走了三天。 北莽南朝的景色与大兴截然不同,远处的山峦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偶尔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车顶上。 汇川商队行进很有章法。 能走大路就绝不走小路,能白天赶路就不会夜间赶路,每天的行程都提前规划好了。 东叔手里有一本泛黄的路程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沿途的驿站、水井、集镇和关卡的位置,甚至连每个关卡守将的姓名和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有添改的笔迹,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多年积累下来的。 沈雨棠虽然年轻,但指挥调度沉稳老练。 伙计们在她的指挥下,各司其职。 整个商队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运转流畅。 许山这边的队伍自然也没闲着,十几个出自朔风骑的汉子在吕方和大牛的带领下,不时朝着远处散去,警惕地巡视着四周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午时前后,队伍来到一个关卡。 关卡很简单,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旁边搭着几间草棚,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几个穿着北莽军服的士卒蹲在棚子下面抽烟聊天,看见商队来了,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十夫长,满脸横肉,胡子拉碴,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磨得发亮。 他的目光在商队的马车上来回扫了一遍,透着贪婪之色。 东叔已经下马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他拱手道,“军爷辛苦,我们是汇川商号的,从大兴那边过来,给渤海王氏送货。” “这是过路费,军爷喝茶。” 他动作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塞进什长手里,手指在布袋上按了一下,示意分量不轻。 什长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一些,下巴抬了抬,嘴角扯出一个笑。 “汇川商号的?听说过。” “行吧,过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木栅栏被两个士卒拉开,商队鱼贯而过,车轮碾过栅栏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什长,他正掂着钱袋,朝旁边的士卒挤了挤眼。 士卒们都凑了上去,开始分起了银子。 他策马走到沈雨棠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这里的关卡对商队都这样?” 沈雨棠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奈之色。 “韩大哥是说他们吃拿要卖?北莽南朝的胥吏,十个里有九个是这样。” “不给他们点好处,他们能把你拦在这里一整天,扣你一两天都是常事。” “他们吃准了商队赶时间耗不起,所以每次都要刮一层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也习惯了,走一趟的利润高,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郑家把商路看得紧,但也知道不能把商人逼得太死,所以明面上有规矩,暗地里大家心照不宣。”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商队越过关卡,沿着官道继续一路向北而去。 傍晚,商队在一个叫青柳镇的小县城停了下来。 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三层木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 东叔提前派人打点好了,包下了后院的大半房间。 伙计们卸货喂马,忙活了一阵后便各自回房歇息。 客栈后院的井台边,几个伙计蹲在那里洗脸,水花溅到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暮色最后的余光。 房间里,许山和大牛以及吕方围桌而坐。 大牛率先开口:“王爷,今天白天的时候发现了一拨人远远吊在咱们后面,似乎是在观察咱们。” 吕方在旁边点头,接话道:“那些人一见有人靠近就散了,动作很快,一直没有行动,只是在后面跟着。” 许山眉头微微皱起,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既然对方不动,那咱们就以不变应万变。” “今晚加强警戒,轮流值夜,大牛你安排一下。” “后半夜你和吕方各值一班,不要睡死了。” 大牛点了点头,站起来正要走,门被敲响了。 “韩大哥,是我。” 沈雨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许山起身开了门。 沈雨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影摇曳,照亮她清秀的脸庞,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大牛和吕方,目光闪了闪,对许山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跟韩大哥说。” 听到这话,大牛一把拽住还愣在原地的吕方,把他往外推,临走前转头对许山挤了挤眼。 “韩大哥,那我和吕方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反手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走廊的转角处,吕方被大牛拽着走,一脸茫然,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问大牛道:“牛哥,你拉我出来干嘛?” “王爷和沈姑娘说事,咱们听着也没什么,兴许是谈生意上的事...” 大牛抬手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你是一点眼力见没有!沈老板来找咱们王爷,明显是有私事要谈,你杵在那儿当柱子?” “人家姑娘家家的脸皮薄,你懂不懂?” 吕方揉了揉脑袋,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又探头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 大牛又说道:“咱们王爷又帅又能打,有哪个女人扛得住?你慢慢学着点吧。” 吕方连连点头,两人下了楼,在客栈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两碗面。 一人一碗,呼噜呼噜地吃。 房间里,许山给沈雨棠倒了一杯茶,“沈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沈雨棠开门见山地说道:“韩大哥,明天咱们就要到沧浪郡城了,有些事需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沧浪郡城是宝瓶洲的政治中心,也是郑家在宝瓶洲的根基所在。” “城门口设有专门的关卡,对过往商队的盘查很严。” “尤其是对从大兴方向来的商队,查得格外仔细。” “郑家的铁军养得那么多,全靠这条商路收税,所以他们生怕有人夹带违禁品,断了他们的财路。” 许山点了点头,“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雨棠说道:“我的意思是,韩大哥手下的兄弟们,虽然穿着常服,但身上的气质和气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明天进城的时候,最好让兄弟们收敛一点,不要跟守军起冲突。” “能忍就忍,能躲就躲。” 许山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当即答应了下来:“明白了,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注意分寸。” 沈雨棠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不过她转身时却不小心被桌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朝旁边倒去。 许山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住。 她的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衣料下的腰线流畅,带着女子的柔软。 “没事吧?” 沈雨棠近距离看着许山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脸一下子红了。 但她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慌乱,起身对许山行了一礼:“多谢韩大哥,那小女子就暂且告退了。” 许山点点头,看着沈雨棠关门离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起初脚步自然,但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显然并不想刚才那般镇定。 第269章 城门纠纷 第二天一早,商队抵达了沧浪郡城。 作为整个宝瓶洲规模最大,也最繁华的城市,沧浪郡城的规模比之沧州城还要大上不少。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说话声、吆喝声、牲畜的叫声混成一片,场面很是混乱。 此时的城门口设有郑家的关卡,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胥吏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册子和笔,不时叫停一个商队,查验货物和文书。 他们身后站着十几个士卒,手持长矛,腰佩弯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一个穿着锦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站在关卡旁边,背着手,不时指指点点,像是主事的。 来往的商队排成了长龙。 有从北边来的皮货贩子,车上堆着整张的牛皮和羊皮,气味浓烈。 也有从东边来的布商,车上码着成匹的棉布和绸缎,用油布盖着。 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热闹,像是一座移动的集市。 沈雨棠策马走到许山旁边解释道:“宝瓶洲本就是北莽南朝商贾活跃之地,郑家把持着这里最大的商路,来往的商队都要交税。” “我在这里也有货物买卖,每年光过路费就要交不少。” 许山扫了一眼四周,点了点头。 这郑家确实是有钱,就连守城们的士卒都配有铁甲,这在北疆四镇可是有点奢侈了。 有这样的财源撑着,难怪郑家在十大门阀中能排进上五门阀。 有钱就有兵,有兵就有权。 怪不得郑嘉良当初能带着几千郑家铁军气势汹汹地南下庆州,原来底气就在这里。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汇川商队。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小官带着几个士卒走了过来。 那小官三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像鹰一样扫过每一辆马车。 他叫周文,是沧浪郡城城门的一个书吏,专门负责查验过往商队的货物和文书。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士卒,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东叔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说道:“周爷,辛苦了。” “老规矩,这是孝敬您喝茶的。” “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通融通融。” 他动作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在手里沉甸甸的,悄悄塞进周文手里。 周文没有接,瞥了东叔一眼,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地说道:“少来这套,今天上面有令,所有商队一律严查。” “把货物都打开,我要逐一清点。” 东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上去,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周爷请便。” “咱们都是正经商人,货物都清白得很。” 他朝身后的伙计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配合。 周文带着士卒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翻得很仔细。 他先看货物清单,再对照实物,一件一件地核对。 东叔几次上前打圆场,都被周文不冷不热地顶了回来:“东叔,我也是奉命行事,别让我为难。” “你家商号最近风头太盛,上面有人盯着,我总得做做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暗示,也带着一丝警告。 沈雨棠站在旁边,眉头紧皱。 她也看出了不对,周文明显是针对他们来的。 “周爷,我们是给渤海王氏送货的,这是王氏的文书,请您过目。” 说着,她递上一份盖有王氏印章的通行文书,想借渤海王氏的名头震慑周文 然而周文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给渤海王氏送货的多了去了,我不管你们给谁送货,规矩就是规矩,所有货物都要查。” 沈雨棠的脸色沉了一下。 许山眼看周文的士卒就要查到他带的那十几辆马车了,不由眉头紧皱。 这些马车里装着的东西,可不能被检查出来。 虽然已经事先藏在特制的夹层里,但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拆车,迟早会暴露。 许山朝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 大牛和吕方带着几个亲卫大步上前,挡在了马车前面。 几人虽然没有拔刀,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峻,盯着那几个士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是藏不住的。 士卒们被这股气势震住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周文。 周文的脸色变了,指着许山等人高声道:“你们想干什么?敢阻拦官府查验?” “这里是郑家的地盘,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东叔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周爷息怒,周爷息怒,他们不懂规矩,我来跟他们说...” 沈雨棠也看向许山,目光里带着焦急和恳求地摇了摇头说道:“韩大哥,别冲动。”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大牛他们退后。 他走上前,对着周文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周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不屑的说道:“你让我看我就看啊?” 许山声音平静地说道:“你要是不看,到时候惹出麻烦来,自己担着。” 周文看他气度不俗,说话也不紧不慢,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几步。 许山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在周文面前亮了一下。 令牌是铁质的,乌黑发亮。 上面刻着一个蜘蛛的图案,八条腿张开,栩栩如生。 正是慕容晓晓之前给他的蛛网令牌。 周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虽然他不认得这块令牌,但却认出了那个蜘蛛图案。 蛛网。 北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谍报组织。 他背后冷汗直冒,就连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时间吓得愣在原地。 许山把令牌收进怀里,语气平淡地说道:“现在可以了吗?” 周文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自然是可以,不过这位爷,我也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事,身不由己。” “要不...您跟我去见见上面的人?” 许山点了点头,转身对沈雨棠和东叔说了一句:“你们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跟着周文走了。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沈雨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旁边的侧门里,目光里满是疑惑和震惊。 ...... 城门口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窗户开得很小,只有一束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容圆润,留着短须。 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 他叫韩通,是沧浪郡城城门的守将,郑家的外戚,专门负责城门口的商税和查验。 另一个是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正是聚丰商号的少东家徐子昂。 他的身后还站着面色阴沉的仇让,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墙角的蛛网。 “韩将军,只要能把汇川商号扣下来交给我,事成之后,还会再给您一笔银子。” 徐子昂看向韩通,将桌子上那袋银子推了过去。 韩通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手指在那包银子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手感。 “徐公子客气了,您是我家公子的贵客,帮您是应该的。” “您放心,我的人办事您放心,保证把汇川商号扣得死死的。” 他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文走进来,快步走到韩通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韩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愣了片刻后朝着徐子昂拱了拱手说道:“徐公子稍坐,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跟着周文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有些仓促。 徐子昂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感觉。 第270章 究竟是何方神圣? 另一个房间里,韩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蛛网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是蛛网内部权限极高的令牌,只有高级谍子才能持有。 他在郑家干了十几年,见过蛛网的人,知道他们的手段,也听说过他们行事心狠手辣、来去无踪的传闻。 韩通看向许山,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人物,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满脸堆笑地用双手将令牌递还回去,试探着问道:“这位爷,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许山接过令牌收好,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韩通连连点头,额头上冷汗直冒。 “是是是...下官明白。” “下官这就命人放行,绝不再查。” “大人放心,今日之事,下官就当没发生过。” 许山临走前又开口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奉了谁的命来查我们商队的?” 韩通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下官也是...也是收了别人的银子,一时间鬼迷心窍。” “是聚丰商号的少东家徐子昂,他给了下官银子,让下官把汇川商号扣下来交给他。” “下官真不知道汇川商号是...是大人您的,您就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许山问到了想问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韩通连忙站起来,弯着腰送到门口,连声说道:“大人慢走,下官恭送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后怕。 另一边,徐子昂还在等着汇川商号被扣押的消息。 就在他等的有些焦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商队护卫走了进来,急忙说道:“公子,不好了。” “汇川商号已经被放行了,进了城。” 徐子昂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汇川商号的商队正在进城。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伙计们牵着马,赶着车,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许山骑在马上,正从城门口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跟徐子昂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徐子昂心里莫名一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脊背一阵发凉。 许山收回了目光,继续催马前行,跟着商队不急不慢地汇入了城中的车流。 就在这时,韩通走了过来。 徐子昂气急败坏地说道:“韩将军,怎么把汇川商号给放行了,你拿我的银子不办事?” 韩通走到徐子昂面前,把刚拿到手的银子又递还回去。 “徐公子,您的银子,本官原物奉还。” 他的语气不如刚才热络了,“不是本官不帮您,是那商队里有您我都惹不起的人。” “这件事,本官管不了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徐子昂拿着那包被退回来的银子,愣在了原地,不明白韩通为何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仇让走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公子,韩将军刚才说的,是不是就是把沈雨棠救出去的那个人?” 徐子昂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多半是了。” 仇让有些咂舌,“那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在北疆和南朝都吃得开?” 徐子昂沉默了片刻,咬着牙说道:“不管他是谁,再厉害,这里也是郑家的地盘。” “我去找郑公子,不信弄不了他。” ...... 进了城后,汇川商队入住了一家叫名为悦来客栈的客栈。 客栈在沧浪郡城的东街,三层楼,临街,门口挂着红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的光。 伙计们卸货、喂马、搬行李,忙得热火朝天,吆喝声此起彼伏。 东叔在前台跟掌柜的结账,讨价还价了一番,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最后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定了下来。 沈雨棠在院子里指挥伙计们安顿货物,“那几箱丝绸放到二楼东边的房间,别压了。” “那几袋精盐放到后院仓库,上面盖好油布,别让露水打湿了。” 双福抱着一个包袱,小跑着跟在沈雨棠后面,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小脸蛋红扑扑的。 吕方扛着一箱货物从她身边经过,见她跑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说了一句:“双福姑娘,你跑什么?又不赶时间。” “这包袱也不沉,你慢慢走就行。” 双福瞪了他一眼,撅着嘴说:“小姐的东西不能磕了碰了,我得亲自看着才放心。” “你扛的这箱东西轻拿轻放,里面是瓷器。” 吕方笑了笑,扛着箱子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还挺能操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水囊,递给双福:“喝口水吧,看你跑得脸都红了,别一会儿渴晕了。” 双福愣了一下,接过水囊,手指碰到吕方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像蚊子一样细,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就跑,消失在走廊拐角。 吕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许山站在三楼房间的窗户旁边,正好看见院子里这一幕。 暮色中,吕方和双福的互动让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桌边,沈雨棠已经给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递给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 “韩大哥,今天在城门口,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我们的货物恐怕就要被扣下了。” 许山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当地的米酒,味道寡淡,带着一丝甜味。 “沈老板客气了。” 东叔也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满脸感慨,态度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眼神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敬畏。 “韩兄弟,老朽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这一趟就白跑了。” “老朽敬您一杯。” 许山跟他碰了一下,“东叔言重了,既然一同上路,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你们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沈雨棠和东叔连连点头,又敬了一轮酒。 许山想到今天探听到的消息,看向沈雨棠问了一句:“沈姑娘,你们跟那个聚丰商号的徐子昂有什么过节?” “我打听到,今天就是他在背后指使” 沈雨棠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之前我接了渤海王氏的一单生意,是供应精盐和丝绸的。” “这单子利润很高,徐子昂也想要。” “他找过我几次,想让我把这单生意让给他,我没答应。” “从此他就怀恨在心,一直在背后使绊子。” “我怀疑之前云川县大牢的事,多半也是他搞的鬼。” 许山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无意插手两个商号之间的纠纷,便只说了一句:“这种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别影响了接下来的路。” 沈雨棠和东叔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窗外,暮色渐深,沧浪郡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火,远远近近,星星点点。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只剩下风声在屋檐下低低地吹着。 第271章 大功一件 徐子昂带着仇让赶到郑家大宅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郑家大宅坐落在沧浪郡城的正中央,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型的城池,青砖高墙足有两丈多高。 门楼气派,飞檐翘角。 两人在仆人的带领下见到了郑家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微微发福的老者。 “郑叔,好久不见了。” “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徐子昂对仇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上前拿出一个用锦布包着的檀香木盒。 木盒呈长条形,散发着淡淡檀香。 管家打开木盒,从中拿出了一副山水字画,顿时眼前一亮,透着一丝喜意。 徐子昂笑着说道:“知道郑叔喜欢前朝徐大家的字画,前不久行商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件就收了,可还满意?” 管家笑着点了点头,将字画收了起来。 “徐公子费心了,不知这次前来是所为何事?” 徐子昂拱了拱手,“我这次来是想跟郑二公子商量一些事情,还烦请郑叔代为通报一声。” 管家摇了摇头:“不巧啊,二公子不在城中,带兵在外巡防,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徐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徐子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带着几分焦急地问道:“那郑大公子在不在?我有要事求见。” “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管家犹豫了一下,“大公子在,但大公子平日不见客,除非是提前约好的。” “徐公子稍等,我进去问问。” 等到管家离去后,仇让不解地问了一句:“公子,二公子跟大公子听说关系一般,大公子能帮咱们吗?” 徐子昂摇了摇头:“现在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汇川商队还在城里,等他们走了就晚了。” “大公子就算跟二公子关系一般,但毕竟都是郑家的人,他总不能看着外人踩到郑家的地盘上不管吧?” “只要他肯出手,汇川商队就别想轻易出城。” 仇让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管家快步走出来,朝徐子昂拱了拱手:“徐公子,大公子请二位进去。” 徐子昂松了口气,朝管家谢过后,带着仇让跟着管家穿过前院。 三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里走,路两侧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空,树影在暮色中婆娑摇曳。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像是碎金子洒了一地。 书房在东跨院,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 管家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二位请。” 徐子昂迈步走进去,仇让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书房很宽敞,靠墙摆着几排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和卷轴。 墙角的铜炉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郑嘉信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朗,五官轮廓分明,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徐子昂和仇让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徐公子,稀客啊,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聚丰商号的旗子都快插到渤海郡去了,看来你今年赚了不少。” 徐子昂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大公子说笑了,在您面前,我这点小生意算什么,不过是混口饭吃。” “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还望大公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施以援手。” 郑嘉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才慢悠悠地说到:“什么事?说来听听。” 徐子昂深吸一口气,把汇川商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嘉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向徐子昂:“徐公子,聚丰商号的生意比汇川商号大得多,你怎么还盯着人家的饭碗不放?这不像你的风格。” 徐子昂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不瞒大公子,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抢生意,而是得到了董家的授意。” “董家想要拿到王氏的过关文书,好名正言顺地进入王氏的地盘,为以后的事做准备。” 郑嘉信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 王家是他们郑家和董家都在暗中谋划的对象,两家一直想扩大在南朝的影响力,王氏的存在正是最大的阻碍。 董家想要进入王氏的地盘,显然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为了布局。 徐子昂是董家藏在商路上的暗子,利用商人的身份做掩护,这件事确实没几个人知道。 郑嘉信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以你的手段,想从汇川商队手里拿到过关文书,应该不难吧?” 徐子昂叹了口气,“大公子有所不知,汇川商队里有一个神秘的大人物。” “我之前想利用城门检查扣下汇川商队,结果守门的韩通在见了那人一面后,就乖乖放行了。” “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才求了过来。” 郑嘉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去把韩通叫来。” 门外的管家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韩通被带了进来。 他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进来就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问道:“大公子,您找我?” 郑嘉信看着他,沉声道:“听说你白天在城门口放了一支商队进城,是看在一个人的面子上放的行?” “这个人是谁?” 韩通的身体抖了一下,“大公子,下官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手里有蛛网的高级令牌,下官不得不放啊。” “蛛网的高级令牌?!” 听到这话,郑嘉信和徐子昂都是一惊。 郑嘉信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抬头看向韩通,怒声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上报?”” 韩通低身俯了下来,颤声道:“大公子,蛛网的人,下官惹不起啊。” “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下官怕惹上麻烦,所以才...” 郑嘉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耐烦和怒意:“行了,滚出去。” “下次再有这种事,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韩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郑嘉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徐子昂说道:“蛛网的人,不好惹。” “那令牌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徐子昂也是满脸的心有余悸,“大公子说的是,不过那人还带了十几车货物,看着就有猫腻。” “要是让他就这么回到王氏的地盘,恐怕后患无穷。” 郑嘉信沉思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我来处理。” 徐子昂大喜,站起来拱手道:“多谢大公子!有您出手,汇川商队插翅难飞。” 郑嘉信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徐子昂识趣地告退了,带着仇让快步走了出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门关上之后,旁边的幕僚从暗处走出来,凑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大公子,这么做不是帮了二公子吗?” “汇川商队的事,二公子那边也盯着的。” “要是事情办成了,功劳算谁的?” 郑嘉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帮他又如何?只要这件事办成了,日后扳倒王家,我就是头功一件。” “到时候,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老二在外面带兵,我在家里理政,各有所长。” “但功劳这东西,谁先拿到手,就是谁的。” 第272章 有人相邀 接下来的几天,沈雨棠和东叔忙着在城中买卖货物。 汇川商队带来的精盐和丝绸在沧浪郡城很受欢迎,东叔联系了几个老主顾,谈了好几笔生意。 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沈雨棠亲自带着伙计们送货、点数、记账,在仓库和商铺之间来回奔波,青色的裙摆沾了灰尘也顾不上掸。 许山没什么事,觉得待在客栈里闷得慌,便带着大牛和吕方上街逛了逛。 沧浪郡城的繁华让两人都开了眼。 街道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行驶,两侧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行人摩肩接踵,像一条流动的河,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三人路过一个首饰摊的时候,吕方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各种银饰,簪子、耳环、手镯、戒指,在午后斜斜的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吕方拿起一支银簪子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另一支,用手轻轻摸了摸簪头的花纹,像是在掂量做工。 大牛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了看,说:“你小子干嘛呢?买这玩意儿送给谁?” 吕方被问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脸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虚:“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许山在旁边笑了笑,“好看是好看,只怕不是给自己买的。” 他顿了顿,“是打算送给双福小姑娘的吧?” 吕方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王爷,您别瞎说,我就是...就是...” 大牛哈哈大笑,拍了拍吕方的肩膀说道“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就看上人家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别瞎说!” 吕方急着辩解,“我就是觉得那簪子挺好看的,双福姑娘戴了应该合适。” 大牛笑得更欢了,挤眉弄眼地问:“什么时候喝喜酒啊?到时候记得请我坐主桌。” 吕方窘迫地看了许山一眼,许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瞪了大牛一眼:“你笑个屁,人家吕方都找到喜欢的姑娘了,你老大不小还单着呢。” “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连个说话的姑娘都没有,你还有心思笑别人。” 大牛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王爷,您...您怎么说起我来了?” 吕方趁机反攻,“就是,牛哥你也该抓紧了,你再不找,好姑娘都被别人挑走了。” 大牛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给了吕方屁股一脚。 吕方早有防备,一蹦跳开了。 两人打闹了一阵,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知不觉逛到了傍晚。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慢慢褪去,深蓝的夜幕覆盖了整座城池。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吕方最终把那支银簪子揣进了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怕掉了。 许山什么都没买,只是边走边看街景,目光在来往行人的脸上掠过,习惯性地留意着四周。 路过一座楼阁的时候,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足有七八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根柱子都刷了红漆,在灯火下油亮亮的。 门前挂着几十盏红灯笼,大大小小,错落有致,把整条街都照得通红。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写着“水云轩”三个字。 笔势飘逸,在灯光下闪着金光,字迹像是用金粉描过的,富贵逼人。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厮,个个眉清目秀,笑容满面地迎送客人。 空气中飘着脂粉的香气和丝竹的乐声,隐隐约约,勾人心魄,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挠着人的心。 大牛看着那座楼,咂了咂嘴,眼睛都看直了:“这地方,看着就花钱。” “光是门口那几盏灯笼,就得不少银子。” 许山说:“你现在官也不小了,年俸足够来几次了。” 大牛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末将的银子都攒着娶媳妇呢,不能乱花。” 吕方在旁边笑了,“牛哥,你这银子攒了也白攒,你连个姑娘都不认识。” 大牛瞪了他一眼。 许山也摇了摇头,说:“行了,今天我请客,咱们进去看看。” “难得来一趟,就当长长见识。” 大牛和吕方都是叫好,跟着许山走了进去。 ...... 水云轩里面的奢靡程度,更让两人开了眼。 大堂是圆形的,中央有一片空地,四周环绕着好几层的雅座,像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剧场,一层层往上,越往上越贵。 屋顶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馥郁气息,混着酒香和脂粉味,让人有些微醺。 舞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中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腰肢柔软。 每当舞姬凌空跃起,便有彩绸从屋顶垂下,她抓住彩绸凌空旋转,裙摆飞扬,露出雪白的长腿,引来一阵阵喝彩和口哨声。 四周的客人们坐在雅座上,一边喝酒一边观赏。 不时有人往中央空地扔银锭子,舞姬便朝那个方向盈盈一笑,福一礼。 丝竹声、碰杯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耳朵发胀。 许山带着大牛和吕方在三层找了个雅座坐下。 小厮端上酒菜,酒是上好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泛着暗紫色的光。 菜是精致的山珍海味,一盘盘摆上来,色香味俱全。 大牛看着中央的舞姬,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念叨着,声音带着几分惊叹:“有钱人真会玩啊。” 吕方也是满脸震惊,端着酒杯忘了喝,酒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许山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楼下,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大堂里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示意新一轮竞价开始。 客人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牌子,喊出价钱。 价钱越喊越高,从几十两涨到几百两,一个胖商人喊出五百两后,其他人不再跟了。 一个西域舞姬抓住彩绸,凌空飞起,旋转着落在那胖商人面前,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将酒杯递到他唇边,纱衣下的曲线若隐若现。 胖商人哈哈大笑,一饮而尽,手不老实地在舞姬腰上捏了一把。 新一轮竞价又开始了。 这一次,一个身材更加火辣的西域舞姬从屋顶飞下,身姿轻盈,纱衣飘动,像一朵盛开的昙花,又像一只落入人间的蝴蝶。 她飞越层层雅座,纱衣在风中飘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腹,腰肢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最后竟然落在了许山面前,酥胸半露,纤腰一握,眼波流转,将一杯酒递到许山嘴边。 声音柔媚入骨,像是能滴出水来: “这位公子,请。” 许山心里明白了几分,也不拒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舞姬盈盈一笑,退开半步,裙摆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半圆。 大牛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王爷,您这待遇……” 许山说:“你羡慕你就拿出你的老婆本去竞价。” 大牛连忙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算了算了,那银子末将还要留着娶媳妇呢。” 吕方在旁边笑出了声。 一个小厮走过来,朝许山拱了拱手,态度恭敬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您移步一叙。” “就在楼上的雅间,已经备好了茶。” 许山问了一句:“你家主人是?” 小厮说:“郑家大公子,郑嘉信。” 大牛和吕方的脸色同时变了,手按上了刀柄,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随后声音平静地对小厮说道:“既然是郑公子邀请,那就前面带路吧。” 第273章 破局的线索 小厮引着三人穿过一条雕花长廊,最终来到一扇紫檀木门前面。 小厮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请。” 许山迈步走进去,大牛和吕方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雅间很宽敞,比下面的雅座大了好几倍,足足能容下几十个人。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暗红色的底子上织着繁复的图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名家,其中一幅还是前朝著名画家的真迹。 墨色苍润,笔力遒劲。 角落里的铜炉飘出淡淡的檀香,混着酒香和茶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窗户是整扇的落地大窗,半敞着,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透过窗户能看见下面大堂里的歌舞,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遥远而模糊,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郑嘉信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拱手道:“韩先生,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许山回了一礼,语气平淡:“郑公子客气了。” 大牛和吕方站在门口,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扇窗户和每一道门。 他没有多说什么,请许山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推到面前,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教养和从容。 “这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从南边运过来的,平时不舍得喝。” 郑嘉信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般,“韩先生品品。” 许山端起酒杯,先看了看色泽,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他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先是微苦,然后回甘,绵柔醇厚,确实不是凡品。 郑嘉信开口了,“韩先生,我知道你是蛛网的人,身份不低。 你的那块令牌,是高级令牌,整个蛛网也没几块。 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宝瓶洲。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许山端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郑公子既然知道蛛网令牌,就应该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蛛网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在做什么,去哪里,不该你问,你问了,我也不能说。” 郑嘉信被噎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回答:“韩先生说的是,是在下冒昧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许山一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郑嘉信的语气变得热络了几分,像是在谈一桩划算的买卖:“韩先生,蛛网虽然名声响亮,连郑家有时候都要避让三分,但说到底也是替人办事。 替人办事,就免不了受制于人。 郑某不才,在宝瓶洲这一带还算有些人脉。 韩先生若是愿意,郑某可以给先生一份更好的差事。 银钱、人手、消息,什么都好说。 郑家虽然比不上蛛网势大,但在南朝这一亩三分地,还算有些分量。 先生若是愿意过来,郑某保证先生比在蛛网过得自在。 蛛网做事要看上面的脸色,在我这里,先生自己就是上面。” 许山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如水,像是没有听见这番话。 郑嘉信见他没有拒绝,又加了一码,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诱惑的意味,像是在哄人入局:“韩先生如果愿意,郑家情报头子的位置,可以留给先生。 这个位置,可比蛛网里一个高级谍子大得多。 到时候先生手下少说有上百人,消息、人手、银子,先生说了算。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往屏风那边瞥了一下,“刚才为先生敬酒的那位舞姬,先生若是喜欢,可以带走做个侍女。 水云轩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伺候人也是一把好手。 一个人出门在外,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有些事,女人做起来,比男人贴心得多。” 他拍了拍手。门被推开,刚才那个西域舞姬走了进来,低着头,站在许山旁边,姿态恭顺。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比刚才在水云轩大堂里穿的那件更加轻薄,是一袭淡紫色的纱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腰肢纤细得像是能被一只手握住,纱裙下的大腿若隐若现,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流动感。她的头发披散着,用一根银链轻轻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五官更加立体。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夜色里的花,等着人去采。 大牛站在门口,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打量屋角的屏风。吕方也忍不住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许山看了那舞姬一眼,他朝郑嘉信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郑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欢被拘束。郑家的位置虽好,却不适合我。”他顿了顿,目光与郑嘉信对视了一瞬,“今日多谢郑公子的款待,告辞。” 郑嘉信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深处冷了一瞬,像是湖面下的暗流。“韩先生既然不愿意,郑某也不勉强。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郑家的门,永远为先生开着。”许山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大牛和吕方走了出去。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被夜风和远处的丝竹声吞没。 门关上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幕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声音有些发沉:“大公子,这个姓韩的真是不识抬举。您给了这么多好处,连情报头子的位置都许出去了,还有那个女人,水云轩的头牌,多少人想看一眼都难,他连正眼都没多瞧一下。他以为自己是谁?蛛网的人就了不起?”郑嘉信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看那些跳跃的火苗,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越是这样,越显得这个人可贵。如果稍加拉拢就倒过来,那这个人也不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能拒绝这些诱惑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有大图谋的人。”幕僚问:“那您的意思是……”郑嘉信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继续拉拢。他总有需要我的时候。一个人走得再远,总有低头的时候。” 许山三人出了水云轩,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也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晃动,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像是水中的倒影。 大牛走在许山旁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王爷,这郑家公子可真是舍得下血本,又给官又送女人,连水云轩的头牌都拿出来送了,那姑娘长得确实好看,末将差点没把持住。只可惜咱们的身份是假的,根本不可能是答应他。要是真的,末将都想答应了,那姑娘是真漂亮。”许山没有说话,快步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吕方跟在后面,也问了一句:“王爷,他明知道您手里拿的是蛛网的令牌,还要拉拢您,难不成他是想背叛北莽?他就不怕蛛网找他麻烦?蛛网的手段,可不是好惹的。”许山放慢了脚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解释给他们听:“蛛网虽然是北莽的谍报机构,但却是王家掌管的。郑嘉信的这个举动说明,郑家和王家面和心不和,郑家想从王家手里抢东西。有意思。他拉拢我,不是为了蛛网,是为了对付王家。”大牛挠了挠头,说:“那咱们怎么办?”许山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边缘有些发毛,像隔着一层薄纱。他说了一句:“不理他就行了。走,回去。”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被夜风吞没。 第274章 青涩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混着远处市集的嘈杂和吆喝声,朦朦胧胧地传进客栈的走廊。 吕方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攥着昨天买的那支银簪子,来回踱步。 他走两步又停下来,伸头往走廊那头看一眼,又缩回来,像是做贼一样心虚。 大牛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吕方这副模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吕方,你搁这遛弯呢?” “一大早不吃饭,在这转什么磨?” 吕方吓了一跳,手里的簪子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攥紧了,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走走,刚吃完饭消消食。” 大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许山也从后面走了过来,目光在吕方满是紧张的脸上扫了一眼,当下了然。 “是准备给双福姑娘送簪子吧?” 吕方红着脸点了点头,“嗯...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怕她觉得太唐突了。” “嗨呀,俺当什么事呢。” 大牛瞪了他一眼:“既然要送,那你还在这磨磨蹭蹭干嘛?赶紧去啊!” 吕方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道:“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 许山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鼓励说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送。” “男子汉大丈夫,连个簪子都不敢送,以后还怎么上阵杀敌?” 吕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双福端着早饭从灶房出来,正往沈雨棠的房间走。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薄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走路带风,步子轻快。 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 吕方看见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大半,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大牛看不下去了,从他身后一脚踹了过去,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吕方往前冲了几步。 吕方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双福身上,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正好挡在了双福面前。 双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她连忙端稳了,瞪着眼睛看他:“你...你干什么?” 吕方站稳了,涨红着脸,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根银簪子,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我就是....” 双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没事,我还要给小姐送早饭呢。” 说罢就要绕过他。 吕方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走廊拐角处许山和大牛正伸着脑袋瞪着他,用手指指着前面的双福,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吕方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又拦在了双福面前。 双福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还要给小姐送早饭呢,再不去粥都凉了!” 吕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子,递到双福面前,手都在微微发抖。 “昨天逛街看到的,觉得...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双福一愣,低头看着那根银簪子。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层叠,花蕊用细银丝弯成,做工虽然不算顶级,但透着一股子用心劲儿。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声音也软了下来,“你...你要送给我?” 吕方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拿回去...” 说着就要收回手去。 双福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我没说不要!” 吕方愣住了,举着簪子,不知道该继续递还是收回来,胳膊僵在半空中,像是定住了一样。 双福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脸上浮现一抹无奈,无奈中还夹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她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带着一丝娇嗔问道:“你...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吕方的脸更红了,嘴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 走廊拐角处,许山和大牛都快急死了。 双福见吕方迟迟不说话,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说道:“你不说就算了,我去给小姐送早饭了。” 作势要走,但转身的动作很慢。 吕方连忙拉住她的袖子,“我昨天一看到这根簪子,就觉得它配你正合适。”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高兴。” 双福看着他,脸上的羞意更浓了几分:“那...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吕方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双福低着头,娇哼一声:“我端着餐盘,手伸不出来,你还不赶紧替我插上?” 吕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一缕头发,将那根银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 双福的耳朵尖红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吕方退后半步,看着面前带着银簪的姑娘,忍不住脱口而出。 “真好看。” 双福的脸更红了。 “我要去给小姐送早饭了。” 说完就快步走开了,脚步有些慌乱。 吕方还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笑。 拐角处的大牛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小子行啊,看双福姑娘那害羞的样子,这事八成要成了。” 许山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大牛:“你还说人家呢,吕方比你小那么多都快有媳妇了,你连根媳妇毛都看不见。” 大牛讪讪一笑,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王爷,末将这也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要不...您给末将物色一个?” 许山白了他一眼,“就你这张嘴,怕是要把人家姑娘气跑。” “你要是能少说两句,说不定早成了。” 说罢,转身便走。 大牛连忙跟上:“哎王爷,末将这张嘴怎么了?末将说话实在啊!姑娘们不是都喜欢实在的吗?”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了窗台上几只麻雀。 ...... 双福推开门,端着早饭进了沈雨棠的房间。 沈雨棠早就起来了,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袄裙,正坐在窗前拨着算盘。 面前还摊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她眉头微蹙,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双福头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双福,你什么时候买的这簪子?” “挺别致的,以前没见过。” 双福把托盘放在桌上,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触到那冰凉光滑的银质,脸又红了。 “不是买的,是...是别人送的。” 沈雨棠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嘴角立刻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说道:“是哪个情郎送的呀?” 双福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羞:“小姐别胡说,他...他就是...哎呀,总之不是那个意思!” 沈雨棠目光带着调侃,慢悠悠地说道:“送你那人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有那个意思了。” 双福急得跺了一下脚。 “小姐,你说什么呢!” 沈雨棠笑着摇了摇头,“我说错了吗?你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要这根簪子?”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比这好的首饰都有六七件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一根银簪子就让你笑得跟朵花似的,你还说你不喜欢人家?” 双福被戳穿了心事,脸上满是羞意,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小姐你最坏了,我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出了房间。 她跑得太急,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东叔。 东叔侧身让开,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沈雨棠房间。 “小姐,双福这丫头怎么了?” 沈雨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小姑娘家家的有点心事,过两天就好了。” “东叔,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东叔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之前定下生意的那几个老主顾,今天早上都传了消息过来,说都不跟咱们合作了。” 沈雨棠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第275章 不玩白不玩 沈雨棠秀眉紧蹙:“怎么会这样?不都合作好几年了吗?去年他们还主动让了一成利给咱们。” 东叔叹了口气,“不清楚,不过他们现在宁愿毁约赔一笔银子,也不愿意继续跟咱们做生意。” “不仅如此,老奴今天出去转了一圈,发现连城里其他几家商号都对咱们避之不及,连门都不让进。” “咱们在沧浪郡城,算是被彻底孤立了。” 沈雨棠冷哼一声,“应该是聚丰商号搞的鬼,看来徐子昂是不拿到王家的生意不罢休了。” “他这是想把咱们逼到死路上,断了咱们在这边的所有路子,好逼咱们乖乖交出王家的单子。” 东叔沉默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道:“小姐,要不...就把王家这单生意让给他吧?” “虽然利润高,但毕竟就一单生意,要是为了这一单生意导致跟其他的老主顾都断了合作,那以后咱们这条商路就算废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为了这一单生意,不值当。” 沈雨棠沉默下来,眉头紧皱。 半晌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我爹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教我,商人行商当以诚信二字为行为准则。” “咱们既然接了王家的单子,那就要做到底。” “不能因为有人施压就毁约,否则以后还有谁敢跟咱们做生意?” “汇川商号经营了几十年,靠的就是信誉二字。” 东叔点点头:“那几个老主顾怎么办?他们要是都断了,咱们这条线的货就出不去了。” 沈雨棠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徐子昂用了什么手段,但既然他动了手,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我亲自去跟那几个老主顾谈谈,争取把他们拉回来。” “他们跟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亲自上门,他们总该见一面。” 东叔摇了摇头:“小姐,老奴看他们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能松口的样子。” “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徐子昂一个人的手笔,怕是郑家也插手了。” “不然凭徐子昂一个商人,还没这么大的本事。” “整个宝瓶洲的商路都在郑家手里捏着,他们一句话,比咱们求一百遍都管用。” 沈雨棠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 东叔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小姐,要不...找一下那位韩兄弟?” “他前几天能让咱们顺利进城,说不定也有办法帮咱们解决眼下的麻烦。” “那位韩兄弟气度不凡,连郑家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他要是愿意帮忙,说不定有转机。” 沈雨棠脸上闪过犹豫之色,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韩大哥只是与咱们同行而已。” “何况人家还有恩于咱们,咱们怎么能厚着脸皮去屡次麻烦人家呢?” “他已经帮了咱们不少了,不能再欠他了。” “欠人情容易,还人情难。” 她站起来,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试试。” 说罢,她连早饭都没动一口,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东叔叹了口气,也只好跟了上去。 ...... 另一边,许山和大牛正在房间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门忽然被推开,吕方走了进来。 “王爷,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郑家大公子派来的,带了好些东西,说要见您。” 大牛哼了一声,“这郑家大公子还真是不死心,都追到这来了 许山挑了挑眉,神情淡然。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出去看看。” 三人走出房间,来到客栈的院子里。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住在这客栈里南来北往的行商。 院子中央站着郑嘉信身边的那个幕僚,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锦袍。 面容清瘦,姿态从容。 他身边放着四口大箱子,每一口都有半人高。 木料厚重,用铁皮包角,铜钉密布,一看就分量不轻。 幕僚看见许山出来,笑着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在下华文远,郑府幕僚。” “我家公子说,韩先生远道而来,是客,郑家当尽地主之谊。” 许山扫了一眼那四口大箱子,语气平淡道:“华先生,我昨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家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华文远脸上笑意不减,“那是自然,不过我家公子将韩先生看作是朋友,特地嘱咐在下送来一份薄礼。” “还望先生不要拒绝,否则在下回去没法交差。”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随从上前,将第一口大箱子的盖子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银珠宝,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围观的商人们发出一阵惊叹。 紧接着剩余三口箱子被一一打开,一个比一个贵重。 围观的商人们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面面相觑。 纷纷猜测许山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让郑家大公子如此礼遇。 “这位韩爷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他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个当官的。” “不知道啊,看着不像普通人,气质就不一样,能让郑大公子这么巴结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们没看见他身边那两个人吗?一看就是练家子,是杀过人见过血的。” “......” 许山却只是扫了几眼,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说道:“郑公子客气了,东西我就收下了,心意就带回去吧。” 说罢,朝身边的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 大牛和吕方早就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一人抬起一口箱子,动作利落。 华文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山会收得这么干脆,还以为他是在客气。 但箱子已经被搬走了,又不好再说什么。 “韩先生爽快。” 他还是笑着拱了拱手,“不过我家公子请我来,送礼是次要,主要是想请韩先生去散散心。” “我家公子说韩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妨在沧浪郡城多留几日,好好放松一下。” 许山想了想,当即点头答应下来,“既然郑公子如此盛情,那我就去一趟。” 华文远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当下笑着告辞而去。 等华文远走远了,大牛凑上来,一脸担忧说道:“王爷,这郑大公子玩的什么把戏?” “送这么重的礼,咱们去了不会上他的当吧?” “要俺说,还是别去了。” 许山摇了摇头。 “去,为什么不去?” “正好这几天也闲得无聊,就当是消遣了。” 吕方也皱着眉头,“王爷,末将总觉得这个郑嘉信没安好心,他不像是那种光请你吃喝玩乐的人。” “他给你送礼,肯定是有目的的。” 许山笑了笑:“所以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去,去不去?” 大牛和吕方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齐齐点了点头。 “去!” 第276章 公子妙计 接下来的几天,许山带着大牛和吕方在郑嘉信的招待下到处游玩。 先是围了一片林子围猎打野,郑嘉信特意送来了几匹好马还有好弓,并且让仆人将猎物往许山三人的方向赶,让三人猎了个痛快。 然后是大开宴席,请了七八个城中名流作陪。 桌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道极为难见的珍稀食材做成的菜肴。 许山吃的很是新奇,不过大多数都进了大牛和吕方的肚子里了。 这俩货太能吃了! 晚上的时候,郑嘉信则在水云轩包了整层楼。 其他客人都被请走了,只为他们服务。 舞女们在他们面前翩翩起舞。 水袖翻飞,腰肢款摆。 许山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水云轩的头牌舞姬,身姿曼妙,衣袂飘飘,纤纤玉手时不时给他斟酒。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大牛坐在旁边,怀里搂着一个舞女,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吕方则有些放不开,被两个舞女围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无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夜深了,水云轩里依旧灯火通明,映在舞女们薄如蝉翼的纱衣上,流光溢彩。 许山斜靠在软塌上,心思显然不在酒菜上,像是在想着远方的什么事。 大牛已经喝得七八分醉,靠在柱子上,跟旁边的舞女划拳。 输一次喝一杯,赢一次也喝一杯。 满脸通红,笑声震天。 吕方终于放开了些,坐在角落里跟一个弹琵琶的姑娘聊天。 那姑娘低眉浅笑,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吕方嘿嘿直笑,脸上带着几分憨厚。 与此同时,水云轩的另一个雅间里。 郑嘉信与徐子昂相对而坐。 “大公子的手段果然了得,汇川商号现在可是焦头烂额。” 徐子昂哈哈大笑,“沈雨棠亲自去找那几家老主顾,结果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再过几天,她就得乖乖把王家的生意双手奉上。” 郑嘉信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在宝瓶洲,一切商号都要看郑家的面子。” “我要让谁做不成生意,谁就做不成生意。” 徐子昂连声附和,拍了几句马屁,又有些不解地问:“大公子,您为什么这么不遗余力地拉拢那个姓韩的?” “他就算手里有蛛网令牌,也不过是个谍子罢了,值得您如此费心吗?” “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银子。” 郑嘉信笑了笑,“他是蛛网的高层,只要能把他挖过来,不仅能极大地提高郑家自己的情报网络,还能顺手给蛛网一记重创。” “王家断了一臂,以后在南朝说话的声音都要小三分。” “何乐而不为?” 徐子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看在公子您这般攻势下,相信那姓韩的很快就会倒戈。” “我看他这几天跟公子玩得也挺开心的,应该是对公子有了好感。” 他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华文远走了进来。 郑嘉信抬起头,语气依然轻松地问道:“怎么样?玩得如何?那姓韩的什么反应?要不要再下一场?” 华文远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他们回去了。” “那姓韩的说谢谢公子款待,下次还来。” 郑嘉信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他的态度有没有松动?有没有提到愿意留下来?” 华文远又摇了摇头,“没有,属下试探了几次,他都岔开了话题,不接茬。”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没漏什么口风。” 听到这话,郑嘉信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茶杯破碎,瓷片崩的满地都是。 他罕见地发了火,怒声道:“这不是拿我当冤大头么?吃了喝了玩了,一点表示都没有?他当我是开善堂的?” 徐子昂和华文远都吓得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郑嘉信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朝华文远招了招手,“把消息散出去,就说那姓韩的已经倒向了郑家。” “说得越真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 华文远一愣,脸上带着不解和担忧:“公子,这样的话,蛛网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派杀手过来除掉那个姓韩的。” “这可是得罪蛛网的大事,蛛网的人向来心狠手辣。” 郑嘉信冷笑一声,:“我就是要他们这么做。等那姓韩的被自己人追杀,走投无路,咱们再出面把他救下。” “到时候他不感恩戴德,我就把这名字倒过来写。” “一个被自己人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人,才是最好收服的人。” “到那时候,他自然会跪下来求我。” 华文远眼睛一亮,拱手道:“公子妙计,属下这就去办。” 他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郑嘉信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徐子昂也不敢开口,只是低头喝茶,手在微微发抖。 ...... 接下来的日子,许山依旧带着大牛和吕方在郑嘉信的招待下玩乐。 这天晚上,三人在郑府吃了酒席回到客栈。 身上都带着几分酒气,脚步有些踉跄。 大牛咧嘴笑着,声音带着醉意说道:“他娘的,玩得是真爽啊,这几天净吃好的喝好的了。” 吕方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带着几分无奈:“牛哥,你收敛点吧,今天晚上我看你都快把人家姑娘给吃了。” “有的玩为什么不玩?这是王爷给咱们的任务。” 大牛瞪了吕方一眼,“倒是你,一直畏畏缩缩的干嘛呢,放开手脚玩啊。” 吕方摇了摇头。 大牛一脸无奈,“你个小孩子怎么这么死板?双福姑娘又看不到,你怕什么?又没人说你。” 吕方连忙捂住他的嘴,急得满脸通红。 “牛哥你别胡说!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许山走在后面,看着两人打闹,笑着摇了摇头:“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 大牛和吕方点了点头,各自回房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许山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吹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很快就睡着了。 夜深人静。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就在这时,许山的房门被从外面悄悄撬开,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潜入房间。 黑衣人摸到床边,举起手中的短刀,对准床上的被子就狠狠一刀刺了下去。 刀锋刺穿被褥,发出一声闷响。 黑衣人脸色一变。 手感不对,下面没有人。 他猛地掀开被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团被叠成人体形状的衣物。 正当他意识到中计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谁派你来的?” 第277章 慕容晓晓的消息 黑衣人的反应极快,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持刀朝着身后猛然砍了下去。 刀锋泛着一丝寒光,势大力沉。 许山侧身避过后没有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左手五指如钩,扣向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手腕一翻,短刀换了个方向,朝许山的小腹刺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近身缠斗,只有刀锋破风的细微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房间里光线昏暗,彼此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像是两头在黑暗中无声撕咬的野兽。 黑衣人收着力,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显然是不想把外面的人引来。 但他的刀法极为凶险,短刀在手里左右翻飞,招招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带着杀意,像是经过千百次训练的本能。 许山从容应对,如同提前预判了对方的动作一般,躲过对方刺来的每一刀。 在连续躲过数次攻击后,他忽然抬手,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拇指按在腕关节上,用力一拧。 黑衣人吃痛,手中短刀脱手。 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见到这一幕,黑衣人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转身就要朝着窗户的方向跑去。 然而许山怎么会轻易放过他,快步追了上去,拉住对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拉。 黑衣人被拉了一个踉跄,转身一记鞭腿直接踢了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许山硬是单臂挡下了这一腿,随后握住对方的手腕顺势扭住其手臂,用了一个标准的擒拿术,直接将黑衣人翻转过来,狠狠地按在了桌面上。 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放在上面的茶壶晃了一下,险些掉落下去,好在最后又稳住了。 黑衣人挣扎着想要翻身,但许山直接压了上去,用身体的重量外加关节锁,将对方压得动弹不得。 压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隔着夜行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柔软和曲线,肩膀比寻常男子窄。 腰肢纤细,胸口有一团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清晰传来,带着微微的起伏和急促的呼吸。 他微微一愣,随即哼了一声。 “还是个女刺客。” 说着,就伸手去摘黑衣人的面罩。 然而当面罩扯下来后,许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由一愣,眉头拧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意外和疑惑。 “黑寡妇?怎么是你?” 黑寡妇原本还在拼命挣扎,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 她转过头,在近距离下终于看清了身后之人的脸。 “许将军?怎么是你?” 黑寡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许山没有松手,依旧压着她,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来杀我?难不成是你家主人反悔了?” 黑寡妇连连摇头,“不是,我是收到消息,蛛网的一个高级谍子可能投靠了郑家。” “按照蛛网的规矩,凡是背叛组织的,一律灭口。” “我正好在附近执行任务,就被派来了。” “上面只说是沧浪郡城水云轩附近的一家客栈,一个持有高级令牌的男人,没有说具体是谁。” “我没想到是将军您...” 她的语速很快,呼吸因为被压着而有些急促,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许山眉头一皱,沉思片刻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大概是郑嘉信那家伙见到连日宴请,送礼拉拢,始终得不到回应,于是便用了这一招。 若是换做别人,还真有可能上了他的道。 黑寡妇见许山明白了,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窘迫:“将军既然知道是我,就把我放开吧,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许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她身上,两人的姿势确实不妥,连忙松开手。 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黑寡妇从桌面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拧得发红的手腕,才抬起头问许山:“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山将自己的推测简单说了说,黑寡妇当即明白了过来。 “早就听说郑家的大公子工于心计,没想到此番却是见识到了,竟然被他耍了一遭。” 她看向许山说道:“许将军...不...应该是王爷了,不知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许山开口道:“我打算混在商队里去渤海郡找她,有些事情要当面商量一下。” “你家主人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黑寡妇闻言摇了摇头:“王爷此行可能见不到我家主人了。” 许山眉头一皱。 “你家主人不在渤海郡?难道是去了上京?” 黑寡妇摇了摇头,“我家主人还在渤海郡,只是...被幽禁了。” “族中有一部分人反对她争夺皇位,说她这样做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她只能待在别院,不能自由出入。” “族中的意思是,要等皇位之争结束之后再做打算,在此之前,谁也不准去见我家主人。” 听到这话,许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慕容晓晓的处境会突然恶化,如果没有她的帮忙,自己这趟北莽之行很可能无功而返。 看来他要尽快赶到渤海郡,与慕容晓晓取得联系。 就在许山准备开口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闯了进来。 许山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郑嘉信带着人过来了,想要演一出自导自演的大戏。 他指了指窗户说道:“是郑嘉信带人来了,你先走。” 黑寡妇看了一眼窗户,又看向许山,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王爷你呢?” 许山朝她点了点头说道:“我自有办法应对,你不用担心。” “他要拉拢我,不会对我不利的。” 黑寡妇也不再废话,点了点头,打开窗户探出头看了看,确认楼下没有人后身形矫健地爬了出去。 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许山关上窗户,开始摸着黑清理房间内的战斗痕迹。 第278章 静静地看着你演戏 外面,郑嘉信带着华文远和一队郑家私兵已经闯进了客栈。 私兵们举着火把,火光把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还在熟睡中的房客们被惊醒,纷纷披衣推门探头出来张望,看见满走廊的甲胄士卒和晃动的火光,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客栈掌柜穿着中衣就跑了过来,连鞋都没穿好,满脸惊恐地连连作揖:“郑...郑公子,您这是...小店本分经营,不知哪里得罪了您,您高抬贵手...” 郑嘉信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朝许山的房间走去。 华文远带着郑家私兵跟在他身后,气势汹汹。 只是到了许山房间门口,却看见大牛和吕方正站在门口,将一行人拦了下来。 两人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单衣,手里握着刀,目光冷峻,像两尊门神一样挡住了去路。 大牛横刀而立,看着郑嘉信冷声道:“郑公子,这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前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主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郑嘉信笑了笑,“虎子兄弟误会了,本公子刚收到消息,有人要加害韩先生,这才带人前来保护他的安危。” “此事紧急,还望通融。” “若是韩先生出了事,我郑家的名声也不好看。” 听到这话,吕方和大牛对视一眼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就住在附近,没听到有打斗声啊。” “郑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 郑嘉信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房间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许山站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说道:“郑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郑嘉信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关切:“韩先生,你没事吧?” “本公子刚收到消息,有人要加害你,我实在是担心,就带人过来了,还好你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往房间里扫。 许山打了个哈欠,“没人来啊,你也知道,我今晚多喝了点酒,回来就睡下了。” “郑公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他转身走进房间,摸索着点亮了油灯。 郑嘉信跟了进去,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地方。 许山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喝了一口后才慢悠悠地问道:“郑公子刚才说有人要加害于我,是什么意思?” 郑嘉信的表情有些尴尬,“确实收到了消息,不过看来对方诡计多端,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韩先生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告诉我名字,我也可以帮忙出手解决。” “在这沧浪郡城里,还没有我郑嘉信办不到的事。” 许山故作沉思地说道:“我身为蛛网之人,自然树敌无数。” “想要我死的人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郑嘉信说道,“不过...我的真实身份应该只有郑公子知道。” “要对我动手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郑嘉信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迅速调整过来,装作恍然大悟地说道:“韩先生这倒是提醒我了,一定是我这有人透漏了消息。” “我一定回去好好查一下,给你一个交代。” “若查出来是谁,决不轻饶。” 许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麻烦郑公子了。” 郑嘉信随后起身,拱了拱手:“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在这打扰先生休息了。” “明天我还安排了一场活动,恭请先生参加。” “先生可一定要赏光,我特地请了城里有名的厨子。” 许山点了点头。 “郑公子请便,我就不送了。” 郑嘉信点了点头,带着华文远等人出了客栈后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他看向华文远,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质问道:“不是说蛛网的谍子已经动手了吗?人呢?” 华文远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同样是一脸不解地说道:“公子,属下收到的消息确实是有个蛛网的谍子被派了过来,但不知为何没有动手。” “是不是临时改了刺杀时间?或者是认错了人?” 郑嘉信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脸色越来越沉。 华文远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公子,那咱们还继续等着刺客来吗?” 郑嘉信哼了一声,“等个屁,恐怕人家早就看穿咱们的想法了。” “回去!” 他翻身上马,率先策马离去。 华文远不敢多说话,带着人跟了上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客栈里,随着郑家私兵退走,看热闹的房客们纷纷关上门窗,各自回屋睡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窗缝的呜呜声。 许山打发大牛和吕方两人回去睡觉,正要关门的时候,有人喊住了他。 沈雨棠穿着一件薄外衣,走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晕在她脸上晃动,照亮了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皱着的眉头。 许山看着她,开口问了一句。 “沈老板,有事?” 沈雨棠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她这几天一直试图跟那几个老主顾交涉,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态度坚决地拒绝,连银子都退回来了,有几个连门都不让她进。 如果坚持还要王家这趟生意,这条经营了十几年的商路以后就废了。 要想改变这个结果,面前这个与郑家大公子看起来私交不错的韩大哥或许能帮上忙。 她咬了咬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 许山看出了她的犹豫, 这些天他也或多或少听说了汇川商号目前的处境,不过这是他们商号自己的事。 既然没开口求过来,他也没必要主动插手。 “沈老板要是没事,我就要关门睡觉了” 沈雨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求他,只是说道:“韩大哥,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够久了。” “我准备明天就出发继续前往渤海郡,还请韩大哥跟兄弟们都说一下。” 说罢,她转身走了。 许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关上了门。 第279章 多谢款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汇川商队的众人就接到了出发的命令。 伙计们忙碌起来,在后院里来回穿梭。 有的装货物,有的整理马车,有的检查车轮和车轴,还有的备好干粮和水囊。 客栈后院忙得热火朝天,人影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木板被踩得吱呀响。 许山这边的亲卫们也在吕方的带领下帮忙搬货,虽然是深秋,气温已经降得很低,但众人还是忙出了一身汗。 吕方掐着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正要继续去搬箱子,双福忽然跑了过来。 女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插着那根银簪子,簪头的梅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脸色满是羞意地走到吕方面前,鼓足了勇气说道:“把汗擦擦吧。” 吕方愣住了,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他回过神来,连忙摆手道:“不...不用,我这身上都是灰,衣服都脏了,用衣服擦擦就行了。” 双福瞪了他一眼,嗔道:“那多脏啊,用毛巾吧。” 说着也不管吕方接不接受,直接踮起脚尖,举着毛巾给他擦脸。 她个子不高,够得有些吃力,整个身子都往前倾,衣角轻轻晃动。 吕方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般,连呼吸都放轻了。 毛巾擦过他的脸,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皂角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暖意。 双福擦完后,把毛巾塞进他手里,羞涩地说道:“毛巾给你,记得擦汗,别着凉了。” 说完就转身跑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吕方拿着毛巾,看着她的背影愣愣出神,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旁边的亲卫们看见了这一幕,纷纷开始起哄。 “吕哥,行啊!” “嫂子送毛巾了!” “啥时候请喝酒?我们都等着呢!” “......” 吕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摆摆手,假装凶狠,声音却带着笑意:“去去去!都赶紧干活去!” 几个亲卫嘻嘻哈哈地散了,但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促狭,有人还朝他挤了挤眼。 吕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闻了闻,又赶紧放下来,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弯腰搬起一口箱子,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干活也更起劲了,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很快,车队就整装完毕。 几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伙计们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和油布,确认一切妥当。 东叔站在沈雨棠旁边,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就绪的车队,低声问道:“小姐,真的不再试试了?” “走了可就再没有机会了,多磨几天,说不定有几个老主顾能回心转意。” 沈雨棠摇了摇头,“既然跟那些老主顾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只要咱们能借助这单生意跟渤海王氏彻底搭上线,那咱们这条商路就还在,赚的不会比以前少。” 东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若是真如沈雨棠所说,能跟渤海王氏搭上线,那岂是不会少,简直是挣得更多。 那可是渤海王氏啊,南朝的十大门阀之首。 王氏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生意,就够他们吃三年了。 可这条线真的那么容易搭上吗? 他不知道。 另一边,车队已经在沈雨棠的一声令下缓缓启动,鱼贯驶出客栈院子,朝着沧浪郡城北门而去。 ...... 与此同时,郑家大宅里,郑嘉信还在准备宴请许山的活动。 厅堂里摆好了长桌,菜已经上齐了,酒也温好了,几只银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貌美的舞姬在廊下候着,穿着薄纱衣裳,手里拿着团扇,等着传唤。 他盘算着今天的酒桌上该用什么话术继续试探许山的底细,琢磨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徐子昂带着仇让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公子!汇川商队已经出城了!” 郑嘉信眉头一皱,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汇川商号那些老主顾不都关照过了吗?难道有人私下跟汇川商号重新建立了合作关系?” 徐子昂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恼怒:“没有,沈雨棠跟那些老主顾都谈崩了,看样子是准备这一趟只做王家的生意。” 郑嘉信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讥诮:“这个沈老板还挺有魄力,宁肯毁了这条商路也要把这单生意给做了。” “倒是个硬骨头,有几分胆识。” 徐子昂急了,“公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了宝瓶洲可就是王氏的地盘,到时候再想动手就晚了。” 郑嘉信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吵。 “让我想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华文远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公子,韩先生几人也随着商队走了。” “这是他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郑嘉信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声音沉了下来。 “念!” 华文远展开信读道:“多谢郑公子这些日子的款待,但我身为蛛网之人,哪怕日后做了鬼也是。” “江湖路远,来日再见。” 信很短,语气客气却疏离。 听罢,郑嘉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冷意和怒意: “好!好啊!竟敢耍我!”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后接着说道,“真以为我郑嘉信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吃我的喝我的玩我的,到头来拍拍屁股就走?”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朝着徐子昂扔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徐子昂伸手接住。 郑嘉信冷声道:“拿着这块令牌去大汤山,那里的双龙寨是我的人,赶在他们踏进王家势力范围前给我留下他们。” “东西你拿走,但那姓韩的脑袋要给我拿回来。” 徐子昂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兴奋和杀意:“公子放心,我保证办好,一定不会让他们跑掉。” 说罢,他带着仇让快步走了出去。 华文远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说道:“公子,若是让王家知道他们的人死在咱们的地界上,会不会来找麻烦?” “毕竟那姓韩的手里有蛛网令牌,身份不低,万一蛛网追查下来...” 郑嘉信哼了一声。 “让他们来找,我郑家还怕了他王家?” 第280章 江湖规矩 离开沧浪郡城后,商队走了两天来到了宝瓶洲的北部边境。 东叔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路程册,翻到福来镇那一页看了看,转头对旁边的沈雨棠说:“小姐,福来镇是宝瓶洲最北面的镇子了。” “过了这,就是定海州的地界。” “咱们要是走苍木县城,路好走,客栈也舒服,可要多绕两天的路,时间上...” 沈雨棠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福来镇吧,在沧浪郡城耽搁太久了,不能再拖了。” 她转头看向许山。 “韩大哥觉得呢?” 许山是无所谓,“走哪都一样,能住就行。” 沈雨棠没有再多问,指挥商队朝着福来镇的方向走去。 福来镇确实不大。 从镇头走到镇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镇子里的行人也少,偶尔有几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着商队从街上经过,目光里带着好奇。 汇川商队进了福来镇,沿街走了一段,来到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客栈。 东叔进去问了一句,很快又退了出来。 “客满了,掌柜的说过路的客商多,只有两间空房了,咱们这么多人住不下。” 沈雨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黑之前恐怕赶不到下一个镇子。 东叔想了想,“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街尾还有一家客栈,看着破旧些,但总比露宿野外强。” “小姐,要不先去问问?” 沈雨棠点了点头,催马往前走了一段。 街尾确实有一家客栈,比之前那间客栈更小,只有一层,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看起来年久失修。 但门口挂着新糊的窗纸和一块写着迎客二字的木牌,倒还干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看见商队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扔下扫帚就跑进店里,紧接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男人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高声招呼道:“客官,要住店吗?” “小店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保管住得舒坦!” 沈雨棠看了看,对着东叔点了点头,随后带着商队朝着客栈后院走去。 东叔翻身下马,跟掌柜的谈价钱。 掌柜的先报了个价,跟对面那家客栈差不多。 东叔直接砍了一半:“我们商队这么多人,住一晚,银子够你们经营好些天了。” 掌柜的急了,连连摆手:“客官,您这砍得也太狠了,小本经营,这个价实在是不行。” “连本钱都回不来,最多只能少两成。” 东叔摆了摆手,态度有点坚决。 掌柜的正要继续争辩,那妇人走上前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笑着对东叔说道:“当家的话多,您别见怪。” “这位爷,你们这么多人住店,也是照顾我们生意,五成就五成吧,也算交个朋友。” 东叔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习惯性砍价,没想到对方真答应了,顿时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连声说好。 掌柜的又问要不要准备吃食,东叔摆了摆手:“不用,我们自己带了干粮和水,开几间房就行。” 掌柜的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伙计们去安排房间。 东叔走进后院,正好碰到了许山,跟他说了砍价的事,神情中带着点炫耀的成分。 许山只是笑了笑,但双眼却是眯了眯,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掌柜夫妇俩。 到了饭点,众人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吃着自备的干粮。 吕方有些不解地问东叔:“东叔,咱们都住店了,怎么不吃店家的饭菜?” 东叔笑了笑,“这是商队的老规矩了,除了在郡城那样的大城可以尝尝当地的酒菜,其他地方,一律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和水。” “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吕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双福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干粮,还多了一块肉干:“拿着,你的饭量大,光吃饼子不够。” 吕方接过来,嘿嘿笑了笑。 “谢谢双福姑娘。” 双福脸微微一红,转身跑开了。 沈雨棠也递了一份干粮给许山,往四周看了看问道:“韩大哥,怎么不见虎子兄弟?” “不用管他,八成去茅房了。” 许山接过干粮就吃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过了福来镇就是定海州了?” 沈雨棠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来:“嗯,再有七八天就能到渤海郡,韩大哥也是要跟王家做生意?” 许山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沈雨棠也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后又说道:“我认识王家一个管事,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人很实在,也好说话。” 许山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沈老板了。” 沈雨棠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这时,客栈的掌柜夫妻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过来。 白面薄皮,馅料饱满,散发着猪肉大葱的香气。 掌柜的笑着说道:“快要立冬了,我们这有吃饺子保平安的习俗。” “看你们来了,就多包了一些,也没多少,大家一人吃一个算是好兆头。” 东叔看向沈雨棠,低声说道:“小姐,这边确实有这么个习俗,就是不知道...” 沈雨棠看了看那盆热腾腾的饺子,又看了看掌柜夫妻那两张憨厚朴实的脸,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那就分给大家吧,不能白吃你们的。” 掌柜的连连摆手,不肯收:“这是送给大家的,怎么能要银子。” 东叔笑着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我家小姐不吃白食,收了吧。” 掌柜的这才收了,和老板娘一起端着盆子准备给众人分饺子。 商队的众人都吃够了干硬的干粮,都等着这一口热乎的饺子。 气氛很是融洽。 “等等!” 许山忽然开口,指着那盆饺子说道:“掌柜的,你们夫妇俩先吃一个。”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反应了过来。 这是跑江湖多年的老规矩,遇着来路不明的地方,先让主人尝一口。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还在说笑的伙计们收了笑容,目光都落在了掌柜夫妻身上。 第281章 准备接客 掌柜的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旁边的老板娘先笑了,语气热络:“这位小郎君担心得对,出门在外,谨慎些是应该的。” “我们在这镇上开了好多年的店,名声一直不错,不会干那种埋汰招牌的事。” “不放心的话,我先吃一个。” 说着,她拿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拿起一个塞进掌柜的嘴里。 掌柜的也嚼了嚼咽下去,摊了摊手,憨厚地笑了笑:“这下放心了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东叔笑着说:“韩兄弟谨慎是好事,也是为了商队好,大家都吃吧。” 伙计们纷纷伸手去拿饺子,气氛又重新热络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怒吼从客栈里面传来。 “都别吃!” 大牛大踏步地冲了出来,一脚就把掌柜的踹翻在地。 掌柜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手里的盆子摔了,饺子撒了一地。 老板娘刚要动,被大牛一把按住。 众人都惊了。 东叔连忙问:“虎子兄弟,这是干什么?” 大牛没有回答,而是把一个纸包扔给了许山:“按您的吩咐,我在客栈搜了搜,最后在地窖里找到两具尸体。” “看穿着,应该才是这家客栈原来的掌柜和他老婆。” “然后我又在厨房角落里找到了这个。” 许山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东叔看了一眼,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软筋散!” “这玩意儿吃下去之后一个时辰才会发作,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他转头怒视着被大牛制住的老板娘,“你们好狠的手段,怪不得你们敢吃饺子。” “这药发作得慢,你们有的是时间跑!” 事已至此,掌柜夫妻也不再装了。 老板娘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悍匪的戾气:“你们已经被双龙寨盯上了,想跑也跑不掉。” “乖乖在这等着,还能少受些刀兵之苦。” 许山懒得去听,朝大牛摆了摆手。 大牛拔出刀,一刀结果了她。 掌柜的挣扎着爬起来想跑,被大牛追上去一刀砍翻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院子里的伙计们看着一地鲜血,都愣在原地。 东叔脸色凝重,快步走到沈雨棠面前说道:“小姐,这双龙寨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山匪寨子,有三百多号人,咱们得赶紧走!” 沈雨棠眉头紧皱,正要下令收拾东西,许山开口了:“现在走,外面可能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他们既然在客栈里设了套,绝不会只做这一手准备。” “出去,反而更容易被伏击。” 沈雨棠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看向许山问道:“韩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许山想了想,“不如就在这等,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东叔还是满脸担忧:“咱们就这么点人,能行吗?”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东叔,你先带着沈老板和双福他们躲到地窖里去,这里交给我们。” 东叔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拉着沈雨棠等人往地窖走去。 沈雨棠走到地窖口,回头看了许山一眼,说了一句:“小心。” 许山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剩下的亲卫和商队护卫。 “兄弟们,准备接客!” 众人齐声应了,声音低沉却带着杀意。 ...... 福来镇外的山林里,暮色渐深,林间的光线暗得像隔了一层灰布。 几百号人蹲在树丛和灌木后面,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伏在暗处的野兽。 他们穿着各色杂乱的衣裳,手里的刀枪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刀鞘磕在石头上的声响,和压低了嗓子咳嗽的声音。 山林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这些人身上经年累月积攒的汗臭味。 树叶在晚风中沙沙响,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林子前面的一块大石头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盘腿坐着,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九环大刀。 他脸上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疤,看起来极为骇人。 九环大刀的刀背上嵌着九个铁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擦完之后,他举刀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这才满意地咧嘴笑了笑。 仇让蹲在他旁边,不时朝镇子的方向张望一眼。 他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道:“大当家,商队都已经进镇子里了,咱们怎么还不行动?” 大当家头也没抬,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数道:“你急个球,镇子里有我的人,他们这会儿多半已经中招了。” “再等一个多时辰,等药劲儿上来了,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到时候拿下他们轻而易举。” 仇让眉头紧皱,“大当家,不能掉以轻心啊,那商队里有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你那些手段在他面前,恐怕用不上。” 大当家终于抬起头,瞥了仇让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满是不屑。 “就算那手段用不上,商队里满打满算也就百八十个人,能顶得住我手下这三百多兄弟手中的刀?” “老子在这山里混了十几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你说的那个大人物,老子杀的就是大人物。”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他朝身后问了一声,林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应和声。 三百多号人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轻松劲儿,像是他们要去赶集,不是去杀人。 大当家把刀收好,转头看向仇让,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精明:“这次虽然你们是拿着公子的令牌来了,但我们也不能白干不是?” “寨子里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呢,你们不表示表示?” 仇让心中暗骂,但他面上不敢露出来,只是压着火气说道:“我们公子说了,只要你们能办成这事,三千两银子,一文不少。” “爽快!就喜欢给大方的人办事!” 大当家哈哈一笑,又转身朝身后的土匪们喊了一声,“兄弟们都听清楚了吗?一会儿干活的时候都给我拿出劲来!” “谁要是偷懒耍滑,我这大刀可不认人!” 土匪们齐声应了。 仇让看着他们这副轻松的姿态,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目光落在镇子的方向,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阵不安。 他总觉得今晚的事,不会像大当家想得那么简单。 但箭在弦上,已经没法回头了。 第282章 单方面碾压 入夜,本来就没多少人的福来镇,街上彻底没了人,被一片寂静笼罩着。 月亮挂在半空,清冷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整个镇子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之中。 双龙寨的土匪从镇口鱼贯而入。 他们分成几队,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摸向镇尾那家破旧客栈。 客栈里黑着灯,门板虚掩。 按照事先约定,他们提前安排在这的人会出来迎接,但现在却一个人也没有。 大当家眉头紧皱,意识到出了事,朝旁边一个瘦小的土匪努了努嘴,示意他进去看看。 那瘦小的土匪拎着刀,猫着腰从门缝里摸了进去,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过了半晌,他出来了。 “大当家,邪门了。” “铁拐子和花婆娘都不见了,一个人也没有。” 仇让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我说什么来着?你的手段肯定是被人识破了!” “这下打草惊蛇,说不定商队早就已经跑了!” 他转身就准备带人去追,但大当家一把拦住他,摇了摇头说道:“慌什么,我的人在镇子四周的必经之路上都设了暗哨,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若是他们真走了,我早就收到消息了。” 仇让一愣,“那人去哪了?” “都躲在里面呢。” 大当家冷笑一声,“妈拉个巴子,还想阴老子一手。” 他回头朝身后的土匪们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一个搜!”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双龙寨的厉害!” 土匪们应了一声,嗷嗷叫着涌进客栈。 七八个土匪一组,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踹门,开始粗暴地翻找起来,脏话和骂声此起彼伏。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许山和他的亲卫们紧贴着墙壁,缓缓抽出了长刀。 刀刃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寒光,映照着每一张紧绷而冷峻的面孔。 许山侧耳倾听着脚步声,心里默算着距离和方位,肌肉在衣服下微微鼓起,随时准备爆发。 外面土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他娘的,人呢。” “搜不到啊,妈的!” “......” 一个土匪骂骂咧咧地朝许山所在的方向走来,手里的刀胡乱劈砍着空气,嘴里还在骂着。 “他娘的,到底躲哪儿去了?” 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耐烦。 就在他探出头的瞬间,许山从藏身处猛地杀了出来。 他没有给那个土匪任何反应的时间,刀光一闪,精准地切入了对方的喉咙。 那个土匪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了下去,身体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旁边两个土匪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许山身后的亲卫们已经如同饿狼一般扑了出来。 一道道寒光交织成网,快得只看见银弧在眼前一闪。 惨叫声短促而沉闷,只有刀锋入肉和身体倒地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在客栈的另一边,大牛和吕方各自带着一队人马也从藏身处杀了出来。 刀光凛冽,如同两把尖刀插进了土匪的队伍中。 土匪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举起刀枪抵挡,但阵型已经散乱,接连被砍倒数十人。 尸体在走廊和堂屋里堆叠,鲜血沿着地砖缝隙缓缓蔓延。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大当家提着九环大刀冲进大堂,看见自己的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被砍瓜切菜一样倒下,不由得脸色铁青。 他挥刀大吼道:“别慌!围上去!他们人少,用人数压死他们!” 土匪们勉强稳住了阵脚,开始朝许山等人的方向围拢。 但许山身边的亲卫都是北府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刀法凌厉。 几个照面下来,土匪们就被杀得节节败退。 原本躲在角落里心惊胆战的商队护卫们看到这一幕,也受到感染,纷纷拔出刀冲了上来。 大当家越看越心惊,一眼就看出这些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绝非普通商队护卫。 他们的刀法、配合、步伐、眼神,都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每一招都带着杀意,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暗骂一声,当机立断。 “风紧扯呼!撤!” 土匪们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客栈外面跑。 但亲卫们接到的是死命令,怎么可能轻易放他们走。 紧追不舍,一路砍杀。 一时间,客栈内外成了修罗场,惨叫声、刀枪碰撞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福来镇了。 许山没有去追那些溃散的土匪,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大当家。 他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举刀,朝着大当家的背后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 大当家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想也没想,转身举起手中大刀,横刀格挡。 铛! 双刀相抵的瞬间,他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虎口一阵发麻,九环大刀差点脱手。 许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锋一转,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 大当家咬牙再次横刀格挡,又被震退了一步。 紧接着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许山的刀如同泼雨一般密不透风地倾泻下来。 一刀接着一刀,每一刀都带着要将大当家斩成两半的气势 大当家被这一连串的猛攻打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被动防守,不断后退。 他的眼睛里开始冒火。 那种被压制、被逼退的憋屈感压在心头,气得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大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九环大刀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全力挥出。 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许山横扫过去。 这一刀的气势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凶猛。 许山横刀格挡,两刀再次相撞。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但这一次,他的长刀应声断裂,半截刀身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斜插在旁边的木柱上。 大当家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狞笑瞬间绽开。 “刀断了!老子看你还能拿什么挡!” 他提刀便朝许山猛攻过来,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光弧,直奔许山的脖颈。 许山没有慌乱,直接就地一滚,捡起一把散落在地的长刀,随后翻身而起。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大当家一刀劈空,旧力已老,新力未生,身体微微前倾,空门大开。 许山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在翻身而起的瞬间,手腕一转,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反手一刀砍在大当家的脚踝处。 一刀下去,直接切断了他的脚筋。 大当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许山已经一步跨上前,靴子踩住了他那只受伤的脚踝。 大当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许山弯下腰,刀锋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而锋利。 大当家的呼吸急促,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不甘和怨毒,像是一头不肯认输的老狼。 许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刀割开了他的咽喉。 鲜血直接喷涌而出,染透了身下的大片泥土。 与此同时,客栈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吕方正带着人在尸体堆中检查,看到还有没断气的就补一刀。 藏在地窖里的众人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平息,小心翼翼推开木板爬了出来。 沈雨棠看到客栈里尸横遍野的景象,不由面色发白,双腿发软,扶着墙壁才没有摔倒。 双福则跑到吕方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着。 “你没受伤吧?” 吕方咧嘴一笑,“没有,就这些土匪都不够我杀的,还想伤到我...” 他还没说完,双福忽然一把抱住了他。 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吕方身体一僵,反应过来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旁边的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是会心一笑。 另一边的沈雨棠和东叔对视一眼,眼神复杂地看向许山。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许山一行人的厉害之处,仅凭几十人就能硬抗三百多穷凶极恶的土匪。 简直是离谱! 就在这时,大牛带着几个人从外面大步走回来,手里拖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往地上猛地一摔。 “跟土匪混在一起的,应该是他们的人。” 沈雨棠定睛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仇让?!” 第283章 解决完麻烦好上路 被摔在地上的仇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许山身上,随即又垂了下去。 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雨棠大步走上前,低头盯着仇让,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骂道:“仇让,你们聚丰商号为了抢生意,竟然跟土匪勾结,还想杀人灭口?” “你们还有没有底线?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带了些颤,“你们先是诬告,再是孤立,现在连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了?” “你们聚丰商号还有脸在商道上混吗?” 仇让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山抬手制止了情绪激动的沈雨棠,走到仇让面前蹲下来,目光平静地看了他片刻。 仇让看着他,目光丝毫没有退让 许山对大牛示意了一下。 “把他一只手按下来。” 大牛当即会意,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仇让的右臂,将他的手臂牢牢钉在地板上。 仇让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挣了一下,但大牛的力量太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许山抽出长刀,将刀尖抵在仇让的手指缝隙之间。 那锋利的刀刃几乎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仇让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许山低头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徐子昂现在在哪里?” 仇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但最后还是重新低下头,依旧沉默着。 许山没有等,手腕微微下沉。 随着刀锋落下,两根手指应声而断。 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许山的靴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仇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地抽搐起来,身体拼命挣扎着要蜷缩起来。 但大牛死死压住他的手臂,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惨叫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 周遭众人见到这一幕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有人脸色发白,还有的人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许山等仇让的惨叫稍稍平息,重新把刀尖放回他的手指之间。 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 仇让疼得满头冷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许山的刀又一次落下。 这次是三根手指被齐根切断,鲜血溅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仇让再次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汗水混着眼泪从脸上淌下来。 许山这次没有继续问,朝大牛使了个眼色,声音依然平静。 “换一只手。” 大牛一把揪起仇让的左手,按在了地上。 铁钳一样的手掌扣住他的手腕,让他连发抖都做不到。 许山的刀尖移到了左手的手指之间,刀锋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仇让终于崩溃了,嘶哑着嗓子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等等!我说!” “我们少东家在苍木县城!” 许山手里的刀停住了,“有多少护卫?” 仇让喘着粗气,声音带着颤抖地说道:“八十...八十多个。” 许山收回刀,朝大牛点了点头。 大牛拖着犹如死狗一般的仇让去了后院柴房,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山转身看向沈雨棠,“沈老板,今晚是没法休息了,带着商队连夜赶路,到定海州地界再歇脚,我在那边跟你汇合。” 他又转向吕方,“你带一半人,护送商队和伤员去定海州。路上不能再出意外了。” 吕方抱拳:“公子放心。” 沈雨棠眉头紧皱,“韩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许山摇了摇头,“既然有了麻烦,总归是要把麻烦解决才能重新上路。” 沈雨棠还想说什么,但一旁的东叔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韩兄弟不是普通人。” “他有他的安排,咱们听他的就是了。” 沈雨棠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商队。 半个时辰后,汇川商队的车队连夜离开了福来镇。 许山站在客栈门口,目送车队消失在黑暗中。 大牛带着三十多个亲卫将客栈里里外外浇上了火油,随后将手里的火把扔了进去。 火势迅速蔓延,将客栈连同里面满地的尸体一同吞噬。 许山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众人挥了一下手。 “走!” 三十余骑策马冲出福来镇,马蹄声如雷,沿着官道朝苍木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苍木县城最大的永通客栈里,徐子昂刚刚洗了一个热水澡。 浴桶里的水雾弥漫了整间屋子,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寒意。 他散着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的温暖和安逸。 商队管事忽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已经跟董家那边联系上了。” “听说您要拿到王家的通关文书,董家那边很是高兴,说是明天就会派人过来,亲自交接。” “董家那边还说要给您准备一份厚礼,感谢您为董家出力。” 徐子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仇让带着双龙寨三百多号人去截杀汇川商队,绝对是十拿九稳的事。 那群商队护卫再能打,能扛得过几百个山匪? 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后对管事说道:“去给我准备几碟小菜,一壶酒,要温的。” “再备一份点心,留着明天董家的人到了,也好招待。”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徐子昂心情大好,嘴里哼起了黄梅戏的调子,还做了几个黄梅戏的动作。 袖摆随着动作轻轻甩动,像是戏台上那些风流倜傥的才子,显得十分惬意。 他心里盘算着等董家的人来了,要怎么跟他们谈条件,怎么从这笔生意里再捞一笔好处。 想到高兴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第284章 再给你个机会 许山带人赶到苍木县城,还没到宵禁关闭城门的时候,顺利进了城。 聚丰商队的行踪不难打听,毕竟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商队。 几人聚在永通客栈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大牛伸出头看了一眼,随后看向许山压低声音问道:“公子,咱们直接杀过去?” 许山摇了摇头,“在城里动刀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衙门,会很麻烦,到时候走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咱们分批进去,尽量别引人注意,先找到徐子昂的具体位置再说。” 众人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朝着永通客栈走去 许山和大牛落在最后面,进了门直奔柜台而去。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压不住的喜意,看来今天赚了不少。 “掌柜的,我打听个人。” 许山笑着问道,“聚丰商队的徐公子,住哪间房?” 掌柜的看了许山,皱着眉头问道,“您是哪位?要知道我们店里的客人...”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被许山掏出来的东西吸引了。 许山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掌柜的,行个方便,我也是想跟聚丰商号做买卖才找上门来。” 掌柜的看着那锭银子犹豫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既然是跟徐公子做生意,我总不能挡了财路。” “三楼东头第一间,天字号房就是了。” 许山把银子推过去,对掌柜的拱了拱手,随后带着大牛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处,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楼梯上下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跟着后开了口。 “大牛,你带着人盯着各个出口,尤其是后门和巷口,别让人跑了。” 大牛点了点头,带着亲卫们散开了。 许山继续往三楼走,顺着门牌号朝着天字号房走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商队伙计端着一个托盘从楼下走上来,哼着小曲,步伐轻快。 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正是徐子昂吩咐过的。 许山跟他碰了个正着。 商队伙计骂了一声,“你瞎了眼了?这可是徐公子的酒菜,洒了算谁的?” 许山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住,没看清。” “小哥莫怪。” 商队伙计哼了一声没再计较,端着托盘继续走,嘴里还在嘟囔着。 许山在跟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他后颈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失去知觉。 伙计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身体往下滑。 许山接住托盘,把他拖进旁边一间空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伙计的衣裳,低着头朝着天字号房间走去。 此时房间里的徐子昂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书,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夜宵来了便随口说道。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托盘被摆在他的面前。 徐子昂放下手,正准备小酌一杯,却发现托盘上的几碟小菜洒落了不少,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做事的...”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刚想继续开口,但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不由地面色一变。 “你...你怎么...” 许山没有给他喊出声的机会,一步跨上前,左手捂住了他的嘴,右手的刀则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想活命,就乖乖听话。” 徐子昂感受着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连忙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许山没有立刻松手,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里依然安静,才稍稍松了松力道。 “你为什么要夺王家的过关文书?” 徐子昂喘了几口气,然后解释道:“王家是南朝十大门阀之首,谁不想做他家的生意?” “拿到王家的过关文书就相当于跟王家搭上了线,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是一时被利益给迷了眼。” 许山眯了眯眼。 “真的?” 徐子昂连忙点头,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真的!我要是知道有您这么一尊大佛在,打死我也不敢动手。” “您饶我一命,要多少银子有多少银子。” 许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猛地收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掌心贴着他的下半张脸,让空气无法进出。 徐子昂开始拼命挣扎,手臂胡乱挥舞,攥着许山的衣袖和衣襟拼命挣扎着。 脸色从涨红变成发紫,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就在他快要昏厥的时候,许山松开了手。 徐子昂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许山等他喘匀了,才重新开口道:“要是我发现你再说假话,就不会这么算了。” 徐子昂看着许山,满脸后怕,连忙道说道:“别别别...我说我说...” “我之所以这么执着于王家的通关文书,是董家命我做的。” “董家想要王家的通关文书,为的是能顺利潜入王家的地盘。” 许山眯了眯眼。 南朝十大门阀中,排名第一的是王家,之后便是郑家和董家。 如今两大门阀联手觊觎王家,看来王家的处境很不妙。 徐子昂还在求饶:“我就是个跑腿的,您放我一马,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踏足宝瓶洲半步。” 许山没有接话,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一声脆响,徐子昂的身体软了下去,像条死狗一样倒在地上。 许山转身出门,对着暗处的大牛等人打了个眼色。 三十多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客栈。 ...... 第二天一早,一支马队来到永通客栈门前。 为首的是两匹高大的战马,一黑一枣红,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嘉义和董成宝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客栈。 聚丰商队的管事正在大堂吃早饭,见到两人连忙迎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董成宝扫了一眼四周,这才开口道: “徐子昂呢?” 管事连忙说道:“我家公子应该还没起来,去叫他吃饭也没应,可能昨晚睡得晚。” 郑嘉义和董成宝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快步上了三楼。 来到徐子昂的房间,董成宝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徐子昂倒在地上,早已气绝多时。 管事跟上来一看,吓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道:“这...这...昨晚一切都好好的。” 董成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尸体,摸了摸脖颈的断痕,转头对郑嘉义说道:“手法干脆利落,应该是个高手。” 郑嘉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徐子昂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在拿到王家通关文书的时候死了?” 董成宝一惊:“你是说有人为了王家的通关文书动手杀人?会是谁?” 郑嘉义冷笑一声:“聚丰商队在沧浪郡城耽误了很多天,消息估计就是在那时候泄露的。” 董成宝略一思考,脸色猛地一变。 “你是怀疑你大哥?” 郑嘉义冷哼一声:“除了他还有谁?他为了继承大权,这些年没少对我下手段。” “眼看我就要拿下王家的通关文书,他怎么会坐得住?” “换了我,我也坐不住。” 说罢,他转身便走。 董成宝追了一步,问道:“你上哪去?” 郑嘉义脚步不停,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回郑家!” 第285章 被人耍了 沧浪郡城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郑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把石狮子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排家丁从台阶一直排到门内的影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站得笔直。 郑嘉信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沉静,目光不时往街道尽头扫一眼。 华文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方木盘。 盘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只青瓷茶盏。 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声音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顶四角各垂着一只铜铃,随着车身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马车不大,但车厢的木料是上好的榆木。 不显眼,却蕴含着尊贵。 随着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弯腰掀开车帘。 一个老者从车内探出身来。 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面容方正,颧骨高耸。 虽眼窝深陷,但目光却依然锐利。 一脸的不怒自威。 郑家当代家主,郑庆明。 郑嘉信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道:“父亲一路辛苦,舟车劳顿,儿子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茶点,父亲先歇息片刻。” 华文远连忙迎了上去,低头献上手中的托盘。 郑庆明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脸,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后摆了摆手。 华文远立刻退至一旁。 郑嘉信上前扶着郑庆明下马车,后者下了马车后没有多言语,抬脚往府里走去。 郑嘉信和华文远跟在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父亲,上京那边情况如何?” 郑庆明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声音平静地说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暂时休战了,但没有撤兵,都在耗着。” 他顿了顿,“现在战场已经转到了朝堂上,两边的人这段时间吵翻了天。” “大皇子那边说四皇子破坏祖制,擅自调兵进京,四皇子那边说大皇子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御史台的折子堆成了山,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谁也说不动谁。” 郑嘉信眉头微皱,再次开口:“那二皇子那边呢?还是不动?” 郑庆明哼了一声,“他也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再伸手。” “不傻,知道这时候跳出来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也精明得过了头。” “有时候等得太久,机会就自己溜走了。” 郑嘉信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几人穿过风雨连廊,来到前堂。 堂内光线明亮,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和窗格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二字。 笔力苍劲,墨色已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沉静的底蕴。 堂下摆着数把紫檀木椅,都是上好的雕工。 郑庆明在主位上坐下后,郑嘉信才敢在下首落座。 随着两人坐下,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婢女端着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到二人的桌上。 郑庆明端起茶盏,揭盖撇了撇浮叶,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他放下茶盏,开口问道:“家族产业打理得如何?我走的这些日子,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郑嘉信回道:“沧浪郡城的几处商铺营收都稳住了,今年盐铁这一块比去年多了两成。” “宝瓶洲几个关卡的过路税也陆续收了上来,水运那边新谈了两条线,南边的货能直接走水路进来,省了不少脚力钱。” “光这一项,每年能省下两三万两的开销。” 郑庆明点了一下头,笑道:“还算稳当,你在打理家业这方面,比老二强。” 郑嘉信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父亲,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 郑庆明抬眼看他。 “什么喜事?” 郑嘉信正要开口,郑嘉义和董成宝忽然一前一后闯进了前堂。 两人刚要朝郑嘉信发难,看见郑庆明坐在主位上,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郑嘉义率先抱拳行礼,“父亲,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儿子不知父亲今日到家,未能远迎。” 董成宝也是抱拳,行了一礼。 郑庆明看着郑嘉义皱眉道:“你不是在外带兵吗?怎么回来了?” 郑嘉义目光转向郑嘉信,冷笑道:“我不回来不行啊,有人最近动作很大。” “我再不回来看看,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郑嘉信眉头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帮了你!” 郑嘉义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一声不响地杀了徐子昂,把王家的通关文书拿了,这叫帮我?” “我还以为大哥是真的替我着想,没想到是替我收账。” “我忙活了这么久,你倒好,伸手就摘了桃子。” 郑嘉信猛地站起来,满脸意外地说道:“你说什么?徐子昂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没错,就前两天的事。” 郑嘉义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前脚刚收到他拿到王家通关文书的消息,后脚去找他,人已经凉透了。” “通关文书也不见了,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徐子昂在沧浪郡城耽搁了这么多天,能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 董成宝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公子,通关文书事关两家的大事,这时候再争就不对了。” “还请拿出来,我也好回去交差。” 主位上的郑庆明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看向郑嘉信缓缓开口道:“信儿,真是你动的手?” 郑嘉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摆手道:“父亲,不是我!” “徐子昂之所以在这里耽搁这么久,是因为他是想让我帮忙对付汇川商队,好从他们手里抢王家的通关文书。” “我确实帮了他,还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去找双龙寨的人,但那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成没成事,我还没来得及问。” 一旁的华文远也站了出来,躬身道:“家主,大公子说的是实话。” “徐公子当日来府上求助,确实是求大公子帮忙对付汇川商队。” “大公子给了他令牌,让他自己去找双龙寨的人动手。” “这件事在下可以作证。” 郑嘉义却不为所动,“汇川商队不过百来人,双龙寨三百多号人,你说他们被反杀了?然后还顺藤摸瓜把徐子昂也杀了?” “你觉得这说得通?一个商队能有这种本事?” 郑嘉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事实恐怕确实如此。” “那商队里藏着一个蛛网的高级谍子,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我本来想拉拢他,但奈何他油盐不进,我也没办法。” 董成宝听到蛛网二字,眉头一皱,目光变得若有所思:“徐子昂的死法,确实像蛛网的手笔。” 郑庆明看了看郑嘉信,又看了看郑嘉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听着像是你们忙活了一大顿,结果被人家耍了,是这么回事吧?” 郑嘉义和郑嘉信同时低下头,谁也没敢说话。 郑庆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后堂走去。 前堂里只剩下郑嘉信、郑嘉义、董成宝和华文远四个人,没有人说话。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桂树叶子的声音。 郑嘉信和郑嘉义对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随后带着人各自离去。 第286章 王家的规矩 七八日后,汇川商队终于来到渤海郡城前。 这是一座雄伟的大城。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车马队伍,牛车驴车混在一处,夹杂着行脚商贩与村夫。 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沈雨棠拿着通关文书递了上去,守城的官员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挥手放行。 商队穿过城门洞,脚下就踩上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渤海郡城的面貌在眼前徐徐展开。 主街宽阔,能容三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往来如织。 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也有罩着绸袍的富商士绅。 街角的馄饨摊上冒着白汽,铁锅里翻涌着滚水,一股浓郁的胡椒香气飘过来,勾得大牛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吕方在旁边低声笑他,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 许山则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街巷布局。 他心里暗暗点头,王家治城的手段确实老练,表面上看着松松散散,实则暗桩密布,处处透着外松内紧的章法。 怪不得郑家和董家削尖了脑袋想弄到王家的通关文书,凭这东西能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关卡,其分量可见一斑。 商队在街巷里拐了几个弯,约莫走了两刻钟,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渤海驿”三个字,落款是南院大王的私印。 院墙向两侧延伸出去,绵延数百步,看规模能容下上千号人落脚。 进了院子,果然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各色旗帜插在车辕上,有不少都是大商号。 伙计们正忙着卸货、喂马、烧火做饭,院里烟熏火燎,弥漫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短褂的中年管事过来安排住处。 此人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查验了通关文书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西跨院还空着,你们住那边去。” “别乱窜,驿馆里住的都是各家商号,吵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沈雨棠连忙应了,招呼伙计们跟着过去。 西跨院看着不大,但里面房间不少,住下他们绰绰有余了。 伙计们也没闲着,手脚麻利地卸货。 东叔让伙夫去驿馆的灶上领了饭食回来,稀粥配咸菜,外加两块杂粮饼子。 虽算不上好,但胜在热乎。 许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大牛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粥灌了下去,又伸手去掰饼子。 沈雨棠端了碗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他说道:“韩大哥,渤海郡虽然不如沧浪郡繁华,但好玩的地方也着实不少。” “咱们要在这儿耽搁好几天,你要是闷了,可以四处走走看看。” 许山咬了口饼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在想该如何与慕容晓晓接上头,后者被幽禁,想见到她可不容易。 沈雨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话,便又说了几句关于城中景致的话。 许山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沈雨棠垂下眼帘,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稀稀拉拉的米粒,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一旁的吕方倒是个实在人,凑到双福身边低声道:“双福姑娘,等忙完了...我...我想带你出去逛逛。” 双福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满脸涨得通红,咬着唇扭头去看沈雨棠。 沈雨棠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来说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你不用管我,好好去玩。” 双福顿时满脸喜色,低着头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到一起。 东叔在一旁瞧见了,摸着胡子笑着摇了摇头。 沈雨棠的目光又不着痕迹地落到许山身上。 见他还是在埋头喝粥,到底是没说什么,低头默默把自己的粥喝完。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身材圆胖的中年人。 圆脸大耳,红光满面, 身后跟着四个短衣打扮的伙计,个个膀大腰圆。 沈雨棠起身,理了理裙摆,快步走到那胖子面前,笑着福了一礼。 “孔管事,您来了。” 孔管事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今天入城的商队多,耽搁了,沈老板莫怪。” “孔管事说的哪里话。” 沈雨棠侧身引路,“货都卸下来了,您这边请。” 孔管事背着手踱到货堆前。 东叔跟在旁边,翻开货单,逐项指给他看:“这一批是精盐,从江南的盐场运过来的。” “最近朝廷查得紧,能带出这些来,着实费了不少工夫,一路上打点关卡就花了两成的本。” 孔管事嗯了一声,走上去捻了点盐放在手心,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慢慢咂了咂嘴。 “成色尚可,不过比上回还是差了点。” 东叔连忙笑道:“这一路受潮了,晒晒就好了。” “等晒干了,颜色能白上两分。” 孔管事不置可否,又走向下一辆马车。 “丝绸?” “江南织造坊的货,您看这光泽。” 东叔扯出一匹绸缎,对着光抖了抖。 霞光落在绸面上,泛着一层水波似的润泽。 孔管事伸手摸了摸料子,又捏着边角扯了扯经纬,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他一车一车地查验过去,每样货都看得仔细,却始终不露喜怒。 许山站在旁边看着,暗自记下了他查验的手法。 不碰大面,专挑边角下手,一看就是做了多年这一行的老把式。 全部看完了之后,孔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货没问题,入库的单子我让人开了,你们等总账房过目就行。” “还是那句话,这几天商队多,交割得排日子,几位多等两天。” “这段时间,驿馆的吃住都算王家的。” 沈雨棠忙道:“不着急不着急,我们等着就是。” 孔管事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雨棠忽然上前一步,笑道:“孔管事留步,有个人您见见。” 孔管事停下脚,回身看她。 许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抱了抱拳:“孔管事,在下姓韩。” “也带了一批货,想跟王家做笔生意。” 孔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沈雨棠,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沈老板,你这么做可是坏了驿馆的规矩。” 沈雨棠陪着笑,“孔管事,韩大哥是头一回来渤海郡,不懂这里的规矩。” “他的货确实跟寻常的不一样,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规矩就是规矩。” 孔管事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南院大王定的规矩,没有通关文书的货不准入驿馆落脚,更不准在城里私下交易。” “我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不追究,但他这些东西,天黑之前必须搬出去。” “不然被人告到王府总务处,就不是我孔某人能兜得住的了。”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滞。 第287章 王大公子 大牛和吕方看了眼许山,许山朝他们摇了摇头。 另一边沈雨棠还想再说什么,但许山忽然向前迈了半步,挡住沈雨棠的身位,朝孔管事拱了拱手:“孔管事,货好不好,看一眼不费什么事。” “我敢保证,您看了保管满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事成之后,给您抽两成利。” 孔管事本已转过半个身子,听了最后这句话,脚步立马就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许山一眼,又扫向他身后那几辆盖着油布的马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下头。 “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破例看一回。”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货不行的话,天黑之前不走,就别怪我翻脸。” 许山应了一声,对大牛摆了摆手。 大牛当即会意,领着几个人走到货车前,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露出底下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解开一只袋口,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盐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颗粒均匀,细如霜雪。 旁边沈雨棠那批盐还泛着淡淡的黄灰色,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是二狗通过新改良出来的配方精炼出来的精盐,成色比之前的还要好上三成。 还没来得及往私盐渠道里推,就被许山一股脑地全带了过来。 原本只是打算用来掩护其他几车装着的东西,但现在却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 毕竟如今慕容晓晓被幽禁在王府里,想要见到她就要找个理由进到王府。 而这份品质极高的精盐恰恰就可以为他打开局面,毕竟就算是王家也没见过这种品质的精盐。 只要让他们看了,自己就有机会。 果然,孔管事见到他带来的精盐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他快步上前,用手指捻了一点搁在舌尖上品了半晌,眼睛越瞪越圆,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盐...叫什么名?” “雪花盐。” 许山道,“刚刚炼出来的,头一批货。” 孔管事围着那两车麻袋转了两圈,伸手又捻了一次,比刚才更仔细地看了成色,然后转身冲身后的伙计一摆手:“都搬走,入库。” 几个伙计立刻上前。 许山伸手一拦:“孔管事,只有两马车的货是,而且这笔生意,我得当面跟能做主的人谈。” 孔管事愣了愣,目光在那两车雪花盐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看许山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做了二十年的外务管事,什么货没看过,但这批盐的品质确实超出了他的见识。 这样的货,寻常盐商根本拿不出来,背后一定有门道。 而这人话说得明白,他要谈的是笔大买卖,不是零敲碎打的小单。 孔管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终于点了头。 “你跟我来。” 他说罢,转身就朝院门走去。 许山超沈雨棠等人点了点头,随后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孔管事。 …… 两人很快来到一座气派的大宅面前,大门两侧各有一排持戟的甲士守着。 王家身为北莽南朝的执牛耳者,府邸本就是照着王府的规格建造的。 孔管事带着许山从偏门进去,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雕着百鸟朝凤的影壁,进了前厅。 一路上回廊曲折,假山叠石掩映在垂花门后,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冠如盖。 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佩刀的护卫,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在这儿坐着,别乱走。” 孔管事丢下一句,转身匆匆往内院去了。 许山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厅堂陈设考究却不张扬,紫檀木的桌椅打磨得温润如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幅,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 角落里两只青瓷大瓶,瓶身釉色肥厚,插着几支枯荷,显然是故意留了残韵。 丫鬟端了茶上来,茶杯是细瓷的,茶汤碧绿澄澈,入口清香绵长。 许山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心里想的却是一路上的所见。 王府看守严密,几乎挑不出漏洞。 这还只是前院,内院的防卫只会更甚。 慕容晓晓被幽禁在这样的地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见到她,难如登天。 许山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飞速转着。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许山抬起头,孔管事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目清朗,穿着一件锦袍,腰束玉带,步伐从容不迫。 进了厅门,他目光先落到许山身上,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孔管事侧身介绍:“韩兄弟,这位是我们王家的大公子。” 许山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王公子。” 王衡之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韩兄弟不必多礼,听孔管事说,你手里有一种上好的雪花精盐?” 许山重新落座,点了点头。 “偶得一法,自己炼的。” “哦?” 王衡之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炼制之法,是从何处得来的?” “南边一个老盐工传的,后来又自己琢磨了些改进。” 许山笑了笑,把话挡了回去,“法子粗陋,怕入不了公子的眼。” 王衡之便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盐路的行情走势、南北盐价的波动差异、江南几大盐场今年的产量。 每一样都问得细致入微,显然对这个行当十分熟稔。 许山听出其中的试探,不过好在他事先跟沈雨棠做过功课,所以对答如流。 既不刻意显摆,也不故作遮掩。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小半个时辰,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厅里掌了灯。 王衡之忽然话锋一转:“韩兄弟这雪花盐,若是能量产,打通南北商路不是难事,不知道这方子...” 许山端杯饮茶,没有接话。 王衡之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韩兄弟是个明白人,这样吧,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备桌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许山放下茶盏,拱手道:“那就叨扰公子了。” 第288章 斗智斗勇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就在厅后的一间暖阁里。 暖阁比前厅小些,却布置得更为精致。 四角摆着青铜熏炉,炉中燃着沉香,烟气袅袅。 桌上四冷四热,外加一壶梨花白。 冷盘是酱牛肉、糟鹅掌、拌海蜇、腌萝卜,热菜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鸡丝烩豆腐、炒时蔬。 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王衡之亲自执壶,给许山斟了一杯:“韩兄弟远道而来,这一杯算我给你接风。” 许山双手端起酒杯:“不敢当,应当是我敬公子才是。” 两人各饮了一杯。 酒是梨花白,入口绵柔。 许山端着杯子慢慢喝着,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把话往慕容晓晓身上引。 几杯酒下肚,话头便打开了。 王衡之问起许山的来历,许山早有准备,编了个南边逃难过来的盐商身份。 说自己原本在江陵一带贩盐,去年遇上水匪,船沉货毁,赔了个精光,这才辗转北上另寻出路。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年哪月在哪个渡口遭了劫都编得清清楚楚。 王衡之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许山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王衡之又劝了几杯酒,两人聊起了各地盐场的优劣。 王衡之说江南盐场产量虽大但品质参差不齐,又提起北边几处矿盐的品质更差,带着涩味。 许山便顺势说自己的雪花盐正是针对这个缺憾改良的,从选料、熬煮到结晶都有一套独门手段。 王衡之的眼睛越听越亮,又给许山续了杯酒:“韩兄弟这手艺,若是跟王家合作,定能大展拳脚。” 许山笑着举杯:“能与王家合作,是我的福气。” 推杯换盏之间,两人越聊越投机。 王衡之酒量好,喝了大半壶仍面不改色,但说话明显比方才密了。 从生意经聊到各地风土,又从风土聊到朝堂局势。 他说起北莽老皇帝新丧之后,几位皇子各据一方,把南朝搞得人心惶惶,言语间颇有几分不满。 许山端着酒杯,等到他话音落下的间隙,装作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我入城时听人议论,说贵府那位三公主也被牵扯进了皇位之争里?好像是被幽禁在府中了?” 王衡之端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唉...别提了。” “我叔父那个老顽固,非要把三妹关起来。” “说什么女子不干政,放屁!” 他打了个酒嗝,脸颊泛上红晕,说话也带了几分含混。 许山目光微凝,嘴上却跟着附和:“这确实不该,三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怎么能说关就关。” “就是!” 王衡之拍了一下桌面,“就关在后头燕归楼里,连门都不让出,整天对着一群丫鬟婆子。” “要我说,三妹在京里...” 他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哈欠,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许山放下酒杯,站起身:“王公子,我去趟茅房,失陪片刻。” 王衡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许山推开暖阁的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夜风迎面一吹,酒气散了不少。 他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大好。 如今套出了慕容晓晓的所在,那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见一见。 许山沿着回廊走去。 廊下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银白。 他走了不过七八步,脚步忽然顿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 虽然对方控制得很轻,但凭他前世特种兵王的敏锐还是听了出来。 大约隔了七八步远,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许山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没有回头,脚下不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拐过回廊的拐角,往左首一看。 果然,茅房就在那里。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远去了。 许山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茅房里待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仔细想了一遍方才的每个环节。 从他走出暖阁到被暗哨盯上,前后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功夫。 他方才但凡冒进一点,直接往后院闯,恐怕此刻已经被捆成了粽子。 一炷香后,他推门出来。 身子微微晃了晃,扶着墙,脚步散乱地往暖阁的方向走回去。 路过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侍卫。 许山回到了暖阁。 王衡之还趴在桌上打鼾,许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慢慢嚼着。 等了大约两刻钟,王衡之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太阳穴看了看他:“韩兄弟……我睡了多久?” “不久。” 许山放下筷子,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公子款待。” “哎...急什么?” 王衡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货,我明日派人去看,那方子...咱们再详谈。” 许山拱手告辞,由孔管事安排轿子送回了驿馆。 轿子走后,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王衡之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酒意。 “进来。” 一个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走出,垂手而立。 “他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回公子,他去茅房待了一炷香左右,中途没有去别的地方。” 王衡之眯起眼问道:“从暖阁出去到茅房这段路,有没有人跟着?” “王五一直缀着他,他出了门往右拐,直接去了茅房,中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王衡之嗯了一声,又问道:“他在茅房里待了那么久,干什么了?” “属下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挪动脚步的声音,应该是一直站着没动。” 侍卫顿了顿,“属下斗胆猜测,他可能是...那方面不行,尿不出来。” 王衡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自己重新倒了杯酒,慢慢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个人来得蹊跷,带的货也蹊跷。 他打听慕容晓晓的那些话,看似随意,但放在今晚的语境里,又过于刻意了。 不过若他真是为了慕容晓晓而来,那为何没去燕归楼? 王衡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月色清寒,庭院里几株老槐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望着远处内院的方向,轻轻眯了眯眼,眼底的醉意和笑意都褪尽了,只剩下辨不清深浅的幽光。 片刻后,他转身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一个丫鬟快步进来,垂首待命。 “去告诉后院的人,这几天加派人手盯着燕归楼。” “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还有,明天不用急着去找那个盐商,晾他两天再说。” 丫鬟应声退下。 王衡之重新坐下,拎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举到唇边,却没有喝。 只是望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意思的猎物,才值得花心思慢慢地钓。 第289章 见面计划 许山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院子里的油灯大多都熄了,只剩东厢房的窗缝里还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大概是东叔还在盘账。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准备直接上床睡觉,然而余光却瞥见一旁站着个人。 许山的动作只停了不到一息,身体便已经动了。 他反手抽出压在枕头底下的长刀,整个人转身拧腰,刀势不偏不倚地朝那人劈了下去。 刀锋在离来人的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人,身形妖娆,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泛着光。 “黑寡妇?” 许山收了刀,眉头微皱,“你什么时候来的?” “等您两个多时辰了。” 黑寡妇起身走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主人让我来见您,商量见面的事。” 许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后说道:“我今晚去了一趟王府,前院戒备森严,廊下墙角到处是暗哨。” 他看了黑寡妇继续说道,“你们王府的防卫,比我预想的还要严密。” “内院的守卫只会更甚,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你家主人打算怎么办?” 黑寡妇点了点头。 “王府的守卫确实密不透风,不过...”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三日后是火把节。” 许山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是一幅用细笔描出的街巷地图,墨线勾勒出渤海郡城北一带的街坊布局,街道、坊门、寺庙、商铺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条红线从王府正门出发,经过两条主街,拐入一条标注为梧桐巷的窄街,最终通向城北的大悲寺。 红线在梧桐巷中段的位置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黑寡妇的指尖点了点那个墨点说道:“火把节那天,王家按惯例要举族出府参加游神祈福,主人也会被准许跟着一起去大悲寺上香。” “仪仗队走到梧桐巷中段的时候,这里有一间茶棚,平日里卖些粗茶点心。” “火把节那天人流最密,行人摩肩接踵。” “主人会在那里借口歇脚,只带我一个人下来。” “届时...您提前在茶棚里等着,只有半盏茶的功夫。” 许山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将整条路线的街巷走向、拐角位置、沿途可能的哨点都默记在心里。 “好!” 他点了点头,看向黑寡妇说道:“三天后,我在梧桐巷茶棚等你们。” 黑寡妇收好地图站起身来。 “那我走了,王爷保重。” 她走到窗边,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身形一晃,就准备离开。 “等等!” 许山忽然叫住了她,“你们大公子王衡之...酒量如何?” 黑寡妇愣了愣,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在府里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醉过。” “逢年过节宴请宾客,满桌的人都趴下了,他永远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许山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几息,缓缓点了下头。 “知道了,路上小心。” 黑寡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便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许山把窗户重新关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闭眼沉思。 王衡之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那些醉话、那些牢骚、那个趴在桌上打鼾的姿态,全部都是做给他看的。 而他当时竟然真以为把对方灌醉了,差一点就顺着王衡之的话去找燕归楼。 如果没有察觉那个尾巴一样的暗哨跟在身后,他恐怕已经一头扎进了王衡之布好的陷阱里,此刻被捆在王府地牢里审问来历了。 许山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木椽发了会儿呆。 但愿王衡之只是试探,没有真正对他起疑。 否则接下来的三天,每一步都得加倍小心。 ...... 第二天,沈雨棠和东叔带着伙计们去办交割手续。 许山则是在院子里等着。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 孔管事没来,王衡之也没有派人来谈盐的事。 他心里有些吃不准。 王衡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批雪花盐的价值他很清楚,盐色雪白,口感纯净,这东西在市场上根本没有对手。 王衡之既然亲眼见了货,按常理早该派人来谈价了。 可偏偏一点消息都没有,像是把这事儿忘了似的。 又或者,是故意晾着他。 如果王衡之真是为了做生意而故意晾着他,那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就意味着,昨晚并没有太引起对方的注意。 原本这趟的目的就是要跟慕容晓晓接上头,卖盐只是个幌子。 王衡之想晾,那就让他晾吧。 中午的时候,东叔和沈雨棠回来了。 交割办得顺利,王家虽然还没付银子,但只等总账房统一结算,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沈雨棠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笑意,让伙夫去驿馆灶上多领了两个菜,又自掏腰包买了壶浊酒,大家围在院子里吃午饭。 东叔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开口:“对了,听说三天后是火把节,城里要大办游神祈福,热闹得紧。” “咱们正好赶上了,也算是运气。” 大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嘴里还塞着块豆腐,含含糊糊地转头看向许山说道:“公子,吕方都约了双福姑娘去逛了,咱俩也不能落后啊。” “要不那天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许山头也不抬,夹了块炒鸡蛋放进碗里:“谁跟你一起,大老粗一个。” 大牛撇了撇嘴。 “那你去不去?” 许山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沈雨棠问道:“沈老板,你那天有没有空?一起出去走走。”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双福愣了愣,偷偷伸手扯了扯沈雨棠的袖子。 沈雨棠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许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装作去夹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空...正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大牛在旁边嚷嚷起来:“好啊公子,你见色忘义!自己有伴了就把兄弟扔一边!” 许山斜了他一眼:“你有本事自己也找一个去,少在这儿酸。” 大牛被他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 “不去了!那天俺睡觉!” 闻言,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第290章 火把节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许山这三天哪儿也没去,每天就在驿馆的小院里待着,偶尔跟东叔喝喝茶聊聊天。 王衡之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像是把他彻底忘了一样。 许山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对方越沉得住气,说明越没有起疑,只是纯粹地在晾他。 火把节这天,天刚蒙蒙亮,渤海郡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插上了新扎的火把,松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街道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洒了清水压尘。 早市比平时更早开张,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面具的摊子从街头一直摆到街尾。 许山一行人吃过午饭,日头已经偏西了些。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吕方第一个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色短衫,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双福跟在他身后出来,穿了件桃红色的夹袄,头上簪了朵绢花,脸红扑扑的。 见许山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低着头轻轻唤了声。 “韩大哥”。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冲吕方道:“带双福姑娘好好玩,别光顾着自己走。” “街上人多,把人看好了。” 吕方拍了拍胸脯:“公子放心,我寸步不离地跟着。” 双福的脸更红了,垂着眼扯了扯吕方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许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嘴角的浅笑还没收回来,大牛和东叔就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倒是没有刻意换衣服,依旧如常。 许山斜眼瞅着大牛:“你不是说搁屋里睡觉么?怎么又出来了?” 大牛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俺就那么一说,公子你都带沈老板这个大美人出去玩了,还不许我出去玩啊?” “我跟东叔一块儿,散散心。” “滚滚滚...” 许山笑着摆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大牛嘿嘿笑着拉着东叔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许山一个人。 他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心里默默盘算着时辰。 王家的祈福队伍大约申时末出发,从王府到大悲寺约莫要走一个时辰,到梧桐巷的时候差不多是傍晚时分。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人群最稠的时候。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韩大哥,等急了吧?” 许山转过身去,然后怔了一瞬。 沈雨棠换了身淡青色绣兰花的衣裙,袖口和裙摆上绣着几枝细竹,腰间的系带收得恰到好处,衬出她修长的身段。 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碧玉钗。 脸上施了薄薄的粉,眉梢眼角都透着淡淡的妆意,本就清丽的五官在秋日午后的光影里更添了几分柔媚。 她站在那里,嘴角含着一丝笑。 许山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他邀她同游,原本就是拿她做个掩护,好让自己能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梧桐巷附近而不惹人起疑。 可她显然当真了,换了衣裳,化了妆,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整个下午。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继续下去。 “不急。”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收拾好了,那咱们就出发吧。” 沈雨棠的眼睛弯了一下,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出了院子。 穿过驿馆大门的时候,守门的杂役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扫地。 沈雨棠的脚步轻快,裙摆拂过门槛,她偏过头看向许山说道:“咱们往哪儿走?东市那边应该最热闹。” “先往北街走吧,” 许山不动声色地引着方向,“听说那边也搭了戏台,还有杂耍班子。” 沈雨棠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沿着主街往北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人潮汇拢过来,像江水归流。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纸糊的蝴蝶风筝跑过去,风筝线差点缠到沈雨棠的头发上。 许山伸手挡了一下,把线拨开。 沈雨棠抬脸冲他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 两人逛了几处小摊,许山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停了停,挑了个雕成小鹿的挂坠把玩了两下。 沈雨棠在旁边挑了个绣花的荷包,付了钱揣进袖子里,侧头问他:“你跟王家那位大公子的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许山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巷口,“货他看过了,还在谈价钱。” 沈雨棠点了下头,犹豫了一下后又问道:“那...这趟生意谈完了,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许山刚想随口敷衍两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锣鼓铙钹一齐响起来,紧接着是百姓的欢呼声和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街道尽头涌出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人流,旌旗猎猎,甲胄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家的祈福队伍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开道的甲士,一律黑甲长戟,步伐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随后是扛着巨大旗幡的仪仗队,旗幡上绣着“王”字和南院大王的徽记,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再后面是一顶宽大的八抬轿辇,轿顶覆着明黄色的绸幔,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轿辇四周簇拥着几十个家将护卫,个个佩刀持弩,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旁的百姓。 百姓们纷纷避让到路边,踮着脚张望。 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指着轿辇叽叽喳喳地议论。 许山看了那顶轿辇一眼,转头对沈雨棠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包点心。” “哎...” 沈雨棠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山已经侧身挤进了人群,三拐两拐便消失在了人潮里。 沈雨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刚买的荷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她轻轻抿了抿唇,退到路边的屋檐下,抱着手臂等着。 另一边,许山穿过人群后拐进梧桐巷。 巷子比主街窄了一大截,但挤进来的人也不少。 两侧摆着零散的小摊,卖手工艺品的、卖油炸面食的、卖草编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巷子中段那间茶棚。 茶棚不大,歪歪地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底下摆着几张竹桌竹凳。 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忙活,大锅里烧着水,热气蒸腾。 许山走进去,要了一壶粗茶,又指着旁边筐里黄澄澄的糕点说包一份。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包递给他。 许山接过,在靠里的一张竹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着。 茶是陈年的老茶梗泡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入口略苦。 他端着碗,目光透过茶棚的敞口望向巷子口的方向。 过了没多久,巷口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家将模样的汉子挤开百姓,让出一条道来。 慕容晓晓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厚重的礼服,月白色的锦缎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凤纹,裙摆拖在身后足有两尺长,头上戴着珠翠冠冕,整个人端庄华贵。 黑寡妇跟在她身旁,一手替她提着裙摆,一手打着把遮阳伞。 两人走到茶棚前,黑寡妇目光往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许山身上。 “主人,里边有座。”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迈步进了茶棚,径直朝许山旁边的桌子走去。 许山端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 静等慕容晓晓坐过来。 但就在这时,茶棚又走进来一帮人。 为首之人衣着华贵,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前几天见过的王家大少。 王衡之。 第291章 杏花糕 他身后跟着四个佩刀护卫,一进门便左右散开,将茶棚的几处出口都堵住了。 正在喝茶的几个客人抬起头来,认出是王家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连碗里的茶都不敢喝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处。 王衡之的目光转了一圈,将整个茶棚的客人都尽收眼底。 一圈看下来,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已经坐在桌边的慕容晓晓身上。 此时的慕容晓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正静静地喝着。 王衡之抬脚走了过去,在慕容晓晓对面的竹凳前弯腰坐了下来。 “妹妹怎么在这儿歇上了?” “前面不远就是大悲寺,主持方丈那边还在等着呢。” 慕容晓晓放下手里的茶碗,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嘴角微弯,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懒散说道:“礼服太重,走了这一路闷得慌。” “我看这儿有个茶棚,就进来歇歇脚。” “怎么,大哥连这个都要管?” 王衡之笑了一声,“哪里话,我自然是担心妹妹的安全。” “今天是火把节,城里人多眼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往外冒。” “万一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冲撞了妹妹,我这个当大哥的罪过就大了。” “你是千金之躯...” 他还想继续说,但慕容晓晓出声打断了。 “渤海郡城是咱们王家的地方。”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明哨暗桩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查验翅膀,大哥多虑了。” “多虑些总比少虑强。” 王衡之脸上挂着笑意,“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不打扰妹妹歇脚了。” “不过祈福仪式误了时辰不吉利,妹妹歇够了就快些过来,叔父那边还等着你上香呢。” 他摆了摆手,带着四个护卫转身出了茶棚。 确认王衡之确实走远了,几个胆大的客人率先站起来,丢下茶钱就往外跑,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片刻的功夫,原本坐了七八桌客人的茶棚便空空荡荡,只剩慕容晓晓和黑寡妇两个人相对而立。 黑寡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主人,现在怎么办?” 慕容晓晓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既然能走,就说明没被堵住。” “咱们回寺里去,祈福还要继续,王衡之今天盯我盯得紧,不能让他起更大的疑心。” 她站起身,摸出一枚银锭搁在桌上。 “走吧。” 黑寡妇提起她的裙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棚。 见到两人离去,茶棚老板娘这才敢走上前来,拿起慕容晓晓留下的银锭看了看。 银锭是官制标准的十两银子,比她在这摆摊卖半年的钱还要多。 老板娘满眼的不敢置信,随后一脸感激地朝着慕容晓晓离去的方向拜了拜。 ...... 与此同时,许山已经翻过茶棚后墙的矮窗,落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巷里。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是一线窄窄的天空。 暮色正在往深处沉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深蓝吞没。 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的脚步声,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蹭到的灰。 许山把糕点揣进怀里,贴着墙根快步走了半条巷子,拐过两处弯道,又从一户人家的院墙外翻过去,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主街上。 主街上的火把已经点燃了。 沿街每隔三五步就插着一根胳膊粗的松脂火把,燃烧的火苗在晚风里噼啪作响。 火星子飞溅到半空又落下来,把整条街映得通明透亮。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混着街边小摊上油炸面食的气味和往来行人身上的脂粉气息。 许山从人缝里挤出来,回到方才跟沈雨棠分开的地方。 沈雨棠还站在那家店铺的屋檐下面,怀里抱着手臂,一只脚踮着,另一只脚轻轻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暮色和火光交织地铺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裙上落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她看到许山从人群里冒出来的时候,目光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把那股欢喜收进眼底,换上了一副等得不耐烦的表情,轻哼了一声。 “买个点心买那么久,我都以为韩大哥你被人潮卷跑了。” 许山走到她面前,把那包油纸裹着的糕点递了过去:“人多,排了一阵。” 沈雨棠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角看了看。 黄澄澄的糕饼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干杏花,甜香裹着热气扑进鼻子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许山,眉眼间满是惊喜:“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杏花糕?” 许山一愣。 他自然是不知道这个事,糕点只是顺手拿的。 刚想解释两句,可对上沈雨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又咽了回去。 “之前听东叔提过一嘴,说你家铺子每年秋天都要订一批杏花糕送人。” 这话是编的,东叔根本没提过。 但沈雨棠信了,她拿出一块杏花糕放入嘴中,吃得很是心满意足。 “你尝尝,这家的杏花糕做得还真不赖。” 许山看着沈雨棠喂到嘴边的杏花糕,没多想,直接张嘴接了。 糕饼软糯,一股杏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算齁甜,带着一股微酸的果香。 他点了点头。 “不错。” 沈雨棠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自己又掰了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品尝着。 但许山的心已经不在这块杏花糕上了。 刚才跟慕容晓晓的见面被突然到来的王衡之打搅,这就意味着见面计划失败了。 若是他不做点什么,等慕容晓晓回了王府就更见不到了。 他必须要趁着王家的祈福队伍回去之前行动。 另一边,沈雨棠吃了两口糕,察觉到许山的目光又飘远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带起一小片杏花的香气。 “韩大哥,你想什么呢?” 许山回过神来,随口道:“听说大悲寺那边今晚有游神活动,打铁花、喷火、还有舞龙灯。” “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雨棠笑着点了点头。 第292章 跟紧我 两人便顺着主街的人流往大悲寺的方向走。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满城的火把一齐燃起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街道上的人群比傍晚时又密了一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涌了出来。 手里提着各色花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游神的队伍正好从斜街里拐出来。 前面是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扛着一尊巨大的神轿,神轿上供着泥塑的金身神像,金漆在火光里闪得耀眼。 轿子四周插满了香火,烟气缭绕,熏得周遭的人都眯着眼睛。 神轿后面是穿彩衣的舞龙队,一条十几丈长的彩龙在人潮里翻腾游走。 龙头忽高忽低,龙身左右摇摆,引来看客们的一片叫好。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沈雨棠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却很安心。 她抬起头,对上了许山的眼睛。 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跟紧我。” 许山拉着她往前走去,凭借自己本就高大的身形,两步迈出去就能在人缝里挤出一个空位来。 沈雨棠跟在后头,半侧着身子从人缝间穿过。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人交错移动的影子和交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嗡嗡的,周围的人声、火光、锣鼓,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从没被人这样拉着走过路 以前带着沈家的商队走过十几个州府,遇过山匪拦路也遇过官府刁难,从来都是她挡在伙计们前面,替大家交涉、赔钱、求情。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可此刻被人攥着手腕往前带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是手指不听使唤,弯弯地扣着,舍不得放开。 穿过最后一段拥挤的主街,前方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 大悲寺到了。 寺庙依山而建,山门前是一大片青石铺就的广场,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 广场上聚了上千号人,乌压压的一片。 山门台阶上站着一长排王家护卫,甲胄锃亮,手持长戟,在火光里站成一道肃穆的人墙,把通往寺内的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 普通百姓只能留在广场上远远地看个热闹。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高的木台,台子四角各立一根松木柱子,柱顶燃着熊熊的火把。 台上正在表演喷火,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喝了一大口烈酒,鼓着腮帮子,手举火把凑到嘴边。 随着他猛地一喷,一条赤红色的火龙从他口中呼啸而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炽烈的弧线。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雨棠被这壮观的景象彻底吸引住了,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她兴奋地转头道:“韩大哥,你快...”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身旁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朝着台上鼓掌叫好。 沈雨棠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手里的杏花糕被她捏紧了几分,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踮起脚往四周看了看,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左右前后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许山的。 那个方才拉着她穿过汹涌人潮的人,像被夜色吞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雨棠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韩大哥”,又觉得在这千人聚集的广场上喊出声来太过突兀。 她把那声呼唤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慢慢握拢了手指。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边那支碧玉钗轻轻晃动。 台上的喷火表演还在继续,又一团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满场欢腾的面孔。 沈雨棠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 大悲寺内,香烟缭绕。 大殿里灯火通明,几十盏长明灯沿着两壁排开,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供着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垂目微笑,法相庄严。 佛前的铜炉里插着粗如儿臂的线香,青烟袅袅而上,在殿梁之间盘旋不散。 王家当代家主王临渊跪在蒲团上,身后按辈分和地位跪着王家上下几十口人。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主持方丈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缓而悠远。 王临渊年过五十,身形清瘦,面容肃穆。 他穿着深紫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慕容晓晓跪在女眷那一排的中间,厚重的礼服让她跪得有些吃力,膝盖硌在坚硬的蒲团上,已经隐隐发麻。 但她脸上不露分毫,低眉垂目,双手合十,看上去虔诚无比。 祈福仪式分了好几段。 第一段是诵经,主持方丈带着众僧念了大半个时辰的经文。 梵音低沉绵长,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第二段是敬香,王临渊率先上前,三拜九叩之后将线香插入炉中,然后是几位族中长辈依次上前。 第三段是祈福文,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念诵祭文,祈求王家基业永固、子孙昌隆。 三段仪式结束之后,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王临渊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膝盖有些不灵便,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他摆了摆手,对众人道:“今夜还有守岁,都要打起精神来。” “大悲寺安排了厢房,各自去歇一歇,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应是,按着身份由知客僧引着去各自的房间休息。 慕容晓晓站起身时膝盖一软,黑寡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暗暗呲了呲牙,低声道:“这礼服的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背上都快湿透了。” 黑寡妇搀着她往外走,也低声道:“祈福嘛,总是要隆重些的。” “主人再忍忍,等回了府就能换了。” 慕容晓晓叹了口气,两人沿着回廊走到后院一间厢房。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甲的护卫。 见慕容晓晓过来,垂手行礼。 慕容晓晓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推门进去。 黑寡妇跟进来,把门掩上。 “去给我弄杯冰水来。” 慕容晓晓一屁股坐在床上,扯了扯领口,“齁热。” 黑寡妇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她沿着回廊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经过一处月洞门的时候,忽然从门后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把她拽了过去。 黑寡妇手腕一翻,指间寒光一闪,短刃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喉咙上。 “是我。” 第293章 少女的裙摆 她定睛一看,只见许山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正冲她微微摇头。 黑寡妇手里的短刃立刻收了回去,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惊喜:“王爷?你怎么进来的?” “寺里的护卫比王府松多了。” 许山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西北角的院墙翻过来的,那边巡逻的甲士间隔太长,有个空子。” “你家主人在哪?” 黑寡妇伸手指了指:“主人就在那边第三个房间,可是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是王衡之的人。” 许山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廊尽头第三间厢房门窗紧闭,门口立着两个黑甲护卫,腰挎弯刀,身姿笔挺,一看就是精锐。 他收回目光。 “你去把他们引开,一刻钟就够。” 黑寡妇皱起眉头:“不好弄,这些护卫都是大少亲自挑的,只听他的话。” “今天是火把节。” 许山说道,“外面歌舞喧天,他们在这儿干站着守门,心里不可能没牢骚。” “你从厨房弄些酒菜过去,就说是你家主人的意思,说辛苦两位小哥了。” “大过节的不让人歇着,心里过意不去。” 黑寡妇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王爷这脑子,够用。” 她转身快步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许山则退回月洞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黑寡妇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她端着托盘走到房间门口,在台阶下站定,朝两个护卫微微一笑:“两位小哥辛苦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黑寡妇姑娘,这是?” “我家主人说,今天是火把节,外面热热闹闹的,还让两位在这守着,心里过意不去。” 黑寡妇把托盘往上举了举,“备了些酒菜,两位小哥歇一歇,喝两杯暖暖身子。” “反正今夜寺中守卫重重,不会出什么事的。” 两个护卫又对视了一眼,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黑寡妇又笑道:“我还能害你们不成?大节下的,就是一点点心意。” “喝完了把杯盏收走就是,主人歇一觉,起来还要守岁呢。” 年纪稍长些的护卫率先松动了,搓了搓手:“那...就谢过公主的美意了。” 两人跟着黑寡妇走到隔壁的一间空房里。 两个护卫坐下来,刚端起酒杯,隔壁房间的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许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间里,慕容晓晓正在解领口的盘扣,听到门响,头也没抬:“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说到一半,她抬起头,看见来的是许山,手里的扣子顿住了。 片刻后,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笑着道:“许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进来。” 许山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干脆:“长话短说,王家的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慕容晓晓也收敛了笑意,“王家的态度很简单,我叔父不想参与皇位之争。” “老皇帝死了之后,朝局混乱,几个皇子各据一方,谁胜谁负看不清楚。” “王家现在的实力在南朝首屈一指,稳坐钓鱼台,不参与就是赢。” “一旦掺和进去,选错了人,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陪葬。” 许山点了点头。 “这道理不假。” “稳妥行事,是大家长的本分。” 慕容晓晓叹了一口气。 “可我需要的恰恰是他不稳妥。” 她继续说道:“我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地盘,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王家的名头和南院大王的权柄。” “没有王家的支持,我连一个兵都调不动,连一封信都送不出渤海郡。” 许山眉头微皱,沉思片刻后问道:“我记得南朝有十大门阀,既然王家行不通,或许可以跟其他人谈谈。” 慕容晓晓伸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划了几个圈:“南朝十大门阀,上五家,王、郑、董、陆、胡。” “陆家已经明牌支持大皇子了,胡家支持四皇子。” “郑家和董家现在还在观望,但这几天他们暗中来往频繁,很可能也要站队。” “下五家里面,钱家跟我们王家走得近,基本算是一条船上的。” 她又蘸了蘸水,在另外两个圈上点了点:“张家和谢家,分别跟陆家和胡家有姻亲关系,大概率也会跟着各自的亲家走。” “现在还没有明确表态的,只剩金家和林家。” 说到这,她再度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说道:“南朝十大门阀里,上五家王郑董陆胡,各自都有持节令,但真正能号令五州的只有南院大王。” “我叔父手里握着这道权柄,他不点头,我就算把下五家全都谈拢了也没用。” 许山抬眼看向她:“所以你现在的困局在于,你既需要王家的支持才有资格去争,又没办法让王家支持你。” “对!”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就是陷在这个死圈子里了。” “王家越是不动,我就越没有筹码;我没有筹码,王家就越不愿意动。” “像个磨盘一样转来转去,转不出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后又抬起来看向许山问道:“许大哥,我该怎么办?” 许山看着面前一脸无助的慕容晓晓,忽然开口。 “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许山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衡之带着怒意的声音。 “人都去哪了?门口怎么没人守着?”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慕容晓晓的脸色猛地一变,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没有藏人的地方吗,就连窗户都是闭死的没有逃走的机会。 一旦王衡之推门进来,许山肯定会被发现。 到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衡之正在外面跟人说话,显然是发现了门口护卫不在岗。 “过来。” 慕容晓晓掀起自己那件厚重礼服的前摆,露出底下的裙裳,朝许山招了招手。 许山愣了一下。 “快!” 慕容晓晓瞪了他一眼,“没时间了!” 许山不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礼服的裙摆厚重宽阔,层层叠叠的绸缎撑起一个足够容纳一人的空间。 他蜷缩着蹲在里面,紧贴着慕容晓晓的小腿,鼻尖几乎抵着她膝上的衣料。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混杂着焚香的烟气、汗液的微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像是脂粉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浓郁而潮湿,避无可避地涌进了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吸了两口。 第294章 重新洗牌 房门外,青砖地上跪着两个黑甲护卫。 黑寡妇站在阶旁,双手交叠搁在腹前,面色复杂,嘴角微微抿着。 秋夜的凉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王衡之负手立在阶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两个护卫。 “说说吧,你们为什么要擅离职守的?” 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透出来的沉压让跪在地上的两人脊背一阵阵发寒。 年纪稍长些的护卫声音发颤,“回...回大公子,是公主殿下送了酒菜过来。” “说是今天是火把节,让我们歇一歇,喝两杯暖暖身子...属下想着过节嘛,又...又是公主殿下的好意,就没推辞...”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王衡之脸上那层笑意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脸色越来越沉。 那护卫不敢再看,重重磕了个头:“属下知错!请大公子责罚!” 另一个护卫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衡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两个护卫的头顶上停了一停,然后缓缓转向一旁的黑寡妇。 黑寡妇迎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后说道:“大公子,主人看两位小哥站了一整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心里过意不去,这才命奴婢送了些酒菜过去。” 王衡之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二十军棍。” 他终于开口,“每人二十军棍,滚下去领罚。” “再有下次,自己把脑袋割了来见我。” 两个护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下,爬起来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回廊,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后。 王衡之收回目光,抬脚往厢房门口走去。 黑寡妇横跨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王衡之的脚步顿住。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比黑寡妇高出大半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目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声音里那点温和已经散尽了。 “让开!” “大公子,主人方才换下了礼服,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方便见外客。” 黑寡妇没有退,“您若有什么话,奴婢可以代为转达。” “外客?” 王衡之的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冷,“我是她大哥!” 黑寡妇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 毕竟许山就在屋里,若是让王衡之进去,一定会被发现,那就全完了。 她垂下眼,声音又低了些:“主人今儿被那礼服闷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方才解了衣裳正在擦洗。” “大公子若是此刻进去,怕是不太妥当。”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随即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烛光,依稀可见有人影在灯下晃动。 “我正是注意到她礼服太厚,怕她闷出毛病来,才特地带了些冰水过来。” 他侧过身,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身后一个侍卫正端着一只铜壶,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光。 是从地窖深井里打上来、用棉布裹着冰块镇了大半日的冰水。 这绝非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的。 黑寡妇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往旁边退了半步,低下头去说道:“是奴婢多虑了,大公子请。” 王衡之没有再理她,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妹妹,歇下了?” “大哥给你送些冰水过来。” 门内安静了一瞬。 这片刻的安静让王衡之的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慕容晓晓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大哥进来吧。” 王衡之推门而入。 厢房里烛火通明,慕容晓晓正坐在桌后,身子微微侧着,低头在系领口最后一颗盘扣。 她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这才抬起头来,朝王衡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大哥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她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被热汽蒸出来的,额头鬓角还带着些微润意。 王衡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衣裳倒是穿得齐整,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了件藕荷色薄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领口。 可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还泛着潮红,像是刚脱下厚衣裳没多久,体温还没完全降下去。 王衡之没发现异常,只当她是热的。 “我料到你被那礼服闷了一整日,怕你难受,让人备了冰水送过来。” 他面上浮出关切的神色,朝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侍卫端了铜壶走进来,态度恭敬地搁在桌上。 壶口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壶壁上的水珠凝结成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慕容晓晓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水入口的一瞬间,她整条脊背都微微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眉眼间那股燥热散去了一些。 “大哥有心了,这会儿舒服多了。”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王衡之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大哥请回吧。” “待会儿还要守夜,我还想再歇息一会儿。” 王衡之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脸上那种审视的锐利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妹妹,大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别怪叔父,他把你关在燕归楼,也是为王家着想。” “皇位之争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朝选错,满族皆休。” “咱们王家的根基在南朝,南院大王的位置坐了几十年,稳得很,不需要再去赌什么从龙之功。” “这笔账,叔父算得很清楚,你也要算清楚。” 慕容晓晓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王衡之。 “大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南朝十大门阀里,我们王家坐头一把交椅,坐了多久了?” 王衡之沉默了一瞬:“祖上传下来的位子,到我叔父这一辈,已经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慕容晓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十多年的南院大王,底下压着几家?” “郑家、董家、陆家、胡家,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明面上尊王家为首,背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子,大哥不会不知道吧。” 王衡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新皇一旦登基,必然要重新洗牌南朝。” 慕容晓晓沉声道:“到那时候,一个不支持任何皇子的南院大王,就是新皇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 “大哥,到时候新皇随便找个由头把王家的王印收回去,我们拿什么挡?” “叔父算的这笔账,算清楚了新皇的那一层么?”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王衡之端坐在那里,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了满脸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咀嚼慕容晓晓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慕容晓晓还想要继续说,但就在这时,身体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俏脸涌上了一丝潮红。 第295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就在两人对话的这段时间里,许山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难熬。 裙下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逼仄得多。 慕容晓晓那身礼服层层叠叠,月白的锦缎外罩、织金线绣云纹的宽袖大袍、底下还有两层素绸衬裙和一层细棉里衣。 所有的布料堆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什么缝隙可以透气。 他蜷缩着蹲在里面,身体紧贴着慕容晓晓的小腿,连脖子都没办法完全伸直。 裙内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出七八度。 慕容晓晓一整天积攒下来的体温和体热全被这层层叠叠的布料闷在了方寸之地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许山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起初是一层细密的薄汗,没过多久就汇成了水痕。 滴落在膝盖上,在深灰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竭力压着自己的呼吸。 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窒息感。 他忍不住大口喘了一下,那口滚烫的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喷在慕容晓晓的小腿上。 隔着薄薄一层绸裤的布料,烫得她腿上的皮肤猛地一颤。 慕容晓晓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此时正端着冰水杯子跟王衡之说话,表面上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挂着得体的浅笑。 可小腿内侧那种温热潮湿的触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有什么活物紧贴着她的皮肤在喘息。 滚烫的吐息拂过她最柔软的那一小片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脚趾在绣鞋里猛地蜷了起来,另一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裙摆的布料。 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的肉里,用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许山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忍不住又喘了一口,那口热气这次喷在了她的大腿内侧,位置比方才又高了一些。 慕容晓晓的整条腿都在发颤,那种温热潮湿的触感像藤蔓一样沿着她的肌肤往上爬。 爬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咬住了下唇,把喉咙里那声不稳的吐息咽了下去。 王衡之刚要开口,抬起头却发现慕容晓晓似乎有些不对劲。 “妹妹,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容晓晓慢慢放下杯子,抬起眼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点无可奈何的娇嗔。 “礼服太厚了,虽然喝了冰水,但身上还是闷得慌,浑身都黏糊糊的,坐在这儿也不舒坦。” “我想趁着这段休息时间把它解了好好缓一缓,不然等会儿守夜的时候怕撑不住。” 她说着,伸手扯了扯领口,动作自然极了,露出颈侧一小片被汗气蒸得微红的皮肤。 那股子闷热不适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连额角细密的汗珠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她的说辞。 这已经是逐客的意思了。 王衡之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那你好好歇着。” “方才的话...妹妹多想想。”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了,门口那两个守卫我让人换了。” “等会儿会有新的过来,你安心休息就是。”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声音软了几分。 “多谢大哥费心。” 王衡之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个呼吸。 许山猛地从裙底下钻了出来。 他半边身子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得透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衣领和前襟全被汗水浸透了,深灰色的衣料贴在胸口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只铜壶,也顾不上用杯子了,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冰水。 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慕容晓晓。 “呼...差点闷死...” 他话话说到一半,直接卡在喉咙里了。 只见慕容晓晓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深处。 正以一种极为幽怨的眼神瞪着他。 许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慕容晓晓终于缓缓移开了目光。 她摇了摇头,重新对上许山的眼神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到底是什么?” “我这一路是跟着汇川商队的马车进来的,他们手里头有你们王家正路子发出来的通关文书,一路畅通无阻。 许山继续说道:“但这一路上有个叫聚丰商号的少东家一直在打沈家的主意。” “聚丰?我听过这个名号。” 慕容晓晓眉头微皱,“在南朝的商路上走得挺宽,背后应该有人撑着。” “是董家。” 许山看着她说道,“聚丰商号的背后这些年一直是董家在秘密支持,抢夺汇川商号的通关文书正是他们给聚丰商号下的命令。” “而董家最近跟郑家暗中来往很密,要做什么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慕容晓晓的面色微微变了。 她沉思片刻后慢慢冷下脸来,哼了一声:“郑家和董家,是南朝十大门阀里仅次于我们王家的两家,他们觊觎南院大王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叔父一直觉得他们只是眼热,没想到还真敢动手。” 说到这,她抬起眼看向许山:“你刚才说的法子,跟他们两家有关?” 许山点了点头。 “就像你大哥刚才说的那样,王家之所以高枕无忧,无非是觉得自己的位子稳当。” “南院大王坐了几十年,根基深厚,谁能撼得动?所以他才不动。” “不动,你就没有机会。” 他抬起眼:“可要是有人动了呢?” 慕容晓晓沉默了一瞬,很快便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帮董家和郑家把那一刀捅进来?” 许山没有否认:“他们不是想要通关文书么?那就设法给他们一张。” “等他们真的动了手,王家自然会被打醒。” “到那时候你的机会就来了,能不能成事,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慕容晓晓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 “这事风险太大了,郑家和董家的实力不弱,恐怕到时候难保不会重创王家。” 她摇了摇头,“我不敢去赌,一旦赌输了,我愧对我的家人。” 许山安慰道,“放心,只有一张通关文书的话,只够他们摸进来一小股人,翻不起多少风浪。” “况且若是不打疼王家,怎么么让他们醒悟?” “到那时候你再站出来说要整军备战,你叔父还能拦你?” 慕容晓晓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许山一眼,又垂下去,满脸的犹豫。 许山见状,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可就什么都晚了。” “好!” 慕容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我被看得很紧,手边没什么操作空间。但我会想办法弄到一张空白的通关文书。” “到时候我让黑寡妇把文书送到你手上,至于怎么把这张东西送到董家和郑家手上去,那是你的事了。” 许山点了点头。 “放心,包在我身上。” 慕容晓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沉沉的钟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铜钟的轰鸣在夜色中一层一层地荡开,带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意味。 “守夜的时间到了。” 她目光落在许山身上,“你在这儿稍等,等我出了这门,你再找机会溜出去。” 许山点了点头。 慕容晓晓走到铜盆前,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 铜盆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一抹倦意,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她朝许山轻轻点了下头,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96章 许愿 大悲寺外面的广场上,热闹的表演已经到了尾声。 但广场上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密集地聚拢在中央的空地上。 无数盏孔明灯被人捧在手里。 纸面是薄薄的桑皮纸,底下一圈细竹篾扎成的圆框,中间固定着一小块浸透了松脂的棉芯。 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摆弄着手中的孔明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人群中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比刚才还要热闹些。 沈雨棠蹲在广场角落一棵老槐树的下面。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嘴里轻轻嘟囔着,“说好了带人出来逛...结果逛到一半人没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了两下,又被她扔了。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不说话了。 肩膀缩着,后背微微弓着,看上去小小的一团,跟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沈家少东家判若两人。 沈雨棠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没抬头,只是闷声道:“不买,不吃,不看。”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响起一声含着笑意的嗓音。 “咱们沈大老板这是跟谁置气呢?” 沈雨棠猛地抬起头来。 许山站在她面前,逆着漫天的灯火和月光,身形被一圈柔和的橘红色光晕包裹着。 他正微微弯着腰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雨棠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 她连忙低下头,狠狠地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绷住了,扭过头去,轻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啊?” “办了点事。” 许山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耽搁了一会儿。” “办什么事?” 沈雨棠的目光里带着审视,语气还气鼓鼓的,“大晚上的,办什么事要办这么久?你该不会是逛那家怡红院了吧?” 许山无奈一笑,随口编道:“遇上了王家的一个管事,跟他聊了聊生意上的事,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沈雨棠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有再追问。 但那股气显然还没全消,她别过脸去,抱着胳膊不看他。 许山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盏孔明灯来。 他把灯举到沈雨棠面前晃了晃,“刚在路边买的,我看那边的人都放,咱俩也放一个?” 沈雨棠的目光被那盏灯引了过去,看了两眼,嘴边的线条悄悄松动了些。 她哼了一声,“谁要跟你放。” “不要那我扔了。” 许山作势要往旁边丢。 “哎...” 沈雨棠伸手拦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低了几分,“我...我的意思是浪费东西不好。” 许山笑了笑,把灯递到她手里。 两人走到广场边缘一处人稍微少些的地方,许山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橘红的火苗凑到那枚松脂棉芯上点燃。 棉芯舔上火焰,开始慢慢燃烧起来。 热量把灯内的空气一点点烘热,雪白的纸面像呼吸一样缓缓鼓了起来,一点一点胀成圆润的球形。 沈雨棠双手捧着灯的下沿,掌心能感觉到灯体里涌动的热流,透过薄薄一层桑皮纸传到掌心里。 眼睛亮亮的,满是跳动的火苗。 她注意到周围很多人正低着头,双手合十凑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许愿吧。” 许山也抬头看着那些已经升空的灯影,“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或者心里默念着,放灯上天,老天爷就能看见。” “那我们也许一个?” 沈雨棠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好啊。” 许山闭上眼,低着头双手合拢。 沈雨棠也闭上了眼。 周围很热闹,满场的欢呼声和笑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传来。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的干爽气息。 可她的耳朵里好像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她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却始终不敢让它完整地成形。 沈雨棠悄悄睁开一条缝,侧过脸去看许山。 他还闭着眼,眉峰微微松着,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雨棠看了几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住,弯弯地翘了起来。 她连忙又闭上眼,把那个念头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耳根烫得发红,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想第二遍。 “好了。” 许山睁开眼,转头看她,“许完了?” 沈雨棠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托着那盏孔明灯,同时松手。 那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先是往下沉了沉,但很快便稳稳地向上浮起,摇摇晃晃地往上飞去了。 橘红的光点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汇入漫天飘浮的灯海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了。 漫天的孔明灯像一场倒流的星雨。 从地面升起的橘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在深邃的靛蓝色天幕上铺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 人群中的欢笑声又大了几分。 沈雨棠仰着头,看着那盏已经找不到的灯,脸上的笑意柔柔的。 她侧过头看了许山一眼。 许山也在仰头看着天空,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深远而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漫天的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 明明是满天繁星似的暖光,可他看过去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更远的东西,远到这些灯够不着的地方。 沈雨棠收回视线,没有去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漫天灯火一路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了。 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衣料的温热。 谁也没有躲开。 那盏已经融入了灯海的孔明灯还在往上飘着,承载着某个她只敢在心里默念、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第297章 容光焕发 第二天的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暖融融的。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把井沿上那层青苔晒得泛出一层湿漉漉的绿光。 沈雨棠推门出来,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的薄夹袄,头发也重新梳过,鬓边簪了支白玉簪子,衬得整个人清爽利落。 她眼尾眉梢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精神气儿,连跟廊下扫地的杂役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常清脆了两分。 双福见状,端着水盆凑过去低低地笑道:“小姐,您今儿这气色可真好。” 沈雨棠正在拧帕子擦脸,闻言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 双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从昨晚回来就一直是这样,嘴角就没下来过。” “奴婢瞅了一早上了,小姐这是...跟韩大哥有什么好事了?” 沈雨棠手里的帕子一紧,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把帕子丢进水盆里,转过身来横了双福一眼:“胡说什么呢,就是昨晚放了盏孔明灯,心里高兴罢了。” “哦...放灯啊。” 双福拖长了尾音,眼珠子往旁边一瞟,正瞟到许山推开房门出来在院子里伸懒腰。 秋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一身灰布衣袍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走到井边弯腰打水洗脸。 沈雨棠顺着双福的目光看过去,正好跟许山打了个照面。 许山的脸上还挂着水珠,朝她点了下头。 “早。” 沈雨棠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头去拧水盆里的帕子,不敢去看许山。 帕子已经被她拧了三遍。 等到许山走了,双福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沈雨棠的脸更红了,猛地扭过头来瞪她:“你还好意思笑我?昨晚跟吕方干什么去了?” “逛到那么晚才回来,我可都记着呢。” “一个个的,以为我不知道?” 双福的笑声戛然而止,整张脸唰一下就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端起水盆就要往屋里跑:“奴婢、奴婢去给小姐打洗脸水...” “水就在这儿你打什么打。” 沈雨棠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跑,“说,昨晚跟吕方逛到哪去了?逛了哪些地方?怎么逛那么久?” 双福被她拽着袖子,憋得满脸通红:“就...就逛了逛,还...还放了盏灯...” “放灯放了那么久?” 沈雨棠学着她方才的语气,眯着眼促狭地笑,“我瞧你们回来的时候,你那张脸红得跟灯笼似的。” “小姐!” 双福又羞又急,脚一跺就要往屋里钻,“奴婢不跟您说了!” “跑什么跑,你还没交代完呢!” 主仆两个在井台边上拉拉扯扯的,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打趣,笑声一串一串地飘满了整个小院。 院子另一头的石桌旁,许山、大牛、吕方和东叔围坐了一圈。 桌上摆着几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摞杂粮饼子。 大牛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得额头冒了一层薄汗。 吕方低头掰着饼子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往双福的方向瞟。 许山端着碗慢慢喝着,余光把吕方那点小心思都看在眼里,没点破。 大牛一碗粥见底了,拿袖子一抹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吕方:“哎,我说你小子,昨晚跟双福姑娘都去哪了?” “老实交代,别藏着掖着的。” 吕方嘴里正含着半块饼子,被这一捅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咳了两声才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就...就逛了逛,看了喷火表演,然后在南街那边逛了逛夜市,吃了碗馄饨...” “吃馄饨吃了大半夜?” 大牛满脸不信,“我瞅你们回来的时候双福姑娘那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你小子别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吧?” “没有没有没有!” 吕方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就是逛了逛!真的!后来双福姑娘走累了,我们在路边坐了会儿。” “聊了聊...聊了聊家常。” “家常?” 大牛嘿嘿一笑,“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人家姑娘聊家常?” 许山在旁边开了口,语气淡淡的:“行了,你少编排人家。” “有本事自己也找一个去,别光在这儿酸。” 大牛一梗脖子,理直气壮地说道:“俺这不是没碰上合适的嘛!” “那就闭嘴喝粥,别多嘴多舌的。” 大牛悻悻地低下头又盛了碗粥,呼呼喝了两口,抬头冲着许山挤眉弄眼:“公子,俺可是听说了啊。” “昨儿晚上你跟沈老板拉着手在街上逛了大半宿?” 许山端着碗的手稳稳的,眼皮都没抬:“街上人多,怕她被人挤散了,就拉着走了一段,怎么了?” “嘿嘿,没怎么没怎么...” 大牛笑得一脸促狭,脸上的憨厚全化成了揶揄,“就是觉得公子你这动作够快的。” 许山懒得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你昨晚干嘛去了?别跟我说你和东叔两个大老爷们也放灯去了。” 大牛嘿嘿一笑。 “俺跟东叔去了个好地方。” 一旁的东叔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在桌腿边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开口解释道:“韩兄弟,渤海郡地底下有个老市,开了有些年头了。” “卖的东西都是外面见不着、寻常铺子里买不到的。” “我每回来渤海郡都要去一趟,算是那里的老客了。” 他顿了顿,“昨晚带着大牛认了认路,往后他也能自个儿摸进去了。” 许山来了兴趣,把碗搁下来:“什么样的老市?” 东叔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外人便压低了声音:“地下黑市,没招牌也没名字,熟客带生客才能进。” “里面卖什么的都有,珍玩古董、禁药秘方、没造册的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消息和情报,只要出得起价,这城里就没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 许山听到消息和情报两个字,顿时眼前一亮。 他现在手头最缺的就是消息渠道。 “我也想去看看。” “我也去。” 吕方紧跟着开口,眼睛里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心不在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东叔看了看他们三人,点了下头。 “行,今晚就去。” 他沉声道:“不过规矩得先说清楚。进了那扇门,统统戴面具,不准报名姓,不准问来处,不认识的别搭话。” “多看少说,别惹事。” “那地方虽然是在王家的眼皮子底下,但真出了乱子,王家也未必来得及捞人。” 几人齐齐应了。 第298章 黑市 入夜之后,渤海郡城里的节日余温还未散尽。 火把节的正日子虽然过了,但满城百姓还借着这股热闹劲儿在街上流连。 街边卖小吃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耍把式的艺人还在空地上翻着跟头吆喝。 许山四人混在人流里逛了大半夜。 等到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赶在宵禁的鼓声敲响之前各自归家,四人便闪身躲进了一条窄巷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喧嚷的人声也散尽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他们贴着墙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队巡夜的王家护卫缓缓从巷口经过。 等那队人走远了,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东叔才朝几人挥了挥手。 他在前面引路,带着几人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巷。 这些巷子藏在一排排房屋的夹缝里。 头顶是屋檐压下来的阴影,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板,角落里积着几汪半月前下雨留下的水,散发出陈年积水的潮闷气味。 许山跟在东叔身后,一边走一边暗暗记着路。 最终,东叔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住了。 这扇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泛朽的木茬,边缘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毛。 如果不是东叔领着,就算有人路过这里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东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 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门闩被抽开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一张满是皱纹的老妇人的脸。 她手里举着一盏桐油灯,浑浊的目光从东叔脸上移到许山三人身上。 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才将门彻底打开。 院子不大,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冬青。 若不是知道底细,任谁都会觉得这就是渤海郡城里最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甚至比普通人家还要寒酸些。 老妇人没有开口,只是领着几人进了正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她从墙角的柜子里端出一只红漆木盘放在桌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面具。 青面獠牙的夜叉、笑眯眯的财神、凶神恶煞的厉鬼、垂眉闭目的菩萨、还有几张平平无奇的素面书生。 每个面具旁边都用墨笔刻着一个价码。 三两。 东叔率先上前,挑了个黑脸钟馗的面具戴在脸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进木盘旁边的钱箱里。 大牛紧跟其后,挑了个张牙舞爪的虎头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往脸上罩。 吕方选了张白面小生的面具,薄唇细目,画得颇为俊秀。 许山的目光在那些面具上停了一停,最后拿了个最朴素的素面木脸。 没有表情,只在额心刻了一道火焰似的纹路,整张面具干净得近乎寡淡,唯一的特征就是那道火纹。 各自付了五两银子后,老妇人收好钱箱,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里屋比外屋更暗,只有桌上一盏桐油灯亮着。 一个干瘦的老者坐在桌边,正用一块绒布擦拭手里一只斑驳的铜壶。 他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老妇人。 老妇人点了下头,老者便放下铜壶和绒布,站起身来,双手按住八仙桌的边沿用力往旁边一推。 桌子底下的地面上赫然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 一道石阶斜斜地往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潮气的味道。 老者端起了桌上的桐油灯,率先踩上了石阶。 东叔抬脚跟上,其他人紧随其后。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行。 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忽然分出好几个岔道口。 左边两个,右边三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每一个岔道里都吹出细微的风,方向不同,气味也不同。 有些带着水腥气,有些带着干土的焦味。 若不是老者提着灯在前面稳步走着,许山觉得他们走不出百步就会在这迷宫一样的暗道里迷失方向。 又走了不知多久,那老者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抬手指了指前方。 许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方的暗处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在封闭的通道里回荡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回响。 东叔拍了拍许山的肩膀,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眼前铺展开来,足有一个校场那么大。 穹顶高约三四丈,几根粗大的石柱撑起顶上厚重的岩层。 岩壁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只铁铸的灯台,灯盏里的油脂燃烧着,火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透亮。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的红楼。 朱红的漆柱、飞翘的檐角,雕花的木窗和镂空的栏杆做工精致,跟地面上的楼阁没什么两样。 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火通明,将整座楼映得如同白昼。 楼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锣。 围着红楼,一圈矮棚和地摊沿着岩壁的弧度排开。 每个摊前都点着一盏油灯,摊主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坐在后面,面前摆着各自的货物。 药材、矿石、兵器、竹简、小匣子、卷轴、瓶瓶罐罐...什么东西都有,但每一样都摆在暗处,透着一股不能见光的味道。 空间四周的岩壁上还有好几个跟来路一样的洞口,不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个个戴着面具,步履匆匆地汇入这片安静的地下街市。 没有人高声说话,连脚步声都刻意压着。 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压抑而有序的寂静里。 东叔带着他们沿着外围的摊棚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外围的摊子都是卖货的,基本上都是外面不太容易到手或者在明面上摆不了的东西。 “矿石药材、禁书孤本、没入官册的兵器…只要你想要,这儿就有人敢卖。” 他抬了抬下巴,朝几个只坐了一个人、面前空无一物的摊子示意了一下。 “那些是卖消息的。” “一张嘴两只耳朵,你问,他答。” “消息这东西真真假假,全看你自己的眼光和运气。” “值不值,得自己掂量。” 说到这,他指了指旁边的红楼继续说道,“不过真正的大消息不在这儿,都在那红楼里。” 许山的目光从那些空荡荡的摊位上缓缓扫过去,对大牛和吕方道:“你们先去逛逛,我自个儿转转。” 大牛早就被旁边一个卖短刃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拉着吕方兴冲冲地凑了过去。 东叔叮嘱了一句,便也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卖药材的棚子那边踱了过去。 许山独自沿着摊棚走了一段,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个摊子连桌面都没有,摊主盘腿坐在一块旧毡子上,面前的地面摆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半碗清水。 摊主戴着一张猴子面具。 做工粗糙,猴脸龇着牙,带着一股滑稽的笑意,衬得他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格外平静,波澜不惊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许山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人隔着那只粗瓷碗对望。 “怎么个问法?” 猴脸摊主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随便问,五两一个问题。” 许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碗边,想了想后开口道: “给我一个王家的消息。” 猴脸摊主收了银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王家三房老爷的夫人红杏出墙,今晚借着礼佛的由头在寺庙里幽会情郎,这会儿估计已经共赴云雨好几回了。” 第299章 消息 许山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随口一问竟然能得到这种劲爆的消息。 候脸摊主见他似乎有兴趣,立马问道:“客官就不想知道那情郎是谁?” “谁?” 许山满脸好奇。 猴脸摊主没说话,默默地朝着他伸出了手。 许山笑了,爽快地从怀中又取出一粒银锭拍在了猴脸摊主面前。 猴脸摊主收了钱,对着许山招了招手。 “客人且附耳过来。” 许山凑了上去,从猴脸摊主嘴中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王衡之?!” 猴脸摊主连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个消息是我前些日子偶然间撞到的,一路追查出来的结果。” 许山看着那双面具后发亮的双眸,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劲爆。 王衡之作为长房嫡子竟然跟自己三叔的老婆滚到一个床上了,这要传出去,王家在南朝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只是他与王衡之见过几面,能感觉出来此人心思缜密,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不过...也说不好。 毕竟这种豪门大户内宅的腌臜事多的是荒唐,谁能保证看似谦谦如玉的王衡之干不出这种事? 许山点了点头。 若是消息准确,他今晚倒是可以去来一出捉奸大戏,到时候那位王家大郎就只能任他摆布。 有了他这个王家大少的帮忙,往后的一些事也能顺利很多。 就在许山暗自思考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既然这件事所能赚取的利益如此大,为何眼前这个消息贩子只为了五两银子就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个消息甚至能进一旁的红楼卖上个好价钱。 许山打量了眼前的猴脸摊主一眼,决定试试他的消息真假程度。 “我听说南边来的聚丰商号这段时间停了所有的生意,怎么回事?” 说着,他再次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猴脸摊主面前。 猴脸摊主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底下透出来,听不出喜怒,将许山掏出的银子推了回去。 “这问题不值钱,原因就是其少东家在前几日突然暴毙。” “虽然聚丰商号为了稳住生意竭力掩饰,但纸包不住火,消息过两天就会传遍整个南朝。” 许山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句。 “怎么死的?” 猴脸摊主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许山将银子又推了过去。 猴脸摊主这次收了,凑近了半分,声音压低了说道:“是晚上被人摸进了房间,用双手生生捂死的。” “事情做得干净利落,连血都没见一滴。” “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脖子上还有脸上满是指引。” 许山眉头微皱。 他逼问徐子昂的时候确实用到了这种手段,但最后真正杀死徐子昂时用的手法却是扭断脖子。 这消息贩子说的跟他做的对不上,要么是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人改了,要么就是这贩子本身的消息源就不准。 “谁杀的?” 许山又推了五两银子过去。 猴脸摊主收了钱,警惕地看了看两侧,声音又压低了两分说道:“郑家大公子,郑嘉信。” 许山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消息贩子卖的东西看来也是三分真七分假,随便丢两个似是而非的名字出来糊弄客人,赌的是客人没法验证。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便站起身来准备走。 猴脸摊主见他好似不相信的样子,连忙伸手拦住他说道:“你别不信,有人看到过郑家的二公子郑嘉义曾经在徐子昂身死的第二天早上来过其下榻的客栈,并且与商队管事交谈甚密。” “种种迹象表明,郑家二公子就是聚丰商队背后的金主。” “而郑家大公子与二公子素来关系不合,这在南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徐子昂的死,大概率就是郑家大公子下的手。” 许山一怔,皱着眉头问道:“真的?” 猴脸摊主摆摆手说道:“我骗你作甚,有人都看到郑家二公子跑回了郑府兴师问罪去了。” 许山乐了。 怪不得他动了徐子昂后,郑家大公子竟然没有任何动静,原来是误打误撞地让郑家这两兄弟打了一架。 妙哉妙哉...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感叹世间巧合。 一旁的猴脸摊主再次开口道:“客官,你今天连着问了三个问题,我白送你一个消息。” “这么好?” 许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猴脸摊主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听不出什么起伏:“最近几个月的时间,平阳郡城的码头货船数量激增,但宝瓶洲的物价却依旧稳定。” “我查出其多数货船只是名义上靠港平阳郡城,但实际上都是往北走。” “客官若是有心,可以尝试把眼光往北放放。” 说罢,猴脸摊主便缩了回去,不再开口,好似说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一样。 许山眉头微皱。 平阳郡城是宝瓶洲的一处临港城,再往北那就是定海州了。 可他得到的消息,郑家与王家是面和心不和,怎么可能放任货船前往定海州交易。 如果不是定海州,再往北就是北莽王庭的区域了。 郑家身为南朝十大门阀之一,与北莽贵族之间有交易应该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那又为何会掩饰呢? 许山想了许久也没个头绪,索性不想了。 毕竟从消息贩子手上花五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信息,真实程度和重要程度估计都不高。 不过他还是把这条消息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多想,朝那猴脸摊主拱了拱手,转身往大牛他们那边走去。 许山刚走出几步,红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铜锣响。 锣声厚重绵长,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荡开,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消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锣响之后,原本安静走动的人群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朝着红楼的方向望去。 东叔不知从哪个摊子后面钻了出来,快步走到许山身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意外:“红楼的拍卖要开了。” “这可是难得的事儿,一年也遇不上两三回,今晚居然让咱们碰上了。” 许山有些好奇,“拍卖?” 东叔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兴奋地说道:“每当红楼收到大货都会开启拍卖,就是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能开开眼了。” 大牛和吕方也凑了过来。 “公子,咱也去见识见识呗!” 许山看了看那灯火通明的红楼,又看了看四周正在往楼前聚拢的人群,点了点头。 “走!” 第300章 大消息 红楼一层的门大敞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四根红漆柱子撑起三层的挑高空间,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厚毯,踩着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正中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绒布,木台四周挂着几盏琉璃灯。 光线透过琉璃的折射洒下来,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笼罩在一层流动的琥珀色光晕里。 大堂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人,全都戴着面具仰头看着台上。 上面二三楼的回廊上还影影绰绰地站着十几个人,衣着比大堂里那些精细了不少。 那是有钱有势的老主顾才有资格上去的位子。 随着又一声铜锣响,一个戴着白面书生面具的高瘦男人走上了木台。 他没有寒暄开场,只是将木槌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底下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晚三件货。” 白面书生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缓缓开口道“规矩照旧,钱货两清,出了这门不认账。” “接下来,是第一件。” 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端上来一柄古剑。 剑鞘是黑色的鲨鱼皮,鞘口和鞘尾都嵌着宝石,绿的光红的光在琉璃灯下交替闪烁。 白面书生将剑抽出半寸,剑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波似的寒光,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铭文。 许山对这方面不懂,但是身旁的东叔却是一脸兴奋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有大货!” “这柄吴王剑乃是前朝吴越王的随身佩剑,南边的大兴朝廷一直在找,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果然如他所说,底下的人群见到了此剑,立刻伸长了脖子低声议论起来。 气氛相当热烈。 随着白面书生报了起拍价,叫价声不绝于耳,最后以八千两银子的价格被大堂里一个不起眼的兔子面具拍走。 许山有些惊讶。 没想到第一件拍品的价格就飙到了八千两银子的高价,不知道后面还有两件藏品究竟是什么宝贝。 白面书生在派人去跟兔子面具交接后,转身便让随从端上来一只锦盒。 他揭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株通体漆黑的老山参。 根须完整粗如儿臂,参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看上去起码有上百年的年份。 老山参到了这个年份,就相当于一个保命药,在外面极难见到,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 现场的气氛又热烈了几分。 白面书生报了起拍价后叫价声此起彼伏,最后百年老山参被楼上一个镶金面具的老者以将近两万两银子的价格拍走了。 第三件是一只密封的青竹筒,筒口用朱红的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枚印戳。 白面书生将这竹筒端起来展示了一圈,淡淡道:“消息来源可靠,涉及南朝未来半年的走向。” 此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瞬间炸开了锅。 如今上京那边两位皇子为了皇位大打出手,整个北莽的局势堪称动荡。 如果谁能提前掌握局势消息,谁就能在未来中赢得先机。 那些坐在二楼回廊上的大主顾们终于动了,叫价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第一个喊价便是两万两银子,之后每次加价都不低于五千两银子。 价格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不断往上涌。 许山站在大堂的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些急切加价的背影。 他们显然就是冲着这最后一个消息来的,前面两件拍品不过是开胃菜。 什么样的消息值得这些人砸上万两银子来抢? “公子?” 大牛和吕方凑了过来。 涉及到南朝的走向这等大消息,两人也没了玩乐的心思,全都看向许山。 许山思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看楼上这叫价的凶狠摸样,恐怕没有个几万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他根本没带那么多银子,所以压根就不打算参与竞价。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 许山朝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两人顿时意会,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朝着两边散了。 楼上的竞价已经结束,最终价格停在了五万八千两。 这是一个堪称天价的价格。 但现场没有人觉得不值,毕竟这样一条消息如果运用得当,带来的价值难以估计。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那笔天价交易。 许山站在大堂里没急着走。 他看到白面书生拿着竹筒与一个戴着黑铁鬼脸面具的买家碰头,不知聊了些什么,随后便一同走入了红楼的深处。 “咱们回去吧?” 东叔见到大牛和吕方都不在,一时愣了愣,“哎,那两人呢?”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两,咱们在回去的洞口汇合,我再看看。” 说罢,他拨开人群,不紧不慢地朝黑铁鬼脸消失的方向走去。 红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曲折。 大堂后面是一条窄廊,廊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将狭长的过道照得亮堂堂的。 许山跟进去的时候,黑铁鬼脸和随从已经走过廊道的拐角,只看得见半个背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拐过弯去,却发现自己面前横着一道朱红色的木栅栏,将去路拦住。 栅栏后面是一条分岔路,左右各通一边,但都已经看不见人了。 一个戴着铁面具的守卫从栅栏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高足有八尺,肩宽体壮,站在窄廊里几乎把过道占了大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示意许山往回走。 许山停下脚步,隔着那道木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铁面具守卫的身后,左右两侧通道究竟通往什么地方,完全看不清楚。 两个方向都有可能,他已经失去了跟踪的目标。 许山朝那守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大牛和吕方拐过弯来,看见他折返,目光带着询问。 许山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三人便又散开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大堂里。 大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还在慢悠悠地看着台上的布置。 东叔没有走,见到三人现身后立即迎了上去。 “韩兄弟,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看了眼四周后,低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盯上了买家的货?” 许山知道东叔是个聪明人,没必要瞒着,直接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东叔摇了摇头,“别想了,这红楼能在这地下开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规矩和手段。” “拍卖的东西出去之后,买家有专门的道离开,跟进来的路不一条。” “那些岔道迷宫一样,没有楼里的人领着,外人根本摸不着方向。” “你就算跟进去也没用。” 第301章 王爷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许山还是有些不甘心。 “红楼有几个出口?” 东叔看了他一眼:“听老客们说,至少五个,分岔暗道四通八达。” “你们不要试图找到买家,就没人看见他们从红楼里出来。” 许山眉头微皱。 确实如东叔所言,黑铁鬼脸没有从明面上离开,像是消失在了红楼里。 这意味着红楼有独立的出口系统,买家可以通过不同的通道抵达不同的地面位置,甚至可能直接出城。 这样一来,就算他知道了出口,提前在出口处堵截,也无从判断对方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黑铁鬼脸无论从哪个方向冒出来,都有三成以上的机会直接溜走。 大牛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要不俺再去摸摸路?” 许山摇了摇头。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黑铁鬼脸应该已经从某一条暗道离开了。 带着那两万八千两买来的北莽局势,消失在渤海郡地底的某个出口。 他不甘心,但也知道东叔说得对。 这红楼能在这地下安安稳稳地开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滴水不漏的规矩和手段。 能在这渤海郡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手下的护卫、暗道、机关层层叠叠。 他一个只来了一趟的外人想在这个地方动手抢东西,难如登天。 “公子,好像有人盯上了我们。” 吕方凑上前来,面色凝重。 许山装作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远处二楼上站着一个带着铁面具的护卫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别慌,正常走。” 许山直起身来,拍了拍大牛的肩膀,“逛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大牛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几人装作若无其事,慢悠悠地走出了红楼的大门。 许山回头看了眼身后灯火通明的红楼,转头看向东叔问道:“这红楼的主人究竟是谁?连涉及南朝未来半年走向的消息都能拿出来。” 东叔拉着他快步走了过来几步,随后才低声说道:“没有人知道这红楼的主人是谁,只知道他自称白翁,是东海郡道上有名的倒爷。” “什么货都能拿到,什么人都有路子搭上。” “在这一带口碑不错,不少人都愿意通过他牵线搭桥。” 许山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几人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地下街市,在摊棚之间穿行了一段距离,回到了之前来使的那个洞口。 走入洞口后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正盘坐在地上的中年人,戴着个狼头面具。 他见到许山四人过来,拎起了地上放着的一盏油灯,随后一言不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许山几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几人终于是来到了一处尽头,跟着戴狼头面具的中年人沿着一道窄窄的木梯往上走去。 推开头顶的暗门,外面是一间堆放旧木料的棚屋。 这与先前他们进到黑市的入口完全不同。 棚屋的门半掩着,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街。 夜色沉沉,街上空无一人。 带狼头面具的中年人指了指外面,随后回身钻入了暗门之中。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四人对视一眼后便从棚屋里走了出来,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好几条窄巷,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满城静悄悄的,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剩几缕清辉漏下来铺在屋脊上,给瓦片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进驿馆的院墙,各自回了房间。 许山推门进屋,没有点灯,靠着月色摸到桌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刚准备上床躺下,动作忽然顿住了,头也没回地开了口:“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吓人?” 屋角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黑寡妇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无声无息,像一只真正的黑猫。 她走到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我也不想打扰王爷歇息,实在是事情急。” 许山接过来展开。 纸张厚实绵密,上面盖着一枚朱红的印鉴,墨迹清晰端正,格式跟沈雨棠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王家的通关文书。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么快?” “主人说事情拖不得,越快办完越不容易出纰漏。” 黑寡妇站在那里,看着他说道,“主人让我全力协助王爷把这事办妥,不知王爷打算从哪下手?” 许山将文书在桌上铺平,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了印鉴的位置、留白的大小、书写的格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问道:“渤海郡城里,应该有不少董家和郑家的眼线吧?” 黑寡妇点了点头:“这些年,郑董两家对渤海郡的渗透力度不小。” “大部分都被我们清掉了,但主人刻意交代过我们,所以留了几个董家的眼线没动。” 许山一愣,“故意的?” 黑寡妇笑了笑。 “都是些本事不大、蠢得可以的角色。” 她继续道:“留着他们,总比董家再派一批能力强的过来要好掌握得多。” “蠢人办蠢事,反倒安全。” 说到这,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再说了,跟这些蠢人打交道,我们也能轻松些,何乐而不为呢?” “王爷说是不是?”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功。” “好让他们继续留在这。” 黑寡妇往前凑了半步,好奇地问道:“王爷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许山放下茶碗,朝她招了招手。 “附耳过来。” 黑寡妇依言凑近,发丝擦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许山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黑寡妇听完了,直起身来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王爷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许山摆了摆手。 “去吧,按我说的办。” “时辰和人手都要掐准,错了一步都白搭。” 黑寡妇也不多留,身形一晃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许山独自坐在黑暗中,从怀里又抽出那张通关文书来,在月光下看了最后一遍。 朱红的印鉴在月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302章 该下一步了 城北柳条巷深处有家小酒馆,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斜斜地挂着,上面用墨笔写着‘老张家羊汤’四个字。 打眼一看,跟渤海郡城里那些不起眼的小铺子没什么两样。 张武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算盘,拇指上下拨着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盯着账本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长长叹了口气。 小三靠在柜台边,手里拿了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一只粗瓷碗。 眼皮耷拉着,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灶间传来小四剁菜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的。 “掌柜的,今儿又没几桌客。” 小三把擦好的碗搁在架子上,“这都连着五六天了,拢共没卖出去二十碗汤。” “董家那边上回的银子也拖了两个月了,再不给,咱这铺子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张武把账本合上,往柜台底下一塞。 “揭不开也得揭。” “这铺子是咱们的窝,窝没了人往哪儿躲。” 小三撇了撇嘴:“掌柜的,你说咱在这窝了几年了?三年还是四年?” “再不从王家扣点大消息出来,咱们...” 他还没说完,张武瞪了他一眼,目光往楼上扫了一下,“你小声点,楼上还有一桌没走呢。” 小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以后注意点,别在店里头说这些。” 张武戳了戳他的脑门,“咱们在这待了这几年,确实没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董家那边不给银子,也是情理中的事。” “可咱要是连这个窝都守不住,那就连一点翻身的指望都没了。” 小三把抹布往柜台上啪地一丢:“掌柜的,我说句不好听的,小四昨儿晚上还跟我商量,说要是再没进项,俺俩就跑路去沧浪郡找活干。” “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 张武脸色沉了一下,刚要开口,灶间传来小四敲锅的声音,紧接着是他的大嗓门。 “菜好了!人呢?” 张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瞪了小三一眼:“行了,赶紧干活!” “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多给俩赏钱,要不然咱今晚连买面的钱都没有。” 小三翻了个白眼,端着灶台上那盘爆炒腰花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楼梯口正对着那间雅间的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和低低的谈话声。 小三正要推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虽然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多年的谍子素养还是让他清楚地捕捉到了两个字。 王家!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推门,而是屏住呼吸,又往前凑了半寸,耳朵几乎贴在了门缝上。 可就在这时候,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小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脚步声大概被里面的人听见了。 他连忙直起身,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雅间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半旧的青色绸袍,腰间系的腰带纹样隐约看得出是王家管事的制式。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大盆羊汤,一壶酒,旁边的花生还剩大半碟。 见小三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嘴角都收了回去。 “客官,您的爆炒腰花。” 小三笑着将盘子搁在桌上,又抬手把桌上已经空了的酒壶拎起来,“酒没了,我给您续一壶热的来。” “不用了。” 年长些的那个摆了摆手,“我们坐了有一会儿了,这就要走了。” 小三笑着应了声,端着空酒壶退出了雅间,顺手把门带上。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脚步放重了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后又悄悄折返了回来。 门缝里,那两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周怎么说?” “东西已经到手了,今晚入夜后就送去黑市,白翁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稳妥?” “老周做事你还不放心?他在王家做了二十年账房,手底下出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回弄出来的东西,够咱们吃三辈子。” “......” 小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轻手轻脚地退下楼梯,走到柜台前,一把按住张武正在拨算盘的手。 “掌柜的,有大消息!” 张武眼皮都没怎么抬:“你还有大消息?别又是隔壁王婶家的猫生崽子这种。” “真的!” 小三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楼上那俩,是王家的人。” “他们偷了王家的东西,今晚要送去黑市找白翁出手!” 张武一愣,抬眼看了看楼上。 “什么东西?” “没听清...” 小三摇了摇头,“但那俩人说够吃三辈子,还说跟王家做了二十年账房的老周弄出来的,我觉得不是一般的东西。” 张武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见过王家管事的穿戴,知道哪些色号、哪些纹样是内府管事才有的。 二楼那两人腰带的纹样确实不是普通下人的制式,他看得真切。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压低了声音:“你没听错?” “一个字都不差。” 小三道,“他们说今晚入夜后送黑市,找白翁。” 张武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搭在柜台上,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台面。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影从门缝里斜斜地射进来。 “他们还在楼上?” “快走了。” “那就不动他们。” 张武眯了眯眼,“在这动手,打草惊蛇不说,万一传出去咱这个窝就废了。” 小三皱了皱眉:“掌柜的意思是...” “去黑市找他们。” 张武的手从柜台上收回来,“黑市里头大家都是蒙着脸的,谁认得谁?” “干了这一票,够咱们吃三年不愁。” 小三搓了搓手,满脸兴奋。 “我去叫小四!” “等一下。” 张武叫住他,“你让小四把后院那几把短刀和绳索带上,另外让他在后院备一壶酒,说是今晚去给城外卖烧饼的老刘送酒。” “万一有人问起来,咱们是去串门的。” 小三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了灶间。 灶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小四敲锅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小三又钻出来,朝他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天色渐渐暗下来。 羊汤馆关了门,三道身影从后院矮墙上翻了出去,沿着房檐的阴影往南去了。 他们走远后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旁暗巷的阴影里走出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黑寡妇,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色短褂的男人,正是白天在楼上吃饭的那两位王家管事。 那两张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毫无特别之处,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王家下人。 黑寡妇望着张武三人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道:“王爷真是神机妙算,该咱们下一步了。" 她身后的两人点了点头,转身退入暗巷。 第303章 谈价 深夜,黑市依旧热闹。 南侧的一个通道处走出来三人。 为首一人戴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身后的两个壮汉则分别带了张黑脸面具和白脸面具。 “公子,咱们直奔红楼?” 大牛的声音从黑脸面具下传了出来。 恶鬼面具点了点头,对着白脸面具说道:“抱好盒子,别让人给抢了。” 戴着白脸面具的吕方拍了拍怀中的盒子说道:“公子放心,东西在我这绝对丢不了。” 三人没有在外围的摊棚间停留,径直朝着红楼的入口走去。 门口那两个铁面守卫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守卫伸手拦住了几人,“几位客人,红楼不在拍卖期间,禁止闲杂人等进入。” 许山往后指了指,“有东西要委托白翁帮忙处理一下。” 身后的吕方赶忙亮了亮怀中的盒子。 那守卫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位客人,请跟我来。” 守卫引着三人穿过红楼一层的大堂,绕过中央那方木台,拐进侧面一条窄廊。 窄廊走到尽头是一扇小门,推门进去是一间小厅。 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搁着一壶热茶和两只青瓷茶杯,墙角的铜炉里燃着香,烟气细细地从炉盖的孔眼里散出来。 许山坐下。 大牛和吕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高瘦男人走了进来。 "这位客人,听说你手上有东西想委托红楼出手。" 狐狸面具在许山面前坐下,"不知是什么东西?" 许山朝吕方点了一下头,后者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锦盒放在桌上。 锦盒不大,边角裹着薄薄的铜皮。 吕方将盒盖掀开一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纸。 纸张边缘带着一道暗红色的水印纹路,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狐狸面具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露出来的一角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靠回椅背,看向许山三人的脸色明显凝重了几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王家的通关文书?" 许山点了点头,将盒盖合上了。 "我要见白翁,当面谈。" 狐狸面具沉默了几息。 “事关重大,请将东西拿出来,我需要查验一下。” 他迎着许山的目光说道:“放心,只是检查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就立刻安排见面。” 但许山却纹丝不动,手掌按着锦盒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见白翁,当面谈!” 狐狸面具眉头微皱,目光在许山和锦盒之间来回动了几回,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人的来头和分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稍等,我需要问一下。" 说罢,他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狐狸面具推门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朝许山微微躬身,语气比方才恭敬了些许:"我家主人有请,三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沿着回廊穿过一层大堂,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扇上刻着一幅松鹤延年图。 刀工细腻,鹤羽丝丝分明。 狐狸面具在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请!" 房间比楼下那小厅大了将近一倍,陈设却意外地素净。 靠墙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案头搁着一只青瓷笔洗和几卷古籍。 四壁挂着几幅字画,笔意古拙,都像是有些年头的手迹。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书案上搁了一盏铜灯,火光拢在灯罩里,将方寸之地照得明亮,四周便笼在幽暗里。 一个戴着白面书生面具的人坐在书案后面。 此人头发花白,从面具边缘露出来的鬓角已经全白了,在灯光下泛着霜色。 他坐姿端正,正握着一卷古籍。 见许山进来,抬起眼看向许山。 目光平稳的像一口老井,看着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许山在他对面坐下,把紫檀木锦盒放在书案上,掀开盒盖,将里面叠好的通关文书取出来递了过去。 白翁接过后先把文书凑到铜灯下,从纸质的厚度和韧度开始打量,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暗纹。 王家文书专用的水印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出一只展翅的鹤影,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看一处他都停顿片刻。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看得非常仔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把文书放回了锦盒里。 “东西没问题,确实是王家内部的底单,不是市面上那些仿货。” 白问抬头看向许山,“我只好奇一件事,这样的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许山坐在他对面,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红楼的规矩是不问来路,不问出处,我只关心价钱。" 白翁隔着面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开个价。" "一万两!" 许山目光坚定,“少了一万两,面谈。” 白翁摇了摇头。 许山目光微凝:"高了?" "低了。" 白翁把手从锦盒上收回去,十指交叉搁在书案上,“这东西一旦流出去,在黑市上叫价几两都不止。” “你开一万两,是看不起我白翁的盘子,还是看不起你手里这张纸的分量?" 许山沉默了一下。 他没想到白翁会主动加价,这比他预想中要顺利。 在白翁眼中,这张文书的价值越高,他才会越重视,越谨慎。 而许山要他做的恰恰就是越重视越好。 他顺着话头问道:"白翁觉得多少合适?" "五万两。" 白翁比了个手势,“不过拍卖成交之后,我要抽三成。” “这个价虽然比平常高了一成,但原因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这里是王家的地盘,我手里流出去一张王家的通关文书,一旦被人追查到我头上,我这栋红楼明天就得被平了。” “这个风险值这个价。" 许山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白翁说的在理,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什么时候收钱?" “昨天刚办过一场拍卖,下一场至少要七天准备。” 白翁将锦盒拿过去搁在自己手边,"七天之后东西上拍,到时候你派人来拿银子,或者你自己来取。” 许山点头应下,站起身来告辞。 狐狸面具在门外等着,一路引着他们从暗门离开了。 与此同时,黑市西侧的通道中也走出来三人。 三个人脸上扣着麻将面具,一个幺鸡,一个三饼,还有个四条。 三饼扫了一圈黑市中穿行的众人,凑近幺鸡的身边低声说道:“"掌柜的,这黑市这么大,所有人都蒙着脸,咱上哪儿找那俩王家的人?" 张武抬手照着小三的后脑勺就来了一巴掌,"笨!人家说了是来找白翁的,肯定是进红楼,咱们盯着红楼的门口就行了!" 说罢,径直朝前走了。 戴着四饼的小四点了点头:"还是掌柜的有办法,小三你多学学。” 小三瞪了他一眼,随后朝着他屁股上就来了一脚。 小四没说话,只是默默拍了拍裤子。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距离红楼正门几十步的地方,缩在一根石柱后面偷偷看着。 一炷香的时间,根本没人接近红楼。 “掌柜的,人这么久还没来,该不会是已经进去了吧?” 小三揉了揉蹲麻的腿,“要我说,咱们还是悄悄潜进去把东西直接偷出来得了。” 张武往地上啐了一口,“谁说要进了?人家进了楼,总得出来。” “出来了咱就跟着,等他们走到僻静地方再动手。" 小四忽然开口道:“掌柜的,万一他们把东西直接留在红楼了呢?那咱不是白跟了?" 张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眯着眼望着红楼灯火通明的窗扇,半晌才低声道:"那就等,要是他们空手出来,东西就是留在了红楼里...” “咱就想别的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也明白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真要实施起来比登天还难。 红楼这地方,连外围那些摊贩都绕着走,更别说摸进去了。 三个人像三只缩着脖子的鹌鹑一样挤在石柱后面的阴影里,眼巴巴地望着红楼的门口。 第304章 给咱们谍子兄弟引引路 “主人,东西已经放好了。" 狐狸面具走到书案前,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上一回有王家的通关文书在黑市里出现,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一张要是放出去,那些想进出渤海郡又没路子的人,怕是要抢破头。" 白翁的目光从书案上收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王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狐狸面具摇了摇头说道,“估计跟上次一样,也是管着通关文书的老账房与人私下做局才拿到手的,应该不会出问题。” 白翁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说道:“这东西留在手里越久越麻烦,七天之内尽快安排上拍,拍完把银子结了,别留尾巴。" 狐狸面具点头应了:"主人放心,已经开始着手办了。" 他话音未落,门被直接推开了,一个戴着夜叉面具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主人,出事了。” 他喘着粗气说道:“咱们上面的眼线传回消息,貌似王家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派人搜查,已经盯上咱们了。” “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会查到咱头上来。” 听到这话,白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刚递出来的,王家那边已经派了三拨人。” “虽然没有直接查咱们这,但是迟早的事。" 白翁猛地站了起来,一脸怒色地说道,“那该死的狗东西!做事这么不干净,自己惹了祸要把我也拉下水!” 狐狸面具的脸色也变了:“主人,通关文书还在咱手里,万一王家查过来…" “废话!” 白翁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语气里压着怒意,“王家之前对黑市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没踩到他们的线。” “可要是他们在我这儿搜出了王家的通关文书,这栋红楼明天就得被夷为平地,老子也得跟着一起埋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几分,“赶紧的,把暗室里那几件东西全都转移出去。” “通关文书排第一位,还有那几封信和那批私盐的货单,一样都别留。” 狐狸面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暗室。 ...... 红楼外面,许山和大牛又转了回来,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向还在石柱后面蹲着的三个人。 “俺真是服了,那三个人要蹲到什么时候啊?” 大牛看的目瞪口呆,“公子,我看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该不会跟不上咱们的计划吧?” 许山笑了笑,“无妨,这不是还有咱们吗?” “今天一定让他们拿下这份大功。” 就在这时,吕方走了过来。 “公子,白翁已经行动了。” 许山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清楚红楼的出口和暗门,但好在蛛网对红楼早就调查已久,对其出口位置了如指掌。 有了这份情报,自然不难找到白翁往外运东西的出口。 “去给咱们的谍子兄弟引引路,别让他们继续蹲着了。” 吕方笑着应了声,起身朝着那三人走去。 此时,张武三人已经在那根石柱后面蹲了半个多时辰。 小三低声哀嚎:“掌柜的,红楼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 “那俩人是不是压根就没来?咱是不是被骗了?" 张武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再等半个时辰,再没人出来咱就撤。”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一个戴面具的身影,脚步很急。 跟张武擦身而过的时候肩膀猛地撞了他一下,撞得他一个趔趄。 "哎呦!" 小三一把扶住张武,转头就要骂,“你长没长眼睛...” 张武拦下了小三。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到今天的任务。 “兄弟,你...” 张武还没说完,那人冷哼一声后抬腿便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好狗不挡道!" 张武本来被撞了这一下就窝了一肚子火,又被这一句拱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挣开小三扶着的手,沉声道: “给我追!” “掌柜的,任务…“ "去他娘的任务,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真当老子好欺负!" 三人拔腿追了上去。 前面那人步伐看似不快,可他们追了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始终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张武追得额头冒了汗,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心里暗暗骂这人怎么这么能跑。 又追了几步,前面的人忽然身影一闪,整个人就不见了。 张武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四周。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黑市的边缘,四周黑乎乎的一片。 就在这时,小三和小四跟了上来。 “怎么不追了?” “跟丢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尴尬。 “算他跑得快!” 张武哼了一声,“回去吧,继续盯着。” 他刚要走,小三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了个方向说道:"掌柜的,你看那边!" 张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远处的角落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洞口,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戴着面具的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带了不少东西。 为首的那个高瘦身影怀里抱着一只灰布包裹,鼓鼓囊囊的。 “那好像是红楼守卫戴的铁面具啊?” 小三一愣,随后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赵武说道:“掌柜的,那估计是红楼的一个密道出口。" 张武眯起眼,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没错,看这架势,他们应该是在往外运东西!” “咱们今晚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里面。”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小三压低声音道:"掌柜的,要不要动手?" 张武咧开嘴笑了。 他把裤腿里别着的短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废话,人家都把东西送到咱们眼皮底下来了,还能让人家再运回去?” "小四,你从右边绕过去堵那头。” “小三,你跟我从后面摸上去。” “动作利索点,干完这一票,够咱吃三年不愁。" 小四点头,矮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右侧绕去了。 张武朝小三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墙后翻出来,脚下无声,贴着墙根朝那高瘦身影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第305章 终于到手 密道里脚步声由远及近,七八个红楼护卫在狐狸面具的带领下往前走着。 狐狸面具端着一盏油灯在前面走着。 他在这片密道网络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每一条岔道、每一处暗门都烂熟于心,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不过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十几步远的阴影里,两道贴着墙壁的灰色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逼近。 张武紧贴着墙根移动,呼吸压得很平,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就连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 小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贴着墙根。 两人之间的距离狐狸面具一行人越来越近。 张武在心里默数着距离,计算着扑上去的最佳时机。 他握刀的手已经开始蓄力,前脚掌微微抬起,准备在下一个落步的瞬间发力。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屁声响起。 在安静的密道里格外清晰。 张武的步子猛地顿住了,满脸震惊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小三,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小三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可能...可能是中午那碗羊汤...不太干净...” 张武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他现在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但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的屁声已经引起了红楼众人的警觉。 “什么人?” 狐狸面具喝了一声,声音在窄巷里回荡开来。 见没人回应,他指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对身边那七八个红楼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中立刻走出两人,朝着那个方向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步伐迅捷,显然都是练家子。 不过就在这时候,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小四见到这一幕,直接蹿了出去。 先下手为强。 托在最后的一个红楼守卫没反应过来,便被小四一刀劈倒在地。 狐狸面具没想到来人从身后蹦出来一个,吓得往后缩了缩,大喊道:“快上!” 几个王府护卫立即迎了上去,与小四战在了一起。 而就在红楼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早已暴露的张武和小三也没有犹豫,直接杀了出来。 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一左一右把那两个守卫夹在了中间。 密道里顿时刀光闪动,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充斥整个空间,直接乱成一团。 张武的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短刀使得又快又狠,上来就是连续三刀。 分别奔着他的脖子、腰肋和肩膀削过来。 张武侧身闪过第一刀,横刀架住第二刀,第三刀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在短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三招之后张武就感觉到了吃力。 他这几年来在渤海郡城藏身靠的是低调和谨慎,论正面对砍的手段,他比这些常年看家护院的红楼守卫差了一截。 对面的黑脸汉子越打越凶,步步紧逼,刀刀都往要害招呼,张武脚下连连后退,后背几乎贴到了墙壁上。 又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刀格挡。 两柄刀撞在一起迸出一星火星,力道撞得他手腕发麻,虎口震得生疼。 黑脸汉子趁着张武门户大开,抬脚便踹在他胸口,张武整个人往后跌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胸腔里一口气没喘上来,闷得眼前发黑。 黑脸汉子的刀紧跟着就劈了下来,角度刁钻,直取他的脖颈。 张武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手来格挡,刀锋裹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这时,一粒石子悄然从旁边射来,正中那黑脸汉子的膝盖。 黑脸汉子吃痛,原本必中的一刀砍在了张武身侧的墙壁上。 张武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黑脸汉子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膝盖似乎软了半边,身子不稳地晃了一下。 他在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根本来不及细想,只当是黑脸汉子漏了个破绽,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 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反手一刀送进了黑脸汉子的咽喉。 黑脸汉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张武抽出刀来,血顺着刀尖淌下来,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迅速洇开。 他喘了两口粗气,转身就朝小三、小四那边冲了过去。 小三小四本就是优势,这下有了他的加入,红楼守卫逐渐溃败,全都被砍倒在地。 狐狸面具见状,吓得抱着包裹转身就跑。 但小四冲了过来,凌空一脚踹在狐狸面具的后背上,踹得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怀里的包裹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三眼疾手快,两步冲过去把包裹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又紧跑几步送到张武手里。 张武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正要打开看一眼里面装了什么,狐狸面具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面具歪到了一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全是又惊又怒的神色。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红楼的东西也敢抢!这渤海郡城里还没有人敢在红楼头上动土!” “你们今天拿了这东西,明天整个城的地下势力都会追杀你们!到时候你们连渤海郡城都出不了...” 张武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抬手一刀劈了过去。 声音戛然而止。 张武甚至没来得及多看那包裹里装的是什么,朝小三和小四低喝了一声:“把地上能拿的都拿了,走!” 小三和小四快速地搜刮了一遍,然后跟着张武冲进了密道深处,三道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了。 他们消失之后,窄巷里安静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油灯散出一丝光,照亮了旁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具尸体和地面上大片洇开的暗色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闷闷地压在人鼻端。 片刻之后,暗处的墙壁后面走出三道身影。 许山摘下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从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最后在狐狸面具的尸身上停了一下。 大牛从他身后走出来,叹了口气说道:“公子,东西可算到那三兄弟手上了。” 吕方从另一边走出来,一脸担心地看向许山说道:“公子,他们拿到手后不会私吞吧?” 许山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那份通关文书他们看了就知道有多重要,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 他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走吧,趁着红楼没发现,咱们赶紧离开。” 大牛和吕方点了点头,快步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306章 谁敢说咱们是废物? 张武三人摸回羊汤馆后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张武的左臂上有一道不算太深的刀口,血已经把袖管浸透了,他咬着牙让小四找了块布条替他胡乱裹了。 布条缠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三瘫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只灰布包裹搁在他脚边。 “快...快看看拿了什么东西...” 张武忍着胳膊上的疼,解开灰布包裹的结扣。 里面包着三样东西。 一只紫檀木锦盒、一封信函、一本薄薄的账册。 他先打开了锦盒,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就着灶膛里残存的那一点红光看。 朱红的印鉴、标准的王家文书格式、边缘那道暗红色的鹤形水印,每一样都跟他在王家外城门口见过的那块告示上印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来看了看小三,又看了看小四,三个人六只眼睛盯在那张纸上。 灶膛里那点红光在他们瞳仁里微微跳动着,半晌没人说话。 张武的声音有些哑,看着身前两人说道:“这应该是王家的通关文书吧?” 小三咽了口唾沫,忽然想到了什么:“掌柜的,白天那俩人说什么王家做了二十年账房的老周,这文书八成就是那老账房从王家偷拿出来的。” “原本想通过黑市转手,结果被咱们截了胡。” “王家怕是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东西丢了。” 小四搓着手凑过来,眼珠子在那张文书上转来转去:“掌柜的,这东西该值不少钱吧?” 张武抬手照着小四后脑勺就来了一巴掌:“值钱?这东西烫手得很!” “你拿出去卖,一露面就被人盯上了,用不了两天就得被王家的人找上门来。” 小三急了:“不卖?那拿来干嘛?” 张武把锦盒放到自己腿边,又从包裹里拿出那封信函和账册翻了翻。 信是白翁写给某个南边盐商的,笔迹漂亮,落款盖着白翁的私印,内容涉及一笔数量不小的私盐交易。 账册记了最近半年的几笔进出数,条目清晰,数额不小。 张武把信函和账册放到一边:“这信和账册,咱们用得好的话,换来的银子足够把咱这破馆子翻新一遍了。 “但这个这是给董家的,” 他拍了拍锦盒,“董家正缺这个东西,咱们送回去,那是大功一件。” “往后谁还敢说咱仨是废物?” 小三明显舍不得,“掌柜的,这东西要是卖出去,少说几千两银子...” “几千两银子也得有命花!” 张武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咱在渤海郡待了四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等这么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东西现在是烫手的山芋,可只要交到董家手上,就是大功一件。” “往后董家给银子给粮,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小三不说话了。 张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舍不得,白翁那边还有一封信和一本账册呢,够你我吃两年不愁的。” 小三点了点头,“那明天一早我就出发,争取早日把通关文书送到董家手里。” 张武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别走官道,走小路,出了城再换身衣裳。” “文书贴身放着,别离了身。” 小三把锦盒重新包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武摸到窗边把帘子撩开一条缝,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四更天了。 ...... 第二天,清晨。 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人还不算多,几个挑着菜担的农户正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守门的兵卒靠在墙根打着哈欠。 城门口的早点铺子支着两顶油布棚子,棚下摆了几张歪歪扭扭的条桌。 灶上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混着面香和肉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许山和大牛占了靠里的一张桌子。 大牛面前摆着三只摞起来的空笼屉,手里正抓着一只包子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原本正在慢悠悠喝粥的许山见到这一幕,拿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大牛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又伸手去抓下一只,含含糊糊地说道:“昨晚累了一整夜,俺吃点包子不过分吧?” 许山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老板,再来一笼。” “好嘞!” 老板应着,利落地揭了一笼新蒸好的包子端过来。 随着屉盖掀开,白汽腾地涌上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麦香。 大牛正要伸手去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一步把整个笼屉端走了。 吕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笼屉搁在自己面前,拿起一只包子吹了两口热气就咬了下去,烫得他嘶嘶地吸着气。 大牛瞪圆了眼。 “哎!那是公子给俺点的!” 吕方嚼着包子,含含混混地说道:“牛哥,我在城墙根底下蹲了大半个时辰的时候,你都吃了三笼了。” “这笼包子给俺吃,没毛病吧?” 大牛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三只空笼屉,实在说不出话来。 他哼了一声,转头朝灶台又喊了一嗓子:“老板!再给俺来一笼!” 许山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吕方。 “怎么样?” 吕方抹了把嘴,压低了声音说道:“跟公子想的一样,城门一开,那三个谍子里头最年轻的那个就出城了。” “我远远跟了一段时间,确认他是往南边去的,才折返回来。” 许山松了口气。 他虽然觉得董家那三个谍子看到王家的通关文书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可那三个人的蠢劲儿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万一动了贪念把文书私吞了拿去卖钱,他这盘棋就全砸了。 所以才一大早就带着大牛和吕方分头守在城门口盯着,确认东西真的出了城,这颗心才算落到实处。 大牛那边已经跟吕方抢上了第二笼包子,两人一人攥着一只,大牛嘴里还叼着半个。 吕方一侧身躲开大牛伸过来的手,笑着往自己嘴里塞。 大牛急了,腾出一只手去拽吕方的胳膊:“你好歹给俺留一个!” “你都吃了三笼了!” “三笼怎么了!俺还在长身体!” 许山看着两人闹腾,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油布棚子的边沿,望着远处城楼上方那一角湛蓝的天空。 天气正好。 秋日的天高而远,几缕薄云闲闲地挂在空中,日光温煦地洒下来,照得城门口的泥土地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干爽气息。 第307章 行动开始 怀远州,安澜郡城。 董家府邸坐落在城北,占地足有半条街那么宽,院墙高耸,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根石柱。 柱顶蹲着石兽,兽口向着墙外。 正厅里点着八盏琉璃灯,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透亮。 上好的紫檀木桌椅擦得油光水滑,桌面反射着灯光,照见杯盏里琥珀色的茶汤。 郑嘉义坐在客座首位,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着。 “上京城那边前两天又递了消息。” “大皇子和四皇子在晋州城外对峙了快一个月了,双方都不肯先动,就那么耗着。” “朝里派出去调停的使臣去了三拨,全被挡了回来。” 董成勇嗤了一声。“耗着呗,反正咱们耗得起。” “南朝这边的商路收入每个月都在增加,如果再拖上半年,咱们准备得更充分。” “可有人等不得了。” 郑嘉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二皇子殿下那边托人递了话,他准备要动手了。” 董成勇眉头一皱。 “殿下急什么,现在不是对咱们有利吗?” 郑嘉义摇了摇头,“殿下的意思是,许山已经一统北疆四镇,兵强马壮。” “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说不定会让许山钻空子。” 董成勇听到‘许山’这个名字,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毕竟当初就是这个许山抢了他董家马场的四千多匹战马,以至于他手底下的董家精骑还要求着别人施舍几匹马。 他眯了眯眼,抬头看向郑嘉义。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 “就这一个月内。” 郑嘉义说道道,“他让我再给他送一批铁料过去,最迟十五天内要到平阳府。” “我已经安排了商路,从平阳走水路上去,沿途关卡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查。” 董成宝在旁边插了一句:“十五天,时间赶得及吗?” “应该赶得及。” 郑嘉义放下茶盏,“这条线我走了三回了,路上不会出岔子。” “只要铁料按时送到,殿下那边就不会耽误工夫。”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董成勇从主位上站起身来,走到一幅舆图前面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北莽南朝五州的位置上。 他的视线沿着定海州的海岸线往内陆移动,最后停在了渤海郡那个小小的标点上。 “王家那边的事呢?” 董成宝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要我说直接动手算了。” “二皇子那边一动手,北莽朝堂必然大乱,南朝这边更没人管。” “咱们的兵直接拉上去,谁还能拦得住?” 董成勇转过身来摇了摇头:“王家的横海军不是吃素的,三万精锐驻在定海州,咱们两家合在一起也讨不了太大的便宜。” “你忘了上回咱们往王家边界上派了一队斥候试探,人家三天之内就把人全撂了,一个都没回来?” 郑嘉义也点了下头:“而且我跟下五家都私下联络过,没一个肯明确表态的。” “咱们两家合兵去碰现在的王家,就怕是给别人机会。” 董成勇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所以还是那个法子,派一小股精锐伪装成商队,拿着通关文书秘密潜入王家腹地。” “只要能杀了南院大王王临渊,王家群龙无首,横海军必然内乱。” “到那时候咱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董成宝一拍扶手,怒声道:“问题就在这个通关文书上,徐子昂那个废物,半年前就拍了胸脯说能从王家搞到文书,结果人没了,文书也没见着影。” “现在我手底下的人连王家外城都摸不进去,更别说内院了。” 郑嘉义沉吟了一下:“不能走别的路子吗?比如买通一个王家内部的关键管事...” “买通的事一直在做,但真正能接触到通关文书的都是王衡之身边的人,那些人王家养了几十年,油盐不进。” 董成勇眉头微皱,“上回我们策反了一个内务府的低等书办,他倒是见过文书长什么样,但让他临摹描红都描不下来。” “王家文书的印鉴和暗纹都是特制的,用寻常手法根本仿不出来。” “没有原件,这件事就永远做不成。” 三人又沉默了一阵。 厅外有鸟鸣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清脆地叫了几声又停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家丁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大公子,渤海郡城那边潜伏的人回来了。” 董成勇抬眼:“渤海郡城?那边留的几个人我差点都忘了,让他们进来。” 董成宝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那三个废物,我还以为早就跑了。” “上回听人说他们开的羊汤馆快倒闭了,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也不知道还有脸回来。” 郑嘉义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董成宝摆了摆手:“几年前安插在渤海郡城的眼线,头两年还传过几条消息,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 “我以为早撤了,没想到还赖在那儿。” 说话间门帘掀开,小三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褂,头发重新束过,但眼下还带着一圈青黑,显然连着赶了两天路没怎么合眼。 他进门后先跪下行了一礼,头也不抬:“小的见过各位公子。” 董成勇抬了抬手:“起来说话,你这次回来是要干什么?” 小三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那只层层包裹的锦盒,双手呈上前去:“回大公子,小的从渤海郡城带回来一件东西,请大公子过目。” 董成勇伸手接过来,拆开油布打开锦盒。 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纸露了出来,他展开来一看,第一眼便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朱红色的印鉴移到标准的文书格式,又从格式移到边缘那道暗红色的水印鹤纹。 翻过来看了背面的纸张纹理,又凑近了闻了闻纸张的气味。 两只手捏着纸的边角,指节微微收紧了,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郑嘉义和董成宝都站了起来凑过来看。 郑嘉义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接了过去,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王家的通关文书...货真价实的通关文书。” 董成宝瞪大了眼,转头看向小三。 “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三站得笔直,把事先想好的说辞稳稳地讲了出来:“回公子,小的偶然得知王家的一位老账房想把偷出来的通关文书通过黑市转手换钱。” “所以便先下手为强,从黑市把这东西抢了过来。” “小的得手之后连夜出城送了过来,路上没有耽搁。” 董成勇把文书重新叠好放回锦盒里,看了小三一眼:“你做的事,王家知道吗?” 小三摇头:“做事的人是王家的一个老账房,做事很隐秘,王家那边应该还不知道通关文书已经丢了。” 董成勇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好,这一趟你立了大功。” “去账房领五百两银子,先歇着,后面还有用你的地方。” 小三感激地叩了个头,正要退出去的时候,郑嘉义忽然拦住了他。 郑嘉义仔仔细细地跟他确认了得到通关文书行动的每一步,最后也没有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小三转身离去。 厅里只剩三个人。 董成宝迫不及待地开口:“大哥,文书拿到了,我带人去吧!” 董成勇摇了摇头:“王家认识你的人不少,万一暴露了就是大事。” “那谁去?” 他没有回话,而是看了一眼郑嘉义说道:“商队的事你来安排,挑一副生面孔做领队,护卫从精骑里选,挑那些没在渤海郡露过面的。” 郑嘉义点了点头。 董成勇顿了顿,脸上带着兴奋地看向二人说道,“如今北莽局势风云变幻,大皇子和四皇子已经耗了大半年了,二皇子也马上就要动了。” “咱们要是在这个时候拿下王家、掌控南朝,往后无论哪个皇子登基,南朝都是咱们说了算。” 郑嘉义和董成宝对视一眼,皆是露出笑意。 第308章 新商号 渤海郡城驿馆的小院里,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着,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金黄。 这几天沈雨棠和东叔又忙碌了起来。 虽然带来的货物都已经交给王家割算,但回去的时候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们这一行,规矩就是这样 南货北运,北货南运。 赚的就是差价。 这几天两人之所以忙,正是因为从北莽王庭下来的货船靠港渤海郡城。 北莽王庭背靠大片草原,畜牧业发达,皮革和毛毡的产量和质量都极高,在大兴朝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还有价值极高的北珠,深受江南大族豪门贵妇的喜欢。 直径超过一寸的北珠,价格甚至能到上万两白银。 货船不会停留太长时间,沈雨棠需要趁着这段时间采购足量的货物,等到王家账房结算完成就可以即可南下。 至于许山这边,就悠闲多了。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打着旋掉下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正蹲在地上喘气的大牛肩膀上,他也没顾上拂开。 大牛双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小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还在微微发颤,头上、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 许山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灰布衣裳松松地穿着,露出线条匀称的肌肉。 他脸上也见了汗,但呼吸依然平稳。 吐纳之间四平八稳的,像是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嘴角噙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歪了歪头看着大牛:“再来一把?” 大牛连连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仰头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不来了不来了!” “公子你这是欺负人!” “俺摔了三回了,你一回都没倒,这不公平!” 旁边几个亲卫靠着廊柱站着,一个个抱着胳膊笑得肩膀直颤。 一个年轻的亲卫起哄道:“虎子哥,你力气比公子大那么多,怎么回回都被撂倒?” 大牛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道:“你懂个屁!公子那叫四两拨千斤。” “他使巧劲,俺使蛮力,根本就接不住。” “要不你上来试试?只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那亲卫缩了缩脖子,笑着不说话了。 许山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舀了一瓢递给大牛:“行了,别嚷嚷了,喝口水吧。” 大牛接过水瓢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 他也不在乎,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道:“下回俺不跟你摔了,俺去找吕方摔。”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舀了瓢水慢慢喝着,日光晒得他眯了眯眼。 如今通关文书已经送了出去,现在只要等郑家和董家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就行。 红楼那边,他过了七天后走了一趟。 白翁那边倒是没有遮遮掩掩,把王家通关文书丢失的事情跟他说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但还是装作大发雷霆的样子,从白翁那边拿了一笔五万两银子的赔偿。 这件事到这,就算是结束了。 他倒是不怕白翁把这件事抖搂出去,毕竟这样做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白翁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 至于精盐交易的事,许山本就是拿来当个幌子,所以也就不怎么上心。 其实按理来说,距离跟王家大少见面详聊已经过去了快小半个月的时间,硬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种晾法,换做是一般的商队来早就成干了。 不过许山不在乎。 既然王衡之不来找他,那他也乐得自在。 许山喝完水把水瓢搁回桶沿上,活动了两下脖子,朝大牛招了招手:“歇够了吧?再来。” 大牛顿时一脸苦相,“别别别...公子你饶了俺吧,俺刚才摔那一下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说罢,他指了指廊下的一个矮壮的亲卫说道:“李小二他们家是祖传的摔跤把式,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跤王’的诨名,传到他这一代被他学了个透,我手下没几个人能摔得过他。” “公子要是觉得摔得不过瘾,可以找他练练手。” 许山闻言,转头看向廊下站着的李小二,“来,咱俩来试一试。” 李小二一愣,赶紧摆了摆手。 “公子,俺刚才在旁边都瞧了个明白,您是真厉害,估计俺爷年轻那阵都摔不过您,俺就不上去献丑了。” 大牛瞪了他一眼,“公子点名让你上就上,别像个娘们一样叽叽歪歪。” 说着还挤了挤眼,那意思大概是替我顶一会儿。 李小二眨了眨眼,装作看不懂,弯腰捂着肚子说道:“哎呦,俺肚子咋这么疼。” 说罢,转身就跑。 大牛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了点,随后目光转向一旁其他看热闹的亲卫。 亲卫们可是见识过许山的厉害,可不想被摔来摔去,顿时作鸟兽散。 “啧!” “一群没义气的家伙。” 大牛眉头一皱,转头又变成笑脸对许山说道:“公子,李小二肚子不舒服,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罢,他也想跑。 结果没跑出几步,许山的大手便按住了他的肩膀:“我还没摔够呢,你小子想往哪跑?” 大牛顿时哭丧着脸。 就在这时,吕方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掩不住兴奋,一进门就嚷道:“公子,我刚才从外边回来,看见好大一支商队进了驿馆!” 许山正往手上缠布条准备继续跟大牛过招,闻言停了下来:“什么商队?” “好大的阵仗!” 吕方比划着,“我远远数了一下,光是马车就上百辆,随行的护卫少说也有两百来号人。” “个个都带着家伙,那排场比咱汇川商号进来的时候气派多了。” 许山挑了挑眉:“看清楚是哪家的旗号了吗?” 吕方摇头道:“没看清,但听旁边的人议论,说是个新商号,以前从没来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渤海郡城的商路我都摸得差不多了,各家商号从哪来运什么货我都有个底。” “这支商队来得蹊跷,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许山沉默了片刻。 渤海郡城作为南朝最大的商路枢纽,每天进出的大小商队不计其数,可像这样大规模的生面孔商队依然不多见。 看来,应该是董郑两家来人了。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大牛和吕方挥了挥手。 “走,去看看。” 第309章 里应外合 三人出了小院,沿着驿馆的主道往正院方向走去。 驿馆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很多住客都在往正院那边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许山三人混在人群里,远远便看见了那支商队。 车马停满了正院两侧的空地。 上百辆马车排成两列,车身宽大结实,车轮的轴印比寻常商车深了一寸有余,说明载货极重。 车上的货箱堆得整整齐齐,外用厚厚的油布扎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护卫们散在车队四周,统一穿着青灰色的短褂,腰间别着弯刀,脚上踩着厚底靴。 站姿挺拔,目光警觉。 这些人虽然竭力装出寻常护院的样子,但那种常年握刀杀伐的气息根本藏不住,落在许山眼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些人不像护卫。” 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像是吃粮饷的。” 许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车队,落在正院前方那张查验桌前。 驿馆的一个管事正在翻看商队的通关文书,眉头微微皱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似乎有些拿不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商队的领队,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绸袍,白白净净的,看上去确实像做生意的。 另一个站在领队身后半步的位置,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身灰布短褂,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目光却一直在往四周扫。 许山看了他一眼,心头微微一动。 此人的站姿和目光移动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应该是斥候出身,而且是军中的精锐斥候。 以前遇到白马游骑的时候,燕破岳就是这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又扫了一圈,发现其中至少有七八个人的站姿和手位都跟这个护卫队长类似。 许山收回目光,低声问吕方:“这商队的通关文书有没有问题?” “文书是真的。” 吕方点了点头,“我方才听了一耳朵,那管事的说没见过这个商号,可文书上的印鉴是王家的没错。” “商队领队说他们是跟王府一位管事谈成的,手续齐全。” 这时候,一个穿着青绸袍的身影从院廊那边走了过来。 圆脸大耳,腰挂一串铜钥匙。 正是孔管事。 他走到查验桌前跟那个正在查文书的管事低语了几句,管事的脸色便松了下来,点了点头,把文书还给商队领队,转身走了。 许山眯了眯眼。 孔管事接管了查验,他只是简单让人把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看了看最上面几箱的货样,便挥了挥手让护卫们放行。 商队领队和那个护卫队长跟着孔管事聊了聊,随后跟着进了驿馆侧廊的一间屋子。 许山朝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绕到了那间屋子的后墙外。 后墙有一扇气窗,半开着,窗沿上积了一层灰,边角结着蛛网。 吕方蹲下来双手撑墙,许山踩着他的肩膀凑到气窗边上,透过那窄窄的窗缝看进去。 孔管事和商队领队、护卫队长在桌边落了座。 孔管事先开了口,“一路辛苦了,路上没出什么纰漏吧?” 领队摇了摇头:“按你给的路线走的,沿途关卡都打点好了,没人查。” 他顿了顿,朝身后的护卫队长示意了一下,“这就是从精骑里挑出来的人,名叫王强。” “做过十年斥候,手脚利落。” “这次的行动,由他来临场指挥。” 王强朝孔管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孔管事上下打量了王强两眼,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人都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 “你们带的货都是王府目前急缺的,我已经跟库房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一早以送货的名义让你们进内院。” “进了内院之后,你们就在库房附近卸货,等交接的人过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桌上,是一幅手绘的平面布局图。 孔管事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这是王府的平面布局,你们从侧门进,穿过外院,顺着这条道走,在这片库房区卸货。” “卸货的时候会有人来接应,接应的人会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走。” “我今晚会把内院的换防时间表给你们。” 王强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留了很久,把每一条路线的走向和每一处拐角的方位都刻进脑子里。 他抬起眼来:“事成之后,孔管事的酬劳...” 孔管事摆了摆手:“先办事,事成了,董家许我的东西自然一分不少。” “你们也一样,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 领队和王强应了,又低声商量了几句细节。 几点出发、走哪道门、多少人进多少人留、万一遇到盘查怎么应对、接应的人用什么暗号确认身份... 商量完之后,孔管事收起地图站起身来送客。 许山从气窗上无声地跳下来,吕方也收了势站稳了,三个人悄然退回了院廊转角。 片刻之后孔管事从屋里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往库房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跟平日里巡视时一模一样。 等他走远了,许山几人才从转角处走出来。 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公子,那孔管事是被董家买通了?” 许山点了点头。 “那王家这次不会真被杀穿吧?”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复杂地说道,“那些护卫看着挺能打的,万一王临渊真出了事...” “管他呢。” 许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商队的车马上,“越乱越好,越乱越方便咱们动手。” “王家乱了,慕容晓晓才有机会站出来收拾局面,至于王临渊是死是活...” 他顿了一下,“那是慕容晓晓该操心的事,不是咱们的。” 大牛点了点头。 许山朝他挥了挥手,“走吧,咱们回去继续。” 大牛一愣:“继续干嘛?” 许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继续摔跤了,你还想跑?” 大牛的脸瞬间垮得比方才更彻底了,“公子,俺胳膊还疼呢!屁股也疼!浑身都疼!” “疼才能长记性。” 许山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多练练,下回你就能多接我两招了。” 大牛苦着脸跟在后头,对吕方使劲使眼色,希望后者能主动站出来替他抗一抗。 吕方装作没看见,捂着嘴偷笑。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正院里那支商队的车马安静地停着,护卫们搬着货箱进进出出,孔管事廊下看了一眼又转身离去。 第310章 看热闹 第二天一早,驿馆小院的灶间就飘出了炊烟。 伙夫支了口铁锅煮了小米粥,又蒸了两笼素馅包子,热腾腾地端到廊下的石桌上。 大牛早早就坐在了桌边,拿筷子戳着包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来便先夹了一个咬了一大口。 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嚼。 许山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在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精神也跟着振作了几分。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秋日早晨的清冷被驱散了一半。 吕方从屋里出来,坐到桌边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大牛正咬着包子,抬头含含糊糊地问:“你干嘛去?包子还没吃几口呢。” 吕方擦了擦嘴,脸上有点不自在地说道:“沈掌柜那边码头的活忙不过来了,这两天赶一批货装船,我去搭把手。” 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了点红,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 大牛还要追问,许山抬眼正好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正是双福。 她站在月洞门外,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短袄,鬓边簪了朵小绒花,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正朝这边张望。 见许山看见她了,抿着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许山在桌子底下踢了大牛一脚,后者立马呲牙列起来,趁这个功夫,他朝吕方努了努嘴。 “去吧去吧...赶紧的,好好表现。” 吕方应了一声,大步朝院门走去。 双福迎上来半步,两人并肩说了句什么,双福低低笑了一声,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往码头方向去了。 大牛扒着院门框往外探了探脑袋,缩回来的时候一脸艳羡,嘴里嘟囔着:“嘿,这小子...还挺有福气。” 许山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怎么,羡慕了?” “等以后咱们打到北莽王庭那边,我给你找个蛮子女人当媳妇吧。” “听说那些蛮子女人身强体壮,膀大腰圆的,跟你正般配。” 大牛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公子你可饶了俺吧!” “俺可不要什么蛮子女人,俺就想找个像双福姑娘那样温柔可人的...” 许山斜了他一眼,“温柔可人的,人家看得上你?” 大牛刚要回嘴,院门被人叩响了。 一个腰间别着王家外务府铜牌的管事站在门口,朝院子里拱了拱手:“请问,韩公子可在此处?” 许山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就是,什么事?” “小的奉大公子之命前来相邀。” 那管事微微躬身,“大公子说前些日子与韩先生商议的事情还没谈完,今日得空,想请韩公子过府一叙。” 许山微微一怔。 王衡之晾了他这么多天,他以为对方要么是打消了买盐方的念头,要么是打算用别的手段,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忽然派人来请。 他想了想,便点了下头:“有劳管事稍等,我收拾一下就来。” 那管事应了,退到院门外侯着。 许山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裳,出来的时候大牛已经站起来了。 “公子,俺跟你一块儿去。”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你在院里待着。” “不行!” 大牛往前跟了两步,声音压低了说道,“公子你忘了?今早那支董家的商队可往王府去了。” “昨天孔管事说了他们今天一早就动手,万一王府里面真打起来了,你一个人进去俺不放心。” 许山看了他一眼,本想再说不用,但大牛已经准备了,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他想了想。 大牛这人性子急,留在院里也是干着急。 带在身边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接应,总比让他自己摸过去强。 “行吧。” 许山点了点头,“今天就带你去看个热闹、” 两人出了驿馆,门口停着一辆青呢马车。 那管事引着他们上了车,穿过两条正街,朝王府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来的时候,许山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王府外务府的一个管事正带着一长列载货的马车从侧门往里走,领队的正是昨天见过的王强。 护卫们散在车队两侧,目光不时地瞟向四周。 他放下车帘,没有多说话。 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公子,是那队人。” 许山点了下头。 “嗯,走咱们的。” 两人随着那管事下了车,从侧门进去。 王府外院的格局比许山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又大了一些。 实际上是因为他上次是从前厅进的,这次走的侧门,路线不同,经过的院子和回廊都不一样。 穿过外院的回廊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沿途的几处岗哨和巡逻路线记在了脑子里。 表面上却像是随意闲逛的样子,时不时还侧头跟大牛说句闲话。 绕过一座假山和影壁,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管事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挂着“百草厅”匾额的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四角各有一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 厅门敞着,里面陈设雅致。 “两位请在此稍候,大公子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管事给两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了。 许山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 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大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来就是一大口灌进去,咂了咂嘴皱眉道:“这茶...怎么有点苦?” 许山端着茶盏慢慢转了一圈,“就你那个牛饮法,什么茶到你嘴里都一样。” “龙井是要慢慢品的,你倒好,一口干了。” 大牛讪讪地放下茶盏,拿袖子抹了抹嘴。 两人坐着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大牛左看看右看看,又趴在窗口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缩回脑袋来问:“公子,你说董家那些人,这会儿到哪了?” 许山端着茶盏没抬头:“库房吧,应该已经进去了。” 大牛点了点头,又坐回椅子上。 百草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竹影在风里摇动,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细影。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311章 别让他跑了 “韩兄弟,久等了。” 王衡之拱了拱手,“实在是这两天府里事情太多,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没顾得上请你过来。” 许山放下茶盏还了一礼:“无妨,王公子事忙,我等得起。” 王衡之笑了笑:“韩兄弟还真是耐得住性子,换了旁人,那批雪花盐在驿馆里放了好几天还不见下文,怕是早急得跳脚了。” “货好,耐心自然就好。” 许山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不紧不慢的。 王衡之点了点头,面上那层闲话家常的松弛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认真模样:“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你带来的那批雪花盐,我让人重新查验过了,质量确实是上品,比我见过的所有精盐都要好出一大截。” “我手上正好有几座盐矿,一直缺个好的提纯法子。” “我想买下你手里的炼制方子,也不让你吃亏。” “一口价,一万两。” 许山放下茶盏,笑着说道:“王公子果然是大气,不过我有这个方子在手,炼出来的精盐不愁卖。” “一万两银子,多卖几批货也就出来了。” 王衡之以为他是嫌少,略一沉吟便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万两。” 许山摇了摇头:“王公子误会了,不是银子的事,是这方子根本就不可能卖。” “我来渤海郡就是想跟王家达成一笔买卖,如果不成,我就再找别家谈。” 他说着站起身来,朝王衡之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了,告辞。”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厅门口忽然闪进来四个王府护卫,冷着脸挡在他的身前。 大牛一见这架势噌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许山身边,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几个护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许山伸手拦住了大牛,转过头来看向王衡之,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公子,买卖不在人情在。” “你们王家这么大的基业,不至于想要明抢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南院大王的名头怕是不太好。” 王衡之坐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山,半晌后才朝门口那四个护卫挥了一下手。 “都下去。” 护卫们垂首退了出去,铁脚步声退到了廊下就停了,显然还在外面守着。 王衡之看着许山,嘴角重新浮起那抹笑意,“韩兄弟别急着走,咱们再谈谈。” 许山重新走回桌边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龙井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衡之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思考着接下来的说辞。 与此同时,库房那边,王强正带着人配合王家库房的管事卸货。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库房所在的院子。 货箱在库房门口的空地上码成两排,外用油布扎得密实,王家库房的两个管事各执一份货单,对着一箱箱货物清点登记。 间或在单子上画个勾,低头记几笔。 王强站在第二辆马车旁边,手搭在车沿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着库房周围的环境。 跟他一起的护卫们都干了好几年的刀口舔血的活计,每一个都是董成勇从精骑里反复筛选出来的好手,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他们搬货的动作跟普通护院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在移动中选择了各自的位置。 三个守在院门内侧,两个靠近月洞门的出口,剩下的人散在板车四周,各人之间的距离都在拔刀就能互相接应的范围之内。 就在这时,一个穿青绸袍的人从月洞门那边走了进来。 王强的目光跟他对上,那人身形中等,跟寻常的王家管事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王强身边,像是查看货物似的弯腰看了看最上面那层货箱的封条,随口问道:“东西都妥了?” 王强没有转头,手在货箱上拍了拍:“妥了,什么时间?” 那管事借着直起身的功夫抬眼跟他对了一下目光,点了点头说道:“就现在。” 王强直起身来,两指在车板边上敲了一下。 两短一长。 那些散在院子各处的护卫们立刻收了手中的活,一个个站直了身子,手都落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王家库房的两个管事还浑然不觉。 胖的那个正弯腰在一只货箱的侧面用炭笔写字,年轻的那个已经走到了月洞门边,正背对着院子翻看手里的货单。 王强开口了。 “动手!”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靠得最近的两个护卫已经动了。 他们跟王强配合过不下二十次,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熟到不需要多想。 一个从后面勒住胖管事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胖管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另一个护卫的短刀已经从他后腰送了进去。 刀尖向上,直入脏器。 胖管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软了下去,被两个护卫轻手轻脚地放倒在地面上,没有发出磕碰的声响。 年轻那个正背对着院子。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正要回过头来看的时候,一柄刀从侧面伸了过来,横着贴在了他的喉结前方。 同一瞬间一只手按在了他后脑勺上往前一送,刀刃直接切开了他的喉管和气道。 他手里的货单落在地上,翻了两页摊开在砖面上,上面的墨字还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去长长的一道,横过了整页纸。 整个过程极快,前后不到二十个呼吸。 库房内外躺了五个王家的人,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地上的血沿着粗石之间的缝隙缓缓渗下去,颜色从鲜红慢慢往暗红过渡。 王强没有片刻停顿,回身朝手下一挥手。 众人立刻掀开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箱,上面一层是铁料,底下扒开来全是铁灰色的制式甲胄和军械。 铁甲片碰撞在一起的哗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但已经没有人会听到库房这边的动静了。 众人以极快的速度卸下身上的灰布短褂开始穿戴,在片刻之间便换上了一身铁灰色的精锐制式甲胄。 那穿青绸袍的管事走到王强身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布帛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王府内院平面图。 他的指尖在其中两个位置上点了点:“王临渊平日这个时辰在东院的书房里批公文,门口有六个贴身护卫,但距离最近的一队巡卫要走半盏茶的功夫。” “王衡之今早在百草厅会客,就在外院西南角。” 管事抬起头来看王强,“你们的人从库房出去,走这条道去东院最快,路上会经过百草厅,要不要分人?” 王强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两息,把所有路线和距离刻进脑子里,然后抬起眼来扫了一圈已经全副武装的手下。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身材精瘦、肩胛骨格外突出的年轻人身上:“陈茂,你带十二个弟兄去百草厅。” “务必活捉王衡之,别让人跑了。” “剩下的跟我去东院。” 陈茂应了一声,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二个铁甲护卫无声地从库房院子里鱼贯而出,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百草厅的方向快步移动。 王强目送他们消失在月洞门那边,转身带着剩下的几十人从另一侧的门出去,穿过一条夹道后拐入了通往东院的主廊。 杀气腾腾。 铁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王府里那些巡卫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第312章 动静还挺大 百草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茶盏里的龙井已经续了两回,汤色淡了些,但热气还袅袅地升着。 王衡之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掩护偷偷观察许山。 他方才提出的那个条件已经是王家能在生意场上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但许山不松口,那他只能换一个思路来留住这条线。 只是他到底是在商场上浸润了多年的人,心里虽有些不甘,面上却不露分毫。 “韩兄弟既然舍不得方子,那不妨咱们合作,韩兄弟拿方子入股。” “不知意下如何?” 许山眉头微皱,“入股?” 王衡之点了下头,“盐方子还是你的,我们不碰。” “王家出渠道、出商路、出通关的手续,把雪花盐铺到北莽全境去。” “你拿六成的利,王家四成。”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稳住了后方供货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条件,算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韩兄弟若还不满意,那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许山没有急着回答。 他原本以为王衡之今天叫他来无非是软硬兼施逼他卖方子,方才让人拦门那一手已经表明了态度。 如今态度忽然转弯,虽然有些意外,但这笔账他还是能算得明白。 雪花盐的品质他自己清楚,若只是靠着沈雨棠的商路和北疆那边的渠道一点点往外铺,十年也铺不满北莽半壁。 但若背靠王家的名号和南院大王的权柄,打通各州关卡、商路畅通无阻,雪花盐用不了两年就能垄断整个北莽的精盐市场。 到那时候银子源源不断地流进来,王临渊等人又怎么会想到这笔银子最终都流向了他的镇北王府? 王衡之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又开口道:“韩兄弟若是不放心,咱们可以签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王家绝不碰你的方子。” 许山摇了摇头。 “文书倒不必,我信王公子的为人。” “六四分成,成交。” 王衡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伸出手来:“那就这么定了。” 许山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就在两人的手刚松开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喝问。 “什么人!” 那声音来自廊下,是许山方才进来时看见的那两个护卫中的一个。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便是一声闷哼,再然后就响起了厮杀声。 声音隔着院墙和竹丛传进来,虽然不大,但在百草厅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王衡之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目光朝厅门方向看去。 许山和大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董家那帮人竟然杀到这来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铁灰色制式甲胄的汉子鱼贯而入,将百草厅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精瘦年轻人站在最前面,目光快速地在厅内扫了一圈,落在许山三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下,显然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王衡之。 陈茂没有犹豫,面无表情地抬刀指向三人,冷冷说道:“全杀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动了,两步跨到离他最近的王衡之身前。 手中朝王衡之肩头劈了下去,势大力沉。 王衡之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但惊变之下反应还算不慢,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刀刃擦着他的衣袖劈在了椅背上,顿时木屑飞溅。 陈茂一刀不中,刀势不收,顺势横拉回来朝王衡之的腰侧扫去,刀锋带起一股风声。 王衡之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墙边那架兰草架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灰影斜插进来,一脚正踢在陈茂握刀的手背上。 力道拿捏得极准,脚尖绷直了磕在手腕骨节上。 陈茂的手腕一麻,手中军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转头看向踢他手的人。 许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陈茂反应也快,反手便是一拳朝许山面门砸过来。 许山偏头避开这一拳,顺势侧身贴近,左肘撞向陈茂的肋骨。 陈茂吃了这一肘闷哼了一声,退后半步,紧跟着又上来了,连续三拳一拳比一拳快,全奔着许山的要害去。 许山一一避过,接住他第四拳的时候反手一拧,发力将他整条胳膊扭到了背后。 陈茂咬着牙想挣出来,拧腰侧身就是一记鞭腿,想趁许山换步的间隙把他踹开。 但许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招,身子一矮,双手精准地擒住了陈茂踹过来的那条腿的脚踝,顺势往怀里一拽。 陈茂单腿失了重心,整个人的身子朝许山这边倒过来。 许山借着这股力道抱着他的腿往前一带,同时自己的重心猛地后仰,双手环住陈茂的上身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朝地面砸了下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陈茂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颅骨碎裂的声响在百草厅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脚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他脑后缓缓渗出来,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洇开一大片。 许山没有停顿,弯腰捡起地上陈茂那把刀,转身朝厅门口的混战冲了过去。 此时的大牛手里拎着两把椅子,左右开弓抡得虎虎生风。 那些冲进来的董家护卫被两把椅子挡在了门口,刀砍在榆木椅背上咔咔作响,木屑四溅。 大牛不退反进,左手的椅子朝一个护卫头顶拍下去,那护卫举刀格挡,椅子被劈成了两半散落下来。 但大牛的右手紧接着就抡了过来,方凳的凳面结结实实地拍在另一个护卫的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手里的刀也脱了手。 许山提着刀从侧面切入战场,刀光一闪便抹了一个护卫的脖子,紧接着横刀架开另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刀送进对方的肋下。 动作干净利落,连多余的发力都没有。 大牛见他来了便扔了手里那把已经散了架的方凳,捡起地上的刀也加入了战局。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 那些董家护卫在百草厅门口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开,前后挤撞着,反而被两人逐个击破。 十几个呼吸之后,厅门口只剩倒了一地的铁灰色甲胄。 王衡之扶着墙从兰草架旁边站起来,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目光还算镇定。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脑袋磕碎了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董家护卫,看向许山两人的神色变得目瞪口呆。 “韩兄弟,你这身手怎么如此厉害?” 许山面不改色地说道:“常年在外头走商,没点身手傍身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遇过几回拦路打劫的,慢慢的就会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做出了一脸疑惑的模样看向王衡之:“王公子,府里这是...出了什么事?” 王衡之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几个王府护卫冲了进来,身上穿着王家的制式皮甲,一见王衡之便松了口气:“大公子!您没事吧!” 王衡之皱着眉头迎上去:“外面怎么回事?谁打进来了?” 那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为首的支吾着:“属下...属下也不清楚,方才库房那边传来动静,等咱们赶过去,已经倒了一地人了。” “不知道?” 王衡之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王府,你们居然连他们从哪进来的都不知道!” 几个护卫垂着头不敢应声。 王衡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赶紧调人,逐院搜查,肯定不止这一波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具铁甲尸体,“每个地方都派两队人去,不能漏了一处。”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个全给我掉脑袋!” 为首的护卫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另外几个护卫守在厅门口,刀出鞘半截警惕地望着院外。 王衡之转过身来看着许山和大牛,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一些:“韩兄弟,府里出了点意外。” “二位在此稍候,切莫随意走动,免得被误伤。” 说完,他便带着那几个护卫急匆匆地出了百草厅的院门。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大牛凑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这群董家杀手闹出的动静还挺大。”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许山的目光越过院墙,朝传来声音的东院方向望了一眼。 他抬脚朝厅门外走去。 “当然是去看热闹。” 大牛咧嘴一笑跟了上来,两人贴着廊下的阴影,朝着东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313章 出内鬼了 东院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王强带着几十余名铁甲护卫冲进东院的时候,门口的四个守卫几乎来不及反应,刀还没有拔出来就被扑倒在地。 王强甩了一下刀尖上的血珠,没有停顿,带着人朝书房正门的方向冲去。 但门口发生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正在院子两旁厢房休息的贴身护卫。 这些王临渊身边的贴身护卫,是横海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十几年的沙场搏杀功夫。 此时足有二十几个冲了出来,从两侧包抄过来,将王强等人拦在了书房门前的空地上。 王强看到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情报上说只有六个,眼下却冒出来二十多个,显然王临渊的戒备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 但他咬了咬牙,刀锋朝前一指。 “上!” 两拨人在东院书房外的空地上撞在了一起。 王强的人虽然多,但那些贴身护卫个个身手了得,三五个人结成一个小阵,刀刀互相照应,竟是硬生生将王强等人的攻势拦在了书房门外的台阶下面。 一个董家护卫扑上去劈砍,被两个贴身护卫架住刀锋,第三人从侧面一刀抹了脖子。 另一个董家护卫从背后偷袭,刚举起刀就被一个黑甲护卫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格开,紧接着一脚踹在胸口上。 双方胶着不下,王强的人不断有人倒下,贴身护卫这边也折了四五个,但阵型始终没有散。 书房的门此时从里面推开了。 王临渊负手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方。 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袍,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瘦而肃穆,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混战的场景。 他既没有退回去关上门,也没有喊人支援,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身形纹丝不动。 院墙外面的阴影里,许山和大牛蹲在一处隐蔽的墙角上,透过墙头一丛冬青的缝隙往下看。 大牛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公子,那老家伙怎么不跑?趁着这会儿乱,往后面溜就是了,还站在那儿等着挨砍?” 许山的目光落在王临渊身上,“或许在他眼里还没到需要跑的时候。” 大牛哼了一声:“装什么装,董家那些人可都是好手,人还多,你看那二十几个护卫已经开始顶不住了。” 他说得没错,院中那二十几个贴身护卫虽然个个精锐,但架不住王强那边人多。 前前后后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压过去,贴身护卫已经被逼得退到了台阶下面。 阵型开始出现缺口,时不时就有人被砍倒。 血溅在青石台阶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许山却摇了摇头。 “没用,他们已经败了。” 大牛一愣:“为啥?眼瞅着就要冲上去了。” “因为拖太久了。” 许山向院子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府的护卫严密得很,若不是有人里通外合,董家那些人连外院都进不来。” “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趁着王家没反应过来,快速杀了王临渊就跑。” “可现在被拖住了,哪怕只有半盏茶的时候,也足够王家护卫反应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王衡之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贼子敢尔!” 话音落下的同时,从他身后的月洞门里涌出来了上百名王府护卫。 那是王衡之临时调来的人手,虽然没有那些贴身护卫的精锐,但胜在人多势众。 护卫们手持长刀短刃,如饿虎扑食一般从两侧包抄上来,将王强那几十人团团围住。 王强听到那声喝骂时就变了脸色。 他猛地一刀砍翻面前的一个贴身护卫,朝身后的手下大吼:“跟我冲!” 王强拼了命地朝台阶上的王临渊扑去,路上连续砍倒了三个拦上来的王府护卫。 刀锋上全是血,浑身浴甲。 杀气腾腾的,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王临渊见状却丝毫没有后退,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王强冲到三步的距离,举刀就要劈下去。 王临渊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他扑近的同时抬起右腿,一记正蹬踹了出去。 力道从腰胯发力,贯穿整条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王强的胸膛正中。 王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落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口中的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 这一幕不仅王强愣了,就连躲在墙头偷看的许山和大牛都愣了。 大牛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稳住身形后压低声音:“公子,这老头...身手这么好?” 许山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王临渊那一下发力干净利落,重心移动行云流水,绝不是花架子。 他原本以为王临渊不过是靠着南院大王的名头和王家积累的权势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没想到他本人的身手居然硬到了这种程度。 大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俺想起来了,王临渊早年是军伍出身,一手创建了横海军。” “只是后来坐上南院大王这个位置后才从军中慢慢抽了身,据说当年在北莽军中还有个‘王无敌’的称号呢。”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紫袍身影上,神色里多了一层深意。 院中,王强被踹倒在地后还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此时两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其余的董家护卫也是死的死、抓的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王衡之走上前来蹲下身看着王强,语气冷冷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说了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王强瞪着王衡之,冷哼一声:“你永远别想知道!” 说完他猛地咬破藏在嘴里的毒囊,嘴角溢出一股黑色的血沫,身子猛地挺了一下便不动了。 其他几个被抓的董家护卫也纷纷效仿,脸上闪过一阵抽搐,便先后垂下了头。 王衡之站起身来看了一圈那些已无声息的铁甲尸体,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转身吩咐护卫:“搜他们的身,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王临渊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慢慢踱到王强的尸体前停步,低头看了一眼:“不用找了,能派这样一批人来,身上不会留任何能追查的东西。” 王衡之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现在怎么办?” 王临渊的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和血迹后沉声道:“去查,咱们府里出内鬼了。” 王衡之神色一肃,当即点了几个护卫快步离去。 第314章 接下来看她了 趁着王府因为袭击而产生的混乱,许山和大牛悄悄返回了百草厅。 那些董家护卫的尸体还没有被处理,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砖地上,身下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 许山和大牛绕过血渍回到厅里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壶早就凉透的龙井各自倒了一杯。 大牛喝完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真是看走眼了,董家派来的这批人也不行啊,连王临渊的边儿都没能摸到。” 许山摇了摇头,端着手中的茶盏说道:“不是董家派来的这批人不行,是王家早有防范了。” 大牛愣了一下:“早有防范?公子你是说,王家提前知道了他们要来?” 许山点点头,“王临渊日常处理政事的时候,身边顶多有几个贴身护卫守着。” “今天一下冒出来二十多个,还个个穿着全套甲胄,这绝不是临时加派。” 大牛的脸色变了:“公子...那王家难道已经知道咱们的计划了?” 许山确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在脑海中快速把来渤海郡后每一步的细节过了一遍,思考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 许山沉默了几息,正要开口跟大牛说自己的判断,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从月洞门里涌进来一批王府护卫,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护卫队长。 三十五六岁年纪,颧骨高耸,颌下留着短须,一双眼睛鹰隼似的锐利。 他进来后先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血迹和尸体,随后落在了端坐在厅中的许山和大牛身上。 没有任何言语,带着人几步就跨过台阶进了厅里。 身后的护卫们在厅门外散开,将门口堵住了大半。 护卫队长走到许山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大牛身上多转了一圈,然后收了回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语气里带着一股盘问式的压迫感。 许山神态从容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在下韩忠,受大公子王衡之相邀,来王府商议一笔生意的。” “方才府里出了变故,大公子让我在此稍候,不要随意走动。” 护卫队长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阵后方才开口道:“府内出了大事,按照规矩,所有在府中的外人一律都要带回去问询。” “你说你是大公子请来的客人,可有什么凭证?” “没有凭证。” 许山如实答道,“但方才引我们进来的周管事可以作证,如果队长不信,可以派人去问大公子。” 护卫队长皱了皱眉:“既然没有凭证,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等问清楚了,若是误会自然会放你们回来。” 大牛噌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本来就比寻常人高大一圈,此时站起来更具压迫感,双眼带着一股凶光扫过那两个靠近的护卫。 那些护卫见他有动作也都把手按上了刀柄,厅里的空气骤然紧了起来。 许山伸手拦住了大牛,将他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他看了护卫队长一眼,语气依然平静地说道:“队长,我们不是来找事的。” “你若非要带人走,我也不拦,但若是大公子回头问起来...” 护卫队长眉头紧皱,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月洞门那边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绸袍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身形瘦长,正是方才引许山两人进府的那位周管事。 他进来后一眼就看到厅里剑拔弩张的场面,连忙出声喝止:“住手!都住手!” 护卫队长转过头来,看到周管事微微怔了一下:“周管事,你怎么来了?” 周管事几步走到护卫队长面前,微微喘了口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队长,这两位是大公子亲自请来的贵客。” “方才大公子特意吩咐过,让他们在百草厅里等着,你不能带走他们。” 护卫队长有些迟疑:“周管事,方才大公子的意思是,所有出现在府中的可疑人员都要先抓起来询问...” “你觉得这两位看着可疑?”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他们若真是刺客同党,方才大公子在这里的时候他们早就该动手了,何必还坐在这里喝茶等着?” “况且,这位韩先生方才还在那些贼人刀下救了大公子一命。” 护卫队长愣了一下,目光在许山脸上停了一瞬:“救了...大公子?” “你若不信,就亲自去问大公子。” 周管事态度仍然坚决,“我奉大公子的命令来送两位贵客出府,你若拦着,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护卫队长一愣,目光在许山和周管事之间来回扫了两回。 他在这王府里做了七八年的护卫队长,知道周管事是大公子身边信得过的人。 既然周管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再拦下去就是不给大公子面子了。 他松了手,朝许山拱了拱手。 “方才多有得罪。” 说罢,他转身带着护卫开始处理起院子里的尸体。 周管事朝许山微微侧了一下头:“韩公子,大公子那边忙得脱不开身,让我先送两位回去。” “之前谈的合作,大公子说这两日会拟一份正式的文书,派人送到驿馆去。” 许山点了点头,带着大牛跟着周管事出了百草厅。 三人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几处月洞门的时候看见护卫们正抬着尸体往外运。 几个伤兵坐在回廊拐角的长凳上,有郎中正蹲在旁边替他们包扎。 许山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开口:“周管事,府里今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在渤海郡做生意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见着有人敢打王府的主意。” 周管事在前面走着,声音平稳地说道:“韩先生,这些事不是咱们该问的。” “您只管安安心心做您的买卖就好,府里的事自有府里的人去处置。” 许山本意是想借着这事多打听些消息,但周管事几句下来就把话头堵得死死的。 他也不好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被送到王府侧门。 门外已经备好了一辆青呢马车,车夫靠在辕杆上等着,见人出来了便跳下来掀起了车帘。 周管事跟车夫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门内。 随着许山和大牛登上马车,车夫扬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朝着驿馆的方向缓缓而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大牛坐了一会儿才呼出一口长气,“好险,方才要不是那管事来得及时,俺都准备动手了。” 许山靠在车厢壁上,瞪了他一眼说道“在王府里动手,你想怎么收场?” “杀了几个护卫,满府的护卫都能围上来,咱们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大牛缩了缩脖子:“俺就是那么一想,又没真动手。” “不过公子,方才你不是说王家已经提前知道有人要来吗?那咱们的计划...”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管王家提前知道了多少,但这条线是实的,追查到底也只会追到董家谍子头上。” “咱们做的那些事,只是把线头递到了他们手里,至于他们怎么抽这根线,那是他们的事。” 大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呢?” 许山闭上眼,缓缓道:“咱们已经敲醒了王家,接下来就看慕容晓晓自己的了。” “她既然能把那张文书送出来,就该想明白后面这步棋该怎么走。” 第315章 容不得你做壁上观了 王府宗祠大堂里的气氛沉凝。 宗祠是整座王府里最肃穆的所在,坐落在府邸中轴线的最后方。 堂内正中供着王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供台上。 从第一代扎根渤海郡的老祖到十几年前去世的王临渊父亲,每一块牌位都用细笔描着名讳和生卒年月,下方的红漆底座被打磨得油光发亮。 香炉里新续的线香刚插上不久,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梁柱之间盘旋,将整个堂内笼在一层淡淡的檀香雾气里。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阖。 像是闭目养神。 二房老爷王临岳坐在左侧首位,身形微胖,原本满是笑意的圆脸上此时却是阴沉着。 他率先开口道:“好在提前从黑市买到了消息,知道了郑家和董家要对付咱们,提前做了布置。” “要不然,今儿这局面...” 坐在他对面的三房老爷王临川接过了话头,“知道他们要动手是一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帮人一看就是筹划了不止一两日的,能在咱们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摸进来,绝不是临时起意。” 四房老爷王临澹也点了下头:“而且进来得这么容易,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不然光凭他们手里那几把刀,就算再能打也走不到东院门口。” “衡之已经去查了。” 王临岳道,“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正说着,宗祠的门被推开了。 王衡之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外面查完回来,顾不上擦。 他进门后朝几位叔父一一行了礼,然后转向王临渊说道:“父亲,查清楚了。” 王临渊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说。” 王衡之深吸了一口气,把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这群贼徒是伪装成商队进城的,驿馆管事孔德祥早就被郑、董两家收买了。” “今日一早,以运送王府急缺物资入仓为名,把他们从驿馆带进了府里。” 他顿了顿,“进入王府之后,由库房管事富庆指引路线,一路放行到了东院书房外面。” 闻听此言,几位老爷都是怒不可遏。 王临川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孔德祥!他在驿馆做了多少年了?” “从爷爷那辈就在王府里做事了,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王临澹紧跟着问:“人抓到了没有?” 王衡之摇了摇头:“派去的人赶到驿馆的时候,发现孔德祥昨天晚上就离开了驿馆,连夜出了城。” “问过驿馆里的其他人,说他的家眷早在半个月前就以回家祭祖的名义走了,一个人都没留。”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已经派人往南边追了,但此人心思缜密,提前了那么久谋划,恐怕...不容易抓回来了。” 闻言,各房老爷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临渊开口了。 “那富庆呢?” “抓到了。” 王衡之道,“此人想趁着混乱出府,被护卫堵在了角门边上。” “但对他拷问过之后,此人什么都不知情。” “他只是收了孔德祥的银子,按孔德祥说的放行带路,连马车里装的什么人、运的什么货都没敢多问一句。” “他是库房的管事,只管进出库房的门,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临岳冷哼一声:“还查什么?一定是郑家和董家干的好事。” “他们觊觎咱们南院大王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终于是动手了。” “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了!” 王临川也沉声道,“若是忍了这一次,他们下一次胆子更大。” “今天就敢派杀手进府,明天就敢直接拉兵来攻城。” 王临澹也点了头:“三哥说得对,这一刀砍进来,若是不还回去,南朝其余几家都会觉得咱们王家是好捏的软柿子。” 三兄弟齐声表明了态度,目光都落在王临渊身上。 宗祠里安静了下来。 线香燃到一半,青烟在堂内缓缓飘散,将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切割成一道一道的细线。 落在供台上那些牌位的漆面上,泛着温润的暗光。 王临渊却没有急着表态。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堂前供台上最中间那一块牌位上,像在沉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的护卫通报声传了进来。 “公主殿下到。” 王临澹眉头一皱:“她不是被关在燕归楼里吗?谁放她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慕容晓晓已经走进了宗祠的大门。 她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清素,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慕容晓晓从容地在众人面前站定,朝王临渊和三位叔叔一一行了礼。 身姿端正,礼数周全。 “侄女见过各位叔叔。” 王临渊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慕容晓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侄女听说府中遭遇了贼徒袭击,特来看望各位叔叔是否无碍。” “有话直说。” 王临渊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也没有赶她走。 慕容晓晓便直直地说了:“如果侄女猜得不错,这些贼徒是郑家或者是董家的人吧。” 王临川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慕容晓晓的目光从几位叔叔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如今在南朝,除了董家和郑家,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对王家动手?” “陆家和胡家卷入了皇位之争,空不出手来。” “也只有郑、董两家,既觊觎南院大王的权柄,又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来布局这样一场刺杀。” 王临川不说话了。 慕容晓晓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关节上,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王临岳和王临澹也沉默着,目光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慕容晓晓往前迈了半步,昂声道:“几位叔叔,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替自己求什么。” “我只是想说,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王家再作壁上观了。” “陆家和胡家各自站了皇子,无论大皇子和四皇子最后谁赢了,新皇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南院大王的权柄收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王临渊脸上,“叔父,王家这棵大树,是时候挪一挪根了。” 几位老爷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垂着眼,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慕容晓晓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身后的门敞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宗祠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王临渊的脚边,几乎要碰到他的靴尖。 第316章 不愧是我儿子 宗祠大堂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几位老爷虽然方才在对付郑家和董家的事情上态度一致,可一旦涉及到皇位之争,每个人的顾虑就都压过了冲动。 王临岳迟疑着先开了口,“大哥,晓晓方才说的道理是不错,可皇位之争不是闹着玩的。” “大皇子和四皇子打了大半年了,两边兵力都消耗了不少,可谁都没露出败相。” “咱们这当口掺和进去,我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慕容晓晓的目光转向他,“二叔说的是,所以咱们不急,让大皇子和四皇子先打着。” “咱们可以先做一件事,把郑家和董家压下去。” 王临川抬起头来看她:“压下去?怎么压?郑家有郑家铁军,董家有董家精骑,两家合起来能凑出四五万兵。” “咱们横海军虽然精锐,但真要跟他们打起来,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横海军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慕容晓晓的目光从几位叔叔脸上缓缓扫过,“郑家和董家今天敢在王府里动手,说明他们已经不把王家放在眼里了。” “若是王家没有反应,他们只会更加嚣张,下一次来的就不是百来个人,而是几千上万。” “可若是横海军往宝瓶洲和怀远州的边境线上压一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做出备战的姿态,他们就知道疼了。” 她顿了顿,“这样一来,对外,王家是在报复今日的刺杀之仇,名正言顺。” “对内,也能让上京那些老爷们看看,王家依然有动兵的实力,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只会关起门来做生意。” 王临岳和王临川对视了一眼。 慕容晓晓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急着站队也没有莽撞出击,一步一步都踩在实处。 既化解了他们的顾虑,又给出了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全面开战的办法。 两人的目光都松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王衡之站了出来。 他走到宗祠中间,朝王临渊拱了拱手:“父亲,我支持晓晓说的。” 几位老爷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王临渊也抬起了眼,目光在王衡之脸上停了一下。 王衡之面色坦然,“郑、董两家已经是明刀明枪地打上门来了,咱们若不还手,南朝上下都会以为王家怕了。” “至于皇位之争,虽然如今大皇子、四皇子各有支持,但咱们王家手里攥着横海军和南院大王的权柄,未必就不能帮晓晓争一下皇位。” “与其等着被人挑拣,不如先把棋局握在自己手里。” 王临渊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然后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清瘦,站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多高的压迫感,可整间宗祠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供台前面,负手看着那些先祖牌位,沉默了好一阵子。 “王家是时候动一动了。” 王临渊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不过,争皇位的事不能提前把意图露出去。” “大皇子和四皇子那边先让他们自己争着,咱们先私下里联络其他几家。” 王临川问道:“那郑家和董家呢?” “先拿他们练练手。” 王临渊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紧的冷意,“让横海军往宝瓶洲和怀远州方向动一动,做出备战姿态。” “他们既然敢把刀砍到咱们王府里来,就该想到有挨刀的那一天。” 众人齐声应了。 慕容晓晓站在宗祠的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只剩一片温和的平静。 ...... 当天傍晚,书房里只剩了王临渊和王衡之父子两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深橘色的余晖正从屋檐上退下去,被深蓝的夜色一层一层地吞没。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又长又细。 王衡之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王临渊头也没抬地说道:“有什么话就说,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 王衡之咬了咬牙:“父亲,孔德祥那条线查下去的时候,我的人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贼徒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拿到通关文书混进城,这条消息的来源...好像跟晓晓那边有些关系。” 王临渊抬起眼来看着王衡之,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她跟郑、董两家里应外合?” 王衡之连连摇头:“我的意思是,她可能是在用自己的法子逼家族做决定。” “她知道王家一直不肯动,所以故意把通关文书的消息放给了董家谍子,让他们拿到文书动手。” “这样一来,董家动了手,王家就再也没法继续中立下去了。” 王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子两人隔着书案对望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安静地燃着。 蜡油顺着烛身缓缓往下淌,在铜台上积了一小片。 王衡之被父亲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 “那你方才在宗祠里,为什么还要替她说话?” 王临渊终于开口了。 王衡之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因为晓晓说得对,王家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郑、董两家今天敢动手,就意味着他们的野心已经压不住了。” “而陆家和胡家各自站了队,不管谁赢了,新皇登基之后都要拿咱们开刀。”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把。” “若是搏成了,王家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王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愧是我儿子,野心还不小。” 王衡之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微微泛了红。 王临渊往椅背上一靠,沉声道:“通关文书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既然已经决定要动,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先把横海军那边的调动令拟出来,不要声张,做完送来给我过目。” 王衡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了,被夜风吞没,过了一会儿便彻底听不见了。 书房里只剩王临渊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忽然开口道:“出来吧。” 书案右侧的阴影里动了动。 一个婀娜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正是黑寡妇。 她走到书案前面垂手而立,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疑惑,“主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放任公主殿下做出这种事?” 王临渊笑了。 “不这样做,人心不齐啊。” 他偏过头看了黑寡妇一眼,“你方才在宗祠外面也听到了那些话,若不是这一刀砍进来,他们几个还会继续吵下去。” “王家这棵大树底下,枝叶太多,根已经盘不动了。” “没有外头这把火,这棵树迟早要从里面朽掉。” “晓晓递那把刀给郑家和董家,也是在替王家刮骨疗毒。” 黑寡妇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接下来,属下该怎么做?” “你继续盯紧许山。” 王临渊的声音平静如常,“他是那盘棋外面伸进来的手,你继续暗中跟着他,看看他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 “别打草惊蛇,看着就是。” “有任何异常,速速来报。” 黑寡妇点了点头,身形微微一晃,便重新没入了书案旁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317章 平阳港来的货船 王家遇袭的消息没用两天便在渤海郡城里传遍了,在茶馆酒肆之间越传越离奇。 但真正让所有人闭上嘴的是三日后横海军出动的消息,上万精锐列阵南上,旗号鲜明地压到了宝瓶洲与怀远州的边境处。 南朝震动。 几家门阀的信使在官道上跑断了马腿,探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飞去。 郑家和董家反应也快,第三日傍晚便联名发出了一道檄文。 冠冕堂皇地表示王家遇袭一事与郑董两家绝无干系,是王家意图排除异己、借故挑起战端。 檄文发的第二天,郑家铁军和董家精骑合计上万人也前出到了边境线上,与横海军隔空对峙。 局势陡然紧张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连街面上卖菜的老农都知道南朝的天要变了。 但渤海郡城里日常生活还在继续。 驿馆小院里的石桌上照旧摆着早饭,几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包子。 秋日的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风比前几日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爽的寒意。 许山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碗沿上,心思却没在粥上。 东叔先开了口,沉声道:“你们听说了吧?横海军出兵了。” “宝瓶洲和怀远州那边,两军隔着青石渡口对峙着呢。” “我在渤海郡走了这么多年货,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阵仗。” “南朝这地界儿,怕是真的要乱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几个年轻人,语气里满是担忧和复杂之色。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坐在他对面正端着粥碗不紧不慢喝粥的人,正是这场乱局背后推波助澜的手之一。 许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家终于动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南朝的乱局还不足以让北莽那盘棋整个翻过来。 真正关键的是上京那边。 大皇子和四皇子已经僵持了数月的对峙,他得想办法让两个人重新动起来,只是眼下他还缺一个切口。 沈雨棠搁下粥碗,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满是忧虑地说道:“东叔,你说这局势要是继续乱下去,商路会不会受影响?” “咱们的货还在码头上堆着呢,万一两军真的打起来,路一封,货出不去也进不来,那可怎么办?” 东叔点了点头:“不是没这个可能,这种事我在南边见过不止一回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趁早抽身。” “我昨儿去王家账房那边问过了,他们说就这两天就能把咱们的银子结清。” 他看了一眼沈雨棠,“小姐,码头那边咱们还有多少货没装?” 沈雨棠低头算了算,“还有三批货,若是临时不要了,赔钱不说,往后在这边的信誉也折了。” 她的眉头又拧紧了些,“实在不行就舍掉一部分吧,挑最急的那批先装了船。” “等王家那边银子一结,咱们即刻南下。” 许山摆了摆手,“我跟王家的生意已经谈好了,后面就是等文书走流程,没什么要忙的了。” “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都去帮你们搬货。” 沈雨棠愣了一下,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和喜色:“那怎么好意思麻烦韩大哥,你跟我们不是一家的,你还有你自己的事要做...” 许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朝吕方那边斜了一斜:“我们家吕方天天跑去码头帮忙,我都不好意思在院子里闲着了。” “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嘛,咱们是一路的,你的货就是我的货。”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吕方,语气里带着促狭。 “对吧?” 吕方正拿着包子往嘴里送,闻言猛地呛了一口,包子渣喷出来半边,咳得脸都红了。 双福连忙递了碗水过去,吕方接过来灌了一口才算顺过气来。 耳根红得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人。 桌上众人哄笑起来。 沈雨棠也捂了嘴笑,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往许山那边飘了一下。 ...... 一顿饭吃完,众人便往码头去了。 渤海郡城的码头坐落在城西,沿着内河往外伸出去一小段,连着通往南边的水道。 规模不算太大但胜在便利,平日里停了二三十艘货船算是正常的光景。 今日码头上却比往常拥挤了不少,桅杆挨着桅杆,船帆收了一半挂在桅梁上。 沈雨棠的货堆在码头东侧的一块空地上,上百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 几个伙计正蹲在旁边捆扎绳索,见东叔来了便站起身来。 东叔指挥着伙计们把最急的那批货先搬到泊位上等着装车,许山和大牛也挽了袖子上去搭手。 箱子比看起来沉,但对许山来说还不算什么,一趟一趟地来回搬。 大牛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只箱子还走得稳稳当当的,看得旁边的伙计直咂舌。 搬了几趟之后许山停下来喝水,端着碗站在栈桥边沿歇气。 码头上的杂役和船夫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许山耳力好,有些断断续续的对话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 “你说这鬼天气,往年这时候哪来这么大的浪?” “那几艘船从平阳港过来,硬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靠在咱们岸上。” “平阳港的?哪家的船?” “不知道哪家的,船上的人脾气大得很,都不让人靠近,给码头管事塞了一大笔银子,连货单都不让查。” “......” 许山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黑市里,那个戴着猴子面具的消息贩子在白送他的那条消息里说的就是这些货船。 当时他只当是贩子随口胡诌的一句闲话,没往心里去。 可方才码头杂役那几句话让他起了好奇心,当下便准备去看看。 许山放下水碗,转头看了一眼正扛着箱子从栈桥上走过来的大牛,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跟货主交涉的沈雨棠。 他朝大牛招了一下手。 大牛把箱子搁下来擦了把汗凑过来:“公子,咋了?” “你在这儿替我把活儿干完,我去那边看看。”许山朝码头西侧那几艘停得略远些的货船努了努嘴。 大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几艘船比周围的货船都大了一圈,船身涂着深灰色的漆,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上没有什么显眼的标志。 船周围有几个穿短褂的汉子来回走动,看似在整理缆绳,但目光一直在往四周扫。 大牛虽然憨,但不蠢,他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公子小心,那几艘船看着不对劲。”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帮我盯着沈掌柜那边,别让她起疑。” 大牛点了下头,转身扛起地上的箱子继续干活去了。 第318章 神秘的铁料 那几艘货船停泊在码头最西侧的角落里,船身比周围那些吃水浅的商船大了一圈不止,吃水线压得很低。 船舷上的水渍痕迹足有半人高,一看就知道载了极重的货。 许山靠近的时候留意到船头船尾各站了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身形结实。 虽然手里没拿明面上的兵器,但腰间布褂下摆的鼓包形状骗不了人。 四个人分布得很均匀,彼此间隔大约十来步。 一个人动的时候,另三个人的目光会跟着转,显然是有默契的巡守。 换做一般人来还没等靠近就会被发现,但许山依靠着灵活的身手避开那几人的视线,绕到船尾的方向。 许山看了看四周,码头这个角落的杂役本来就少。 正巧有个挑着空筐的汉子从旁边的货堆后面经过,被他挡了一瞬视线。 许山抓住这一瞬,脚尖踩着船舷凸起的铆钉,几个动作便无声地攀了上去,翻过船舷落到了甲板上。 脚底踩到甲板的时候他微微收了一下力,落下时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水浪拍打船壳的声音盖住了。 甲板上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船舱入口在他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门虚掩着。 许山矮身贴着船舱外壁往入口摸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在确认没有脚步声后,他推开舱门侧身闪了进去。 舱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木梯,狭窄而陡峭。 许山扶着梯壁往下走了七八级,脚底踩到了货仓的地板。 一股浓重的桐油和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货仓里光线极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线日光斜斜地射在仓板中央,照亮了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的轨迹。 他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暗处的光线,才看清货仓里的景象。 整间货仓几乎被木箱堆满了。 那些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从舱壁一直摞到靠近入口的位置。 每只箱子大小差不多,约莫三尺长两尺宽两尺高。 外层的木板是新的,刷了薄薄一层清漆,透着木料本来的浅黄色。 有些箱子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一串编号和细瓷两个字。 许山走到角落的一只木箱前蹲下来。 箱盖没有钉死,只用了两根铁扣搭着。 他轻轻拨开铁扣,掀起了盖子。 里面码着一层层用干草隔开的瓷器,盘、碗、瓶、罐,都是北莽贵族常用的器型。 釉色温润,花纹繁复。 他拿起一只盘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确实是北莽王庭那边流行的款式。 从瓷器的做工和品相来看,这批货如果正常走商路,能卖不少钱。 但许山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既然是正常的瓷器买卖,为什么要花重金买通码头管事免去查验?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的手搭在木箱上,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在木箱上。 原本应该是泛空的响声,此时却是实的。 许山微微皱眉,侧过耳朵又敲了两下,声音还是实的,这就意味着木板里有东西。 他用手摸了摸,很快便摸到一道缝隙,随后沿着那条细缝使劲掰了一下,木板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是铁! 一大块铁! 大块的铁板嵌在木箱的内层里,像是一口铁箱子一般,只是外面套了一个木壳子。 许山把掀开的木板又合了回去,扣好铁扣。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那只木箱上移到旁边的几只上,又移到更远处堆成小山一样的整片木箱上。 只是运瓷器,用得着铁板吗? 不仅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还占了一部分载货量。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头顶的舱板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猛地侧身滑进了旁边两只木箱之间的夹缝里,后背贴着舱壁蹲了下来。 那夹缝只有一尺来宽,光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随着脚步声逐渐临近,两个穿着灰褐色短褂的管事模样的人走下了木梯。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走南闯北的人特有的粗豪。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嗓音清亮些。 两人在货仓中间的空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堆成山的木箱。 年轻的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不耐烦:“这破地方,风浪没完没了的,咱们在这耽搁几天了?” “三天的功夫全耗在等浪小了。” “老刘你说,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好?” 年长的双手抱胸,听起来比年轻的沉得住气:“急什么?咱拉的可是瓷器,风浪大了在海上晃碎了算谁的?你赔得起吗?” “碎就碎了呗。反正咱们真正要运的又不是那些瓷器。” 年轻的一脸不以为意。 年长的那个声音压低了说道:“话是这么说,可面上的东西该装还是要装。” “这批瓷器是打掩护用的,如果连样子货都碎了,到了地方谁信咱们拉的是正经货?” “回头上头追究起来,你担得起?” 年轻的的撇了撇嘴:“行行行,你说得对,咱们这一趟来回倒真是遭罪。” “从平阳港出来就没消停过,海上漂了七八天,到了港又躲了三天风浪,什么时候才能到五羊府卸货?” 年长的道,“等浪再小一些就走,到了五羊府把货卸了,能领的赏钱不少呢。” “到时候咱们在那玩一圈再回去,也不枉这一趟折腾。” 年轻的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在货仓里又转了一圈,然后便转身朝木梯走去。 许山从木箱之间的夹缝里滑了出来。 他把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从中提取到了两个关键词。 掩护和五羊府。 既然瓷器是掩护的话,那就意味着那些铁板才是真正要运送的货物。 铁板就是铁料。 这么大量的铁料往北送,能想到的唯一用处便是用在打仗上。 而如今北莽王庭最重要的一仗就是皇位争夺战,也不知道这些运往五羊府的铁料是给了大皇子还是四皇子。 除此之外,许山还推断出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这批货船是从平阳港出发的,郑家不可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郑家已经悄然参与到了皇位之争中。 而郑家和董家已然结盟,董家自然不会独善其身。 作为南朝十大门阀中的上五家,郑家和董家的参与,无疑会使得这场皇位之争变得更加激烈。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支持的是哪一个皇子,但只要知道这个消息就足够了。 这趟来得还挺值。 许山没有多逗留,沿着来路无声无息地翻下船。 他快步走回主栈桥那边的时候,大牛正扛着第三只箱子往船上装。 ...... 天色暗下来之后,沈雨棠说什么也要请许山几人吃顿饭,硬拉着他们去了城中一家叫望海楼的酒楼。 望海楼坐落在渤海郡城南街的十字路口,檐下挂着一排灯笼。 入夜之后亮起来,在秋日的暮色里格外醒目。 沈雨棠要了二楼靠窗的一间雅间,窗户半敞着,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远处城楼上的灯火。 桌上陆续上了七八道菜,都是南朝的时令菜色。 大牛早就饿透了,筷子一拿就直奔肘子去了。 吕方慢些,先给双福夹了块鱼才自己动筷子。 东叔开了壶酒给大家斟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晃荡,泛着细碎的光。 沈雨棠坐在许山旁边,开口道:“韩大哥,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和大牛兄弟帮忙,码头那些货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说着端起了酒杯,微微歪着头看他,“我敬你一杯。” 许山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都是顺路的事,沈老板客气了。” 他仰头喝了半杯,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微有些辣,但入喉之后泛出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一壶酒。 她朝雅间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许山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沈雨棠问道:“请问,哪位是韩公子?” “楼上有位客人让我送一壶酒下来,说是与韩公子有旧,请韩公子上去叙叙旧。” 许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认出了来人正是黑寡妇。 她换了一身绿衣裳,掩去了平日里那股冷厉的气息,此刻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酒楼侍女。 沈雨棠疑惑地看向许山:“韩大哥,你在渤海郡还有认识的人?” 许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应该是以前在北边认识的一位朋友,没想到他也在这城里。” “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吃着。” 第319章 把他逼出来 许山跟着黑寡妇上了三楼,来到一间比楼下雅间大得多的屋子。 慕容晓晓坐在桌边,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里。 她今晚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月白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枝浅绿的兰草。 见到许山进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道:“许大哥,几日不见,你倒是过得挺自在的。” “楼下那位沈老板,瞧着跟你关系不错?” 许山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抬起来看着她:“汇川商号的少东家,我借她的商路混进渤海郡的,自然要把关系处好。” 慕容晓晓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但嘴角那点笑意也没有收。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 “我今晚出来一趟不容易,不能待太久。” “事情就长话短说。” 许山点了点头:“先说你那边的情况。” “王家内部已经站过来了。” 慕容晓晓沉声道,“叔父在宗祠里表了态,几位叔叔也都点了头。” “我现在名义上还是被软禁在燕归楼里,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让外面的人看出王家的真正意图。 “但暗地里我已经可以出府了,只是每次出来都要换装走密道,不能让人发现。” 她顿了一下,“叔父也派人秘密去联络钱家,那边已经给了回音,愿意跟进。” “金家和林家那边还在等消息,但比之前松动了不少。” 许山点了点头。 “积蓄力量是对的。” 他开口道,“但不能只等着,大皇子和四皇子在上京那边耗了快半年了,就这么干耗着。” “如果一直耗到被朝里调停或者其中一方主动认输,这个局就散了。”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重新打起来。” 慕容晓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我的人手够不到上京那边,就算想递消息也没有可靠的渠道。” 她摇了摇头,“我在北边的情报网被清了大半,现在能用的线太少。” 许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忽然想到白天的发现,于是开口问道:“五羊府,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慕容晓晓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来:“五羊府?那是北莽王庭东部沿海的一座小城。” “位置偏僻,地方也不大,平时没什么人特意去那边。”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许山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它现在是谁的地盘?大皇子的还是四皇子的?”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都不是,五羊府那片地界从北莽立国之初就划给了耶律家族做封地。” “那地方有一处天然深水港,耶律家在那建了码头和商栈,出入的船只大部分都是他们自家的。” “外人想去那边做生意也得经过耶律家的许可才行。” 许山闻言,眉头微皱。 “耶律家?” 他看向慕容晓晓问道:“我记得当今北莽的皇后也是出自耶律?”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没错,耶律家族与慕容皇族世代联姻,算是北莽除了慕容皇族外最鼎盛的一个家族。” “只可惜我那死去的父皇与她感情并不和,除了二皇子慕容玉湖外,其他的皇子皇女都是跟别的女人生的。” 说到这,她嘴角显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许山沉思片刻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笑了笑说道:“看来如今的北莽不只有你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慕容晓晓一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许山解释道:“我今天在码头上发现了几艘从平阳港过来的货船,找机会摸上去看了看,发现那些装瓷器的木箱里面套着铁板。” “铁板才是真正装东西的,瓷器只是打掩护。” 慕容晓晓秀眉微蹙,“是运往五羊府的?” 许山点了点头。 “如今大皇子和四皇子正在争夺皇位,原本一直没有表态的耶律家却在悄悄囤积大量铁料,你猜他想干什么?” 慕容晓晓被他这么一点,顿时脸色变了。 “你是想说耶律家族要支持慕容玉湖争夺皇位?” 不等许山回答,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在庆州战败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退出了这场争夺,我也这么以为。” “没想到他也想坐收渔翁之利,真是骗过了所有人。” 说到这,慕容晓晓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如果慕容玉湖身后真有耶律家族的鼎力支持,恐怕大皇子和四皇子继续争下去就真的被他摘了桃子,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许山摇了摇头,“你别忘了,那些货船可是从平阳港发出去的。” “这就意味着,慕容玉湖背后不仅有耶律家族,还有郑家和董家押宝在他身上。” 慕容晓晓一愣,随后摇头苦笑。 “真是没想到啊...” 她叹了一口气,“咱们辛苦忙了这么久,恐怕最后还是一场空啊。” 许山摇了摇头。 “未必!” 慕容晓晓有些意外:“许大哥,你有想法?” 许山点了点头:“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慕容玉湖的意图,那就不能如他所愿,他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嘛,那咱们就把他逼出来。” “这批船运的消息,你想办法递到大皇子那边去” “不用编,就如实告诉他,说有人在平阳港向五羊府运送军械铁料,背后是耶律氏在操盘。” “大皇子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坐不住,他会以为二皇子要趁他跟四皇子两败俱伤的时候从背后动手。” “他一旦动了,四皇子也会跟着动。” “到时候他们三个狗咬狗一嘴毛,有利的就是咱们了。" 慕容晓晓的目光慢慢亮了起来。 她看着许山,嘴角弯了一下:”许大哥,你这双手翻云覆雨的功夫,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谋士都利落。" "少来。" 许山站起身来,”话带到了,我先下去了。” “楼下那桌人还在等着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个叫五羊府的地方,你的人有没有办法再摸一摸?” “我想知道那里到底屯了多少东西,还有多久能卸完。"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我让黑寡妇去查。" 许山拉开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听到身后慕容晓晓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许大哥,那位沈老板还在楼下等你呢,你可别让人家等太久。" 许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脚步声沿着三楼的楼梯往下去了。 楼下的雅间里传来大牛粗着嗓门说笑的声音和双福低低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的清脆响动,隔着半层楼梯传上来。 第320章 坏事了 五羊府城东二十里外有一处耶律氏的别庄,占地不大,却修得精致。 青砖院墙沿着山坡的弧度蜿蜒而上,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秋末的海风里簌簌地响着。 院子里种着两排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 院墙外面是缓坡,坡下就是五羊府的港口,远远能看见海湾里停泊的桅杆和码头上缓缓移动的人影。 正厅的窗户半敞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厅里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木棋盘,两杯茶搁在棋盘两侧。 慕容玉湖坐在棋盘西侧,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拇指指腹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纠缠的局势上。 他比大半年前在庆州城下时瘦了些,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窄袖袍,整个人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看不出杀意,透着一丝沉稳。 庆州的那场败仗,让他学会了很多。 慕容玉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身形壮实,宽肩厚背,圆脸上带着常年操持事务的人特有的红润。 耶律德光,慕容玉湖的叔父。 耶律家族这一代里最擅筹算的人,也是慕容玉湖军备事务的总管。 他落子的时候腕不动指动,一枚白子无声无息地嵌入了棋盘边角的位置。 “殿下,安插在四皇子慕容玉鼎帐下的细作昨日传了消息回来。” 耶律德光放好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说道,“拓跋硅霜那支万人队从上京前线撤回来三千精锐,这几天一直在营中整备。” 慕容玉湖的目光没有从棋盘上移开。 他手里的黑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盘算落点,又像是在咀嚼耶律德光方才那几句话。 片刻后他把棋子搁在了棋盘右上角的一处空位上,随后抬头说道:“拓跋硅霜那支万人队是四弟手里最能打的,平时都摆在上京前线最前面当箭头用,轻易不会调动。” “现在忽然拉回去整备...他要么是想换个地方动手,要么就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防着谁。” 他抬起眼来看了耶律德光一眼:“如果四弟换地方动手,往北的可能性最大。” “他若是绕过上京前线从北边迂回,就能从侧面打大哥的七寸。”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殿下分析得有理,那咱们要不要把四皇子的动向透露给大皇子那边?” “若是大皇子那边被四皇子吞了,咱们将来对付起来就更费力气了。” 慕容玉湖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口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放了下来。 “我刚收到母后从宫里递出来的信。”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大哥帐下四大万夫长之一的独孤贺,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耶律德光满脸的意外:“独孤贺?那是大皇子殿下最倚重的将领之一,跟了他十几年...他竟然...” “母后用了两年时间才把这条线搭通。” 慕容玉湖沉声道,“原本的计划是让独孤贺在关键时刻杀了大哥,然后嫁祸给四弟,咱们再以为大哥复仇的名义出兵,既占了道义又能名正言顺地吃掉四弟的兵力。” “现在看来倒是省了咱们自己动手的功夫,大哥和四弟如果自己先打起来,独孤贺只需要在背后推一把就行。”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这两年的耐心,没有白费。” 慕容玉湖也是点了点头,一边垂下目光看着棋盘上那片尚未分出胜负的残局,一边随口问道: “军备那边怎么样了?” “兵源、粮草、马匹都已备好。” 耶律德光扳着手指数给他听,“三处粮仓的存粮够五万人吃四个月,五羊府周边训练出来的兵卒能用的有两万八千人,加上耶律家自己的神都军,凑够六万没有问题。” “马匹也备了一万多匹,其中六千匹是上了鞍鞯的战马,其余的是驮马。” 他顿了顿,“只等最后那批铁料进了五羊府的工坊,军械就能全部铸造完成。”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铁料什么时候到?” “前两天就应该靠港了。” 耶律德光的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但这几日海上的风浪大,船从平阳港出发之后一直没传来靠岸的消息。” “我已经派人去港口盯着了,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慕容玉湖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他伸手指了指棋盘左下角那块被他围住的白子:“叔父这一片的棋形太散了,若不是我让了你两手,早就被你收走了。” 耶律德光低头看了一看,果然见那片白子七零八落的,不成阵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的棋艺又精进了,我这个做叔父的,从三年前就再也赢不了你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棋盘,把那些棋子搅乱了,白子黑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方才的局势。 “不下了不下了,再下下去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面对耶律德光的耍赖,慕容玉湖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靠在了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 在他看来,只要按计划一步一步地来,皇位唾手可得,大哥和四弟那两个蠢货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等上了位,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集结大军南下。” 他沉声道,“许山那个猎户出身的狗东西,我在庆州丢得面子,要加倍找回来。”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慕容玉湖会在这时候忽然提起许山的名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后方才说道:“殿下,那个许山...听说他已经占了北疆四镇,自立为镇北王了。” “从一个猎户到裂土称王,前后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样的人物对付起来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慕容玉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耶律德光,“从长计议?他在庆州城下追着我打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从长计议。”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东西,侥幸赢了我一回,就真以为能翻了天了?”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次不一样,等我坐稳了皇位,举全国之力南下,他北疆四镇那点家底,能扛得住几日?” “到时候我要把他的北疆四镇一寸一寸犁过去,让他知道他当初赢的那一场仗,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耶律德光张了张嘴,想说刚经历兵戈应当休养生息,可看着慕容玉湖那双渐渐冷下来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说辞:“殿下的志向远大,攻下北疆之后,大兴那边确实是一片沃土。” “据说大兴如今内乱不断,各路藩王互相攻伐,朝政被赵光嗣把持着,正是空虚的时候。” 慕容玉湖的神色这才缓了几分。 “大兴那边的事还早,先把我那大哥和四弟收拾了再说。” “他们俩不打完,我这儿就永远只能藏着掖着。” 他话音未落,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富贵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珠,进来之后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急促地说道:“殿下!二哥!出大事了!” 耶律德光转过头来,看到来人眉头皱了一下:“三弟,你稳着点。” “好歹也是个大管事,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 来人是耶律德庆,慕容玉湖的三叔,耶律家族这一代管着港口和海运的人。 他平日做事沉稳,在五羊府管了七八年的船务从没出过岔子,此刻却满面急色。 “真出大事了!” 耶律德庆沉着脸说道,“我派人去查了,从平阳港往咱们这边运铁料的那几艘货船,沉了!” 厅里的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第321章 相商 “沉了就沉了。” 慕容玉湖先开了口,“海上的事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让郑家那边再发几船过来就是,你急什么?” 耶律德光也附和道:“就是,不就是船沉了嘛,再补一批就是。” “你至于这么急赤白脸地冲进来?把殿下的棋都搅了。” 耶律德庆用力摇了摇头,沉声道:“船沉了是小事,但我查了一下,那几艘船根本不是被风浪打翻的,而是有人凿沉的。” “船底被人开了洞,位置精准,吃水线以下两尺,避开了所有的舱壁隔板,一看就是熟手干的。” 慕容玉湖脸色变了。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耶律德庆抬眼看着慕容玉湖,沉声道:“查到了,有人看见那几艘船沉没的前一晚,大皇子慕容玉山的人在那片海域出现过。” “虽然他们事后故意掩饰了踪迹,但我的人还是从附近的渔村里打听出了消息。” “有几艘挂着大皇子旗号的快船在那片海域停了半天,天黑之后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咱们的货船就沉了。” 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慕容玉湖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皱眉说道:“大皇子的人?他平白无故的,好端端地凿咱们的船做什么?” “难不成是他手底下的将领管不住,想做一回海寇劫财?” 耶律德庆同样皱着眉头,“说不准,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毕竟咱们那些货船表面上是打着瓷器的生意。” “恐怕不只是劫财那么简单。” 慕容玉湖终于开口了,“大皇子手下的人如果只是想做一回海寇,不该挑咱们的船。” “这片海域上往来的商船多的是,随便抢一艘都比咱们那几艘货船好下手。” “他偏偏挑了咱们的船,说明他奔着那批货去的。” 耶律德光一愣。 “难不成大皇子想做瓷器生意了?”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恐怕是消息漏了,大皇子已经知道那几艘船里真正拉的东西是铁料了。” 耶律德光和耶律德庆同时变了脸色。 耶律德光眉头紧皱:“那岂不是说咱们暗中积蓄力量、意图争夺皇位的事,已经泄露了?”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 “大哥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等着。” “他和四弟都不傻,发现我在后面等着收网,十有八九会先联合起来对付我。” 他看着耶律德光和耶律德庆,“传信给独孤贺,让他立刻动手。” “杀了慕容玉山,嫁祸给慕容玉鼎。” “同时整备队伍,准备北上。” “只等上京那边乱起来,咱们就立刻动身。” 耶律德光张了张嘴:“殿下,现在动手的话,队伍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铁料那一船沉了,军械还差一截...” “等不了了。” 慕容玉湖打断了他,“我们要是不动,等大哥和四弟合起伙来先打我,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传令下去,三天之内必须出发。” 耶律德光和耶律德庆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凝重,但也都明白慕容玉湖说的道理。 他们同时点了下头,转身快步出了厅门。 慕容玉湖独自站在窗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那里隐隐跳着一根筋,从方才听到消息开始就没停过。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盘棋。 他能感觉到那些线的走向太顺了,顺得不像是巧合。 大皇子恰好在这时候发现了他的动向,一切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逼他不得不动,不得不仓促。 但他来不及追究了。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无论背后那只手是谁,他都只能先拔刀。 他转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写了一张字条,折好递给一直候在门外的侍从:“送到郑家和董家去。” “告诉他们赶紧动手,把王家解决了后抓紧北上接应。” 侍从双手接过字条,躬身退了出去。 ...... 上京城外西南二十里,四皇子慕容玉鼎的大营驻扎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坡地上。 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秋末的北风里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比周围的军帐高出一截,帐顶插着一面黑底金线的帅旗。 旗面上绣着四爪蟒纹,在北风中绷得像一面鼓。 慕容玉鼎坐在帐中的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转着。 他比慕容玉湖小两岁,身形敦实,圆脸阔额,面上常年带着一层和气的笑意。 看上去像个在自家田庄里管事的富家翁,但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人的时候露出来的精光,跟他那张和气面孔完全不搭。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穿着铁甲的高大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拓跋硅霜,四皇子麾下最得力的万夫长。 “殿下,大皇子来了。” “人已经到了辕门外,说是有要事相商。” 慕容玉鼎眉头却微微挑了一下:“大哥来了?他不在前线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拓跋硅霜皱了皱眉:“会不会有诈?前几日还派探子来咱们营外转悠,今天就亲自登门了。” “不会。” 慕容玉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我了解他,大哥这人做事求稳,没九成把握不会动。” “他敢只身来我营里,要么是有十足的理由让我不敢动他,要么就是真的有要紧的事要说。”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让亲卫们在帐外多布几层人手。” “他带来的护卫不能超过十个人,多一个都不行。” 拓跋硅霜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片刻之后,慕容玉山走进了中军大帐。 慕容玉山面容清瘦而目光锐利,跟慕容玉鼎那副圆润和气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进帐之后环顾了一圈,随后朝慕容玉鼎拱了拱手:“四弟,别来无恙。” 慕容玉鼎笑着迎上去:“大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不打了?” “打是要打的。” 慕容玉山没有跟他绕弯子,进了帐就在客座上坐下来,沉声道,“但在打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慕容玉鼎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意没变。 “大哥请讲。” 慕容玉山开门见山地把话撂了出来:“我发现慕容玉湖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恐怕只等咱们俩拼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出来摘果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慕容玉鼎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大哥说的这个,我倒还真没听说过。” 他双眼微眯着说道:“二哥自从庆州一败之后就闭门不出,怎么还有余力折腾这些?” “再说了,耶律一族那边之前也派人跟我透过话,暗示过他们愿意支持我争夺大位。” 慕容玉山嗤了一声:“耶律一族也派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说愿意支持我。” “你觉得耶律一族到底是支持你还是支持我?” 第322章 嫁祸 慕容玉鼎一愣,随后脸色沉了下去。 “大哥的意思是,耶律一族两头下注?” “不!” 慕容玉山摇了摇头,“耶律一族两头下注是假的,他们真正支持的是慕容玉湖。” 大帐里安静了几息。 慕容玉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复杂的看着慕容玉山:“大哥说的这些,证据呢?” “我收到了一条消息,从平阳港运往五羊府的几艘货船里满是铁料。” 慕容玉山看向他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还不止这几艘船,在过去几个月郑家一直借着瓷器生意的名头往五羊府运送铁料。” “这个时候运送这么多铁料,你猜他们要干什么用?” 慕容玉鼎微微皱眉,他自然知道其中利害。 “大哥想怎么办?” 慕容玉山说道:“咱们俩联手,先把他收拾了,然后再分胜负。” “不然的话,咱们再打下去,只能让他白捡一个天大的便宜。” 慕容玉鼎没有立刻回答。 他生性多疑,从小到大被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算计过太多次,每一次联手到最后都会变成另一个陷阱。 但这一次,如果大哥说的事情属实,那确实不得不防。 “大哥,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 “如果查属实,我会跟你联手。” “但在此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慕容玉山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还查?等你查完了,慕容玉湖早就动手了!” “你现在不跟我联手,等他打上门来的时候你想起来找我,那时候已经晚了!” 慕容玉鼎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没有松动的意思:“大哥,不是我不信你。” “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凭你一句话就调动兵马,我需要自己去核实。” 两人你来我往地又说了几轮。 慕容玉山越说越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浮了起来,但慕容玉鼎却始终不松口。 最后慕容玉山猛地站起身来:“四弟!你再犹豫下去,咱们两个都会死在他手里!” 慕容玉鼎也站了起来,语气依然平稳:“大哥,你回去等我的消息。” “查实了,我自然会派人送信给你。” 慕容玉山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出了辕门,他带着随行的十余名亲卫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慕容玉山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亲卫队长策马跟上他,侧头问道:“殿下,四皇子还是不肯怎么办?” “优柔寡断!” 慕容玉山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怒意,“等他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早该知道他这个性子改不了,就不该来这一趟。” 亲卫队长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殿下,那咱们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 慕容玉山看了他一眼,“咱们在上京跟他耗了大半年,手里能动用的兵力本来就不多了。” “若是再把兵分出去对付慕容玉湖,他从后面捅一刀怎么办?” 亲卫队长没有再说话。 队伍一路朝着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但就在策马走到一片土坡前面的时候,两侧的杂木林里忽然涌出了一队甲士。 黑压压的人影从树丛后面冒出来,足有百余人,将道路前后都堵死了。 慕容玉山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了一下,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 他勒住缰绳稳住马身,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甲士的盔甲和旗号。 赫然是他自己麾下的兵卒。 他沉下脸来喝了一声:“你们是哪个营的?想干什么?都给我退回去!” 没有人动。 慕容玉山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他正要再次开口呵斥,队伍后方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他猛地回头,看见落在最后面的两个亲卫已经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胸口插着箭矢,栽落时带起一蓬尘土。 “保护殿下!” 亲卫队长招呼剩余的亲卫围在慕容玉山的身旁。 更多的箭矢从树林深处射出来,钉在亲卫们的甲胄和手上的盾牌上。 亲卫们不断倒下,最终只剩下护卫队长还挡在慕容玉山的身前。 就在这时,有人策马冲了过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铁灰色的甲胄,面容坚毅冷酷。 “独孤贺?!” 慕容玉山没想到截杀他的人竟然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将,一时间又惊又疑。 独孤贺没有答话。 他策马冲上来,手中的军刀泛着冷光。 身中数箭的亲卫队长毫不畏惧地策马迎了上去,却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被独孤贺一刀斩落马下。 慕容玉山看着倒下的亲卫队长,随后抬头看向已经来到他身前五步距离的独孤贺。 “为什么?” 他满脸怒意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是谁让你来截杀我的?” 独孤贺的神色依旧沉稳,看向慕容玉山的眼神中不悲不喜。 “殿下,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慕容玉湖?” 慕容玉山冷哼一声,“耶律一族给了你什么承诺,能让你甘心背负骂名也要截杀我?” 独孤贺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平静地举起手中的刀。 “殿下,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亲手送你上路。” “希望你在九泉之下不要怨我。” 说罢,他再次策马冲了上来。 手中长刀泛着寒光,直取慕容玉山的胸口。 慕容玉山拔刀格挡。 他的武艺在皇子中算得上佼佼者,但仓促之间腰腹发力不足,被独孤贺这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刀身偏了半寸。 独孤贺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刀锋从慕容玉山左肋下方刺入,斜向上贯穿了胸腔。 刀尖从后背透出来的时候,慕容玉山的身子猛地挺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截透出胸膛的刀刃,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血封住了他的喉咙,根本无法言语。 随着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从马背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独孤贺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慕容玉山,朝周围的甲士摆了摆手。 “撤!” 甲士们如潮水般退去,山路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慕容玉山身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大营,顿时引起了不小震动。 早已返回大营的独孤贺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般,装作满脸悲愤地大呼着要为大皇子殿下报仇,矛头直指四皇子慕容玉鼎。 原本慕容玉山就是从慕容玉鼎的大营返回的路上遇害,所以其他将领自然也认为是慕容玉鼎谋害了自家的殿下。 再加上有独孤贺这位跟了慕容玉山十几年的老将鼓动,大营很快就被调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数万大军便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朝着四皇子的大营杀了过去。 ......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四皇子慕容玉鼎的大营里。 拓跋硅霜脸色铁青地掀开帐帘走进来,不等慕容玉鼎开口便沉声道:“殿下,出大事了。” “大皇子在回营途中遇刺身亡,现在那边都说是咱们干的,打着为大皇子复仇的旗号正朝咱们这边杀过来。” 慕容玉鼎闻言,脸色大变。 “大哥死了?” 他有些懵,“谁干的?” 拓跋硅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干的。” 慕容玉鼎冷静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慕容玉湖! 他没想到慕容玉湖的反应这么快,而且用计如此歹毒,竟然暗杀了大哥,还将这个屎盆子扣在了他的头上。 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 毕竟两人正在争夺皇位,下黑手再正常不过。 慕容玉鼎脸色很是难看,“传令全军迎战,就算这是慕容玉湖的圈套,刀已经砍到脖子上了,咱们也只能先接住。” 拓跋硅霜领命转身冲出了大帐。 片刻之后,营地里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牛角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吹响,穿透了暮色苍茫的天空。 平静了数个月的上京再次乱了起来。 第323章 钱家来人 定海州,渤海郡 清晨的驿馆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井台边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黄叶。 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几片,打着旋掉在被伙计们搬到院墙边捆扎好的货箱顶上。 汇川商号的伙计们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十几辆马车重新套好了牲口,货箱按轻重次序码放整齐,油布扎得严严实实,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东叔一早就去了驿馆的账房交割最后的尾款,只要他一回来就可以出发。 沈雨棠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 她看了一眼院中整装待发的车队,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许山。 “韩大哥,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 许山把目光从马车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那天不是跟你说了,我在渤海郡这边还有个朋友约了谈生意,要晚几日再走。” 沈雨棠点了点头,“现在南朝局势越来越乱了,你还是早些做打算的好。” 许山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雨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她转身准备指挥伙计们出发,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东叔从外面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慌张。 “小姐!出大事了!” 满院子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看向他。 东叔扶着墙喘了两口气,这才再次开口道:“我刚才在账房那边听到消息,王家在南边已经跟郑董两家打起来了!” “现在整个定海州南下的商路都断了!” 沈雨棠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快步走到东叔面前:“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 东叔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南边的路全被堵死了。” “前几日有一支商队不信邪硬闯,走到青石渡口南面三十里的地方被劫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害怕的神色。 沈雨棠秀眉紧蹙,沉默不语。 许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走不了那就别走了,驿馆这边住着也还算安全,比在外面乱闯强。” 沈雨棠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头。 “东叔,让人把货都卸下来,搬回库房去。” “通知伙计们,先不走了。” 东叔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伙计们把已经绑好的货箱重新卸下来。 这时候大牛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他平日里走路带风,今日步伐比往常更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他进来之后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许山面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出大事了。” “上京那边打起来了。” 许山目光微凝,抬手阻止了他。 “进去说。” 说罢,带着大牛和吕方进了屋子。 大牛站在桌边压着嗓子把方才在外面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说四皇子暗杀了大皇子!” “二皇子打着为大皇子报仇的旗号突然杀了出来,现在上京那边都乱了。” 许山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大皇子竟然这么快就死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吕方感慨道:“这个四皇子估计也没想到,他杀了大皇子非但没有夺得皇位,反而还把二皇子给引了出来。” 许山摇了摇头,“大皇子应该不是四皇子杀的。” 吕方愣了愣:“为什么?” “他哪有那个本事?” 许山轻哼一声,“大皇子在上京前线跟四皇子对峙了大半年,两人虽然彼此防备,但四皇子真要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时候传出大皇子的死讯,偏偏二皇子的兵马又恰好同时动了,时间上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慕容玉湖在庆州输了明面上的仗,暗地里的手段倒是长进不少。” “杀了大皇子嫁祸给四皇子,用大皇子的兵消耗四皇子,自己再高举大义之旗出兵吞下两者,这一箭三雕的棋走得够漂亮的。” 大牛点了点头,“公子说的在理,四皇子那边也放出话来,表明大皇子并不是他杀的而是二皇子动的手,但现在都已经打红了眼,根本没人听。” 吕方在一旁插了一句:“那四皇子要是真被二皇子吞了,二皇子不就捡了大便宜了?” 许山摇了摇头。 “他要真那么容易得手,就不会藏了大半年才动。” “他地手段确实够狠,但仓促之间发动,准备必然不充分,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他看着大牛和吕方继续说道:“咱们要的就是北莽乱,越乱越好。” “不管他们两兄弟谁能笑到最后,打完了这仗都会实力大损。” “我出发之前跟魏山虎交代过,只要北莽一乱,他就立刻整备大军北上。” “咱们在这等着就行,等到时候一起打到上京去。” 大牛和吕方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兴奋。 从前北莽一直是北疆四镇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多年来一直被按着揍,但现在竟然要打到上京去,还真是两级反转。 大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公子,你是说咱们真要打到上京去了?” “等时机到了再说,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许山的目光平静下来,站起身来说道:“走,出去喝两杯。” “天气凉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大牛和吕方自然不会拒绝,跟着许山出了屋。 三人出了驿馆沿着主街往城门口方向走。 渤海郡城的街面一如既往的热闹,街角的茶摊坐满了人。 几个闲汉凑在摊前喝茶,低声议论着什么。 就在这时,从城门方向进来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几面绣着“钱”字的大旗,在北风里绷得笔直。 旗杆后面是一队穿着深蓝色盔甲的甲士,约莫四五百人,步伐齐整地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 队伍中间走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穿青绸袍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身形瘦长,正侧着头跟旁边并辔而行的人说话。 那人正是王衡之,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锦袍,脸上带着笑意,正侧头跟那年轻人说着什么。 大牛站在街边看着那支队伍过去,低声嘟囔:“钱家的人来得还挺快,郑董两家跟王家才打了几天,今儿钱家的援军就到了。” 吕方数了数队伍:“怎么才来了这几百人?顶多也就四五百,王家跟郑董两家动的是几万人的大仗,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大牛哼了一声:“估计就是来拜会露个脸的,大部队肯定直接去前线了。” “真正的硬仗又不在渤海郡城里打,进城走个过场罢了。” 许山没有说话,收回目光,朝大牛和吕方偏了一下头。 “走,喝酒去。” 第324章 出事了 三人在驿馆附近随便找了一家街边的小酒馆。 酒馆里面光线暗沉,几张旧木桌被擦得油光发亮,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 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冒出来的热气带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在秋末凉下来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店里只有一桌,几个看着像是王家士卒的汉子正在喝酒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灶间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客官坐,吃点什么?” “来几盘下酒菜,再来一壶好酒!” 大牛喊了一嗓子。 三人拣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被滤了一层,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黄。 店家的女儿很快端上来几碟小菜。 一碟卤花生、一碟凉拌黄瓜、一碟切好的酱牛肉,又搬了一坛子黄酒搁在桌面上。 坛口封着红布,解开布条的时候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出来。 “客观慢用。” 小姑娘朝他们微微一笑,随后转身离去。 大牛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端起来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放下:“这酒不行,比不上咱们北疆的神仙醉,那个喝下去才是真够劲。” 许山也倒了一碗慢慢喝着:“神仙醉那东西酿法特殊,味道自然不是这些土法酿出来酿出来的烧酒能比的,凑合着喝吧。” 吕方端着小碗慢悠悠地抿着,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往街面上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后说道:“公子,你说魏将军那边得多久才能准备好?” “北疆四镇的粮草、兵器、马匹一直都在囤着。” 许山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魏山虎跟了我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三人正说着话,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粗野的吵闹声。 那几个王家士卒喝得醉醺醺的,为首的络腮胡壮汉在店家女儿经过的时候,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嘿,手感还挺好。” 同桌的几个士卒都是哈哈一笑。 小姑娘一脸羞怒地瞪了络腮胡壮汉一眼,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 络腮胡恼羞成怒,当即站起身来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店家连忙冲了过来,将自家闺女护在身后,一脸赔笑地对络腮胡壮汉说道:“军爷息怒,我这闺女不懂事,您多担待。” “今天的酒钱就算是我清了。” 络腮胡子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店家笑着点点头,就要拉着自家闺女离开。 “等等!” 络腮胡子瞪了店家一眼去,“这个月该交的孝敬银子呢?别让老子再说第二遍!” 店家的脸色变了变,搓着手走上前去,从围裙底下的裤腰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双手递了过去。 “军爷,小店这个月生意不好,实在是...您看这点...” 络腮胡子接过银子掂了一下,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啐了一口。 “打发叫花子呢?这点碎银能顶什么用?”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将银子揣进了怀中。 店家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连声道:“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小老儿再凑凑...” 他转身就要往灶间走,络腮胡子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拽了回来。 店家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仰过去,脑袋险些磕在桌角上。 小姑娘上前要去扶,被几个嬉皮笑脸的士卒拦了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 “住手!” “......” 听着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许山的筷子停住了。 他偏了一下头,朝大牛和吕方使了个眼色。 两人当即会意,几乎同时站起来。 大牛快步上前,伸手捏住了络腮胡子揪着店家后领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大,但指节嵌进了对方的脉门位置。 络腮胡子的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干什么?” 络腮胡子瞪着眼看向大牛,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桌上的刀柄,“老子是王家的兵,你敢对老子动手?” 大牛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店家年纪大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其他几个士卒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络腮胡子挣了一下没挣开大牛的手,恼羞成怒之下用另一只手去抽刀。 吕方见状,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络腮胡子被打了一个趔趄,瘫坐在地。 见到这一幕,其他几个士卒当即拔刀冲了上来。 但他们几个怎么会是大牛和吕方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打趴在地。 那个络腮胡壮汉见势不对,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站起身来,一缩身子跟着钻出了门帘,朝着城门方向溜了。 许山正低头重新倒酒,余光瞥见那身影一闪,眉头微微一皱。 “吕方,你去看看。” 吕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络腮胡壮汉已经跑出十几步了。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追了上去。 大牛要跟,许山拦了一下。 “让他一个人去,你去反而惹眼。” “先把这些碍眼东西扔出去。” 大牛应了一声,将正在地上哀嚎的几个士卒全都扔出了酒馆。 ...... 吕方追着络腮胡壮汉跑过两条街。 那壮汉看着块头大但跑得贼快,在巷子里钻来钻去的,像条滑手的泥鳅。 吕方几次差点抓住他的后领都被他挣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城门方向跑。 快到城门的时候那壮汉忽然拐了一个急弯,冲着城门洞旁边的岗哨跑去,嘴里喊着:“快出来!有人追我!” 但喊着喊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吕方此时也追了上来,绕过弯角的时候猛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城门洞外面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全穿着王府守城兵的制式皮甲。 他们中间站着几个穿着深蓝色盔甲的甲士,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其中一个人背对着吕方的方向,正弯腰从一个倒地的守城兵卒身上摘下腰牌。 络腮胡壮汉冲到一半也看到了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深蓝盔甲的甲士已经两步跨到他面前,直接当头一刀劈了下来。 络腮胡壮汉当场毙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325章 着甲! 吕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些身穿深蓝短褂的甲士不是钱家的人吗?为何会对王家的守城士卒动手? 他意识到不对,整个人向后退去。 但这时候那个一刀劈死小卒的钱家甲士已经看到了他,立马持刀冲了过来。 几步就冲到了他的面前,当头一刀劈了下来。 吕方仓促之间只好侧身躲避,随后一拳朝着钱家甲士的脑袋轰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直接将钱家甲士一拳轰飞。 吕方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 倒地的钱家甲士挣扎着起身,指着他大吼道: “别让他跑了!” 周围几个钱家甲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立马持刀追了上去,但没想到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呵斥声。 “别追了!” 一个百夫长从城门楼上探出身子来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就看见了,反正公子那边也该动手了。” “抓紧时间收拾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那几个甲士应了一声,收了刀退回到城门洞里。 ...... 小酒馆里,店家在自家闺女的搀扶下坐在板凳上唉声叹气。 “那几个官爷可不是好惹的,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大牛笑着说道:“老人家,不用怕,我家公子跟王家的大公子有几分交情,回头让他给你递句话…” 店家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给许山跪了下来。 “多谢公子!” 许山将他扶了起来,“老人家客气了,我相信王公子不会不管这种事的。” 一旁的少女看着许山的眼神神采奕奕,转身去柜台后面掏出来一坛子酒。 坛子上落满了灰尘,显然是放了很久。 店家一愣。 “闺女,你怎么把这酒掏出来了?” “这可是专门为你以后出嫁准备的女儿红啊,都藏了十六年了。” 少女笑了笑,“这位公子帮了这么大忙,自然应该好好招待一下。” “咱们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店家点了点头,“说的也是,给公子满上。” 随着少女打开酒封,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公子,您的大恩无以回报。” 少女倒了一杯酒递给许山,“我敬您一杯。” 许山接过后一饮而尽。 酒香浓郁甘醇,回味无穷。 “好酒!” 少女闻言,嘴角弯弯。 大牛凑了上来,对着少女说道:“妹子,俺也出了力,给俺也来一碗吧。” 少女自然不会拒绝,又给大牛倒了一碗。 大牛端着酒碗刚要喝,吕方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公子,出大事了!” 许山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 吕方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追着那个守城小卒到了城门附近,发现守门的士卒全被杀了,是钱家的私军干的!” 许山的脸色猛地一变。 “你看清了?” 吕方点了点头,“我没看错,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身上的盔甲与进城的钱家私军一模一样。” 大牛又惊又疑,“钱家不是王家的盟友嘛,我看王家大公子还亲自迎接,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许山沉着脸,暗中思考着。 钱家这么做绝非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奔着王临渊去的。 王家如今已经站在了慕容晓晓这边,王临渊若是死了,王家群龙无首,整个南朝的棋局就全乱了。 “走,回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大步朝酒馆外面走去。 大牛丢了一小块碎银在桌面上,吕方紧跟其后,三人快步穿过热闹的街道朝着驿馆的方向赶回去。 回到驿馆小院后,许山让吕方去把所有亲卫都叫过来。 很快,几十个亲卫便集合完毕。 许山开门见山地说道:“钱家的五百甲士已经进了渤海郡城,他们背叛了王家,现在应该已经杀向了王府。” “王家是我们在南朝唯一的支点,不能让钱家得逞。”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咱们藏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手脚了,让他们瞧瞧咱们北府军的厉害!” 闻言,一众亲卫都是满脸兴奋。 “咱们终于不用再装这破商队了!” 一旁的大牛哈哈大笑,“憋了这么多天了,总算能真正动一动手了。” 许山挥了挥手。 “着甲!”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走到院子里用油布盖着的一大堆货物前边开始忙活。 油布掀开,显出一只只长条形的木箱。 木箱里面整齐地码着成套的步人甲的铁叶,铁灰色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 亲卫们两两配合着解开外衣,将步人甲的铁叶一片一片地穿戴到身上。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成一片。 众人穿戴好甲胄又打开其他箱子。 雁翎刀、长枪、投矛还有蒙了铁皮的大盾,应有尽有。 吕方走到放投矛的箱子前,弯腰拿起一根精钢投矛掂了掂。 他在铁卫军中待了几个月,对投掷兵器的分量和手感比任何人都敏感,督造办改良过的这批精钢投矛比旧式的轻了两成,破甲的效果却更好了。 他把三根投矛都插进背套里,又从箱子里拿了一根长枪和大盾。 大牛则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他心心念念的宣花斧,握在手中倍感亲切。 他双手握斧试了试重心,猛地朝前一劈。 斧刃破开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带着一种沉实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切割感。 他咧了咧嘴,把斧头往肩膀上一扛,冲许山道:“王爷,俺准备好了。” 许山此时也换上了一套玄色盔甲,是安路德以步人甲为基础为他量身改造的一套甲胄,刚送到朔风镇就被他带走了。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穿。 这套盔甲比步人甲更密实,胸甲和肩甲上锻压着暗纹,每一片铁叶都合过他的身形,没有一处不合身。 除了盔甲,还有黑鳞弓和雁翎刀。 一切准备妥当后,现在的许山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凶厉。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铁灰色的身影,步人甲的甲片泛着冷硬的光泽,十几面大盾竖在队列前排,长枪斜靠在肩头,精钢投矛的矛尖在暮色中整齐地指向天空。 整支队伍像一堵从铁水里淬出来的墙,在院子里无声地立着。 吕方凑了过来,指了指角落的几个箱子问了句。 “王爷,要不要带几颗震天雷。” 许山点了点头,“每人带上两颗,不要乱扔。” 吕方应了声,带着几个人将箱子里的震天雷全都分发下去。 一切准备妥当后,许山挥了挥手。 “出发!” 队列转身朝院门方向移动,铁靴在青砖上踩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沈雨棠从自己的屋里走了出来。 她方才正在桌边坐着看账本,听到院子里那一片甲片碰撞的声响时本以为是隔壁驿馆的护卫换防,直到那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她才搁下账本推开了门。 门一开,她被那一片铁灰色的冷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那些穿着步人甲的亲卫正排成两列从她面前经过,铁靴落地的声响让她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发颤。 东叔和双福也被惊动了,站在她面前愣愣地看着。 沈雨棠的目光从那些亲卫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走在最前面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她认得那个身形。 可眼前这个人穿了一身从未见过的玄色重甲,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凌厉和果决跟那个她认识的韩大哥完全是两个人。 她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廊下的台阶上问道:“韩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许山停下身形。 “待在驿馆里。” 他转头看向沈雨棠,“哪里都不要去,等这阵过了就好了。” 说罢,他带着身后的亲卫们离开了小院。 沈雨棠看着许山离开的背影,神色里带着一丝茫然。 第326章 王府事变 钱家的队伍在王府门前停下时,王衡之对着出来迎接的王府管事们招了招手。 “带钱家的甲士们去用膳,好生招待。” 王府管事们早有准备,此时都笑着应下,招待钱家甲士们由侧门进入偏园。 那里有着几十桌筵席,摆满了好酒好菜。 王衡之翻身下马,带着身旁的年轻人往府内走去,“五书兄,家父和各位叔父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今晚咱们一定好好喝上一杯。” 钱五书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这么长时间没见,看看你酒量涨了没有。” 两人沿着曲折的连廊一路前行,边走边聊。 “郑董两家围了南边的路,横海军虽然顶得住,但城里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 王衡之笑着说道,“你家这八千精兵一到,至少能替咱们缓一口气。” 钱五书嘴角含笑,“家父听闻王家与郑董两家对峙便已经开始整备军队,幸好还来得及。” “只是没想到郑董两家竟然跟了二皇子,听说上京那边二皇子的势头很是凶猛。” 王衡之叹了口气:“大皇子一死,人人都说是四皇子干的,倒是让二皇子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钱五书不动声色,只是问了一句。 “王家下一步怎么打算?” 王衡之摇了摇头,“等把郑董两家压下去之后,王家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我父亲那边也还在盘算,先看看北边的局势再说。” 钱五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沿着主道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正厅的灯火已经从窗纸后面透了出来。 暖黄的光铺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窗格影子。 侍从推开了正厅的雕花木门,里面灯火通明。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锦袍端正如松,见钱五书进来微微颔首。 王临川和王临岳分坐两侧,也都是满脸笑意。 钱五书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姿态恭谨得体:“侄儿钱五书,见过各位叔父。” “父亲在前线领兵,脱不开身,特意嘱咐侄儿进城来替他向几位长辈问安。” “钱家与王家多年世交,如今两家并肩御敌,是侄儿的福分。” 王临渊抬手示意他起来:“贤侄免礼,你父亲那边可好?” “一切都好。” 钱五书直起身来,“钱家这次带来了八千精兵,大部已由父亲带去南边前线支援横海军了。” “侄儿只带了五百亲兵进城来与几位长辈打个招呼,略尽晚辈的心意。” 王临川笑着接话:“贤侄有心了,你父亲向来稳重,钱家的兵又是出了名的能打,有他替横海军看住侧翼,南边至少能稳一大半。” 他伸手朝桌上的酒菜比了一下,“来来来,坐下说话,菜都凉了。” 王临渊点了点头。 “开席吧。” 众人落座,侍女们往来布菜添酒。 满桌的菜肴热气氤氲,酒香混着檀香在暖融融的灯火里浮动着。 王临渊端起酒杯朝钱五书举了一下:“贤侄,这次钱家仗义援手,王家记在心里。” “你父亲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只要王家拿得出的,你尽管开口。” 钱五书双手端杯应了,仰头饮尽。 王临岳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忆旧的感慨:“说起来,你父亲当年在黑云岭跟横海军并肩打过一次仗,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跟老四的关系一直不错。” “想来老四在前线带兵,跟你父亲配合应该不会有什么隔阂。” 钱五书点头道:“父亲也常提起四叔当年的风采,钱家既然动了兵,就一定会好好配合横海军,把郑董两家的气焰压下去。” 王临渊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着在座众人扫了一圈后说道:“来,这一杯敬钱家,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众人齐齐举杯,满桌的杯盏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 王临岳喝完之后放下杯子,胖脸上红光满面,拍着桌子笑道:“郑家董家那些土鸡瓦狗,也敢在横海军面前摆谱?” “等钱家的兵一到,到时候定要让他们长长记性,知道南朝到底谁说了算。” 满堂哄笑起来。 王衡之跟钱五书同为家族嫡长子,关系一直不错,都是自幼的交情,两人你来我往地喝了好几杯。 几杯酒下肚,王衡之感到一丝尿意,扶着椅背站起来,朝钱五书告了个罪:“五书兄,我去趟茅房,你慢慢喝。” 他拍了拍钱五书的肩,脚步有些飘地出了大厅,一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沿着回廊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秋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在他微烫的脸上,凉意让他的酒气散了几分,脚步也稳了些。 他解了衣带,正要迈进茅房的门,拐角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王衡之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皱。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条通向后院厢房的窄廊,平日里只是杂役送柴火走的通道,这个时辰不该有人在那边。 他犹豫了一瞬,放轻了脚步,压着呼吸贴着墙壁往拐角那边挪了几步。 随着越走越近,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好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 王衡之从墙角探出半个头去,只见窄廊尽头,两个穿着深蓝色盔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拖着一具穿着王府护卫皮甲的身体。 那护卫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身体软塌塌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而在两人身后的墙角已经摞了三具同样的尸体。 见到这一幕,王衡之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了,酒意被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冲散得干干净净 他吓得往后连退了数步,仓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后院格外刺耳。 那两个王家的甲士同时转过头来,其中一个猛地站起身来,直接持刀追了出来。 王衡之转身就跑。 他压低呼吸拼命朝回廊的方向冲,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拐过月洞门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王家护卫。 六个黑皮甲的身影排成两列,领头的是个留着短须的精壮汉子。 “大公子?!” 护卫队长伸手扶住了他。 王衡之喘着气,指着身后说道:“后面...钱家的人在杀咱们的人!” 听到这话,王家护卫们都是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钱家甲士已经追了上来,但看到王衡之身边的王家护卫后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跑。 “追!别让他跑了!” 护卫队长就要带着人追上去,但却被王衡之拦了下来,“别追了,快去通知所有的护卫迎敌!” “剩下的人跟我去大厅!” 护卫队长随手指了一个人去报信,随后带着剩下的护卫护着王衡之朝大厅方向快步冲去。 第327章 事态紧急 大厅里,筵席依旧。 王临渊正端着酒杯跟王临川说着什么,而一旁的王临岳则靠回椅背跟旁边的侍女说笑。 钱五书端坐在自己位置上,目光低垂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王衡之带着护卫闯了进来,指着钱五书便是怒吼道:“你们钱家到底想干什么!” 整间大厅瞬间安静了。 满桌的杯盏同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王衡之的身上。 王临川先皱起了眉头:“衡之,你是不是喝多了?钱家跟咱们是世交,五书贤侄是带着兵来支援咱们的,你怎么能...” 他话音未落,院子外面传来了喊杀声。 刀兵碰撞的声响和惨叫隔着院墙传进来,紧接着月洞门里冲进来几个钱家甲士,刀上还滴着血。 领头那个扫了一眼大厅,朝钱五书沉声道:“公子,府内各个出口都围住了,护卫已经清理了大半。” 钱五书点了点头,搁下了手里的酒杯。 “衡之兄,对不住了。” 他抬眼看向王衡之,沉声道:“钱家跟王家的交情是真的,但那是在二皇子殿下找上我们之前的事。” “二皇子殿下许诺,事成之后钱家成为南朝新的上五家之一。” 说罢,他的目光扫向王临渊等人继续说道,“诸位叔伯若是识相,现在就写一封降书,把南院大王的印信交出来,我保你们全族平安。” 王临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钱五书!你父亲知道你这么干吗?你们钱家...” “父亲知道。” 钱五书打断了他,“八千精兵确实去了南边,但不是去帮横海军守侧翼的,而是去从背后插那一刀子的。” “横海军确实厉害,能压着郑董两家的兵马,但只要我钱家的兵从侧后方包过去。” “前后夹击之下,根本撑不了几天。”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临川和王临岳听到钱五书的话,脸色很是难看,抿着嘴一言不发。 王临渊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并没有惊慌,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钱五书说道:“贤侄,就算你今晚把我们都杀了,你以为钱家会有什么好下场?” 钱五书的眉头微微一蹙:“叔父这话什么意思?” “你钱家今天能背叛王家,明天就能背叛其他人。” 王临渊沉声道,“你觉得二皇子和郑董两家会容得下一个背主求荣的钱家继续在南朝坐大?” “他们现在只是在利用你们,许诺你的,等事成之后一笔勾销,你拿什么去讨?” 钱五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这些后事就不劳叔父操心了。” “钱家既然迈出这一步,自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一旁的王衡之再也忍不住了,朝身后的护卫怒吼了一声:“给我上!砍了他!” 护卫队长直接持刀冲上前去,但钱五书身后那几个钱家甲士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与此同时厅门口涌进来更多的钱家甲士,转眼间便将大厅的出口堵了大半。 王衡之见势不妙,一把拽住了王临渊的胳膊:“父亲!退!” 说罢,他朝剩下的护卫一挥手。 “挡住他们!” 五个护卫拼死冲上去拦住了最前面的几个钱家甲士,刀光在烛火中交错闪烁。 王衡之护着王临渊从侧门退了出去,王临川和王临岳紧随其后,反手把侧门关上了。 门板的后面传来刀兵碰撞的声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又是一声。 王衡之扶着王临渊快步穿过回廊,身后传来钱家甲士撞开侧门的闷响和铁靴追出来的脚步声。 远处王府各处院落里也传来了喊杀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 燕归楼里,慕容晓晓正半倚在美人卧上看书,指尖捻着一页书角慢慢翻过去。 外面的喧嚣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刀兵声响,她以为是前院在操练,没有在意。 可那声音越来越密,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她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满脸惊慌:“公主殿下...” 慕容晓晓没有说话,把书合上坐起身来,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秋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扑在脸上。 窗外王府各处院落里乱成了一锅粥,兵器的碰撞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慕容晓晓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转身快步下楼。 刚到院门口便迎面碰上了几个人,为首的是黑寡妇,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寻常侍女衣裳的蛛网谍子。 人人腰间都鼓着,显然都带了兵器。 “怎么回事?” 慕容晓晓一脸疑惑地看向黑寡妇。 黑寡妇面色凝重地说道:“钱家反了,钱五书带了五百甲士借着问安的名义进了府,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王府各处都在交手,护卫们伤亡惨重。” 她说着已经伸手护在了慕容晓晓身侧,“主人,我得先带您出去,这里不安全。” 慕容晓晓的目光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蹙:“叔父他们怎么样了?” “事发突然,属下还没拿到确切消息。” 黑寡妇声音急切地说道,“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钱家的目标不止是老爷,还有您。” 慕容晓晓沉默了一息,用力点了下头。 “走,去西侧门。” 不过几人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忽然涌出来二十几个钱家甲士,刀刃上的血还没干透。 领头那个百夫长一见到慕容晓晓便咧开嘴笑了:“在这儿了!” “公子吩咐了,一个都不能放走!” 慕容晓晓自知逃脱不得,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带着黑寡妇和四个蛛网谍子已经迎了上去。 几个谍子出手极快,身形在钱家甲士之间穿插闪避,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黑寡妇更是凌厉,短刀连削带刺,在狭窄的回廊里把最前面三个甲士逼得连连后退。 但钱家人多,被砍倒了六七个之后剩下的迅速收拢阵型,铁盾并拢长枪前指,结成一道严密的军阵将回廊堵死。 几个蛛网谍子冲上去却被枪阵逼退,几枪下去便全都殒命。 黑寡妇挡在慕容晓晓面前,左臂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两人被逼到了墙角,面前的枪尖越收越紧。 那百夫长狞笑着从阵中走出来,手里的刀抬起来对准慕容晓晓:“公主殿下,莫怪属下,是公子让我来送你上路的。” 说罢,他举刀就要劈下。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矢带着短促的呼啸声掠过庭院,正中那百夫长脖子。 箭头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暗色的血雾。 百夫长的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僵了一瞬便面朝下栽倒在地。 慕容晓晓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甲片上泛着冷光,手里的黑鳞弓刚刚放下,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后站着几十个穿着铁灰色步人甲的重甲士卒,每一面大盾上都有深深浅浅的刀痕,血迹顺着盾沿往下淌,显然是刚杀穿了一道防线赶到这里的。 慕容晓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许山?” 第328章 天降神兵 王府东侧的回廊里挤满了人,刀兵碰撞的声响在秋日中格外刺耳。 王衡之带着一路收拢的五十余名王家护卫护着王临渊等人退到了东侧门附近,然而那扇通往府外的门已经被钱家甲士完全堵死了。 王家护卫们冲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地上又多了七八具尸体。 领头的护卫队长气喘吁吁地退到王衡之身边,皱着眉头说道:“大公子,冲不过去,他们堵得太死了。” 王衡之正要再下令冲锋,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钱五书带着大队甲士从三条回廊的方向同时涌了过来,转眼便将东侧门这个小院围了三层。 钱五书从甲士后面走出来,在距离王衡之等人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的众人。 “各位叔父,衡之兄,你们已经没了退路。” 钱五书冷声道,“东侧门出不去,其他方向也一样。” “念在两家几十年的旧情上,我现在还愿意给你们一个活路,只要写一封降书,我保你们一家平安。” 王衡之怒声道:“放你娘的屁!王家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你钱五书今天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都杀了,看看你这辈子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钱五书的嘴角动了一下,目光从王衡之脸上移开,落在后面缩在人群中的王临岳身上。 “三叔,我记得你当年跟家父关系最好。” “王家这么大一摊子事,您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整日里只管着几间铺子,心里头就没有半点想法?” “只要您肯做个榜样,以后王家的家主就是您来当。” 王衡之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他清楚钱五书这是在玩离间的手段。 王临岳确实是王家四兄弟里心性最软的,平日里大事小事都轮不到他做主,几位兄长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可此刻王临岳却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圆脸涨得通红,朝钱五书狠狠地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再没出息也是姓王的!” “你钱家做了二皇子的狗,还想拉老子跟你一起舔骨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钱五书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他退后一步,朝身后的甲士摆了摆手:“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们。” 上百名钱家甲士同时举起了刀盾,朝王衡之等人压了过来。 王家护卫们咬着牙架起盾牌,前排虽然顶住了第一波冲击,但队伍却被硬生生挤退了一大截。 就在这时候,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破风声。 数十根精钢投矛带着恐怖的尖啸声,精准地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钱家甲士身上。 那一片本该推进的阵线倒下了数十具尸体,冲势被生生截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五书猛地转过头朝投矛飞来的方向看去,夜色中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列铁灰色的重甲步卒。 许山打量了一下场间情况,见到王临渊等人并没有出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钱五书看着那支从侧翼逼近的队伍,目光在那些铁灰色的甲胄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最前面那道玄色身影上:“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慕容晓晓从那道玄色身影身后走了出来。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钱五书,冷声道:“钱五书,你是时候为你们钱家的背叛付出代价了。” 钱五书眉头微皱,没有料到慕容晓晓身边还带着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不过他并没有惊慌,而是满不在意地说道:“公主殿下好手段,可惜你身边不过区区几十人。” “我这边还有数百甲士,你觉得凭你们这些人,能翻得了天?” 说罢,他挥了挥手。 数百钱家甲士中立即分出了上百人,朝着许山等一众亲卫压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许山只是神色平静地喊了一句。 “准备!” 吕方以及一众亲卫当即从腰间取出一枚拉绳震天雷,将拉绳拽出了半截。 随着许山一声令下,几十枚震天雷一起被扔了出去,落进了钱家甲士最密集的人群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炸声接连响起。 每一枚震天雷炸开的时候都伴随着铁片碎裂的尖啸和火光的闪烁,几十团火光在钱家甲士的阵列中同时炸开。 钱家甲士被炸得人仰马翻,军阵在最密集的中央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血肉横飞,硝烟弥漫。 焦臭的味道在夜风中四散开来。 不等烟雾散去,大牛就扛着宣花大斧从冲了出去,如同一头从笼中放出的猛兽一般。 他手中巨斧左右猛劈,所到之处皆是无人可当。 他身后的亲卫们也紧跟着冲了上去,几个人结成一个小阵互相照应着推进。 钱家的甲士刚刚被爆炸震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股铁灰色的洪流冲得连连后退。 王家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他们没想到这支神秘队伍竟然有如此战力,真是如同天降神兵一般。 王临渊最先反应过来,朝着周围的王家护卫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帮忙!” 王家护卫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跟着北府军的脚步从另一侧压了上去。 两面合围之下,钱家甲士被打得节节败退,原本围了三层的阵型迅速溃散。 钱五书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自己带来的甲士在短短片刻之间就被砍倒了近半,脸色极为难看。 他咬着牙转身往侧翼退去,身边的几个亲卫拼死替他挡住从后面追来的铁灰色身影。 许山见他想要逃,反手取下背后的黑鳞弓搭箭就射,箭矢带着短促的破风声追了过去。 但钱五书身边两个亲卫同时举盾挡住了,箭矢钉在盾面上颤了两下便垂了下去。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去,都被那两面盾牌稳稳地挡了下来。 钱五书退到廊柱后面,喘了一口粗气,脸上虽然还绷着镇定,但眼底已经浮出了后怕。 虽然没杀了王临渊也没拿到印信,但只要留住了命就可以从头来过。 但许山并不打算放过他,朝吕方伸出手去。 吕方立刻从背后取下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包裹,打开来正是前不久研制出来的火绳枪。 许山为了应对特殊情况就拿了一支,没想到用在这里了。 火绳枪已经提前装好了火药,他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随后瞄准了正在奔逃的钱五书扣动了扳机。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枪口喷出一团白烟和火星。 弹丸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穿透了护着钱五书的盾牌,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脑勺。 钱五书的脸上还满是劫后余生的表情,但下一秒他的整颗脑袋便轰然破碎,如同一颗被打碎的西瓜一般溅得到处都是,无头尸体晃了晃后轰然倒地。 第329章 镇北王 大厅里的筵席已经撤了。 侍女们来去无声地收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原本四散在地毯上的碎瓷片和血迹也被清理了。 许山坐在客座首位,与身旁的慕容晓晓低头说着什么。 大牛和吕方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神情严肃,活像两个门神一般。 王临川和王临岳坐在对面,两人的目光在许山和慕容晓晓之间来回移动,随后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混着好奇和局促的复杂神色。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神色平常,正低头喝着茶。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王衡之走了进来,朝王临渊拱了拱手:“父亲,府内的钱家甲士已经全部肃清了。” “几处被钱家甲士控制的城门也重新夺回来了,守卒重新布了防。” 王临渊点了下头,把茶碗搁下了。 “坐下吧。” 王衡之应了一声,在许山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坐下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许山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却又完全陌生的人。 那身玄色铁甲包裹着的年轻人锋芒毕露,跟他认识的那个盐商完全对不上号。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临川终于忍不住了,目光转向慕容晓晓问道:“晓晓,你跟我说实话,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慕容晓晓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了许山一眼。 许山微微颔首,“说吧,到了这份上,没什么好瞒的了。” 慕容晓晓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几位叔父和堂兄缓缓地说道:“他姓许,单名一个山字。” “就是那个大半年前在庆州城下把北莽大军打回草原去、后来又横扫北疆四镇的镇北王!” 此话一出,王家众人除了王临渊外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对许山早有耳闻。 一个猎户出身,仅仅大半年就打下北疆四镇的狠人。 王衡之苦笑了一声:“原来你竟然是镇北王,王爷可真是骗得我好苦。” 许山笑了笑:“大公子的警惕性很高,我在百草厅那回差点就暴露了,若不是临时改了主意,怕是当时就要被大公子的人请去喝茶了。” 王衡之被他这么一说,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我说那回你怎么忽然提起晓晓的事,我还以为你是别的门阀派来的探子...没想到比探子麻烦多了。” 王临岳有些好奇地问道:“王爷怎么会跑到我们渤海郡来?又怎么会跟晓晓认识?” 许山看了慕容晓晓一眼。 她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许山便自己开口了,将两人认识的前后简单地讲了讲。 当听到许山还是镇将时便提出帮助慕容晓晓登上帝位的时候,王家众人都是满脸震惊,就连王临渊都变了脸色。 这是何等的自信! 一旁的慕容晓晓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道:“他当初跟我说要帮我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当真,只当他是在说大话。” “毕竟一个边关镇将,手里不过几百兵马,连北莽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敢说要扶一个公主登基?”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年轻气盛随口说说,没想到过了不到一年,原来那个小小的镇将就变成了拥兵十几万的镇北王了。”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许山一眼,那目光里的欣赏根本掩饰不住。 王临渊将慕容晓晓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重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想不到妹妹竟然还与王爷有这么一段过往。” 王衡之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初妹妹决意要去庆州的时候我还极力劝阻过,觉得没必要以身犯险,只是没想到那时结下的缘分竟然救了今天的王家。” 许山和慕容晓晓相视一笑。 王临渊开口道:“既然镇北王与晓晓有旧约,又与王家站在了一边,那此事便算有了根基。” 王临川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笑道:“那还愁什么?有镇北王的十几万大军相助,咱们王家在南朝稳住阵脚,大事何愁不成!” 他端起茶碗来朝许山举了一下,“王某一开始不知道王爷身份,多有怠慢,王爷莫怪。” 许山也端起了面前的茶碗跟他碰了一下:“王二爷客气了。” 王临岳和王衡之也笑着点了点头。 双方那层微妙的隔阂在几句话之间松动了不少,灯影在众人之间暖融融地亮着。 许山把茶碗搁下来,正了正神色:“北府军那边的大军已经动起来了,但从北疆到渤海郡,最快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到。” “在此之前,咱们两家联手的消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的目光落在王临渊脸上,“如果被郑董两家乃至上京那边的二皇子和四皇子知道了北府军要北上,恐怕到时候都会掉头来打咱们。” 王临渊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我会传令下去严守此事。” 他看向许山继续说道:“王爷现在已经不适合再住在驿馆那边,待会儿我让人在府中收拾出一个院子来,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许山拱了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就在这时,王衡之却皱起了眉头,声音沉了几分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派了快马连夜赶往前线,希望能在钱家动手之前把消息送到四叔手里。” “横海军在青石渡口正面扛着郑家铁军,若是钱家在侧后方插一刀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钱家的八千甲士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更何况此时的横海军还毫无防范,若果真被钱家猝不及防地捅上一刀子,恐怕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大厅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王临渊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从明日开始,征召城中所有可用之劳力,加固城防、疏通护城河、储备粮草。” “城门换防时间表重新排过,所有出入人员一律严查。” 王家众人站起身来应了一声,神情严肃。 第330章 我给你按按? 入夜,驿馆小院里廊下两盏灯笼橘黄的光在秋末的凉意里拢成一团薄薄的暖晕,照得石桌面上几只空茶碗的影子又细又长。 沈雨棠坐在桌边,手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茶,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碗里沉在杯底的茶叶。 双福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时不时往院门方向看一眼。 东叔坐在两人对面抽着旱烟,先开了口:“王府那边喊杀声震天,怕是出了大事。” “今天钱家刚进了城,莫不是钱家跟王家动了手?” 沈雨棠抬起头,神色凝重地说道:“钱家这些年跟王家走得最近,若是连他们都反了,那王家的处境真的就危险了。” 双福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小姐,您说韩大哥他们会不会去了王府?” “他们穿成那样出去,肯定不是去闲逛的...” 沈雨棠没有答话,神色里掩饰不住的忧虑。 东叔刚要开口安慰她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沈雨棠猛地站起身来,双福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月洞门的方向。 大牛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步人甲还没脱,甲片上沾着几处暗色的污迹,宣花大斧扛在肩上,斧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 他身后跟着吕方和十几个亲卫,铁灰色的甲胄在廊下的灯火里排成两列,一一穿过了月洞门。 沈雨棠快步迎了上去。 “虎子兄弟,情况怎么样了?” 大牛嘿嘿一笑:“都解决了,放心吧沈老板。” 沈雨棠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又察觉了不对,目光在大牛和那些亲卫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都回来了,韩大哥怎么没回来?”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公子没事,只是让我们回来搬东西,往后我们就要住在王府那边了,不回这院子了。” 沈雨棠神色一怔。 大牛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朝身后的亲卫们打了个手势,“把东西都搬上,别落下了。” 亲卫们应了一声,散开来进了各间屋子开始搬东西。 沈雨棠回过神来后往旁边退了半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石桌旁坐下。 另一边,双福已经找到了吕方。 她拽着吕方的胳膊,红着眼眶问道,“你们...你们要走了?住王府去了?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吕方轻声安慰道:“放心,我保证一有空就来找你,王府离驿馆又不算太远,几条街的事。”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双福的手背,“你别哭啊,一哭就不好看了。” 双福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手却还拽着他的袖口没松。 吕方又说了几句好话,她才慢慢松了手,退到沈雨棠旁边站定了,目送着吕方转身搬着一只木箱出了月洞门。 院子里渐渐空了。 亲卫们搬完了东西,跟着大牛和吕方鱼贯而出,铁靴的脚步声沿着主院的方向渐渐远去了。 月洞门外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晃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平静。 沈雨棠还坐在石桌边。 东叔走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小姐,您也看到了,韩兄弟他们那阵仗不是普通的商队该有的东西。” “恐怕就连他们的身份也是假的。” 沈雨棠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东叔又说了句,“您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有他的路要走,咱们有咱们的日子要过。” “等这阵子乱过去了,回南边去,把铺子重新开起来,该忘的就忘了吧。” 沈雨棠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后说道:“东叔,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东叔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 王府,燕归楼。 这座楼是王府里最僻静的所在,四面有竹林围着,夜风穿过竹叶的时候沙沙地响。 楼上的窗户开着半扇,秋末的凉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微微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许山和慕容晓晓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桌上的茶是新沏的,碧绿的汤色在青瓷杯里泛着温润的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南朝这边,大皇子的残部跟四皇子打成一团,陆家和胡家也脱不开身。” 慕容晓晓开口道:“下五家里面,张家和谢家各自有姻亲在陆胡两家,也跟着一块儿卷了进去。” “如今钱家反了,剩下的金家和林家都在观望,能不给王家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好的了,指望他们帮忙是指望不上的。” 许山说道:“只需要拉着他们不彻底倒向二皇子一方就行,等我的北府军一到,把郑董联军击溃了,他们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还有一件事,北边不能太便宜了慕容玉湖。” 他看向慕容晓晓继续说道:“我怀疑大皇子就是他派人杀的,然后嫁祸给了四皇子。” “只要能把证据挖出来,爆给大皇子阵营的人看,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到时候慕容玉湖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虽然蛛网在北边的眼线被拔了大半,但总归还是有些的,我会让他们尽力去查。” 许山摇了摇头,“不是尽力,而是一定要查出来。” “若是慕容玉湖趁这段时间把四皇子给吞了,那咱们的压力就大了。” “至少在我的北府军到达前,让他被缠在上京那边。” 慕容晓晓再次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面的部署,话语间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许山靠在椅背上,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慕容晓晓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怎么了?胳膊不舒服?” “可能有段时间没动弓了,胳膊有些酸。” 许山随口答了一句。 慕容晓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头:“那我帮你揉揉?” 许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可真是荣幸,让堂堂公主殿下亲自替我揉肩膀。” “少贫嘴。” 慕容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手掌隔着棉袍按在了他肩胛骨两侧的肌肉上。 “是这里吗?” 她按了两下,力道适中,指尖准确地落在了酸痛的位置。 许山微微呼出一口气。 “嗯,就那儿。” 慕容晓晓的手指在他肩头和脖颈之间缓缓揉按着,指腹隔着衣料将温热透进肌肉深处。 许山的身子渐渐松了下来,后脑勺慢慢往后靠,贴上了她柔软的小腹。 整个人向后倾倒过去,脑袋落进了她怀里。 慕容晓晓没有躲开,她低头看着他,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些,手指从肩膀移到了他两侧的太阳穴上,指腹轻轻揉着。 许山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眼皮合拢了,一股疲惫涌了上来,直接沉沉睡去。 慕容晓晓低头看着他的睡颜。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分明。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伸出手指想要碰碰他的鼻梁。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响,紧接着王衡之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王爷,您那边住处安排好了...” 第331章 机不可失 王衡之推门进来,只见许山靠在慕容晓晓怀里,后者则神情专注地用手指碰了碰许山的鼻子,屋里的烛火暖融融地笼着两个人影。 王衡之一愣,神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然后他往后缩了半步,一脸尴尬地说道:“呃…我先出去,你们忙。” “哥!你别走!” 回过神来的慕容晓晓叫住了他,声音平静但耳根已经红了。 她轻轻把许山的头从自己怀里移开,扶着他在椅背上靠稳了,随后站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才开口道:“他有些累了,已经睡着了。” “你先进来吧。” 王衡之的目光在许山和慕容晓晓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才清了清嗓子走进来:“梧桐苑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离这儿不远,过了竹林就是。” “我想着过来告诉他一声,让他过去歇着…” 他看了一眼许山,摇头笑道:“只是没想到他在这儿就睡着了。” 慕容晓晓蹲下身,把许山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挪开,扶着他侧身靠稳在椅背里,又拿过旁边的薄毯盖在他身上:“让他先睡会儿吧,白天打了一天确实累了。” 王衡之走过来看了许山一眼,又看了慕容晓晓一眼,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要是没看错,你方才是不是在给他揉肩?” 慕容晓晓微微偏过头去,脸上满是羞涩。 “他说胳膊酸,我就帮他按了两下,怎么了?” “没怎么。” 王衡之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揶揄说道,“镇北王倒是挺会享受,让咱们的公主殿下给他揉肩捶背的。” 慕容晓晓横了他一眼:“哥要是累了,我也给你揉揉。” 王衡之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可无福消受。” 他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说真的,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慕容晓晓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叫到哪一步了?” “你别跟我说你不懂。” 王衡之挑了挑眉,“你也过了嫁人的年纪了,这种事还用我教你?” “我记得宫中的管事嬷嬷应该教过这种,就是那种两个小人大家的连环画。” 慕容晓晓当即明白过来,羞涩中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真的?” “真的!” 慕容晓晓解释道,“况且他都有两个老婆了...不,应该是三个了。” 王衡之摆了摆手,“嗐,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况且他还是称霸一方的实权人物,你指望他能把心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都盯着他呢。” 慕容晓晓秀眉微蹙,还想着解释几句,但王衡之却挥手打断了她,神色里那层戏谑慢慢收了些,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语气说道:“说实在的,你得抓点紧了。” “我跟你说,像许山这么能打又有兵权的男人可不多见。” “错过了这个,你上哪儿再找一个镇北王来给你撑腰?” “就算不为别的,为了皇位你也得把他牢牢攥住。” “你别觉得这话难听,我说的都是实在的。” 慕容晓晓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许山熟睡的脸上,没有接话。 王衡之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对了,之前我跟他喝过一次酒,他去茅房呆了很长时间,可能那方面不太行...” “哥,你在说什么?” 慕容晓晓秀眉微蹙,一脸不解。 “算了,当我没说。” 王衡之退了两步往门口走,“反正你自己掂量掂量,机不可失,我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很快被竹林的沙沙声盖过了。 慕容晓晓独自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许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笑意里满是温柔。 她弯腰把滑落的薄毯重新替他拉好,然后走到窗边,将那半扇敞着的窗户合拢了些,竹林的沙沙声被关在了窗外,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 几天后的早晨,渤海郡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匹浑身汗透的快马从南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手衣甲残破,脸上全是尘土。 他冲到城门外面的时候马已经撑不住了,前蹄一软跪了下去,骑手从马背上滚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朝城门方向踉跄跑去,嘴里喊着:“南线战报,横海军大败” 城门口的守卒认出了他身上残破的横海军甲胄,连忙上前把他扶住。 那骑手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发白,断断续续地吐出来几句话:“钱家...钱家的兵从后面包抄了侧翼…四爷战死了…横海军…没了大半…”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晕死了过去。 守卒们脸色大变,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着王府奔去。 消息像一阵冷风从城门洞灌进了渤海郡城,不到两个时辰便传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人心惶惶。 王府正厅里,王临川端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前线送回来的战报,纸上墨迹被汗水和露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关键的数字还能看清。 横海军三万两千人出征,退回渤海郡城的残兵不足八千,四房王临澹阵亡,钱家八千精兵与郑家铁军会合后正朝定海州方向推进。 王临岳坐在旁边一声不吭,脸色很是难看。 王临渊站在舆图前面,背对着众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幅标注了山川州府的旧图,手指在定海州南侧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负在身后。 王衡之从门外走进来,面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父亲,斥候回报,郑董联军和钱家的队伍已经开始向渤海郡城方向移动了。” “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就能到城下。” 王临渊转过身来,神色沉稳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传令下去,城防加固再加紧,护城河再挖深三尺。” “粮仓的物资统一调配,从今日起所有非战人员一律不得出城。” 众人齐声应了。 第332章 军权 几天后,渤海郡城南面三里外的平原上,联军营帐绵延十余里,像一片缓缓涨潮的海水,正一寸一寸地朝着城墙根逼近。 营帐之间牛车马车往来穿梭,运粮的、运木料的、运铁件的,车轮在夯土路面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 更远处,几座攻城塔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木匠们正在上面敲敲打打,声响隔着三里地依然清晰可闻。 中军大帐设在营区正中央,帐顶插着一面黑底金线的帅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帐内空间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上铺着一幅渤海郡城及周边的地形图。 郑嘉义先开了口,“前后两拨人对王临渊下手都没能得逞,最后连钱工资都折在里面了。” “这老家伙,命还真是硬。” 董成勇坐在主位上,摇了摇头:“第一回折了人手还能说是消息漏了,被王家提前知道了。” “可钱家跟王家几辈子的交情,钱家主亲自谋划的那一手,我看了好几遍都没有破绽,没想到最后也失败了。” 大帐右侧坐着一个年纪颇大,但身形壮硕的的老者,正是钱家家主钱正庸。 他看了董成勇和郑嘉义一眼,随后开口道:“渤海郡城内只剩下几千残兵败将,我钱家甲士愿为先锋,第一个攻上城头。” “我要亲手把王临渊的脑袋割下来,拿回去祭我儿。” 董成宝在旁边附和道:“钱家主说得对,不能给王家喘息之机。” “更何况二皇子殿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催咱们尽快北上支援。” “若是拖得太久,北边大局定了,咱们在南边打得再热闹也没用了。” 郑嘉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面,手指落在渤海郡城的城墙上:“你们急,我也急。” “但渤海郡城是南朝第一雄城,那城墙是用青石包了夯土的,外面还有一道护城河。” “硬攻的话,就算拿六万人去填,十天半月未必能填出一个缺口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两人,“斩首计划失败了,就不能再心急,我已经下令让工匠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冲车、云梯、攻城塔、投石机,一样都不能少。” “七天之后,等器械造好再动手。” 董成勇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郑嘉义又转头看向钱正庸说道:“钱家主,我知道你心急报仇。” “但七天的准备,是为了让你钱家的甲士少死几个人。” “你儿子已经没了,你再带着剩下的钱家子弟去填城墙,不值当。” 钱正庸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七天,七天之后,我钱家甲士第一个攻城。” 董成勇也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城墙东南角的位置点了一下:“七天之后,攻城塔推南墙,云梯架东南角。” “钱家主的人从正面吸引守军注意力,我董家的精骑绕到东墙下马步战,从侧翼破城。” 三人围在舆图边又商议了一阵,分工定下之后各自散了。 ...... 与此同时,渤海郡城内王府大厅里的气氛颇为沉闷。 王衡之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斥候快报说道:“郑董联军已经到城外了,三家兵力合在一起,逼近六万。” “南面三里处扎了大营,攻城器械正在赶造,预估最快七天之后就能发动进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临川和王临岳对视一眼,皆是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城内能打仗的横海军残兵只有八千多人。 八千对六万,而且这八千还是刚吃了败仗从前线溃退下来的。 这个数字摆在那里,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过许山的神色却很是平静,端着一盏热茶慢慢地喝着。 慕容晓晓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自己不知为何也放下心来。 王临川终于开了口,叹了口气后说道:“八千对六万...这城怎么守?” 慕容晓晓目光在几位叔父脸上依次扫过,随后说道:“诸位叔父,我提议让镇北王暂时执掌横海军,统领守城大权。” “眼前的局势,不是我们谁能靠自己撑住的,需要一个真正打过仗、打过胜仗的人来带这支队伍。” 王临川眉头皱了起来:“这恐怕不妥吧,镇北王虽然威望卓著,可横海军毕竟是王家的家底,让外人来带...” “二叔!” 慕容晓晓打断了他,“四叔已经战死了,横海军现在没有统帅。” “你告诉我,你能带这支队伍守住城吗?” 王临川一愣,没有接话。 慕容晓晓又转头看向王临岳,“还是三叔来带?” 王临岳连连摆手:“我哪有那个能耐,让我管几间铺子还行,带兵打仗那是要死人的。” 慕容晓晓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既然没人带,那就让征战无数、从一介猎户打到北疆四镇的镇北王来带。” “他带过几万人的队伍打过胜仗,比咱们任何人都有资格站到横海军面前去。” 许山坐在客座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清楚,王家虽然同意跟他结盟,但把横海军的指挥权交到一个外人手里,那几个王家的老爷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他若是主动开口要权,反而会让王临川等人更加戒备。 王临川依旧没有松口,犹豫片刻后数道:“我不是不认可镇北王的指挥才能,只是横海军毕竟是王家的队伍,还是由大哥来带最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主位上的王临渊身上。 王临渊一直沉默着,从王衡之报完军情之后他就没有开过口。 此刻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许山身上,缓缓开口道:“我已经离开军营很多年了,横海军我确实不熟悉。” “镇北王既然在这里,又有带兵守城之能,那就由他暂时执掌横海军。” “不知镇北王意下如何?” 许山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只是朝王临渊拱了拱手:“既然王家主信得过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贼寇踏进这座城。”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王临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厅内的王家众人:“那好,从即刻起,横海军由上至下,一切军务由镇北王自行决断,不必报我。” “如有不听号令者,军法从事。” 王临川和王临岳对视了一眼,虽然脸上还有犹豫,但当着许山的面也不再说什么了。 众人走出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来了一丝凉爽。 王衡之走在许山旁边,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王爷,本公子这条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许山笑了笑。 “大公子客气了,你自己的命自己攥着。” 王衡之苦笑了一声:“我要是能攥住它,就不至于一听到六万大军就发慌了。” 他这句话是半开着玩笑说的,但语气里那层压不住的紧张却是真的。 走在另一侧的慕容晓晓闻言,摇头笑了笑,不过她很快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对许山说道:“对了,我手下的人这几日一直在盯着横海军大营。” “他们说营里的士气很差,尤其是大军压境后更是人心浮动,还有甚者已经在私下准备逃走了。” 许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知道横海军吃了败仗又被围城,士气低落是必然的,但慕容晓晓的话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某个临界点。 如果再不干预,等联军发动攻城的时候,城内的守军可能连第一波冲击都撑不住。 都时候不用郑董两家动手,城内的乱军就先把他们给砍了。 “去大营!” 许山没有犹豫,朝横海军大营的位置迈步走去。 王衡之和慕容晓晓对视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333章 稳定军心 横海军大营设在城东,是一片占地不小的营地。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坐在营帐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 “俺听说城外已经建了一片大营,说是绵延了十几里还不止。” “这得多少人啊?咱么能守住吗?” “唉...守肯定是守不住,就是时间问题。” “......” 士卒们唉声叹气,士气明显低落。 而在众人闲聊之时,有几个士卒趁着没人注意,背着包袱偷偷来到大营一侧,准备翻出去。 但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干什么的!” 几个王府亲卫立即上前,将那几个想要逃走的士卒按在了地上。 王衡之快步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几人。 穿着横海军的制式皮甲,甲片上有几处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缺口,腰间空空荡荡,显然是卸了兵器准备跑路的。 他蹲下身,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逃?” 几个士卒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前面那个抬起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 他的脸上全是惊恐,声音发颤:“大...大公子,不是我们要逃,实在是城外的六万大军,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留在城里也是等死,还不如趁早...” 慕容晓晓也走了过去,低头看着那几个人,冷声道:“六万大军围城,你们跑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你们的同袍怎么办?” “横海军立了多少年了,就剩下你们这几千人,你们也要把它扔了?” 那士卒不敢答话,把头埋了下去。 王衡之站起身来看着许山,“怎么办?直接杀了吧!” 许山摇了摇头。 “不急。” 他让王府护卫把几个逃卒押着,朝大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经过的横海军士卒远远就看到了被押着的几个人,纷纷围拢过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伸着脖子看。 士卒们脸上的表情麻木,还有着掩饰不住的惊惧之色。 许山看在眼里,心不由得更沉了。 大帐的门帘掀开的时候,里面几个横海军的将领正围着一只矮桌坐着。 几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气氛沉闷。 见门帘掀开有人进来,他们先是一愣,看清进来的是王衡之,才陆续站了起来行了个礼。 王衡之沉着脸把几个逃卒往地上一推。 那几个人的膝盖磕在干泥地面上发出几声闷响,跪在帐中央低着头不敢抬头。 王衡之的目光在几个将领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还有功夫在这坐着发愁?外面的士卒已经开始收拾包袱准备跑路了!” “我来的时候就抓了这几个,照这个样子,不用等郑董联军来攻城,人自己就先散光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走上前来,朝王衡之拱了拱手后说道:“大公子,不是我们不管,实在是管不了。” “弟兄们拼着命从前线逃回来,半条命都扔在青石渡口了,到了城里又听说郑董联军六万大军正在围过来,谁心里不害怕?” “咱们这点人,能挡住多久?” “城破就是死,没活路的盼头,人当然就想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几个将领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同一种意思。 王衡之的拳头攥了一下,怒视着面前那位年纪稍长的将领说道:“按你这么说,咱们直接开城门降了算了?” 那将领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大公子...您看,如今大势已去。” “郑董联军如今兵临城下,咱们这点人就算拼光了也挡不住。” “若是现在跟联军谈条件,或许还能保一条命。” “弟兄们跟着横海军打了半辈子仗了,总不能让他们连个全尸都落不着吧?” 王衡之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指着那将领的鼻子正要骂,身旁的许山已经动了。 一道凌厉的刀光在帐中闪过,雁翎刀出鞘到劈落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将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浮现出来,身体往后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矮桌上。 帐中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其他几个将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带着惊怒和戒备死死盯着许山。 一个身形粗壮的将领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横海军的营帐里杀人!” 他说着就要拔刀,但王衡之的声音比他的刀更快:“都住手!” “这位接下来要暂掌横海军大权!不得放肆!” 那几个将领的手同时僵在了刀柄上。 粗壮将领的眼睛瞪得滚圆,上下打量着许山,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他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让一个外人来执掌横海军,是不是有些不妥?” 王衡之刚要说话,许山抬手拦住了他,目光从帐中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去,随后说道:“我是许山,北疆四镇的镇北王。” 听到镇北王三个字,一众将领都是愣在原地。 毕竟他们身为军中将领,对许山的各种战场事迹都太熟悉了,堪称是军神一般的人物就这么站在眼前,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许山再次开口:“刚才说开城投降的已经被我杀了,还有谁觉得应该投降的,现在站出来,我送他去见他。” 大帐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个将领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许山腰间那柄刚刚入鞘的雁翎刀,先后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没有人开口。 “既然没有,那就别愣着。” 许山看了几人一眼,“去传令,让所有人到校场集合。” “一炷香之内,我要看到全营列队。” 将领们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片刻之后,营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和号角声,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区重新有了动静。 许山走出大帐的时候,慕容晓晓从旁边跟上来,不解地问道:“不是说身份要藏着吗?方才在大帐里你怎么直接亮明了镇北王的身份...” 许山没有停步,一边朝校场方向走一边低声道:“之前藏着,是因为不能让外人知道王家跟北府军联手了,免得上京那边合起来对咱们发难。” “但现在没办法了,横海军若是再不管,最后恐怕就会炸营,他们需要一个他们信得过、听过名字、知道打过胜仗的人来镇着。” “所以我只能拿这个身份出来告诉横海军的士卒,咱们两家已经联手,北府军正在北上,咱们还没有山穷水尽来稳住军心。” “况且咱们现在被围着,这个消息未必就能散出去。” 闻言,慕容晓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第334章 准备死战 校场设在营地正中,面积极大。 八千横海军残兵列成了十几个方阵,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校场前方那座高台上。 几个被绑着的逃卒跪在台前,双手反绑在身后。 台下的士卒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泛过一丝复杂之色,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人被正正经经地处置过了。 脚步声响起,许山在几个将领的簇拥下走到高台前端站定。 见到这一幕,台下的士卒们都是一脸疑惑。 他们并不认识许山,但看到其被横海军将领们簇拥着便知道1其肯定来头不小。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许山扫了台下士卒一眼,随后开口道:“从今天起,由我来暂掌横海军。” “至于我是谁,你们可以叫我镇北王。” 镇北王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一般,砸在校场上的一众士卒的头上。 短促的安静之后,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镇北王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从一介猎户出身,到庆州城下独抗北莽大军,再到横扫北疆四镇裂土封王,每一个士卒都曾在口耳相传中听过他的仗是怎么打的。 甚至有不少出身低下的士卒都将他视作奋斗的目标,渴望有一天能如他一样成为一方霸主。 所以在许山亮明身份后,台下士卒们脸上的激动之色远大于疑惑。 许山没有等议论声完全平息就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们刚吃了败仗,还被城外六万大军围着,心里害怕。” “你们怕守不住、怕城破、怕死...这些我都不怪你们。”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在那些面孔上依次停留,“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打就不会再输!” “我会带着你们活下去!” 这句看似狂傲的话落在一众士卒耳中,却没有人质疑,毕竟许山百战百胜的神话可不是吹出来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战绩! 士卒们的神色愈发激动,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台上的许山。 许山再次开口:“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北府军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北上,最晚一个半月就会抵达城下。” “只要我们能守到那个时候,城外那六万人就是土鸡瓦狗。” 听到这话,校场上的议论声比方才大了一圈。 北府军的名头,他们大多数人都很熟悉。 火器震天、骑兵如风。 许山正是依靠手下这支战无不胜的北府军击退北莽,横扫北疆四镇。 战力毋庸置疑! 士卒们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希望。 一个半月虽然听起来还是长,但至少有了个盼头。 “我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面对六万大军的攻城,守城会变得很艰难。” “但勇战之士,必有厚赏!” 许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在这里立一条规矩,守城期间,每斩获一个首级,赏银十两,当场兑现,上不封顶。” 他说完,朝王衡之那边偏了一下头。 王衡之立即指挥王府护卫抬上来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箱子落地的时候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箱盖掀开,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在日光下泛着亮光。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一片轰然的声音。 “死战!” “死战!!” “死战!!!” 横海军士卒脸上满是兴奋之色,那股涣散了好几天的士气再次被提了起来,而且越加旺盛。 王衡之站在木台侧后方,看着台下那些忽然活了过来的横海军士卒,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不是你的银子啊,这么大方...” 慕容晓晓站在他旁边,嘴角弯了一下:“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现在可是王家生死存亡的时候。” “你看那些人,方才还像一盘散沙,现在至少能捏成一个拳头了。” “我看这城,咱们未必守不下来。” 王衡之点了点头。 “镇北王确实厉害,难怪他能打这么多胜仗。” 他偏过头来看了慕容晓晓一眼,“我说妹子,你得抓点紧了。” “你要是再不行动,我都恨不得把你捆起来送到镇北王的被窝里给他暖被窝了。” 慕容晓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王衡之满脸严肃,但眼底那层促狭的光藏不住,“这可是为你后半辈子的幸福着想,也为咱们王家能绑牢这个盟友。” “你努努力,争取给他生一个。” “你再说我真生气了!” 慕容晓晓别过头去不看他,耳根却微微泛了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的皮肤下面。 王衡之笑了笑没有再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许山等到台下的声音小了些,抬手朝台下那几个被绑着的逃卒指了指说道:“这几个人是我刚刚抓住的,想在敌军压境的时候临阵脱逃。” “你们说,该不该杀?” 闻言,台下的横海军士卒们目光落在那几个跪着的逃卒身上。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中的不少人也和这几个人一样惴惴不安地想着跑路。 但此刻,他们心里已经换了念头。 整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越喊越急。 “杀!杀!杀!” 那几个被绑着的逃卒此时都被吓得身体发抖,甚至有人都被吓尿了。 许山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拿他们几个祭旗!” 说罢,他朝身后那些持刀士卒挥了一下手。 随着几道刀光亮起又落下,那几个逃卒的脑袋被砍了下来,身子晃了晃后直接栽倒在台前。 暗色的血在夯土地面上洇开,沿着地缝慢慢渗下去。 台下的喊声在这之后反而更高了些,混着兵器顿地的沉闷节奏和粗着嗓子的呼喝,在夜空中荡开了一层又一层。 许山望着台下那一片被重新聚拢起来的人影,暗中松了一口气。 八千人的士气,算是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怎么在七天的时间里部署这些兵力去守住一座城。 第335章 攻城首日 七天后的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暗沉的橘红。 城墙上的夜哨刚刚换过一拨,值了一夜岗的士卒揉着眼往下走,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冷粥喝上一口,城外便响起了一声号角。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压着秋末的寒气从原野上扫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号角的间隙里夹杂着战鼓的擂动,如同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 城墙上的横海军士卒纷纷站起身来,目光越过城垛的缺口望向城外那片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潮水。 联军开始动了。 因为渤海郡城有着护城河的存在,所以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大举进攻,而是派出三路人马去填平护城河。 士卒们扛着沙包,队列之间夹着高过人头的大盾车。 挡车用厚木板拼成,正面蒙着生牛皮。 随着他们的前进,大后方的投石机也开始发出了轰鸣,为他们掩护。 第一轮齐射,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头划过晨空,狠狠地砸在城墙的砖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石块落地时的震动顺着城墙的砖石传上来,踩在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守城的士卒们纷纷缩进了垛口后面,低着头紧贴着城墙内侧的墙面。 几个站在城楼边缘来不及躲的横海军士卒被一块飞石溅起的碎砖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被同伴拖了下去。 而城外的联军前锋队伍趁着城头被压制的间隙,扛着沙包的士卒压低了身形猫着腰,紧跟在那些高大的挡车后面。 每一辆后面都跟着十几个人,人人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碎石和泥土。 他们的目标是城墙外面那条两丈宽的护城河。 只要能把那条河填出一条足够宽的通道来,后续的云梯和冲车就能直接贴着城墙根发动攻击。 许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外那些投石机的位置。 三轮齐射之后他基本锁定了它们的排列间距和角度,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截炭笔,在城墙内侧一块残存的灰砖上飞快地划了几个数字。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薄纸,把那些数字和方位简略地画了上去。 那是一张标注了联军投石机位置的草图。 一旁的王衡之正蹲在城楼的木柱后面,看着投石车轰击的恐怖画面,满脸惧色,但还紧咬着牙关。 许山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留在城墙上,下去吧。” 王衡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我好歹也是王家的大公子,守城的要紧时候我缩在底下像什么话?” 许山把那张纸条递到他面前:“我没让你缩着,你把这张纸送到城墙后面配重式投石车的阵地上去,交给管事的那个老工匠。” “告诉他,顺着纸条上的方位调校,第一轮就打西南角那排。” 王衡之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标着几组简单的数字和箭头。 他看不太懂,但没有任何犹豫,攥紧了纸条便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快步往下跑。 城墙后面紧挨着内侧墙根的空地上,二十几台庞然大物正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 那跟联军的投石机不同,每一台的底座都有两人合抱那么宽,木臂比寻常投石机长出近一半,尾端连着沉重的配重箱,用粗麻绳和绞盘固定着。 这七天里许山发动了全城的工匠,把能找到的铁料和硬木都搜刮来,日夜赶造出了这批配重式投石车。 它们的特点是射程远、弹道稳。 绞盘将配重拉至顶点后,释放时产生的推力远超过人力拉拽的旧式投石机。 王衡之跑到阵地中央的时候,管事的那个老工匠正蹲在最近的一台投石车旁边检查绞盘的咬合齿。 他把纸条递过去:“许将军给的,照着这个方位调校。” 老工匠接过纸条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工匠们一挥手:“换位置,左移两步,仰角加三指!” 十几个工匠立刻涌上去,有人抬木臂,有人扳绞盘,有人调整配重箱的挂索位置。 动作又快又齐,显然这七天里已经演练了无数回。 片刻之后,第一台投石车的长臂被绞盘慢慢拉到了顶点,配重箱悬在最高处微微晃动着,锁扣的铁栓已经插好了。 老工匠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往下一拉绳子。 配重箱猛然坠落,木臂在惯性的作用下带着破风的呼啸猛地向上甩去。 石兜里那块比水缸还大的石头被抛了出去,划过一道低而平的弧线,越过城墙落向了城外。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第五台、第十台... 二十几块巨石同时从城墙内侧起飞,带着一种比联军石头更锐利而沉实的破风声,飞过了城墙的上方,落进了联军的投石机阵地。 其中一块正中一台联军投石机的底座,粗大的木臂顿时断裂成几截,旁边的几个操手被飞溅的木屑和碎石掀翻在地。 另一块则精准地砸在了一台投石机的配重箱上,直接将整个箱子砸成了一堆扭曲的铁条和碎木。 很快,便有十几台投石车被砸毁,联军的投石车攻击一下子便稀疏了起来。 城墙上的横海军士卒们终于能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了。 当他们看到城外那一排联军投石机正在被一块接一块的巨石劈碎的时候,压抑了半个早晨的紧张和恐惧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成了一片粗哑的欢呼。 “别看了!” 各级的将领迅速压住了阵脚,“低头!弓箭手就位!那些填河的还没有走远!” 城下的联军前锋距离护城河还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刚才投石机轰击城墙的时候他们已经趁机推进了一大截,此刻挡车已经推到了河边,扛着沙包的钱家甲士正把麻袋往河里扔。 沙包被接连不断地抛进护城河里,河水被搅得一片浑浊,水面迅速矮下去一截。 城头上的横海军士卒们已经探出身子开始射击了,箭矢贴着挡车的边缘射向那些露在外面的甲士。 联军的甲士一面要填河一面要躲避城头的箭矢,动作慢了不少。 填河的速度被拉长了整整一个上午。 原计划一个时辰就能填出三条通道来,直到日头升到了中天还没完成。 联军在河边丢下了五六百具尸体,才勉强将三个方向的护城河段各填出了两条可供五人并行的通道。 号角声终于从联军后方响了起来。 剩下的甲士如蒙大赦一般拖着挡车和空麻袋拼命往后退,城头上的箭矢追着他们的背影又射倒了几十个人,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联军大营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比清晨出发时冷了许多。 郑嘉义面色阴沉地开口问道:“投石机损毁了多少?” 董成宝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毁了十四架,还剩二十三架能用的。” “工匠已经在加紧修了,但那种被直接砸碎了底座的,一时半会儿修不起来。” 郑嘉义的眉头拧着,“他们的投石车比我们的打得远,弹道还稳。” “之前的探报里从来没提到过王家有这东西。” 董成勇没有接郑嘉义的话,而是转头看向董成宝:“钱家主那边怎么说?” “钱家主已经回去整备队伍了。” 董成宝道,“他说没了投石车掩护也不要紧,正面靠人也能堆上去。” 郑嘉义摇了摇头,“钱家主有胆气是好事,但正面硬冲的代价太大了。” “填一条护城河就折了那么多人,等真到了城墙根底下,还不知道要填多少人进去。” 他看了董成勇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董成勇双眼微眯:“钱家主既然愿意打头阵,那就让他打。” “正面攻城的主力由钱家来扛,咱们郑董两家的队伍配合策应,但在攻城塔和云梯到位之前,不用急着往城墙上填人。” 董成宝愣了一下:“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让钱家在前面顶着,咱们在旁边看着?” 董成勇还没开口,郑嘉义却接过了话头:“你大哥的意思是让钱家去跟王家互相消耗,给咱们打掩护。” “等他们在城墙上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那时候横海军也差不多了,两败俱伤的局面,咱们正好一块收拾了。” 董成宝想说什么,但看着两人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后没有再说话。 帐外,钱家甲士已经开始集结了。 第336章 钱家完了 联军没有给横海军留下多少喘息的时间。 护城河被填平后不到一个时辰,号角声再次从城外响了起来。 许山站在正门的城楼上,从城垛后面往外看去。 原野上三股灰黑色的洪流正在同时移动,像从三个方向合拢过来的浪潮。 每一条线上都至少立着四座攻城塔。 那些用粗松木搭成的庞然大物比城墙还高出半截,顶上铺着厚厚的湿牛皮防火。 每座塔里塞了三十几个弓箭手,从高处往下压制的角度让城头上的守军几乎无处可躲。 城墙上的横海军士卒们看到那些攻城塔的时候,刚刚才在投石车反击时鼓起来的士气又被压下去了一层。 许山没有等它们靠近。 他朝城墙内侧的投石车阵地挥了一下手,二十几台配重式投石车同时被绞盘拉到了顶点。 随着绳子被砍倒,二十几块巨石同时飞了出去,砸在冲过来的钱家甲士阵中。 每一块巨石落下都带着恐怖的威能,瞬间就清空了落点的七八个甲士。 钱家的将领们嘶吼着让士卒的阵型散开,但还是损失不小。 在这个过程中,一座攻城塔被十几块巨石砸中,粗大的松木梁柱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整座塔身歪斜着朝旁边倒下去,里面传来弓手们的惨叫和木料断裂的巨响。 盯着城内投来的巨石,钱家甲士继续推着剩下的几座攻城塔朝着城墙而去。 四周的甲士则是抬着云梯,比攻城塔的速度快得多。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铁钩扣住了城垛的边沿,几个钱家甲士咬着短刀开始往上爬。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十架,钱家甲士像无数只蚂蚁般同时开始攀爬一面陡峭的墙壁。 城头上的横海军士卒探身去推云梯,用长杆顶住梯身往外推,但下面的人太多了,刚推开一架另一架又搭了上来。 攻城塔也靠了过来。 塔顶的弓箭手开始朝城头倾泻箭矢,箭雨密集而急促,逼得垛口后面的横海军士卒不得不缩回头去,根本来不及处理那些正在往上攀爬的云梯。 许山的目光从那几座攻城塔上扫过,随后招手道:“布幔!快挂布幔!” 城墙内侧早有准备,几十面涂了湿泥的厚布幔被绳索拉着升了起来,在垛口前面挂成了一排。 攻城塔上射下来的箭矢钉在湿泥布面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箭头嵌进去就不动了。 横海军士卒们从布幔的缝隙间探出身去,推云梯的推云梯,扔擂石的扔擂石。 石头从城头滚下去,砸在云梯上的人身上带着一连串的闷响和惨叫。 有人被砸得从半空中栽下去,摔在下面的人堆里。 金汁也被抬上了城头。 几只铁锅架在城墙内侧的简易灶台上烧着,锅里的粪汁混着滚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泛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几个戴着厚布手套的横海军士卒端起来,隔着垛口往外就是一泼。 黄褐色的液体顺着云梯往下淌,浇在攀爬者的头上、手上、肩上。 被烫到的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松开手跌落下去,砸在梯身上又弹了一下才落进人堆里。 那股焦臭混着血肉烧灼的气味在城墙上方弥漫开来。 王衡之蹲看着那一片拥挤的人潮和不断往上攀爬的身影,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缩回头来朝许山喊道:“王爷!他们这是要硬啃城墙!咱们正门的人不够!要不要把其他城墙的人调过来?” 许山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撑着垛口边缘往下看。 他的目光在城下那一片深蓝色的人潮里扫了一回,又往东南和北面各看了一眼。 东南那边的董家精骑在城下摆开了阵型但没有靠得太近,北面的郑家铁军更是原地未动。 他摇了摇头:“不用,对面故意让钱家在前面冲,想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门上。” “大牛在北墙,吕方在东南,各守各的,没我的命令不准动。” 王衡之点了点头,转身去清点军械,准备下一轮的守城。 随着钱家甲士悍不畏死的冲锋,他们靠着攻城塔和云梯攻上了城头,横海军的防线出现了缺口。 见到这一幕,许山没有丝毫迟疑。 他拔出雁翎刀往前踏了一步,刀身迎着日光劈进了一个刚刚从云梯顶端翻上城墙的钱家甲士的颈侧。 那人的身体还没来得及站直便又倒了回去,砸在下面的人堆里。 许山的动作没有停顿,刀光在城墙上连续闪了几次,将爬上来的几个钱家甲士逐一挡了回去。 横海军士卒们见他亲自顶在了最前面,原本已经快要绷断的那根弦又猛地紧了回来,跟着他一起往上涌。 那道防线在人浪中晃了几晃,终究没有塌下去。 眼见刚打开的缺口又被堵了回去,身在后方的钱正庸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带着亲卫来到了城墙下方指挥。 他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城墙上的战况。 频频挥刀朝城墙的方向指去,身后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上前线去传令。 钱正庸的指挥确实起了作用。 钱家甲士的攻势在他靠近城墙之后变得更加凶猛,从几个方向再次开始猛攻。 横海军的士卒在许山的率领下与他们展开了血腥的厮杀,刀光和血光混在一起,格外的刺眼。 稍稍打退了钱家甲士几波进攻,许山在混战中撤了下来喘了口气。 他靠着城楼的木柱站定,目光下意识地往城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看见了钱正庸。 许山不认识钱正庸,但他认得那种被精锐亲卫严密护持的布置,在战场上能享受这种待遇的人只有一种。 机不可失! 他伸手取下了背后的黑鳞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黑羽箭搭在弦上。 他只有一次机会,所有并没有急着拉弓,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胸腔里那口浊气缓缓吐出去,让自己的手稳下来。 弓弦绷紧到最大限度,箭尖对准了城下正在指挥的钱正庸。 风从侧面吹过来,许山默默地调整了半寸的瞄准方向,然后松开了手指。 此时的钱正庸根本没有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城墙上。 眼见自家甲士又成功打开一个缺口,不由得喜上眉梢。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一道箭矢便从城墙上方直接射向了他。 那支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弧线,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从右眼射入,贯穿颅骨,随后从后脑穿出。 钱正庸脸上的那点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浮开就凝固了,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身旁的亲卫们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扑上去,但人已经没了动静。 城墙上的钱家甲士有人正扒着垛口往上爬,忽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声,回头一看,只见在家家主已经身亡。 军心顿时大乱! 那股凶猛如潮水一般的冲势在一瞬间溃散。 城墙上的横海军士卒们察觉到对面忽然松了劲,爆发出一阵粗哑的吼声,擂石和滚木比方才更猛更快地砸了下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被推离了墙面。 整片阵线接连崩塌,散朝着后方溃退下去。 ......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的时候,郑嘉义和董成勇正在喝着茶。 “钱正庸死了?” 郑嘉义满脸震惊,“他刚才还带队冲到城墙下面了,怎么说死就死了?” 传令兵跪在帐中间,头也不敢抬:“回将军,钱家主正在城下指挥的时候被城上一箭射穿了脑袋。” “钱家甲士当场就溃了,先锋队伍已经撤回来了,乱成一团,收拢都收拢不住。” 董成勇眉头拧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比预期快了太多的变数。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钱家在前面顶着横海军的消耗,等两边都差不多了再出手。 可钱正庸死得这么快,钱家甲士溃得也这么快,正面这道口子还没等磨开就直接崩了。 郑嘉义把手里的茶盏忘桌子上一顿,“钱家一崩,正面就只剩咱们的人了。” “本来想让钱家在前面趟路,现在倒好,整条路都得咱们自己趟了。” 董成勇跟郑嘉义隔着桌子对视。 “那就咱们自己来。” “钱家虽然废了,但兵还在,收拢起来编进前队,照样能填城墙。” 郑嘉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337章 就俺老牛没人疼 接下来的五天,联军没有再给渤海郡城任何喘息的余地。 每天清晨号角响起的时候天色都还没亮透,夜幕降临时攻城的鼓声也不曾完全停歇。 攻城塔被炸毁一架就再推一架上来,云梯被烧断一批就再扛一批过来。 护城河填平之后三面南城墙都暴露在联军的冲势之下,那六万大军不知疲倦一般,日复一日地猛攻。 城墙的青砖面上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垛口被砸碎了好几处,用沙包和门板临时堵着。 每一段城墙都被横海军和联军反复争夺过,血迹斑斑。 大牛守在北城墙,手中那柄宣花大斧不知疲倦地朝着涌上墙头的联军士卒劈去。 他那柄宣花大斧原本刃口锋利得能照出人影,五天下来光是口子就添了三道。 东南城墙上,吕方同样在奋战。 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但他不想辜负许山的期待,所以格外拼命。 即使左臂中了一箭,他也只是咬着牙自己拔出来,然后裹了块布继续战斗。 许山的位置不在任何一道城墙,他需要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 第二天正门吃紧的时候他冲回正门,第三天北城墙的垛口被攻城塔的弓箭手压得抬不起头来他带人从墙头横穿过去。 第三天东南墙的横海军被董家精骑的一波突袭挤出了一个缺口,他到的时候缺口已经被敌军填进了十几个人。 一波砍杀后,硬生生将缺口又夺了回来。 他身旁的横海军士卒看着那道穿着玄色铁甲的身影一次又一次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原地低落下去的士气就再次被点燃。 横海军之所以能在连续五天的高强度攻城中撑住,靠的是许山在第一天就定下的轮换规矩。 八千残兵分成三班,每班两千六百人,轮流守城两个时辰、休息两个时辰。 城墙上苦战的士卒顶住了,到点便有人上来替换。 换下来的人被引到城墙内侧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倒下就睡,睡醒了还有热乎的饭菜填饱肚子。 灶台里的火从早到晚没有熄过,城中的妇女们轮班在灶台边忙活,热粥从锅沿翻着气泡盛进碗里,饼子在烧热的铁板上烤得焦黄。 第五天傍晚,许山和大牛从城墙上下来的。 两个人累的谁也没说话,拖着步子走进休息区的时候,远处还在响着城墙上零星射来的箭矢落地声。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支着几排棚子,棚顶用旧门板和油布搭着,底下架了几口大锅。 慕容晓晓和黑寡妇带着城中几十个妇女在灶台边忙活。 那个人人口中的公主殿下,此时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系了条围裙,正弯腰把刚出锅的饼子往竹匾里码。 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虽然额头沁着一层薄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许山走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趁热喝吧,喝完赶紧休息一下。” 慕容晓晓端着一碗粥还有两张饼坐了过来。 许山接过热粥来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把五脏六腑里积了五天的那股寒气逼散了一小片。 他低头又喝了第二口,然后抬眼看了看她:“你在这忙了几天了?” “跟你一样。” 慕容晓晓把围裙的带子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五天了,没换过。” 许山没有接话,咬着饼慢慢嚼着。 慕容晓晓的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缺了角的护甲上,脸上显出一丝担忧地说道:“这儿…什么时候伤的?” “不记得了。” 许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目光继续喝粥,“应该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忘了。” 慕容晓晓还想说什么,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十几个人从休息区入口那边涌了进来,领头的是沈雨棠,身后跟着东叔和几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拎着篮子,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进门之后目光在棚子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许山身上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韩大哥!” 她把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篮子搁在地上,盖子掀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的热馒头和卤肉,“我听说你们这几天一直在城墙上没下来过,就带了点吃的来…” 许山看了一眼篮子里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沈雨棠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额角的细汗,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不安全。”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雨棠脸色一红,又改口道:“你们这么辛苦的守城,我来看看你们也是应该的。” 慕容晓晓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朝沈雨棠微微点了点头。 “沈老板,你有心了。” “这些天的热食来得正好,将士们都缺这一口。” 沈雨棠的目光转向慕容晓晓,又看向许山小声问道:“这位是?” 许山介绍道:“这位是北莽的三公主慕容晓晓,我之前跟她聊过你。” 沈雨棠笑了笑,“公主殿下也辛苦了,这些天一直在灶台边忙活,哪像个一国公主的样子。” 慕容晓晓也笑了笑。 “城都要破了,公主算什么。” “只要能多保住一个人,做什么都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大牛在旁边蹲着啃饼,忽然觉得碗里的饼没那么香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缩了缩,站起来往棚子外面走,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虎子哥!” 双福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只布包,看见大牛就迎上来:“你看见吕方了吗?他有没有受伤?我听说东南城墙那边…”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吕方…应该快下来了吧。” “不过他守的是东南墙,战况要激烈些。” 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双福?” 吕方从石阶那边走下来,左臂上的布条还扎着,脸上带着一层灰尘和汗混成的灰泥,但他看见双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双福回头看见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吕方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才稳住,一只手环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大牛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扭头往回看了看棚子里那两个女人和中间那个端着粥碗的许山,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到墙角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干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都有疼的…就俺老牛没人疼…” 棚子这边,沈雨棠带人把带来的吃食分发了出去,又坐着跟许山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自己小心”“别总往前冲”“我能帮上什么”之类的话。 她临走的时候看了慕容晓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较劲还是羡慕的东西,然后转身跟着东叔走了。 双福扶着吕方的胳膊跟他一起往休息棚走去,吕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时不时点头,笑颜如花。 人散了之后王衡之走了过来,在许山旁边坐下。 他神情凝重地说道:“王爷,今天我让人统了一下库存,箭矢已经不多了,撑过明天的话、后天基本就空了。” “刀枪还能修一修接着用,但箭这种东西,打没了就是没了。” “城中的铁料能用的几乎都用光了。” 听到这话,许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第338章 奇怪的夜袭 夜色降临,联军大营里很是安静。 接连几天的大战让士卒们身心俱疲,吃过晚饭后便早早地躺下休息。 中军大帐中,董成宝坐在矮凳上,身上的甲胄已经卸了,露出小臂上的一除刀伤。 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但边缘还有些发红,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郎中正蹲在旁边往伤口上敷药。 董成宝咬着牙等郎中把绷带缠好系紧,才把袖子放下来。 “打了整整五天,每天从早到晚填人进去,填了五六千了,还是没啃下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躁,“这仗打的真是莫名其妙,那八千横海军残兵就这么能打?” 帅位上的董成勇脸色同样很是难看,“执掌横海军的王家老四王临澹已经死了,但守城的横海军依然调度有方,防线整而不乱,这明显是有能人在统一指挥。” 他抬眼看了看郑嘉义,“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你那边有没有探到王家新添了什么人物?” 郑嘉义摇了摇头:“围城后,王家府里跟外界的消息就断了,没听说横海军中又崛起了新的将领。” 帐中气氛一静,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郑嘉义再次开口道,“上京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大皇子的死被人指出是其自己人动的手,背后指使者是二皇子殿下。” “现在大皇子的阵营已经彻底乱了,剩下的残部不再进攻四皇子而是在内斗。” “如此一来,四皇子压力小了很多,已经跟二皇子殿下彻底打了起来。” 董成勇神色凝重:“那咱们必须尽快拿下渤海郡城,赶过去支援殿下,耽误不得。”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郑嘉义皱着眉头说道,“可打了五天还没打下来,现在走,等王家缓过这口气来,难保不会从背后捅咱们一刀。” “把后背露给王临渊,比跟着二皇子殿下打正面还危险。” 此话一出,大帐里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号角。 是紧急报警的号令。 郑嘉义和董成勇同时站了起来,董成宝也从矮凳上弹起来扯了扯刚绑好的绷带,三人快步冲出大帐。 帐外火光晃动。 军营南侧的方向多了许多移动的火把,人影在营帐之间来回穿梭,呼喊声正在朝那边聚拢。 三人赶到南侧营墙边的时候,已经看到远处夜幕下有一队骑兵正在快速移动,约莫四五百骑,目标直指大营侧后方堆放粮草的大寨。 联军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南侧营墙的巡哨第一时间发现了马蹄声,号角吹响的时候已经有人举着火把朝那个方向拦了过去。 见到有人围了过来,那些骑兵烧了几个帐篷后没有恋战,在联军合围之前掉转马头,沿着原路朝城墙方向撤了回去。 董成勇站在营墙边看着那片消失在夜幕中的骑兵身影,面色凝重地说道:“对面指挥的人胆子不小,横海军被围了五天,还敢派精兵出来夜袭。” “若不是我一再下令加强戒备,还真有可能被他得手。” 董成宝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四五百骑兵能翻起什么浪来?” “烧了几个帐篷就想让咱们乱了阵脚,也太小看咱们了。”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困意,“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回去睡觉。” 董成勇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往回走,郑嘉义却站在原处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骑兵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转身看向董成宝和董成勇,“夜袭应该是下半夜的事,等咱们都睡熟了,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动手,才有最大的胜算。” “可他们入夜不久就来了,动静闹得挺大,但实际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 “这可不像是来烧粮的。” 董成勇眉头微皱,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次夜袭只是个幌子?” 郑嘉义点了点头。 “如果是幌子,那真正的动作在后面。” 董成勇沉默了片刻,朝他点了一下头:“传令下去,各营轮值加倍。” “弓箭手备好火把和箭矢,所有岗哨都不许合眼。” 说罢,他看了一眼董成宝,“今晚都别睡了,在大帐等着。” 时间一炷香一炷香地过去。 “这都快天亮了。” 董成宝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地说道,“不会来了吧?” 郑嘉义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禀将军!东南城墙方向有异动!巡哨看见城墙上有人在往下缒绳,粗略估计不下千人!” 帐中三人的目光同时亮了。 “走!” 董成勇大步朝帐外走去,郑嘉义紧随其后,董成宝捂着左臂跟上来,三人带着亲卫朝东南城墙方向快步赶去。 联军在东南墙外设了几排暗哨,弓箭手们在暗哨后方一字排开,弓已上弦。 他们赶到的时候,城墙上的那些黑影已经顺着绳索落到了大半高度。 粗略看去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足有上千个身影正从城墙上沿着绳索往下滑。 董成勇眯着眼看了几息,转头对郑嘉义点了一下头:“还真让你猜中了。” 郑嘉义没有答话,朝身后的弓箭手挥了一下手。 数百名弓手同时拉满了弓弦,箭尖对准了城墙方向,那些正在往下滑落的黑影离地面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一般倾泻过去,密集的羽箭覆盖了绳索所在的那一片区域。 城墙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不对,绳索开始往上收。 那些黑影被拖着往上拉,但箭矢依然没有停,一直射到绳索尽头的黑影全部被拉上了城墙才慢慢歇了下来。 城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折断的箭杆和箭簇,密密麻麻的,几乎铺满了那片区域。 董成宝哈哈大笑,指着城墙方向说道:“上千人全被射成了刺猬!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他们!” “没了这千把人,横海军还能撑多久?” “明日攻城,说不定就能一举拿下!” 董成勇也露出了五天以来第一个松快的表情,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道:“传令全军,回去整备。” “明日卯时,三面齐攻。” 第339章 草人借箭 此时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被射成了刺猬的草人。 这些草人外面套了一件破旧的横海军甲胄,用麻绳固定在城墙垂下的绳索上。 此时这些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支箭矢,从远处看确实像一个人被射得千疮百孔。 横海军士卒们蹲在草人旁边,正利落得拔着上面的箭矢。 王衡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盏灯笼,借着火光看着那些从草人身上拔下来的箭矢。 仅是粗略预估,便足足有数万支箭矢。 “王爷,你这一招是真神了!” 他一脸震惊和佩服地看向许山,“估计对面也懵了,还不知道已经送了几万支箭矢给咱们。” 一旁的大牛咧嘴一笑,“大公子还是见得少了,俺们王爷神着呢?” “什么奇招都能想出来!” 吕方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吹我了。” 许山摆了摆手,“他们不知道咱们用的是假人,肯定觉得咱们死了这么多人,防线一定会松动。” “所以他们明早的攻势一定会很凶猛,让兄弟们都心里有个数。” “等到了明天,给我好好招呼他们!” 吕方和大牛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联军的号角就响了。 联军士卒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攻城塔和云梯连绵不尽地从后方扛上来。 董成宝骑着马压在前线,目光直直地盯着城墙方向,显然对破城志在必得。 他身后的传令兵举着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鼓手擂着战鼓,节奏急促得像雨点打在瓦面上。 联军士卒们在他的指挥下气势凶猛,大有一举拿下的意味。 然而城墙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期中那种防线松动的迹象,反而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各种守城器械轮番上阵,打得联军士卒们根本无法登上城墙。 城头的箭雨像一层黑色的幕布从城墙上倒扣下来,一波接着一波,密度和力道跟五天前最鼎盛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 乱战中,董成宝的右肩中了一箭,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周围的亲卫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回了后方。 经过郎中的治疗,箭矢好不容易被取了出来,董成宝疼的脸色白了又白。 董成勇和郑嘉义一前一后掀帘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董成勇皱着眉头问道,“城头上的什么情况,怎么打了那么久一点突破也没有?” 董成宝摇了摇头。 “城墙上根本不像是少了上千人的样子,防线没有丝毫漏洞,反而越打越凶猛。” 一旁的郑嘉义皱着眉头,目光忽然被那枚刚从董成宝肩头拔出来的箭矢吸引。 他拿起箭矢仔细打量,只见箭杆靠近箭簇的位置刻着一道细小的标记,是一枚郑家的制式印记。 他脸色一变,把那枚箭头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到了董成勇面前。 “这是咱们的箭矢。” 他眉头紧皱,“郑家兵器坊打制的,箭杆的木质和上漆的手艺一眼就能认出来。” 董成勇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色大变:“该不会是咱们昨天晚上被人给骗了,从城墙上下来的根本不是真人,而是他们特意制作的假人以来骗咱们的箭矢。”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为什么横海军少了一千多人防线依旧稳固。” 此话一出,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董成宝握紧拳头,满脸怒意地狠狠砸在桌子上。 等了一会儿,郑嘉义才开口道:“虽然咱们被骗了一回,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们既然用上了这种办法来搞箭矢,说明城里的箭矢储备确实已经不够了。” “草人骗箭虽然能补一批,但补不了太多。” “咱们只要再坚持几天,他们的箭矢总有用光的时候。” “到时候就离着城破不远了。” 董成勇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亲卫吩咐了一句:“让董成宝好好养伤,其他人继续攻城。” 攻城一直持续到了日暮,鼓声才终于收了回去,云梯被最后一批撤下来的联军士卒拖离了城墙根。 依旧是毫无进展。 这天夜里,郑嘉义和董成勇正在大帐里议事,一个亲卫再次快步走了进来:“东南城墙方向又有动静,跟昨晚一样,好像又有人顺着绳子往下缒。” 郑嘉义哼了一声,“骗了一次还想骗第二次?真把咱们当成没脑子的傻子了?” 董成勇却不急着下结论:“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这次换成了真人下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郑嘉义想了想,点头应了。 两人带着几名亲卫来到东南城墙外,远远看过去,只见从垛口垂下了上百条绳索,每一条都坠着几个沉沉的黑影,完全看不出来是真人还是假人。 他们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放箭。 那些黑影落地之后便不动了,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开始缓缓上升,被绳索拉回城墙上方。 郑嘉义收回了视线,语气笃定地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这是故技重施,又想骗咱们的箭矢,咱们不上这个当。” 董成勇又看了几息,那些黑影被拉回城墙后便再没有动静,确实跟昨晚的流程一般无二。 他收回了目光。 “回去吧,不必理会。” 接下来一连几天,同样的戏码每晚都在上演,只是换了个城墙方向。 有时是东墙,有时是北墙。 联军哨兵每晚都报有黑影缒城,郑嘉义和董成勇每次赶去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前两次他们还会在城下多待一会儿观察有没有异常,到了后面几回已经懒得亲自去了,只让哨兵远远盯着,确认那些黑影最后都被拉回城墙就算完事。 更让他们确信自己判断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白天攻城时城头射下来的箭矢数量确实在逐日减少。 这说明城内的箭矢储存确实告急了,要不也不会一直用这种方式骗他们的箭矢。 第五天夜里,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城墙外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东南墙头再次垂下了上千黑影。 城下的联军哨兵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晃动的黑影,骂了句“又是草人”,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许山松开那只草人,让它继续在墙外晃着,转身朝城墙内侧蹲着的那些横海军精锐抬了一下手。 黑压压的人影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蹲了一整排,每个人的腰上都系着打好了结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在城墙内侧的铁桩上。 他们的甲胄外面裹了一层深灰色的布,靴底也裹了布条,哪怕踩在碎砖上也不会发出声响。 随着许山一声令下,那些横海军的精锐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垛口,沿着绳索缓缓下降,黑压压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下缒。 城墙下面,那片被联军反复确认过没有威胁的黑暗中,正有上千道真正的影子无声地落向地面。 第340章 玩弄于股掌之间 后半夜的联军大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董成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左眼皮从入夜就开始跳,跳得他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袍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让他精神了一些。 他站在帐门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出一口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守在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是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汉子,脸上还带着被夜风冻出来的微红,手里攥着一杆长枪。 他见董成勇出来便凑近了一步,好奇地问道:“将军,您怎么起来了?这才刚过四更。”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董成勇揉了揉眉心,“左眼跳了一宿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亲卫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东南城墙那边,又跟前面几天一样,往下缒了好多假人下来骗咱们的箭。” “哨兵过去看了一眼就没管了,都懒得理他们了。”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将军,我看横海军的箭矢是真的见底了,才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来骗箭。” “照这个样子,再过几天估计就能破城了。” 董成勇听着,嘴角也浮出了一丝笑意:“看你小子这口气,很期待城破啊。” 亲卫嘿嘿笑了两声,“渤海郡城可是南朝第一雄城,城里的好东西肯定少不了。” “到时候城破了,将军可要让弟兄们好好抢上几天。”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意更甚,“我可是听说了,渤海郡城的娘们也格外水灵,跟咱们那儿的都不一样。” 董成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跟了我好几年了,什么娘们没尝过?用得着这么眼馋?” “那不一样啊,渤海的姑娘我就没尝过,光是听人说就心痒痒的。” 亲卫搓着手笑道,“将军,您可是说了让兄弟们好好过把瘾的。” 董成勇笑着摇了摇头,“行,等城破了之后,我让你从王家的女眷里挑一个,挑中哪个给哪个,总该满意了吧?” 亲卫大喜,连忙拱手:“谢将军!到时候属下一定替您多砍几个横海军士卒的脑袋!” 两人正说着话,董成勇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大营西北方向的天色不对,忽然亮起了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蹿起来。 紧接着正北方向也亮起了第二团火光,比西北那团更大更猛。 火焰在夜色中跳动着,边缘带着滚滚的黑烟,很快便将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董成勇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认出西北那边是粮草大寨的位置,正北那边则是堆放攻城器械的工坊。 那是六万大军的命脉和攻城的本钱。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亲卫喝了一声:“赶紧吹号!集结队伍去支援!” 亲卫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转身朝号角手那边跑去。 短促的号声在夜色中响起来,紧接着其他营帐里也传来了响应,脚步声和呼喝声在四处同时响起。 董成宝和郑嘉义从相邻的帐中几乎是同时掀帘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董成宝只披了一件外衣,还没反应过来,“哪里着火了?” “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都被点了!” 董成勇脸色很是难看,“咱们都被耍了!那几天晚上王家用假人骗箭矢只是个幌子!” “他们一直在等咱们放松戒备!今晚下来的根本不是草人,是真人!” 董成宝一愣,随后满脸怒意。 “该死!” 郑嘉义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赶紧去支援,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三人没有犹豫,当即各自带了一队人马朝着火光的方向赶去。 ...... 粮草大寨里,几百个粮垛被点着了大半。 火焰沿着帆布和干草爬上去,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卷。 地面上躺着上百具联军守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粮垛之间,只剩下一小部分守卒还在负隅抵抗。 许山看着远处正在朝着这里围过来的联军士卒,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军械工坊,那里同样是火光冲天。 这次夜袭,他的目标并不是要将联军击溃。 毕竟凭他们这一千多人,就算打联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根本无法撼动六万大军。 所以他把目标放在了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上,只要毁了这两处地方就能极大地拖延联军攻城的进展,为北府军赶来支援拖延时间。 如今完成了目标,也就没有必要再在这里逗留。 许山趁着赶来支援的联军士卒还没包过来之际,带着手下的数百人匆匆离开,快速朝城墙的方向移动。 等联军士卒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身后的横海军精锐们边退边回头放了几箭,射倒了两三个追上来的联军士卒,便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另一个方向,大牛正带着另一队人马从工坊外侧绕出来,斧头上还沾着血,身后跟着的人影跟许山那队一样,都是横海军里精挑细选的好手。 他们已经将军械工坊全都烧了个干净。 两支队伍在城墙下面汇合到了一起,随后朝着城门的方向冲去。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董成宝带着数百董家精骑从侧翼杀了出来。 “别让他们跑了!拦住他们!” 他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正在快速撤退的横海军士卒们,恨不得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这几天他们完全被耍了! 粮草大寨和军械工坊几乎损失殆尽,若是再让这些人逃了,他怎么能甘心呢! 许山知道后面的董家精骑已经追了上来,但他并不慌张,而是指挥着手下的横海军精锐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城门方向。 董家精骑的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不断被缩小。 然而就在这时,早就被许山提前安排在城门上方的数百弓箭手在吕方的指挥下,箭矢拉满弦对准了下方。 等董成宝的人马冲到城门外百步的空地上时,吕方猛地一挥手。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了下去,如同一大片箭雨一般落在董家精骑的队列中,将冲在最前面的董家精骑连人带马都射成了刺猬。 董成宝也中了一箭。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前冲。 此时,许山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城门附近。 见到这一幕,早早守在城门口的王衡之立即下令开门。 横海军士卒们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城门之中,随后城门开始缓缓关闭。 而这个时候,董成宝带着残存的百余骑已经冲到了只差十几步的位置。 他看着已经进门的横海军士卒,发出了一声不甘地怒吼。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有人正在盯着他。 那人一身玄甲,站在城门后面,手中黑鳞弓的箭矢已经锁定了他。 随着扣弦的手指一松,箭矢如闪电一般离弦而去,在董成宝冲到城门前的那一瞬间钉进了他的额头正中。 箭头穿透颅骨,从后脑露出半寸。 董成宝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 联军大营里依旧是乱作一团,士卒们正在收拾着夜袭之后的烂摊子。 而在中军大帐,董成宝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回来。 董成勇站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双拳紧握,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压抑的情绪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让一旁的亲卫都噤若寒蝉。 郑嘉义掀帘走进来,看到董成宝的尸体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这怎么回事?” 董成勇并没有开口,依旧沉默着。 他只得从一旁的亲卫口中得知一切,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董成勇的肩膀安慰道:“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董成勇没有搭话,而是转头看他问了句。 “损失怎么样?” “粮草抢救出来一小部分,应该还能再撑十天左右。” 郑嘉义叹了口气,“攻城器械那边,全没了。” “要重新造的话,最快也得五六天,还要从后方重新调集粮草,恐怕这几天的攻城都要停一停了。” 听到这话,董成勇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一脚踢开身旁的矮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怒吼。 第341章 城墙那边有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联军大营没有再发动进攻,大营里安静得很。 许山并没有意外,毕竟联军的粮草和攻城器械在那一夜被毁了大半,需要时间重新补充。 这段空窗期对守军来说确实是宝贵的喘息机会。 他下令,城墙上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之外,所有的横海军士卒都返回大营休息了。 除此之外,他组织了一批民工加固城防,除了清理被投石车砸碎的砖石外,还重新挖掘被填平的护城河段。 城墙中段那处被砸出凹陷的缺口也换了新砖重新夯了土,另外几处被火油罐烧过的墙体也重新涂抹了防渗的灰浆。 这天上午,他带着大牛和吕方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检查修补的进度。 城墙上的修补已经完成了大半,新砌的砖石颜色比旧墙浅一些,但嵌合紧密,缝隙里填了灰浆。 几处被砸坏的垛口已经重新垒好,上面铺了新的砖面。 许山在一处垛口前停下,用指节敲了敲新砌的砖面,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 吕方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城垛上望着远处联军大营的方向。 那一片灰褐色的营帐在秋末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铺着,偶有一缕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侧头问道:“王爷,这都七八天了,怎么城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牛站在旁边笑了笑:“没动静还不好?老子还想多睡几天觉呢。” “估计是攻城器械被烧了还在重新造呢,那可是俺的功劳。” 吕方笑了几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三人从城墙下来后,许山特意沿着城墙的走向从南到北扫了一圈。 城墙北段与东南角之间的那一截墙根下,从昨天起多了几只半埋在土里的粗陶瓮。 瓮口露出地面,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块。 那是他让人专门埋的。 这种法子能监听敌方挖地道的动静,瓮口贴着地面,地下的声响通过泥土和陶壁共振传到人耳朵里能放大多倍。 埋在墙角根下的这几只瓮正好覆盖了整段东城墙与东南城墙的衔接处,那是整条防线最容易被从地下突破的位置。 “人安排好了吗?” 许山侧头问大牛。 大牛点了点头:“都安排好了,王家大公子亲自带着十几个耳朵好使的老卒轮班盯着。” “每人听半个时辰就换,不会走神。” 许山有些意外。 “这份差事这么枯燥,大公子那边能待得住?” 吕方在一旁插话道:“放心吧王爷,我之前看过,那位王大公子在旁边支了一张躺椅,有专门的人伺候着。” “反正听瓮的活又不是他干,他就起一个看着的作用。” 闻言,许山和大牛相视一笑。 日头快到晌午,三人回来的时候拐进了城墙内侧一座由几根木柱支起来的草棚子。 草棚原本是给守城的士卒们轮换休息用的,这会儿大部分士卒都在大营里休整,草棚便腾给了正在抢修城墙的民工们歇脚。 棚子底下摆了几排长条凳,几只粗瓷碗搁在长凳边沿。 棚角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竹匾里码着干饼和咸菜。 许山刚进来,慕容晓晓就从草棚另一头走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冒着白汽。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短袄,外面罩着灰布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 头发用帕子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被蒸汽润湿的碎发。 “刚从城墙那边回来,一定渴了吧。” 她把水碗递给许山,“已经晾了一会儿了,不烫嘴。” 许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慕容晓晓也没闲着,在旁边拿着方巾在给他擦汗。 许山脸色有些奇怪,但没有拒绝,而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灶台那边不是忙不过来吗?” “灶台那边有嫂子们看着,不差我一个。” 慕容晓晓在他旁边坐下来,又递给他一只刚烤好的饼,“这饼里裹了葱花和盐,比干饼好吃些,你尝尝。” 许山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微微焦黄,外脆里软,葱花的咸香和麦面的甜味混在一起。 慕容晓晓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没有移开。 大牛本来也坐下了,看到这一幕,偷偷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吕方。 吕方正低头掰一块干饼,被捅得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大牛朝吕方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道:“走,咱俩去那边坐,别碍眼。” 两人往棚子另一头走去,在离他们丈许远的地方坐下来。 吕方伸长脖子往草棚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声对大牛说道:“咱王爷这福气可真不赖,堂堂公主,又是送水又是递饼的,还亲自给他擦汗。” 大牛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应道:“你不也有双福姑娘嘛,天天惦记着给你送吃的。” 吕方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 “大牛哥,你啥时候找一个?” 大牛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打。 但就在这时候,草棚入口处跑进来一个人影。 双福拎着一只小竹篮快步走过来,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几只熟梨。 她看见吕方就笑了,几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快吃,刚蒸好的梨,还热着呢。” “你前几日不是咳嗽吗,吃梨润肺。” 吕方接过来掀开布看了一眼,梨子蒸得软烂,糖水从梨皮里渗出来,在碗底积了一小汪。 他抬头看了双福一眼,目光里藏不住的笑意。 大牛看了看吕方手里的梨,忽然觉得手里的干饼没那么香了,起身坐到了一边。 这时候许山吃完了饼喝了水,目送慕容晓晓离开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大牛那边走了两步。 他看到大牛正在偷偷看吕方和双福,上前拍了拍其肩膀问道:“你干嘛呢?偷看人家?” 大牛猛吓了一跳,看到是许山后才松了口气,支支吾吾地说道:“俺才没有!俺就是...歇口气。” 许山笑了笑,看了一眼草棚入口的方向,随口问了一句:“沈老板今天没来?” 大牛摇了摇头:“没来,慕容公主在这儿,沈老板肯定不会来。” 许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王爷,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那天沈老板过来正好撞见你跟公主殿下说话,肯定是误会了,后来几天就没再来过了。” 许山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多想这件事,被大牛这么一提才意识到沈雨棠这几日确实没有出现在城墙附近。 就在这时候,王衡之跑了进来。 “王爷!城墙那边有动静!” 第342章 土攻 城墙根下的那只陶瓮旁边蹲着两个老卒。 一个是鬓角花白的瘦小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另一个比他年轻几岁,下颌留着短须,耳朵边贴着一截空心的竹筒。 竹筒的另一端伸进瓮口,他侧着头半闭着眼,整个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泥塑。 许山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开竹筒,只是用另一只手朝他们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还在听。 许山放轻脚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瘦小的老卒见他来了,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半个时辰里挖土的声音比上午密了,听着像是在往咱们这边靠近。” “我估摸着离城墙地基大约百十来步,方向没偏。” 大牛也蹲了过来,冷哼一声:“怪不得城外那帮人这些天这么安静,原来不只是在造攻城器械,还想从地底下钻进来阴咱们一手。” 他转过头来看向许山,“王爷,咱们怎么办?” 许山笑了笑:“他们既然想挖进来,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方向挖过去。” “不管他们是想直接挖进城里还是要弄塌城墙,在半路上把他们堵住就行了。” 说罢,他转向王衡之:“王大公子,你去找二十个手上快的民工过来,再拿足够的镐头和铁锹。” “顺着声音指示的方向往下挖,速度要快!” 王衡之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民工。 民工们分成三班轮换,有人挖有人往外运土,配合默契。 许山没有一直守在那里,他中间回城楼上处理了几件军务,又去城墙的几处要害点看了一圈,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地道口来查看进度。 挖地道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 闲来无事的大牛也加入了挖地道的工作,他的力气本就比民工要大,因此有了他在,地道的挖掘速度快了不少。 地道比人略高些,一人多宽,两壁用木条简单地撑了一下防止坍塌。 大牛已经挖了半个多时辰了,前方的土层逐渐变硬,镐头敲下去的回声也比之前实了些。 就在这时,前面隐约有动静。 是一种富有节奏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挖什么一样。 他听了几息之后猛地攥紧了镐头,回头朝身后的民工们低声道:“对面也在挖,快到了。” 他转身抡起镐头朝着前方的土层又猛刨了几下,土块碎裂着落下来。 前方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土壁,隐约能看到对面火把的光透过来。 大牛深吸了一口气,抡起锄头朝着那层薄壁的底部猛地一砸。 土壁塌裂开一个大洞,火把的光从洞口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对面站着几个手持火把和镐头的联军士卒,脸上的表情在看清他的一瞬间从疲惫变成了惊骇,像是没想到会有人从这头挖过来撞个正着。 大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手中的锄头已经抡了上去。 锄刃砸在最前面那个联军士卒的面门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后面的几个联军士卒见到大牛如此凶煞,吓得丢了镐头转身就跑。 大牛追上去又砍倒了一个,剩下的跑得太快已经拐过了前方的弯道看不见了。 他没有再追,而是带着人退了回来。 这时,许山带着吕方正好来到地道口巡视,见到从地道出来的大牛手上的锄头上沾着血,不由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 大牛当即拱了拱手,“回禀王爷,地道挖通了,俺跟对面的人打了一个照面,用手上这把锄头送他们见了阎王爷。” 听到这个消息,吕方脸上露出笑意。 他转头看向许山请战道:“王爷,既然他们想阴咱们,咱们也可以将计就计。” “我带人顺着地道摸过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许山摇了摇头:“他们现在知道地道通了,肯定会派人把守,这时候顺着地道摸过去正好撞进人家的埋伏里。” 吕方一愣,“那怎么办,就干看着?” 许山摇了摇头,吩咐下去:“把地道口拓宽半尺,然后找几口铁锅和风箱来。” 大牛愣了一下:“铁锅和风箱?要做饭?” “不做饭。” 许山指了指地道口,“把柴火点上,风箱对着洞口灌烟进去。” “地道是死的,烟往深处走散不掉,谁在里面谁就得呛死。” 大牛咧嘴笑了。 “好主意!让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 另一头的联军大营里,角落里的地道口忽然跑出来几人,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 负责监督地道进度的亲卫见状皱了皱眉,“什么情况?怎么没到时间就跑出来了?其他人呢?” 一个刚从地道里逃出来的士卒喘了几口气终于平静下来,随后开口解释道:“通道是挖通了,但对面也挖了过来。” “我们打了一个照面,对面窜出来一个黑脸大汉杀了老王头和小李,我们打不过就逃了出来。” 那亲卫原本听到地道通了还挺高兴,但听到后面脸色不由得一变。 “守住地道口,别让对面攻过来。” 说罢,他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内,董成勇正在案前处理军务。 帐帘掀开,亲卫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将军!地道挖通了!” 董成勇抬起头来,脸上紧绷了几天的神色终于松开了:“好!立刻让人带着积薪和火油进去,用积薪燔柱的法子把城墙根基烧塌!越快越好!” “等城墙一塌,咱们之后的进攻就会轻松多了。” 亲卫犹豫了一下,“地道是挖通了...但是对面的人先挖到了咱们这边,还打死了咱们几个人。” “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的意图,这时候再去...” 董成勇打断了他。 “那怕什么,地道只有一条,他们既然把地道挖通了,正好省了咱们的事。” 他站起身来,“你立刻带人去,不惜一切代价顺着地道打到城墙下面。” “只要能靠近城墙根基把火点起来,他们再怎么阻拦也没用。” 亲卫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队上百人的联军士卒扛着干柴和火油罐朝地道入口的方向跑去。 第343章 撤走 大帐里,董成勇召集一众将领前来,做着战前部署。 只等城墙一塌,他们便开始新一轮的攻城。 但就在这时候,郑嘉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董成勇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先是一愣:“你不是回去筹措粮草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郑嘉义没有答话,而是挥了挥手,把其他将领支走。 见到这一幕,董成勇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郑嘉义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地说道:“北府军在十几日前集结了十万大军分三路北上,因为咱们把大部分兵力都带到了这里,导致后方空虚,他们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北府军所过之地几乎是不战而取,现在已经攻占了南朝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咱们留守家里那一万兵力节节败退,恐怕再有十几日他们就要打到这儿来了。” 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董成勇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他皱着眉头问道:“北府军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之前围城的时候我就说过,要小心许山的北府军北上。” 郑嘉义摇了摇头,“他一统北疆四镇,绝不可能会在北莽内乱的时候袖手旁观。” 董成勇叹了一口气。 “我是没想到他的胆子这么大,北疆四镇一统才几天他就敢出兵。” “难道他就不怕咱们掉头去打他?毕竟整个北莽可还有几十万的军队!” 郑嘉义瞥了他一眼,“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打了这么久,你觉得还剩多少?” “更何况现在南朝十大门阀中有四家的兵力被牵扯在上京那边,一家被打残、一家被咱们围着,剩下的两家则是墙头草,怕是指望不上,如今能用的也就咱们两家的兵力了。” 董成勇沉默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我怎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些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巧了?” 郑嘉义皱着眉头说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咱们要尽快撤兵回援,其他地方管不了,但至少咱们的地盘要守住。” “这...” 董成勇看了郑嘉义一眼,“我让人弄的地道已经挖到了城墙下面,只要把城墙弄塌,顶多三天就能把王家给灭了。” “现在撤走,我有点不甘心啊。” 郑嘉义瞪了他一眼,“你清醒点,家都没了,留在这儿干什么?打下了渤海郡城又有什么用?” “北府军三天一个城地往前推,等他们推到家门口了,咱们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董成勇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候,方才出去的那个亲卫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将军不好了,咱们派去地道里的人全完了!” 董成勇一愣,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亲卫回道:“他们进入地道后不久,地道的另一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过来一大团烟雾,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往回逃的时候已经晚了,全都被闷死在了地下。” “属下在最后面,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董成勇身形一晃,险些有些没站住。 郑嘉义连忙上前扶住他。 董成勇沉默良久才苦笑一声后说道:“传令全军,今晚就撤,留五千人在营中继续点火造饭,伪装成大营还在的样子,主力趁夜分批南撤。” 他说完之后便没有再开口,转身回到帅位。 背影很是寂寥。 郑嘉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帐外走去布置南撤的事宜。 ...... 第二天早上,城门楼上瞭望的横海军士卒发现了异样,连忙将消息传了下去。 大牛爬上城楼看了一眼,跑下来找到许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王爷,城外联军大营已经没人了,俺看着像连夜跑了!” 许山正在城楼下的草棚里跟王衡之商量城防后续的修缮事宜。 他听了大牛的话也登上城楼,扶着垛口往城外看了好一会儿。 “看来北府军北上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可惜撤走了,要不然能在城下给他们包圆了。” 王衡之跟在旁边,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变空的营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娘的…总算是走了。” 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百姓们都是欢欣鼓舞。 王府大厅。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王临川和王临岳分坐两侧,脸上的神色跟前几天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大战过后劫后余生的松弛。 王衡之站在厅中正把联军撤军的细节说了一遍,最后朝许山拱了拱手:“此番守城之功,全赖镇北王运筹调度。” 许山摇了摇头。“郑董联军撤军不是因为我守城守得好,是北府军已经北上到了他们后方。” “他们不退,家就没了。” 王临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山脸上:“镇北王过谦了,没有你在城墙上顶住那几天,恐怕咱们也等不到北府军北上。”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许山沉声道:“郑董联军虽然撤了,但撤得仓促,我想带三千横海军精锐出城追击,沿途袭扰他们的后方粮道和辎重队伍,不让他们撤得太舒服。” “只要能拖慢他们一两日,等北府军主力围上来,郑董联军这六万人就能一口吃掉。” 听到这话,王临川的眉头皱了一下:“带三千人出城追击?城内的横海军只剩五千人了,带走三千,城里就只剩两千,万一…” “没有万一!” 王临渊打断了他,“上京那边还在打,郑董联军已经撤了,不会再有人来打渤海郡城了,就让镇北王带三千人出城。” 他转向许山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把衡之带上。” “让他跟在你身边学学带兵打仗的本事,横海军总归不能一直交在你手上,就让他跟着你磨炼磨炼,日后也好接手横海军。” 这话说得没有丝毫遮掩,但许山并不意外。 他看了王衡之一眼。 王衡之站在厅中,目光与他对上,连忙拱了拱手:“王爷若不嫌弃,本公子愿跟在您身旁鞍前马后。” “王大公子客气了,既是王家主所托,那本王自然不会拒绝。” 许山朝他点了下头:“今晚整备,明日一早出发。” 王衡之应了,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厅里的气氛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松了下来。 王临岳从椅子上站起来,胖脸上堆着笑,朝许山端起了茶杯:“守城这一仗,我们王家欠镇北王一个大人情。” “等打完这一仗回来,一定要好好喝一场。” 众人应和着,笑声在厅里响了一阵。 慕容晓晓坐在王临渊下首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许山身上。 隔着满堂的烛火和说话的声响,她的视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王临渊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临渊听完点了点头,慕容晓晓便转身走了回来。 她坐到许山身边,轻声说道:“我刚才跟叔父谈过了,再去找金家和林家谈谈。” “他们如果知道王家背后站着镇北王和十万北府军,应该不会再观望了。” 说到这她笑了笑,“咱们反击的时候到了。” 第344章 战场不只有蛮干 郑董联军在南撤途中分道扬镳。 怀远州的方向在东南,宝瓶洲的方向在正南,面对北府军的分路攻击,他们只能各顾各的了。 董成勇带着董家精骑直奔怀远州而去,速度极快。 而郑嘉义的郑家铁军步骑混杂,还有大量辎重车辆,行军速度比董成勇慢了将近一倍。 许山并没有去追董家精骑,而是带着三千横海军朝着郑家铁军的方向追了上去。 毕竟郑家铁军的速度更慢,容易追得上。 他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追了上去,始终保持着跟郑家铁军后队大约十里的距离。 第一天夜里,许山派出一支百人轻骑绕到郑家铁军前侧,放了几把火又射了几轮箭,扰乱了郑家铁军前队的扎营节奏。 郑嘉义下令全军结阵防御,折腾了大半夜才重新安顿下来,第二天拔营的时候士卒们个个顶着黑眼圈。 第二天白天,许山换了个方向,从侧翼贴近郑家铁军后队,对着落在最后面的辎重车射了几轮火箭,烧了两辆装粮草的板车。 郑家铁军被迫停下整队,派出骑兵驱赶。 然而此时许山的队伍已经跑远了,在坡顶上停了一下,又绕了个弯从另一侧靠了回来。 第三天的傍晚,郑嘉义终于受不了了。 他下令全军的辎重车精简,多余的帐篷、铁锅、备用兵器一律抛弃,只留必要的粮食和箭矢。 所有非战斗人员编入步卒行列,全军加速南行。 等许山再次带兵追上去想要骚扰的时候,发现郑家铁军不仅抛弃了多余的辎重,还留下了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殿后部队。 许山没有急着下令。 他目光在那三千士卒的甲胄和兵器上扫了一遍,发现这些人的甲胄不是郑家铁军的制式黑甲,而是杂色的皮甲和旧铁甲拼凑起来的,兵器也参差不齐。 队列虽然排得整齐,但那些士卒的表情却有些麻木。 王衡之看了一眼那个方阵,又看了看许山:“王爷,就三千人,咱们直接杀过去吧。” 许山摇了摇头,“打仗也不只是硬碰硬地正面干,身为统帅要多考虑自身士卒的伤亡。” “总是让手下的人去送死,没人会真心跟你的。” 王衡之略有感悟地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许山指着前方防守的三千士卒开口道:“这三千士卒是郑家留下来殿后,说得好听点叫断臂求生,说的不好听点就是让他们来送死以换取主力部队的撤退。” “若是钱家铁军纪律严明,士卒都有赴死的决心,那咱们没办法,只能打过去。” “但若是那些士卒知道自己被抛弃,心有怨言,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即使不能将他们劝降,也能动摇他们的军心,到时候再上也不迟。” 闻言,王衡之恍然大悟。 他朝许山拱了拱手,“多谢王爷赐教!” 许山点了点头,带着他策马来到了那三千殿后士卒的弓箭射程之外,然后扬声朝对面喊了一句。 “对面的弟兄们,郑嘉义把你们留在这里替他自己挡路,你们知道自己是被丢下来的吗?” 此话一出,对面的方阵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士卒们本就不满被安排殿后,此时更是私下里窃窃私语,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士卒抱怨道:“咱们这些签军就是后娘养的,不像郑家的嫡系队伍能穿上重甲。” “这也就算了,每次打仗还让咱们去当炮灰!” 另一个士卒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跟我一个乡出来的兄弟,就活了我一个。” “现在还要给那些老爷们殿后,真是去他娘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前排一个穿着黑甲的中年千夫长策马从阵中走出来,朝那两人吼了一句。 “闭嘴!” “谁再多说一个字,军法从事!” 那两个士卒低下了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服气。 他们周围的好几个士卒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千夫长的方向瞥了一下又收回去,眼神里充满了抱怨。 千夫长却是不理会众人的眼神,而是厉声高呼道:“别听他的!郑将军留我们在此殿后,是信任我们!” 许山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那千夫长的肩头落在方阵后面的士卒们脸上:“现在情况紧急,郑嘉义把你们推出来挡刀,自己带着他的嫡系跑了。” “你们替他卖命,他能给你们什么?” 方阵里的骚动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千夫长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回来冲着许山骂道:“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们郑家的兵,生死都是郑家的人!” “你听好了,郑公子只是不想跟你纠缠而已,让我来收拾你!” “咱们兵力相当,谁杀谁还不一定呢,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许山见效果已经达到,懒得跟他再费口舌,朝着身后的大牛和吕方挥了挥手:“上吧,不用留手,但也不必赶尽杀绝。” 大牛和吕方应了一声,随即带着三千横海军朝着眼前那三千殿后士卒猛地冲了过去。 两军在平地上撞在了一起。 那三千殿后士卒几乎是一触即溃,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战意。 方才被许山那番话动摇了军心,此刻面对横海军凶猛的正面冲击,那股残余的士气瞬间崩塌。 千夫长脸色铁青地拔刀砍翻了一个往后退的逃卒,又朝旁边另一个挥刀吼道:“稳住!稳住!” 然而,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斜侧方传来,许山策马从人群的缝隙里穿了出来,手中的雁翎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便取了他的项上人头。 许山勒住马,弯腰捡起千夫长的脑袋举高了些,转头朝那些正在溃散和茫然的殿后士卒们喊了一声:“你们的千夫长死了!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方阵里那些还在勉强抵抗的士卒们听到了这声喊,当即扔下手中兵器,纷纷跪下求饶。 许山见状,朝身后的王衡之道:“收拢他们,编进队伍。” “愿意跟咱们走的留下,不愿意的卸了兵器放他们回家,别为难人。” 王衡之应了,转身离去。 第345章 那一袭红衣 三千殿后士卒除了逃走和被杀的,剩下两千多人全部被收编进了横海军的队伍里。 队伍规模一下子扩充到了五千多人,但行军的速度没有因此减慢。 许山仍然保持着对郑家铁军后队的追击。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被抛弃在路边的辎重越来越多。 先是铁锅和帐篷,然后是整袋的箭矢和几捆备用的长矛,再后来连几只沉重的铜铙钹和一面军旗都被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能看得出来,郑嘉义很急。 追到第四天的时候,许山终于带着横海军追上了郑家铁军。 不过此时的郑家铁军却不是行军的状态,而是结成了一个防御圆阵,像是被什么东西围住了,不敢动也走不了。 他登上高处查看,顿时明了。 原来是数千轻骑分成十几股小队伍围着郑家大阵来回穿梭,每次靠近就射一轮箭。 射完就散开,不靠近也不深入,只是在射程边缘反复地消磨,让郑家铁军不敢轻举妄动。 许山认得那些轻骑的旗帜。 “是朔风骑!” 他勒住马,朝身后的五千横海军下令道,“加速推进,给我狠狠地打郑家铁军的屁股!” 随着他一声令下,横海军当即从郑家铁军的后方压了上去。 郑嘉义正在中军处指挥结阵应付朔风骑的袭扰,突然听到后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转过头看到一片暗灰色的人潮正从北面涌过来。 他看到横海军的旗号,知道自己派去殿后的那三千人要么被打了散要么已经反了。 若是被前后夹击,他手里这几万人在平原上根本就施展不开。 “上山!” 郑嘉义把手里的令旗往东面一指,“全军向东!撤到那座山上去!” 郑家铁军在丢下了上千具尸体和几乎全部辎重之后,终于撤上了东面那座孤山。 ...... 山下的横海军大营里,王衡之正跟几个横海军将领说着什么,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营门走进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身材高挑丰腴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铁甲,外面罩了一件暗红色的战袍,袍角垂在马镫旁边,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单手持枪,一双柳眉微微挑着,凤眸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从容和锐利,丰润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利落。 怎一个英姿飒爽了得! 红衣女子策马从营中穿过的时候,两旁的横海军士卒自动让开了道路,目光追着她走。 王衡之目光落在那个红衣身影上,直接看呆了。 此时,大牛和吕方已经从营地另一头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迎上那匹马,拱手行礼。 大牛的声音粗憨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王妃!您可算来了!” 叶三娘翻身下马,朝大牛和吕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们家王爷呢?” “王爷在大帐里呢。” 大牛侧身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军帐比了一下,“刚歇下没多久,俺带您过去。” 叶三娘摆了摆手,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卫,独自朝大帐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轻快。 王衡之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然后凑到大牛旁边好奇地问道:“大牛兄弟,这位是谁啊?” 大牛咧嘴一笑,“那是我们镇北王妃,也是朔风骑的都统。” “王妃可是跟着王爷一起从草庙村打出来的,功夫好着呢,北莽那边多少骑兵听到朔风骑的名头就跑。” 吕方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王妃跟着王爷起于微末,从庆州一路打到北疆四镇,好多硬仗都是她跟王爷一起打的。” “我们北府军的骑兵能有今天这个战力,王妃有一大半功劳。” 王衡之的目光又忍不住往大帐的方向飘了一下。 “王爷好福气。” 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在这杵着了,俺带你去认识认识我们北府军的弟兄,喝两杯去。” 王衡之被他半拽着往外走,临走前又往大帐那边看了一眼,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那位还在渤海郡城里替许山送水擦汗的妹妹,要是见了这位红衣飒爽的镇北王妃,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暖黄而柔和。 许山正蹲在案前低头看一张摊开的地图,手指在郑家铁军退守的那座孤山位置画了个圈。 他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微微一笑。 不等他转过身来,一个温热丰腴的身子从背后猛地撞了上来,双臂从他腰间环过去,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腰。 许山转过身来,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隔着铁甲也能感受到怀中美人那丰腴身子的温软,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皂角气息和风尘的凉意,让他不由得用力抱了抱。 “让你担心了。” 叶三娘依偎在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夫君没事就好,婉儿姐也很担心夫君。”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还好吗?” “好着呢,把后勤管得井井有条的,北府军十几万人的粮草调度全在她手里,没出过一点岔子。” 叶三娘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走了之后她天天盯着地图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找你。” 许山心中流过一道暖意。 有媳妇惦记着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两人在灯下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各自在案前坐下。 叶三娘把案上的地图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手指沿着几条线划过去,开口道:“按你临走前的部署,北府军除了田都指挥使的南军留守北疆之外,其余十万大军分三路向北推进。” “徐啸的西军一路打穿了清莱州,清莱州的守军基本没怎么抵抗就散了,如今兵锋已经直指乌托州。” “陈伯伯的东军在怀远州境内跟回防的董家精骑交上手了,不过有大哥的憾山骑在那边压阵,董家精骑不会讨到什么便宜。” 许山看着她手指划过的那几条线,点了点头:“老魏呢?怎么就你来了?” “魏都督率北路主力已经攻破沧浪郡城了。” 叶三娘朝她笑了笑,“我太担心你了,所以带着朔风骑和白马游骑先行一步赶过来接应,没想到正好碰上郑家铁军往南跑,就顺手拦了一下。” 许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还得是我媳妇,要不是你拦着,郑嘉义这会儿已经跑回宝瓶洲了。” 叶三娘脸上闪过一丝骄傲,随后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座孤山,“现在郑家铁军被困在山上,士气想必不高。” “要不要趁他还没站稳脚,一举吃掉?” 许山摇了摇头:“不急,老魏带着大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等他到了再动手,一口吞下比零零碎碎地啃要稳妥得多。” 叶三娘点了点头,起身就要走。 “我回去准备准备...” 她还没说完,许山一把将她揽到怀里,“回去干什么,留在这陪我。” 叶三娘感受到许山粗重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脖子上,整个人不由得呼吸急促,就连身体都有些软了。 她红着脸,欲拒还迎地说道:“这样不好吧?” 许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朝她微微一笑。 “就今天一晚。” 第346章 困守孤山 山上的日子比山下难过得多。 郑家铁军退守到孤山上的第三天,营帐里的争吵声已经盖过了外面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中军大帐里挤了十几个将领,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连夜突围往回赶,说沧浪郡城那边还能挡一阵,早点回去还能守住家业;也有人主张就地固守,说下山的路已经被数千轻骑堵得死死的,半道就会被射成筛子。 两派人越吵越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郑嘉义坐在主位上,手肘撑着案面,拇指按着太阳穴,双眼紧闭着。 他听着那些争吵从白天吵到傍晚,又从傍晚吵到入夜,中间始终没有开口。 就当一个将领正扯着嗓子表示与其在这等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把的时候,帐帘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亲卫手里攥着一卷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军报,快步走到案前跪下来:“将军!沧浪郡城的紧急军报!” 郑嘉义睁开眼,伸手接过来拆开蜡封。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神情立刻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封军报从头看到尾,然后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是被人用铁锤从后面砸了一下后脑勺,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战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沧浪郡城已于七日前被北府军攻破,家主战死】 大帐里那些方才还在争吵的将领们见到郑嘉义深色不对,齐齐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郑嘉义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旁边的两个将领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把那封军报慢慢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帐内主将,这才缓缓说道:“沧浪郡城…破了。” 听到这话,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诸将面面相觑,神色中掩饰不住的惊惧。 一个将领开口打破了安静,朝郑嘉义拱了拱手:“公子,既然现在沧浪郡城已经回不去了,为今之计只有北上,去上京跟二皇子殿下汇合才有活路。” “咱们在北边还有人脉,殿下不会不管咱们的。” 其他将领闻言,都纷纷附和。 “北上?” 郑嘉义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北上怎么走?外面那几千骑兵就堵在下山的路上,咱们前脚走,后脚就被黏上。” 诸将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郑嘉义继续说道:“这山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至少还能守一阵。” “只要守住,等到上京那边知道北府军北上,四皇子和二皇子殿下就不会再打了,到时候他们联起手来南下对付北府军,咱们就有救了。” 看到面前诸将依旧不吭声,他忽然暴怒。 “还他妈愣着干嘛!” “传令下去,今晚开始修筑防御工事。” “沿着山坡挖壕沟、垒石墙,把能用的木料全砍了做栅栏,守到援军来为止。” 将领们沉默了片刻,陆续应声出了大帐。 郑嘉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帐中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他攥皱了的军报,神情寂寥。 ...... 山下的北府军大营里,士卒们吃完饭聚在一起闲聊。 大帐里,案上摊着一幅新绘的地形图。 图上那座孤山被标得清清楚楚,西面的缓坡、南北的陡坡、东面的断崖都用细笔标了个明明白白。 吕方的手指沿着西坡那条唯一的通路划了一道:“郑家这几天在西坡上修了好几道栅栏和土墙,看来是铁了心要死守了。” 王衡之皱着眉头说道:“那山上易守难攻,真要被他们守住,咱们就被动了。” 许山摆了摆手。 “无妨,要的就是他们死守,如果他们拼了命突围,咱们还要费手脚去追。” “他们把自己圈在山上,倒省了事。” 他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粗嗓门的笑闹,紧接着大牛的大嗓门从外面吼了一句:“王爷!你看谁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大牛一头探进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三个人影鱼贯走进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山虎,进了帐门就咧开嘴笑了起来,朝许山拱手行礼:“王爷!末将来迟了!” 他身后紧跟着猴子,瘦高的身形在军帐里显得有些突兀,但那双精亮的眼睛一进帐就迅速扫了一圈,落在了吕方身上,猴子冲他挤了一下眼。 最后走进来的是王云彤,身形比两人都矮了一截,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子,腰间挂着一只牛皮工具袋,鼓鼓囊囊的。 她,一进帐目光就锁住了许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没事吧?听说你亲自带兵追了好几天的路,有没有受伤?” 许山朝她笑了笑:“没事,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王云彤闻言,瘪了瘪嘴。 “王爷又在臭屁了!” 众人都是笑了笑,气氛轻松。 魏山虎朝许山汇报道:“王爷,我率领北军进到宝瓶洲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路打到了沧浪郡城。” “那沧浪郡城倒是个硬骨头,不过几炮下去,再硬的骨头都断了。” “就是打的太快,神机营的兄弟们一直在抱怨没什么机会试枪。” 猴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还不怨你?总说什么神机营的人金贵,攻城的时候不让我们上,只让在后面开枪,没打几枪你们就攻进去了。” 魏山虎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嘛,谁知道对面那么不经打。” 瘦猴还想说什么,许山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仗有的你打的,你的神机营在后面可是有大用处的,别到时候给我出岔子。” “王爷放心,神机营的火绳枪已经训练两三个月了,现在总共有八百人的火枪队伍,绝度够用了!” 瘦猴拍了拍胸脯,满脸骄傲。 王衡之在一边听着他们说什么‘火炮’、‘火绳枪’之类的,一脸懵逼。 许山这时候才注意到王衡之,于是将他介绍给众人,“这是王家的大公子,也是咱们的盟友,正在跟着我学打仗呢。” 王衡之站起身来拱手,“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魏山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要学打仗,你跟着王爷就算跟对人了。” “王爷的战术战法多着呢,就怕你看不过来。” 许山摆了摆手,“行了,都落座吧。” 众人坐下后又寒暄了一阵,许山把案上的地图重新展平,招呼众人围过来。“郑家铁军现在困在这座山上,西坡是唯一的通路,他们修了栅栏和土墙,摆明了要死守待援。” “正面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魏山虎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山坡的地形,皱了下眉:“确实不好打,那坡太陡,马冲不上去,步卒往上顶的话就是给人当靶子射。” 王云彤踮着脚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然后伸手指了指标注着西坡的那片区域,声音清脆:“那都不是事。” “我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这座山光秃秃的,山上几乎没有大树遮挡。” “只要在南面那座高坡上架几门火炮,角度调好了,炮弹可以直接覆盖西坡的整条通道和他们的营寨。” 她抬起头来看着许山:“明天火炮就能架好,轰他几炮,等他们的栅栏和土墙都散了,咱们的人再冲上去,伤亡至少少一半。” 许山看了看地图上她标注的那几个炮台位置,沉默了几息之后点了头:“好,明天一早架炮,下午发起攻击。” 大帐里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去准备。 第347章 炮声震天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漫上来的时候,南坡高地上已经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敲击声。 坡地上五十座炮台分成两个火炮阵地,在炮手们的建造下正在缓慢成型。 每座炮台用粗松木和夯土搭成底座,炮口朝北,对准了对面孤山上那片正在晨雾中慢慢显露出轮廓的郑军大营。 王云彤左手攥着一只啃了大半的鸡腿,右手捏着一截炭笔,在一张摊开在木箱上的图纸上划了几道线。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火炮阵地,指着靠近她右侧的一座炮台说道:“往左再偏两指,仰角不用动。” 那炮手依言调整了半寸,她又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在图纸上又画了一笔。 一个多时辰之后,五十座炮台全部建造完毕。 暗灰色的铁炮管在晨光中排成两列,每一根炮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座孤山上的郑军大营。 炮口后面的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旁的王云彤把啃完的鸡骨头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然后登上山坡高处。 她半眯着眼朝着对面山上的郑军大营看了一眼,像是在估算什么。 就在这时,山坡下面传来脚步声。 一身玄甲的许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大牛和王衡之。 王云彤看到许山上来,快步迎了过去:“王爷,五十座炮台全部建好了,随时可以开炮。” “我刚才自己看了一遍,仰角和射距都调得差不多了,打山腰那片营寨问题不大。” 许山点了点头。 “辛苦了。” 王云彤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等打完了这仗,听说渤海那边有道八宝翡翠鱼,正是这个时节的时珍,到时候王爷可得给我整一条。” 许山嘴角弯了一下:“行,等你打完这仗,想吃什么随你点。” 他朝火炮阵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去准备开炮吧。” 王云彤应了一声,转身朝着火炮阵地小跑过去。 许山身后的王衡之目光从那两排暗灰色的炮管上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满是好奇。 他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问旁边的大牛:“大牛兄,那些铁管子是什么?” 大牛咧嘴一笑,“那是火炮,北府军的看家本事,也是咱们王爷的秘密武器,你等着看就行。” 王衡之听说过火炮的名头。 二皇子慕容玉湖南征庆州失败的消息传到渤海郡城的时候,坊间就有传言说许山手里有一种能发出雷鸣巨响的铁器,一炮过去就能轰碎城门。 当时他以为是市井传言夸大其词,没想到此刻那东西就摆在他面前。 此时火炮阵地已经准备完毕,王云彤回身朝许山看了一眼。 许山朝她点了一下头。 王云彤转过头去,举起的手臂猛地落了下来。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五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铁拳猛地砸在了地面上,震得整座南坡都在微微发抖。 弹丸呼啸着划过晨空,朝着对面孤山的山腰飞去,拖出一道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暗影。 王衡之被那声巨响震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牛哈哈一笑,弯下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大公子可要小心些!这才刚开始呢!” 王衡之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这也太恐怖了...” “恐怖的在那边呢。” 大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王衡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五十颗实心弹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了郑军大营之中。 那些郑家铁军花了数日时间修筑的栅栏和土墙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摧毁,粗大的松木栅栏从中间断裂,就连夯土墙也被砸出半人深的凹陷。 第一轮弹雨落定之后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炮手们用木槌压紧了药包,调整了半寸炮口角度,又是一轮齐射。 弹丸落进大营中间的区域时,尘土和碎片被掀起来几丈高,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浑浊的灰黄色烟尘,许久不散。 大营里那些穿着黑甲的郑家铁军士卒原本正信心满满地守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几轮炮击落下来便抱头鼠窜。 跑得慢的,被炮弹追上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火炮恐怖的威力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铺天盖地的炮弹把郑军大营连带着其中的士卒都炸得粉碎。 王衡之站在南坡上看着那片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脸上的血色在这短短几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满是惊骇之色。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郑军大营连带着多日以来的构造的防御工事几乎被摧毁殆尽,甚至就连那孤山的山头也感觉被削平了一般。 许山知道差不多了,转身朝大牛说道:“下山去传令,让老魏带着步卒从西坡往上推。” “猴子带火器营跟在后面,等步兵接敌之后再打一轮齐射。” 此时,火炮阵地里的王云彤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她站在火炮阵地的后方一个凸起的小山包上,手里攥着一根通条,嘴里的口令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左翼第三炮位仰角加一指!右翼第七炮位装双份药包!” “别停!继续打!” 她的声音在炮声的间歇里清晰地传出去,炮手们依言调整着炮口和装药量。 山脚下,北府军的三万步卒已经在魏山虎的指挥下列阵完毕,在南山坡火炮的掩护下开始朝着孤山上的郑军大营推进。 吕方率领的铁甲军手持大盾长枪顶最对前面,暗灰色的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猴子率领着神机营八百火枪兵跟在后面。 这些火枪兵身着简易皮甲,手里拿着的正是火器提举司已经实行量产的火绳枪,腰间的皮带上则挂满了一圈拉绳式震天雷。 如同一座移动的军火库,随时准备倾斜恐怖火力。 而在更远处,叶三娘已经率领数千朔风骑将孤山团团围住,手中的雁翎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 如同一张大网,牢牢地将孤山上的郑家铁军困住。 第348章 大胜 距离孤山十几里外的官道上,一支超过万人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队伍从中间泾渭分明地分成两部分,左侧是金家的旗号,右侧是林家的旗号。 两侧的旗帜在初冬干冷的风里翻卷着,旗面边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慕容晓晓,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月白色的窄袖短袄配着深灰的长裤,腰间束着一条皮带,挂了一柄短刀。 她左侧跟着一个体型微胖的老者,圆脸上总是带着一团和气,就算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翘着。 正是素有笑面猪之称的金家家主,金守诚。 右侧那位林家家主林伯南,身材瘦高、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绺长须,手指细长。 金守诚先开了口,笑着道:“公主殿下,您说的那位镇北王,我们也都听过他的名号。” “可是...” 他顿了一下,“他手下的北府军再能打,打的也都是大兴朝北疆那边一些腐朽的边军。” “等咱们到了上京那边,面对的可就是整个北莽王庭的贵族联军了。” “那些老牌贵族的私兵世代相传,不是大兴的边军能比的。” “万一到时候打不过,我们金家这几千子弟可就得全扔在外面了。” 林伯南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透着一股同样的谨慎:“金兄说得不错。” “北莽皇位之争虽然乱,但那几个皇子争归争,一旦察觉到南边有外敌北上,他们说不定会停下手来一致对外。” “到时候咱们这点人马...” 慕容晓晓侧过头来看向两人,目光里带着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问。 “两位家主,你们应该听说过拓跋天禄吧?” 金守诚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是知道的,是北莽军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之一,麾下的白狼骑是北莽轻骑中最负盛名的精锐轻骑之一...” “他死在镇北王手上。” 慕容晓晓打断了他,“那时的镇北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将,手下不过千余人便将拓跋天禄连带着白狼骑埋葬在王兴山上。” “那时的镇将已经成为手握十几万士卒的镇北王,你觉得他打不过?” 金守诚和林伯南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黑寡妇策马沿着官道疾驰过来,到了近前才勒住马,对着慕容晓晓微微躬身后说道:“公主殿下,怀远州鹰丘的战报到了!” 慕容晓晓接过她递来的卷轴展开扫了一眼。 那一页纸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面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加深了。 她把那封战报转手递给了金守诚:“金家主,你自己看看。” 金守诚接过去凑在眼前看了一遍,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完之后又把卷轴递给了林伯南,林伯南看完了之后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掩不住的震惊。 “一千憾山骑正面硬撼六千董家精骑,阵斩三千余人,余部溃散...” 林伯南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董家竟然这么快就败了...” 慕容晓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笑着说道:“两位家主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董家精骑在南朝意味着什么。” “当年董家先主董伯渊靠着三千骑纵横南朝的时候,你们两家应该也见过那阵仗。” 她停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如今憾山骑用一千五百人就把董家精骑打垮了。” “而这憾山骑不过是北府军中的一支重骑兵而已,放在整个北府军里连主力都算不上。” “两位家主现在觉得,北府军到了上京会打不过北莽那些贵族私兵吗?” 金守诚和林伯南又对视了一眼。 金守诚嘴角那团和气的笑意下面浮出了一层真正认真的神色,他收起了方才试探性的客气,朝慕容晓晓拱了拱手:“公主说的是,是老夫多虑了。” 林伯南也点了下头,虽然没说话,但方才绷着的肩线松了几分。 慕容晓晓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像是来自孤山的方向。 那声响低沉而绵长,闷雷一般在天际线边缘滚着。 隔着十几里的距离传到这里已经减弱了很多,但仍然能听出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轰响。 所有人的马都微微骚动了一下,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金守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雷声?这个时节不该有雷。” 慕容晓晓侧耳听了片刻,眼底的神色从疑惑慢慢转成了了然。 她转头看向黑寡妇:“那个方向是孤山吗?” 黑寡妇点头道:“没错,郑家铁军撤到孤山之后就困在那里了,听这动静,应该是王爷带着北府军打上去了。” 慕容晓晓转头对金守诚和林伯南说道:“两位家主,咱们要快些了,完了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金守诚和林伯南点点头,挥了一下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加速前进。 ...... 孤山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废墟。 郑军大营所在的那片山坡上,原本绵延的栅栏和土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 被炮弹反复犁过的地面坑洼不平,碎石和碎木片混杂着散了一地,几截残破的营旗斜插在土堆里。 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铁甲碎片和残断的兵器,还有不少血淋淋的断臂残肢。 炮声渐歇,藏身在掩体后面的郑家铁军士卒们在各自将领的驱使下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他们脸上挂着一层灰白的尘土,眼睛里残存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可当他们看清大营此刻的惨状时,那种麻木就开始往恐惧的方向崩塌了。 曾经整齐排列的营帐、储备的粮草、堆积的兵器,全都变成了散落在山坡上的碎片和烧焦的残渣。 横七竖八的尸体在碎石和断木之间层层叠压着,有些已经辨认不出面目了。 郑嘉义目光从那片废墟上扫过去,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但他还是维持着最后一点镇定。 他刚要开口说句什么话,山脚下忽然响起了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北府军已经冲了上来。 暗灰色的甲胄在初冬的阳光下连成一片涌动的铁色洪流,前排的盾手顶着盾从炸毁的栅栏残骸之间穿过去,后排的长枪手从盾与盾之间的缝隙把枪尖探出去。 郑家铁军的士卒们仓促地举起兵器迎了上去,但两军接战的第一瞬间他们就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北府军前排的重甲兵顶着铁盾撞过来的时候,那种前压的冲击力让郑军前排的阵型在一瞬间就散了。 七八个士卒被撞得往后踉跄着退出去,手里的刀还没有砍下去就被长枪从侧面刺穿了肋甲。 一个郑家的千夫长试图收拢残兵重新布阵。 他挥着刀吼着口令,把身边数十个还站着的士卒拢到了一起,就要准备反击。 而这个时候,他已经被吕方盯上了。 只见一道暗影从斜上方带着破风声飞了过去,精钢投矛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正中那个千夫长的胸口。 矛尖贯穿了铁甲的胸板从背后透出去,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土堆上。 那千夫长的刀从手里滑落,身体歪了一下便不动了,刚拢起来的阵型在他倒下的瞬间重新散成了一盘沙。 与此同时,山坡中段的神机营火枪手已经开始接力射击了。 三排循环往复,枪声密集而持续,每一次齐射都在郑家铁军的侧翼撕开一道口子。 在火枪手之间的空隙里,那些专门负责投掷震天雷的士卒正把拉燃引线的铁壳雷扔进郑军人堆里。 爆炸的火光在废墟的阴影中接连闪起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找到掩体的人影掀翻了又摔在地上。 郑军的大阵正在从外围向内一层一层地崩溃。 几个浑身沾满灰土的将领从不同方向跑过来聚到郑嘉义身边,领头的那个声音发哑:“公子!挡不住了!” “四面全是北府军的人,他们已经从西坡和南坡同时压上来了!” 郑嘉义推开那个将领,嘶吼道:“给我守住防线,压回去!” 那将领上来抱住他,大声吼道:“公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只要有你在,郑家就没亡!” 郑嘉义还想说什么,但却被几个将领架着朝后面撤去。 随后在郑家铁军的士卒拼死冲杀下,北面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就在魏山虎准备带人堵上的时候,一队千人轻骑掩护着郑嘉义迅速冲了出去,直奔北方而逃。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已经冲出了包围圈的时候,前方的旷野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叶三娘策马跑在朔风骑队列的最前方,暗红色的战袍在骑速带起来的风中翻卷着。 她手里的骑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外,那双凤眸锁定了前方那支正在仓皇北逃的轻骑。 第349章 是时候北上王庭了 旷野上的追逐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郑家轻骑的阵型在朔风骑持续不断的袭扰下越来越散,每跑出一段距离就会有人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原本千余人的队伍在半个时辰之内已经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不过四五百人,紧紧地挤在郑嘉义周围,跟着他往前拼命地跑。 郑嘉义伏在马背上,右臂的袖子上有一道新添的破口,是被擦过的箭矢撕开的,血洇出来一小片暗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旷野,身后的朔风骑越来越近。 那最前面的红色身影如同索命的阎王,追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往前跑了一段,视野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正是赶来的金林联军。 慕容晓晓认出了郑嘉义,瞬间便猜出了他的企图,立即下令摆开阵型阻止他们过去。 郑嘉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身旁只剩百余骑,此时却被堵在中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叶三娘策马冲在最前面,她手里那柄骑枪已经提了起来,枪尖朝前,泛着一线白亮的寒芒。 那些郑家轻骑还没来得及重新摆出防御阵型,朔风骑的洪流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一个照面之间,最外围的几骑便被枪尖挑落或者被雁翎刀抹过脖颈,从鞍上歪斜着摔下来。 几十个呼吸之后,郑嘉义身边那百余骑已经所剩无几。 叶三娘的马从斜前方撞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那柄骑枪便将他扎了个透心凉,直接被挑了起来。 随后只见她手腕一抖将骑枪抽回来,郑嘉义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郑嘉义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随后不甘地闭上了眼。 叶三娘勒住马,那匹枣红马扬起前蹄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落下,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道人墙落在了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慕容晓晓策马迎了上来,在叶三娘面前停住。 “叶姐姐?好久不见了?” 叶三娘把骑枪横放在鞍前,凤眸里那层战时的锐利收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晓晓?你怎么在这儿?” 说到这,她忽然笑了笑。 “不...应该是公主殿下了。” 慕容晓晓摆了摆手,“叶姐姐无须多礼,咱们是旧相识,你还是叫我晓晓吧,听着顺耳。” “对了,王爷现在在哪?” 叶三娘朝孤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王爷那边应该已经打完了。” “走,咱们过去见他。”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带着金林联军跟着朔风骑朝孤山方向汇合而去。 ...... 北府军大营里此刻正是一片欢腾。 大帐里的长案上铺着一张战后统计的清单,魏山虎朝许山汇报道:“歼灭郑家铁军两万两千余人,俘虏八千多,缴获兵甲不计其数。” “咱们自己伤亡不到千人,铁甲军这边几乎没怎么动就打赢了。” 大牛咧嘴笑了一声,“守城那会儿俺就看出来了,这所谓的郑家铁军不过是一群穿着好甲胄的废物。” “俺老牛一斧头下去能砍翻仨,跟砍柴火似的。” “这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几万大军就被咱们宰猪一样宰干净了。” 大帐里响起一片笑声。 王衡之笑呵呵地说道:“这一仗打完了,郑家铁军算是彻底没了。” “接下来只要把董家那边收拾了,南朝就再没有能挡咱们的军队了。” 一旁的猴子插话道:“估摸着陈都指挥使那边应该差不多了,董家精骑是敌不过大哥的憾山骑的。”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掀开,叶三娘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然后侧开身子,朝身后道:“夫君,你看谁来了。” 慕容晓晓跟着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金守诚和林伯渊。 两人进帐的时候目光在帐内的布置和那些将领身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主位上的许山身上。 慕容晓晓朝许山笑了笑,“王爷,这两位是金家、林家的家主。” “我本想着带他们来支援你打郑家铁军的,结果没等我们赶到,你自己已经把仗打完了。” 金守诚和林伯渊同时上前一步,朝着许山躬身行礼。 “镇北王殿下,在下金守诚。” 金守诚声音恭敬,“之前不识王爷威名,多有疑虑。” “今日亲眼所见北府军之威,心服口服,金家愿听王爷号令。” 林伯渊也拱了拱手:“林家也是,之前金兄和我在路上还担心北府军打不过上京的贵族联军,现在看那憾山骑一战击溃董家精骑,这一仗又不费吹灰之力灭了郑家铁军,我们再无顾虑了。” 许山上前两步,伸手扶住了两人弯下的手臂:“两位家主言重了,既然是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 “来人,给两位家主看座。” 旁边的亲卫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案侧,金守诚和林伯渊依言坐下了。、 慕容晓晓也挨着叶三娘坐下,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站了起来说道:“王爷,你应该还没收到消息吧。” “一千憾山骑从正面摧毁了董家精骑,王家已经败了。” 听到这话,虽然早有预料的众人也都是露出了笑意。 瘦猴用手肘顶了顶王衡之,挤眉弄眼地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董家精骑绝对不会是憾山骑的对手。” 王衡之点了点头,满脸的笑意。 许山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然后落在案上那张已经画满了标记的地图上,地图上的南朝区域已经覆盖了将近大半标注着“已克”的红圈。 “如今南朝已尽归我们之手,是时候北上王庭了。” 听到这话,大帐众人都是神情激动。 大牛第一个站起来,咧嘴笑了一声:“王爷,俺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没错!” 魏山虎也站了起来,“北莽蛮子猖狂了这么久,咱们也是时候打回去了,让他们好好尝一尝咱们火炮的滋味!” 慕容晓晓和叶三娘对视一眼,也都是嘴角微弯。 第35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就在许山率领北府军拿下南朝的时候,上京的局势却越发动荡。 大皇子的死让他的旧部将怒火一股脑地发泄到了四皇子头上,但随着幕后凶手是二皇子的言论愈演愈烈,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说是二皇子动的手,那他们之中就必然存在着内鬼。 一团疑云笼罩在众人心头,猜忌的种子在此刻生根发芽,彼此之间互相提防。 四大万夫长之一的宇文庭最先站了出来。 他在灵前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找到了同为四大万夫长之一的慕容天光。 “殿下死的那天,是独孤贺鼓动大家,让咱们以为是四皇子动的手。” 宇文庭面沉如水地说道,“但在之后的作战中,他却缩在后面迟迟不动手,你不觉得奇怪吗?” 闻言,慕容天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就是他!” 宇文庭抬眼看他,“独孤贺是大皇子带了十几年的老部下,如今做出这种事来,必须有一个交代。” “我宇文庭带人去把他抓回来,是杀是剐,按军法来。” 说罢,抬腿就要走。 慕容天光站起来伸手拦了他一下:“你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带兵去抓一个万夫长,大皇子刚走,咱们内部先打起来,剩下的弟兄往哪儿站?” 宇文庭拨开他的手,声音又硬了几分:“等证据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不去,我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了。 慕容天光站在原地,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眉头拧了许久才松开,然后转身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去了。 当天傍晚天色擦黑的时候,宇文庭带着本部两千多兵马出现在独孤贺的营寨外面。 他骑着一匹高头黑马,率领身后甲士列成半圆将独孤贺的营门堵住了大半。 独孤贺从营帐里走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亲卫,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连佩刀都没带。 他看到营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面色平静,隔着那道栅栏看着宇文庭:“宇文兄,这么晚了带这么多人来,有事?” 宇文庭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独孤贺,大皇子遇刺那天你在哪?” 独孤贺皱了皱眉,“在营帐里喝茶...” “放屁!” 宇文庭打断了他,“我的人看到了那天你从外面回来了,本来我没当回事,但现在越想越不对。”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十多个甲士从队伍中出列走向营门,“跟我回去,有话到帐里说清楚。” “如果是误会,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赔罪。” “如果不是误会...”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日同袍的情分了!” 独孤贺站在营门内侧,既没有退也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些正在走近的甲士,沉声道:“宇文兄,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做了自然想到了!” 宇文庭脸色阴沉地说道,“要抓你的人是我,跟其他人没关系。” “你束手就擒,你的部下我不会为难。” 他说完,朝那十几个甲士抬了一下下巴。 甲士们刚要伸手去推栅栏门,然而就在这时候,营寨两翼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橙红色的光点从左右两侧同时涌出来,甲片碰撞的声响和脚步声在夜风中汇成一片沉闷的潮水,将宇文庭带来的两千多人连同他们摆开的半圆阵型一起包了进去。 那些从两侧涌出来的士卒列成了更为密实的包围圈,盾牌朝外,枪尖朝外,将宇文庭的退路截得干干净净。 呼延秋水从后面策马走了出来,一脸戏谑地看着宇文庭。 宇文庭脸色突变,目光死死盯着呼延秋水厉声喝道:“呼延秋水!你也跟他合起伙来了?” “大皇子待你不薄!你这样做对得起他?” 呼延秋水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笑着说道:“大皇子待我不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总得替自己打算。” 说到这,他看了眼独孤贺继续道,“独孤兄有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今二皇子殿下有耶律一族的支持,继承帝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何必跟他对着干?” 宇文庭听明白了,随后一脸暴怒地拔出刀来:“原来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 “从大皇子出事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等谁先跳出来就把谁干掉,然后把大皇子的家底整个吞掉。” 他的刀尖朝前一指,“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了!弟兄们,给我杀!”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千多甲士举刀朝着营门的方向涌了过去。 而在独孤贺身后也杀出了大片早已埋伏好的甲士,与宇文庭的部众厮杀在一起。 呼延秋水则是从侧翼带人插了进来。 一时间,铁甲碰撞的声响和短促的兵器撞击声在营门前的空地上连成了一片。 宇文庭的部下被三面合围,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在不断的挤压中越来越薄,倒下的甲士越来越多。 他自己的马被一根绊马索绊倒,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还没等站稳,独孤贺的亲卫已经围了上去。 这位出身北莽八帐贵族,纵横战场十几年的万夫长,在乱刀之中被砍成了肉泥。 呼延秋水策马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调转马头朝着独孤贺那边点了下头。 独孤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收拾干净,剩下的士卒愿意归降的收编,不降的卸了甲放走,别多杀人。” 呼延秋水点了点头,策马转身去收拾残局。 宇文庭此行来得匆忙,只带了两千余人,剩下的大部分还在营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独孤贺与呼延秋水的队伍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在诛杀了几个忠于宇文庭的将领后,剩下的大部分人选择了放下兵器。 那些不愿意归降的被卸了甲放走,消失在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短短两三个时辰的时间,原本隶属于宇文庭的万人队被独孤贺和呼延秋水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 消息传到慕容天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整备自己的队伍准备去支援。 “大人,咱们怎么办?” 一名千夫长满脸焦虑地看着他,“恐怕他们收拾完那边,就该对咱们动手了。” 慕容天光听完了探报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出大帐,看着远处夜幕下笼罩着的上京城,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他带着本部万余人拔营西走,天亮的时候已经在四皇子的大营了。 第351章 上京震动 陆家家主和张家家主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得到消息的。 两人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对坐了半天,桌上一盏茶从热放到凉谁也没有端起来,气氛沉凝如水。 宇文庭已经被杀,慕容天光跑了,大皇子阵营剩下能打的就只剩独孤贺和呼延秋水,而这两个人已经是二皇子的人了。 再加上耶律家族在上京的势力正在一天比一天明目张胆地接管宫城防务,朝中那些原本支持大皇子的老臣们也开始有人悄悄地往二皇子那边递拜帖了。 北莽八帐贵族中,支持四皇子的人越来越少。 而宇文庭的死,在大皇子旧部中留下的余波比想象中散得更快。 活人总要替自己打算,这话在之后的几天里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语气重复过很多遍。 毕竟大家都是想要从龙之功,至于跟着那个皇子并不重要。 两位家主在大皇子阵营崩溃之后审时度势地观望了几天,最后率领各自的私兵正式并入二皇子的队伍里。 至此大皇子阵营除了慕容天光带走的那一支和若干零星散卒之外,所有的力量都被二皇子收入了囊中。 二皇子的兵力在短短半个月内突破了十五万,营帐连绵出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远,旌旗插满了上京城南的那片原野。 四皇子慕容玉鼎那边虽然有了慕容天光的加入,兵力也达到了七万余人,但跟一口吞掉大皇子旧部大半的慕容玉湖相比,他手里的筹码还是薄了一层。 双方在城下打了一仗,四皇子不敌,被打出了上京。 退到城北百里之外的一座旧堡里暂时歇脚的时候,他站在城墙上回头看了一眼上京方向,满脸的不甘心。 在打退四皇子后,慕容玉湖便迫不及待地在初冬的一个上午正式进入上京。 他在耶律家族和归附过来的大皇子旧部簇拥下从南门入城,街道两侧站满了夹道迎接的百姓和官吏。 当天夜里宫城里灯火通明,筵席摆满了三座大殿。 耶律家族的人和归附过来的大皇子旧部混杂着坐着,彼此之间的隔阂在酒气中暂时被遮掩了过去,推杯换盏之间互道恭喜。 有老臣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主位上的慕容玉湖躬身道:“二皇子殿下,如今朝中上下尽归殿下,登基之事已是水到渠成,还请殿下早日承继大统,以安天下。” 其他人闻言,纷纷跟着附和。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端着一只鎏金酒杯,目光从那些满脸堆笑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 只能坐上帝位,整个北莽就在他的手中,到时候一个小小的许山还不是随便拿捏? 他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意,举起酒杯朝众人抬了一下开口道:“北莽的未来,还要仰仗诸位共同扶持。” 满殿的杯盏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耶律德光从大殿侧门的方向快速走来,附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玉湖脸色大变。 ...... 北府军攻占南朝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很快就在上京传开了,震得人们心中发颤。 随着最后一场秋雨落下,自北而来的寒风席卷整个上京城。 冬天要来了。 街上的行人裹紧棉衣行色匆匆,有几个铜子的便窝在小茶馆里,一边听着说书先生讲着当年的庆州之战,一边长吁短叹地感慨世道变了。 就连蹲在城墙根底下抽着旱烟的老人们,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那个打从北疆一路打过来的人。 许山这个名字,上京的人其实并不陌生。 当初慕容玉湖在庆州败退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已经在茶馆酒肆之间传过一轮了。 那时候多数人只当是一个边关小将碰上了好运气,正好赶上二皇子轻敌冒进才捡了便宜。 可如今这个名字又从南朝那边传了回来,而且这会不再是边关小将,而是成了拥兵十几万的镇北王。 从攻占北原藩镇到击败李崇远、一统北疆四镇,一桩桩一件件的战功在人们的嘴里越传越离奇。 好似那位镇北王是天神下凡,伸伸手就能敲开北莽王庭的大门一般。 要知道过去的几十年中,北疆四镇在北莽的铁蹄下一直是被肆意蹂躏。 人们已经习惯了北莽这些年的强势,如今却要被北疆四镇反过来打上门,除了感到荒谬外,心中也装着一丝惶恐。 所有人都在看向皇宫,想要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态度。 北莽八帐贵族们在第二天被召入宫议事,散出来之后各自回去的路上表情各不相同。 耶律家的几个族老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拓跋家那位老族长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看了许久才上轿。 老一辈的人看似稳坐泰山,但私底下透露出来的的东西却还是谨慎,没人敢断言什么。 对此,有些年轻的贵族子弟们很不以为意。 在一场私宴上,人们谈起此事,有人立即站出来表示许山不过是钻了皇子们争夺皇位的空子。 等二皇子腾出手来收拾他,北府军那点人马根本不够看。 也有人摇头,说人家从一介猎户打到拥兵十几万,前后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你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么? 你若是轻敌,二皇子当初庆州那一仗就是你的下场。 两边越说越僵,最后不欢而散。 最惨的倒不是那些还在争辩的贵族,而是陆家、胡家、张家、谢家这四家的残余子弟。 他们原本是南朝的十大门阀中站队最坚决的四家,各自跟了大皇子和四皇子,把家底里的兵力和粮草几乎掏空送到上京来搏一个从龙之功。 如今北府军一路北上,他们留在南朝的老巢几乎全是空的,守家的老弱妇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便被占了。 家没了,兵也折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人缩在上京城外的营帐里,既不敢去找二皇子诉苦也不敢自己拿主意。 几个年轻的旁支子弟聚在帐中喝酒,喝到后来有人把碗摔了,骂了一句当初就不该掺和这趟浑水,旁边的人把他按住了,没人再敢接话。 这日午后,慕容玉湖穿过宫城的侧廊,廊柱之间的风声带着冬日的干冷吹在他的脸上,衬得那张俊秀的脸庞越发冷硬。 第352章 耶律皇后 慕容玉湖从侧廊走了出来,又上了几步台阶,来到一处气势恢宏的大殿。 殿门口的宫女早早就候着了,引着他往里进。 殿内暖融融的,铜炉里烧着银霜炭,没什么烟气,只有一层干燥的热气裹着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窗纸把冬日午后稀薄的日光滤成一层柔润的昏黄,铺在房间深处的软榻上。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繁复的暗纹在侧光照耀下隐约可辨。 耶律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发髻上簪着一支凤首衔珠的金簪。 她虽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皮肤保养得极好,光洁如细瓷,白得透了底色,衬得那双眉眼格外分明。 眼尾微微上挑,是耶律家女子骨子里带出来的形状,年轻时约莫是含情的。 如今被权势养了这许多年,那点情意早就磨干净了,剩下的是两道从眉梢一直延展到鬓边的弧线,微微一抬便带着让人不敢平视的冷峭。 在她身侧摆着一张小巧的桌子,上面搁着一碟新蒸的栗子糕,糕面切得整齐,码在青瓷碟里。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余温透过碟壁往外渗。 旁边是一壶滚烫的姜枣茶,茶汤泛着暗红,搁了红糖和干枣。 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甜香,在窗缝渗进来的冷风里打着旋散开。 耶律皇后正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铜炉里的炭,动作不紧不慢。 银签探进灰烬层里轻轻挑一下,让那些被覆住的炭块重新露出红亮的芯子来,一股更暖的热气便跟着涌了出来,裹着细微的炭火味弥散开来。 “儿臣拜见母后!” 慕容玉湖走了过来,朝她行了一礼 耶律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把银签搁在炉边的铜盘上。 “坐吧,尝尝这个。” 她将碟子朝对面推了推。“今年新下来的栗子磨了粉掺了蜜蒸的,还温着。” “大冷天的,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慕容玉湖应了一声,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拈了一块栗子糕送进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栗子的香气混着蜜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 他嚼了咽下去,又端起那杯姜枣茶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胸腔,把他从回廊里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一层。 他放下杯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耶律皇后自己也拿了一块糕,掰成两半慢慢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平淡:“南朝那边的消息我听说了,王家跟北府军联手了?” 慕容玉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是,郑家铁军和董家精骑都散了,王家拉拢了金家和林家,两家已经倒过去了。” “陆家和张家如今也有家不能回了,还窝在上京城外等安置。” 耶律皇后眉头微皱:“既然王家跟北府军联手,是不是说明那个贱种还没有放弃对皇位的妄想?” 慕容玉湖知道她说的是谁,点了点头道:“据我的人回报,三妹似乎跟许山走得很近,两个人应该是很早就认识了。” “在北府军攻占了南朝后,她便发了一篇檄文要争夺皇位。” 耶律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早就认识了?难道是她从庆州逃回来那次?” 她自言自语着,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怪不得这个贱种能从虹材的手上逃脱,原来是早就勾搭上了!” 慕容玉湖端着茶杯默默喝着,像是没听见一般。 耶律皇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短促而阴冷:“一个贱女人生的贱种,也配惦记这个位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慕容玉湖,窗外的冷光将她深紫色衣袍上的金线绣纹映得格外清晰,“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南朝那些人靠不住。” “应该把他们关在羊圈里管着,给他们吃穿就行,别给他们权柄。” “他不听,给了什么南院大王,给了什么持节令,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结果倒好,到了真正用他们的时候,屁用没顶上一个,堂堂南院大王倒先投了敌,反过来帮着外人打自己人,真是可笑!” 慕容玉湖依旧默默喝着茶。 耶律皇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皱眉说道“你倒是能坐得住,进来这么半天一句话没多说,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慕容玉湖这才放下茶杯:“儿臣会亲率大军南下,庆州那一仗的账,这一回一起算清楚。” 耶律皇后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了一会儿:“我到不是担心你打不赢这场仗。” “只是你一个人去打,打赢了损失不小,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四弟手里还有七万多人马,岂不是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你去找他,把他带上。” 慕容玉湖的眉头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四弟跟我势同水火,我去找他联手,他能应?” 耶律皇后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那杯姜枣茶又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脸上一瞬的表情:“你许他一个承诺,说登基之后与他共治天下。” “他若应了,跟你一起南下,到了战场上你就让他的兵在前面顶着。” “等打完了北府军,他的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怎么处置他,那便是你说了算。” “他若不应,国难当前他袖手旁观,以后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争那个位子?” 慕容玉湖先是一愣,随后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朝耶律皇后弯腰拱了拱手说道:“多谢母后指点,儿臣明白了。” 耶律皇后展颜一笑,“明白了就好,南边那些人打不过来,你先把他们赶回去,然后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子。” “北莽的天下,终究是咱们娘儿俩的。” 慕容玉湖直起身来,声音坚定地说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让他们在王庭的地界上嚣张太久。” 第353章 时过境迁 许山率领中路军击败郑家铁军后率先回了渤海郡城。 大军进城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郡城,吸引了大半的百姓围在城门口张望着。 城门洞下,最先出现的是旌旗。 黑底金线的镇北王旗在北风中绷得笔直,旗面上的字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 紧接着是两列铁灰色的甲骑并排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整齐而沉闷。 然后是一列重甲步卒,长枪上肩,步伐一致,整齐的队伍绵延着穿过城门洞,行走在主街之上。 街道两旁的人群在沉默中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 几十年来,这条街上行走的一直是北莽的士卒和官吏。 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弯腰侧身给他们让路,也习惯了缴纳各种名目的赋税,更是习惯了南朝人的身份被北莽贵族当作家奴般使唤, 可眼前经过的这些人说的是大兴口音,打的是大兴的旗号。 街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旗面上的字,嘴唇翕动着,干瘦的指节攥住了身旁孙子的胳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他旁边的中年汉子拉了他一把,低声说:“爹,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老人没有转头,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年轻人站在后面几排踮着脚看,目光里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他们出生在南朝,长在南朝,北莽王庭对他们来说就是头顶的天,南朝五州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至于大兴,那不过是老一辈人口中断断续续传下来的几个词罢了。 他们的父辈或许还记得燕云十八州的名字,可他们自己已经连那些地名怎么念都不确定了。 只不过北莽王庭对南朝人天生的瞧不起和层层加码的苛待早已刻进了他们的日常生活,那些不平等的税赋让他们对头顶那个王庭也谈不上什么归属感。 所以当这支说着大兴口音的队伍经过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既没有欢迎也没有抵触,只有一种站在原地观望的安静。 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坐着许山,玄色的铁甲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铁特有的哑光。 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平视着前方,腰间悬着雁翎刀。 身后半步的位置并辔走着叶三娘和慕容晓晓,一个红衣飒爽,一个白衣清冷。 街边的人群里,双福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队伍前面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铁灰色的甲胄缝隙落在许山身上。 “小姐!快看!” 她虽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是韩大哥!队伍最前面那个!” 她话音没落就被东叔从后面扯了一下袖子,东叔瞪了他一眼说道:“别乱叫!那是镇北王!你当还是当初那个跟咱们一起赶路的韩大哥呢?” 双福连忙闭上嘴,转头看向沈雨棠。 沈雨棠站在人群的前排,目光落在许山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她之前虽然猜到许山的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那位跟她一起北上行商的韩大哥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镇北王。 这位年轻的镇北王不仅战功彪炳,而且身姿挺拔,英俊帅气,让她不由的一阵失神。 不仅是她,周围那些年轻的南朝女子落在许山身上的目光也同样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 沈雨棠的目光从许山身上移到叶三娘和慕容晓晓的身上,眼神中不由得露出一丝失落。 这时,东叔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咱们该走了。” 沈雨棠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两人转身挤出了人群。 许山似有所感,转身看向沈雨棠之前待过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 夜晚,王府张灯结彩。 正厅里的主桌上的菜肴摆了十六道,冷热荤素搭配得齐整,色香味俱全。 貌美的侍女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窄袖衫,捧着酒壶穿行在桌案之间,斟酒的动作轻而稳。 王云彤坐在案边,面前的碟子里摆着那道八宝翡翠鱼。 鱼身用刀工片开了花,浇着碧绿的翡翠芡汁,点缀着红椒丝和葱段,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她把筷子伸过去又收回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几口之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夹了第二筷子。 坐在旁边的猴子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这个时节还能弄到这东西,王家的面子确实不小。” “这可是王爷答应我的” 王云彤嘿嘿一笑,随即又护住盘子对猴子呲牙道,“这鱼虽然不小,但还可还没吃够,你不许抢!” 或许是觉得这么说不好,她忍痛伸出了一根手指。 “顶多分你一筷子!” 猴子一愣,随后笑着摆了摆手道:“没人跟你抢,慢慢吃吧。” 王云彤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大快朵颐。 桌子的另一头,魏山虎正端着酒杯跟王临川碰了一下:“王二爷客气了,北府军打郑家铁军的时候确实出了些力。” “不过若不是王家在城里守住了那几天,我们到了城下也只能看见一座空城。” 王临川的脸在酒气里微微泛着红,“魏都督太谦虚了,我们守城的时候全靠镇北王统兵调度,王家自己那些人能顶住几天就不错了。” 说着又续了一杯,“来,再喝一杯。” 魏山虎笑着应了,仰头饮尽。 猴子在一旁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含着东西朝对面的吕方笑了笑。 吕方冲他举了举杯,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遥遥碰了一下。 大牛端着一只猪肘子啃得满脸油光,跟旁边的王家将领聊着守城那几天的事,说到惊险处两人都笑出了声。 叶三娘和慕容晓晓挨着坐,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摆着一壶温过的梅子酒。 两人说着女儿家的闺房话,时不时低声笑着。 王临渊和许山坐在主桌靠外的位置,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 “南朝陷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上京了,据我所知,二皇子慕容玉湖跟四皇子慕容玉鼎已经合兵一处,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王临渊放下酒杯看向许山说道:“他们那边虽然内里还有些裂缝,但北府军若要北上,面对的至少是二十万人的防线。” 许山端着酒杯没有喝,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料到了,慕容玉湖是个不肯吃亏的主,丢了南朝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合兵是必然的,但合了之后能撑多久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杯子,“等几日,三路大军汇合之后就北上,我亲自去上京再会会他。” 王临渊点了点头:“南朝这边的后勤粮草、兵器补充和兵源征调,我南院大王的身份还能派上些用场。” “该调的东西我让人去办,不会拖你后腿。” 许山端起酒杯朝王临渊抬了一下。 “全赖王家主了。” 酒过三巡,厅里的温度被炭火和热气烘得暖融融的,许山喝了不少,起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叶三娘搁下了筷子站起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架着他往外走。 王衡之见状想要让自家妹妹也上去帮一把,但转头却看见人早就上去了。 只见慕容晓晓也跟着站起来,走到许山另一侧扶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叶姐姐,我帮你一起。” 叶三娘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许山朝厅外走去,侍女们见状纷纷低着头让开了路。 王衡之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转身拿着酒杯继续找人去喝了。 第354章 帮你摆正位置 梧桐苑坐落在王府西侧一隅,三进的小院子。 院墙不高,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冬霜。 正门进来是青砖铺的甬道,甬道尽头种着一棵老梅,枝丫光秃秃的,骨节处已经鼓起了暗红色的花苞。 两女扶着许山进了卧房,门一推开,暖意便从里面涌了出来。 屋角的铜炉烧得正旺,炭火被拨得均匀。 没有烟气,只有一层干燥的热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将窗纸上凝结的冰花融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床褥已经铺好了,锦被叠得整齐,枕头边搁着一只银制的暖水袋,被棉布裹着,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两人一左一右把许山放到床上。 许山的身子沾到床面的时候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眼皮已经阖了大半,额头被屋里的热气蒸得微红。 叶三娘弯腰替他脱了靴子,又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胸口。 “叶姐姐,我已经让人把日用东西都送过来了,你安心住下就好。” 慕容晓晓对着叶三娘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要走。 叶三娘伸手拉住了她,一脸笑意地说道:“晓晓,既然都来了,还走什么?” “一起歇着吧。” 慕容晓晓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叶三娘一脸促狭的笑,耳根已经微微泛了红。 “叶姐姐可别拿我打趣了,还是由你这位王妃来服侍王爷吧,我就不掺和了。” 她说着挣开了叶三娘的手,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叶三娘朝她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的时候,许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靠着床头,酒意消散了不少,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她,“刚才你干嘛呢?” 叶三娘的脸上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 “怎么了?” 许山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还怎么了?哪有你这样邀请别的女人一起睡你男人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叶三娘从捂着额头,嘴角却翘着:“她肯定愿意的,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罢了。” 许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三娘轻哼了一声,“就凭女人的直觉,我一眼就看出咱们那位公主殿下对你有意思。” “其实也不只是现在,以前在云川县城那阵子我就看出来了。” 许山眉头微皱,回想着往日种种。 叶三娘靠在他怀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那你呢?你心里就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许山摇了摇头:“真没有,当时就是想着给她一个承诺,让她去搅动北莽的局面。” “后来也是一样,借着这个由头出兵北莽是划算的买卖。” “要不是凭咱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吞下整个北莽,我才不会打着这个幌子把她送上去。” 叶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着说道:“那不正好,你跟她睡上一觉,最好再让她怀个孩子。” “到时候她登了帝位,这个孩子就是以后北莽的新皇帝,北莽以后不就是咱们家的了?” 许山一愣,思考了一番后点了点头,“你别说,还真是个好主意。” 叶三娘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带着笑骂的意思:“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还说你不想!” 许山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又坐直了,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媳妇。 他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压进了床褥里:“好,看来为夫多日没好好疼爱你,都快骑到我头上来了,今晚必须让你摆正位置。” 叶三娘被他压在身下,感受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气息涌过来,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脖颈。 别过头去,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身上的衣领在方才的拉扯间微微敞开了,锁骨之下那片白皙的深邃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许山咽了咽口水,当即俯下身去。 屋角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小星火花,在铜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房间内的动静被屋外的冷风所掩盖,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 第二天一早许山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了进来。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身旁的床铺上叶三娘还裹着被子蜷着。 被沿搭在锁骨的位置,露出底下曼妙起伏的线条。 许山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袍系了腰带,推开卧房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早晨冷得刺骨,廊下的羊角灯已经熄了,灯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壳。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听到月洞门那边有人声便走了过去。 大牛和吕方正坐在廊下的矮桌边吃早饭。 两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同时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打了声招呼。 许山示意无须多礼,随后也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伸手从笼屉里拿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软馅儿热,嚼了两下咽了。 “王府送来的?” “天没亮就送来了,还是热的。” 大牛往卧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王妃还没起?” 许山低头又咬了口包子:“应该还在睡,昨晚累着了,让她多歇会儿吧。” 大牛和吕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朝许山竖了个大拇指。 许山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分明是在说小意思。 这时候守在院门处的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在廊下站定,朝吕方躬了躬身:“吕将军,王府门口有位双福姑娘来找您,说是有事。” 吕方放下粥碗看向许山,许山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别让姑娘等着。” 吕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把棉袍的领子紧了紧,才大步穿过月洞门出去了。 大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收回目光,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咸菜:“这两人还真是感情好,吕方回来第二天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碟沿上,“什么时候俺老牛也能有女人挂念啊。”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没过多久,吕方又回来了。 他站在矮桌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王爷,沈掌柜那边今天就要带商队离开了。” “双福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去送一送。”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忐忑地落在许山脸上,大牛也放下了筷子看了过来。 许山放下手中的粥碗,点了点头道:“相识一场,应该去送送。”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大牛:“待会儿王妃醒了,就说我去巡营了,中午回来吃饭。” 大牛先是一愣,随后咧着嘴点了下头,也没多问。 第355章 王爷,你不欠我什么 驿馆小院里,人来人往。 院墙边的马车已经套好了牲口,几匹驮马正低头啃着地上残留的几根干草,偶尔打一个响鼻,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伙计们把最后几只包袱捆上了车顶,麻绳勒紧之后又在上面加了一道结,拍了两下确认牢靠了才松手。 片刻后,商队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沈雨棠站在院子中央,换了一身冬装。 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浅青色的比甲,领口缝了一圈细绒,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脖颈越发白皙。 肌肤细腻如温玉,在冬日的天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润泽。 她的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此时却蒙上了一层阴郁,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愣愣出神。 东叔站在院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色,低声抱怨了一句:“双福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再耽搁下去出城的路就要排上队了。” 沈雨棠没有应声,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双福的声音从院门外面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和兴奋:“小姐!您看谁来了!” 沈雨棠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双福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正迈进院门的身影上。 冬日的晨光从院门外面斜射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侧脸上,将他那件深灰色的棉袍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脸上。 沈雨棠的鼻尖在一瞬间酸了一下,眼眶里涌上来一股热意,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见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民女沈雨棠,拜见镇北王。” 她这一跪,一旁还在发愣的东叔和伙计们纷纷下跪,朝着许山行了一礼。 许山快步走过来弯腰把沈雨棠扶起来,“快起来,你我之间是朋友,不用多礼。” 沈雨棠看着眼前这张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分想起的脸,那双仿佛喊着一汪秋水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只是朋友吗?” 此话一出,院中的其他众人都不由地看了过来。 许山默然。 他自然清楚她的心意,可他如今身负北伐王庭的大任,又能给出什么承诺呢? 院子中没人敢先开口,气氛无比沉闷。 东叔忽然轻咳了两声,吵着旁边的伙计们招呼道:“来来来,都别愣着了!” “趁着天好再检查一遍车上的绳子,别走到半路散了架!” 说罢,他走到一辆板车旁边,伸手拽了拽捆货的麻绳,“你看看你那个系法,松松垮垮的!要重新系!” 伙计们如梦初醒似的散开去,开始各自检查了起来。 谁也没有再看院子中间那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但每个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两人身上。 许山看着沈雨棠低垂的眉眼,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羊脂白的质地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绦,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将玉佩递到她的面前说道,“到了庆州的地界,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朔风镇找林婉儿,把这东西交给她,就说有几桩小生意要谈。” 沈雨棠低着头没有接。 她知道林婉儿是谁,镇北王府的大王妃,执掌着整个北府军的后勤粮草和兵器调度。 许山口里轻描淡写的‘几桩小生意’,落在她手里至少是万两银子起步的买卖。 可这算是什么? 许山见她一直没接,又开了口:“不要多想,这是对你一路上的损失的弥补。” “算是我欠你的...” 沈雨棠在听到‘欠’这个字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那层忍了许久的水光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她看着许山,声音发涩道:“王爷不欠我什么...都是我自找的...” 许山心头猛地一颤。 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枚玉佩塞进她的掌心里。 “待会儿走的时候,我会派一队轻骑护送你们南下,如今南朝已经平定,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沈雨棠收起玉佩,点了点头。 双福已经从廊下走到了沈雨棠身边,她的眼眶也红着,但嘴角还强撑着一点弧度,像是不想在最后一刻把场面弄得太过沉重。 沈雨棠侧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门那边站着的人。 吕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双福。 两人对视,眼中都满是不舍。 沈雨棠收回目光,对着双福说道:“如果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院门口的吕方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双福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攥着袖口的布料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一下头:“不,双福要陪在小姐身边。” 闻言,吕方停下了脚步。 沈雨棠伸手摸了摸双福的头顶,随后朝许山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院门口的马车走去。 双福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吕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便转回头去了。 吕方伸出手似乎想要挽留,但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此时,沈雨棠已经在车边站定,她抬手掀开车帘的时候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片刻后弯腰钻进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挡住了里面的身影。 东叔招呼着伙计们跟上来,伙计们牵着牲口的缰绳,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院子里鱼贯而出,沿着主街的方向而去。 许山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辆板车转过街角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一旁的吕方低着头,拳头紧攥。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总有一天咱们会打到江南去,到那个时候你心里还记挂着她,再去找她也不迟。” 吕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随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愣愣地说道:“王爷,下雪了。” 闻言,许山也抬起了头。 只见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整座城,一片一片的雪花如同鹅毛一般落了下来,只是片刻便将整座城裹上了银装。 第356章 连日风雪 往后三天,风雪一天比一天大。 城外北府军的大营内除了必要的巡逻值守士卒外,其他人都缩在营帐中取暖。 换了一身厚实棉衣的叶三娘踩着积雪往大帐方向走,天空飘落的鹅毛大雪落在她披在外面的深灰色大氅上,蒙上了一层白霜。 她走到大帐前的空地时,忽然听见侧面的雪地里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转头看去,慕容晓晓正带着黑寡妇和两个王府护卫从另一条雪道走过来,几个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陶罐和竹篮。 慕容晓晓看见她便加快了步子,走近后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叶姐姐也去大帐?” 叶三娘点了点头,“去议一议北上的事,这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也就这种时候大伙儿还能挤在帐里好好说几句话。” 她看了一眼慕容晓晓手里沉甸甸的陶罐,“你提的什么?” 慕容晓晓抬了抬手里的陶罐:“天冷,熬了些姜汤和肉粥,给大伙暖暖身子。” “有心了。” 叶三娘微微一笑,带着几人朝着大帐的方向走去。 大帐中,众人正在议事。 慕容晓晓进了大帐先跟众人打了声招呼,随后把陶罐和竹篮搁在案上,招呼黑寡妇和王府护卫把姜汤和肉粥分了下去。 一股热气在帐内弥漫开来,裹着姜的辛辣和肉的咸香,把帐里原本那股炭火气冲淡了一些。 众人喜笑颜开地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后便能感到腹中涌出一股暖意,连连称赞开来。 慕容晓晓对众人笑了笑,然后端起一碗姜汤走到许山旁边递过去。 “王爷,讨论得如何?” 许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道:“我们刚才商议了一下,眼下不管走哪条路,都得先拿下铁山关。” “只有拿下铁山关,才能在王庭站稳脚跟,粮草转运也有了固定的落脚点,后面往上京推进才不至于被拖死。” “若拿不下,就算绕过去,粮道也随时会被截断,大军深入北莽腹地,进得去出不来。” 慕容晓晓闻言,神情严肃地说道:“我听说这个铁山关依山而建,地形险峻,易守难攻。” “要打下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一旁的王衡之插话道:“岂止是费些功夫啊,我曾经听四叔讲过,当年燕云十八州还在的时候,大将军陈重亲率十万边军一路打到了铁山关下。” “那时候陈重是朝中公认最能打的将领,结果在关下攻了十个月都毫无进展。” “后来北莽的铁骑从侧翼绕过来包了后路,陈重大败,退回来的时候兵力已经折了大半。” “从那以后边军实力大损,一路败退,而燕云十八州也一块一块地沦丧北莽之手,最终成了现在的南朝五州之地” 王云彤刚美美地吃完一碗肉粥,听到这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么厉害?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咱们大炮的几轮轰击?” “没错,再厚的墙也经不住炮一直轰。” 猴子靠着帐柱笑了一下,“咱们在北疆打那些关隘的时候,哪一座不是号称坚不可摧?最后不都轰开了。” “火炮跟前没有铁打的城墙。” 大牛嘿嘿一笑:“就是,管它什么铁山关银山关的,轰开了俺老牛进去砍一轮就完了。” 帐中响起一片笑声。 魏山虎见状摆了摆手:“没那么简单,铁山关跟咱们之前打的那些关隘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的一道城墙,而是分为外城、内城还有牙城三道防线所构成的防守体系,且关隘上密布着箭塔、火油等守城器械,号称永不陷落的铁关。” 说到这,他扫了帐中众人一眼,“而且我刚刚收到的谍报,慕容玉湖已经率二十万大军出了上京,正日夜兼程南下,打算以铁山关为防线阻止咱们北上。” “如果他赶在咱们前面到了关里,凭那二十万人据险而守,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懂了他意思。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许山看向魏山虎问道:“老魏,其他两支侧军到哪了?” 魏山虎拱了拱手:“禀告王爷,原计划这两天就该到了,但这场雪比预料的大。” “从他们那边过来的路全是山路,再加上一下雪,行军速度只有平常的三成。” “估摸着还要再耽误四五天。” 许山沉默片刻,随后站起身来:“等不了了,我打算借着这场风雪的掩护,率领朔风骑北上突袭铁山关。” 此话一出,帐内诸将皆是一愣。 魏山虎最先开口了,“王爷,如今风雪这么大,若是顶着风雪一路强行军,恐怕会损失不小。” “确实会有损失,但...” 许山看向他,“铁山关的守军同样不会想到这种天气里有人会行军奔袭,防守必定松懈。”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可以速战速决的机会。” “若是被拖在铁山关前给了北莽准备的时间,咱们的胜算会越来越小。” 魏山虎还想劝两句,叶三娘忽然站了起来说道:“就按照王爷说的办,我朔风骑不惧牺牲!” 此话一出,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下,许山便开始布置作战计划,由他和叶三娘亲率三千朔风骑北上突袭铁山关,其余人等待另两路大军汇合后再朝着铁山关进军。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诸将这才散去。 当天朔风骑便接到了北上突袭铁山关的消息,没有人有异议,都立即开始着手准备。 为了这次北上突袭,许山做足了准备。 除了给每人额外配发一件羊皮袄外,马的腹部和四肢还裹上厚毡布防冻,马蹄也提前换钉防滑铁掌。 此外他还准许朔风骑每人随身携带烈酒一小壶,以用来在行军途中维持热量。 由于要突袭三百里地,所以这次出击的朔风骑都是一人两马,方便在长途奔袭中轮换骑乘节省马力。 一切准备妥当后,许山和叶三娘便带着三千朔风骑迎着风雪朝北狂奔而去。 第357章 铁山关 铁门关横亘在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 关城依山势而建,从山脚层层叠叠地垒到山腰。 外城城墙高约三丈,每隔五十步便立着一座箭塔。 城墙后面是一道深约数十丈的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只有一条窄道通向上方,窄道尽头是内城。 内城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比外城高出将近十丈,站在内城城头可以俯瞰整条峡谷的动静。 峡谷两侧也建有一排排的箭塔,箭塔旁边则是外城守关将士所住的营帐。 最顶上是牙城,筑在山巅最高处,关隘守将的府邸就在那里,站在牙城上向远处望去,方圆几十里的雪原尽收眼底。 从远处看,整座铁门关像是一只蹲在山腰上的铁灰色巨兽,三重城关层层叠叠地摞上去,每一层都比下一层更高更险。 关前的平地被人工削成了一片开阔的斜坡,毫无遮挡。 任何想要接近关墙的队伍,从一里之外就会被箭塔上的瞭望手看得清清楚楚,而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覆盖整片斜坡。 这就是它号称永不陷落的原因所在。 与关外冰天雪地的肃杀相比,此时牙城守将府邸里的气氛完全是另一回事。 府邸正厅的四角各燃着一只铜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裹着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案面上的酒菜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两壶温过的烈酒搁在桌角。 厅堂左侧的空地上,几个穿着薄纱的舞女正在乐师的伴奏下旋转着身体。 腰肢随着鼓点的节奏款款摆动,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耶律晴空坐在主位上,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下颌圆润,一双眼睛因为常年饮酒而微微泛红,带着一层润泽的醉意。 耶律氏的嫡系身份让他在这座关隘里说一不二,虽然他自己也清楚,若论带兵打仗的本事,他连手下随便一个百夫长都比不上。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姓耶律,这个姓氏在北莽就是通行证,让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上守将的位置。 在铁门关熬上几年资历,然后回上京挂个闲职,安安稳稳地等着领俸禄。 原本他是这么打算的。 可谁能想到,自己那个表兄弟慕容玉湖竟然真的在上京打出了局面,眼瞅着就要登临帝位了。 他是耶律氏的嫡系子弟,二皇子若是登了基,第一个要提拔重用的就是自家宗族里的人。 到那时候,说不得能捞个更实在的差事干干。 他想到这一层,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一些,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让旁边的侍女续上了。 副将达奚赖明坐在客座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满着,只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的身形比耶律晴空壮了一圈,肩膀宽阔,面庞被风雪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的心思显然没在眼前的歌舞之上,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身来朝耶律晴空拱了拱手道:“将军,巡城的时间到了,末将先行告退。” 耶律晴空皱了皱眉,目光从舞女身上收回来:“巡什么城?外面那么大的风雪,城墙上的士卒都缩在城楼里,你去了他们也懒得动。”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前几日殿下那边是送了军令来,说让加强戒备守好铁门关。” “可你也不想想,这个天儿北府军怎么会来?雪都下了多少天了,傻子才会顶着这种天气赶路。” “等几日风雪停了,殿下的大军也就到了,到时候铁门关里有二十万人守着,哪轮得到咱们操心。” 达奚赖明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处,手还保持着拱手待立的姿势:“将军说的是,只是末将觉得,越是这种天气越该多留意一些,万一...” “没有万一!” 耶律晴空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达奚啊,你就是心思太重了。” “坐下喝酒,别整天把巡城挂在嘴边。”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起来。 坐在达奚赖明斜对面的一个圆脸将领端起酒杯朝耶律晴空笑道:“将军,如今二皇子殿下已经在皇位之争中胜出,不久后就能登临帝位。” “将军是耶律氏的嫡系,又是殿下的表兄弟,到那时候必然又要高升一步。” “咱们这些跟着将军的人,也能沾沾光。” 他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酒,又朝达奚赖明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也说两句。 达奚赖明没有接话。 他看了耶律晴空一眼,重新坐了下来。 耶律晴空被他方才那番话搅了一下兴致,但圆脸将领那番奉承话又把他脸上的笑意重新引了出来。 他捏着酒杯晃了晃,带着几分醉意开口道:“就算殿下不来,单凭咱们手里的五千人马,也足够挡住那十万北府军。” “什么狗屁镇北王,当年在庆州赢了一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只要他敢来铁门关,本将定让他领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北莽精锐!” 旁边的将领们闻言,立刻开始鼓掌拍马屁。 “将军豪气!” “有将军坐镇,北府军必然有来无回!” “......” 气氛一时间热烈得很,杯盏碰撞的声响和乐师拨弄琵琶的弦音混在一起,将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达奚赖明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酒慢慢地喝着。 ...... 距离铁门关五里外的一片山林中,朔风骑正蜷在积雪覆盖的树丛和土坡后面。 三千骑兵在这三天三夜的奔袭中损失了将近五百人,代价不可谓不大。 剩下的人一个个裹着结成冰壳的羊皮袄,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许山蹲在最前面一棵枯树的后面,身上的大氅已经被风雪浸透了,下摆冻的硬邦邦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随后拧开壶盖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 一股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里朝四肢扩散开去,把冻僵的指尖和脚趾都暖了一遍。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铁灰色城关上。 虽然这一路上朔风骑的损失不小,但收益也很是明显。 远处的铁山关安静地横卧在两山之间,丝毫没有察觉有一支骑兵正蹲在五里外的雪地里盯着它。 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他把空酒壶塞回怀里,转头看向旁边的叶三娘说道:“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就地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动手。” 叶三娘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朝身后的朔风骑打了几个手势。 朔风骑当即下马,开始休息起来。 第358章 雪夜袭关 外城城门楼子里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火光在毛糙的窗纸后面晃动着。 几个守夜的士卒围着一只铁皮炉子坐着,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了大半,只剩几截暗红色的炭头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 在他们旁边,四个士卒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面上摆着几枚骨制的骰子和一只豁了口的瓷碗。 碗沿搁着几个铜钱,铜钱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把骰子攥在手里摇了两下往碗里一掷,骰子在碗底叮叮当当地跳了几下,翻出了两枚朝上的点数。 他骂了一句,把桌面上的一枚铜钱推到了对面。 对面那个瘦高个嘿嘿一笑,伸手把铜钱拢到自己面前,又端起碗摇了摇重新掷了出去。 四个人轮流掷了几圈,输赢不大,都是几个铜板来来回回地转。 但每次有人掷出个好点数旁边的人都要起哄几句,粗糙的笑声在城楼里闷闷地回荡着。 输急眼的疤脸又掷了一把,点数比前两回还差。 他猛地站起来,拳头擂在桌面上震得碗和骰子都跳了一下:“你他娘的作弊!老子不信你运气这么好!” 瘦高个也站了起来,一把推了回去。 “输不起就别玩!” 两个人推搡着撞在一起,旁边两个连忙站起来拉架,但拉偏架的反而让局面更乱。 疤脸一拳头抡过去,瘦高个侧头躲开了,反手一巴掌拍在疤脸后脑勺上。 两个人扭成了一团,把矮桌都带翻了,骰子和铜钱撒了一地。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十夫长终于站起来。 他三两步跨过去,一人一脚踹在两人膝盖窝上,疤脸和瘦高个同时往前扑倒在地,发出两声闷响。 十夫长低头看着他们冷冷道:“吵够了没有?都给我滚出去巡视城墙去!” “再让我听见你们在城楼里吵一句,明天都去给马厩铲粪!” 两个人趴在地上捂着膝盖不敢吭声,瘦高个还想再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十夫长已经走过去把门推开了。 一股夹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灰烬忽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冷意把几个人同时冻得缩了一下脖子。 疤脸和瘦高个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紧了紧,一人端了一盏防风灯笼,缩着脖子笼着袖子,被十夫长一脚一个踹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 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靴子踩进去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侧面吹过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一样。 走了约莫两三百步,疤脸把灯笼压低了些护住火苗,侧头啐了一口:“他妈的,这种天气巡视城墙,吃饱了撑的,这种天能有人来攻城就怪了。” 瘦高个走在他后面半步,缩着脖子说道:“听说南边已经全让北府军占了,下一步就该打咱们这来了。” 疤脸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屑说道:“那些大兴人敢来?不过是趁着皇子们在上京争位才捡了便宜。” “等二皇子腾出手来收拾他们,早晚得滚回去。” 瘦高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风小了些,雪还在下,视野里除了灰白色的城墙和漫天的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瘦高个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忽然停了。 城墙垛口处的雪面上似乎多了一个东西。 他眨了眨眼,凑过去看了看。 是一个爪钩,钩尖卡在城砖的缝隙里,钩身上还缠着一截湿漉漉的麻绳。 他皱了皱眉,把脖子伸过垛口往下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 那双眼在城墙外侧的阴影里抬起来,正对着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瘦高个顿时背后冷汗直冒,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一道冷光已经从垛口下方猛地向上挥起。 雁翎刀的刀锋划过他的脖颈,在风雪中带出一道细窄的血线。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捂着脖子朝后面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积雪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走在前面的疤脸听见了异响转过头来,只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铁甲的影子正从城墙外侧翻上来,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顿时一愣,随后哆哆嗦嗦地想要拔刀。 许山没给他机会,翻过垛口落地后第二刀紧跟着就挥了出去。 疤脸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身体扑进雪地里,闷响被风声压过去了。 许山蹲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侧耳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没有人察觉这一段城墙上的异常。 他朝城墙外侧伸了一下手,做了个手势。 几十道黑影从城墙下方沿着绳索无声地翻上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他们在城墙上散开,贴着墙垛的阴影朝两侧移动。 整个外城城墙的清理工作在半盏茶的时间里完成了,那些守卒大多靠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被割了喉咙还没醒过来。 一个打更的更夫被押到了许山面前,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山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梆子和锣:“继续敲,按你平时的节奏敲,沿着城墙走一圈再回来。” “敲完了到城楼门口蹲着,别出声,出声就死。” 更夫连连点头,接过梆子双手还在抖,哆哆嗦嗦地转身敲响了第一声。 梆子声在风雪中传出去,和平时巡逻的节奏完全一样,内城和牙城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许山朝城墙下挥了一下手。 城门被几个士卒合力从内侧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闷沉,但是被风声压过了大半。 城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叶三娘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朔风骑沿着城门的缺口涌了进来。 ...... 与此同时,牙城守将府里的酒宴还没有散。 达奚赖明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找了个理由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心头不安,于是叫上一队亲卫,朝内城墙的方向走去。 寒风从回廊尽头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歪斜着晃了两下。 跟随在他后面的百夫长快走两步凑过来,低声劝道:“将军,您这是何必呢?这样的天儿能出什么事?” “守将大人都不在意,您倒比他还上心。” 达奚赖明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停:“咱们是守关的将士,巡关是本分。”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我在不在意是我的事。” “你少说两句,赶紧跟上。” 百夫长撇了一下嘴,但没再说什么,跟在后面加快了步子。 上了内城墙,风声比牙城那边大了不少。 达奚赖明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百夫长凑过来问:“将军,怎么了?” 达奚赖明没有答话,脸色凝重地快步朝前走去。 转过城墙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具倒伏的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守军的冬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身下的雪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正在被新落下来的雪慢慢覆盖。 达奚赖明脸色大变。 第359章 雪夜厮杀 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厚重而绵长,在风雪中被山壁来回弹撞着,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 铁门关的号角平日里不吹,专为警示遇袭。 自从几十年前陈重率十万大兴边军扣关失败之后,这座关隘就再也没有吹响过遇袭的号角。 几十年过去了,这座关隘的士卒一代换了一代,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听过那号角真正响起来是什么动静。 因此当那声音在风雪中骤然炸开的时候,整个铁门关里那些缩在各处躲避风雪的守卒都愣住了。 将领们先反应过来,从避风的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吼着让士卒们集合。 整个守军的营区陷入了一片混乱,那些从营房和城楼里涌出来的士卒们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被人群裹着朝前跑。 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带着一股被惊醒之后的慌乱。 守将府里,醉醺醺的耶律晴空正搂着一个舞女的腰,笑眯眯地上下其手。 舞女低垂着眉眼,时不时发出几声娇喘。 一旁的将领们早已司空见惯,也都各自搂着一个舞女乐在其中。 就在耶律晴空准备拉着怀中的舞女打算回房泄泄火的时候,号角声骤然响起。 他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打扰了好事的不耐烦:“大半夜的...谁在吹号角?谁吹的?拉出去治罪!” 一旁的几个将领也都是满脸茫然,谁都没有动。 圆脸将领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 “将军!这是遇袭的号角!有人打上来了!” 耶律晴空皱了皱眉,摆了摆手道:“这么大的风雪天谁会来打?哪个缺心眼的...一定是有人在瞎胡闹。” 圆脸将领没有再跟他争辩,拉着他的胳膊往外面的平台方向走。 另外两个将领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架着他穿过厅堂和回廊,走过一段积雪覆盖的石阶,站到了牙城边缘的石砌平台上。 风迎面扑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刮过去一样。 耶律晴空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酒意散了大半。 他吸了一口冷气,目光漫不经心地向下看去,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外城与内城之间的峡谷两侧的箭塔此刻正在燃烧,火舌从箭塔的木结构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雪中向上翻卷着,焰光把峡谷两侧的崖壁映得忽明忽暗。 内城的大门敞开着,数百骑兵正从大开的城门里涌入,杀得守卒四散奔逃。 喊杀声透过风雪穿了上来,让耶律晴空眼底那层醉意荡然无存。 他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吓得他脸色煞白地大喊道:“关门...快关牙城城门!” 圆脸将领已经从平台上跑下去了,大喊着让城墙上的守卒把门落下来。 ...... 许山听着依旧回荡在山间的号角声,心中并不在意。 铁山关最凶险的一道天险就是外城与内城之间的那道峡谷,两侧箭塔密布,守军只需要在箭塔里射箭就能把进入峡谷的人堵得寸步难行。 可那是在守军有防备的情况下。 如今他们在风雪中缒城而入,清空了外城城墙和箭塔,又沿着城墙内侧打开了内城城门,整个过程中内城的守军甚至没有来得及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控制住内城后再拿下牙城,这整座号称永不陷落的铁门关就会彻底落入他们手中。 许山和叶三娘对视一眼,然后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他带人去控制内城各处,而叶三娘则带着剩下的朔风骑挡住已经反应过来的守卒。 此时的守卒已经越聚越多,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叶三娘策马直冲向那片正在聚拢的灰色人影,长枪挟着马的冲势扫出去。 枪尖划过最前面一个守卒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仰倒。 她的马没有停,枪尖左右连刺带挑,将一个刚稳住阵脚的小方阵从正面撕开了一道缺口。 身后的朔风骑沿着那道缺口冲了进去,雁翎刀在火光中接连起落,那些来不及穿戴整齐的守卒在精骑的冲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雪地上很快就多了几十具倒伏的尸体,暗色的血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 守卒们本就是仓促迎战,根本不是朔风骑的对手,被杀得连连败退。 达奚赖明眼见守卒即将溃散,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稳住!结阵!” “别跑!跑了就是死!” 他冲到那些正要溃散的人群前面,挥刀砍翻了两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卒,后面的才人终于停了下来。 溃势在一瞬间被止住了,那些原本要溃散的守卒在他的指挥下逐渐结成阵型。 几个冲得太猛的朔风骑一头撞在守卒结阵上,被伸出来的长枪捅了个透心凉。 叶三娘见状,没有带着朔风骑继续猛冲对面已经结阵的阵型,而是对身后的朔风骑做了一个手势。 “震天雷,投!” 朔风骑立刻从马鞍侧袋里取出震天雷,拉开引信后便朝着前方的守卒扔去。 随着几十枚震天雷落进刚刚结成的守卒方阵里,连续不断的爆炸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铁壳碎裂的尖啸混着泥土和碎石飞溅的声响,把守卒方阵的前排撕裂得粉碎。 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卒被气浪掀翻出去,更有甚者被四溅的铁片炸成了残肢断臂。 只是眨眼间,刚结好的阵型便在爆炸声中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一时间,哀嚎声四起。 叶三娘再次提起长枪,如同一道冷光般冲进了那道被震天雷撕开的缺口里。 手中长枪上下翻飞,挑飞了数名守卒。 他身后的朔风骑沿着她开出来的路涌了进去,手中的雁翎刀一闪,成片地收割着守卒的生命。 达奚赖明从爆炸中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刚从爆炸的余波中反应过来就见到阵型被冲散。 士卒们已经完全溃散,被朔风骑来回冲杀。 他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事到如今只能先暂时退到牙城坚守再做打算。 没有任何犹豫,达奚赖明带着仅剩的数百士卒朝着牙城的方向退去。 牙城城墙上,弓箭手们已经拉开了弓弦。 一轮箭雨射过来,迫使朔风骑不得不放慢了追击的速度,拨马侧身躲避从上方落下来的箭矢。 达奚赖明趁着这个间隙带着剩余的人跑到了城门下面,他仰头朝着城墙上喊:“开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城墙上的将领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刚要命人开门,却被身后的耶律晴空猛地拦住了。 耶律晴空皱着眉头,厉声吼道:“不准开!敌人就在外面!开了门他们跟着冲进来怎么办?” 那将领愣了一下,指了一下城门下面:“将军!达奚将军还在下面!他带着人拼死杀回来的!” 耶律晴空看了一眼城门下的达奚赖明,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开!” “把城门打开了,万一被人趁机冲进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城门下,达奚赖明一边指挥着拖后的士卒阻击冲过来的朔风骑,一边仍在等待城门的开启。 第360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朔风骑弓马娴熟,面对牙城城墙上不断射来的箭矢,他们很快组织起来反击。 一泼箭雨射过去,城墙上的守卒顿时被射中了好几个。 守卒的箭术明显没有朔风骑厉害,逐渐在对射中落了下风,最后甚至都不敢露头。 而没有了城墙上箭矢的压制,朔风骑便开始大举前压,达奚赖明的压力陡增。 见到这个情况,达奚赖明再次朝着城墙大喊开门。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城门也没有开。 不仅如此,城门后面还传来门闩被重新加固的声响。 一切都不言而喻。 达奚赖明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带着士卒们拼死杀回来,耶律清空竟然将他们拒之门外。 显然是放弃了他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涌上心头,让达奚赖明的脸色越来越沉。 而此时,朔风骑已经越逼越紧。 他身边的士卒们此时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开始惊慌了起来,更有甚者开始猛拍城门祈求让他们进去。 然而城门之后没有任何回应。 “城门不开,横竖都是死!” 达奚赖明压下心中愤怒,举刀朝着身边的士卒吼道:“是爷们的,就跟我杀回去!” 他身后的士卒们沉默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守卒们与冲上来的朔风骑撞在一起,凭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竟然与朔风骑打得不分上下。 达奚赖明手持长刀,朝着马上的叶三娘狂奔而去。 叶三娘也注意到了她,立刻策马冲了上去,手中长枪猛地一刺。 达奚赖明借着矮身闪避的空隙缩短了与马身的距离,长刀从下往上斜削出去,贴着马颈侧面擦过。 叶三娘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腾空而起,朝着达奚赖明猛地踩了过去。 达奚赖明速度极快,收刀躲避。 叶三娘要的就是他收刀躲避,手中长枪从马背上方直直地刺了下来,枪尖直接扎进了达奚赖明的左肩。 达奚赖明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 他反而借着枪尖扎进去的力道侧身贴近了马腹,另一只手挥刀朝马腿砍了下去,刀锋正正地劈在马后腿的关节处。 枣红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后腿一屈,整个身子往侧面倾倒下去。 叶三娘猝不及防之下被甩离了马鞍,长枪脱了手,整个人栽倒在雪地上。 达奚赖明捂着肩头站在两步外,见到叶三娘倒地,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持刀冲了过去。 叶三娘还没从摔倒的头晕中回过神来,达奚赖明的刀已经在他的头顶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带着破风声从斜侧方飞过来,正正地钉进了达奚赖明的胸口。 这一箭势大力沉,达奚赖明的身子猛地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半尺,后背撞在城墙上,贴着墙根滑落下来。 生死不知。 已经将内城各处控制住的许山带着人从远处快步跑过来,在叶三娘面前蹲下,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没事吧?” 叶三娘从雪地里坐起来,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碎雪,目光越过许山的肩头落在那匹倒在雪地里的枣红马上。 枣红马倒在旁边的雪地里,断腿的骨头从皮肉下面戳出来一截,暗色的血在白色的雪面上洇开了一大片。 马嘴张着,发出痛苦的嘶鸣。 叶三娘的嘴唇抿了一下,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柄脱手的长枪,走到马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侧面那一块温热的毛皮。 枣红马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这匹马从朔风镇开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随着她征战无数,可以说是她最亲密的战友。 叶三娘闭上眼睛,手里的长枪猛地向下一扎。 枪尖从马颈侧刺入,枣红马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弛下去,口中呼出的白汽彻底停了。 远处,许山带来的人马已经围了上来。 那几百个守卒在失去主将之后没有支撑太久,死的死、降的降。 内城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只剩下风还在吹着,雪还在下着。 牙城的城门依然关着。 耶律晴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已经被彻底击溃的守卒和正在收拢阵型的骑兵,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身旁满脸惧色的守卒和将领,大手一挥说道:“用不着怕!” “外城和内城丢了就丢了!牙城是铁门关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他们是一群轻骑,没有攻城器械,连城门都打不开!” 他伸手指了一下城下,“只要咱们守住牙城,等到二皇子殿下的二十万大军到了,一举就能把这群来犯之敌消灭干净!” 几个将领刚犹豫着点了下头,然后一声巨响就从城门方向传上来。 耶律晴空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倒在地,一脸惊惧地朝着旁边四处张望:“什么情况?!” 圆脸将领来到城墙边上,随后低头一看。 只见城墙下的朔风骑正在朝着城门扔着震天雷,整座城门在巨响中向内凹陷进去一块。 门板从中段裂开了一道缝,铁皮裹着的木板在缝隙处翻卷着,露出里面断裂的木茬。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又跟着响了,比第一声更近更猛。 门轴断裂的声响混着铁件碎裂的尖啸在城墙内侧回荡开来,厚重的城门被炸开了半扇,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 许山挥了挥手,朔风骑便朝那个缺口涌了进去。 “不好了将军,城门被炸开了!” “他们杀进来了!” 圆脸将领转过头来,一脸惊惧。 耶律晴空吓得脸色苍白,皱着眉头说道:“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有这么大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转头朝身边的将领们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将领们如梦初醒般地拔刀冲了过去,带着城墙上的士卒开始朝城门方向集结。 刀兵碰撞的声响从城门缺口处传上来,在北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耶律晴空看着众人离去后并没有前往督战,而是毫不犹豫地带着几个亲兵转身朝着牙城后方的方向跑了出去。 在他身后,牙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开始弱了下去。 第361章 尘埃落定 天色渐明,铁山关内已经尘埃落定。 几个朔风骑的士卒们举着松明火把沿着城墙逐一检查各处角落,把尚未燃尽的箭塔余烬踩灭。 其他人不是在清理地上的尸体,就是在收拢俘虏,还有的人在救治伤员,依旧忙碌着。 许山站在牙城守将府外的石砌平台上,俯瞰着整座铁山关。 他在自己的脑海里预演了一次。 若是想要正面拿下眼前这座铁山关,及时有着火炮助阵,也要花费最少三个月的时间,损失至少上万人才行。 而如今,他们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拿下了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铁关。 就在这时,叶三娘从平台后面的石阶走了上来,在许山旁边站定后说道:“夫君,整个铁门关都控制住了,俘虏了两千一百多人。” 她顿了一下,“不过...” 许山转过头来看她:“不过什么?” “根据俘虏的将领供述,铁山关守将叫耶律晴空。可我们搜遍了整座牙城,没有找到他。” 叶三娘的目光朝牙城后方偏了一下,“应该是从后山的一条小道跑了。” 许山摆了摆手:“跑了就跑了,咱们要的是铁门关,不是那条狗命。” 他转过身来,朝叶三娘抬了一下下巴,“不过那条小路我倒是挺有兴趣。” “走,去看看。” 两人带着几个亲随从牙城后方的一处侧门出去,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顶部被突出的岩层遮盖着,从上方几乎看不到这条路的存在。 石阶上覆着一层冻实的薄冰,踩上去有些打滑,许山扶着石壁走了一段,侧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这条路确实是整座铁门关最隐蔽的通道,从牙城守将府的后墙直达关后峡谷底部,中间经过几个天然的岩缝和一段被山体遮住的转弯,从正面完全看不到。 若不是有人指路,就算把整座山翻一遍也未必能找到。 走到峡谷底部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 铁门关的后方跟前方一样,也分了三重城关。 外城、内城、牙城,层层叠叠地从山脚延伸到山腰,结构几乎是正面的镜像。 只是铁山关的防守重心放在前面,所以后方的城墙上守卒的数量很少,大部分人都在正面的防线上。 朔风骑的士卒们已经在后方城墙上走了一圈,几面朔风骑的小旗插在了城门上方,旗角在风里微微翻卷着。 叶三娘跟在许山身后,侧头对许山道:“俘虏的守卒说,这条小路是耶律晴空专门留着收礼用的。” “关外的商队和山下的村镇有人要给他送孝敬,就从这条路直接送到牙城守将府的后门,省得被前面的人看见。” 许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山体和岩层层层遮掩的小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耶律晴空打仗不行,收礼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没有在后方多留,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传令下去,把前面那些守城的器械和军资全都搬到后面来。” “以后咱们要守的是朝北这一面,慕容玉湖的大军要是从北面打过来,得让他也尝尝这铁门关的厉害。” 叶三娘应了一声,带着身后的亲随转身离开了。 许山回到守将府的时候,府里昨夜的宴席还没人收拾。 酒菜残羹散了一桌,几只酒杯东倒西歪地搁在案面上,有些已经打翻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从案上盘子里捏起一块还没来得及被碰过的点心咬了一口。 点心已经凉了,但还带着一股蜜糖和油脂的气息。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还没正经吃过东西,此时肚子里空落落的,正好拿来垫垫肚子。 就在他正把第二块点心往嘴里送,一个朔风骑士卒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在门口站定后朝许山躬了一下身:“王爷,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还没死。” “经过俘虏的守卒指认,是铁山关的副将达奚赖明。” “伤得很重,一直在昏迷中。” 许山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点心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来:“带我去看看。” 达奚赖明被安置在守将府侧面一间偏房里。 屋子不大,光线从半掩的窗扇外面透进来,落在床铺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仰面躺着,身上沾血的衣裳已经被剪开了,露出肩头一处狰狞的伤口。 那是被叶三娘一枪刺中的地方。 不过相比肩膀的伤势,他胸前插着的那根箭矢明显更危险。 许山看清达奚赖明的脸,认出他就是昨夜被自己一箭差点射死的人,当下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达奚赖明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生命力还真顽强。 许山对达奚赖明的印象很深,无论是指挥还是个人武力都属于上乘,只是在朔风骑的突袭下显得无能为力。 既然达奚赖明能在他那一箭之下活下来,那就说明命不该绝。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旁边的人说道道:“去把关内的郎中都叫过来。” 一个亲卫应声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老郎中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之后先朝许山躬了躬身,然后走到床边弯腰查看达奚赖明的伤势。 经过半日的治疗,达奚赖明肩头的伤口已被包扎好,就连胸口的肩头也被拔了出来,敷上药包了起来。 许山见状问道:“如何?” 郎中退后两步朝许山拱了拱手:“王爷,这位将军肩头的伤虽然重,但不致命。” “只是胸口的箭伤虽然已经取出来了,但失血过多,又在雪地里冻了一夜,体温已经降得极低。” “老夫为他敷了药包扎了伤口,但他能不能撑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许山忽然记起前世历史上曾经有一位草原将军也是类似的情况,被大夫放在了一头剖开肚子的牛的肚子里,最后活了下来。 他当即对身旁的亲卫说道:“去找一头活牛来。” 老郎中愣了一下:“活牛?” 许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个老法子,把人放在活牛剖开的肚子里能维持住体温。” 老郎中脸上写满了困惑,皱眉说道:“王爷,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听过用牛来治伤的。” “您是不是再慎重一些?” 许山摆了摆手:“你有别的法子给他把体温升回来吗?” 老郎中一愣,目光在达奚赖明脸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最终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那老夫便听王爷的吩咐。” 第362章 针锋相对 数日之后,风雪渐歇。 铁门关以北数百里处的一片谷地中,一座规模庞大的营盘沿着山谷两侧铺展开来,营帐连绵十余里。 营区中间最显眼的那座王帐比周围的军帐高出近一倍,帐顶插着一面暗紫色的帅旗,旗面上绣着北莽慕容氏的金线纹章。 王帐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 帐内的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毡,两侧的将领们分席而坐。 左侧是以呼延秋水、耶律德光为首的二皇子阵营,右侧则是以慕容玉鼎、拓跋硅霜、慕容天光为首的四皇子阵营。 帐内的气氛说不上融洽,也说不上敌对,只是隔着那道无形的中线各自坐着,目光偶尔在中间相遇又移开。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两侧将领脸上扫了一圈后开口道:“连日以来的风雪终于停了,本王早先趁着风雪小的时候派了独孤贺带着一支轻骑先行赶赴铁山关,算时日应该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大家对接下来与北府军一战有什么想法?” 呼延秋水最先开口:“铁山关乃北莽第一雄关,当年陈重率十万大兴边军精锐打了十个月都不能撼动分毫。” “如今再加上咱们二十万大军据关而守,更是固若金汤。” 他说着朝慕容玉湖拱了拱手,“末将以为,咱们大可以在此等着北府军来攻,保准打得他不知东南西北。” “到时候本将亲率麾下铁骑出关抄他的后路,让那位镇北王也学学当年的陈重,来个驴车飘逸,然后灰溜溜地逃回去。” 他说到‘驴车飘逸’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转头朝身边的同僚挤了一下眼。 二皇子阵营的将领们会意,顿时有几人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对那位打过来的镇北王浑不在意一般。 就在这时,四皇子阵营那边传来一声冷哼。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慕容天光身后站起了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比周围坐着的将领高出了大半个头,身高足有九尺,肩宽背厚,体型健硕得像是把两个寻常汉子的身板拼在了一起。 冬日的厚袍和甲胄裹在她身上依然鼓鼓囊囊的,露在外面的小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一圈。 可那张脸却跟这副身躯完全不搭,圆圆的娃娃脸,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青涩,看起来像个刚满十七八岁的少女。 只是被她那副魁梧到近乎骇人的身躯衬着,显得格外反差。 她冷冷地瞪着呼延秋水,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清冽:“呼延将军可别把话说满了,那镇北王可不是什么善茬。” “别到时候抄后路不成,反被人家先抄了自己的脑袋。” 此话一出,四皇子阵营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 呼延秋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个站起来的年轻女将,忽然冷笑一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宇文家的小崽子。” 他话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慢,“宇文家是没男人了么?派一个女娃娃出来说话,也不嫌磕碜。” 年轻女将一步都没有退,沉着脸死死瞪着呼延秋水说道:“我行不行要上了战场才知道,但总比那些卖主求荣、残害同袍的无耻之徒强得多。” 帐内的气氛一瞬间变了。 呼延秋水的面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手指在案面上猛地一拍,站起来指着年轻女将骂道:“你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敢这么跟我说话?真当我不敢动你?” 说吧,他站起来朝着帐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护卫!” 门口的护卫刚要进来就被四皇子这边的人拦下了,呼延秋水见状皱着眉头要出声呵斥,但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呼延秋水,你想干什么?” 一直没有开口的慕容天光抬眼朝呼延秋水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身为曾经大皇子帐下的四大万夫长之首,慕容天光出身皇族,且战功彪炳,在整个北莽军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 虽然如今身处不同阵营,但呼延秋水看到慕容天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怵了一下。 他看着慕容天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抽动了一下,缓缓收回了手。 但他并没有坐下,依旧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女将。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彼此之间怒目相视,就差动手了。 两方阵营针锋相对,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慕容玉湖在这场争斗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碗默默地喝着。 当整座王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时,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 茶碗搁到桌子上的声响,吸引了帐中众人的视线。 慕容玉湖看向站着的呼延秋水开口道:“呼延将军,你也是个老人了,何必跟一个娃娃置气?” “坐下!” 呼延秋水又看了那年轻女将一眼,哼了一声,随后气哼哼地坐了下来。 慕容玉湖又看向右侧主位上的慕容玉鼎。 “四弟?” 慕容玉鼎闻言,抬头看了慕容玉湖一眼,然后偏过头朝身后那个依然站着的年轻女将摆了摆手道:“青鸾,先坐下。” 年轻女将嘴唇抿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随着两人落座,帐中的氛围这才缓和了一些。 就在慕容玉湖准备重新拾起方才的话头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随后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身风雪的独孤贺大步走了进来,进门的时候甚至连头盔都来不及摘下来。 他径直走到帐中,朝慕容玉湖单膝跪了下去:“殿下!出大事了!” “铁山关,已经沦陷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将领们同时住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独孤贺身上。 每个人都是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慕容玉湖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发问道:“你说什么?铁山关怎么沦陷的?” 独孤贺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侧头朝帐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拖行着穿过帐门,在两个亲卫松开手之后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面朝下摔在羊毡上,过了几息才挣扎着抬起头来。 正是铁山关的守将,耶律晴空! 第363章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主位上的慕容玉湖脸上时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匍匐着往前爬了两步:“殿...殿下...末将该死...” 耶律德光见到耶律晴空不由得一愣,这才想起眼前这个自家子弟还是他一番运作后才塞到铁山关当守将的。 原本是想他在铁山关刷几年履历,以后好回到上京来混个闲职,但没想到却把铁山关给丢了。 这个节骨眼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耶律德光脸色难看地撇过头去,根本不想认他,只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帐中诸将大多都属于八帐贵族出身,对于耶律晴空自然不陌生,都知道他是个酒囊饭袋。 北莽贵族子弟去各地边关刷履历然后回京任职是众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是谁都没想到耶律晴空会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若是放到平时无所谓,但这个形势下却是出了大事。 四皇子阵营诸将议论声渐起,目光在慕容玉湖和耶律晴空之间不断来回转动。 慕容玉鼎抬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慕容玉湖,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说!” 慕容玉湖指着耶律晴空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耶律晴空强装镇定,断断续续地说道:“几天前...一支轻骑不知怎么出现在了铁山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末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慕容玉湖方才继续说道,“末将...拼死带头迎敌...可他们人数太多了,末将实在是不敌,只能先行撤走,前来向殿下报信...” 听到这话,慕容玉湖眉头紧皱。 “几天前...”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不是风雪正大的时候么?一支轻骑是怎么在风雪天里跑到铁山关下面的?” “耶律晴空,你给本王从实招来!” 耶律晴空的身子抖了一下,顿时冷汗直冒:“末将...末将说的都是真的...末将也没想到他们会在那种天气里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底气不足。 独孤贺在旁边站直了身子,朝慕容玉湖拱了一下手:“殿下,从耶律晴空的描述来看,袭关的应该是北府军中的朔风骑。” “这支轻骑在创建之初就设计覆灭了白狼骑,战力极强。” “他们能顶着风雪长途奔袭,未必没有可能。” 慕容玉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白狼骑是他当年带去庆州的精锐骑兵,被许山覆灭这件事他当然记得,那场败仗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耶律晴空身上,冷声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耶律晴空眼珠子转了一下,斟酌片刻才开口道:“回殿下...足有八千多人...” “放屁!” 慕容玉湖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案面上,一脸怒意地说道:“朔风骑连五千人都不到,哪来的八千多人?” “你再不老实回答,本王立刻就杀了你!” 耶律晴空的身子缩了一下,吓得连连磕头,开口解释道:“那夜实在太匆忙了...末将真的没看清,但两三千人是有的...” 慕容玉湖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像是要借着这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铁山关五千守军,你带了两三年了,连两三千轻骑都守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耶律晴空身上,冷冷道,“你说本王该怎么处置你?” 耶律晴空猛地抬起头来,双手撑着地面往前挪了两步:“殿下!殿下饶命!末将知错了!” “末将愿戴罪立功!给末将一个机会...” 慕容玉湖已经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拉出去,斩了。” 耶律晴空的声音在帐中猛地拔高了,从求饶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喊:“殿下!殿下末将是耶律家的人!” “末将跟您同出一脉...您不能...” 然而直到两个王帐护卫走进来拖着他离开,慕容玉湖也没有转过身来。 耶律晴空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耶律德光,高呼道:“叔父!快救我!” 耶律德光撇过头去,理都未理。 很快,耶律晴空被拖了出去,随着一刀落下,凄厉的求饶声立刻被帐外的寒风吞噬。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众人都觉得此战十拿九稳,但在听到铁山关沦陷的消息后,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们原本计划是死守铁山关消耗北府军的有生力量,然后再伺机以铁骑出击,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然而谁都没想到北府军竟然抢先他们一步将铁山关占领,如此一来使得他们计划落空,心中不免对那位还未谋面的镇北王生出了几分浓浓的忌惮。 慕容玉湖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铁山关已经丢了,诸位有什么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如此压抑的七分钟,慕容玉鼎先开了口:“铁山关既然已经沦陷,不如退守武山一带,凭借临天河的天险和武山山势构筑防线。” “武山是上京以南最后一道屏障,虽不如铁山关险峻,但易守难攻。” “加上临天河的水势,北府军要过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的提议引来了一些将领的附和,有人低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武山一带是上京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还不到背水一战的地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铁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许山如此大费周折地拿下铁山关,为的就是在北莽王庭钉下一颗钉子,作为他进攻上京的跳板。” “如果咱们按照他的节奏走,那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说罢,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他派朔风骑顶着风雪拿下铁山关,说明北府军的大部还在后方。” “现在的铁山关里只有几千朔风骑,没有重兵。” “只要咱们比北府军的大部先到铁山关,就凭铁山关里那几千守军,能撑几天?” 闻言,帐内的将领们开始有人点头了。 呼延秋水第一个站了起来,朝慕容玉湖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拔高了几分:“殿下说得对!” “咱们二十万大军,打一个几千人守的铁山关还不是手到擒来?” “让末将打头阵,末将亲自把城门砸开!” 他的目光朝四皇子阵营那边瞟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弧度,“省得有人觉得本将只会说大话。” 宇文青鸾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慕容玉湖转头看向慕容玉鼎:“四弟,你觉得呢?” 慕容玉鼎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朝慕容玉湖拱了一下手:“既然二哥已经决定了,我自当全力支持。”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再次站起身来说道:“那就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拔营,目标铁山关!全速前进!” “十日内拿下铁山关!谁第一个登上关墙,本王封他千户!” 帐内的将领们轰然应声站了起来,随后各自散去。 很快,外面的大营中便传来传令兵跑动的脚步声和号角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开来。 第364章 都是自家人 雪后初晴的日光落在铁门关北侧的城墙和崖壁之间时,泛着一层温白。 一连几日的风雪过后,终于是迎来了好天气。 北侧的城墙上正在忙碌着。 原本城墙上就竖立着不少箭塔,经过几天的奋战又多了好几座新搭起来的箭塔。 粗松木的骨架还泛着新鲜的木茬,塔顶的射口朝下,正好覆盖墙根那片扇形的空地。 几个朔风骑士卒正蹲在箭塔底座旁边,用碎石把塔脚垫实了,又用力推了推塔身确认稳固。 一旁,几个朔风骑士卒正在合力推着一架旧弩车沿着城墙内侧的坡道往上挪。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成捆的箭矢码了一排,滚木堆了两层,边角上还搁着几桶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桐油。 俘虏的两千多北莽降卒也被编进了劳力的队伍里,扛着木料和灰浆桶在城墙上来回穿梭。 干活的动作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人敢偷懒。 监工的朔风骑将领背着手在墙头来回走,时不时朝着某个地方指了指,安排降卒去修补。 许山沿着北侧外城的城墙走了一圈,看了看几座新修建的箭塔。 这几个箭塔是他在查看城防的时候,发现有几处地方可以增加交叉火力,特意下令修建的。 除了箭塔外,这些地方还配备了几台威力巨大的弩车。 这种弩车虽然没有火炮的威力大,但经过绞盘的蓄力,动能非常大,再加上比寻常长枪还要大的弩矢,一箭下去足以把攻城塔射穿。 铁山关内除了弩车这种杀伤极大的军械外,还有几十台投石机也被他从南侧的城墙上拆了下来。 不过他并未将所有的投石机一股脑地按在外城城墙上,毕竟地方有限,弄多了反而成了靶子。 他把十几台投石机安在了内城的位置,保证火力可以覆盖外城和内城之间的整段峡谷。 这也是做了两手准备,万一敌人攻势太猛,外城守不住那就退守内城,在这个口袋阵中痛打敌军。 铁山关不愧是北莽第一关,库房里的各种守城器械根本不缺,都被他一股脑地拿了出来,将北侧的三重管武装到了牙齿。 许山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期待北莽大军的到来了,到时候让他们尝尝自己军械的厉害。 临近中午,城墙上那些干活的人陆续撤了下来。 几口大锅架在城墙根下面的空地上,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白汽裹着葱花和盐的气息,在冷空气里翻卷着往上飘。 旁边的大筐里码着厚实的大饼,饼面焦黄,边缘微微翘着,刚烙好的,用手碰一下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朔风骑和降卒在锅前排成了两条队伍,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端着碗往前挪。 许山也端着碗排到了队伍中间。 他走在队伍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棉袍,跟周围那些士卒的衣着没有什么区别。 轮到他打饭的时候,伙夫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来排队。 许山把碗伸过去,伙夫便照常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又递过来一张饼。 他端着碗走到城墙内侧的棚子下面,靠着木柱坐下来,低头吹了吹粥面的热气,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块饼泡进粥里。 叶三娘走到棚子下面在他旁边坐下来说道:“老魏那边传消息过来了,已经和另外两路侧军汇合。” “正在往这边赶,大约五日就能到。” 许山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皱:“五日...太久了。” “让他快马加鞭,四日内务必赶到。” 叶三娘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你还没吃吧?” 许山朝旁边的亲卫招了一下手,亲卫很快端来一碗热粥和一张饼。 叶三娘接过来放在膝上,没有急着喝,先用手掌贴着碗壁暖了一下手。 两个人并肩坐在棚子里低头喝粥,偶尔风低声交流两句。 粥快喝完的时候,一个朔风骑士卒从城墙那边快步跑了过来,在棚口站定,朝许山躬了一下身:“王爷,达奚赖明醒了。” 许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走,去看看。” 叶三娘也把粥碗放下了,跟在他后面站了起来。 两人离开之后,棚子里的朔风骑和降卒们继续吃饭,但方才那一幕被旁边几张桌子旁的人看在了眼里。 一个小个子降卒坐在桌边,一边喝着肉粥一边嘟囔道:“修了一上午的城墙,下午还要接着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的大胡子降卒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知足吧,人家没拿鞭子抽着咱们干活就不错了,你再看这伙食...” 他把筷子伸进碗里拨了一下,从粥里挑出一小块带肉的骨头,“以前在关里的时候,咱们吃的是什么?” “大冬天的,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一碟咸菜就算好的了,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小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块肉,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大胡子又喝了一口粥,目光朝许山刚才坐过的地方偏了一下:“你刚才看见没有?镇北王和他王妃跟咱们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小个子继续说道,“换作以前那位耶律将军,你别说跟他吃一样的东西了,他天天吃的什么菜色你见过没有?” “咱们蹲在城楼里啃干饼的时候,人家在牙城那边鸡鸭鱼肉的,天天变着花样吃,连厨子都换了三拨。” 听到这话,不仅是小个子,就连周围其他降卒也都纷纷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言语中也多是不满。 旁边一个高个子降卒一直闷着头吃,这时抬了一下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梗着的硬气:“你们在这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投敌?”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放下碗,手里的饼还攥着,目光在大胡子和瘦小个子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都是扛枪吃饭的,狗屁投敌。” 大胡子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儿死挺着的时候,那些贵族老爷们会看你一眼吗?” “再说了,镇北王这次北上是为了帮三公主殿下登位,又不是要灭咱们北莽,那都是自家人。” 士卒们纷附和。 高个子降卒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大兴人就是敌人,你们这是要投敌。” “你清高,那你别吃人家给你的饭啊。” 大胡子气笑了,朝城墙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从那边跳下去,谁都知道你是个大英雄了。” 高个子被噎住了,还想反驳,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喝粥。 见到这一幕,旁边的降卒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就在笑声将落未落的时候,一声呵斥从棚子另一头传过来:“都赶紧吃饭!吃完了还要干活呢!” 降卒们收了笑声,低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第365章 出头之日 偏房的门虚掩着,隐约透出一丝并不难闻的草药味。 老郎中正蹲在床边给达奚赖明换药,先把肩头的旧布条一圈一圈地解下来,又换了一层新药重新缠好。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见许山和叶三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便站起身来退到一边。 老郎中在把手中剩余的布条和药罐搁回药箱内后,朝许山拱了拱手道:“王爷,达奚将军的体温已经稳住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按老夫原先的诊法,他多半是撑不过来的。” “王爷那一招活牛剖腹的法子,老朽行医几十年闻所未闻,却实实在在救了一条人命。” 他看了达奚赖明一眼,又补了一句,“接下来只需静养,伤口不再崩开就没事了。” 许山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老郎中躬了躬身,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床上的达奚赖明睁着眼,目光落在房梁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旧疤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嘴唇依然干裂着,但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许山走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了正在愣愣出神的达奚赖明一眼,随口问道:“感觉好点了?” 达奚赖明回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山脸上。 “你是谁?” 许山笑了笑说道,“你可以称我为镇北王,前几天带着一对轻骑破了铁山关的人就是我。” “对了,你胸口这一箭也是我射的。” 说着,他指了指达奚赖明胸口。 达奚赖明在听完他的话后,眼中爆发出一股凶意,就要起身搏杀许山。 但奈何他受伤太重,刚要有所动作,胸口和肩膀处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让他不由龇牙咧嘴地重新躺了下去。 许山面色平常,“达奚将军,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似乎不是你们北莽人的待客之道啊。” 达奚赖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包扎的伤口,再看向许山的时候眼神复杂,满脸不解。 “你为什么要救我?” 许山没有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需要一个了解北莽情况的人,也需要一个北莽将领来帮我统领降卒。” “我觉得你合适。” 达奚赖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许山会说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冷着脸摇了摇头:“你打错算盘了,我是北莽人,不可能帮一个大兴人来打自己人。” 许山刚要开口,身后的叶三娘往前迈了半步。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北莽人!” 她看着床上的达奚赖明,冷笑一声道,“不知道那晚你被关在城门外的时候,耶律晴空可还把你当成自己人?” 达奚赖明脸色一僵,但依旧沉默。 叶三娘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我查过你,农户出身,在军队里拼了十几年才做到千户副将的位置。” “以你的战功和资历,早就该坐上铁山关守将的位子了,可为什么一直升不上去?” 她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的达奚赖明,哼了一声道,“因为你姓达奚,不姓耶律,不是八帐贵族的血脉。” “耶律晴空是个酒囊饭袋,屁用没有,就因为他生在耶律家,就能压在你头上十几年。” 达奚赖明双拳紧握,脸色难看至极。 叶三娘还要再说,许山拦住了她,转头对许山达奚赖明说道:“我这次率军北上不是为了灭北莽,而是来帮三公主登临帝位的。” “所求的便是她登临帝位后,要北莽不再南下犯边,大家和平相处。” 他顿了一下,“你若信不过我,等过几天三公主亲自来了,你自己问她。” 闻言,达奚赖明有些迟疑地看向许山。 许山继续说道:“你想必也知道三公主殿下这个人不是一个腐朽守旧的人,她如果登临帝位,想必在她治下的北莽会出现一片新气象。” 达奚赖明若有所思。 “如今挡在面前的二皇子和四皇子曾为了争夺皇位,不顾整个北莽,这样的人登临皇位,不过是旧秩序的延续罢了。” 许山看着达奚赖明说道:“如此一来,你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达奚赖明紧皱眉头,满脸犹豫之色。 许山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没有继续逼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话我说完了,你好好养伤,等想好了再跟我说。” 说罢,他转身带着叶三娘推门出去了。 达奚赖明看着许山和叶三娘离开房间,目光落在门板上落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重新望向房梁。 门外的走廊里,许山侧头看了旁边的叶三娘一眼,声音带着笑意:“媳妇,你今天那些话比我准备的都好,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叶三娘瞥了他一眼:“看你留着他不杀,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私下查过他的底细,像他这种平民出身的将领,对贵族压在自己头上这件事心里不可能没有数,只是平时不提罢了。” 她顿了顿,“这种人一旦挑起来了,就落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事。” 许山点了点头:“没想到媳妇你一个习武之人,口才竟然这么好,为夫佩服佩服。” 叶三娘斜了他一眼:“咱们认识的时候我是落草为寇不假,但我也是大族出身,肚子里是有点墨水的。” “只是平时懒得说罢了,你当我只会抡枪?” 许山嘿嘿笑了两声:“没想到媳妇的嘴这么厉害,趁着现在有时间,让为夫领教领教。” 叶三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脸色微微泛了一层红,半推半就地被他抱着推进了隔壁一间空着的偏房里。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从城墙方向骤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跟铁门关遇袭时吹的号角一样,厚重而绵长,贴着山壁来回弹撞着,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把整座关城的寂静捅破了。 许山猛地推开房门出来,提了提裤子,迎面拦下一个正在跑过来的朔风骑士卒:“怎么了?” 那士卒喘着气抬手指向关外的方向:“王爷!关外出现了大批军旗!” “领头的是慕容皇族的旗帜,应该是北莽大军到了!” 许山眉头微皱,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叶三娘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搅了事的余怒:“蛮子们来了?正好。” “我好久没杀蛮子了,前几天还不过瘾,这次我要杀个爽快!” 许山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朝着城墙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全军备战!” 随着他一声令下,铁山关北侧立刻忙碌了起来。 第366章 包藏祸心 铁门关外,北莽士卒正在建造大营,已经颇具雏形,营帐连绵十余里,旗号密集如林。 营帐之间的人影往来穿梭,运粮的牛车和拉木料的马车在营区通道上缓缓移动。 慕容玉湖策马立在一处矮坡上,身后跟着慕容玉鼎、呼延秋水、拓跋硅霜、慕容天光、耶律德光等一众将领。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齐齐地落在远处的铁山关上。 初冬的日光落在城墙上,将那一排排新架的箭塔和城头上矗立的投石机轮廓勾得分明。 整个铁山关如同一头长满了刺的钢铁巨兽。 慕容天光冷哼一声,“耶律晴空这个废物。丢了铁门关不说,还给人家留下这么多守城器械。” “那些大兴人明摆着要用咱们的东西来打咱们自己人。” 他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耶律晴空,但话里带刺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耶律晴空是耶律家的人,而耶律家是二皇子的母族。 他这话等于在说耶律家用人不善,把铁门关这样的要害拱手送给了敌人。 周围的将领们各怀心思地沉默着,不少人的目光在慕容天光和耶律德光之间轻轻扫了一下。 耶律德光坐在马背上,面色微微沉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作,只是把目光从慕容天光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铁山关的方向。 慕容玉湖像是没有听见慕容天光那句话一般,侧过头来看了慕容玉鼎一眼:“四弟,你当年也在铁山关待过一段时间,依你看,铁山关该怎么打?” 慕容玉鼎目光望向那座铁灰色的关城,沉默了几息方才开口道:“铁山关位于两山之间的峡谷入口,正面迎敌的地方是一个大斜坡,从坡底到城墙根大约两百步。” “攻城塔没法在斜坡上平稳推进,推上去也会不稳当,只能靠人力扛着云梯往上顶。” 他顿了一下,“但城墙上那些箭塔和投石机的射界刚好覆盖整片斜坡,人扛着云梯往上冲,从坡底到城根这二百步,几乎全程都在守军的射程之内,伤亡会很大。”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慕容玉湖继续说道:“如果要稳妥些,可以先用足够多的投石机把城墙上的守城器械砸掉,或建造几处土山压制城墙上的守卒。”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北府军的大部正在往这边赶,等咱们把土坡堆好、投石机架好,他们也该到了。” “到到时候就是一场消耗战,咱们等不起。” 慕容玉鼎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便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想用人海战术耗死他们?” 慕容玉湖点了下头,“你出六万人,我出十万人,分成八队,每队两万人。” “每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每天八个时辰不间断地轮番强攻。” 他看了慕容玉鼎一眼,“铁山关里总共只有几千守军,再精锐的部队,被车轮战一直磨着,也撑不了太久。” 慕容玉鼎眉头紧皱:“这样一来的话,伤亡不会是个小数目。” 慕容玉湖看着他,神色平静。 “伤亡大也就前几轮,如果你不放心,我的人来顶第一轮。” 闻言,慕容玉鼎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头:“那就按二哥说的办。” 慕容玉湖转过头去,朝身后的将领们扫了一圈:“今天天黑之前造好云梯和挡车,明天卯时开始攻城,各营回营准备。” 诸将应了一声,各自勒转马头朝坡下散去。 慕容玉湖独自在坡上又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铁山关上,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勒转了马头。 回营的路上,慕容玉鼎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两侧是拓跋硅霜和慕容天光,与前方二皇子的人马隔着一段距离。 等回了各自的大营,拓跋硅霜这才侧头看向慕容玉鼎说道:“殿下,二皇子这安排看着公平。” “可仔细一算,他手里还有五万多生力军留着没动,咱们七万人里有六万都要拉上去拼消耗。” “他手里那五万人在后面养精蓄锐,咱们的人却一轮一轮地往城墙上填,三五日下来,这六万人还能剩多少?” 慕容天光在旁边也低声接了一句:“末将也觉得,二皇子此举包藏祸心。” “名义上是合兵一处,可这仗打下来,消耗的全是四皇子您的兵马。” 慕容玉鼎微微一笑。 “我怎么会不知道,但慕容玉湖明面上做得好,他出的人数比我多,还愿意顶第一轮。”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再推三阻四,传出去便成了我不愿出力,日后上京那边怎么说我?”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卫,“传令下去,明日攻城的时候,咱们的人上去了别拼命。” “做做样子就行,让他的人去拼。” 拓跋硅霜和慕容天光对视一眼,同时拱了拱手应下,随后各自策马回了营区。 与此同时,铁山关的北城墙上,许山和叶三娘并肩站在一座箭塔旁边,望着远处的北莽大营。 “慕容玉湖来得比预想的快啊。” 许山眉头微皱,“老魏他们最晚四天才能到,接下来这段时间要难熬了。” 叶三娘站在他身侧,同样目光紧皱。 “城防上还有什么要补的?” 许山转过身来,靠着垛口望向城墙内侧正在忙碌的朔风骑士卒和正在搬运木料的降卒们:“什么都不缺,就缺人。” 叶三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铁山关城防设施完备,从箭塔到投石机到滚木火油应有尽有,唯独守军太少。 三千朔风骑打下铁山关只剩下两千,再加上两千多降卒也才四千出头。 要用这四千人去抵挡二十万大军的强攻,即便有城防优势,任何一个环节被突破都会全盘崩掉。 她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两千降卒你打算怎么安排?” 许山转过身来:“跟朔风骑混编在一起守关,不单独列队,不让他们独自守一段城墙。” “每一段城墙放十个朔风骑、三四十个降卒,让他们没有机会私下串联。” 叶三娘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他们临阵倒戈?” “一旦打起来,前面的降卒反手捅后面朔风骑一刀,那比城墙破了还麻烦。” “怕也没用。只能赌一把。” 许山摇了摇头,“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比跟着慕容玉湖有活路,就不会反。” 正说着,城墙内侧的石阶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两个朔风骑士卒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从石阶上慢慢走上来,正是刚醒了没多久的达奚赖明。 达奚赖明被扶着在城垛边站定,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旗号和营帐上,面色之上满是凝重。 许山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养伤?跑城墙上来吹风。” 达奚赖明慢慢收回目光,声音还有些哑:“现在这个情况,我就是想躺也躺不安心。” 许山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达奚赖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片营帐,“你说得对,北莽是应该变一变了。” 许山和叶三娘对视了一眼,不由浮上一抹笑意。 有他在,降卒应该不会出事了。 第367章 人海战术 第二天一早,北莽大营里便响起了号角声。 随着大营的营门打开,第一支攻城梯队如潮水般从营门涌出来时。 晨光刚好照在他们头顶的旗号上,显出陆家和张家的旗号。 两家的家主是在昨晚被通知要作为攻城的第一梯队网上顶,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接受。 毕竟他们位于南朝的地盘已经丢了,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利用手中的士卒来换取他们两家在王庭的立足之地。 所以对于这一战,两家家主都很重视,亲自指挥着各自的士卒扛着昨日赶造好的云梯和挡车,在斜坡脚下列阵。 许山站在正门城楼上,目光从那些云梯和挡车上一扫而过,没有多做停留,只是侧头朝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让投石机先把石兜换成散石。让他们冲一阵再打。”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城墙内侧那些已经就位的投石机阵地跑去。 达奚赖明并没有出现在城墙,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根本不允许他出现在交战前方。 不过即使他不在,但他态度的转变也已经被所有的降卒得知。 身为铁山关中威望极高的将领,降卒们在得知他归附镇北王后,本就有些动摇的他们再无疑心。 此时在朔风骑将领的指挥下,进入各自的守城阵地。 随着坡下的号令声响起,陆张两家的士卒开始扛着云梯的士卒踩着斜坡上的残雪朝城墙靠近。 挡车在他们前面缓缓推进,木板拼接的正面用生牛皮蒙着,箭头钉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喊杀声在坡面上铺展开来,气势不小。 许山等他们冲到斜坡中段的时候才抬了一下手,城墙内侧的十几座投石机同时发出了声响。 石兜里的散石被抛出去时呈扇形散开,细碎的石块砸到挡车上,发出厚重的闷响。 也有不少石块越过了挡车,直接轰击在前冲的士卒方阵中,当即便砸中不少人。 这些石块体积不算小,在投石机的威能加持下威力大增,凡是被砸中的人轻则吐血倒地,重则直接头颅崩碎。 许山原本换碎石的目的就是要增加杀伤范围,如今看来完全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几轮轰击下,前冲的士卒方阵出现了不少真空地带。 而面对着投石机的恐怖威力,陆张两家的士卒们拼命朝着挡车后面挤去,想要躲避投石。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到城墙附近的时候,箭塔开始齐射。 密集的箭矢从城墙上方的射口里倾泻而下,如同暴雨一般压在最前面那排士卒的头顶上。 虽然有挡车还有盾牌的掩护,但因为箭雨实在是过于密集,仍然有不少人被射中,惨叫着倒地。 只要他们敢从挡车后方冲出来架云梯,下一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而就在他们躲在挡车后面的时候,弩车也在同时发威。 巨大的弩矢带着破风声飞出城墙,箭杆有人的手腕那么粗,箭头裹着铁皮。 一根弩矢正中一辆挡车的正面,木板被贯穿后从中间裂开,拼合的板面散成了几块飞溅出去。 后面那排士卒暴露在箭塔的射界之内,还来不及找新的遮蔽就被箭雨覆盖。 挡车一辆接一辆地散架,扛着云梯的士卒失去了掩护,暴露在城墙和箭塔的射程里,坡面上的人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一个时辰之后,号令声响了。 陆张两家的残兵开始往坡下退,坡面上留下了上千具尸体和散落的云梯碎片。 接替他们的是四皇子阵营的胡家和谢家。 这两家的士卒在号令声中冲上了斜坡,他们在散石打击下还没有冲到城墙根就已经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箭塔的齐射下很快也被压住了,连城墙根都没有摸到就退了回去。 苦苦坚持了一个时辰,最终狼狈退回。 坡面上又添了数百具尸体,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地铺在冻土上。 在利用四家士卒消耗了一波守城器械后,北莽的精锐队伍开始动了。 他们的脚步比前两批更快,阵列也更稳,顶着投石和箭雨很快便冲到了城墙根。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了垛口,铁钩扣住城砖的边缘,随着上方守军的推搡和下方士卒的扛举而在坡面上反复摇摆。 许山见状,立即下令。 “推云梯!推不动的泼火油!” 城墙上的守军把粗木杆顶住云梯的横档往外推,一架云梯被推离了墙面,连着上面爬着的三个人一起倒扣在坡面上,砸在下面的人群里。 另一架被几根木杆同时顶住推不动,一个朔风骑士卒从旁边端来一只陶罐,将暗黄色的火油顺着云梯的木面往下淌。 火把扔上去的时候火焰沿着油迹瞬间爬满了整架云梯,梯身上的北莽士卒惨叫着一个接一个地松手跌落下去,浑身裹着火焰在坡面上翻滚。 北莽士卒在城墙下越聚越多,后排的人挤着前排的人,前排的人被城墙上落下来的滚木和礌石砸得纷纷后退,却没有退路。 叶三娘站在城墙内侧一处稍高的位置上,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大片正在聚集的深色人影。 她转身朝身后的朔风骑士卒们抬了一下手,声音在号角声和喊杀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投!” 第一轮震天雷从城墙上掷了下去。 两百多枚震天雷落进那片密集的人群里,爆炸声在城墙根下连成了一片。 碎铁片和碎石在火光中横飞四散,被炸翻的人影扬起来又落下去,城墙下面那片聚拢的人群在爆炸中猛地散开了。 惨叫声混着爆炸声响彻整个外城。 许山在率朔风骑突袭铁山关的时候就想到了守城的问题,所以特意让每个士卒携带了六枚震天雷,是正常携弹量的一倍。 虽然对当时的行军造成了影响,但现在来看却完全值得。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里,北莽的攻城梯队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又被一波一波地打回去。 投石机在射击了几轮之后逐渐放缓了节奏,箭塔里的弓手轮换了三批,城墙上的滚木和礌石在不断地消耗和补充中交替进行着。 许山把守军分成了几组轮换。 每两组在城墙上、一组在城墙内侧休息,交替上阵。 那些北莽降卒混在朔风骑的队伍里,被安排在各自对应的垛口位置,他们低着头搬运和投掷的姿态渐渐跟身边的朔风骑士卒磨合出了节奏。 日光从东移到西,又从西沉到山脊线后面。 直到夜色渐深,北莽才鸣金收兵。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那些正在退去的北莽士卒,终于松了一口气,疲惫地靠着垛口坐下来,大口地喘气休息。 城墙根下面,铁门关外新积的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半个斜坡。 叶三娘走到许山旁边站定,汇报道:“伤亡统计出来了,咱们这边死伤四百余人,大部分是轻伤,还能轮换着上。” “守城器械消耗不大,铁山关的库房里还有存货。” 她停了一下,“不过震天雷用得很多,今天一天就投了六千多枚。”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让兄弟们省着点用,还有三天,等老魏他们到了,咱们就算守住了。” 叶三娘点了点头,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一阵寒风从北方吹了过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铁山关。 第368章 攻势骤紧 深夜的北莽大营里,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沉下去了,整个大营变得异常安静。 经过一整天的攻城,大多数士卒都已经沉沉睡去。 唯独王帐里的灯火还亮着。 帐内的羊皮灯罩拢着一团暖黄的光,照着两侧将领们绷紧的面孔和相互指着的手指。 呼延秋水站在案前,左手叉腰,右手食指几乎戳到了对面拓跋硅霜的鼻尖上:“操你妈的拓跋小儿,你们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仗?” “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轮到你们攻的时候就草草了事,全指望着我们啊?” 他的嗓门越抬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拓跋硅霜连上了。 拓跋硅霜坐在矮凳上没有站起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呼延秋水说道:“你把嘴放干净点,我手底下的弟兄也是拼了命的。” “放你妈的屁!” 呼延秋水啐了一口,“老子带人上去一趟丢下上千具尸体,你们撤下来的时候连五百伤亡都没有,也好意思说拼命?” 拓跋硅霜双眼微眯,“你呼延秋水死的士卒也比我多,这我不否认。” “但你要指着鼻子骂我不出力,那你自己先看看今天你哪一次不是往城墙根摸了一下就退了?” 呼延秋水正要再骂回去,帐角传来一声冷哼。 宇文青鸾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呼延秋水,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屑:“有没有可能,是你太菜了,才连累你手下的人伤亡那么高?” 她说完这话之后旁边的慕容天光点了点头,“青鸾说得不错,你呼延秋水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 呼延秋水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攥着拳头的指节咯咯响了两声,正要发作,坐在一旁的独孤贺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四皇子阵营诸将,缓缓开口道:“如今北府军已经打到王庭了,咱们要做的是合力把他们挡回去。” “出工不出力的那些心思,能少一点就少一点。” “现在在这吵,吵赢了能多杀一个北府军?” 拓跋硅霜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把我们的兵填在前面消耗,自己的精锐留着做后备。” “等铁山关破了,我们的兵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二皇子殿下的诏令一下,我们还能说什么?” 他这话一出,四皇子阵营的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二皇子阵营那边也不甘示弱,几个将领站起来反驳,有人开始翻旧账,把之前在上京时各自站队的旧事翻出来说。 两边的声音越吵越大,全都站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就差没动手了。 慕容玉湖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 王帐里的声音顿时消失不见,所有人同时住了口,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慕容玉湖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眼帐中诸将,铁青着脸说道:“你们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好歹也是一方大将,吵起来跟街边抢食的泼皮有什么区别?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都给我坐下!” 此话一出,帐中那些站着的人才心有不忿地缓缓坐了回去,冷眼看着对方。 慕容玉鼎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是在默默地喝着茶。 慕容玉湖的目光转向他,微微皱眉后方才开口道:“四弟,今天攻了一天,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再这样下去,北府军的大部到了,咱们就只能灰溜溜地后撤了。” 慕容玉鼎搁下茶杯,悠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二哥说怎么办?弟弟我肯定照办。” 慕容玉湖看着他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神色平静地说道:“你我二人如今共同掌军,自然要通力合作。” “明天开始,我再出两万人,把现有的攻城梯队从八队改成六队,每队三万人。” “从明天拂晓开始每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猛攻,不给对面休息的时间。” “你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帐中诸将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他们都明白,二皇子这是想要放手一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铁山关。 慕容玉鼎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朝慕容玉湖拱了一下手:“二哥既然下了决心,本王自然全力配合。” 说罢,他转身朝身后的诸将扫了一眼,“让对面那些大兴人活得太久了,也该让他们记起,北莽的铁骑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诸将齐齐起身,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帐内连成一片: “遵命!” ...... 从第二天开始,北莽的攻势骤然紧了。 六队人马轮番上阵,每一队三万人,从拂晓开始攻城后,坡面上的喊杀声几乎没有中断过。 第一队退下来的时候第二队已经补上去了,第二队还没完全展开第三队已经从侧翼压了上来,潮水一样一层接一层地往城墙上扑。 铁山关的守城器械虽然储量还够,箭矢和滚木都还充足,但架不住攻城的势头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用整整三万人去磨那一小段城墙的垛口。 守军刚把这一波推下去,下一波又从坡面上涌上来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要掐着指头算。 伤亡开始迅速攀升,防线摇摇欲坠。 许山站在正门城楼上,从拂晓到临近中午几乎没有挪过地方,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指挥士卒轮换位置、补充缺口。 虽然在他的指挥下,防线最终稳了下来,但对于守卒来说,面对无休止的攻势,压力无异于泰山压顶。 尤其是那些降卒。 临近中午的时候,北莽的攻势忽然停了。 坡面上那些正在推进的士卒在号令声中退了回去,退得比之前每一次都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撤。 许山站在城楼上,目光从坡面上那一层正在退去的人影收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攻防的节奏他已经摸熟了,这种忽然中断的打法不在这两日的规律之中。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一阵密集的箭矢从坡下射了上来。 那些箭的轨迹比寻常攻城时高了不少,箭矢带着抛物线越过城墙垛口落进城墙内侧和城墙根附近的区域。 守城的士卒们下意识地蹲下去躲避,但箭矢的密度不算太大,威胁有限。 一个矮个降卒在躲箭的时候,发现射来的箭上绑着一张薄纸条,用小麻绳扎在箭杆中段。 他好奇地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字。 【开成免死】 第369章 心理战术 矮个降卒看了又看,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大胡子降卒:“哥,我不识字,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大胡子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拧着,嘴唇跟着字形慢慢地动:“开...开什么...这字咋念来着?”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像是翻过来就能看懂似的,但翻过来之后纸背是空白的。 他哼了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看不懂,管它写的是什么,赶紧趁着这功夫歇口气。” 瘦小个降卒笑着指了他一下:“原来你也是一瓶不满半瓶咣当啊。” 大胡子瞪了他一眼,正要回嘴,一阵脚步声从城墙内侧传过来。 许山从城楼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展开看了两眼,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把纸条重新揉成团攥在手里,然后看向两个降卒沉声问道:“纸条看了?” 大胡子降卒连忙点头,“看了看了,就是俺俩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许山点了点头,把那个纸团朝城墙外侧随手一扔:“不认识字就别费那个脑子想了,赶紧趁着这功夫歇歇。” 两个降卒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朔风骑士卒正在清理那些射进来的箭矢上的纸条,全都扔出了城外。 许山在见到那些箭矢上绑着纸条时就知道坏了,立马下令让士卒把纸条收起来,避免让降卒看到。 虽然他速度很快,但已经晚了。 纸条射进来的数量太多了,朔风骑的士卒们根本来不及第一时间全都清理掉。 字条上的内容很快被识字的降卒认了出来,随后‘开城免死’这四个字迅速在降卒中传开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躁动情绪的蔓延。 毕竟谁都不想死。 许山脸色凝重,没想到慕容玉湖会突然完了一手心理战。 而且慕容玉湖这一手心理战打得恰到好处,在守军体力接近极限的时候把‘开城免死’这四个字送进来,让降卒开始掂量要不要赌这一把。 如果降卒炸营,那他最多只能带着朔风骑从铁山关撤出去,这座关隘就会重新回到慕容玉湖手里,前面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就在他思索解决办法的时候,一声大喝忽然从城墙内侧的通道口响了起来。 “都乱什么!” 众人当即看了过去,只见达奚赖明在叶三娘的搀扶下缓缓走上了城墙。 他环视一圈降卒,沉声道:“这只不过是外面的攻心之计罢了!你们以为他们真的会让你们活?” “如今城墙外面堆了多少具尸体?你们以为攻城的士卒死了那么多人之后还会手下留情?”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城门开了,你们第一个就会被剁了脑袋,谁还会记得什么开城免死?” 降卒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话似乎有理。 达奚赖明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还愣着干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下一波攻势马上就到!” 闻言,降卒们立刻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刚刚开始蔓延的躁动被掐断了,一切重归平静来。 许山松了一口气,走到达奚赖明道了声谢。 达奚赖明摆了摆手 “应该的,不过...”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只是现在这种情况,真的还能守住吗?” 老实说许山也不知道,所以他并没有给出承诺,只是表示尽力而为。 达奚赖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叶三娘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士卒从她手里接过去,一左一右地架着他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许山和叶三娘在城墙上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重新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城防。 另一边的慕容玉湖发现那些箭书射进去之后,城墙上的守军并没有出现他期待中的动静。 他收回目光,转头朝旁边的传令兵道:“继续攻,既然策反没用,那就用尸体堆上去。” 攻城继续。 从中午到黄昏再到入夜,北莽的攻势始终没有停止过。 因为气温极低的缘故,死在坡面上的尸体很快就冻僵了,那些负责攻城的北莽将领见状干脆就地取材,将尸体拖到城墙根下集中堆起来。 冻僵的尸体重叠着向上堆叠,被踩实了、压平了,渐渐在城墙根下垒起了一道暗色的斜坡,朝着城墙顶端一寸一寸地延伸上去。 许山站在城墙上看到那座正在升高的尸山时,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震天雷!集中打那座尸山!”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十枚震天雷从城墙上掷落,在尸山的根部炸开了。 冻僵的尸体被爆炸掀飞,断肢和碎块在火光中四散横飞,那座缓慢升高的坡面在爆炸中断裂成了几段,散落在城墙根下。 但没过多久,更多的尸体又被拖到了城墙根下,新的坡面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开始堆叠起来。 攻城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天亮。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在许山的轮换安排下持续交替着休息,但轮换之间的时间间隔远不及攻城的梯队长。 每个人都在极度的疲惫中死撑着。 一夜之间守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千人,城墙上的箭塔有不少被火箭烧毁,那些原本覆盖整段城墙的射界被打出了好几处缺口。 临近中午的时候,北莽的士卒终于在一处被烧毁的箭塔缺口处找到了机会。 几架云梯同时架上了那段垛口已经断裂的城墙,北莽士卒从缺口处翻上了城墙。 虽然叶三娘带着一队预备队从侧面赶过来将那些人逼了下去,但那处缺口的城砖已经碎了大半,勉强站人的垛口矮了一大截。 下一波对面只要从这个方向再攻一次,已经没有预备队能填了。 许山看了一眼城墙内侧那些靠在墙根喘息的士卒,又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正在重新整队的北莽阵列。 他知道外城已经守不住了,与其在这死磕,不如退守内城再做打算。 一念及此,他没有任何犹豫,趁着北莽大军攻城梯队轮换之际,带着参与的士卒退走了。 转眼间,外城已经空了。 第370章 峡谷大战 新一轮攻城的北莽士卒在挡车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往上挪。 盾牌举过头顶,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然而原本应该弓弩齐发的城头,此时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箭矢落下来,也没有滚木礌石砸下来,只有风从垛口之间穿过的声响在战场上回荡。 一个将领见状微微皱了皱眉,立马指挥麾下士卒扛着云梯迅速靠近城墙。 士卒踩着云梯跨上了城墙的垛口,很快便传来外城墙人影全无的消息。 负责这个批次攻城队伍的将领带人将外城占了,同时将消息很快传到了坡下阵列后方的王帐里。 呼延秋水听完消息之后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站了起来,兴奋地大喊道:“那些大兴小儿被咱们打怕了!” “末将请命亲自带人追上去,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把脑袋全砍了!” 慕容玉鼎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没那么简单,铁山关有三重城,真正难啃的是外城和内城之间的那道峡谷。” 他朝舆图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道线,“那道峡谷窄,两侧是陡壁,最窄的地方只能并行七八个人,大部队进了峡谷根本展不开。” “进了那道峡谷,咱们的兵力优势在那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而且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箭塔、弩车和火油槽等器械,守军只要在两侧布置少量兵力,就能把进入峡谷的部队堵死在里面。” 说到这,他看了呼延秋水一眼,“呼延将军如果要亲自带队进去,本王不拦。” “只是你手底下那几万人,未必能完整地从另一头走出来。” 呼延秋水脸色一僵,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连忙开口道:“那...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北府军的大部眼看就要到了,再耗下去咱们就被动了。” 这话大家都知道,可谁都不愿第一个带头去打。 就在这时,慕容天光站了起来。 他站直之后朝慕容玉湖拱了一下手,沉声道:“殿下,末将愿往。” “末将早年驻防边关时研究过铁山关的地形和城防图纸,知道峡谷两侧的箭塔布局和射界覆盖范围。” “虽然没有亲眼进去过,但图纸上的布局大致心中有数。” 听到这话,慕容玉湖大喜。 他连忙起身走了下来,拉住慕容天光的手说道:“慕容将军真乃我北莽国柱,需要什么尽管提!” 慕容天光摆了摆手,“其他的倒没什么,不过末将需要陆、张、胡、谢四家的兵马作为先锋。” 帐内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所谓的先锋其实就是拉去消耗城墙火力的炮灰。 慕容天光说得直接,语调也平,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如此安排,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但没有人出声反对,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的人去当炮灰。 慕容玉湖点了一下头:“准了,四家兵马归你调度,攻下内城之后,战功另算。” 慕容天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王帐。 胡、谢、陆、张四家的人没资格在王帐议事,所以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士卒要被拉去当先锋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接受。 慕容天光很快就完成了部署。 四家的私兵合在一起尚有一万余人,他下令给众人更换了军中最好的甲胄和盾牌,派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 那些甲胄是铁灰色的,盾面蒙着生牛皮,比他们原来的装备精良了不少。 士卒们接过甲胄的时候动作迟缓,没有几个人脸上有换了新甲该有的喜色。 来到峡谷入口处,慕容天光并没有鲁莽地直接闯入,而是从四家士卒中挑出了八百人先行入谷。 八百人举着盾牌,神情紧张地迈入谷内,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就遭到了两侧箭塔的集火。 箭矢从几个方向同时射下来,密集地覆盖了前队的上方和两侧,同时还有来自内城城墙上投石机的轰击。 八百人的队伍没撑多久,很快便被打得丢盔卸甲,狼狈地逃了出来。 慕容天光站在后面,从头到尾观察了这支前队的遭遇。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箭矢的轨迹和弹落点,记下了每一座箭塔的射击角度和覆盖范围的边际,除此之外还有弩车的滞射间隙。 两侧的箭塔和器械明显比他之前得到的信息还要多,看来是北府军新加的。 他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开始下一步的排兵布阵。 由于峡谷道窄,不能一下子摆开很多人,所以他将四家士卒分成了四队 “进谷之后保持间距,不要扎堆。” “弓箭手在前,盾手护住侧翼,看见两侧的箭塔就放火箭烧。” “不要停,一路烧过去就行。” 他身后的传令兵把命令沿着队列一段一段地传下去,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队四家士卒在盾牌和挡车的掩护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推进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用火箭烧毁一座箭塔。 但每一次停留都要承受来自两侧和内城城墙上投石机的交叉火力,每前进一步都要丢下上百具尸体的代价。 慕容天光的目光在那些倒塌的箭塔和后退的伤兵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在一块棋盘上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每当一支队伍伤亡过半后撤休整时,他便让另一支预备队顶上去,一层接一层地叠着向前压。 执法队在他身后的队列中一字排开,手中的利斧让那些试图退回来的士卒不由得胆寒,只能转身重新朝着前方的箭雨和投石迈步。 四家士卒的身影在火光中一排一排地向前推进,又一批一批地消失在箭塔的射界里。 入夜的时候,峡谷两侧的箭塔已经烧毁了大半,只剩最靠近内城城门的三四座还在投掷着零星的箭矢,箭矢的密度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慕容天光见状,终于把他本部精锐调进了峡谷,只等冲出峡谷后便立刻开始攻城。 此时的内城城墙上,许山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峡谷中正在缓慢推进的北莽军队。 眼见先头部队离着峡谷出口已经不远的时候,他立马把手伸向腰间,从箭囊里抽出一支响箭搭在了黑鳞弓的弓弦上。 随着弓弦松开,响箭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从城头飞向夜空。 与此同时,早就已经埋伏在峡谷两侧的朔风骑士卒纷纷现身,拉开手中震天雷的引线,随后朝着谷内扔去。 数千枚震天雷如雨般倾泻而下,落进那些挤满了人的狭窄通道里,然后同时炸开。 第371章 抢功 爆炸声在峡谷里连成了一片,一层叠着一层。 火光在狭窄的通道中一段接一段地炸开,爆炸的恐怖威力在重重叠加下几乎是毁灭性的。 北莽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便有许多人被炸上了天,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肉横飞的景象堪称修罗地狱。 最为绝望的是此时的峡谷内挤满了人,当人们因为恐惧想要四散逃窜的时候却发现被堵在通道里进退不得。 惊恐地情绪迅速蔓延,以至于好多北莽士卒不是被震天雷炸死,而是死于相互踩踏。 哭喊声和哀嚎声在爆炸声的间歇里此起彼伏地响着,但每一次刚升起来就被下一轮爆炸压下去。 此时处在队伍前方的四家士卒吓得连忙朝谷外跑去,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来此内城城头的密集箭雨。 出去就是被箭矢射死,待在峡谷里则是被炸弹炸死。 慕容天光在爆炸的余波中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站在队伍中段,脚下的地面不停地震动。 身前的士卒正在往后退,身后的人被堵住了路没法往后退,两股人潮在他身边撞在一起,他被夹在中间随波逐流地晃了几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来望向峡谷两侧那些正在投掷震天雷的阴影,目光在火光中闪烁的瞬间辨认出了几个藏兵的位置。 那些阴影在每一次爆炸的火光中短暂地显现出来,又迅速消失在下一轮黑暗里。 他们的位置并不隐蔽,完全是弓箭的射程之内。 然而此时峡谷之中的北莽士卒早就被炸得惊慌失措,根本没人去管上面的事。 慕容天光知道在待下去就是个死,于是拔出刀来砍翻了两个从他身边挤过去挡路的溃兵,朝着身边的士卒喊道:“后队变前队!撤!” “撤出峡谷!不要挤!” 其实不用他说,此时的溃兵已经形成了不可逆的潮水,众人朝着唯一还没被爆炸覆盖的外城方向疯狂涌过去。 峡谷中的尸体和伤兵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地,被溃散的人群不分情况地统统踩在脚下。 而那个方向的出口处,叶三娘持枪带着一队北府兵士卒从侧翼的阴影中杀了出来。 他们在早些时候被许山安排在这里,从先前耶律晴空逃走的那条小路偷偷地插到了北莽士卒的屁股后面,为的就是截断北莽士卒的退路。 此时的谷中依旧是轰隆声不断,仓皇失措的北莽士卒们如丧家野犬般从谷内冲出来。 就在他们以为得救的时候,在谷口处又撞上了阶段他们后路的北府军、 前面的人想冲过去却被长枪逼退,后面的人还在被震天雷赶着往前挤,两股力在谷口挤成了一团。 叶三娘没有带人冲进去,只是堵住了那道口子。 她手中长枪在谷口划出一道弧线,将最前面试图冲出来的三个北莽士卒同时扫倒。 身后的朔风骑士卒们稳稳压住了阵型,一步未退。 里面的爆炸声还在持续地响着。 那些被困在峡谷中段的北莽士卒,在进退不得的绝境中纷纷开始自救。 有人靠着崖壁蹲了下去,有人抱着头缩在散落的挡车后面,有人往崖壁上爬了两步却被上面扔下来的震天雷逼回了谷底... 甚至有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面朝内城的方向跪了下去,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等着什么东西早点结束。 激战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当峡谷里的爆炸声渐渐稀少下来的时候,北莽军才从谷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三娘没有去追,而是带着才收拢了队伍,沿着那条小路退回了内城。 退回去的路上,她让几个士卒搬来几块巨石,将那条小路的入口彻底封死了。 巨石叠在一起堵住了通道,连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内城城墙上,许山看着溃逃的北莽士卒,脸上却并没有放松的神色,依旧脸色凝重。 叶三娘沿着石阶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长枪靠在墙边,用袖子擦了擦枪杆上粘的血迹后才开口问道:“震天雷还有多少?” 许山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只剩最后几千枚了,刚才那一轮差不多把存的全扔进去了。” 叶三娘秀眉微蹙:“也就是说,下一波再来的话,就只能硬抗了。” “也不全是坏消息。” 许山看向她说道:“好消息是明天就是第四天,只要撑过明天,老魏他们应该就到了。” 叶三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 达奚赖明从一根木柱后面走出来,朝着两人开口道:“库房里还有上百桶火油没用,应该能顶上一段时间。” 许山一愣,随后明白了什么。 他拍了拍达奚赖明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挺狠的,不过我喜欢。” 达奚赖明笑着摇了摇头。 ...... 深夜,北莽王帐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慕容天光跪在王帐中央,肩头的甲胄上还有一道被爆炸撕裂的口子,露出来的那截衣料已经被尘土和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把方才那一仗的情况大致说完之后低着头等了片刻,帐中没有开口的声响。 诸将皆是默然。 没人能想到对面的守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用诱敌深入的计谋,一旦用不好,那峡谷天险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但显然,他赢了。 慕容玉湖的声音先落了下来,“慕容将军不必自责,那道峡谷本就是整座铁山关最难攻的地方。” “你能把两侧的箭塔拆掉大半,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先下去处理一下伤口,后面还有仗要打。” 慕容天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大帐。 在他离开大帐后,呼延秋水迫不及待地起身,朝慕容玉湖拱了拱手后说道:“殿下,慕容将军已经辛苦了,接下来该轮到末将了。” “末将愿亲自率军攻下内城,把守将的脑袋提来献于殿下。” 慕容玉湖还未开口,宇文青鸾却是冷笑一声度:“你这是想抢功吧?” “慕容将军把箭塔全拆了,你来劲了,怎么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不见你这么积极?” 呼延秋水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了,嘴角浮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那不是慕容将军主动请缨,我怎么好跟他抢?” “倒是你,该不会也想请战吧?” “你揽下攻城重担,万一没攻下来,不是白白耽误殿下的时间?” 宇文青鸾面色一沉,指着呼延秋水正要开口反驳,独孤贺忽然站了起来。 只见他朝慕容玉湖拱了拱手道:“殿下,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末将觉得,还是让呼延将军来一锤定音的好。” “峡谷两侧的箭塔已经清空了大半,内城城门现在是最薄弱的时候。” 慕容玉湖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办,下一轮攻城由呼延将军亲率,望尽早拿下。” 呼延秋水朝慕容玉湖拱了拱手,脸上的喜色几乎要压不住。 “末将必然不会让殿下失望。” 他转身往帐外走,经过宇文青鸾面前的时候,对着她得意的哼了一声。 宇文青鸾站在原处,气得双拳紧握。 第372章 烈火滔天 呼延秋水带着麾下士卒穿过外城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半夜。 他带着一股急于向前推进的劲头,很快便率军来到了峡谷之中。 峡谷里的气味比外面重得多,硫磺混着血腥味迎面扑来,味道很是刺鼻。 呼延秋水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抬手用袖子掩了一下鼻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尸堆上扫过,侧头朝身旁一个千夫长道:“这些人死得可真够惨的,可惜没跟上一个好将军啊。” 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那千夫长连忙附和道:“将军说得对,慕容将军到底还是老了,以后的北莽军还是要靠将军您啊。” 这番话说得呼延秋水很是舒服,一脸笑意地朝前走着。 千夫长往前走了几步,靴尖踢了一下路边一具靠着崖壁的尸体,转头对呼延秋水说道:“将军,这些尸体堆在谷里,对咱们行军不利,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呼延秋水摆了摆手:“用不着,把路清出来就行,清理出一条能通行的通道,两侧堆着的不用管。” 千夫长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放慢了脚步,侧着头吸了吸鼻子。 他凑到呼延秋水旁边压低声音道:“将军,你有没有闻到火油的味道?” 呼延秋水也停了一下,他也闻到了那股气味。 虽然被硝石和血腥味盖去了大半,但那层火油特有的刺鼻气息的味道确实存在。 呼延秋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油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反光。 “闻到了,多半是上一战留下的火油,浇了没烧完的,顺着地势渗到这儿了。” 他收回目光,“不用去管。咱们的时间很宝贵,早些打下铁山关,早些回去领赏。” “懂不懂?” 他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热切。 当初同为大皇子帐下四大万夫长,慕容天光凭资历和战功稳稳压在他头上,无论分兵还是封赏,他呼延秋水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如今投了二皇子,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他恨不得把整个铁山关一口吞下去,用战绩在慕容玉湖面前狠狠挣一回面子。 所以他很急,当即让麾下士卒结成战阵,在挡车的掩护下朝着峡谷深处推进。 士卒们举着盾牌,脚步比之前快了半拍,阵型在狭窄的通道里不得不拉成了一条长蛇。 前排的人已经走出去百十步了,后排的还在峡谷入口处刚刚通过。 从内城城墙上投来的投石稀稀拉拉地落在队伍中间,偶尔有一两块砸中挡车或士卒,但那频率和密度跟昨天相比简直像是在挠痒痒。 呼延秋水仰头看了一眼内城城墙上那些正在装填弹药的守军身影,嘴角扯了一下:“他们的守城器械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崽子们,给我冲!”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朝前一指,声音里满是兴奋。 士卒们加快了脚步,挡车被推着朝前快速移动,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在峡谷里汇成一片越来越密的节奏。 队列很快就冲出了峡谷口,在峡谷与内城城墙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铺展开来。 前排的射手开始举弓朝城墙上压制,步卒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朝城墙根涌过去。 第一架云梯很快就挂上了城墙,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内城城墙上的守卒确实比昨天疲态更明显了,但他们依然在还击. 箭矢从城头不断倾泻下来,落在攻城的队列中. 滚木和礌石从垛口处推下来砸在云梯上,把正在往上爬的士卒连着梯身一起砸落。 虽然北莽士卒的攻势很猛,但由于内城与峡谷出口之间的距离太近,城墙前的开阔地极其有限。 攻城部队一次只能摆开几百人的阵势,后面的人挤在峡谷出口处等着轮换,根本无法同时展开全部兵力。 如此一来,攻城的力度被这狭窄的地形卡住了。 呼延秋水站在峡谷出口的侧翼,双手叉腰看着前方正在轮换攻城的阵型。 他并不担心进展慢,毕竟他手里的人还在峡谷里排着长队等着往上顶。 只要耗下去,对面那几千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就在这时,内城城墙上忽然射出了一波箭矢。 呼延秋水身边的亲卫本能地举盾挡在他身前,但那些火箭没有朝着他们射过来,大部分都落在了峡谷内部。 呼延秋水见状哈哈一笑,对身边的千夫长道:“你看见没有?那些大兴人已经不行了。” “射箭都能射歪了,连距离都拿不准了,照这样子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峡谷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声,伴着一阵骚动。 呼延秋水转过头去,只见那些落在峡谷的火箭虽然没有伤到人,但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后忽然燃起了火焰。 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那些被油浸透了的地方火头舔上去就蹿起一尺多高,在穿谷风的加持下火舌贴着地面和崖壁窜行,将堆积的尸身一块接一块地点燃。 那些尸体被火油浸了之后烧得又快又旺,火焰在短短几息之内便连成了一片,从峡谷中段迅速向两端扩散。 峡谷里的北莽士卒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有人看到火势朝自己这边漫过来了才转身想跑,但身后的通道已经被火海切断了。 那些挤在峡谷里的士卒们连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几声就被火焰吞没了,火舌从崖壁下方窜上来,把整条峡谷变成了一座燃烧的通道。 滔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热浪裹着黑烟朝峡谷两端涌去。 呼延秋水站在峡谷入口处,看着那片正在吞噬他麾下精锐的火海,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听着大火中传来的惨叫,忽然想起方才闻到的那股火油味。 那绝不是上一战的残留,而是事先布置好的,只差一个火星就能点燃。 他中了陷阱! 呼延秋水双眼紧闭,满脸的悔恨。 他麾下最精锐的几千人,就这么被一把火烧没了,而他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在二皇子面前挣到那场他渴望的战功。 就在这时,内城城门忽然开了。 上百骑朔风骑从门内涌了出来,在许山和叶三娘的率领下直扑城外的北莽士卒。 第373章 留着是个祸害 许山和叶三娘并肩冲在最前面,身后的朔风骑从城门鱼贯而出,手中的雁翎刀泛着寒光。 那些正在攻城的北莽士卒先是被身后突然烧起来的火海吓得乱了阵脚,又被这猝不及防的骑兵冲击劈头盖脸地撞上来,阵型顿时大乱。 许山在火光中策马穿行,收割的声音短促而干脆,每一次刀锋落下都带着没有多余动作的利落。 叶三娘挥舞手中的长枪,每一枪刺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那些北莽士卒有人想往峡谷方向撤,但峡谷口已经成了一片火墙,热浪逼得他们又退了回来。 有人想往两侧的崖壁方向跑,但崖壁陡峭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通道。 他们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呼延秋水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提着刀喊了一声:“列阵!列阵迎敌!” “不要慌!列阵!” 他朝那些还在四处乱跑的士卒连吼了几声,声音被火光燃烧的噼啪声压得断断续续的,但那些士卒还是听到了。 士卒们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开始朝他慢慢靠拢,一道虽然薄弱但总算有形状的阵线在呼延秋水面前慢慢合拢了。 盾牌朝外,刀尖朝前。 但许山没有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机会,带着朔风骑保持着方才的冲速,从侧翼切进了那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阵线里。 雁翎刀在火光中接连起落,每一下都带着从马速中借来的力道,连续削掉了数个北莽士卒的脑袋。 叶三娘的长枪平推出去,借着马的冲势将三个试图合拢盾牌的士卒同时撞开。 北莽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那道刚刚合拢的阵线边缘被冲散,然后整条阵线也跟着坍塌。 士卒们的士气彻底崩了,再次开始四散奔逃。 朔风骑几个冲杀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呼延秋水身边最后几个人在几次冲杀之后陆续倒下了,最终开阔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着,被朔风骑逼到了峡谷口前。 他紧握手中长刀,一脸惊惧地看着越靠越近的朔风骑。 就在这时,许山勒住了马,指了指谷中的熊熊大火,对呼延秋水说道:“我给你个体面,自己走进去。” 呼延秋水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许山,知道这就是他们这几日一直面对的守将,不由好奇地问道:“你倒地是什么人?” 许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镇北王。” 听到这三个字,呼延秋水当场愣在原地。 他猛地一惊,完全没想到那个大名鼎鼎的镇北王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他有些不相信,但如此一来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虽然铁山关易守难攻,但若是没有这位堪称妖孽一般的顶级统帅指挥,早就被他们二十万大军给攻破了。 呼延秋水看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的许山,他直接跪了下去,大声求饶道:“王爷,别杀我!” “我是呼延秋水,北莽万夫长,八帐贵族呼延氏出身。”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我愿意降你,帮三公主殿下登位,我比任何人都熟悉上京的布局和慕容玉湖的布防。” 听到这话,许山和叶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 许山翻身下了马,走到呼延秋水面前问道:“你真愿意跟着我?” 呼延秋水面色大喜,连声道: “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许山低头看着他:“那好,你先给我磕三个响头吧。” 呼延秋水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朝着许山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这就可以了吧?” 他刚直起上半身,许山忽然抬起右脚,猛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一脚力道又猛又正,呼延秋水的身体朝后飞去,后背直接撞进了身后的火墙里。 熊熊燃烧的火焰只是在刹那间便将他吞噬,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化作焦炭。 叶三娘策马过来,侧头看了许山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夫君,呼延秋水不是已经降了吗?” “他身为万夫长,又是八帐贵族出身,对咱们以后进上京也有用处,你怎么...” 许山转回身来,翻身上马后说道:“虽然他的身份对咱们真的很有用,但他跪得太快了。” “一个万夫长,好歹也是统帅一方的人,连犹豫都没有就跪下磕头。” “这样的人今天能跪我,明天也能跪别人。” “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着反而是个祸害。” 叶三娘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 她勒转马头,朝身后的朔风骑挥了一下手:“把北莽士卒的尸体都扔进峡谷里,清理干净,退回内城。” 朔风骑的士卒们翻身下马,拖着那些倒地的北莽士卒往火海边缘走去,一个接一个地推进火光中。 火焰短暂地拔高了几寸又恢复了原本的高度,新的浓烟混着烧焦的尸臭味随着晚风的方向朝铁门关北面飘去。 ...... 呼延秋水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回北莽大营的时候,大帐内的气氛异常凝重。 二皇子阵营的将领们脸色都很难看,但四皇子阵营的将领们却是表情微妙,想笑又不敢笑。 但宇文青鸾实在没能压住。 一声低笑从她坐着的方向传出来,短促而清脆。 她随即抿紧了嘴,别过头去,但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显然是笑惨了。 二皇子阵营那边有人在捏着茶碗的力道上比方才又重了几分,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颤,但始终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慕容玉鼎的声音忽然在帐中响起,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松快:“呼延将军的死真是可惜,不过既然对面连火油都用上了,说明他们能用的招都用完了。” “明天,应该就是咱们破关的日子了。” 他转头看向慕容玉湖,嘴角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二哥,弟弟先恭喜你了。” 慕容玉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慕容玉鼎脸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接话,直接拂袖离去。 第374章 绝境 峡谷里的大火烧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焦臭味,那是数千具尸体被烧透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 焦黑的尸块和油渍混合在一起,将整条峡谷的地面铺成一片硬结的黑色硬壳,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就连站在峡谷入口处的士卒都有人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几声,拿袖子捂着口鼻。 慕容玉湖亲自策马站在峡谷入口外,勒着缰绳,目光落在那片被焦尸堵死的黑色通道上,面色铁青。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冷冷开口道:“清理通道,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看见路通。” “明天天亮之前攻破铁山关,否则攻城者全部处死。” 随着这道催命般的命令下达,北莽士卒们在将领的驱使下开始清理峡谷。 士卒先是用长杆挑开那些凝固在一起的焦黑残骸,然后再用铁锹铲起地面上板结的油渍和碎骨堆到两边,其他人则用绳索套住那些大块的焦尸拖开。 尽管恶心的场景,让无数士卒进来后干了还不到一刻钟就狂吐不止,但没有人敢抱怨,也没有人敢停下来歇气。 死命令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后背上,驱赶着他们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 直到下午,峡谷才勉强被捅开了一条可以容纳五六人并行的通道。 黑褐色的路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油腻的浮灰,踩上去脚底发黏,那股焦臭的气味怎么都甩不掉。 但北莽士卒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沿着那条被清出来的通道涌进了峡谷,朝着内城攻去。 北莽士卒像疯了一样涌上来。 死命令之下,那些士卒不再顾虑伤亡,不再犹豫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碎骨朝城墙涌去。 许山站在内城城墙上,看着那些从峡谷口涌出来的北莽士卒,不由眉头紧皱。 虽然守城器械还有存货,滚木礌石和箭矢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守卒们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了。 连续四天的轮番强攻,即便他做了轮换安排,疲惫也在每个人身上蔓延着,靠在垛口后面闭一下眼就差点睡过去的士卒不止一两个了。 云梯一排接着一排地架上了城墙,挡车被推到了城墙根下面,箭矢从城下密集地射上来压制着垛口后的守军。 有人在云梯上被滚木砸下去,后面的人踩着那架还没倒的云梯又爬了上来。 许山在城墙上指挥着守军按区域轮换补位,朔风骑和降卒的混编队伍按照前三日的节奏在城墙上快速移动着。 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压住了寒风呼啸的声响,也压住了那些从城下传上来的惨叫和号令。 宇文青鸾站在攻城队列的侧翼,双手各提一柄单手铁锤,锤头比寻常兵刃大出整整一圈,通体铁灰,打磨得光润。 她仰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正在不断落下的滚木和礌石,又看了一眼内城城门的方向。 城门建在斜坡的顶端,攻城锤无法在坡面上平稳推动。 士卒们索性将沉重的木锤扛在肩上,踩着斜坡往上冲了几步,借着冲势撞在城门上,然后被反弹力推回来。 再冲,再撞... 撞击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在城门口回荡着,城门已经提前做过加固,木料和铁皮层层叠压着,每一次撞击都只是晃了晃又稳住了。 宇文青鸾把两柄锤子搁在地上,朝那几个士卒伸出了手:“把木锤给我。” 那几个士卒愣了一下,但看了看她那只摊开的手掌,还是把肩上那根两三百斤的撞木递了过去。 她单手接住了木锤的中段,另一只手托住了锤身的尾部,两臂肌肉绷起,稳稳地将那根沉重的木锤扛上了肩膀。 宇文青鸾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朝着城门冲去。 她踩在斜坡的碎石地面上,每一脚落下去的恐怖力道都在原地碾出一道浅痕。 冲势带着她从坡顶到城门之间那条路段上产生的全部动能,木锤的头部重重地砸在城门上。 整扇门板猛地向内凹陷了一寸,门轴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声响。 城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边缘处的灰浆纷纷崩落。 许山在城墙上俯身看了一眼那道正在剧烈抖动的城门,又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个正在退后准备第二次撞击的身影,没想到北莽还有如此猛将。 他立马开口喊道:“三娘!快带人下去守住城门!” 叶三娘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几十人转身朝城墙内侧的台阶跑去。 但宇文青鸾没有给她赶到的时间。 她扛着木锤退到了坡底,重新调整了呼吸,肩膀抵住了锤身的尾部,发力的方式比方才更完整。 从脚掌到膝盖到腰腹到肩背再到手臂,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紧的弓弦,然后猛地弹了出去。 木锤砸在城门上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城门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闷响,门板内侧的横闩断裂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料传出来。 两扇门板同时朝内凹陷,门轴从铁槽里脱出,歪斜着挂在了门框上。 宇文青鸾丢下木锤,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柄铁锤,带着麾下的士卒朝着那道敞开的缺口冲了过去。 许山眼见城门被破,迅速做出了判断:“撤!退到牙城去!不要硬拼!” 内城城墙正在一段一段地空下来,那些攻城士卒从城门和垛口同时涌进来。 铁灰色的洪流在内城城墙内侧的空地上铺展开来,朝着正在撤退的许山等人追去。 牙城城墙上,达奚赖明已经提前带着几十个守卒在垛口后面就位了。 他肩头的伤让他不能用力拉弓,但他站在垛口后面指挥着那些守卒操作投石机和弩车,提前为许山的撤退提供了火力掩护。 弩矢和散石越过许山等人的头顶落在追兵阵列中,截断了北莽士卒追击的势头。 但北莽士卒太多了,层层叠叠地从城门和城墙上涌进来。 许山带着守卒退到牙城城门下面的时候,后面还有几百人被追兵死死黏住,跑在最前面的追兵离队尾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叶三娘侧头看了许山一眼,然后提起了长枪说道:“夫君,你带人进牙城,我带人断后。” 许山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叶三娘没有回答,只是带着百余人迎着那片正在追来的灰色洪流冲了过去。 第375章 援兵已至 她挥舞着手中长枪,在北莽士卒中来回冲杀着。 好在有了她的阻挡,剩下的守卒顺利进入了牙城,开始布置城防。 然而叶三娘的处境并不妙,北莽士卒的人潮正在越聚越多,从叶三娘那道横队的两翼开始包抄,百余人已经被打得只能连连后退。 宇文青鸾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双锤上下翻飞,凡所过者,皆是被一锤锤飞。 北府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在两道双锤的反复冲击下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她准备再进一步的时候,叶三娘从侧翼冲了过来,长枪朝她刺了过去,猛地扎向她的肩头。 宇文青鸾侧身避开了枪尖,铁锤从下往上撩了一下,锤头磕在枪杆上,震得叶三娘虎口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她松了一下手又重新握紧,身形兜转间长枪又从另一侧刺了过去。 这一次枪尖扎进了宇文青鸾肩甲的缝隙里,扎了半寸便被肌肉夹住,没有刺得更深。 宇文青鸾闷哼了一声,右手的铁锤反手砸了过来,锤头砸在枪杆中段。 枪杆弯了一下又弹回原状,但叶三娘握枪的那只手已经沿着枪杆滑落了半寸。 她想拉开距离,但宇文青鸾已经追了上来,左手锤从上方砸落。 叶三娘见状,只能无奈横枪格挡。 两件兵器相交的声响在战场上方回荡着,枪杆在锤头的重压下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线。 叶三娘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整条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仍抵挡不住那恐怖的力道。 她直接被砸飞出去,落在几步外的碎石地面上。 宇文青鸾提锤正要追上去,一支箭矢带着破风声从正面射来,逼得她停下脚步,一锤打飞箭矢。 紧接着又是两箭连发,使得她不得不停向后退去。 此时已经将剩余士卒带回牙城的许山放下弓,朝叶三娘的方向跑了过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没事吧?” 叶三娘借着他的手站起来,摇了摇头,一脸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你是我媳妇,你男人我怎么可能放下你不管?” “抱紧我!” 许山已经把她背了起来,转身朝着牙城城门内跑去。 叶三娘趴在他背上,嘴角的血蹭在他玄色的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湿痕。 宇文青鸾见到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径直追了上来。 别看她体型大,但速度却是一点也不慢。 只是两三步便追上了许山,随后猛地跃起,两柄铁锤举过头顶,朝着许山和他背上的叶三娘一起砸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柄宣花斧从侧面横着伸了过来。 斧刃在锤头落下的轨迹上稳稳地截住了它,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大牛咧开嘴朝许山那边笑了一下,“王爷恕罪,俺来晚了!” 随着他的出现,吕方已经带着大量的北府军士卒从牙城城门内侧涌了出来,与将涌进内城的北莽士卒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大牛单手一晃,直接将宇文青鸾挡了出去,再次开口道:“王爷,你先带王妃进去歇着!接下来交给末将就行了!” 许山背着叶三娘进了牙城城门,回头看了大牛一眼:“别大意,对面也是一员猛将。” 大牛目送两人进了牙城,随后转过头来看向宇文青鸾说道:“看你小子长得也是身强体壮,怎么长了张小白脸?” 宇文青鸾已经稳住了身形。 她把双锤重新提起,一柄搭在肩上,一柄垂在身侧,看着大牛那张被铁甲包裹着的面孔,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黑脸贼,老娘不是小白脸!” “看锤!” 她说完便冲了上来,左手锤横扫,右手锤下砸,两柄锤交替着朝着大牛的身体招呼过去,每一锤都带着从肩背到手腕的完整发力。 大牛也是到现在才看清,原来自己面前这个跟他体型相当,甚至还略胜一筹的敌将竟然是一个娘们,不由啧啧称奇。 不过面对宇文青鸾凶猛的攻势,他并未掉以轻心,直接横斧迎了上去。 宣花斧带着一道厚重的弧度从下往上劈出,斧刃与锤头撞在一起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件重兵器各自弹开又回位,没有哪一边占到明显的便宜。 两人的脚在碎石地面上快速移动着,大牛退半步劈一斧,宇文青鸾进半步砸一锤。 两件兵器在交错的间隙中反复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金属撞击声。 两人的力气相持不下,一时之间谁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在短兵相接的几息之间互换了数招。 宇文青鸾利用身高和步幅的优势压迫大牛的左侧,大牛则找准她换锤的瞬间间隙用斧柄横击她的腰部,却被她的护甲弹开。 缠斗之下,两边的步法在地面上互相切着,打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谁也没法腾出手来打破这个平衡。 他们这边打得难解难分,但另一边的北莽士卒却被吕方带着北府军打得节节败退。 吕方率领的北府军从牙城城门两侧分展开来,长枪手在前压着盾牌往前推,后排的刀手在枪阵的掩护下收割着那些被驱散的北莽士卒。 北莽士卒在连续四天的攻城中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此时面对一支刚刚赶到的生力军,防线很快就被打得崩塌。 宇文青鸾余光扫到自己的侧翼正在快速溃散,她猛地一锤砸开大牛的斧头,退了两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北府军的士卒越来越多,正在沿着内城城墙的方向铺展开来,将她的退路堵住了大半。 宇文青鸾回头看了一眼大牛,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搅了局的不甘:“黑脸贼,今天算你运气好!” “下一次老娘一定亲手锤爆你的脑袋!” 她说完转身就跑,带着身边的残兵朝着峡谷的方向冲去,不再回头纠缠。 大牛没有犹豫,他举斧朝前一指,朝身后的北府军士卒们吼了一声:“追!” 北府军一路反推,直到将北莽军赶出了铁山关。 ...... 消息传回王帐的时候,慕容玉湖正站在舆图前面,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用了足足四天攻关,就在即将破关的时候,北府军大部却已经赶来。 他不甘心! “传令下去,不要停。” 慕容玉湖脸色铁青地说道,“他们刚到,还没有重新布防,趁这个机会再攻一次,再把铁山关重新拿回来。” 独孤贺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拱手道:“殿下,末将以为此时不宜再攻。” “北府军大部已至,我军连日攻城之下士卒疲惫,粮草和军械也消耗过半,当务之急是后撤重整防线。” 慕容玉湖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舆图上:“后撤?后撤到哪里?上京?” “撤回去之后北府军跟着打过来,拿什么守?” 独孤贺眉头微皱,刚要开口的时候,帐帘忽然掀开,一个亲卫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跪在慕容玉湖面前,声音急促地说道:“殿下!大营两侧出现北府军旗帜!” 耶律德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地说道:“北府军这是想将咱们围而歼之啊。” 慕容玉湖冷笑一声。 “他们好大的胃口,就让他们来,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一口吃下二十万人。” 他转头看向独孤贺,“你去通知四皇子,让他守住大营右侧...” 话没说完,又一个亲卫冲了进来。 “殿下!四皇子已经率军后撤了!我大营右侧已经空了,再无阻挡!” 听到这话,慕容玉湖大惊,带着满腔的愤怒吼道:“他敢私自撤退?谁给他的权利?!” 独孤贺上前一步:“殿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四皇子一撤,咱们大营右侧门户大开,北府军从那个方向压过来的话,咱们连列阵都来不及。” 耶律德光也附和道:“殿下撤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回到上京重整旗鼓,再打不迟。” 慕容玉湖虽然心有不甘,但没了慕容玉鼎的兵力,他在许山手上讨不到好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 “传令全军,后撤。” 第376章 抓回来当媳妇 经历连番大战,铁门关已经不成原样了。 外城城墙上的垛口被砸碎了将近一半,城墙外侧的石砖面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砖面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峡谷里的焦尸已经被清走了大部分,但残留的黑色油渍和凝固的尸块痕迹依然糊满了崖壁下方,散发着阵阵恶臭。 关外北莽大营的旧址更是一片狼藉。 营帐撤走了大半,留下的只有被踩烂的毡布和歪倒在地的木桩。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辎重来不及转移,被遗留在原地,可以看出北莽大军走得是有多么仓促。 守将府大厅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炉被拨得通红,热气在整间屋子里弥漫着,把连日来积攒的寒气都逼了出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将屋内那些攒动的人影和说话声拢在一层暖融融的亮光里,热气混着笑声和茶碗碰撞的细响在梁柱之间浮动着。 叶三娘和慕容晓晓并肩坐在靠窗的暖榻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小案,案上搁着两杯热茶。 两女嘴角微弯,小声交谈着闺房话。 另一边,魏山虎和陈灿坐在厅中靠里的一张案旁,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时不时讨论上几句。 王衡之坐在旁边侧耳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魏山虎便会转头跟他解释一下那条线代表什么意思。 至于最热闹的,那必然是大厅中央的位置。 叶雄、瘦猴、徐啸、吕方、魏山虎、王云彤几人站在大牛旁边,抱着胳膊,听他讲刚才那一战的过程。 大牛一只手拎着茶碗,一只手在身前比划着:“俺在牙城门口挡住她那一锤的时候,那锤头比俺的脑袋还大一圈!” 他比划的时候两手张开又合拢,“她砸下来的时候俺以为能轻松接住,结果一接才知道那娘们力气是真的大,震得俺虎口都麻了。” 瘦猴蹲在他旁边,听得眼睛发亮:“那她长什么样?真像你说的比你还壮?” 大牛想了想:“比俺高半个头,但肩膀比俺还宽,一张娃娃脸,看着像十七八的,但那两柄锤子抡起来比俺抡斧头还猛。” 叶雄在旁边插了一句:“北莽那边竟然还有这种猛将,还是个女的。” “这要是拉到咱们这边来,那可就厉害了。” 他拍了拍大牛的肩膀,“大牛,要不你把她抓回来当媳妇吧,反正你还没娶亲,我看她就正合适嘛。” 大牛被他这么一说,连忙摆手:“可别可别!俺觉得俺还是消受不起!” “要说厉害还得是大哥你,你在鹰丘那一战把董家精骑正面击溃了,她那点力气搁你面前怕是也不够看。” “大哥你也未娶妻,正好你去把她镇了,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北府军的威风!” 叶雄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那是仗着憾山骑的甲厚马壮,硬吃下来的,轮个人武艺还得是老徐那一手刀法厉害。” 他说着把话头朝徐啸那边一引,“老徐你一路平推了两州之地,那才是真本事。” 徐啸正端着茶碗喝水,被他这么一推,放下碗来:“老叶你干嘛说俺?要我说还是咱王爷厉害。” “就凭这不到五千人,硬是顶了北莽二十万大军四天。” “俺打那些空城的时候,守将跑了连城门都没锁,跟王爷守铁门关这一仗比起来算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众人听了徐啸这番话之后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满脸的赞同。 王云彤转头看向叶三娘,语气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好奇:“叶姐姐,您跟王爷是怎么守的铁山关?” “这四天里具体是怎么布置的?您跟我们说说呗。”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一齐聚到了叶三娘身上。 叶三娘正在跟慕容晓晓说话,闻言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她放下茶碗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夫君说哪里要守,我就带人去哪里守。” 慕容晓晓在旁边笑了一下:“这就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厅里跟着响起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候,许山推门走了进来。 厅里的声音在门开的那一刻同时收住了,那些方才还在闲谈和说笑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他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厅内诸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徐啸站起来朝许山拱了一下手,“王爷,北莽大军已经全线后撤,末将派斥候沿北面官道探了四十里,确认慕容玉湖的主力已经退到雍城附近。 叶雄在对面接了一句:“撤得倒是快,俺还没正经跟他们打一场呢,他们倒是先跑了。” “尤其是四皇子慕容玉鼎那一部,看见咱们的旗号掉头就走,半点犹豫都没有。” 许山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惧战,而是他们各怀鬼胎。” “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虽然合兵一处,但两人之间的裂痕比咱们想象的大。” “四皇子那一部人之所以撤得快,是不想替二皇子消耗自己的兵力。” “北莽兵力虽然是咱们的两倍,但他们人心不齐,只要咱们继续压上去,这个裂痕迟早会从中间裂开。” 诸将点了点头,对视一眼皆有笑意。 许山看向魏山虎再次开口道:“人齐了吗?” 魏山虎从案前站了起来,走到厅中央朝许山拱手道:“王爷,三路大军都已经到齐了。” “末将粗算了一下,合兵大约十万出头。” “另外金家和林家的兵马都交到了王公子手上,加上他本部的横海军,合在一起约有一万五千人。” 他转头看了王衡之一眼,又转回来看向许山,“合兵总计十二万人。”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幅摊在案上的舆图上。 “下一步,咱们一路向北,攻城拔寨,直通上京。” 他手指落在舆图的一个点上说道,“武山是上京南面最后一道天然防线,过了武山就是一片开阔平原,直接通到上京城下。” “我预计他们会撤到武山一线构筑防线,那将会是咱们在北莽的最后一站。” 诸将看着舆图上武山那个位置,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一抹兴奋。 众人大多出身大兴边军,如今打进上京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们如何能不兴奋? 许山扫了诸将一眼,“路上不能掉以轻心,慕容玉湖虽然退了,但他手里还有数万北莽铁骑。” “如果他趁咱们行军途中从两翼迂回包抄,咱们的粮道就会被切断,憾山骑和朔风骑要做好随时反制骑兵的准备。” 叶雄和叶三娘同时点了一下头。 许山的手指在舆图上铁山关的位置又点了一下:“铁山关作为补给中转站至关重要,但前线战事也不能缺人。” 他侧头看向慕容晓晓的方向,“铁山关就劳烦公主殿下坐镇了,统筹粮草后勤和情报刺探。”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放心,只要我在铁山关,一定不会让后勤断了。” 许山再次开口:“其余人合兵一处,休息几日之后向上京方向进军。” 厅内的将领们一齐站起身来,皆是轰然应下。 第377章 本宫早有准备 铁山关的夜风比白天的时候更大一些,从峡谷那边灌进来时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夹杂着一丝还未处理干净的尸臭味。 走廊里点着几盏风灯,灯罩里拢着的火光在风里微微晃着,照亮了两个并肩行走的身影。 慕容晓晓在许山的带领下来到将军府侧面的一间偏房,打开房门的时候,达奚赖明正在一个士卒的服侍下喝着汤药。 见到两人前来,达奚赖明明显愣了一下。 许山朝那个士卒摆了摆手,将其屏退,随后指着身边的慕容晓晓向达奚赖明介绍道:“达奚将军,这位便是当朝三公主殿下,慕容晓晓。” 达奚赖明愣在原地,他确实没见过慕容晓晓。 他一个边关小将能做到千户副将已经是到头了,皇室里的人对他来说是隔了无数道宫墙的存在。 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膝盖弯着就要跪下去:“末将不知公主驾到,请公主恕罪。” 慕容晓晓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达奚将军不必多礼,你身上还有伤,坐着说话就行。” 她扶着他坐回了床边,自己也在对面的一只矮凳上坐下来,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继续说道,“镇北王都跟我说了。” “你愿意拥护本宫登上帝位,在这次防守铁山关一战中也出了力。” 达奚赖明看了许山一眼,许山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达奚赖明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末将只是一个无名小将,恐怕帮不上殿下什么忙。” “末将出身农户,没有军功世家的背景,在军中熬了十几年才做到千户副将,认识的人、知道的事都有限...” 他顿了一下,“殿下若指望末将能牵动什么世家门阀的关系,末将怕是做不到。” 慕容晓晓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达奚将军在永和七年随军驻守铜炉山北侧哨所时,曾经率三十人夜间出哨,在风雪中截获了试图绕道偷袭的一支大兴斥候队。” 她顿了一下,“那支斥候队有八十人,你带回来活口二十三人,那次之后定远军主将升你做了百夫长。” “但上报的功劳簿上写的是‘哨所士卒协力’,你的名字没有单独出现在嘉奖名单上。” 达奚赖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慕容晓晓继续道:“永和十一年,你在成州边境随军剿匪,两次率先冲入匪寨,缴获的粮草和兵器被记在当时的千夫长名下。” “你从百夫长升到千夫长花了九年,而同期从百夫长升到千夫长的将领,有三年就完成的。” 达奚赖明满脸吃惊地表情,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边关将领竟然会被公主殿下所关注,一时间百感交集。 慕容晓晓对他微微一笑,“本宫在边关没有多少人脉,但你的名字和你的功绩,本宫是记得的。” 听到这话,达奚赖明顿时红了眼眶。 一切都无需多言。 他起身朝着慕容晓晓郑重地行了一礼,“末将愿为公主殿下肝脑涂地!” 慕容晓晓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许山则是开口道:“大军休整几日之后就要继续北上,你还需要养伤,这段时间就留在铁山关,协助公主殿下守住后方。” 达奚赖明点头:“末将领命。” 之后几人又聊了两句,许山和慕容晓晓就没再打扰达奚赖明,径直出了房间, 两人沿着回廊走到牙城最外沿的平台上,俯瞰着整座铁山关在月色中铺展开来。 更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山脊线,将夜空和大地切开了一道平稳的弧线。 慕容晓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山问道:“王爷对接下来这一仗怎么看?” 许山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不过如果拖得时间太长...” 他顿了一下,“等回了北疆,你婉儿姐又要念叨我了。” 慕容晓晓笑了一声,“王爷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还没正式开战,就已经想着得胜而归的事了。” 许山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问道:“我可以送你登上帝位,但等我退兵之后,这个帝位你自己怎么坐稳?” 慕容晓晓微微一笑。 “王爷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吧?” 她看向许山,语气平稳地说着,“北莽朝堂上其实一直有我的人,只是还不到时候说话。” “至于北莽军中也有我的人,等时机成熟,他自然会现身。” 许山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慕容晓晓口中的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 消息传到上京的时候,距离铁山关兵败已经过去了几天。 铁山关陷落、呼延秋水战死、北莽大军被迫撤军等等消息去,如同一阵风一般将整座上京城从冬季的安静中掀了起来。 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压着嗓子议论,不少人都是面色凝重地摇着头 那些曾经叫嚣着北府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年轻贵族们,此时消停了不少。 不过他们依旧嘴硬,认为二皇子殿下一定会在武山一带击溃北府军。 朝堂上的风向也悄悄起了一些变化。 从前在朝中几乎没有人会提起慕容晓晓的名字,如今却开始有臣子以‘三公主慕容晓晓亦有继承之权’为名入奏,称她有能力登上帝位。 且北莽立国至今虽然未有女帝,但律法中也从未明文禁止女子承位。 虽然这些话很快就被守旧大臣以‘不合祖礼’和‘慕容晓晓与北府军合流乃是叛国’之论压了下去,但终究是在北莽朝廷引起了一丝不小的水花 宫城深处,耶律皇后的寝宫里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瓷器的碎裂声从门缝里渗出来,一件接着一件,中间夹杂着茶碗落地后滚了两圈的细响和铜炉被推翻时沉闷的撞击声。 宫女和太监们跪在廊下,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起身把那些碎片收走的人都不敢进去。 脸色阴沉的耶律皇后站在殿中央,一只手按着案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她面前的桌案上已经空了大半,原先摆在上面的几件器物都已经不在原处了。 地上一片狼藉。 第378章 不太对劲 北府军在铁门关休整了五日之后重新拔营北上,沿途的城池在铁门关陷落的消息传开之后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十二座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相继易手。 消息不断地从前方传回来,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大帐里诸将却是有着不同的意见。 魏山虎看着案上那幅新描的舆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二处位置,密密麻麻地从南到北排列着。 他看向诸将说道:“诸位,你们不觉得咱们这一路走来太顺了吗?” “没错,北莽没道理把这十二座城拱手相让。” 叶雄点头表示认可,“我倒是觉得北莽这是在诱敌深入,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呢。” 徐啸却是摇了摇头,“他们就算不拱手相让,凭这些城池也挡不住我们的北上的步伐。” “与其白白浪费兵力,不如退守武山一带构筑防线,依托易守难攻的山势和大河的优势阻击我们。” 这番话得到了大牛、瘦猴等人的赞同。 叶三娘眉头紧皱,她也有点拿不准,抬头看向主位的许山说道:“夫君,你怎么看?” 许山抬起头,扫视在场诸将一眼。 “道理其实很简单。” 他指着舆图上武山一带的位置说道,“北莽以铁骑立国,拥有比咱们优势的骑兵,他们如果再武山一带死守的话,发挥不了骑兵的优势。” 陈灿皱眉说道:“王爷是觉得北莽打算用骑兵对咱们进行大规模的绕后包抄,所以才连让十二座城,诱敌深入?” 许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的主动权在北莽手上,谁也不知道他的骑兵究竟是想往哪个方向打,为今之计是要得知他们的动向。” 说罢,他转头对亲卫吩咐道。 “让冷斌来见我。” 片刻之后,帐帘从外面掀开,一身白盔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精瘦,腰背挺直,目光平静而警觉,视线在进帐的瞬间快速扫了一圈帐内诸将,然后落在许山身上,抱拳行礼:“白马游骑副将冷斌,见过王爷。” 许山看了他一会儿:“燕破岳留守北疆的时候跟我说过你,庆州讲武堂第一批学员,一统四镇之战中连升三级,从什长做到副将。” “他让你来跟着北伐,应该是看好你。” 冷斌脸上没有自傲的神情,只是平静地自谦道:“王爷过奖了。” 许山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舆图上的几个位置说道:“带着白马游骑全部撒出去,向四周搜索,找到北莽大军主力的位置。” “不要只找大部队,小股骑兵的动向也要摸清楚,我要知道他们藏在哪、在干什么、在等什么。” 冷斌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虽然跟随北府军一路北上,但南朝的队伍败的太快,他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所以但许山把这个任务抛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朝许山又行了一礼:“末将领命。”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出大帐。 王衡之连忙叫住他,又转头看向许山说道:“王爷,我这次来也带了黑狐栏子,可以协助白马游骑一同侦查。” 许山看了他一眼:“黑狐栏子?我听说过,当年南院大王仿照乌鸦栏子建立的那支轻骑。” 王衡之点了点头,侧头朝帐外喊了一声:“佟佳玉,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身量比冷斌矮了小半头,面色白净,眉目之间带着几分阴柔的弧度,眼角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润。 乍一看像是个文官,但他腰间挂着一柄窄而长的马刀,身上散发着军伍独有的煞气。 他进门之后朝许山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黑狐栏子千夫长佟佳玉,见过镇北王。” 王衡之在旁边补了一句:“别看他年纪轻,上过好几次阵,实打实的斥候出身,经验不比白马游骑差。” 许山点了点头,对冷斌和佟佳玉说道:“你们两人的任务是一样的,黑狐栏子配合白马游骑,在武山以南这片区域里找到北莽主力的位置。” “相互配合,不要各自为战。” 听到这话,佟佳玉和冷斌的脸色有些怪。 不过两人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后便退出去了。 在两人出去后,大牛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两个的脸色怎么看着都不太自然啊?” 吕方笑了一下:“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都是斥候出身,以前一个替北疆边关干活,一个替南院大王干活,在边界上撞见了就得互相亮刀子。” “现在让他们并肩作战,能自然才怪。” ...... 接下来的几天,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沿着不同的方向散了出去,在武山以南那片开阔的平原和丘陵之间快速穿行。 白马游骑在搜索过程中遭遇过几次乌鸦栏子,双方在平原上短暂地纠缠了几回,互有胜负。 白马游骑伤亡不大,但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黑狐栏子的运气就差了一些,佟佳玉的队伍接连有好几支百人队被乌鸦栏子伏击,损兵折将。 撤回大营休整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也比白马游骑少。 双方在交界处碰头交换情报的时候,冷斌看了一眼佟佳玉身后明显少了半截的队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佟千户这次损失不小啊。” 佟佳玉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他带着剩下的黑狐栏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向前推进的时候,前方的斥候忽然折返,向他汇报了一支大约五十人的乌鸦栏子正在前方数里处活动。 佟佳玉勒住马,目光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带着三百人追了上去。 队伍在秃黄的丘陵之间快速移动着,很快就接近了那片区域。 乌鸦栏子见到他们三百人的队伍立刻调转马头向北撤去,佟佳玉没有犹豫,带着人追了上去。 两拨人马在旷野上展开了追逐,凭借娴熟的骑射技艺互相对射,很快便有人中箭落马。 虽然乌鸦栏子的战力比黑狐栏子要强,但在巨大的人数劣势下渐渐出狱了下风。 人数越来越少,从五十变成了二十多,又从二十多变成了十几。 佟佳玉见状,嘴角浮着一丝没有被压住的弧度。 他开始琢磨回去的时候怎么把这件事说给冷斌听,那人的脸色应该会比他的嘴角更精彩。 就在这时,两侧低矮的土丘后面忽然涌出了大量的骑兵。 那些骑手穿着乌鸦栏子的暗色短甲,从三面同时合拢过来,堵住了黑狐栏子的退路,将他们围在了那片干涸的河床和土丘之间。 第379章 粮草遇袭 佟佳玉面皮大变,意识到中计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寻到一处乌鸦栏子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方向,立马带着手下的乌鸦栏子冲了过去。 然而早有准备的乌鸦栏子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立马有一队乌鸦栏子斜插了过去,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经过一阵惨烈的厮杀,黑狐栏子在丢下上百具尸体后终究还是被围了起来。 乌鸦栏子并没有急着动手,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黑狐栏子如同猫看老鼠。 就在这时,阵列中段走出来一个骑黑马的千夫长。 身形结实,留着一把短须,面容被北风吹得发红。 身为北莽八帐贵族出身的贺兰春,向来对南朝人没什么好脸色 他策马在包围圈边缘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黑狐栏子,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南朝人就是贱皮子,忘了我们圣朝的恩惠了吗? “结果现在倒好,领着外人来打自己人了。” 听到这话,佟佳玉冷笑着看向贺兰春,“你也好意思说是恩惠?是那种赋税高到把一家人都逼死的恩惠吗?” “北莽蛮子,你们终究是要付出代价!” 说罢,他举刀带领残余的黑狐栏子朝着包围他们的乌鸦栏子发起了自杀式的攻击。 贺兰春满脸不屑,看着眼前的黑狐栏子在他手下乌鸦栏子的刀下一一殒命。 就在他准备收尾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一片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惊雷一般。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大片银白色的身影从南面的低丘后面涌出来,马速极快。 他们远远地便搭弓射箭,密集的箭矢在霎时间同时射出,落进了乌鸦栏子的队列里。 箭雨落下,数十骑乌鸦栏子同时栽落马下。 马匹受惊之后嘶鸣着人立起来,刚合拢的包围圈从侧翼裂开了一道口子。 贺兰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连忙调集一批乌鸦栏子去阻挡。 然而这一分兵,使得被困在中间的黑狐栏子顿时压力骤减。 佟佳玉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带着士气被重新点燃的黑狐栏子继续冲击乌鸦栏子。 乌鸦栏子被两头攻击,一下子有些恍然失措。 就在贺兰春有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冷斌已经手持雁翎刀杀了过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刀法,只是借着冲势,朝着贺兰春的脖子一刀砍去。 贺兰春面色微沉,调转马头策马迎了上去。 两匹战马擦肩而过的瞬间,两柄刀隔着马颈之间的空隙同时挥出。 马刀的刀锋和雁翎刀的刀面在短兵相接的瞬间撞在一起,金属交错时迸溅出一道火星。 贺兰春稳住身形后调转马头回转之时,佟佳玉已经从另一侧斜切了过来,刀锋劈向贺兰春的腰侧。 贺兰春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削回去,佟佳玉用马刀的刀背硬接了半刀后被力度压得往下沉了沉。 一旁的冷斌则是趁贺兰春偏转的瞬间贴近马身,用肩膀顶住后者的马鞍侧帮让他重心倾斜。 贺兰春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佟佳玉的雁翎刀紧跟着扫过去,在他来不及完全抽回刀势的间隙里切开了他侧甲的一角。 刀尖嵌进他左臂的甲片缝隙里,瞬间带起一股细微的血线。 贺兰春闷哼一声,随即一刀逼退两人。 他看了一眼正从两侧同时逼近的冷斌和佟佳玉,又看了一眼侧翼正在被白色骑兵和黑色骑兵共同绞杀的部下。 知道兵败已成定居,于是直接调转马头,带着残余的乌鸦栏子从包围圈唯一还没完全合拢的方向冲了出去。 冷斌和佟佳玉带人追了二三十里路,箭矢追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又放了几轮。 虽然留下不少乌鸦栏子,但从距离上看已经追不上了。 冷斌勒住了马,佟佳玉也跟着勒住了马,两人的马并排站着。 佟佳玉侧头看了冷斌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被围了?” 冷斌把雁翎刀收回鞘中,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两天乌鸦栏子在这一带的动静太密了,不太正常。” “我想着他们既然在这边活动得这么频繁,多半有什么谋划,就带人过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看向佟佳玉继续说道:“没想到就正好碰上了,还挺巧。” 佟佳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谢谢。” 冷斌摇了摇头:“咱们现在在一个帐下效力,平常调侃归调侃,但我白马游骑没有放弃同袍的习惯。” 佟佳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战,两支斥候轻骑的关系明显融洽了不少。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合兵一处,沿着武山以南的丘陵地带展开了更加密集的搜索。 白天分散侦察,傍晚在约定地点碰头汇合各自的消息。 冷斌把白马游骑的侦察路线和佟佳玉在黑狐栏子中掌握的北莽方言习惯结合在一起,两人的配合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乌鸦栏子在这片区域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双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续交手了四五次。 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的伤亡比之前小了不少,把乌鸦栏子一点点地从这片区域驱逐了出去。 随着突破了乌鸦栏子的防线,冷斌和佟佳玉也发现了发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北莽骑兵,正沿着一条偏离主道的路线朝着南面移动。 两人判断那不是普通的袭扰部队,于是亲率人马在夜间摸近那支队伍的扎营处,数了帐篷的数目和火堆的数量。 在探明对方有万人规模后,连夜策马返回了大营。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大牛冷哼了一声:“怪不得这几日粮草来得慢了,原来蛮子是打上了咱们粮草的注意!” 魏山虎神色凝重地说道:“粮道如果被截断,在这种天气下继续行军就是送死。” 大帐里的气氛沉默下来。 陈灿忽然站起身来,朝许山拱了一下手:“王爷,末将愿领兵回撤,保护粮道畅通。” “末将所部三万余人,足够跟那支骑兵周旋。” 徐啸点了点头:“陈将军说得对,粮道得保。” 吕方也点了一下头:“要不让陈将军先带人回去,咱们在前面缓一缓行军速度,等他打通了粮道再汇合。” 诸将纷纷点头附和,转头看向许山。 许山坐在主位上,却是皱眉沉思,一直沉默着。 没人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亮之后,陈灿率领三万大军离开了大营,朝南回撤。 第380章 阳谋和伏兵 在陈灿领兵回撤保护粮道的同时,北府军大部也再次启程北上,而这一切都落在潜藏在远处的乌鸦栏子眼中。 贺兰春没有任何耽搁,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了北莽大营。 “殿下,北府军今日卯时拔营了。” 他跪在王帐中间,朝慕容玉湖行了一礼后接着说道:“许山率九万余众继续北上,另有一支偏师约三万余众掉头回撤。” “末将亲眼看见他们折向了西南官道,应该是奔着粮道去的。” 听到这个消息,慕容玉湖哈哈大笑。 “许山终于上当了!” 帐中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诸位...” 慕容玉湖转扫视诸将一眼。“许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一统北疆四镇,靠的是什么?” “回殿下,是火炮。” 拓跋硅霜率先开口,“末将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研究了所有的战报,这所谓的火炮威力极大,一炮下去,杀伤无数,甚至能轰塌城墙。” “庆州之战时,许山若不是有火炮傍身,我大哥怎么会兵败身死,殿下您也早就拿下了庆州” 他还想继续说,但瞥见慕容玉湖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立即将话头收住,低头喝茶。 慕容玉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道:“拓跋将军说得不错,火炮的威力确实大,若是咱们一味地在武山一带死守,只能是沦为炮火下的枯骨。”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但火炮有个毛病,笨重,摆开阵势要时间。” “咱们要做的,就是趁北府军来不及展开火炮之前,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跟他打一场运动战,直接冲到他脸上。”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慕容玉湖接着说道:“光是这样还不够,许山手中除了火炮还有劲弩,若是让他的北府军聚在一起扎寨迎敌,咱们的骑兵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所以本王先前让贺兰春故意露了行踪,引导北府军的斥候发现独孤贺率领的万人骑兵队正朝着他们的粮道扑去。” “许山的之后必然要分兵回护,但实际上,真正去骚扰粮道的,只是十几支轻骑百人队。” 慕容天光听到这,恍然大悟地说道:“殿下这是用计逼迫许山分兵的同时,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包抄北府军。” “没错!” 慕容玉湖朝他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位置说道:“独孤贺的任务,是在北府军继续北上之后,悄悄掉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等许山率军进了离上原这片开阔地,慕容天光从后方堵上来,本王亲率主力从三面合围。” “离上原方圆数十里无险可守,步兵方阵摆不开,火炮来不及架。” “一马平川之地,骑兵就是天。” 拓跋硅霜最先反应过来,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重重一拍,一脸兴奋地说道:“殿下此计,实是精妙!” “用一个饵引他们分兵,再用那把饵的刀回来抄后路,两处夹击。” “许山那厮怕是想破脑袋也料不到,断了粮道的是千人轻骑,真等着他的是慕容天光那一万铁骑!” 诸将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慕容玉湖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最后把目光转向右手边一直没说话的慕容玉鼎。 “四弟,本王此计,如何?” 慕容玉鼎迎上慕容玉湖的目光,笑着说道:“王兄此计,环环相扣,以阳谋迫敌分兵,以伏兵暗藏杀招。” “许山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难防这一手。” “王弟佩服!” 随着慕容玉鼎的开口,帐中其他诸将也是纷纷开口夸赞这一计谋的厉害之处。 慕容玉湖抬起右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许山现在一定以为本王要断他的粮道,逼他回师,所以在粮道上做了安排之后,他便会放心大胆地北上。” “人一旦觉得自己看穿了对手的心思,就会放松警惕。” 他环顾诸将说道,“接下来几天,盯死北府军,等他们进了离上原,各部按原定计划行动。” “记住,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冲散他们的阵型。” “利用咱们铁骑的机动性,把战场切开,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一旦战场被分割,他们都是待宰的羊。” 诸将齐齐齐声,轰然应下,随后陆续起身朝帐外走去,准备着大战前的各种事宜。 慕容玉鼎也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慕容玉湖的声音。 “四弟留步。” 他虽然有些疑惑,但最后还是放下已经掀开的帐帘,重新走了回来。 慕容玉湖倒了两杯茶,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他面前。 “坐。” 慕容玉鼎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急着端,先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兄弟二人隔着木案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盆炭火的距离。 慕容玉湖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四弟,你可知道,朝堂那边已经有人开始给慕容晓晓说话了?” 慕容玉鼎点了点头,“王弟自然知晓,御史台那个姓张的,前日上了一道折子,说什么三公主贤德有加、当继大统。” “虽然折子被母后压下去留中不发,但...这种话能递到御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底下的人,开始观望了。” 慕容玉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地说道“咱们这位三公主,可不像你我以为的那样只靠着北府军的威势。” “她在朝里安插的那些人脉,比你我想的都深。” “那些人在各衙门里盘根错节了十几年,根须早就钻进了砖缝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慕容玉鼎沉默了,端起面前的茶杯默默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汤微微晃荡,映着他逐渐收紧的眉头。 慕容玉湖见他不说话,开口问道:“难道四弟真想看她坐上那个位子?” 慕容玉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摇了摇头:“北莽的天下,轮不到一个女流之辈来坐,更何况她身上流着的一半是大兴人的血。” 慕容玉湖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381章 以神山的名义起誓 慕容玉湖站了起来,拿着茶壶给慕容玉鼎又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地说道:“四弟,你我兄弟之间打生打死这些年,说到底,是咱们八帐贵族内部的事。” “谁坐那个位子,总归是咱们草原上的人。” “可慕容晓晓不同。她母亲是渤海王氏,她身上那一半大兴血脉洗不掉。” “若她登上大位,十年、二十年之后,北莽还叫北莽吗?怕是要变成第二个大兴了。” 帐中安静下来。 一旁的炭火熊熊燃烧着,火苗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玉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兄长。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王兄,你我都不是第一天做兄弟了。” 慕容玉鼎沉声道。“你让我信你,可以,但你杀大皇兄嫁祸给我的那笔账,王弟还记着呢。” “我凭什么觉得,你今日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把我拉到你那条船上,等到用完了再一脚踹开?” 慕容玉湖看了他一眼。 帐外风声呜咽,牛皮帐幕被吹得哗啦作响,偶尔有一两声战马的嘶鸣从远处传来,又迅速被风吞没。 慕容玉湖缓缓站起身来,将腰间的佩刀连鞘摘下,握在手中,然后另一只手握着刀柄猛地将刀身抽了出来。 这一下给慕容玉鼎吓得不轻,他连忙起身,同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脸警惕地盯着慕容玉湖说道:“王兄,用不着这么快就动手吧?” 炭火的光照在两人手上的佩刀,映出丝丝寒光。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四弟误会了,本王不是想跟你刀兵相向,而是起誓。” “起誓?” “没错!”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本王可以向神山立誓,此战结束之后,你就是我圣朝的一字并肩王,与本王同掌朝政、共治北莽。” “若本王有半分暗中加害你的心思,叫本王永坠神山之下,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慕容玉鼎脸上,随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右臂猛地挥下。 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带着风声斩在两人之间的木案角上。 “喀嚓!” 碗口粗的桌角应声而断,滚落在毛毡地毯上。 见到此境,慕容玉鼎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神山。 北方草原尽头那座终年积雪的孤峰,是所有北莽人死后魂归之所。 千百年来,八帐贵族谁也不敢拿神山立誓。 因为在他们的信仰里,那不仅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更是赌上了死后魂魄的归处。 慕容玉湖今日当着这截断落的桌角立下此誓,便是将自己的后路彻底斩断了。 帐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深处细微的爆裂声。 慕容玉鼎垂眼看着那截断落的桌角,然后他后退一步,撩起自己月白锦袍的下摆,双膝落地。 “王兄既有此言,王弟必定倾力配合。” 他的额头低下去,“你我兄弟齐心,将这些该死的大兴人赶出王庭!” 慕容玉湖快步绕过木案,用力将四弟从地上扶起来,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炭火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烧。 慕容玉湖伸出右掌,慕容玉鼎伸手接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同时收紧。 帐外风声陡急,吹得整座王帐的皮幕鼓胀起来又塌下去。 远处隐约传来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战马此起彼伏的嘶鸣。 整座大营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紧锣密鼓地运转着,战鼓的声音从营西头漫过来,隔着数十座帐幕依然闷闷地敲进耳朵里。 王帐之中,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各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看到了忠诚,一个看到了许诺。 慕容玉湖先松了手,在慕容玉鼎肩头重重拍了拍,“好了,四弟,回去歇着吧。” “接下来几天,怕是没有安稳觉睡了。” 慕容玉鼎朝兄长拱了拱手,随后转身掀帘而出。 北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吹散了帐中炭火的暖意。 慕容玉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王帐里,弯腰捡起那截断落的桌角,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手丢进了火盆里。 ...... 自那之后,又过了四五天。 北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得王帐的皮幕昼夜不停地响。 大营里的气氛比前几日紧绷了许多,各部兵马都进入了临战状态,战马喂足了精料,刀箭也被反复打磨。 就连铁匠铺子里的炉火昼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后半夜。 这一日清晨,慕容玉湖把诸将重新召进了王帐。 舆图换了新的,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北府军这几日的行军轨迹,一条粗线从南向北延伸,距离离上原越来越近。 “按照斥候回报的速度来算,北府军现在应该离离上原不到五十里了。”耶律德光指着舆图上那根炭线,“最迟明天上午,他们就会踏入那片开阔地。” 慕容天光点了点头,“末将已经让骑兵各部提前喂饱了马,随时可以出击。”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一炷香之内就能出发。” 慕容玉湖坐在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了两遍。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北府军九万余众一路北上,没有任何转向的迹象,慕容天光那一万骑兵也已经在昨夜悄悄掉头,绕到了北府军后方十余里处潜伏下来。 万事俱备,只等猎物踏进包围圈。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贺兰春闯了进来,顾不上行礼便开口道:““殿下,前沿探哨急报,北府军在距离离上原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突然改道了!” 此话一出,帐内诸将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同时钉在贺兰春身上。 慕容玉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息,但很快恢复平静,朝贺兰春摆了摆手说道:“说清楚。” “今晨卯时,北府军中军大纛还在朝着离上原方向走。” 贺兰春语速极快地说道:“但到了辰时前后,前军率先转了方向,折向西北,随后中军、左右两军也陆续转向。” “整支大军现在正沿着青水一线行军,路线完全避开了离上原!” 听到这话,诸将面面相觑。 第382章 改道青水 在一片寂静中,耶律德光先反应了过来,皱眉说道:“难不成许山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所以故意避开离上原,改走丘陵地势的青水一线?” 拓跋硅霜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细眼在舆图上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若当真如此,北府军应该会就地扎营结寨才对。” “要知道,步兵遇上骑兵的第一反应就是结圆阵自保。” “可据贺兰千户所言,北府军并没有停下行军脚步,而是直接改了方向,这不像是察觉有埋伏后的应对。” 慕容玉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沿着舆图上那条标注了‘青水’的河流走向缓缓移动,手指不自觉地在案沿上轻轻叩着 “你说得对,” 慕容玉湖终于开口,“若许山知道自己被大批骑兵盯上了,第一个念头肯定是原地扎营。” “但他没停,还在走,这更像是他原本就有别的打算,而不是发现了咱们。”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况且贺兰春的人一直盯着,这几日北府军的行军一切正常,没有派出额外的斥候、没有改变哨探的密度。” “至少从表面看,他们没发觉自己被盯上了。” 慕容玉鼎听了这话皱了皱眉,目光在舆图上青水与离上原之间的那条岔路上来回扫了两遍后开口道:“可即便如此,北府军为何好端端地要放弃距离更近的离上原,偏偏去走青水一线?” “那条路要绕出至少三天的路程,而且青水沿岸地势起伏,丘陵密布,根本不适合大军快速推进,他们图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来,帐中又安静了一阵。 慕容天光一直没说话,目光沿着青水的河道一点一点地向上挪。 那条河从西南向东北方向流,在舆图上画出一道蜿蜒的蓝线,蓝线的北端汇入临天河。 而就在交汇处的附近,标注着一座城的符号。 慕容天光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殿下,你们看这里。” 他伸出手,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座城的位置。“青水是临天河的支流,谷城正好建在青水冲出来的那片河谷地上。” “那片地水土肥沃,每年秋收的粮食能装几百车,一直是咱们王庭东南最重要的产粮重镇。” 索道这,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北府军的粮草被咱们的轻骑千人队骚扰了这些天,补给线拉得那么长,粮草压力必然不小。” “若我是许山,在粮草吃紧的情况下,途中看到一座现成的产粮大城,不会置之不理。” 耶律德光的眼睛先亮起来。“你是说,许山打的是谷城的主意?” “八九不离十。” 慕容天光收回手,抱臂而立,“他改道青水,绕开离上原,明面上是绕路,实际上是奔着谷城的粮仓去的。” “打下谷城,他至少能补充半个月的粮草,再往北推进的底气就足多了。” 慕容玉鼎点了点头,“慕容将军这话有理,换了我也是一样,粮道被骚扰、补给吃紧的时候,看见一座粮城在侧,绕路也要打下来。” “许山这么做,看来是被粮草逼的,不是什么阴谋。” 慕容玉湖站在舆图前,又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的目光最终从谷城移开,沿着青水两岸连绵的丘陵地带走了一遍,然后缓缓收回来。 “不管他是为了粮草还是别的什么,本王都不能让他打下谷城。” 慕容玉湖看向帐中诸将,“一旦让他补足了粮草,后面再想困住他就不容易了。” “传本王令,各部骑兵即刻出击,按原定计划执行分割包围。” “目标改成青水一线,追上北府军,在他们抵达谷城之前拦住他们。” “记住,骑兵的优势是快和狠,不要跟他们的步兵方阵硬耗,冲散阵型、分割包围,一块一块吃。” 诸将纷纷领命,走出大帐。 很快,帐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战马兴奋的嘶鸣。 早就整装待发的骑兵各部在各自的将领带领下有序地涌出大营,朝着青水一线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青水一线。 北府军的五路大军在丘陵起伏的地形上铺展开来,前后绵延数十里。 按照行军队列,前军一万余人走在最前方开路,左右两军各两万余众分列中军两侧策应,中军三万余众居中压阵,后军一万余人殿后并护卫辎重火炮。 九万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青水河岸向北推进。 青水两岸尽是连绵的缓坡丘陵,枯黄的草皮覆盖着起伏的地面,间或有一两片还没来得及收割的玉米茬子地。 而就在前军正行到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前方忽然出现了三千北莽轻骑挑衅。 万余前军当即压上,看起来想要一口吃掉这三千北莽轻骑。 宇文青鸾看见后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率领三千轻骑边打边撤,很快将前军拉了出来,使其脱离了北府军其他四路。 此时北府军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令旗不断晃动,左右两军开始迅速靠前,试图追上前军。 结果却使得阵型再次被拉扯,北府军几路大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直接把中军漏了出来。 宇文青鸾在将前军带出约莫五六里地后,三千轻骑不再慢悠悠地后退,而是突然提速向前方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冲去。 那片平原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北府军前军的步卒追到这里已经跑出了七里多地,四周的丘陵在远处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而就在这时,忽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闷雷般的蹄声。 三股铁骑洪流像三面合拢的墙壁,试图将前军的万余步卒围在了中间那片开阔的河谷地上。 而远在六七里之外,北府军的另外四路大军也被同时冲散了。 左右两军正在向中军靠拢的路上,被从侧翼杀出的北莽骑兵从中间拦腰切断。 整个战场被一分为五。 北府军的五路大军像五座被洪水包围的孤岛,彼此之间隔着漫天的烟尘和来回穿插的北莽骑兵,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够不着谁。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汇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潮水。 第383章 等的就是你 马蹄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像三面铁壁一般朝中间合拢。 北府军前军的万余步卒散在河谷开阔地上,最前方的斥候已经能看到北莽骑兵手中弯刀的寒光了。 但北府军前军出奇地没有慌乱,反而有条不紊地朝着西面青水河边的方向而去。 他们离着青水并不远,大概只有半里地的距离。 青水河面约莫二十丈宽,水流湍急,浪花翻着白沫朝北奔涌。 这也是为什么北莽骑兵三面合围,唯独西面空缺的原因。 慕容天光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北府军朝着青水方向撤去,不由放声大笑。 他回头朝身后的骑兵们喊道:“崽子们,看见没有?他们往河里跑了!” “追上去,把这些大兴人全赶到水里淹死!” 他身边的一个千夫长咧嘴笑道:“将军放心,这条青水水流急得很,掉下去连个泡都冒不出来就冲走了。” “那还等什么?” 慕容天光一夹马腹,“追!” 三面合围的北莽骑兵同时加速。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箭矢已经搭上了弓弦,弓弦拉满的嗡鸣声响成一片,紧接着第一波箭雨便泼了出去。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落在北府军后队的人群里。 落在最后面的步卒首先遭了殃,有人被射穿了后颈扑倒在地,还有人腿上中箭踉跄着栽进泥里。 惨叫声从队尾接连响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身后的同伴跨过去,又被更后面的马蹄踏过。 然而北府军士卒并没有因此停下速度,只顾埋头朝着青水河边跑去。 北莽骑兵追得更近了。 从原本的二里距离缩短到了一里,又从一里缩短到了不到三百步。 马背上箭矢的呼啸声越来越密,北府军后队的伤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但就在北莽骑兵以为这群大兴人只会像羊群一样被赶进河里的时候,变故陡生。 那些原本弓着腰埋头狂奔的北府军士卒里,忽然有两千多人猛地转过身来。 他们手里端着正是连发强弩,经过改造,弩匣更宽、扳机更灵,每一匣能连射十二支箭。 这两千余人停住脚步,就地列阵。 前排蹲下,后排直立,弩匣平端,冰冷的弩矢直指冲过来的北莽铁骑。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放!” 随着带队的将领一声令下,数千支弩矢同时离弦。 迎面冲在最前面的北莽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箭雨迎面打个正着。 数百骑连人带马被钉了个正着,铁皮箭头的弩矢射穿了皮甲和骑手的胸膛,鲜血从密密麻麻的箭杆缝隙里喷涌出来。 战马惨嘶着向前栽倒,侥幸没被射死的骑手被甩出去滚进后面的马蹄下,被活活踩死。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的骑兵也迎面撞上了恐怖的箭雨,只是几息之间,冲在最前面的北莽骑兵便倒在了血泊里。 人和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勒马躲避。 有的收不住势撞上了同伴,有的纵马跳越却被绊倒,整个冲锋阵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慕容天光远远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而北府军前军则趁这片刻的喘息,已经全部撤到了青水岸边。 万余步卒背靠青水列阵。 青水在他们身后奔流不息,浪花拍打着河岸,水声轰鸣。 北面、东面、南面三侧,枪盾兵排成了半圆形的阵列,盾牌与盾牌之间严密咬合,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来。 弓弩手在阵中分列三排,连发强弩已经重新上好了弩匣。 阵型的正前方留了一道缺口,大约十来丈宽,两翼的枪盾手正在从两侧向中间合拢。 只要这道口子一封,整个半圆阵就算彻底成型。 慕容天光坐在马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看出来了。 这群大兴人根本不是慌不择路,他们是故意的。 朝着青水跑,借湍急的河水挡住一面,四面受敌就变成了三面。 背水列阵虽然看似凶险,但反而能激发士卒死战的决心。 更重要的是,他们用那段短暂的后撤,把北莽骑兵引到了连发强弩的有效射程之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天光看出北府军前军的阵型还没有成型,正前方正在合拢。 若是真让他合拢,那对面借助强弩拒守,自己就算打下来也损失惨重。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让铁浮屠出击。 身为慕容宗室,他自然能调动铁浮屠。 随着一声沉重的号角响起。一千铁浮屠从骑兵阵列后方缓缓催动。 玄色重甲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厚重的金属冷光,每一骑从头到脚都裹在铁甲里,战马也披着铁制的面甲和胸甲,连马蹄铁都比寻常战马厚了三寸。 铁浮屠一动,地面便微微颤动起来。 马蹄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千只铁锤同时敲击大地。 铁浮屠开始加速。 从慢步到小跑,从小跑到冲锋,玄色的铁甲队列在平原上卷起一道黑色的风暴。 他们身后,慕容天光拔出弯刀朝天一挥:“跟上!铁浮屠破阵之后,全军压上去!” 面对北莽铁浮屠冲阵,北府军前军非但没有抓紧合拢阵型,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如此一来,北府军前军阵型的中门打开。 慕容天光见到这一幕微微皱眉,不过只当是北府军的士卒被铁浮屠的气势吓得不知所措。 他嘴角重新扯出了一丝笑。 只要铁浮屠从那道口子冲进去,北府军的半圆阵就会被从中间劈开,剩下的人就是待宰的羊。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等破了这个阵,他要亲自带人把对面将领的脑袋割下来挂到马鞍上。 铁浮屠冲进了两百步。 战马喷出的白气在铁面甲下凝成霜雾,骑手们平端着长达一丈的铁矛,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如一片移动的枪林。 然而离得近了,他们才发现那所谓的缺口后面正站着八百火枪兵。 只见八百火枪手已经在缺口内侧列成了三排横队,黑洞洞的枪口朝外。 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 火绳已经点燃了,细线般的青烟从枪尾的夹钳上袅袅升起,在灰白的空气里散成极淡的雾。 瘦猴的嘴角扯了一下,目光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铁色浪潮,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等的就是你!” 第384章 瞬息万变 瘦猴看着铁浮屠冲进了一百五十步,猛地挥下右手。 “第一排,放!”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排两百余火绳枪同时击发。 枪口的火光炸开一片橘红色的闪光,硝烟腾起的瞬间,弹丸带着尖啸射了出去。 铁浮屠引以为傲的重甲,在火绳枪面前薄得像纸。 最前面一排的几十骑铁浮屠,骑手胸口的铁甲直接被弹丸洞穿,血从前后贯穿的孔洞里喷涌出来,直接从马背上仰面栽倒落马。 还有人被弹丸打中面甲,铁面被击碎的同时头颅也炸开了一团血雾。 战马胸前的铁甲也被打穿了,惨嘶着跪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铁甲骑手摔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铁蹄踏成肉泥。 “第二排,放!” 第一排火枪手装弹的间隙,第二排火绳枪紧接着响起。 又一片弹丸射出,又一片铁浮屠倒地。 那些玄色的重甲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一排一排地向前栽倒。 倒下去的铁浮屠尸体越来越多,无形中减缓了后续铁浮屠的冲锋速度。 “第三排,放!” 第三排枪声落下,第一排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的枪手再次举起枪口。 三段击的节奏精准得像钟摆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补上射击,第三排再补上,三排轮转之间火力从不停歇。 铁浮屠在这片持续不断的金属风暴中如同一群待宰的牲口,重甲被一颗颗弹丸撕开,血肉被一蓬蓬钢砂打烂。 玄色的铁甲和赤红的血混在一起,在青水河边的湿泥上铺成一片浓稠的、冒着热气的红黑色泥沼。 从两百步到一百步,从一百步到五十步。 这段短短的距离成了铁浮屠的死亡之路,一千骑铁浮屠像扑向火堆的飞蛾,一片一片地消逝在火绳枪吐出的橘红色火光里。 看似悍不畏死,实则被逼无奈。 在这种前冲的阵型中,一旦骑手胆怯减速,那立马就会被身后同袍手上的骑枪捅穿。 弹丸击穿铁甲的声音、战马垂死的嘶鸣声、骑手坠地前的惨叫声,混在火绳枪齐射的轰鸣中,像一曲金属与血肉合奏的挽歌。 最后一匹铁浮屠的战马在距离北府军军阵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倒下了。 马背上的骑手被摔出去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铁甲已经被弹丸打了四五个洞,血从每个洞里往外涌。 他踉跄着朝军阵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湿泥里,再没起来。 一切其实发生的很快,只是片刻之间,曾经称霸一时的铁浮屠变成了地上的一堆堆烂肉。 青水河边安静了,只剩下河水的奔流声和火绳枪手们沉重的喘息声。 八百火枪手的枪管滚烫,硝烟在阵前弥漫成一道灰白色的雾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缓缓把硝烟吹散。 慕容天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目光都落在那片铺满了铁浮屠尸骸的战场上,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原以为没了火炮,铁浮屠就是无敌的。 但却没想到,那八百火枪手里拿着的像是烧火棍一般的东西,在片刻之间屠戮了铁浮屠。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他身旁的千夫长们也呆住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勒紧了马缰,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火绳枪手们在瘦猴的指挥下重新装填弹药,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平端起来,对准了远处那片还在发愣的北莽骑兵。 北府军阵型正前方那道缺口此时已经完全合拢了,枪盾手把最后一块盾牌嵌进了阵列里,整个半圆阵如同一面收拢的铁扇。 枪尖朝外,盾牌密密匝匝地排列着,连一只野兔都钻不进去。 瘦猴站在阵中,对着慕容天光勾了勾手。 那个动作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慕容天光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炸得他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许山早有准备! 他们都被骗了! 这支前军那个向青水撤退的举动是故意的,连发强弩是预备的,火枪是预备的,甚至那道敞开的缺口也是预备的,就是为了钓铁浮屠上来。 现在想想,可能一开始这支前军所谓的冒失前进说不定也是故意的。 许山究竟想干嘛? 慕容天光抬起头,看向青水东岸更远处。 北府军的其他四路大军在哪里?中军在做什么?左右两军真的被冲散了吗? 还是说那些看似被分割的四路兵马,每一路都是一个饵? 寒风从青水河面上吹过来,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扑在慕容天光的脸上。 他打了个寒战,猛地拨转马头。 “撤!全军后撤!” 万余骑兵掉头转向的动作乱了一阵,号令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受惊的鸟群朝北退去。 瘦猴把火绳枪往肩上一扛,朝慕容天光远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跑得倒快。” ...... 另一边的战场上,喧嚣震天。 数万北莽铁骑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横冲直撞,把整片平原搅成了沸腾的泥沼。 马刀起落之间寒光连成一片,铁蹄踏过之处草皮翻卷、泥土飞扬,烟尘遮了半边天。 北府军的五路大军看起来被打得灰头土脸,旗帜东倒西歪,队列散乱不堪,像是随时都要崩盘的样子。 慕容玉湖勒马站在战场东南方的一处高丘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北风从战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臭味,但他闻得很受用。 慕容玉鼎催马靠过来,朝着慕容玉湖拱了拱手:“王兄的计策果然奏效。” “北府军被打散了,五路大军彼此无法呼应,剩下的就只有被咱们北莽铁骑一块一块慢慢收割的份了。” 慕容玉湖笑着点了点头,“咱们北莽的底子就是骑兵,马上打天下立国至今,靠的从来不是步兵结阵。” “他许山在铁门关胜了本王一场就自以为是,竟然敢把九万大军拉进这种开阔地形里来,那就别怪本王下手狠了。” 耶律德光在一旁笑着附和:“殿下说的是,步兵在平地上碰上骑兵,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回许山怕是跑都跑不掉了。” 慕容玉鼎原本是笑着的,但当他的目光从远处战场扫了一眼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王兄,你看那边!” 慕容玉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停了。 战场上的情况正在起变化。 北府军中军的那面大纛原本在混乱中左摇右晃,看起来随时可能倒下。 但就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那面大纛已经重新立稳了。 中军三万余众在移动过程中收拢了散乱的队形,而且正在朝着战场西侧一座地势略高的山丘移动。 与此同时,战场另外三个方向的三路北府军也在做几乎相同的事情。 左军、右军和后军分别找到了各自附近的有利地形,利用军中携带的辎重车迅速就地结成了车阵。 那些辎重车显然是改造过的,车厢两侧加装了厚实的木板,轮轴之间的空隙被铁链和拒马桩填补起来。 车与车首尾相连,排成了圆形的防御壁垒。 车阵内圈,步卒们收拢了阵型,长枪手和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在内,层层叠叠地排列着。 四个军阵彼此之间虽然被北莽骑兵分割开了,相距少则三四里、多则六七里。 但远远看去,那三个车阵像是在围绕着中间那座山丘布阵。 三个点绕着一个心。 外圈的车阵像三颗钉子,钉住了三个方向,而中间山丘上的中军就是那颗钉锤,随时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砸下去。 慕容玉湖的笑容彻底没了。 第385章 重骑互憾 耶律德光也注意到了那些车阵,脸色不由凝重了起来。 他咂了咂嘴,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北府军的军纪可真够硬的,被骑兵冲散了阵还能这么快结阵,就好像事先演练过一样...” 他话音没落,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同时转头看向他。 两道目光锐得像刀,把耶律德光看得脸色一滞,赶紧补了一句:“末将的意思是...算他们走运!” “不过就算结成了车阵,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咱们铁骑来回奔射,耗也耗死他们!” 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这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战场,但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战场上的形势正在进入相持。 北府军左军的车阵由魏山虎统率,右军由徐啸统率,后军由王衡之统率。 三个军阵呈品字形分布在山丘外围,各自之间隔了三到六里的距离。 北莽骑兵试图冲向任何一个车阵,都会遭到来自左右两个方向的连发强弩的交叉射击。 弩矢从车阵的射击孔里密集地涌出来,把冲近的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北莽骑兵也不甘示弱,利用娴熟的骑术在车阵外围来回奔射,弯弓搭箭朝车阵里泼洒箭雨。 箭矢越过车厢木板落入阵中,偶尔也能射中几个倒霉的步卒。 但北府军士卒躲在车阵和盾牌的掩护下,伤亡远没有北莽骑兵大。 双方一时陷入了僵持,谁也不肯贸然强攻,就那么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互相消耗着。 真正让慕容玉湖心头收紧的,是山丘上的中军。 那三万余众已经在山丘上列好了阵型,同样用车阵围了一圈,铁卫军的重盾手在车阵内侧又加了一层防护。 而在车阵的正中央,一个被临时挖出来的平整土台上,王云彤正带着几十个炮手忙碌着。 火炮还没架好,但炮架和炮管已经搬上了山丘。 王云彤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灰布短打,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前臂。 她站在土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用于瞄准的木尺比对着方位,嘴里不停地下着命令:“这边再垫高两寸!炮口仰角抬高一指!” “快!别磨蹭!” 慕容玉湖上看到了那些黑黝黝的炮管,瞳孔猛地一缩。 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若是任由北府军的火炮架好,那打这一仗将毫无意义,还会损失惨重。 “传本王令!”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举手指向山丘上那面大纛说道,“谁能夺得北府军的帅旗,重重有赏!” “封千户,赏黄金千两!” 这个命令一出,原本还在外围逡巡的北莽骑兵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躁动起来。 黄金千两、千户封地,足够一个普通骑兵翻身做贵族了。 重赏之下,多支骑兵队同时调转了马头,朝着山丘方向涌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耶律家的神都军。 这支骑兵虽然不如铁浮屠那般从头裹到脚的重甲,但也是耶律家用重金打造出来的精锐。 皮甲里面衬了锁子甲,战马也披了半身护甲,刀盾精良,骑手个个都是耶律家部落里挑出来的好手。 八千余骑神都军率先冲破了外围的一道防线,朝着山丘方向猛扑过去。 但山丘外围还有三个车阵。 左军、右军和后军的连发强弩从三个方向同时攒射过来,箭矢密集得像暴雨,把神都军的冲锋阵列打得千疮百孔。 神都军的护甲还算厚实,扛得住一部分箭矢,损失大约只有一两成。 但跟在神都军后面的其他北莽骑兵队就没这么好运了,轻骑的皮甲在连发强弩面前形同虚设,一串一串地栽倒在地上。 一时间山丘外围的坡地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血流顺着草坡往下淌,渗进了干裂的泥缝里。 神都军冲到山丘脚下,却迎面撞上了铁卫军的重盾防线。 大牛横着宣花大斧站在车阵缺口处,身后是三层叠起来的大盾,盾牌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枪。 神都军的战马冲了两次都没能撞开那道盾墙,反而被长枪刺翻了好几匹,只能勒马后退,在山丘外围来回奔射。 而山丘顶上,王云彤的炮兵阵地还在继续搭建。 炮管已经架上了炮架,炮手们正在往炮口里填装火药和铁弹。 王云彤蹲在一门火炮旁边,用手掌量了一下炮管的温度,冲着炮手们喊道:“再快!他们随时可能冲上来!” 慕容玉湖看到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知道火炮一旦架好了是什么后果,骑兵的铁甲在炮弹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耶律德光,“铁浮屠呢?” 耶律德光脸色一变:“殿下,铁浮屠只剩两千了,给了慕容天光一千,咱们手里就这两千。” “这可是压箱底的东西...” “压箱底也该用了!” 慕容玉湖声音急促地说道,“等火炮准备好,铁浮屠就是上去送死。” “趁他们还没架好炮,铁浮屠就是无敌的!” “破开车阵,冲上山丘,夺了帅旗,这场仗就赢了!” 慕容玉鼎在旁边皱了下眉,低声劝道:“王兄,铁浮屠破车阵的伤亡太大了,不如再等等,看其他骑兵有没有办法找到突破口。” “等不了了!” 慕容玉湖打断了他,不再看他,直接朝耶律德光挥了挥手,“传令下去,让铁浮屠上。” 山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两千铁浮屠从战场后方缓缓催动,玄色的铁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们列成了密集的冲锋队形,前排的骑手平端着铁矛,后排的骑手紧跟着前列的马尾。 两千人的阵列压过来时,连地面都在微微倾斜。 慕容玉湖站在高丘上,看着那片铁色的潮水朝山丘涌去,脸色依旧凝重。 两千铁浮屠的冲锋路线穿过了山丘外围的三个车阵之间。 连发强弩的箭矢打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地弹开,铁皮箭头在铁甲上留下一道道白痕,却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精铁。 偶尔有一两支运气好的箭矢射中了战马没有护甲的部位,有战马惨嘶着摔倒,但整个阵列没有因此减速,后面的铁骑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他们直奔山丘。 马蹄声如雷,好似天狮怒吼一般。 但就在这时,山丘上的车阵正前方的缺口忽然主动打开了。 一队骑兵从缺口中涌了出来。 人数不算多,约莫千余骑,但每骑的马都披了重甲,骑手身上也穿着精铁打造的甲胄。 他们列成了楔形阵,领头的那一骑冲在最前方,手里提着一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 叶雄看见了那两千铁浮屠正朝山丘涌上来,那凶猛的气势好似要将世间万物都平推一般。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四蹄腾空,举枪怒吼,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盖过了满场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憾山骑!” “在!” “随我冲!” 叶雄的枪尖朝前一指,“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话音落下,千余憾山骑如潮水般从缺口处涌出,迎着那片压上来的玄色铁潮,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两股铁骑洪流在山丘半腰轰然对撞,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山石都在发颤。 第386章 狠狠碾碎 两股重甲骑兵在山丘半腰轰然对撞的巨响,让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山坡上的慕容玉鼎率先认出了那支青甲骑兵。 他眉头微皱,“憾山骑?南朝那一战,这支重骑用一千五百人正面击溃了董家六千精骑,怪不得敢硬冲咱们的铁浮屠。” 慕容玉湖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不屑:“董家精骑算什么玩意儿?南朝那些地方豪族的骑兵,也配跟铁浮屠比?” “铁浮屠纵横北地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败仗?憾山骑就算占着地势,也...”。 话还没说完,他剩下的话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山坡上的两股骑兵已经分出了胜负。 憾山骑从上而下的俯冲之势带着山势本身的重量,每一骑冲下来的速度都比铁浮屠快了将近三成。 骑枪的尖端裹着铁皮,借着这股下冲的力道狠狠扎进铁浮屠的阵列里,前排的铁甲骑手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后面的憾山骑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叶雄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枪在最初的冲锋中撞折后,紧接着抽出腰间的金瓜锤,随后抡圆了砸下去。 憾山骑的阵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铁浮屠的玄色铁壁之中。 从正中凿了进去,又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一千五百憾山骑对两千铁浮屠,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后者彻底凿穿。 铁浮屠的阵型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被冲散的重甲骑兵各自为战,失去了集群冲锋的优势。 憾山骑却毫不停歇,他们在叶雄的带领下在坡顶兜了一个弯,调转马头又冲了回来。 这一次是从侧翼切入,把已经散乱的铁浮屠又撕碎了一层。 铁浮屠的战马在慌乱的转向中彼此碰撞,骑手们找不到攻击目标,只能被动地挥舞着铁矛和弯刀抵挡憾山骑的骑枪。 山坡上铺满了玄色的铁甲和赤红的血,人和马的尸体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 远处观战的北莽各支骑兵都看到了这一幕,呆愣愣地看着那片山坡上曾经无敌于北地的铁浮屠被憾山骑像撕布一样撕成了碎片。 铁浮屠不只是一支骑兵,它是慕容家的私兵、是北莽军队的骄傲、是所有北莽骑兵心底最后一道底气。 那层玄色的铁甲代表了无敌,代表了北莽马上打天下的传统,代表了任何敌人都不可逾越的壁垒。 而现在,那层壁垒被憾山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碾成了铁渣和血肉。 北莽骑兵阵列中开始出现骚动。 拓跋硅霜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厉声喝令身边的传令兵四散奔走:“稳住!都给我稳住!” “继续骑射压制,不许后退!” 拓跋硅霜的号令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北莽王旗之下却出奇地安静。 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兄弟俩并马而立,目光都落在山坡上那片狼藉的战场上,脸色铁青。 尤其是慕容玉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光,就连嘴唇都气得颤抖。 耶律德光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赶紧笑着打圆场:“殿下息怒,铁浮屠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憾山骑占了地势之利,从上往下冲自然占了便宜,胜之不武!” “况且慕容将军手里还有一千铁浮屠,等那支人马回来了,一样能收拾北府军...” 他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冲到王旗之下滚鞍落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声音急切地说道:“殿下!慕容天光将军那边溃了!” “北府军前军在青水边上用了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火器,一千铁浮屠冲阵时全军覆没!” “慕容将军被迫后撤,前军也退下来了!” 王旗之下彻底安静了。 慕容玉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慕容玉鼎。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极力压住的恐惧。 三千铁浮屠是北莽一朝倾尽全力才供养起来的精锐重骑,选卒、马匹、装备无一不是万里挑一,每一骑的造价足以养一支百人的普通骑兵队。 这三千铁骑是慕容氏一族号令全军的底气,是几十年来横压北地的王牌。 而现在,三千铁浮屠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一千死于青水河畔的火枪阵,两千死于憾山骑的骑枪和铁蹄之下。 干净得连一匹完整的披甲战马都没剩下来。 慕容玉湖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山丘上那面大纛,嘶声吼道:“全军猛攻!给我攻!把车阵给我撕开!” “谁先破阵,封万户侯!” 北莽骑兵们听到了王旗之下传来的号令,虽然军心已乱,但统帅的命令就是统帅的命令。 各支骑兵队重新整队,放弃了骑射耗敌的战术,开始朝着山丘外围的三个车阵直冲过去。 最前面的几支骑兵队冲到了车阵之间的连接处。 那些连接处是车阵与车阵之间最薄弱的地方,被连发强弩覆盖的密度比正面低一些。 但北莽骑兵冲上去才发现,车阵连接处虽然没有强弩齐射,却有整排整排的长枪手从车阵侧翼捅出来。 那些长枪足有丈二长,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从车阵的木缝里猛地刺出,把冲到近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扎了个对穿。 后面的骑兵想绕,却被两侧车阵伸出来的拒马桩拦住了去路,只能硬着头皮朝前冲,冲上去的又被长枪捅下来。 与此同时,车阵正面的连发强弩一直没有停歇,弩匣一匣一匣地打空,又一匣一匣地换上,弩矢像暴雨一样覆盖着车阵外围的每一寸土地。 北莽骑兵的损失开始直线飙升。 第一批冲上去的三千骑兵在第一轮冲击中就倒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被夹在车阵之间的狭长通道里进退两难,被两侧长枪和强弩交替收割。 第二批冲上去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马蹄踩在同伴的尸体上滑倒,骑手被甩出去滚进了拒马桩的间隙里,被长枪钉死在地上。 第三批已经有人犹豫了,带队千夫长的战马被弩矢射中了眼睛,发了狂地朝侧面冲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骑,整个冲锋阵列还没接触到车阵就先乱了大半。 慕容玉鼎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催马靠到慕容玉湖身边,声音压得低而急:“王兄,不能再这样攻了!损失太大了!” “你看那些人,他们已经在害怕了,强令他们冲上去只会白白送死!” 慕容玉湖当然也看到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牙关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座火山在胸腔里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扭头看向耶律德光:“独孤贺呢?他不是带了一万人去抄后路吗?怎么还没动静?” 耶律德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朝战场南面望了一眼,摇了摇头:“独孤贺那一万骑从北府军后方杀出来的时候,被北府军的后军正面拦住了。” “末将刚才接到了斥候回报,北府军后军像是提前知道独孤贺会从那个方向来一样,车阵正好堵住了那条通道。” “双方目前还在缠斗,独孤贺冲不过来。” 慕容玉湖怔住了。 提前知道?提前知道独孤贺会绕后? 他派独孤贺去抄后路是两天前才决定的,路线也是临时商议的,北府军怎么会提前知道? 第387章 再次溃败 慕容玉鼎沉思片刻后,忽然面色大变。 他盯着山丘上那面镇定自若的大纛,又看了一眼外围那三个不慌不忙运转着的车阵,脑子里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般。 “王兄,我怎么觉得...咱们是中计了?” 他脸色难看地看向慕容玉湖说道,“这许山,好像是故意引咱们来攻的?” 闻言,慕容玉湖沉默了很久。 他越想越觉得慕容玉鼎说得对,北府军明面上被打散了阵型,实际上每一个看似被分割的军阵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最有利的地形结阵。 前军朝着青水撤退看起来是慌不择路,实际上是在钓铁浮屠。 后军堵住独孤贺的路线像是未卜先知。 中军主动暴露在山丘上像是诱饵,但诱饵周围却布满了连发强弩和长枪阵。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慕容玉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和狠意:“就算如此……本王也绝不会让许山好过。” “拼着把这些铁骑全耗光,也要让许山陪葬!” 他正要再下令全军不计代价猛攻,山丘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慕容玉湖三人同时抬头朝山丘方向望去。 山丘顶上,那面大纛之下,几十门黑铁铸成的火炮已经调整好了炮口,呈圆形排列在山丘的顶端。 炮手们在火炮旁边忙碌着,填药、装弹、点火... 王云彤站在最高的那一门火炮旁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一面小红旗,旗面朝下一挥。 “放!” 几十门火炮同时击发,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炮弹带着刺耳的啸声飞离炮膛,朝着山丘四周的北莽骑兵阵列砸去。 炮弹落在骑兵队正中,实心的铁弹丸从队列中间横穿过去,连续撞断了七八匹战马的腿骨,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开花弹的威力更大,炸裂开的炮弹碎片直接将周遭的北莽铁骑连人带马撕成了碎片。 山丘上的火炮阵地像一座喷吐着死亡的天女散花台,炮弹呼啸着朝四面八方泼洒出去。 被困在车阵之间的北莽骑兵成了最惨烈的牺牲品,他们被车阵堵住了进退路线。 头顶上没有遮蔽,脚底下没有掩体,炮弹从山坡上飞下来砸进密集的人群里,一条弹道能犁出七八丈的血路。 连发强弩已经够可怕了,但火炮的威力远超任何弓弩。 那些炮弹飞来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弹丸已经砸进了队列里。 北莽骑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没有人能在一面承受连发强弩的攒射、一面被铁弹丸从头顶砸下来的战场上继续坚持下去。 成片成片的骑兵拨转马头朝着北面狂奔而去,有人连手中的弯刀都扔了,只顾着催马逃命。 千夫长们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重新聚拢队伍,但溃散的洪流把他们也裹挟着朝北涌去。 慕容玉鼎脸色煞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火炮的威力。 他一把攥住慕容玉湖的胳膊,声音发紧:“王兄,撤吧!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这些骑兵全要折在这里!” 耶律德光也在一旁急声附和:“殿下!撤吧!先保住剩下的兵力,武山还在咱们手里,守城还有机会!” 慕容玉湖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清醒了很多,猛地勒转马头。 “撤!全军北撤!” 号角声从王旗之下响起,呜咽悠长的铜号声穿透了战场上漫天的烟尘和喊杀声。 北莽骑兵们听到撤退的号角,逃得更快了。 马蹄踏碎了战场上散落的残肢断甲和兵器,朝着北方那条通往武山的官道蜂拥而去。 烟尘扬起来遮了半边天,灰蒙蒙的雾幕后面只剩下仓皇远去的背影。 山丘顶上,王云彤看着那些北莽骑兵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一蹦三尺高。 “撤了撤了!他们撤了!” “哈哈...本姑娘的火炮把他们都打跑了!” 在她身后,许山也在看着那面仓皇北逃的王旗,脸上的表情沉静,看不出一丝得意。 他侧头对身边的吕方说道:“传令各军原地驻防,不得追击。” “加派斥候往北三十里,防着对面杀个回马枪。” 吕方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许山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铺满了铁浮屠尸骸的战场,又看了一眼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伤员的北府军士卒。 北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硝烟和血腥气灌进他的领口里。 他伸手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低声自语了一句:“接下来就是武山了。” ...... 北府军中军大帐。 牛皮帐幕被北风吹得哗啦作响,但帐内的气氛却暖融融的。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诸将分坐两侧,面前的小案上摆着粗陶茶碗,碗里的热茶冒着白汽。 魏山虎站在帐中央,手里捧着一份整理好的战报念道:“此战我军合计毙伤北莽铁骑三万一千余众,缴获完好的战马六千四百余匹,弓弩刀箭以及辎重粮草不计其数。” “我军伤亡,根据各军汇总上来的数,阵亡者七百六十余人,重伤者一千二百余人,轻伤者两千余众,合计损失不过四千出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徐啸第一个哈哈笑了出来,“三换一?不对,快八换一了!” “王爷真是厉害,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北莽蛮子的诡计,他们蛮子一定想不到,咱们是故意引他们来攻的!” “他们还以为把咱们打散了呢,结果傻眼了吧?” 大牛听了这话咧嘴一笑,“谁说不是!俺站在山坡上看得真真儿的,那些北莽铁骑一开始嗷嗷叫着往上冲,那叫一个嚣张。” “结果一进了咱们车阵的范围,嘿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被连发强弩射得屁滚尿流。” “铁浮屠都用上了,结果憾山骑好好给他们上了一课!” 他说着朝叶雄的方向努了努嘴。 叶雄笑着摆摆手:“铁浮屠不愧是纵横了几十年的重骑兵,论甲胄的厚度和骑兵的悍勇,确实不在憾山骑之下。” “若不是占了从上往下冲的地利,这一仗的打法就得换个样子了。” “我这边损失也不小,憾山骑伤了三百多骑,战马折了将近两百匹。” 瘦猴坐在叶雄对面,此时嘿嘿一笑:“那还是不如我!你们憾山骑好歹还打了半天,我火枪队那边,铁浮屠连军阵的边都没摸着。” “从两百步外就开始倒,一排一排地倒,跟割麦子似的,硬是一骑都没冲进来就全交代在青水河边了!” 王云彤闻言一撇嘴:“猴子你就吹吧!你那火绳枪射程才多远?” “我火炮一开,那些北莽蛮子隔着一里地就开始跑!” “本姑娘的火炮才是这场仗最大的功臣,你们谁有意见?” 瘦猴一脸无奈,本想说咱俩都是神机营的,怎么自己还争起来了? 但他还没开口,叶三娘却不紧不慢地说道:“要我说啊,功劳最大的应该是王公子他们的后军。” “要不是他们提前堵住了独孤贺那一万绕到屁股后面的骑兵,咱们前面打得再好,后路被人抄了也是麻烦。” “王公子,你说是不是?” 王衡之坐在末席,正低头喝茶,被叶三娘点了名,抬起来的脸微微泛红。 他语气谦逊地说道:“王妃过奖了,我就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独孤贺那一万骑从东北方向绕过来的时候,后军的斥候提前半个时辰就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咱们有足够的时间调整阵型。” “说起来还是王爷之前的布置妥当,各种情况都想到了。” 他这话一出,满帐的目光都转到了许山身上。 许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时,他才放下茶碗,右手抬起来向下压了压。 “我听出来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说自己功劳最大。” 他看向众人,脸上笑意深了一分:“行,都行...等这一仗彻底打完,你们的封赏一个也少不了。” 诸将神情激动,齐齐抱拳。 “谢王爷!” 第388章 暗流涌动 许山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战了,也是最艰难的一战。” 他缓缓扫视诸将后说道,“慕容玉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再有信心拿骑兵跟咱们在平原上正面碰了,接下来他必然会退守武山一带死守。” 说到这,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武山的位置上继续说道:“武山紧邻临天河,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北面是临天河的水道,西面是武山的陡坡,东面和南面是连绵的丘陵。” “北莽人若在那里设防,依托山势和水道布阵,对咱们来说就是一块硬骨头。” “而且天气越来越冷了,再过半个月,北面的雪就要下到武山一线。” “大雪天里攻城,对双方的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帐中安静下来。 诸将的笑容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沉肃的面孔。 大牛第一个打破沉默,拍了拍胸脯:“王爷放心!俺们都是北疆出身,从小在大雪地里打滚长大的,未必不如那些蛮子抗冻!” 大牛的话引来了几声笑,气氛又松动了些许。 叶三娘把茶碗搁下,凤眸微挑:“北疆的冬天不比北莽的冬天暖和多少,咱们在朔风镇过年的时候,雪能埋到马肚子。” “武山那片地儿我提前研究过,坡不算太陡,但雪天路滑,攻城梯架不稳,确实麻烦。” 徐啸接话道:“那就先把周围的据点拔了,武山不是孤城,周围还有几处营寨和哨卡,先清外围,再围主山。” “只要把慕容玉湖困在山上,断了粮道和退路,他不降也得降。”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从舆图上的武山慢慢移开,看向更北方的方向。 那里标注着上京,也是此行最后的目标。 “就按老徐说的办。” 他转回身来,目光重新扫过帐中诸将,“接下来你们各部各自回去整顿兵马,清点损失的兵员和器械,该补充的补充,该修复的修复。” “三天之内保持驻防状态,等后方的粮草和辎重跟上来了,再拔营北上。” “末将遵命!” 诸将齐齐抱拳,鱼贯而出。 ...... 与此同时,上京城。 往日里纵马呼啸而过的贵族子弟们今天都缩在了各家府邸里,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也大都低着头快步赶路。 离上原惨败的消息传回上京只用了两天。 八帐贵族们听到这个消息,起初都是难以置信。 毕竟北莽从立国至今几百年,北莽铁骑纵横北地,何曾输得这么惨过? 三万多骑兵折在青水河畔,三千铁浮屠全军覆没。 铁浮屠那可是慕容氏一族压箱底的宝贝,是整个北莽军队的骄傲和底气。 如今这份骄傲被人用铁蹄和炮火碾成了渣,连一匹完整的披甲战马都没带回来。 更让八帐贵族们恐惧的是,这一仗输了之后,北府军不日就会打到上京附近。 武山将会是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武山被突破,上京城就暴露在北府军的兵锋之下。 他们这些世代居住在八帐里的贵族老爷们,还有那些喝惯了马奶酒、骑惯了快马的将军和千户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切切实实的刀锋悬在脖子上的寒意。 上京城的酒肆里,这几天挤满了喝醉的八帐贵族子弟。 平日里那些衣着光鲜、策马踏街的年轻人们,如今歪歪斜斜地靠在酒肆的矮桌上,面前的酒碗摞了一摞又一摞。 酒精麻痹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暂时忘记了那份悬在头顶的恐惧,忘记了铁浮屠覆灭的消息,也忘记了北府军正在一步步逼近的事实。 只是酒醒之后,他们依然要面对越来越近的北府军。 朝堂之上的风向也在悄然改变。 慕容晓晓登临帝位那个被压下去了几次的提议,重新被人从角落里捡了起来。 御史台那个姓张的官员又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比上一次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折子里写了什么,没人敢公开说,但私底下传出来的风声是他引用了北莽开国时的旧制,说女子有德者亦可承继大统。 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堂上争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反对的人依然很多,尤其是那几个与大皇子、二皇子有姻亲关系的部落首领,拍着桌子骂姓张的卖主求荣。 但沉默的人比上一次更多了。 那些平日里嗓门最大的贵族老爷们,如今更多的是皱着眉头摸着胡子不说话。 他们在想,如果最后真的是慕容晓晓被扶上那个位子,他们应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表忠心还来得及吗? 有人在暗地里悄悄计算着如何向三公主示好,还有人翻出了十几年前与渤海王氏有过的旧交情,试图从中找到一条搭上线的路子。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观望。 没人敢先动,也没人敢不动。 而那些原本就是慕容晓晓支持者的官员们,则开始暗地里活动起来了。 他们三两成群地碰头,借着喝酒、拜佛、郊游等各种由头,交换消息、商量对策、拟定方案。 东城的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聊着。 左边那个压着嗓子说道:“张大人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后,耶律皇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对。” 右边那个摇了摇头:“不是没动静,是动静压下去了,我听说皇后昨夜里召了耶律家和慕容家的几位族老进宫谈了大半夜。” “谈什么?” “能谈什么?谈武山守不守得住。” “耶律德光从青水战场上带回来的消息,比传回来的惨败更细。” “听说那火炮一响起来,连铁浮屠都扛不住。” “一炮下去,一队人就没了。” 左边那人沉默了一阵,低声说道:“那就别等二皇子守武山了,准备联络城外的路子吧。” “三公主的人,该接进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各自端起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时间,上京之中暗流涌动 第389章 死守武山 上京往南三十余里,有一条自西向东奔涌的大河。 因为此河发源于神山,所以在北莽百姓心中,这条河是天神的恩赐,是从天上流下来的恩赐之河,因此得名临天河。 临天河河水流速极快,一路向东冲刷出宽达数十丈的河道。 浪花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撞在两岸的岩石上,发出永不停歇的轰响。 即使在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这条河也极少结冰。 而在河的北岸,武山山脉东西绵延数十里,山势陡峭,山体以灰黑色的岩石为主,间或覆盖着枯黄的灌木和杂草。 站在河岸边抬头望去,武山像一堵天然的石墙横亘在天际线之下,与奔腾的河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上京牢牢护在身后。 此时的武山之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上万名北莽士卒正在抓紧每一刻时间修筑工事。 一片热火朝天。 山顶之上,北莽王帐设在主峰最高处的一块平整石台之上。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慕容天光大踏步走了进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粗麻布袋重重掼在地上。 袋口散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在毛毡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被人头吸引,不由看了过去。 慕容天光朝主位上的慕容玉湖抱拳行礼,随后开口说道:“殿下,按您的吩咐,末将带人在上京及周边进行了清查。” “这三人暗中私通禁军和城外的驻军,密谋接应北府军入城。” “另有同党数十人,均已就地正法,这是为首三人的头颅。” 帐中安静了一瞬。 耶律德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冷哼一声:“现在上京城内暗流涌动,我这边得到消息,除了三公主的党羽之外,还有不少家族也在私下里有动作,恐怕要准备着倒向北府军。” “要我说,就该杀鸡儆猴。” 他顿了一下,看向慕容玉湖继续说道,“那位先前给三公主递折子的张御史,正好拿来开刀!” “杀了他,看谁还敢替慕容晓晓说话。” 一旁的慕容玉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三颗脑袋说道:“这些人都是暗中行事被咱们抓了现行,杀了也就杀了,合情合理。” “但张御史不同,他是光明正大地递折子,措辞再怎么刺耳,内容上没有逾矩之处。” “咱们若动了他,朝堂上的风向恐怕会更差。” “人们只会觉得咱们杀心太重,那剩下的人为求自保就只会在暗地里偷偷结党了。” 耶律德光眉头一皱,嘴张了张,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一边。 而另一边,独孤贺坐在靠门的位置,目光落在地上那三颗头颅上,面色凝重。 对面的拓跋硅霜则是沉默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宇文青鸾的娃娃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是一声不吭。 帐内的其他诸将,也是面色凝重。 慕容玉湖目光从那三颗头颅上慢慢移开,随后开口道:“上京那边之所以不安生,无非是咱们连着吃了两次败仗。” “两仗下来,人心自然就慌了。” 他站起来,手指落在舆图中武山的标记上。“但人心这东西,一阵风就能吹歪,一阵风也能吹正。” “只要咱们能在武山这里赢他许山一场,朝堂上那些杂音自然就压下去了。” “赢两场,那些暗地里活动的家伙就会自己缩回去。” “赢三场...”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诸将,“上京就稳了!” 听到这话,诸将都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慕容玉湖接着转头看向耶律德光问道:“叔父,防线建得如何了?” 耶律德光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武山和临天河之间的这片区域答道:“回禀殿下,临天河两岸所有桥梁和渡口均已毁去,我已经安排人在南岸原渡口遗址上倒了铁蒺藜和削尖的木桩。” “他们想要重建,怕不是要大费周章。” “另外我在北岸每隔五里设一处瞭望哨,昼夜监视河面动静。” “北府军若敢强行渡河,沿河布置的弓弩手和轻骑会半渡而击,给他们迎头痛击。” 说罢,他的手指从临天河移向武山:“武山本身的防御工事已经初步完成,从山脚开始,依托地势架设了多处箭塔,箭塔之间互相策应,形成交叉火力。” “山腰利用自然凸起的岩石,修筑了石砌壁垒,高六到八尺不等,壁垒之间用战壕相连,形成绵延数里的防御网络。” “另外还有几十座投石机阵地,可以覆盖临天河北岸,位置很是隐蔽,若是真让他们侥幸渡过了河,那这些投石机就是他们的噩梦。” “山上的险要处也备了滚木礌石,只要他们爬到半途就放下去。”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移,停在主峰的位置:“山顶的环形石寨也已经动工了,寨墙预计厚达六尺,墙顶设雉堞和射击孔。” “一旦山腰守不住,主力可以退守山顶继续作战,粮草和饮水已经在往山上搬了。” 拓跋硅霜听完耶律德光的汇报,瘦长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朝慕容玉湖抱了抱拳:“殿下,有临天河和武山这两道天然屏障护着,再加上如此密集的防御工事,北府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飞不过来。”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 他扫视营中诸将,“那就是拖,拖住北府军的每一次进攻。” “他们攻得越急,死得越快。” “只要拖到他们疲惫不堪,那就是咱们绝地反击的时候,到时候必定能重创他们。” 说到这,慕容玉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环视帐中诸将,神情严肃地开口道:“武山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堵墙,墙不倒,上京就还在。” “墙若是倒了,咱们北莽也就完了。” 他朝众人躬身行了一礼,“我慕容玉湖在此请求各位与我一同死守武山,把大兴人彻底赶出王庭!” 诸将都是神色一震,随后齐齐起身,轰然应下。 第390章 目标,浅滩! 北府军在离上原一战后休息数日,然后继续向北推进了,在与陈灿汇合后的午后抵达了临天河南岸。 大军在距河岸大约五里处的一片平缓坡地上扎下了营寨。 营帐从东到西绵延近十里,棚布在灰白的天幕下连成一片连绵起伏的灰色波浪。 几万人的大营一扎下来,烟火气、人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便混在了一处,把南岸原本荒凉的河滩地带搅得热闹起来。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正中,帐中诸将分列两侧,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气挡在了帐外。 陈灿站在许山面前,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粮道保护的情况。 “末将率部回撤之后,在粮道沿线先后肃清了七支骚扰辎重队的北莽轻骑。” “这些骑兵都不满千人,多是十几人、几十人的小股队伍,打了就跑,像苍蝇一样烦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末将在粮道关键处,主要是山口和渡口附近建了十七座营寨,每寨驻兵两百至三百不等,各配快马二百匹。” “只要有北莽轻骑出现,最近的营寨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支援。” “之后一连五天又歼灭了四支千人以下的北莽轻骑,从那以后到现在,有十几天没再见到北莽骑兵的影子了。” “末将判断,对面应该是放弃了断粮道的打算。” 他说完退后半步,双手抱拳。 听完他的话,帐中诸将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大牛咧嘴一笑,“陈将军这一趟干得漂亮,深入北莽腹地打仗,最怕的就是粮道被断。” “要是让那些蛮子把咱们的粮草掐了,不用他们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趴下了。” 徐啸也跟着点了点头:“粮道稳了,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咱们在北边打多久都不怕。” 许山听完了陈灿的汇报,朝他点了点头:“陈将军这一趟劳苦功高,粮道是全军命脉,你把它护住了,就是头功一件。” “等仗打完了,记你首功。” 陈灿微微欠身:“末将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陈将军不必谦虚。”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陈灿退到左侧的位子上坐下来,与旁边的魏山虎对上视线后笑着点了点头。 许山等众人安静了,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各位应该都看过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武山一带说道,“对面的慕容玉湖动作很快,短短几天时间就把武山和临天河一带打造成了铁壁铜墙。” “咱们要想消灭龟缩在武山的北莽军队,打入上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过河。” “不过临天河现在是个大麻烦,所有渡口和桥梁都被慕容玉湖毁了,河面宽数十丈、水流又急,硬蹚过去不现实。” “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诸将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瘦猴先开口道:“既然没桥,可以尝试搭浮桥。” “我神机营的兄弟,搭桥也是把好手。” 吕方摇了摇头,“对面在河对面盯着呢,桥搭到一半,人家箭雨就泼过来了。” “再说搭桥的木料也不好找,这北地全是荒草和石头,哪来那么多树?” “那就用船!” 大牛一拍桌子,“找老百姓借几条渔船,划过去。” 叶三娘瞪了大牛一眼说道:“那是临天河,水流那么急,你划到河心就被冲下去了。” “渔船在河里打转儿都打不过来,别说登岸了。” 众人正说着,魏山虎也开了口,粗犷的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能不能找浅滩?河水总有流得慢、河床高的地方,那种地方水浅,人能蹚过去。” “最好能同时找到几条,让对面分兵防守。” 许山的目光落在魏山虎脸上,嘴角微微一动:“老魏说的跟我想的想到一块儿了。” “我已经派了冷斌和佟佳玉,带着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沿临天河上游和下游分头寻找浅滩。”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位置,咱们就从浅滩过河。” “到时候先在河岸上架炮,用炮火把对面的滩头阵地压住,再让步兵蹚水登岸,建立登陆点。” 大牛一听有仗要打,蹭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殿下,铁卫军请战!” “俺带人打头阵,保证第一个冲到对岸!” 许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一身铁甲上百斤重,下了水还没走到对岸就先沉河底了。” 帐中诸将闻言,都笑了起来。 大牛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副厚铁甲,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回去。 许山挥了挥手:“等冷斌他们的消息吧。” 三天之后,冷斌和佟佳玉先后回来了。 冷斌带着白马游骑沿临天河上游走了将近百里,找到了两处河床较浅、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 一处宽约四十丈,最深处不及腰。 一处略宽一些,但河底多是卵石,比泥底的河段好走很多。 佟佳玉则在下游方向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沙洲,沙洲将河道一分为二,两侧各自只有二十来丈宽,水浅流缓。 许山听完两人的汇报,盯着舆图上标注的三个位置看了半晌,随即下令:“魏山虎率本部攻上游第一处浅滩,徐啸率本部攻上游第二处,陈灿率本部攻下游沙洲。” “三路同时进攻,让北莽人顾此失彼。” 他又转头看向王云彤:“火炮分成三组,每组十二门,分别配给三路兵马。” “炮位架在南岸,等咱们的人开始蹚水的时候,炮火给我死死压住对岸的滩头。” 王云彤一拍胸脯:“王爷放心,保证把对岸轰得抬不起头来。” ......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没全亮,临天河南岸的三处位置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上游,第一处浅滩。 魏山虎站在南岸的河滩上,看着面前灰蓝色的河水。 这段河面的水确实浅,河底的卵石在水面下清晰可见,最深处大约只到大腿根。 但水依然很急,白花花的水流从上游冲下来,打着旋儿绕过河心的几块巨石,哗啦啦地朝下游奔去。 北岸约莫三四百步远的地方,一道土墙横在河岸线后面,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那是拓跋硅霜布防的弓弩手。 在北府军分三路大军准备通过浅滩强攻的时候,北莽的王帐便收到了瞭望哨传来的消息。 慕容玉湖当即决断,同样派出三路大军负责围堵。 拓跋硅霜负责的,正是上游第一处浅滩。 他们早就料到北府军会选择在浅滩进攻,所以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大量的防御工事。 类似的土墙还有不少,分布在北岸各处。 除此之外,土墙附近还有不少壕沟,同样是隐约有人影攒动,正死死地盯着河对岸准备进攻的北府军。 这些都是为了抵御火炮的轰击而准备的。 而此时在在南岸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王云彤已经指挥炮手架好了十二门火炮,炮口对准了北岸的防御工事。 炮手们蹲在炮尾,手里攥着火绳,眼睛盯着王云彤手里的红旗。 “放!” 随着王云彤一声令下,十二门火炮同时发出轰鸣。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河岸两侧还没褪尽的夜色,实心弹呼啸着越过河面,砸在北岸的土墙上。 第一轮炮弹把土墙轰出了几道缺口,被夯实的泥土在铁弹面前像沙堡一样垮塌。 第二轮炮弹紧接着射出去,这次瞄得更准,有一发炮弹直接砸进了一个弓箭手密集的射击位里,惨叫和飞溅的血肉被火炮的轰鸣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壕沟里的弓弩手同样被炮火压制,但相比躲在土墙后面的同袍,他们要幸运的多,炮弹落在附近,碎裂的弹片和冲击力根本伤不到躲在壕沟里的他们。 魏山虎见到河对岸的北莽军士卒已经被压制,当即举刀怒吼。 “蹚水!前进!” 第一批北府军步卒开始下水,手里端着盾牌和长枪,弓着腰踩进冰冷的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蹿到了头顶,士卒们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但仍咬紧了牙关继续往前挪。 北岸的弓弩手在炮火间歇中开始还击。 箭矢除了从残破的土墙后面射出来,还有大量弓弩手从壕沟中探出头来射击,箭矢如箭雨般地落在蹚水的队列里。 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北府军士卒用盾牌挡下,但依旧不时有人中箭倒在河里,顺水漂了下去。 火炮每响一轮,北岸的箭雨就稀疏一阵,炮声停了又密集起来,如此反复。 同样的画面在上游第二处浅滩和下游沙洲同时上演。 徐啸和陈灿各率本部兵马蹚水渡河,炮火在他们头顶和前方轰鸣,铁弹丸在北岸防线上砸出一道道缺口。 第391章 抢滩登陆 上游第一处浅滩的水到中间已经深约齐腰,北府军士卒中有不少人脚下踩到河底滑溜溜的卵石后摔倒,被水流冲出去好几丈才被同伴拽住。 队伍在河心里拉成了一道松散的长线,从南岸一直延伸到北岸。 湍急的河流阻碍了他们的行进速度,导致他们成了北莽军弓箭下的活靶子。 虽然有着盾牌的保护,也有南岸炮火以及弓箭手的支援,但一波波箭雨射过来还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在损失了上百人后,最前面的几个士卒终于摸到了北岸的河滩,随后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抢滩!列阵!” 魏山虎也上了岸,挥刀指向土墙缺口的方向,“朝那个缺口冲!” 上百名士卒跟在他身后朝土墙缺口冲去。 拓跋硅霜见到这一幕,猛地拔出弯刀,朝身边的士卒吼道:“堵住!把缺口堵住!” “弓箭手朝河里射!不许让更多的人上来!” 壕沟后面的北莽士卒涌向缺口,长枪和弯刀与北府军的枪盾撞在一起,双方在缺口处绞成了一团。 箭矢从两侧朝河面上还在蹚水的北府军密集地泼洒过去,河水里的士卒被射倒了一片,灰蓝色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大牛耐不住寂寞,混在魏山虎的队伍里也冲上了北岸。 他脱了那副厚重的铁甲,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皮甲,但宣花大斧没有离手,冲到缺口处,一个横扫就把两个挡路的北莽士卒劈飞了出去。 他又踏前一步,大斧抡圆了横向一扫,将三支刺过来的长枪同时斩断,斧刃去势不衰,把持枪的士卒胸膛劈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跟上!跟紧俺!” 大牛吼了一嗓子,大步踏进缺口里,大斧起起落落,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像被收割的芦苇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北府军士卒跟在他身后,趁着这道口子越撕越大,纷纷涌上了北岸的河滩,开始向两侧扩张登陆区域。 拓跋硅霜看到缺口快合不拢了,脸色一沉。 他正要下令把预备队调上来堵住,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壕沟里猛地窜了出来。 那身影极高极壮,手里倒提着两柄大锤,锤头有海碗那么大,每柄少说六七十斤,被那人拎在手里却像拎着两根木棍。 她一边冲一边扯着嗓子喊:“黑脸贼!你宇文姑奶奶来了!” 大牛回头一看,就见那张娃娃脸已经冲到了跟前,两柄大锤左右开弓砸了下来。 他一个侧身躲开了第一锤,第二锤却已经到了面门前,宣花大斧的斧柄向上一架。 铁锤砸在木柄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击之声。 大牛的虎口一阵发麻,就连精钢斧柄上都被砸出了一道白印。 “又是你!” 大牛认出了这人,随后两膀一发力,大斧横推出去,把宇文青鸾的铁锤挡了开去。 两人在缺口处缠斗起来。 宇文青鸾双锤一左一右交替砸下,每一锤都带着呼呼风声。 大牛大斧横扫竖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锤斧相击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地炸开,火星四溅,碎石和泥土被两人的脚步碾得翻飞起来。 两丈之内没有任何士卒敢靠近,谁靠近谁就是送死,被误伤一下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北府军在北岸的登陆点正在扩大。 越来越多的士卒从河里爬上来,在河滩上列成了阵型,长枪朝外排成一排,把弓弩手护在中间,开始朝更深处推进。 原本要冲上来的北莽轻骑被长枪阻隔,只能退回去骑射。 北莽的弓弩手也被火炮压制了大半,剩下的已经抵挡不住这股登陆洪流,开始朝壕沟方向后退。 山顶上,慕容玉湖一直在注视着下游的战场。 他看到上游第一处浅滩的北府军已经成功登岸,正在扩大阵地,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死紧,青筋凸起。 第二处和第三处的登陆也被挡住了大半,但第一处如果再控制不住,等那些登岸的北府军站稳了脚跟,防线就会被从中间撕开一道大口子。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传令兵下令:“山腰投石机!朝上游第一处浅滩的登陆点砸!”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腰那些隐藏在石壁和灌木后面的投石机同时动了。 巨大的木臂被绞索拉满然后释放,十几块数十斤重的石块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北岸的滩头飞来。 石块砸在河滩的湿泥上溅起大片的泥浆,北府军刚聚拢起来的阵型被这些从天而降的石块砸散了。 原本在外围骑射的北莽轻骑见状,立刻换上弯刀冲杀了上来。 北府军士卒四散躲避,阵脚大乱。 拓跋硅霜看到了山顶的信号,立刻下令:“反攻!把他们赶下河!” 北莽弓弩手从残破的土墙后面站起来,箭矢再次密集地泼洒过来。 预备队从壕沟里跃出,高举着弯刀和长矛朝登陆的北府军反扑。 大牛被宇文青鸾缠住了脱不开身,没了他的开路,登陆点的北府军被两面夹击,开始节节后退。 有人被逼回了河里,在冰冷的河水中转身迎战,被北莽士卒从岸上捅下来的长枪刺穿,尸体飘在水面上顺着河水流走了。 南岸,王云彤看到了山腰投石机。 她立刻转头对炮手喊道:“瞄山腰那些投石机的位置!看到没有?” “灌木后面那些木架子!轰他们!” 火炮调转炮口,几轮齐射之后,山腰的投石机被轰塌了好几处。 木架炸裂的声音隔着河面都隐约可闻。 但投石机的前两轮已经重创了滩头的登陆部队,拓跋硅霜的反扑势头已经形成了。 魏山虎还想着再冲一下,但身后已经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声,自知大势已去,只能无奈举刀喊道:“撤回南岸!掩护伤员撤!” 断后的士卒举着盾牌挡住射来的箭矢,掩护着伤员和撤退的同伴一步步退回水里。 大牛一斧逼退了宇文青鸾,丢下一句:“你爷爷我回了!下次再战!” 说罢,便带着剩下的几个铁卫军退了回去。 宇文青鸾也不追,站在岸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朝河里那个黑黝黝的背影喊道:“滚回去吧黑脸贼!下一次姑奶奶必定取你狗命!” 北府军士卒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朝南岸撤去,有人中箭后倒在河心,被水流冲走再也捞不回来。 河面上飘着数百具尸体,鲜血在河水中红丝缕缕地荡漾着,像散开的血雾一般。 上游第二处浅滩和下游沙洲的攻势也陆续退了回来。 徐啸那边蹚水蹚了一半就被密集的箭雨压住了,连北岸都没摸到。 陈灿那边的沙洲被北莽士卒把守得严严实实,始终没能在沙洲上站稳脚,被打了回来。 午后,三路兵马全部收回了南岸大营。 第392章 先轰他娘的 中军大帐中气氛凝重。 魏山虎、徐啸、陈灿三人分坐两侧,身上的甲胄还湿漉漉的,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吕方在旁边统计了战损,报出一个数字:“三路合计损失,阵亡和失踪的约一千二百余人,重伤的七百余,轻伤一千出头,总计伤亡三千人上下。” 这个伤亡数据看似不大,但只是一上午的时间,若不是许山看到势头不对鸣金收兵,恐怕伤亡还要翻倍。 许山环视诸将一眼,随后缓缓开口道:“都说说吧,各自是什么情况?” 魏山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率先开口:“我那边摸上去了,缺口也撕开了。” “但对面投石机一砸,阵地就稳不住了,功亏一篑。” 徐啸摇了摇头:“我那边连岸都没摸到,浅滩两边全是弓箭手,我的人下了水就跟靶子一样。” 陈灿也叹了口气:“沙洲那段太窄了,对面守得死,咱们一上去就被推下来了。” 三人说罢,帐内诸将都露出思索之意。 之前定下抢滩登陆的时候想到了对面会在浅滩处布置大量的防守,但是他们还是低估了强渡浅滩的难度。 除了北岸布置的各种箭塔、投石机还有弓弩手外,浅滩难渡也是个大大问题。 不少士卒在渡过浅滩的时候连走都走不稳,更别说还要面对北岸几乎饱和式的功绩,全成了活靶子。 “抢滩失败,我也有责任。” 王云彤站了起来,小脸上很是自责,“原本我以为对面在北岸拦截一定会暴露在炮火之下,所以开炮的时候有点随心所欲了,所以才让他们能第一时间打出反击。” “还有武山山腰处的投石机,等我发现后再调整炮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若不是我的失误没能压制对面,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请王爷处罚我。” 说到这,她径直走到许山面前跪了下来。 一旁的叶三娘连忙起身,朝许山摇了摇头,“夫君,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彤儿妹妹。” “上午的时候我全程都看了,对面之所以能躲避掉炮火是因为提前布置了土墙和壕沟,完全找到了咱们火炮的弱点。” “至于武山山腰处那些投石机也是突然现身,火炮短时间完全来不及调整炮位。” 一旁的魏山虎、徐啸和陈灿等人也连忙起身,言明此战失利并非炮火支援的问题,是他们指挥失当。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毕竟通过浅滩去完成抢滩登陆是他定下的作战计划,失败了也是他的责任。 只是相对于今天上午的抢滩失败,他更在意的是慕容玉湖似乎找到了对付炮火轰击的法子。 帐中诸将看着面色沉静的许山,都在等他拿主意。 魏山虎先开了口:“殿下,明天换一批人再试一次?今日已经摸清楚了对面防线的虚实,下次更好打。” 徐啸也附和:“对,下回咱们多带几面大盾,用盾墙挡箭。” 帐中其他诸将也接连开口,都在请战,并没有被今天的失利所困扰。 许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三个浅滩的位置上慢慢扫过,又移到了武山山腰的位置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摆了摆手。 “不急着攻了。” 听到这话,诸将都有些愕然。 许山环视帐中诸将,缓缓开口道:“他们知道咱们找到了这三处浅滩,接下来一定会重点防御。” “投石机的位置被火炮打掉了几处,但剩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咱们再派人硬蹚过去,死的只会比今天更多。”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王云彤问了一句。 “炮弹还有多少?” 王云彤站起来说道:“现在还有大概一千箱,共计六千发炮弹,另有一批弹药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天就能到。”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先不急着渡河,你把火炮集中起来,对着对面山腰的投石机阵地和河岸上的壕沟工事轰上几天,轰平了再说。” “对面北岸上的弓箭手和轻骑没了掩体,就是活靶子。” 王云彤咧嘴一笑:“王爷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定要轰的让武山山腰上那些石头的爹妈都认不出他们来。” 许山摆了摆手:“都回去歇着,甲胄换干的,姜汤热水灌足了。” “这几天先养着,等炮火把对面轰软了再说。” 诸将齐齐应了,陆续起身退出大帐。 ...... 与此同时,上京城内。 北府军在渡河之战被打退的消息很快传来,那些八帐贵族们的消息渠道在战报正式送达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稍晚一些,整个上京城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传回来的消息被刻意修改过。 没人提北府军一度登上了北岸,也没人提北莽士卒的伤亡远大于北府军。 大多数人只知道北府军渡河失败了,死伤惨重之下被迫三路溃退。 毕竟对于已经惶惶不可终日的上京来说,这时候的一场大胜实在是太重要了。 上京城里那些沉寂了数日的酒肆和又热闹了起来。 先前还唉声叹气的年轻贵族子弟们从各自的府邸里涌出来,占据了城中每一家酒肆的每一张桌子。 酒碗碰撞的声音、嘶哑的歌声、醉醺醺的大笑声混在一起,从黄昏一直响到深夜。 有人站在酒桌上高喊“北府军滚回去了”,引得满堂喝彩。 也有人把酒碗举过头顶朝空中泼洒,说“敬二殿下”,酒液落在旁人的肩上、头上,没人计较。 街道上的行人也比前几天多了不少。 那些缩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商贩和百姓重新摆出了摊子,菜市里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几个年轻贵族子弟纵马从朱雀大街上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泥水,被溅到的人也只是侧身让了让,脸上甚至带着笑。 仿佛北府军已经被打跑了,铁门关和青水的惨败只是一场梦,武山脚下那道临天河的河水能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挡在上京以南。 第393章 隆隆炮声 没过几天,上京表面那层虚假的喜悦就被隆隆的炮声撕破了。 住在南城区的百姓最先听见。 第一天还有人以为是打雷,第二天、第三天那声音没停过,反而越来越密集。 从早晨一直响到黄昏,偶尔入夜后也来几轮,沉闷的轰鸣隔着几十里地传进城里。 几个从南边回来的行商和逃难的农户带来了确切的消息,是武山一带的防线这几天一直在挨炸。 北府军的火炮每天往山腰、河岸、壕沟、箭塔上砸几百发炮弹,整个临天河北岸的土墙被轰得千疮百孔。 上京城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那些几天前还在酒肆里举着酒碗吆喝的年轻贵族子弟们又缩回了府里,酒肆的生意冷清了大半。 街面上行人的脚步也快了起来,都低着头往家里赶。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能靠着武山一带传来的假消息自我安慰,但此刻萦绕在耳边持续不断的炮声却在告诉他们。 战争就在身边。 人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北府军火炮的厉害,生怕炮弹下一个就砸在他们自己身上。 最先动起来的是城里的富商大户,连夜打包了金银细软,装上马车准备往北边的部落领地跑。 街面上多了不少扛着包袱往北城门方向走的人,队伍稀稀拉拉地拖着。 宫里面很快有了反应。 一支打着禁军旗号的队伍从皇城方向出来,沿着上京的主街一路敲锣打鼓地走。 带队的百夫长扯着嗓子喊话:“北府军虽以火炮轰击武山防线,但武山防线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百姓勿信谣言,此乃北府军惑乱人心之计!” “各安其位,各守本分!” 队伍后面跟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米面粮食,有差役沿街分发给看起来最穷困的人家。 这手一出,街面上那些慌慌张张赶路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慌张变成了半信半疑。 但城门口那边却悄悄地多了几排拒马和铁蒺藜,守门的士卒比平时多了三倍。 所有城门落了锁,只有持禁军令牌的人才能进出。 想逃的人被堵在了城门口,挤在门洞底下进不得出不得,最后又被驱散回了城里。 没有人知道城门是什么时候关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不去了。 ...... 武山防线。 山顶王帐的牛皮帐幕被炮声震得微微发颤,案上的茶碗跟着桌面的共振轻轻跳动着,碗沿磕在木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诸将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拓跋硅霜第一个开了口,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许山他妈没完了!这都轰了几天了?” “从早到晚,一会儿不停,还让不让人安生!” 他话音没落,远处又是一阵沉闷的炮声传过来,连着六七响。 帐顶的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来,飘在众人的肩膀和头盔上。 耶律德光面色凝重地说道:“这几天的炮击下来,临天河北岸的瞭望塔被端掉了十一座,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土墙和壕沟几乎被轰平了,末将派出去抢修的士卒白天不敢动,只能趁夜里出去填土补墙,但补上的东西第二天的炮声一响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山腰的投石机被毁了大半,末将让人日夜赶工修,但修的还赶不上炸的快。” “更麻烦的是士卒的伤亡,这几天被炮弹炸死炸伤的加起来已经超过两千人了,士卒们现在根本不敢出掩体。” “一听到炮响就往石壁后面缩,连拉屎撒尿都得挑炮火间隙冲出去。”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的舆图上。 几天的炮击之后,舆图上代表防御工事的那些标注已经用炭笔划掉了大半。 他听了耶律德光的话,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不敢出去也要出去。” “许山为什么一直轰?” “他就是想把咱们的防御工事全打烂,把掩体都拆光,这样他再从浅滩过河的时候,咱们的弓箭手和轻骑没地方躲,就只能活活挨打。” “你告诉下面的士卒,不修工事,等北府军打上来的时候,死的人更多。” 耶律德光抱拳应了一声。 一旁的慕容玉鼎看向慕容玉湖,脸色难看地开口道:“王兄,除了工事,士气的问题更得重视。” “咱们的士卒天天被炮火压在山头上,睡觉都睡不安稳,而河对岸的北府军却过得很是自在。” “今天中午我派出去观察的人回来说,他们就在临天河边上烤牛烤羊,隔着河都能闻到肉香,甚至还在喝酒,摆明了是给咱们看的。”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舆图上南岸的位置。“咱们缩在山头上挨炸,人家在河边安稳地喝酒吃肉。” “两相比较下,心里是什么滋味?” “时间长了,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这话一出,王帐里沉默了一阵。 慕容天光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对面过得这么逍遥,那就断了他们的粮道,叫他们吃不着了自然就老实了。” 独孤贺摇了摇头。 他在青水一战中带兵绕后被堵住了,回来之后一直话不多,此刻开口也是声音沉重:“我前几日试过,派了三支轻骑小股过河去骚扰粮道。” “结果对面在粮道上建了十几座营寨,每寨两三百人配快马,这边的轻骑还没摸到粮车的边,那边的援军就上来了。” “三支出去只回来了一支,伤亡不轻。”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股部队没效果,大股部队又过不了临天河,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王帐里又安静了,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炮声。 宇文青鸾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此刻却抬起头来,朝主位上的慕容玉湖拱了拱手:“殿下,末将有话想说。” 慕容玉湖抬了抬眼。 “说。” “对面既然在喝酒吃肉,又有炮火压着咱们,心里肯定觉得咱们被轰得动弹不得,只能缩在山头上挨打。” 宇文青鸾沉声道,“他们料不到咱们还敢出去,更料不到咱们还敢偷袭。” “末将想带八百精兵,趁着今夜的夜色,从山腰秘道摸下去,绕到他们后方去烧他们的粮寨。”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根据之前的观察,粮寨应该就在南岸大营后方十里左右,规模不小。” “要是能烧了它,北府军粮草一断,不用咱们打他们就得自己退。” “就算烧不成,这八百人能摸到他们后方打一阵,也能让许山知道咱们不是只会挨打的缩头乌龟,提振一下咱们这边的士气。” 宇文青鸾说完,帐中诸将的目光也都落在了主位上的慕容玉湖身上。 慕容玉湖盯着宇文青鸾看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人手你自己挑,今晚入夜后出发,从山腰西侧那条猎户秘道下去,绕过浅滩方向,不要走人多的地方。” 宇文青鸾拱了拱手:“末将明白,若事成,殿下等好消息便是。” “若不成...” 她咧嘴笑了笑,那张娃娃脸上的笑容带着一股子杀气,“末将就留在南岸了。” 第394章 夜袭粮寨 子时刚过,夜色稠得像墨。 主战场方向的炮声在入夜后消停了大半,但偶尔还会从南岸方向传来一两声闷响。 宇文青鸾带着八百精兵悄无声息地下山,沿着山腰西侧那条连猎户都快要忘记的秘道摸了下来。 八百人无声地穿过这道缝隙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没人说话,没人点火把。 出了秘道之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绕过主战场所在的河段向西走了四五里,到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缓的弯道。 这里距离武山防线已经隔着好几座山包,对面的瞭望哨早已被北府军的火炮轰塌了。 河岸两侧一片漆黑,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一切动静。 宇文青鸾蹲在河岸边的灌木丛里朝对岸望了一会儿,招了招手。 后面的士卒从山坡上抬下来十几条临时赶制的小船,其实不能算船,就是几根木杆扎成的筏子。 八百人分成了十几批,每批一筏,在黑暗中无声地向对岸划去。 水面漆黑一片,筏子划过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碎光,转眼就被水流冲散了。 到了北岸,宇文青鸾第一个跳上河滩。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卒陆续上岸,先把筏子拖进岸边的芦苇丛里藏好,然后整队前进。 八百人伏在河滩的阴影里,甲胄上蒙着布,刀剑也用布条缠住了不发出碰撞声。 沿着河滩向北走了大约二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岗哨。 两个北府军士卒靠在一棵枯树底下,其中一个怀里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宇文青鸾回头朝身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两个最擅长近身擒拿的斥候贴着地面摸了过去。 一人捂嘴一人割喉,干净利落。 尸体被拖进旁边的草丛里,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之后的几处岗哨也是如此,一路摸掉了十几人,北府军的警戒线硬是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从岗哨的位置再往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看到北府军大营的轮廓了。 营帐连绵数里,中央的营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营帐之间偶尔有人走动,是值夜的士卒提着灯笼在巡查,灯笼的火光在人影后面拖出一道摇晃的黄光。 而靠近临天河的那一面,隔着好几排营帐,竟然传来了歌声。 很粗犷的调子,唱的是北疆的俚曲。 嗓门不小,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到。 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篝火,面前摆着喝空的酒囊,有人在咿咿呀呀地跟着哼,有人已经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宇文青鸾伏在一处土坡后面看到这一幕,不由冷哼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这些蠢货,肯定想不到有人来偷袭。” “还唱歌呢,待会有他们哭的时候。” 她说完把大锤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朝身后的一众士卒打了个手势,“绕过去,直奔粮寨,按照白天查好的位置,不要走错。” 八百人绕过大营正面,从侧面的阴影里摸向营寨后方。 粮寨的位置白天已经让几个假扮成樵夫的斥候侦察过了,就在大营后方大约二里处的一片高地上。 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是几十座粮仓,堆得小山一样高。 宇文青鸾的目标很明确。 带人冲到粮仓边上放火,烧完就走。 因此八百人除了兵器外只带了火油,轻装快行,计划中不打算跟北府军的主力硬碰。 粮寨的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口四个值守的士卒。 那四人靠着栅栏门坐着,其中有两人甚至把头盔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上!” 宇文青鸾低喝一声,八百人从黑暗中猛地涌出来。 门口的四个值守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身就往栅栏门里面跑,想要把栅栏门关上。 但宇文青鸾冲在最前面,一锤砸出去,铁门栓被砸得弯成了弓形,连着门板一起朝里飞出去,把门后一个正要关门的北府士卒连人带门板撞翻在地。 后面的八百精兵跟着涌进了栅栏门,门后几个仓促赶来堵截的守寨士卒被冲在前面的北莽精兵劈翻在地。 剩下的三两个转身就朝粮仓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敌袭!敌袭!” “快!搬粮袋,倒火油!” 宇文青鸾没理会他们,而是朝着粮仓方向一指。 手下的士卒立刻散开,几个人一组冲向最近的一排粮仓。 先用刀尖挑开了粮仓外面的麻布帘子,再从腰间解下火油皮囊,拔开塞子就往里面泼。 但火油泼进去之后,触感不对。 有人踹了一脚粮仓的侧板,木板应声而裂,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黄澄澄的粮食,而是不知从哪来的干草。 一捆一捆的干草塞满了粮仓,外面只贴了一层粮食的外皮做伪装。 再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干草! 宇文青鸾的脸色变了。 她一脚踹塌了最近的一座粮仓的正面木板,露出来的全是枯黄扎手的草捆。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举着大锤朝周围的士卒喊了一嗓子。 “撤!是陷阱!” 话音落下的同时,粮寨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橘红色的光芒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过来,把原本只被两盏灯笼照亮的地方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火把后面是密密匝匝的北府军士卒,长枪、盾牌、强弩组成了一道道严密的封锁线。 粮寨的栅栏门外面、粮寨两侧的坡地上、甚至粮寨后面那片看起来是荒地的位置,都有人影从隐蔽处站起来,火把的亮光连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许山从火把阵后面走出来。 他没穿甲胄,只在袍子外面罩了一件厚披风,手里提着一柄雁翎刀,目光落在宇文青鸾身上,微微一笑。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宇文青鸾举着两柄大锤,朝周围的北府军士卒扫了一圈。 她没有放下兵器,只是把大锤握得更紧了一些,朝着许山怒吼一声。 “做梦!!!” 第395章 到了下面,老娘照样捶你! 许山不再多言。 随着他一挥手,四周早已虎视眈眈的北府军全都扑了上去,强弓劲弩连发齐射,眨眼间便放倒了几十个北莽士卒。 不过这些北莽精锐也堪称悍勇,非但没有没有被打得四散而逃,反而扛起死去同袍的尸体当做盾牌朝着北府军冲了过去。 宇文青鸾一马当先,手持两柄大锤闯入北府军军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根精钢短矛朝她猛地掷了过来,被她下意识一锤挡了出去,惊出一身冷汗。 不等她有所反应,只见吕方左手持盾、右手持枪,猛地冲了过来,随后一枪猛刺她的胸口。 宇文青鸾双锤交叉挡下这一枪,随后双锤并举猛地朝吕方当头砸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吕方不敢大意,立刻举盾上挡,然而却被一锤砸得直接单膝跪地。 但也仅仅如此。 身为铁卫营的副统领,吕方虽然年轻但身高体壮,力气一点也不虚大牛。 此刻虽然单臂持盾,但依旧硬顶下宇文青鸾的双锤砸击。 宇文青鸾心中一惊,没想到眼前的小将竟然有如此蛮力,但她毕竟历战多年,此刻见双锤奈何不了对方,直接一脚踹了出去。 吕方原本的注意力都在双锤之上,冷不丁被踹了一脚,直接被踹飞出去。 他刚想爬起来,宇文青鸾已经冲了过来,猛地一锤砸向他的脑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雄从侧面冲了出来,一枪戳到宇文青鸾那一锤上。 蛮横的力道直接将这一锤打歪,砸到了一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 他没有丝毫停留,趁着宇文青鸾身形踉跄之际,直接化枪为棍,朝着其脑袋横扫过去。 宇文青鸾的反应也快,低头躲过的同时就地一滚,拉开距离后挥锤打退了拿着盾牌猛冲过来的吕方。 她趁着这时间扫了一眼战场。 只见正面战场已经被北府军围了起来,带来的八百北莽精锐在北府军军阵的不断压迫下也是节节败退。 宇文青鸾深知陷入包围不能力拼,只能竭力突围,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粮寨的地形。 栅栏门被堵住了,正面和左右两侧都有密集的兵力封锁,但粮寨后方那片陡坡的北府军阵线因为北莽精锐的冲击拉扯显出了一丝凝滞。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这一丝凝滞也很快就要被新补上来的北府军士卒填上。 但宇文青鸾猪猪了机会,手中大锤一指后方坡地,率先朝那个方向冲去。 八百精兵紧随其后,朝后方那道陡坡扑去。 坡地上的北府军士卒大约有两三百人,列成了三排枪盾阵,但阵型看起来不算太厚。 宇文青鸾冲到第一排盾牌面前,大锤横扫出去,连盾带人被砸得朝后飞出去好几步,砸翻了后面第二排的枪手。 她身后的八百人跟着这股势头从缺口处涌了出去,沿着陡坡朝下方的树林狂奔。 “追!别让他们跑了!” 在一旁负责阻击的大牛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了,举着宣花大斧从侧面包抄上来,身后跟着几百名铁卫军精锐。 大牛的步子快,脚下生风,从粮寨的侧面绕了一个弧线堵到了坡地下方。 宇文青鸾带着残部冲进坡地后方的树林,但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大牛堵住了去路。 大牛横着斧头站在两棵老树之间,咧嘴一笑:“又见面了小白脸,这回你跑不了了!” 宇文青鸾咬紧了牙,双锤一举迎了上去。 两人在树林里再次交上了手,锤斧相交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 大锤横扫,大斧竖劈。 大锤上砸,大斧架挡。 两个人打得周围的树木遭了殃,碗口粗的树干被锤头和斧刃砸得断的断、裂的裂,木茬翻飞着溅向四周。 大牛边打边喊:“你打不过俺,放下锤子跟俺走,俺保你性命!” 宇文青鸾不理他,一锤朝他面门砸过去,被大牛偏头躲开,锤头砸在身后的树干上,卡进去两寸深。 两人缠斗的工夫,宇文青鸾带来的八百精兵已经被北府军的追兵切割包围了。 那些北莽士卒虽然个个悍勇,但数量上的劣势太明显了,被三倍于己的北府军围在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挤压着空间。 阵脚越来越乱,不断有人中刀倒地。 宇文青鸾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沉,猛地连挥三锤逼退了大牛,转身朝最近的几个手下喊道:“撤!别恋战!散开跑!” 她自己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冲出树林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只见叶三娘手持长枪,带着朔风骑早已等待多时。 见到宇文青鸾等人现身,她直接纵马冲杀上来,手中长枪借着马势直接一枪刺穿一个北莽精锐。 身后的朔风骑挥舞着朔风刀也杀了上来,冷冽的刀身在夜色下翻着渗人的寒光,每一刀下去都带走一个北莽精锐的生命。 转眼间,又是几十人被斩于马下。 宇文青鸾见到这一幕深感不妙,在朔风骑的速度面前,他们根本逃不掉。 “跟他们拼了!” 她挥舞着大锤就要冲上去拼命,但身边的副将却拦下了她说道:“将军快撤,末将带人挡着!” 说罢,那副将便带着百余人挡在了朔风骑面前。 宇文青鸾无奈,只能带领残兵朝着相反的方向撤退,但一路上却被不断冲出来的北府军阻拦。 大牛此时也带着人追了上来,挥舞着斧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小白脸,别跑了!” “乖乖束手就擒,俺让你体面体面,不然别怪俺的斧子无情!” 宇文青鸾听着身后传来的哈哈大笑,脸色越来越沉。 但她没有理会,只是埋头向前冲去。 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渐渐被逼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 月光照在河面上,灰蓝色的水流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银白色。 宇文青鸾跑到了河滩边缘,前面是临天河奔流的河面,后面是大牛和铁卫军追过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只剩不到三十人了,其他的大概都被截在了树林里。 这一战,堪称是惨败。 她已经无颜再回,也不远被俘受辱,看着面前奔腾的临江河,顿时有了死意。 面对追上来的大牛,宇文青鸾对身边的残兵说道:“事已至此,投了吧。” 闻言,本就筋疲力尽的残兵纷纷丢下兵器。 “哈哈哈...小白脸,算你识相,乖乖跟俺回大营,王爷自会处置你!” 大牛大笑着走上前来,就要拿下宇文青鸾。 然而宇文青鸾却是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大牛说道:“黑脸贼,你别得意!” “老娘到了下面,照样锤爆你!” 说罢,她不再犹豫,手持两柄大锤纵身朝河里跳了下去。 第396章 救她一命 大牛一愣,还以为宇文青鸾要跳河逃跑,当即举着斧头朝水面上那个扑腾的身影喊了一声:“你跑不了!弟兄们,准备弓箭...” 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整个人又是一愣。 水里那个身影在拼命扑腾,但那动作不像是会水的人在游,倒像是不会水的人在挣扎。 双手胡乱拍打水面,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候嘴张着往外呛水,手忙脚乱得不成样子。 宇文青鸾身上的甲胄太沉,灌了水之后死死地往下坠,把她的身子朝水底下拽。 铁甲在河水中翻了一个个,整个人朝着水底下沉去。 大牛原本已经举起了斧头准备下令射箭,但看到那副溺水挣扎的模样,他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着急。 他把斧头往河滩上一插,几步冲进水里。 临天河的水又急又深,好在大牛的水性不错,一把捞住正在往下沉的那副铁甲的肩甲。 只见他两只手使劲往上一提,把那个灌满了水的铁疙瘩从河水里举了出来。 呛了几口水的宇文青鸾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睁眼看到的却是大牛。 “怎么是你?” 大牛哼了一声,一边扯着她往岸上游去,一边说道:“好端端的跳什么河啊,俺救你上去。” 宇文青鸾急了。 “谁让你救了,放开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胡乱地朝着大牛脸上打去。 大牛脸上挨了好几下,但却死死不撒手,依旧拖着宇文青鸾朝着岸上游去。 只是河流越发湍急,两人离着岸边越来越远。 宇文青鸾看着眼前这个跳下河救自己的男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你放开我,这样下去咱俩都要死。” 大牛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朝着岸边离去。 宇文青鸾突然俯身上来,一口咬在了大牛的脖子上。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出了一个大血印。 大牛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宇文青鸾当即顺着河水往下飘去,在沉下水的最后一刻朝着大牛笑了笑。 “黑脸贼,咱们两清了。” 话音未落,她旋即被汹涌的河水所吞没。 大牛见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湍急的河流中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已经昏迷的宇文青鸾,随后拉着她再次忘岸上游去。 但经过这么一折腾,他的体力已经快要见底。 好在岸上的北府军士卒眼疾手快,找来一根绳子扔了下去。 大牛抓住绳子,被众人拉了上来。 水淋淋的宇文青鸾被他拖到河滩上放平,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半张着往外吐水,人已经没动静了。 大牛来不及休息,当即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使劲按了两下她的胸口,水从她嘴里涌出来一大股。 他抬头朝身后的士卒喊道:“快!去找随军大夫!” 许山带着众人赶到河滩边的时候,大牛正半跪在宇文青鸾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侧躺着把水吐干净。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大牛抬头:“她不愿投降,想跳河自杀,俺看不过去就把她捞上来了。” “我没问这个。” 许山指了指大牛脖子上的伤接着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大牛支支吾吾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 见到这一幕,吕方和叶雄等人则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脸揶揄地朝他点了点头。 “行啊大牛,救得好!” 大牛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是局促又是理直气壮:“王爷,俺知道她是敌将,但她要是淹死了,咱这边就少个活口了不是?” 许山沉默了一息忽然乐了,收回视线后摆了摆手:“起来吧,人带回去,先关起来。” “让军医给她看看,别死了。” 他转身边往回走边补了一句,“这是大功一件,记你账上。” 大牛咧嘴笑了,把宇文青鸾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迈开大步跟着许山往营地走。 ...... 王帐之中,慕容玉湖和诸将都是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兰春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王帐。 他跪在地上,朝慕容玉湖行了一礼后说道:“殿下,宇文将军那边中了埋伏,尸体全都摆在了岸边。” “什么?!” 听到这话,帐中众人都是惊得站起身来。 虽然在宇文青鸾带人出去的时候他们就想到这一去就可能回不来了,但谁都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是个提前设下的埋伏。 慕容玉湖第一个走了出去,众人在身后跟着。 来到帐外,只见山顶边缘处已经聚集了一群士卒,正在朝山下看去。 鸦雀无声。 他们看到慕容玉湖等人出来,都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慕容玉湖走到山顶边缘处,借着地势朝山下南岸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呆住。 只见薄薄的晨雾之中,南岸的河边摆了整整一排的尸体,足有数百具。 这些北莽精锐生前无一不是军中好手,但如今却被当做战利品摆在一众北莽士卒的眼前。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众人心上。 “许山,简直是可恨!” 拓跋硅霜气得大喝一声,“点齐兵马,随我杀下山去为兄弟们报仇!” 身旁的将领们都是沉着脸应了一声。 众人刚要抬脚,一旁慕容天光却是大喝一声。 “站住!” 他瞪了拓跋硅霜等人一眼,“你们现在带人下去岂不是带着剩下的兄弟们去送死?人家等着你们呢!” 拓跋硅霜一愣,顿时沉默了下来。 山顶之上,气氛变得很是沉凝。 慕容玉湖的脸色难看至极,随后开口问道:“宇文将军呢?她有没有事?” 贺兰春咽了一口唾沫,上前说道:“宇文将军突围出去,被追到临天河边...被迫跳河了。” “不过又被北府军捞上来了,末将亲眼看到那个黑脸将军把她扛回了营地,人...人还活着。” 山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慕容玉湖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愤怒与无奈。 慕容玉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责地说道:“王兄,怪我没有看出是计。” “许山之所以让咱们知道他们白天在河边喝酒吃肉的,就是故意想引咱们的人出去,好来个一网打尽。” “只可惜宇文将军...” 慕容玉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南岸的北府军大营,不知道在想什么。 独孤贺上前一步,“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死守,工事的修建工作不能停,许山炮火再猛,也炸不平整座山。” 慕容玉湖眯了眯眼,“等到风雪再起,许山撑不了太久,到时候就不得不退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王帐走去。 此时的山顶刮过一阵呜咽的寒风,远处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山脊线上。 第397章 不识好歹 炮声在第三天清晨照常响起,隔着营帐的厚布传进来,如同有人在山那头敲一面大鼓一般。 宇文青鸾就是在这样的声响里醒过来的。 帐顶的灰布在晨光中透着一层淡淡的亮白色,鼻端闻到的是陌生的气味,干草、尘土、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草药苦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上的,酸疼得厉害。 铁甲已经被卸掉了,身上的粗布中衣扣子松散地敞着,露出胸口和肩头几处青紫的淤伤。 那天晚上跳河的时候被河底的石头撞了不少下,加上铁甲泡水之后的重量扯伤了肌肉,整个人像被人捶了三天三夜一样动弹不得。 宇文青鸾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一撑就疼得嘶了一声,又跌回了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黑黝黝的身影端着碗走了进来。 大牛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腾腾地冒着热气,一股米粥的香味飘过来。 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发白,鼻头微微泛红。 整个人看着蔫巴巴的,比平时黑塔一样的身板缩了两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半拍。 看到宇文青鸾醒了,大牛把粥碗搁在她面前的木板上,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醒了?趁热喝,俺刚熬的。” 宇文青鸾没有去端那碗粥,撑着床板慢慢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问道:“谁让你救我的?” 大牛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你跳河里要淹死了啊,俺不救你你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宇文青鸾哼了一声,“你我战场上是敌人,你救了我,我就欠了你一条命,我不想要这个债!” 大牛被她说得噎了一下,想了半天才闷声道:“那...那俺们也不是非要做敌人啊。” “俺们跟着王爷帮三公主打天下,三公主也是你们慕容家的人。” “那两位皇子一个比一个不像样,你跟着他们图啥?不如跟着三公主...” “闭嘴!” 宇文青鸾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北莽的将领,打仗是我的本分。” “你们打进来了,我挡着,天经地义。” “你们想让我背主求荣,做梦!” 大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俺没让你背主求荣,俺是说...” “我说了闭嘴!” 宇文青鸾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粥碗,下一瞬,直接从床板上弹起来,整个人撞向大牛。 大牛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撞了个趔趄,朝后踉跄了两步,宇文青鸾的拳头紧跟着就到了。 第一拳砸在大牛的下巴上,把那张黑脸打得朝旁边一偏。 第二拳砸在他的肩窝,大牛闷哼了一声。 若是在平时,这两拳对大牛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此刻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被这两拳砸得朝后连退了好几步,直接倒在了地上。 宇文青鸾这时候已经骑在了他身上,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 大牛抬起手臂挡了两下,但力气明显不够,挡不住全部。 拳头砸在肩膀上、胳膊上、胸口上,咚咚咚地响着。 大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别打了...你别打了...俺不是...” 话音没落,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叶雄冲在最前面,看到帐内这副景象眼睛都直了。 吕方和魏山虎紧随其后,三个人同时扑上去,一个抱腰、一个扯胳膊、一个架肩膀,硬是把宇文青鸾从大牛身上拽了下来。 宇文青鸾在半空中还挣了两下,嗓子嘶哑地喊着:“杀了我!你们有本事杀了我!” 叶雄把她的两只胳膊反剪在背后摁在地上,喘着粗气回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渗了一丝血丝。 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帐柱子站稳了,没说话。 叶雄看了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扭头冲宇文青鸾吼道:“你他妈不识好歹!我这大牛兄弟拼了命从河里把你捞上来,自个儿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回来就发了高烧,到现在还烧着呢!” “他昏了两天,今早刚能下地,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你熬粥!” “你倒好,醒了就把人按地上揍成猪头!” 宇文青鸾抬起头,目光落在靠帐柱子站着的大牛身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嘴唇的颜色确实比平时浅了不少,鼻尖通红,额头冒着虚汗。 两只手撑着帐柱,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怨恨,只是有点茫然和委屈,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宇文青鸾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许山带着叶三娘掀帘走了进来。 叶三娘看着帐中的一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的神色。 许山看了看地上泼掉的粥,又看了看嘴角带血的大牛和被人摁在地上的宇文青鸾,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淡淡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既然醒了,那就先捆起来吧。” 大牛一听这话急了,从帐柱子边上撑起身子过来两步:“王爷,她身子还虚呢,捆着不好。” “俺来看着她就成,出不了事。” 魏山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都让人家揍成猪头了,还帮她说话呢?” 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她也没真使劲...是俺自己这几天气虚,没站稳。” 叶雄和吕方听到这话,目瞪口呆。 许山看着大牛那副样子,沉默了一瞬后问道:“那你说怎么办?不绑,你能看住她?” 大牛嘴巴张了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浑身发软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宇文青鸾,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许山收回目光,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把她送回去吧。”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宇文青鸾猛地转头看向许山,目光里满是惊疑。 叶雄、魏山虎还有吕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魏山虎第一个反应过来:“王爷,送回去?好不容易抓到的敌将,就这么送回去?” 叶雄也接话道:“她在铁门关砸开过城门,武山脚下又冲上来打了咱们一波,放她回去不是放虎归山吗?” 许山没有接他们的话,看向大牛。 “你怎么说?” 大牛看了一眼宇文青鸾,后者正侧着脸,神情复杂地低着头。 他闷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 “俺听王爷的。” 许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宇文青鸾说道:“我会修书一封给慕容玉湖,让他派人来接你。” “这几天你先在这营里待着,一日三餐有人送,别折腾了。” 他说完转身朝帐外走去。 叶雄和魏山虎对视了一眼,虽然面色犹疑,但都没再说什么,跟着许山出了帐篷。 吕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大牛一眼,又看了宇文青鸾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跟出去了。 帐帘落下。 营帐里只剩两个人,地上一摊泼洒的米粥冒着最后一丝残热。 大牛弯腰把碎碗片一块块捡起来拢在手心里,动作慢吞吞的。 宇文青鸾靠坐在床板边上,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收拾东西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大牛把碎碗片兜在衣摆里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粥还有,俺再去给你盛一碗。” 他掀起帐帘出去了,北风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宇文青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了脸上。 她没有去理那缕头发,只是盯着被风吹动的帐帘,半晌之后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个姓许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既然能回去,总比留在这里强。 第398章 怀疑 炮声在持续到七八天的时候,终于稀疏了下来。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武山的北坡和临天河北岸的防线早就已经不成样子了。 土墙被轰塌了又垒、垒了又塌,如今只剩几段残垣断壁歪歪斜斜地立着。 壕沟由于是重点炮轰对象,直接被炮弹填平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也塞满了碎石和断木。 山腰的投石机阵地被炸过三轮之后,已经没有一架完整的木臂能拉起来了。 耶律德光刚从山下巡查回来,铁甲上落了一层灰石粉,脸色难看地在王帐里坐下,叹了口气后汇报道:“山腰的壁垒被炸塌了七处,最后一处昨晚也挨了一发。” “北段的石墙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能钻过一个人,我已经让人用沙袋堵上了,但撑不了多久。” 拓跋硅霜眼窝深凹,这些天一直在北岸河滩上盯着防线补修,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接话道:“士气也垮得厉害。士卒们白天不敢出掩体,夜里出去修工事又怕对面趁黑摸过来,干活的都提着心吊着胆。” “我手下的千夫长跟我说,有十几个士卒昨天夜里偷偷跑到后山去躲炮,被逮回来打了二十军棍,但打完了还是没人愿意回前沿。” 慕容天光哼了一声:“打完了还不愿意回?军法呢?” “军法顶个屁用。” 拓跋硅霜难得骂了一句粗话,“你把他们推到前面去,他们自己就往石头后面缩。”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你就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迈不动腿,不怕死的人毕竟是少数。” 王帐里沉默了一阵。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 慕容玉湖环顾一圈帐中诸将,忽然用力地拍了拍手后说道:“都振作些,这两天南岸打来的炮弹明显比一开始少了许多,明显是炮弹库存不足了。” “再撑几天,等他们耗光了炮弹,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一旁慕容玉鼎刚喝完一杯热茶,放下茶杯后点了点头,“王兄说得没错,再等几天风雪刮下来,只会让北府军更难熬,到时候就是咱们反击的时候了。” 听到这话,帐中诸将皆是点了点头。 独孤贺忽然想到什么后说道:“两位殿下,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想起前两天夜里发生一件事。” “那是差不多丑时的时候,我睡不着去西侧山坡率队巡视的时候,发现有一批北府士卒正打算悄悄用木筏渡河,被发现后就立即撤了回去。” “当时只当是他们想偷袭,但现在看来更像是炮弹快要用光了后的一次冒险尝试。” “看来他们似乎是真的着急了。” 慕容玉湖咧嘴一笑,“都听到没,我就说过,只要咱们死守武山一带的防线,他许山最后肯定要着急,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了。” 诸将齐齐起身,“殿下圣明!” 慕容玉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笑着说道:“今天让伙房那边加餐,从上京城里调一批牛羊过来宰掉后给士卒分食,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耶律德光笑着点了点头,其他诸将的脸上也是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就在这时候,慕容天光忽然问了一句:“宇文将军还没有消息?” 这话一出口,王帐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独孤贺摇了摇头:“那晚出去的八百人,零星逃回来的只有四十七个。” “都说在北府军大营后方那片林子里被围了,宇文将军带着几十个人往临天河方向跑了,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就是被抓住了!” 慕容天光叹了口气,脸色难看地说道,“铁门关的时候她一个人破开了内城城门,这回落在那姓许的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落在一个敌对将领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何况宇文青鸾还是北莽一等一的悍将,铁门关和青水两仗都给北府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许山不砍她的头都算开恩了。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把牛皮帐幕吹得鼓胀又塌下去。 远处的炮声停了快半个时辰了,这是这几天里停得最长的一次。 但这种异常的安静反而让帐中诸将更加不安。 毕竟北府军的炮火一直在规律地响着,忽然停了,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难道是北府军的炮弹已经用完了?” 拓跋硅霜站了起来,当即就要朝着帐外走去,准备去探明情况。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贺兰春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他单膝跪地,朝着慕容玉湖行了一礼后说道:“殿下,北岸河滩上有人用箭射过来一封信,是北府军大营里传来的。” 慕容玉湖接过来,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 火漆上盖着一方印,印文是‘镇北王’三个字,笔画方正,用力清晰。 封口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抽出信刀挑开火漆,把里面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了。 帐中诸将知道是从北府军大营传来的信,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封信不长,大约只有半页纸,但他看了两遍才放下来,搁在案面上朝诸将的方向推了推。 “许山要送宇文青鸾回来。” 他看了一圈众人后接着说道,“他说人没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明天上午在北岸滩头交人。” 王帐里安静了两息,随即像沸水一样炸开了。 慕容天光第一个站起来,连着几天的阴郁脸色被惊喜冲散了大半:“宇文将军还活着?那太好了!末将亲自去接!” “你先别急着高兴。” 耶律德光泼了一盆冷水过来,随后看向慕容玉湖问道,“敢问殿下,许山开什么条件?” 慕容玉湖摇了摇头。 “没条件。” “没条件?” 耶律德光眉头紧皱,“对面费了那么大力气抓了咱们一员大将,竟然什么条件也没提就放了回来?” “殿下,这不对劲。” 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道:“末将怀疑宇文青鸾在那边已经变节了,说不定许山已经跟她谈好了什么条件,放她回来是做内应的。”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皆是面色一变。 第399章 见机行事 “胡说八道!” 慕容天光气得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子上,“宇文青鸾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她出身八帐贵族,在军中这几年的战功有目共睹,而且前不久还在铁门关下死战不退,这种人你说她会变节?" 耶律德光冷哼了一声,丝毫不避讳慕容天光的神色,直接呛了回去:“那我问你,没条件对面就放人,你信吗?” “换了你抓了这么一个猛将,你会白放?" 慕容天光被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确实不信。 换了他是许山,抓了敌方的猛将要么劝降要么砍头,白送回去这种事他想都不会想。 但他又不肯承认宇文青鸾会变节,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拳头坐在那里。 独孤贺在旁边沉吟了良久,方才开口道:“也有一种可能,许山是想借着送人的名义强渡临天河。” “先让咱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接人上,趁那时候从别处发动进攻。” “毕竟他的炮弹已经告急,咱们的防线也被轰得七七八八,他肯定会冒险一试。” 这个推测让帐中众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拓跋硅霜皱着眉头接话:“可能性不小,接人的时候北岸兵力必然集中在滩头一带,河岸其他地方的警戒就会松懈。” “若许山同时从别的浅滩发动进攻,咱们顾头顾不了腚。” 慕容天光一听急了。 “那就不接!免得中了圈套!” “不接也不行。” 慕容玉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宇文青鸾是咱们的将领,若咱们连自己人都不要了,下面的士卒怎么看?人心就更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慕容玉湖说道:“王兄,况且宇文青鸾是宇文氏的嫡系子弟。” “她哥哥宇文庭已经死了,宇文氏一族如今就剩她一个撑着。” “若是让宇文家的人知道王兄你把他们的女儿白送给了敌人、连接都不接回来...你说宇文家会怎么想?” 慕容玉湖看了他一眼,眉间闪过一丝不悦。 这时候,慕容天光也上前一步说道:“宇文氏是八帐贵族里的老牌大族,手里还有八千部落兵。” “若他们对殿下有怨言...咱们本来就兵力吃紧,再得罪了宇文家,这仗就更难打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脸色带着恳求地继续说道:“殿下,宇文青鸾必须接回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稳住宇文家。” 慕容玉湖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表态,听众人吵来吵去,各说各的理。 慕容天光那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依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眉头紧皱。 耶律德光见势不妙,又把话头抢了回来:“宇文将军的人品末将自然信得过,但这事情透着邪性。” “我还是那句话,许山凭什么白放人?” “就算要稳住宇文家,也得先把这事儿的底摸清楚再说,万一她真的变了节,接回来就是个祸害。” “就算她真的变了节,那也是接回来之后的事。” 慕容天光瞪了他一眼,“接回来,我亲自看着她,出不了乱子。” “但若是不接,宇文家那边炸了锅,军心又散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耶律德光冷笑一声:“你看着?你看得住?她两柄大锤甩起来的时候谁能近得了她的身?” “你!” 慕容天光霍然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够了!” 慕容玉湖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满帐的争吵声。 他环视一圈众人,随后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争了,宇文将军既然还活着,自然要接回来。” 慕容天光脸上露出喜色,当即起身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说后说道:“叔父留一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诸将陆续起身退出王帐。 慕容天光经过耶律德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但耶律德光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两人错身而过,慕容天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王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但慕容玉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半张,看不出表情。 耶律德光站在案前,等了一会儿,不见慕容玉湖开口,便先道:“殿下,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慕容玉湖目光落在耶律德光脸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明天接人的时候,你带一队弓弩手远远地在后面埋伏。” “挑最准的射手,配破甲箭。” “等宇文青鸾走到半途...” 他顿了一下。 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响,火星溅到他脚边的毛毡上,又很快暗下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你从暗处好好看清楚,如果一切正常,那就让她过来。” 慕容玉湖双眼微眯,“但如果有任何异常...” 他抬起右手,在自己颈侧横着划了一下。 耶律德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紧抿着嘴,沉默了两息,然后抱拳低声道:“我明白了。” “选的人要可靠,不能走漏风声。” 慕容玉湖补了一句,“如果宇文青鸾没有问题,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提。” 耶律德光重重点了一下头:“我亲自挑人,亲自带队,若到了那一步,我亲手放箭。” 慕容玉湖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了一下又分开,各自心照不宣。 耶律德光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如果...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把她射杀在河滩上,宇文家那边...” “如果她真有问题,那就说明咱们杀得没问题。” 慕容玉湖看向他,神色平静,“宇文家想问什么就让他们亲自来找本王。” 耶律德光不再问了,掀帘出了王帐。 北风灌进来,把火盆吹得一暗,又在帐帘落下之后重新亮起来。 慕容玉湖一个人坐在案后,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随后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拆开的信上。 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许山的字迹端端正正,措辞客气甚至有些过分客气:“...人无恙,换衣净面,明日午前送至北岸。” “贵军派人来接便是,本王府军后退二里,以示诚意。” 以示诚意。 慕容玉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然后不屑地冷笑一声,把信纸折起来丢进了火盆里。 纸片在烈焰中迅速卷曲、发黑、腾起一股青烟,转眼化成了灰烬。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帐里只剩下火盆低微的噼啪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第400章 果然如此 第二天上午,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临天河的水面泛着灰铅色的光。 炮声从昨夜起就没有响过,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整条河两岸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许山带着人出了大营。 宇文青鸾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了之前那套铁甲。 甲面被清洗过,上面的血迹和泥渍都擦干净了,只留了几道刀剑划过的裂口。 她走路还有些虚,腿上的力气没完全恢复,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但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抬着,不肯让人看出半分疲态。 叶雄走在她旁边,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马上就要回去了,还不谢谢我们王爷?” “要不是他开口放人,你现在还在我们帐里捆着呢。” 宇文青鸾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许山一眼。 许山走在最前面,背对着她,正跟旁边的一个亲卫说话,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宇文青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雄嘿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许山已经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行了,把人送过去吧。” 叶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朝大牛和吕方打了个手势。 大牛跟上来,怀里抱着宇文青鸾那两柄大锤。 锤头的铁面上还沾着河滩上的细沙,柄上用干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宇文青鸾带着跳河的那一对,又被捞了出来。 一行人穿过南岸的河滩,到了水边。 三条小船已经准备好了,是临时从下游的村子里征来的渔船。 船身窄长,每艘能坐十几个人。 船底铺了干草,船头各插了一面小旗,旗上是北府军的记号。 叶雄带了十名精锐士卒跳上第一艘船,朝后面喊了一声:“我在前头开路。” 吕方带着十人上了第二艘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剩下的人,朝大牛点了点头。 大牛把两柄大锤搁在船板上,先把宇文青鸾扶上了船,然后自己带着最后十名士卒跳了上去。 船夫撑开竹篙,朝北岸缓缓驶去。 三艘船在河面上拉开了一段距离,第一艘走得快些,已经出去了十几丈远。 第二艘居中,第三艘略慢一些,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纹,在河面上慢慢散开。 临天河的水流比前些天更急了,枯枝裹在白浪里从上游冲下来,撞在船底发出闷闷的响声。 北风迎面扑过来,夹着河面上的水雾,打在脸上又凉又湿。 大牛坐在船尾,目光落在对面的宇文青鸾身上。 她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似乎是在看向北岸的方向。 大牛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半晌,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喊了一声:“青鸾...” 还没说完,宇文青鸾已经猛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股火气:“黑脸贼,谁让你喊我名字的?” 大牛被她这一瞪吓了一跳,两只手胡乱摆了几下:“俺...俺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个话!” 宇文青鸾哼了一声。 “你想说什么?” 大牛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又搓了搓鼻尖,最终也没说出个囫囵话来,只是一张黑脸在冷风里涨得有些发红。 宇文青鸾看他那副样子,又哼了一声:“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怎么样,你我是不同阵营的人,今天是敌人,明天还是敌人。” “顶多下次在战场上再碰见,我饶你一命。” 大牛听了这话,低头闷声嘟囔了一句:“谁饶谁还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宇文青鸾又瞪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 大牛赶紧摆手,把脸扭到一边去假装看河水。 宇文青鸾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转了回去,唇角却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船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北岸的轮廓从灰蒙蒙的雾霭里逐渐清晰起来。 岸边有一片平整的河滩,河滩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再往远处就是武山脚下的缓坡。 慕容天光已经带着大队士卒等在了那里,身后排着数百人的队列。 他站在队列最前面,看到那三艘小船越来越近,船头上那道披着甲胄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他脸上绷了几天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笑意从眼角漫到了嘴角,快步朝河滩边缘迎了几步。 三艘船接连靠岸。 叶雄第一个跳下船,身后十名士卒跟着上岸,在河滩上列成了半圆形的护卫阵。 吕方带着人从第二艘船上岸,在侧翼展开。 第三艘船上,大牛先把两柄大锤拎起来递给岸上的宇文青鸾,然后自己跳下船,伸手想扶她一把。 宇文青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着船帮跨到了岸上,脚步稳稳的。 叶雄隔着几步远朝慕容天光扬声说道:“你们的人我带来了,领回去吧。” 慕容天光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多说废话,一挥手让身后两个亲卫上前接应。 叶雄偏头看了大牛一眼,下巴朝宇文青鸾的方向努了努。 大牛会意,把手里那两柄大锤朝前递了递。 宇文青鸾伸手接过大锤,掂了掂,分量对头,锤柄的缠布手感也熟悉,是她的东西。 她垂眼看了一眼那两只大锤,又看了一眼递锤子过来的大牛。 大牛低声说了一句:“再会了,小白脸,以后别再落俺手上。” 宇文青鸾听到‘小白脸’三个字,眉头先是拧了一下,随即直接被气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拎着两柄大锤转身朝慕容天光的方向走去。 大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脸上有着一丝失落。 宇文青鸾走出去大约二十步,脑子里不知道为何闪过了大牛这些天照顾她的场景。 她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朝身后河滩上那个黑黝黝的身影望去。 两人的视线在灰白的天光下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一瞬,都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宇文青鸾就那么直愣愣地看了一息,然后猛地扭回头去,低下头快步朝前走。 她的脸颊在冷风里烫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距离不远的隐蔽之处,耶律德光伏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将河滩上的每一丝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看到宇文青鸾接过大锤时嘴角微弯,不由眉头紧皱,但并没有采取行动。 等到宇文青鸾走了二十几步后又突然回头,跟那个黑脸将军对视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大变。 虽然不知道宇文青鸾这是在干什么,但绝对不正常。 “拿我的弓箭来!” 两个亲卫将一张做工精美的战弓递给了耶律德光,随后又递上了一支破甲箭。 耶律德光张弓搭箭,直接瞄准了宇文青鸾。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弓弦,因为刚才那些细微的动作虽然被他捕捉到但毕竟还不够,还需要更明确的证据。 河滩上风很大,吹得灌木丛里的枯枝簌簌地响。 就在耶律德光犹豫了不到两息的时间里,下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 那声音隔着好几里地,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但听得出是从下游沙洲那个方向涌起来的。 紧接着,几声沉闷的火炮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贴着水面滚过来,闷闷地炸在空气里。 耶律德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果然! 他不再犹豫,当即松开弓弦。 破甲箭如同闪电般射出,直指毫无防备的宇文青鸾。 第401章 连自己人都杀? 下游沙洲方向的喊杀声夹杂着火炮的轰鸣传了过来,北岸河滩上的所有人都被那阵动静吸引了注意。 宇文青鸾的脚步停了。 她侧过头朝下游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大喊, “小心!” 宇文青鸾下意识地转回头去,刚看到身后那个正朝她狂奔过来的黑色身影,身子忽然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口正插着一支箭矢,已经穿透了她胸口的铁甲。 箭矢尾端的黑羽她认得,正是北莽特制的破甲箭。 箭矢的巨大势能把她整个人朝后推了一个趔趄,然后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见到这一幕,慕容天光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而另一边,大牛已经冲到了宇文青鸾的身边,单膝跪在她身侧,两只粗大的手掌从甲胄的缝隙里探进去想按住伤口。 但箭还嵌在那里,一动就往外涌更多的血。 他声音发颤地大喊道:“青鸾!青鸾你听见俺说话没有!你别吓俺!” 宇文青鸾半睁着眼,满脸的错愕。 她看着大牛那张因为着急而扭曲的脸,又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慕容天光的方向。 目光从那些本应是自己人的北莽士卒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想到自己活着从敌营走了出来,迎面却被自家人射了一箭。 大牛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变沉了,低头一看宇文青鸾已经没了意识。 他猛地抬起头朝慕容天光的方向吼道:“你们他妈的怎么回事!连自己人都杀!” 慕容天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随后冲身后的士卒喊道:“谁放的箭!谁!” 他的目光在士卒队列中来回扫了两遍,没找到放箭的人,倒是看到士卒们脸上也全是愕然和茫然,显然他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懵了。 就在这时,第二波箭矢紧接着射了过来。 这次是七八支从不同方向同时飞出,目标全都指向河滩上倒地的宇文青鸾和蹲在她身边的大牛。 大牛听到了弓弦弹开的声音,下意识地把宇文青鸾往自己身下一护,同时腾出右手把背后的宣花大斧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箭矢砸在他的斧面上叮叮当当地弹开,但还有三四支绕过了斧面的遮挡,扎进了他的肩膀和大腿。 皮甲被箭头撕开了几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大牛闷哼了一声,肩膀上中箭的地方传来一阵又麻又辣的疼。 他没有停手,把宇文青鸾从地上拽起来往肩上一扛,一边单手挥舞着大斧挡开后续零星的箭矢,一边朝河滩方向退。 耶律德光从灌木丛后面跳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弓弩手,朝河滩上的几个目标同时压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朝慕容天光的方向大喊:“别放他们走!那些北府军跟宇文青鸾是一伙的!” 慕容天光这才发现耶律德光一直潜藏在不远处,刚才那一箭也是他射的。 “耶律德光,你疯了!” “赶紧住手!” 耶律德光一脸怒色地朝他喊道:“你看不出来她已经叛了吗?她就是在帮北府军过河!” 慕容天光被他喊得愣住了,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下游沙洲方向的喊杀声确实还在响,火炮声一浪接一浪地从那个方向压过来。 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宇文青鸾已经叛变,朝耶律德光喊了一嗓子:“我说了,不许再放箭了!” 与此同时,他也朝自己的士卒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原地待命,不准乱动 然而耶律德光没有理他,已经带人冲到了河滩近前,朝大牛的方向连射了两箭,但都被大牛侧身避开了。 大牛背着宇文青鸾退到了水边,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河滩的湿泥,再退一步就是临天河的水面了。 就在这时候,三面巨大的盾牌从侧面横插过来,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大牛和宇文青鸾的身前。 吕方带着几个亲卫从侧面冲了过来,盾牌竖起来钉在河滩上,后面的人用肩抵着盾牌内侧,形成了一道临时的移动壁垒。 箭矢砸在铁皮包裹的盾面上,噼噼啪啪地弹开。 “走!上船!” 吕方一把扯住大牛的肩膀把他往河边的方向拽,大牛背着宇文青鸾跟着他朝那条还没完全漂走的小船冲过去。 叶雄在另一侧指挥着十来个北府军士卒用连发强弩压住追兵的势头,弩匣里的箭矢一排排射出去,把追在最前面的几个弓弩手钉在了河滩上。 强弩的射速让耶律德光的人不得不侧身找掩体躲避,追击的势头被生生压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的工夫,大牛背着宇文青鸾跳上了船。 吕方最后一个上船,用盾牌挡住了身后射来的最后几支箭,然后船夫猛力一撑竹篙,船头朝河心方向猛地荡了出去。 叶雄带着他的人在第二艘船上殿后,连发强弩从船尾朝北岸的河滩上持续泼洒箭矢,把那些试图追到水边的北莽弓弩手压在了岸上。 耶律德光追到水边,看到三条船已经离岸了七八丈远,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射!朝船上射!别让他们跑了!” 他身后的士卒持弓朝河面上的船影瞄准,但就在他们松开弓弦的同一瞬间,南岸方向响起了沉闷而整齐的火炮轰鸣。 几发炮弹越过河面落在了北岸的河滩上,第一发砸在耶律德光脚前十几步远的地方,炸开的碎石和泥土溅了他一身。 第二发落在弓弩手队列的侧翼,三四个人被飞溅的弹片和碎石掀翻在地。 “卧倒!卧倒!” 耶律德光趴在一个土坎后面,嘴里骂骂咧咧的。 等南岸的炮火停了两息他抬起头再看过去,三条船已经在河心划出了快一半的距离了,而且越来越远。 他一拳砸在面前的土上,把手里那张弓狠狠摔在了河滩的碎石上。 叶雄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北岸的河滩上那些北莽士卒的身影越来越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牛那边。 大牛半跪在船板上,把宇文青鸾平放下来靠在船舷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她胸口箭伤的位置,血还在从指缝里往外渗。 吕方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按在伤口周边,抬头看了一眼大牛的脸色后说道:“你肩膀上的箭还没拔,先别动她,让我来。” 大牛摇了摇头。 “你治她,俺没事。” 他肩膀上那几支箭还嵌在肉里,血从箭杆与皮肉的接缝处慢慢渗出来。 但他像感觉不到似的,目光一直落在宇文青鸾那张苍白的、紧闭着眼睛的脸上。 “放心吧大牛,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叶雄朝他咧嘴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大牛一愣,抬头看向叶雄,但此时叶雄已经转回头去,指挥着船只朝着南岸靠去。 第402章 间隙再生 北莽王帐。 诸将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 没有人敢先开口,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面前案上放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独孤贺从沙洲方向带回来的,北府军今晨果然尝试在沙洲一路突破。 好在独孤贺早有防备,提前在滩头布下了拒马和弓弩手,硬是把北府军的渡河队伍打了回去。 另一份战报是耶律德光带回来的,内容就复杂了。 他用了大段的篇幅描述宇文青鸾在河滩上的反常举动,所有的细节最终拼出了一个结论。 宇文青鸾已叛。 独孤贺先汇报了沙洲方向的战况,说完后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汇报完之后,帐中又重新沉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慕容天光最先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末将还是那句话,末将不认为宇文青鸾已经反叛了。” “北府军在沙洲的进攻,依末将看,就是想利用今天这个送人的机会吸引咱们的注意力。” “他们知道今天北岸会有接人的兵力,所以挑了同一时间在沙洲发动突破,让咱们左右难顾。” “至于宇文将军在河滩上的动作...战场上风吹草动而已,一个人死里逃生回来之后神色有异有什么可奇怪的?” 耶律德光坐在他对面,闻言冷笑了一声,不等慕容天光说完便截了话头:“风吹草动?那你告诉我,她接那两柄锤子的时候对那个黑脸将军笑什么?” “她走出去之后又回头望什么?下游喊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朝本阵跑,反而站在那里发呆?” 他的语气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在逼问:“你不要告诉我那是因为宇文将军喜欢上了那个黑脸将军之后恋恋不舍,这比叛变还荒唐!” 慕容天光的脸色铁青,“那你告诉我,她如果已经叛了,为什么许山还要费那么大周章把她送回来?” “直接在营里劝降了她,让她带着北府军的人马从北岸杀过来不是更好?” 耶律德光针锋相对:“那是因为北府军现在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突破临天河,只能在她身上下功夫。” “恐怕宇文青鸾在被送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任务,等到了北岸,配合南岸的炮火和沙洲的进攻制造混乱。” “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现在宇文青鸾已经在北岸掀翻了咱们的阵脚了!” 慕容天光一拍桌子,怒声道:“这完全是你自己的臆想!”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拓跋硅霜坐在角落里,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慕容玉鼎坐在慕容玉湖右手侧,目光落在案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划痕上,像是完全没在听那两人的争吵。 慕容玉湖一直没开口。 他听着两人吵完了两个来回之后,目光移到了慕容玉鼎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往下压了一下。 耶律德光和慕容天光都住了嘴,各自退后半步,胸口都起伏着喘气,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慕容玉湖沉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吵没有意义,宇文青鸾到底有没有叛,现在谁都说不出铁证。” “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她中箭之后北府军冒着箭雨把她救回去了,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若她没有叛,北府军为什么要为一个敌将冒那么大的风险?” 此话一出,帐中又是一静。 耶律德光微微点了点头,他身后的几个二皇子阵营的将领也跟着点头附和。 慕容天光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法解释北府军那场救援。 如果宇文青鸾没有跟他们达成某种约定,他们凭什么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去抢一个敌人? 慕容玉湖再次开口:“传令下去,就说宇文青鸾受北府军蛊惑变节,放她回来是北府军的奸计,企图在接人时制造混乱配合南岸渡河。” “被及时发现后射杀在河滩上,未能得逞。”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容天光身上:“宇文家那边若要说法,让他们直接来找本王。” 慕容天光没再说什么,只是抱拳应下。 帐帘掀开,诸将鱼贯而出。 ...... 离王帐几百步远的另一座营帐里,火盆刚升起来,柴火还没来得及烧透就冒了满帐的青烟。 慕容玉鼎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 慕容天光和拓跋硅霜站在他对面,脸色依旧不好看。 “二皇子这样做太草率了,宇文青鸾现在是死是活咱们都不知道。 慕容天光摇了摇头,“一个宇文氏嫡系子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定了叛变的罪名,宇文家那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拓跋硅霜冷哼一声:“草率?我看他是故意的,你忘了铁门关那仗他们折了呼延秋水,就一直暗中在找机会削弱咱们这边的力量。” “这次正好,宇文青鸾落在敌营里过了几天,给了他们一个现成的理由把人给除了。” “咱们手里又少了一个能打的,二皇子那边的人就多了一分说话的分量。” 慕容天光想了想,沉着脸点了点头。 “有道理,今天那场争论,耶律德光从头到尾咬着那几个所谓的细节不放,怎么看都太牵强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慕容玉鼎,接着开口道:“殿下,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不然再这么下去,今天轮到宇文青鸾,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跟拓跋兄了。” 拓跋硅霜接道:“殿下,大不了咱们回草原去,八帐贵族在草原上还有根基,有部落、有牛羊、有马场,回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上照样能活得敞亮。” “可若是继续留在这给二皇子卖命,恐怕最后连渣都不剩。” 慕容玉鼎把茶碗搁在案上,看了看慕容天光,又看了看拓跋硅霜。 “回草原?”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现在河对岸北府军十万大军压境,武山就是上京最后一道门。” “门破了,上京就是许山的囊中之物,你们觉得回草原上就能安稳?” 帐中安静了片刻。 拓跋硅霜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反驳。 慕容玉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轻声道:“回去的事先放着吧,仗还没打完呢。” 第403章 疼人的媳妇 北府军大营东侧,一座与周围普通营帐并无二致的帐篷外面,一个黑黝黝的身影正来回走动着。 大牛的肩膀上和大腿上缠了好几层纱布,左臂也用布条吊在胸前,走动的时候步子一重一轻。 右腿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步踩下去都牵扯着皮肉里新合的伤口。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垂下来的帐帘,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牛抬起头望过去,看见许山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还跟着长长一串人,魏山虎、徐啸、陈灿、叶三娘、王云彤、瘦猴、叶雄、王衡之、吕方。 能来的几乎都来了,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从营寨主干道那边拐过来。 大牛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几步:“王爷,你怎么来了?”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吊起来的左臂和肩膀上缠的纱布上停了一下:“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大牛咧嘴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胸脯:“没事没事,都没射中要害,养几日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揶揄的声音:“大牛啊,我们也来看你来了。” 说话的是魏山虎,他大步走到前面来,朝帐帘方向努了努嘴,“里面什么情况?” 大牛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那支箭很准,射在她胸口的要害处。” 闻言,众人也都是收敛了笑意。 徐啸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你这媳妇肯定能保住,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看今天了。” 大牛脸上一热,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啥媳妇啊...人家还不知道同不同意呢。” 叶三娘站在许山身侧,凤眸在大牛脸上溜了一圈,嘴角带着笑说道:“那肯定得同意啊,不然白白枉费了夫君的谋划。” 她说着朝许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起来,大牛你可要好好谢谢夫君,要不是他做局,你现在连人家面都见不着。” 大牛一愣。 “啥意思?” 叶三娘见他一脸茫然,笑意更深了几分:“你以为王爷为什么没提条件就把宇文青鸾送回去?那是做给北莽那边看的。” “一个敌将落在咱们手里好几天,没打没骂没审,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你说对面的人会怎么想?” 大牛想了想,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俺明白了!他们肯定觉得青鸾已经投了咱们,不然凭啥白放?” “对了。” 叶雄接话道,“北莽那边射她的那一箭,虽说是咱们没想到的,但这一箭恰恰帮了咱们的忙。” “她身上挨了那一箭,对北莽那边的忠心也就被一箭射穿了,咱们要把她拉过来,就比之前容易多了。” 说到这,他朝大牛挤了挤眼睛,“到时候你的机会就来了,可要好好把握。”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哄笑。 大牛被笑得更加局促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俺...俺也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阵仗来,还麻烦大家陪着演戏...” 魏山虎摆了摆手:“倒也不全是为你,今天原本也打算试试看能不能借着送人的机会吸引北莽那边的注意力,从沙洲方向强行渡河。” “但北莽那边早有准备,在滩头布了拒马和弓弩手,咱们象征性地打了一轮就撤了回来。” 大牛点了点头,随即朝许山郑重地行了一礼:“王爷,俺谢谢你为俺谋划,俺...” 许山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早就盘算着给你找个媳妇,看你对她有意思,就顺水推舟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不过大牛,你以前不是喜欢双福姑娘那样会疼人的姑娘吗?怎么又突然喜欢上里面那位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瘦猴第一个憋不住笑了出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指了指大牛脸上那几块还没全消下去的淤青说道:“人家也挺‘疼人’的啊,你看给咱们大牛‘疼’得,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消呢。” 众人这才注意到大牛脸上的淤伤,那是前几天宇文青鸾刚醒过来的时候把他按在地上揍出来的。 一时间笑声炸开了锅。 大牛瞪了瘦猴一眼,“去去去...一边去!” 随后他转过头来,看了许山一眼后支支吾吾地说道:“俺也不知道咋回事...俺跟她打了好几回了,她锤子抡起来的时候那个架势,跟俺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打完了之后,俺就老想着她。” “她那人...粗也粗、傲也傲、凶也凶,但俺就是觉得她厉害。” 王衡之在旁边笑着接了话:“这叫惺惺相惜,大牛兄弟跟宇文青鸾都是不世出的猛将,棋逢对手,打着打着就看出好了。” 大牛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吕方站在人群后面,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不知大牛哥跟大牛嫂生出来的孩子该有多猛。” 话音没落,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大牛回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重,把吕方踹了个趔趄:“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生孩子了!是不是想双福姑娘了?” 大牛这句反击引得众人都笑着看向吕方。 吕方被笑得耳根子发红,搓了搓鼻子,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众人正笑闹着,帐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 随军大夫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端着一盆血水,盆沿上搭着几块染红的纱布。 大牛一看到大夫出来,整个人绷紧了,两步凑上去,几乎是抓着大夫的胳膊问道:“大夫!她咋样了?” 大夫被他攥得胳膊一疼,赶紧说:“大牛将军别急,箭矢虽然插在胸口位置看着凶险,但好在没有伤及心脉。” “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伤口也处理过了,就是失血多了些,人还虚着。” “得静养一段时日,这期间不能动怒、不能发力、不能牵动伤口。” “老夫开了几副补血的方子,按时煎服,慢慢养着就行。” 大牛听了这话,整个人像卸下了半座山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那她醒了没有?” “还没有,但傍晚前后应该能醒过来,你进去陪着吧,别让她乱动。” 说罢,大夫端着脸盆走了。 叶雄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这下你该安心了?媳妇保住了。” 大牛咧着嘴点了点头,眼睛一直往帐帘的方向瞅,脚底下已经不自觉地挪了两步了。 许山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朝众人摆了摆手:“行了,热闹也看够了,让大牛去陪着吧。” 他又看了大牛一眼,“你守着归守着,别吵人家养伤,回头要是有什么动静,让人来报一声。” 大牛连连点头。 “哎!哎!俺记住了!” 许山转身带着众人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让伙房给她弄点好消化的东西,粥汤之类的,别上来就炖肉。” “哎!” 大牛又应了一声。 众人笑呵呵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了。 第404章 回过味来了 之后的几天里,南岸的炮火再次密集了起来。 先前那几天稀稀拉拉的炮声让北莽士卒们生出了一种错觉,北府军的炮弹快打完了。 这个猜测传遍了武山上下,士卒们私下里互相安慰着,庆幸自己终于不宰被炸。 然而,炮火忽然又猛了起来。 第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第一轮火炮的轰鸣就把整座武山从沉眠中震醒了。 炮弹呼啸着划过灰白的天空,砸在山腰新修补的石壁上,把前一天夜里刚刚垒上去的碎石又重新炸成了粉末。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从南岸的炮位上密集地倾泻过来,覆盖了北岸河滩上所有暴露在外的阵地。 那些原本以为炮弹快用完了的北莽士卒,脸上的表情满是错愕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积攒了几天的侥幸心理被南岸的炮火炸得粉碎。 地下的石堡里挤满了人。 这座石堡是临时在山腰岩石上凿出来的,顶上覆盖了厚达数尺的石板和沙袋,勉强能挡住流弹。 但炮声透过石板传进来的时候依然闷响如雷,每一声都震得头顶的灰簌簌落下。 石堡里塞了上百个士卒,肩挨肩腿挨腿地挤在一起。 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有人仰头盯着头顶的石板缝隙,有人闭着眼睛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经文。 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害怕和麻木的神色。 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墙坐着,看着他旁边的老兵低着头用刀尖在泥地上划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两人谁也没说话,石堡里只有炮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替响着。 过了好一阵,年轻的士卒先开了口,“老三昨天被炸死了,就在山腰第三道壁垒后面,我亲眼看见的。” 老兵没有抬头,刀尖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一发炮弹砸在壁垒的垛口上,石头崩了他一脸。” 年轻士卒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两尺远,满脸都是他的血和石粉,他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了。” “我把他拖到后面的时候,半个脑袋都没了。” 说到这,他两只手捂住了脸,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一天到晚躲在石头缝里,听着头顶上那些铁疙瘩飞来飞去,不知道下一发会不会落在我头上。” “我昨晚睡不着,我就想啊,还不如直接冲出去跟他们拼了,死也死个痛快,比窝在这等死强。” 老兵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汗渍的痕迹,眼窝深陷下去,目光有些散。 “拼?你拿什么拼?” “对面隔着一条河,你连人家的边都摸不着,冲出去就是让炮弹当靶子打。” 年轻士卒的肩头抽动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石堡里的其余人也都沉默着。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片低沉到近乎死寂的气氛中,石堡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是厚木头包了铁皮做的,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灌进来一股湿冷的北风。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几道身影,最前面那人穿着暗色的铁甲,肩头披着黑色的大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 石堡里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慕容玉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慕容玉鼎、耶律德光和慕容天光等人。 一众将领齐齐出现在这个最前沿的石堡里,士卒们呆了两息,然后仓促地站起身来行礼。 “免了。” 慕容玉湖朝他们压了压手,目光在石堡里扫了一圈,入眼的全是士卒麻木痛苦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几个亲卫从外面抬进来两口大锅,锅里热气腾腾的,一股浓烈的肉汤香味混杂着面饼的焦香瞬间填满了整座石堡。 亲卫把锅架在石堡中央的地面上,揭开锅盖,露出里面大块的带骨肉和浮着油花的浓汤。 旁边还有一筐新烤出来的大饼,饼面金黄。 慕容玉湖走到锅边,亲手舀了一碗汤递给最近的那个年轻士卒。 “喝吧,暖暖身子。” 年轻士卒低下头,把碗端到嘴边,滚烫的汤入口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他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旁边的老兵也接了一碗饼,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石堡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锅边的热气在昏暗的石室里袅袅升腾,驱散了一部分积攒了许久的阴冷。 慕容玉湖站了一会儿,等士卒们开始吃了,才开口说话:“弟兄们,你们辛苦。” “本王知道这些天你们日子不好过,南岸的炮火一天没停,你们一天不得安生。” “本王今日来,就是看看你们。” 一个吃了一半饼子的士卒忽然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殿下...这炮轰,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咱们天天躲在这底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石堡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慕容玉湖。 慕容玉湖沉默了一瞬,然后目光在石堡里所有人的脸上扫过一遍,开口道:“会结束的,本王向你们保证,一定会结束。” 他没有说具体时间,但声音里透着的稳重让士卒们心头一安。 士卒们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喝汤吃饼。 慕容玉湖带着诸将从石堡里出来,沿着山腰的通道走向下一处。 北风刮在脸上比前几天更烈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沉甸甸的气息。 他们又走了三处防线的工事,每一处的情形都差不多。 士卒们挤在避弹处,神色中带着不同程度的麻木和倦怠。 临到中午的时候慕容玉湖一行人才返回山顶的王帐。 帐帘一落,外面的风声和炮声被隔绝了大半。 火盆重新升起来的时候,慕容玉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舆图前面看着那道蓝色的河道线,背对着诸将。 慕容玉鼎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这样下去不行,刚才大家也都看到了,士卒们快成惊弓之鸟了。” “再这么下去,恐怕都要崩了。” 耶律德光把头盔摘了摔在案上,大声吼道:“许山到底想干什么?他哪来这么多炮弹?” “青水河边打了几轮,现在武山脚下又打了十几天,难道他把军火库都搬过来了?” 慕容天光坐在他对面,闻言冷哼了一声:“你蠢啊?这都看不出来?” “北府军的炮弹不会凭空多出来,之前那几天的稀稀拉拉,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耶律德光被他劈头骂了一句,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多费炮弹吗?” “你还不明白?” 慕容天光的嗓门大了起来,“他是为了让咱们以为他们没炮弹了,只能想其他的办法,甚至宇文青鸾那件事也是个局” 此话一出,帐中众人皆是眉头一皱。 第405章 凛冬将至 慕容玉湖转过头来,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慕容将军,此话怎讲?” 慕容天光对着慕容玉湖拱了拱手,随后开口道:“末将以为,许山不是真想放人。” “他算准了咱们这边会因为无条件放任起疑心,拿捏的就是咱们的猜忌,所以他假意放人,借咱们自己的手把宇文青鸾逼到了他那边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耶律德光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他算得那么准?万一宇文青鸾安全回来了呢?那他这一手不是白费了?” “安全回来?” 慕容天光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安全回来有什么好处?她要是真回了咱们这边,也会因为被北府军无条件放回来这件事被全营上下指指点点,谁还信她?” “其实这还算好的,可你呢?” “你那一箭射出去,让她彻底对咱们死了心!” 说到这,他满脸怒意地瞪了耶律德光一眼,“你最好祈祷那箭真把她射死了,否则咱们以后又多了一个大敌!” “她跟大牛那黑厮联手,两柄锤一把斧子往阵前一站,你去挡?” 耶律德光猛地站起来,也指着慕容天光骂道:“我怎么知道?!那天那种情况,沙洲那边喊杀声都起来了,她又对着那个黑脸将军回头笑,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事权从急,我有什么错?!”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人指着一人的鼻子,嗓门越来越大,火盆里的炭火被他们的争吵震得明灭不定。 拓跋硅霜坐在旁边,脸色灰败,忽然拍了一下桌面,骂了一句:“许山这个人太他妈的操蛋了!他连人心都算进去,让你以为自己有了希望马上就一盆冷水浇下来。” “咱们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连反击都找不到方向!” 帐中安静了一瞬。 慕容玉湖听到了慕容天光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拓跋硅霜的骂声。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许山拿捏得死死的。 从放宇文青鸾回去的那一刻起,许山就已经算好了后面的每一步。 但他不能认。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目光从慕容天光和耶律德光脸上扫过:“都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退了一步,咬牙坐回了位置上。 慕容玉湖扫视帐中诸将:“此事到此为止,宇文青鸾的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如有异议者,以抗军法论处。” 帐中鸦雀无声。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贺拔岳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殿下!外面下雪了!” 慕容玉湖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北风裹着细密的白色雪花扑面而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他眼前铺成一片纷纷扬扬的白幕。 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 整个武山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了,灰黑色的岩石被白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山顶的枯草、山腰的壁垒、山脚的壕沟,所有棱角分明的线条都被雪花柔和了,变成了一片朦胧的、辽阔的白色。 慕容玉湖站在帐门口,仰头看着天。 灰白色的云层低垂着,像是终于卸下了积压许久的重量,把那些细碎的雪花一股脑地倾倒下来。 他忽然笑了。 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样,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天不亡我北莽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诸将,一脸兴奋地说道,“风雪已至,只要咱们守住,许山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得自行退去!” “王庭终究还是我们的!” 诸将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下来,不少人甚至松了一口气。 王帐外面的石寨里,有士卒仰头看到了雪,有人轻轻嘀咕了一句:“雪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是欢喜还是麻木。 ...... 南岸,火炮阵地。 王云彤站在一门火炮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擦拭炮管上沾着的硝烟残渣。 炮架周围的泥地被反复踩踏,冻成了高低不平的硬块。 她身后的几门炮还在轮番响着,每响一轮,炮位上的石子和碎土就被震得蹦起来半寸,又落回原处。 这几天的炮击,除了炮管的损耗外,损耗最大的便是炮台下的基土。 虽然炮手们都经过西柳山炮场的专业培训,挖出来的炮台符合标准,但架不住连续轰击数日,再夯实的炮台也架不住几十、上百次的轰击。 所以炮手们在每天的炮击结束后,都会再对炮台进行加固。 许山从阵地后面走过来,在一个刚打完的炮位前蹲下来看了看炮管,又看了看地上摊开的几箱弹药,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的云层压得比早上更低了一些,北风也更硬了,夹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刮过来,吹得炮位上的旗子绷成了一条直线。 王云彤一回头看到他,打了声招呼道:“王爷来了?正好,刚轰完一轮,对面山腰那个新修的箭塔,第三发炮弹刚好端掉了。” 许山点了点头,“这些天炮火的成果怎么样?” 王云彤把湿布搁在炮架上,掰着手指头算:“北岸河滩上新挖的壕沟基本上填平了七八成,只剩几段深沟还在。” “山腰那边的投石机位,新建出来的我标了六处,已经端掉了四处,剩下两处也在射程里,就是它们的位置刁钻了点,被一块凸岩挡着,要调炮口仰角。” 她说完了炮火成果,声音低了几度,“炮弹库存...不太够了。” “按现在这个密度,最多还能打三天。” “三天之后就要省着用了。”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片白色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抬起头,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里飘落下来,先是几片,然后越来越多,转眼间就在他面前铺成了一道细密的白线。 第406章 物资已到 王云彤也愣住了,抬头看着天,语气里带着意外:“怎么忽然下雪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转身朝正在炮位上值守的炮手们喊道:“快!把拆封的火药都收进油布底下!” “炮管上盖东西!不要进潮气!”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动起来,有人扯开油布把一箱箱火药裹严实了,有人把干布盖在炮口上防雪水灌进去,有人蹲下去擦炮尾的引火口。 雪花落到滚烫的炮管上滋啦一声化成白汽,一股硫磺味混着水汽升腾起来,很快就弥漫在阵地的上空。 王云彤一脸凝重地看向许山说道:“王爷,下雪了,火炮肯定要受影响,估计很难再做到之前那样密集的轰击轮次。” 许山点了点头。 “不打紧,雪天打炮注意几点就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宁慢勿慌,打不响的时候不要急着换火药,先把引火口清理干净,确认无误再点火。” “第二,膛净火通,每一发打完之后必须擦膛,残渣结壳了就要刮干净。” “炮膛里积了炭灰加上雪水,下一发容易炸膛。” 他看了一眼天空,接着说道:“引火线要用蜡封过的,湿了就换。” “火药箱必须垫高离地,地面返潮会渗进去。” 王云彤一一记下,然后叹了口气:“这些我都能处理,真正的问题还是炮弹库存。” “这都打了十几天了,辎重队还没有来。” “不知道下一次补给什么时候才能到。” 她说着皱起了眉头,“再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还没来,炮火就得熄火了。” 许山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吕方从营地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爷!辎重队到了!” “车队好长好长,是三公主殿下亲自押送!” 许山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他回头看了王云彤一眼,“你继续守着阵地,炮火不要停,我回去看看。” 王云彤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边有我。” 许山带着吕方快步朝营地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大营门口,就已经看到了那股热闹劲儿。 上千辆辎重车从营地的东侧入口鱼贯而入,车厢上堆着满满的粮袋、草料、棉被、皮袄,还有一箱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弹药箱。 整个大营像是被注入了新鲜的血脉一样活了起来,负责搬运的士卒们一排排地扛着物资往库房方向走。 瘦猴站在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账册一边点数一边指挥:“左边那几车粮草送一号库,棉被送三号库。” “炮弹先卸到火炮阵地东侧的空地上,码整齐了!” 他看到许山走过来,放下账册打了声招呼,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三公主殿下这次带来好多东西!” “粮草够两个月的用度,御寒的棉衣皮袄装了好几十车。” “炮弹还有一千多箱,又能轰他十天半个月了!”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一长串望不到头的车队:“她人呢?” “去大帐了,王妃陪着呢!” 许山加快了脚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吕方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嘀咕了一句:“千辆辎重车啊,这阵仗,恐怕王家把大半家底都送过来了吧?” 大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慕容晓晓坐在许山平常坐的那张椅子旁边的客位上,正在跟叶三娘说话。 她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皮裘,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一看到许山进来便站了起来,朝许山微微一福:“王爷,我来了。” 许山脱下沾了雪水的披风交给亲卫,走了两步到火盆边上烤了烤手,看向慕容晓晓问道:“你怎么来了?铁门关那边谁看着?” “达奚赖明守着,出不了岔子。” 慕容晓晓重新坐下,拢了拢领口的毛边,“自从粮道稳固之后,我在铁门关也没太多事。” “想着前线正用人之际,就趁这次辎重补给的机会过来了。” 她顿了顿,朝许山笑了一下,“如今已是深冬,我估摸着天气要变了,路上多备了一些过冬的物资,所以比预想的晚到了几天。” “王爷不会责罚我吧?” 许山听了这话,看了她一眼。 “按军中的规矩,粮草晚到最少得打几板子。” 他语气一本正经,“但既然是三公主殿下亲自押送千辆辎重车来解前线之困,这几板子就先放着,回头再说。” 慕容晓晓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神情慢慢沉下来:“王爷,说正经的,这次带来的过冬物资虽然不少,但如今已经下雪了,后面只会越来越冷。” “武山久攻不下,士卒们冒着严寒日夜备战,冻伤的人会越来越多。” “如果一个月之内还拿不下武山,就只能暂时撤军了。” “否则大军耗在这里,非战损的比例会高得吓人。” 许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从火盆旁边拿了一根拨火的铁签,把盆里一块烧偏了的木炭拨回正中央,看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我知道,这些天我没有急着猛攻,等的就是这场雪。” 慕容晓晓一怔:“等的就是这场雪?王爷的意思是…” 许山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暂且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头对叶三娘说道,“接下来这段日子,除了正常的警戒和炮击任务之外,其余所有士卒一律留在营帐中,不得外出。” “过冬的物资管够,棉衣皮袄发到每一个人手上,所有营帐再加厚一层,灶上多熬姜汤,保证没有人冻伤。” “让所有人都养精蓄锐,决战的日子不远了。” 叶三娘点了一下头:“明白,我回头就去安排。” 慕容晓晓看了许山一眼,见他神情笃定,便不再追问。 “看王爷这个样子,应该是已经有了破敌之策,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听叶姐姐说你们把宇文青鸾给抓住了?还受了伤?” 许山点了点头:“伤得不轻,但已经稳定了,大牛在照顾着。” 慕容晓晓挑了挑眉,脸上带着笑意。 “宇文青鸾可是位猛将,王爷这招用得漂亮,能把她收为己用,对咱们绝对是大有帮助。” 许山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行,就怕她对那边还有念想。” 慕容晓晓闻言站了起来:“既然来了,那我去劝劝她。” “说起来我跟宇文家的关系还不错,她大哥宇文庭还在的时候,我们见过几面。” 许山有些意外,笑着点了点头。 “那咱们走吧,我带你去。” 说着,他掀开帐帘,带着慕容晓晓直奔宇文青鸾养伤的营帐。 第407章 我要吃肉 宇文青鸾的帐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一个小火盆搁在床脚旁边,火势不大,但足够驱散从帐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她靠在一摞叠起来的被褥上坐着,胸口缠着厚厚一层纱布,脸色还是偏白,但比刚被救回来那两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 大牛坐在床边的木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等到不太烫了才舀起来,凑到宇文青鸾嘴边:“来,再吃一口。” 宇文青鸾皱了皱眉头,偏头躲开了勺子:“这粥也太素了,清汤寡水的,你给我整点肉来。”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受伤后的虚弱,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凶劲儿已经回来了大半。 大牛端着勺子没撤回去,耐心解释道:“大夫说了,你受了大伤,现在不能吃肉,得先喝几天粥养着伤口,过几天身子养扎实了再吃。” “我就要吃肉!” 宇文青鸾的柳眉倒竖,伸手就揪住了大牛靠近她这边的耳朵,往上一提,“黑脸贼!你赶紧给我弄肉去!我都要吃素吃成兔子了!” 大牛被揪得“哎哟”叫了一声,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姑奶奶别动气!大夫说你要静养!动气会崩开伤口的!” “老娘身体好得很!不用静养!” 宇文青鸾手上又加了把劲,大牛的脑袋被扯得朝她这边歪了过来,嘴里吸着凉气喊道:“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 两人正闹着,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许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慕容晓晓,两人看到帐内的这一幕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帐里的空气滞了两息。 宇文青鸾的脸‘腾’一下红了,猛地松开了手,把被子拉起来盖到了下巴底下,偏过头去不看门口。 大牛揉着被揪得发红的耳朵站起来,看到许山和慕容晓晓站在那里,有些意外:“王爷?你咋来了?” 许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跨步走了进来:“我再不来,你这耳朵就要被揪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宇文青鸾,“怎么回事啊?” 大牛嘿嘿一笑,用手揉着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青鸾说粥太素了,想吃肉。” “俺说大夫交代了不能吃,她就揪俺耳朵...” 他往许山身后缩了半步,冲宇文青鸾抬了抬下巴,“俺听王爷的,王爷说你现在受了大伤不能吃肉,俺就不给你弄。” 宇文青鸾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许山抱怨道:“我虽然是俘虏,但也不能连肉都不给吃吧?” “不都传你们北府军优待俘虏吗?合着优待就是顿顿喝稀粥?” 许山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缠着纱布的胸口,笑了一声:“不让你吃肉是担心你伤口还没好。” “不过看你刚才揪大牛耳朵的那股子力气,倒不像是受伤的人。” 他转头看向大牛,“既然她嘴馋了,你就去熬一碗肉粥端过来。” “肉剁碎了熬,别给大块肉。” 大牛一听来了精神。 “哎!俺这就去!” 他掀开帐帘跑了出去,脚底下快得很,一点也看不出之前肩膀上还挨了两箭的样子。 帐子里只剩了三人。 许山侧身让了一下,给宇文青鸾指了指慕容晓晓的方向说道:“今天三公主殿下押着辎重车到了大营,听说你在这,就来看看你。” 宇文青鸾的目光落在慕容晓晓身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靠在被褥上微微低了低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三公主殿下。” 许山见状也没有多留的意思,朝两人点了点头:“你们聊,我那边还有军务处理,先失陪了。” 他说完,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中只剩下慕容晓晓和宇文青鸾两人,火盆里的炭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慕容晓晓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宇文青鸾缠着纱布的胸口,轻轻叹了口气:“咱们应该有三年没见了吧?” 宇文青鸾点了点头,“差不多有三年了,那次是在上京城外我大哥的营帐里。” 慕容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大哥宇文庭当时还跟我开玩笑,说将来青鸾要是嫁人,他得先打女婿一顿看看能不能扛得住你三锤。” 听到自家大哥的名字,宇文青鸾神色一黯。 慕容晓晓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一眼她胸口的伤后又起了个话头,“听说王爷要送你回去,结果被自己人射了一箭?” 宇文青鸾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颜色,随即变成了一声冷哼。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慕容晓晓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这一箭?” 宇文青鸾眉头微皱,终于抬起头看向慕容晓晓,目光中带着探询。 慕容晓晓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因为你是宇文家的人,同时也是我四弟那边的人。” “慕容玉湖这个人肚量小,容不下其他势力在军中有太多话语权。” “他杀大皇子的时候顺手把你大哥也除掉了,那个时候他就没有把宇文家放在眼里。” “这几年你在军中越打越猛,铁门关又是你破的城门,你觉得他会眼睁睁看着你立更多的功劳?” 宇文青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后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呵...原来如此。” 慕容晓晓继续说道:“宇文家自从你大哥走后,在八帐贵族里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凭自己的军功把宇文家的地位再撑起来,但是青鸾,你撑不起来的。” “慕容玉湖不会让你撑起来,他宁可武山被北府军围住,也不愿看到一个宇文氏的人在他帐下功高震主。” 宇文青鸾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盆里的炭烧了又塌、塌了又烧,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慕容晓晓问道:“那殿下呢?殿下带着北府军来打自家人,只为了争夺帝位?” 第408章 风雪连天 慕容晓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不完全是为了王位,我跟镇北王有约定,他扶我坐上那个位子,之后双方停战。” “北莽打了几十年的仗,死了太多人,我不想再打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神色更凝重了些:“但如果慕容玉湖坐上了那个位子,他会停下来吗?” “他不会,他会拉着整个北莽继续往那个火坑里跳。” “而北疆四镇如今有镇北王在,他占不到半分便宜,只会死更多的人,你愿意看到那样的北莽吗?” 宇文青鸾没有说话,脸上满是挣扎犹豫之色。 慕容晓晓知道要给他思考时间,也没有再逼她,话头一转:“大牛这个人怎么样?” 宇文青鸾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几分茫然。 “啊?” 慕容晓晓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些:“我看他挺照顾你的,我见过不少北府军的将领,大牛这个人是最实心眼的一个。” “能为了救一个敌将跳进冰河里把自己冻了三天的人,整个北府军找不出第二个。” 她偏头看了宇文青鸾一眼,“你觉得呢?” 宇文青鸾的脸又有些发烫了。 她偏过头去不接话,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绞着,过了好一阵,她才闷声说了一句:“那黑脸贼,笨手笨脚的...” 慕容晓晓笑出了声,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先好好养伤,以后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她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宇文青鸾一眼,“宇文家的事你不用担心,若你愿意留下来,北府军这边不会亏待你。” “若你以后还想回草原上重建宇文氏的部落,我也可以帮你。” 随着帐帘落下,慕容晓晓的脚步在雪地里渐渐远去了。 宇文青鸾一个人靠着被褥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雪花落在帐幕上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纱布,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口的位置,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按着,眼神有些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帐外,大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从伙房那边走过来。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帐帘。 “青鸾,粥来了!” “剁碎了的肉末粥,可香了。” 回过神来的宇文青鸾指了指旁边的木案,随口说道:“放那吧,现在先不用。” 大牛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里的那股子凶劲儿好像淡了不少。 他走过去把粥碗放在木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偏过来看他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触的一瞬,都飞快地移开了。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退到火盆边上坐下来,后背朝着她,耳朵尖在火光里微微泛红。 帐外北风裹着雪片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营帐的布面,南岸的火炮声忽然又响了一轮,闷闷地滚过雪幕。 ...... 接下来的十几天,风雪一天比一天大。 南岸的炮火果然稀疏了许多,从一天几百发降到了一天百发有余。 北莽士卒们觉察到了炮火的减弱,心头的压力总算松了几分,但新的苦头接踵而至。 北府军的火炮虽然没有以前密了,但冷不丁飞过来一发,还是会把刚刚垒好的石壁重新炸塌一角。 士卒们只能顶着风雪出去修。 工事修了又塌、塌了又修,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与此同时,山顶的王帐里却暖和得很。 诸将分坐两侧,每人面前的小案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酒液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暖光。 慕容玉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笑意比前些天多了许多。 他举了举碗:“这是母后派人从宫里送来的,存了二十年的老酒,今儿拿出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拓跋硅霜端起碗先闻了一下,眼睛一亮:“二十年?这是上京宫里窖藏的那一批?” “末将当年在宫里当值的时候见过,一共就几十坛,寻常人闻都闻不着。” “没想到如今倒是有口福了,哈哈...” 他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旁的慕容玉鼎笑了笑,“放心,等打完这一仗,酒有的是你们喝得。” 诸将皆是笑着饮酒,帐中气氛热烈。 慕容天光也端起了碗,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目光低垂着看着碗沿。 拓跋硅霜注意到这一幕,于是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么好的酒还不喝?” 慕容天光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慕容玉湖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正在跟独孤贺说话:“南岸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独孤贺放下酒碗,正色道:“这十几天,除了炮台上那几十个炮手还在轮值之外,其余人马几乎全都缩在营帐里不出来。” “许山应该是想硬熬过这段最冷的日子,等天气好转再做打算。” 耶律德光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探查来的消息,十几日前北府军大营来了一趟补给,足有上前俩辎重车倒是不少,王家还真是下血本了。” “王临渊当了这么多年的南院大王,想要动员整个南朝给北府军保障后勤不是问题。” 慕容玉鼎笑呵呵地说道,“只是这天气,可不是后勤不断就能扛过去的。” “北疆的士卒再能扛冻,也熬不过北莽的深冬,最多再一个月,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好!” 慕容玉湖举碗朝诸将示意了一下,“大家把这话传给下面的弟兄们,再坚持坚持,胜利在望。” 诸将笑着应了,各自端碗饮尽了碗里的残酒。 帐中的气氛难得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拓跋硅霜偏头又看了慕容天光一眼。 慕容天光碗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进众人的笑谈。 拓跋硅霜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到底担心什么?这酒不合胃口还是人不对胃口?” 慕容天光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我这两天去河边巡视的时候...发现河面上开始结冰了。” 拓跋硅霜笑着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我道是什么呢?来喝酒喝酒...” 他举起酒碗朝慕容天光举了一下。 慕容天光不语,只是拿起酒碗跟他一碰,随后一饮而尽,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第409章 破局之法 南岸,北府军大营。 大帐里诸将齐聚,魏山虎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捧着一份军报念道:“王爷,刚刚接到后方送来的消息。” “因为大雪封路,粮草辎重的补给车队被困在青牛岭以北的官道上,预计要比原定到达时间晚上十天左右。”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许山一眼,“目前营内的防寒物资还算充足,不过已经有士卒出现了冻伤的情况,一共十七人,都是轻度的,军医正在治。” “若是之后补给跟不上,冻伤恐怕会大面积爆发。” 大牛坐在他对面,闻言低声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俺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白天站一会儿岗靴子就冻在地上拔不下来,晚上睡个觉裹三层被子还直哆嗦。” 其余将领也是摇了摇头,言语中多是对这场风雪的无奈。 陈灿面色凝重地对许山说道:“王爷,咱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难道还要继续在这大眼瞪小眼耗下去?” “这雪眼看着越下越大,补给又断了,再耗下去,不用对面打,咱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陈灿的话把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许山身上。 许山神色平静,没有急着回答陈灿,而是偏头看向右边靠门的位置,问了一句:“徐啸,河面是不是结冰了?” 徐啸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对,这鬼天气,临天河那么急的水流都给冻住了。” “末将今天早上让人去河边看过,冰面少说有一尺多厚。” “这几天都没法去河里取水了,只能绕到上游的溪涧那边去打水,来回多走好几里路,麻烦得很。” 大牛一听这话,又接上了话茬:“可不是嘛!俺前日洗了两件衣裳挂在外头,还没等干呢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板,都没法穿了。” 许山没有理会大牛的抱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的话让帐中诸将同时一愣:“结冰是好事。” 大牛和徐啸同时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茫然:“好事?”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王爷,这水都冻上了,取水都费劲,咋还能是好事呢?” 陈灿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看向许山:“王爷的意思是想趁着河面结冰的时候强渡临天河?” 这话一出,帐中安静了两息。 徐啸一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之前临天河没结冰的时候,咱们渡河难如登天,对面又是弓箭又是投石机的。” “现在河面冻了一尺多厚的冰,这不就跟平地一样了吗?再渡河可就简单多了!” 瘦猴也跟着点头:“对!就算是踩着冰面走过去也比蹚水强,至少不用一身湿透了再挨冻。” 大牛也把刚才的抱怨抛到了脑后,搓了搓手,“那俺铁卫军打头阵!保证第一个冲到北岸!” 但叶雄却摇了摇头:“冰面虽然结实,但终究跟地面不同,冰面湿滑,铁靴踩上去连站都站不稳。” “要是进攻的时候大批人马在冰面上摔成一片,对面再趁机射箭砸石头,那就是一场屠杀。” 他的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帐中的热火气被压下去了几分。 徐啸摸了摸下巴,笑容收敛了:“叶统领说得在理,冰面不比硬土。” “我手下那几个斥候回来都说了,在冰面上走路都得迈小步,走快了就打滑,要是冲锋起来更完蛋。” 众人的目光又落回了许山身上。 许山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伸手从案面底下取出一只鞋子放在桌上。 那只鞋看起来很普通,就是军中士卒常穿的厚底布靴,但翻过来看鞋底的时候,能看到密密麻麻地嵌着一排排铁钉。 钉尖朝下,每一颗大约半寸长,在火光里泛着冷森森的亮光。 许山把鞋子转了个方向让众人看清:“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吕方你来说。” 吕方从后排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鞋,朝诸将展示了一圈:“王爷半个月前就让我带着随营的铁匠赶制这个,鞋底钉一排铁钉,过冰面的时候钉子咬进冰里,跟踩在土路上差不多稳当。” “目前已经赶制了一万两千多双,足够先锋营的人用了。” 王衡之看着那只钉鞋,有些疑惑:“那后面的人怎么办?钉鞋只有一万多双,咱们好几万人呢。” 许山接过话头:“先锋营穿钉鞋开路,后续部队过河的时候,先在冰面上撒一层土。” “随军辎重车上备了上万袋干土,撒在冰面上能止滑。” “每路纵队间隔拉开,不要挤在一起,分批过河,冰面就承得住。” 慕容晓晓闻言笑了笑,“王爷,果然还是你有办法,硬是把绝境变成了破局的方法。” 其余众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没办法,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 许山说罢,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诸将听令,明天一早发起总攻,这是咱们的最后一战,不容有失。” 诸将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满是严肃。 许山第一个看向叶三娘:“三娘,你带朔风骑,加上冷斌的白马游骑和佟佳玉的黑狐栏子,明天天亮之前赶到上游百里外的浅滩处。” “借着风雪的掩护渡河,不要暴露。” “等北莽把注意力都放在正面防线上的时候,你们从侧翼杀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叶三娘红衣一振,抱拳道:“领命。” 许山又转向王云彤:“明天各炮台提高炮轰频率,从拂晓开始给我不停地打。” “重点是山腰和山脚那些残余的防御工事,把对面能站人的地方都给我轰一遍。” “大部队渡河的时候,炮火往前延伸,封住北岸纵深,别让北莽的预备队冲到河边来堵截。” 王云彤一拍胸脯:“王爷放心好了,炮管都擦好了,火药也重新烘了一遍,明天保证把武山南坡轰个底朝天。” 许山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其余诸将:“其余各部,分成十路纵队过河。” “先锋营穿钉鞋打头,后面每路间隔两百步,分批过河。” “辎重车上的干土袋由各队自带,过河的时候撒在冰面上。” “记住一次性不要在冰面上放太多人,防止冰面踩裂。” “河面虽然冻了一尺厚,但踩裂了掉下去就是活活冻死,不是开玩笑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面的防御设施已经被咱们的火炮打掉了大半,过河的压力比之前轻了不少。” “但北莽人不会坐以待毙,山腰和山顶还有他们的主力。” “过了河之后不要恋战,先建立滩头阵地,站稳了再往山脚推进。” 大牛举起拳头挥了挥,“王爷你就瞧好吧,俺这次一定会守住滩头阵地,把那群蛮子全都赶回山上去!” “若是不成,您把俺的脑袋拿去!”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纷纷立下军令状。 “最后一仗,打完咱们就进上京。” 许山笑了笑,“都回去准备吧,明天寅时造饭,卯时出营。” 诸将齐齐抱拳,同声应下。 第410章 当然是要上战场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风雪依旧。 北风裹着雪粒从河面上横着刮过来,打在帐幕上沙沙作响,比前几日又冷了几分。 北府军大营里却早已灯火通明,帐与帐之间的通道上满是匆匆走动的士卒。 脚步声、号令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把冬日的沉寂搅得沸沸扬扬。 东侧的营帐区,铁卫营的驻地。 大牛站在一顶大帐前面的空地上,身前是列好了队的铁卫营士卒。 往日里他们穿的是一身厚重的铁甲,从肩膀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但今天却是换上了普通步卒的皮甲。 外层只镶了几片铁叶子护住胸口和肩头,重量比平时轻了大半。 大牛自己也换了甲,扛着那柄宣花大斧扫了一眼面前的士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弟兄们都到了,俺长话短说。” “今天这一仗,咱们铁卫营不穿重甲,原因大家也都明白。” “王爷本来的计划里头,咱们铁卫营是不参与这场渡河战的,因为咱们太重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但北伐以来,咱们铁卫营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所以俺特意跟王爷求了这个先锋的机会,条件是不能穿重甲。” “重甲卸了,轻装过河,跟普通步卒一样。” “有人说,铁卫营没了重甲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跟普通士卒没啥两样。” 闻言,铁卫营的士卒们都皱起了眉头。 大牛看了一眼众人,嗓门拔高了一截,“今天这一仗,就打给那些人看看!” “铁卫营的能耐在骨头里,不在铁壳上!” “脱了重甲,咱们照样比他们猛!照样第一个冲上北岸!照样把那些蛮子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铁卫营士卒同时吼了一声,带着北地汉子的粗犷和浑厚,像一面被捶响的巨鼓。 吼声在风雪中滚出去老远,惹得旁边几个营帐的士卒纷纷侧头朝这边张望。 大牛伸手往下压了压,等吼声平息了,朝身边的吕方使了个眼色。 吕方弯腰把脚边一只木箱的盖子掀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排列着的震天雷。 “以前河水挡着,这玩意儿沾了水就没法用,现在河面结了冰,这东西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大牛从箱子里拿出一颗震天雷,用手掂了掂,“所以王爷特意给所有的先锋营都批了几箱,等会儿冲到对岸的时候,都给俺朝那群蛮子狠狠扔过去!” “专往人多的地方丢,拉了绳子就往外甩,别攥手里炸着自己!” 他说话的空档,吕方已经带着几个人将震天雷分发了下去,每人一颗。 铁卫营的士卒拿着到手的震天雷仔细端详了一番,满脸好奇的神色。 毕竟之前这玩意儿都在神机营的手里攥着,他们只知道这玩意儿威力大,却从来没有接触过。 大牛把震天雷放回箱子里,转头拍了拍吕方的肩膀:“你给大家讲讲怎么用,我先出去一趟。” 吕方点头应了,走到木箱前面,弯腰拿起一颗震天雷开始比划着讲解。 大牛交代完了,转身朝营帐区的东侧走去。 那边有一顶比周围略小些的帐篷,帐门口挂着一块厚棉帘子,上面落了一层积雪。 他走过去的时候先整了整身上的盔甲,这才掀开帘子侧身钻了进去。 帐里的火盆烧得比外面暖和些,床铺上的被褥已经叠好了。 宇文青鸾站在帐篷中央,背对着他,正在把一件皮甲的前襟扣带往胸口的位置拉紧。 她的肩膀在那件皮甲下面撑出了两条利落的轮廓,腰间的束带勒得紧紧的。 缠了十几天的纱布已经拆掉了,甲胄下面能看出胸口的轮廓,动作之间已经没有半点受伤后的滞涩。 大牛一看她这架势就急了,几步跨过去伸手按住她扣带的手:“你这是干啥?” 宇文青鸾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条扣带拉紧了才转过身来:“还能干啥?上战场呗。” “你伤才好几天!” 大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胸口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这才躺了十几天就要上战场,你不要命了?” 宇文青鸾懒得跟他废话,右手探出去扣住大牛的手腕往下一压。 大牛下意识地想挣扎,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往上顶,但宇文青鸾那只手按下来的力道比他预料的大了太多。 之前肩膀中了两箭,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位,但终究是影响到了发力,让他在转瞬间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宇文青鸾的虎口掐在他的腕骨上,顺势朝下一带,大牛的胳膊就被压弯了,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一步。 她哼了一声:“老娘的伤早好利索了,连你都能单手弄了,上战场有什么问题?” 大牛被她按着胳膊直不起身来,嘴里还不肯松口:“不行!俺不同意你上战场!你去了万一有个好歹...” “你不同意没用,王爷同意了就行。” 宇文青鸾手上又加了一把劲,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朝帐外推,“走!你跟我一起去找王爷说清楚!” 大牛被她一路推出帐门的时候还在挣扎,但宇文青鸾根本不理会,硬是把人从帐门口一路推到了营帐之间的通道上。 通道两旁正来回走动的士卒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大牛和宇文青鸾,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几个年轻士卒扛着土袋从旁边经过,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两眼,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笑了。 大牛的脸被风雪吹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他压低了声音朝宇文青鸾说道:“你松手!俺自己走!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就别磨蹭!” 宇文青鸾没松手,但力道稍减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半个营地,路上遇见的士卒越来越多,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大牛低头假装没看见那些人,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 第411章 一大助力 中军大帐内,许山正在跟诸将做着最后的战前部署,却不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帐门。 只见宇文青鸾一手压着大牛的肩,一手推着他的背走了进来。 此时的大牛弯着腰,半边脸被压得朝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看着颇为滑稽。 两人这副姿态出现在满帐将领面前的时候,帐中的空气安静了两息,然后王云彤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许山看到这一幕也是愣了愣,随即看向宇文青鸾问道:“宇文将军,你这是...” 宇文青鸾没有松手,而是看向许山答道:“王爷,我要上战场,但这黑脸贼不让我去,我就把他压过来问问你的想法。” 大牛被压着直不起身来,只好连声道:“俺这是为你好,你伤才好没几天,哪能现在就上战场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满帐的人都在看着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皮涨得更红了。 帐中诸将见状,皆是哈哈大笑。 瘦猴笑得最放肆,边笑边拿手指着大牛揶揄道:“大牛啊大牛,媳妇还没娶回家就先怕上了,可以啊!” 徐啸笑着接了话:“大牛护媳妇嘛,天经地义,就是没护住,被人一路押过来有点丢人。” 大牛又急又臊,朝两人瞪了一眼:“去去去!你们少瞎说!” 帐中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宇文青鸾听到他们的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羞意,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没有像一般女儿家那样扭捏,反而把下巴抬了抬,看向许山请战道:“王爷,我伤早好了,你看这黑脸贼,我单臂就把他摁住了,上战场绝对没问题。” 许山眉头微皱,没有急着开口。 倒是下面的将领听到这话,都显得有些意外,毕竟大牛之前虽说胜不过宇文青鸾,但两人也是打个平手。 这怎么宇文青鸾大伤初愈,大牛反倒是打不过了呢? 叶雄朝大牛那边努了努嘴,一脸笑意地开口问道:“大牛怎么回事?以前打仗的时候不是挺猛的嘛?怎么现在蔫巴了?” 大牛梗着脖子哼了一声:“俺那是让着她!她一伤员,俺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嗯?” 宇文青鸾瞪了大牛一眼,手上一使劲,大牛疼得当即连忙求饶。 见到这一幕,众人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山也是笑着摇了摇头,朝宇文青鸾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宇文将军,放了大牛吧,再折腾下去他这胳膊就真要断了。” 宇文青鸾哼了一声,随后松开了手。 大牛如蒙大赦,赶紧退到魏山虎和叶雄身后站好,揉着肩膀和胳膊,脸上的臊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魏山虎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山收了笑意,看向宇文青鸾:“你这身体素质倒是真强悍,一般人挨上那一箭,少说也要躺上两三个月。” “你十几天就能行动自如,上战场应该问题不大。” 宇文青鸾的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许山的话锋却忽然一转:“但你要想好了,上了战场,打的可是你以前的同袍。” “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对面的北莽士卒可能就是你以前带过的兵,你下得去手?” 此话一出,帐中安静了下来。 诸将的笑意慢慢收了,目光都落在宇文青鸾身上。 慕容晓晓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不确定自己之前那番话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宇文青鸾到底有没有真的转过那道弯来,这一仗就是试金石。 宇文青鸾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咧了一下,带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狠劲的笑:“三公主殿下说得对,我不会让慕容玉湖坐上那个位子,况且...” 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道新合的疤:“这一箭之仇,我得自己讨回来。” 帐中安静了两息,随即诸将脸上陆续露出了松快的笑意,笑着点了点头。 宇文青鸾的战力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有她的加入绝对是一大助力。 许山转头看了慕容晓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 慕容晓晓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回应。 许山收回目光,朝宇文青鸾说道:“既然已经想清楚了,那你就跟大牛一起,带铁卫营为前锋。” 宇文青鸾闻言脸色一喜,朝着他略一抱拳。 “末将领命。” 许山点了点头,刚想继续做最后的战前部署,却看见宇文青鸾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宇文将军,有话直说就行了。” 宇文青鸾这才说道:“王爷,末将现在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原来那两柄大锤丢在北岸了,还没拿回来。” 许山点了点头,朝魏山虎那边偏了一下头:“老魏,你带宇文将军去兵库挑一件,随她选。” “等回了北疆四镇,我再让铁匠给她重新打一副好的。” 魏山虎应了一声,站起来朝宇文青鸾招了招手:“走吧,兵库在我那边。” “前阵子缴了几批北莽的兵器,里头有几件大家伙应该合你胃口。” 宇文青鸾朝许山抱了抱拳,又偏头看了大牛一眼。 见他那副想跟上来又不敢跟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跟着魏山虎出了帐。 大牛站在后面,看着宇文青鸾走出去的背影,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又急又臊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复杂神情。 瘦猴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瞅啥呢,人都走远了。” 大牛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 “关你啥事!” 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重新朝许山那边看去。 许山已经把舆图重新摊开了,手指在武山和北岸防线之间画着线,开始做最后的部署。 帐中诸将的注意力重新聚拢到了那张图上。 帐外的北府军士卒们依旧在做着战前准备,整个大营都十分忙碌。 不知不觉中,天色开始渐渐放亮。 第412章 原来他早就知道 南岸北府军大营传来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北莽的哨探,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北莽大营。 慕容玉湖眉头紧皱。 “他们要动了,只是这么大张旗鼓地究竟是要从哪开始攻?” “殿下,若是末将猜得没错,他们是要借助临天河被冻结的冰面强渡临天河防线。” 慕容天光指着舆图上标注的临天河说道,“之前水流急,他们只能从浅滩强渡,咱们守住那几处就行。” “但现在河面冻了一尺多厚的冰,整条河都是路了,许山可以带兵从任何位置过河。”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都变了脸色。 耶律德光的眉头拧紧了:“我说怎么这十几天不见动静,原来是等着河面结冰。” “现在知道也不晚。” 慕容玉湖面上的神色还算镇定,伸手指了指舆图上标示着投石机的那些标记说道,“冰面虽然结实,但它有个要命的弱点。” “冰面是整块连着的,只要砸烂一处,裂痕就会蔓延扩散,整片冰面都会跟着塌。” “咱们的投石机只要对准河心砸上几轮,北府军的人马连人带甲全掉进冰窟窿里,在这天气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就冻死在河底了。”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了耶律德光一眼:“现在还剩多少投石机?” 耶律德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回殿下...只剩下三十五架了。” “多少?” 慕容玉湖闻言一愣,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耶律德光,“开战前武山上布置了多少架投石机?” 耶律德光被他这一眼看得额头冒了汗,硬着头皮回答:“回殿下,四百六十余架。” “四百六十架,打了不到一个月,就只剩三十五架?” 慕容玉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压低的怒意死死盯着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连忙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息怒,实在是南岸的炮火太猛了!” “之前北府军浅滩登陆的时候,投石机的位置为了阻止他们已经暴露了大半。” “从那之后,对面的火炮就专门沿着山腰寻找投石机的藏匿处,不管藏得多隐蔽,隔上几天就会被找到。” “末将已经让士卒日夜抢修了,但修好的还没垒稳固下一轮炮弹就又来了” “能剩下这三十五架,还是末将把最后几处最隐蔽的点位全部封死了不启用,才保留下来的。” 慕容玉湖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胸口的起伏压了两息才平复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声音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起来吧,三十五架也够了。” “不用对准整条河面,只需要在河道中段集中砸几轮,把冰面砸出裂缝就行。” 他转头看向帐中诸将:“拓跋硅霜,你带本部人马守中段河岸。” “耶律德光守东段,慕容天光守西段。” “独孤贺带预备队,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不管北府军从哪个位置过河,只要他们在冰面上,你们就不许他们登上北岸。” 四人站起身来,齐声应了。 慕容玉鼎从旁边站起来,“王兄,此战应该是北府军的殊死一战了。” “成败在此一举,我亲临前线坐镇指挥。” 慕容玉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四弟。” 诸将鱼贯而出。 王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慕容玉湖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 他走到帐门口重新掀开帘子朝南岸望去,风雪比刚才又大了几分,南岸的北府军大营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浑厚的鼓声忽然从大营深处响起来,节奏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鼓声顺着河面被风送过来,连隔着数里地的武山山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营门大开之后,第一批北府军士卒从门洞里涌了出来,在河岸上列成纵队。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按照事先分好的十路纵队,数万人马从大营各处同时涌出. 如同潮水一般铺满了南岸的河滩,沿着预先划定好的路线朝河面方向推进。 每路纵队之间间隔大约两百步,前排的士卒每人手里举着一面大盾。 后排的士卒两人一组抬着一只麻袋,袋子里是干土,走几步就往脚下撒一抔土。 灰黄的泥土落在白皑皑的冰面上,像一条条被踩出来的路。 整个南岸的河滩人头攒动、旗帜翻飞,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响,从南岸一路漫向河心。 慕容玉湖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第一批北府军士卒已经踏上了冰面,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开,目光追着那些朝河心移动的黑点,低声念叨着:“多来一些...再多来一些...” 当十路纵队都踏上了冰面上,足有四五千人时,慕容玉湖觉得时机到了。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亲卫喊道:“传令投石机,让他们朝着湖面给我砸!” 亲卫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但就在这时,南岸十几个火炮阵地忽然同时发出了轰鸣。 紧接着,上百声火炮齐鸣的巨响贴着河面滚过来,震得山顶的积雪簌簌滑落。 炮弹从南岸的十几个火炮阵地上同时升空,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道肉眼几乎追不上的暗色弧线,然后一头扎进了武山山腰的投石机阵地。 第一发炮弹便成功命中一架投石机的木臂上,碗口粗的椴木臂被铁弹丸击中,当场断成了两截。 碎片和铁屑飞溅出去,把操纵投石机的两个北莽士卒掀翻在地。 而在山腰东侧的一处山坡,那是耶律德光藏得最深的一处点位,伪装网上面盖了厚厚一层枯枝和干草,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就在操纵投石机的士卒庆幸自己藏得好的时候,一发炮弹直接贯穿了伪装网砸在了下面的一架投石机上。 木架炸裂的同时,旁边堆放的石弹被震得滚落下来,砸在了几个正在装弹的士卒身上。 紧接着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南岸的炮火持续不断地倾泻过来。 从山腰的西段扫到东段,从暴露在外的点位一路扫到那些用岩石和灌木层层遮盖的隐蔽处。 慕容玉湖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看到山腰处爆炸的火光一丛一丛地升起来,那些他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的投石机,一架一架地在火光中碎裂解体。 三十五架投石机的位置全被炮弹覆盖了,包括耶律德光藏起来的那六架,连位置变动后的落点都被火炮精准地命中了。 原来许山早就知道所有投石机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那些藏得最深的几处,留到今天,留到北府军开始渡河的这一刻,一起端掉。 慕容玉湖猛地一拳砸在了帐门框上,随即朝旁边的亲卫吼道:“让工匠以最快的速度给我重建投石机!” “速度要快!否则我要他们的脑袋!” 亲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顶。 慕容玉湖站在帐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山腰处那些仍在燃烧的残骸,又猛地转向河面。 河面上,北府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北岸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第413章 强渡临天河 南岸那十几个火炮阵地还在持续轰鸣着,炮弹像是不要银子一般划过漫天的风雪,砸在武山的山腰处。 偶尔有一发炮弹落偏了砸在了山脚下的某段壕沟边上,传来阵阵惨叫。 北岸中段靠后的位置有一座石垒,是前些天临时垒起来的,高不过齐胸,用就地取材的碎石和沙袋堆成,顶上盖了一层冻实的泥土。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石垒后面的弓弩手们缩着肩膀挤成一排,手里的弓箭对准了正在过河的北府军士卒。 慕容玉鼎伸手扶了一下石垒的垛口,抬头看了看山腰处接连不断的爆炸火光。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目光,转头对身边的拓跋硅霜说道:“投石机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冰面的承载力有限,对面一次性上冰的人不会太多。” “而且冰面湿滑,他们的阵型必然松散。” “让士卒们咬牙顶住,只要多打退几次进攻,这种鬼天气里北府军撑不了太久。” 拓跋硅霜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垒后面的一条通道朝前线快步走去。 来到河岸滩涂的前沿阵地,北莽军士卒已经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摆开了阵型。 枪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般地看向河面。 拓跋硅霜抬头看去,只见河面上的北府军先锋营正在以一种超乎他预料的速度推进。 那些士卒脚下踩着钉鞋,在冰面上几乎没有打滑,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 前排的大盾手排成了一道横列,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整个人墙像一面移动的铁壁朝北岸压过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阵型不乱。 在冰面上展开的进攻阵型虽然比在陆地上稍逊几分,但前排与后排之间依然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没有一个人因为滑倒而掉队。 “怎么可能?” 拓跋硅霜一脸不敢置信,难道许山又用了什么巫术才使得冰面对北府军失去了效果? 虽然他搞不懂,但已经快要杀到了近前,已经容不得他考虑,随即挥手喊道:“前排固守!弓弩手放箭!” 同样的剧情也在东段和西段上演,耶律德光和慕容天光看着如履平地的北府军都是大吃一惊,只能放箭阻挡。 尤其是耶律德光镇守的东段,前锋营冲得格外的快。 大片的箭矢密集地朝河面上的北府军先锋营泼洒过去,全都落在那面移动的盾墙上,叮叮当当地撞在铁皮包裹的盾面上。 少数箭矢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进去,偶尔有一两个北府军士卒中箭倒地,但倒地的人很快被后面的同伴拖起来架着走,阵型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后排的北府军士卒趁着前锋盾墙抵挡箭矢的间隙,把一袋袋干土倾倒在冰面上。 灰黄的土撒在白亮的冰面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后续的队伍踏着土路前进,脚下的摩擦力越来越大,速度和稳定性都在持续增加。 耶律德光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朝前方的将领吼道:“前排队伍给老子顶上去!别让他们靠近河岸!”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铁卫营冲在最前面。 大牛身后跟着数百多名换了轻甲的铁卫营士卒,每一人都扛着一面大盾,腰间的皮囊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震天雷。 宇文青鸾跟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对刚从兵库里挑出来的铁鞭。 虽然比不得她原来那两柄大锤顺手,但重量和长度都算趁手。 鞭身是实心铸铁打的,舞起来呼呼生风,砸在盾牌上能直接把木盾裂成两半。 “震天雷准备!” 大牛在距离北岸还有不到二十步的时候猛地吼了一嗓子,脚步不停,左手从腰间拽出一颗震天雷。 牙齿咬住引线一拽,震天雷呲呲地冒出了火星。 他没有任何犹豫,抡圆了胳膊把那颗黑铁疙瘩朝岸上的北莽军阵里扔了过去。 身后数百名铁卫营士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几百多颗震天雷划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线越过了二十步的距离,落进了北莽弓弩手和枪盾兵密集的队列之中。 有参加过铁门关一战的北莽老卒在看到那颗冒着烟的铁疙瘩滚到自己脚边时,顿时睁大了眼。 他刚发出尖叫,下一刻便被爆炸声所吞噬。 几百颗震天雷在北莽防线前沿同时炸开,爆炸声密集得像一场铁雹子砸在铁板上,轰隆作响。 碎石、断木、残肢、碎甲被气浪掀起来又甩出去,血和泥混在一起炸成了暗红色的雾。 北莽防线前沿被炸开了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大口子,原本齐整的盾墙被炸得东倒西歪。 弓弩手们的阵列中间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档,只剩下零星的士卒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哀嚎。 “杀!” 大牛吼着冲上了北岸的河滩,手中的宣花大斧抡圆了横扫出去。 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北莽枪兵连人带枪被劈成了两截,斧刃去势不减又把后面一个举盾的士卒连盾带臂劈翻在地。 他踏着河滩上被炸碎的石块和冻土朝前推进,斧头起起落落之间,身前是一片飞溅的血肉和断裂的兵器。 宇文青鸾紧随在侧,铁鞭自上而下砸落,砸在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北莽甲士盾牌正中,铁皮包裹的木盾应声碎裂。 她的鞭身压着破盾继续下落,砸在那甲士的肩骨上,喀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之后那人便矮了下去。 铁卫营士卒紧跟着两人冲上了滩头,在吕方的指挥下,大盾立地排成一圈,长枪从盾缝里朝外刺出。 失去了重甲的他们虽然不如平时那般刀枪不入,但这几百人都是从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臂力、耐力、反应都在普通士卒之上。 大盾在他们的手里稳得像生了根,北莽士卒冲上来三五个人也推不动一道盾缝,而盾缝后面的长枪每一次刺出都能精准地收走一条命。 耶律德光看到那面印着北府军标记的盾墙已经在河滩上立稳了,而盾墙最前方那道挥舞着宣花大斧和铁鞭的身影。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宇文青鸾身上。 十几天前他亲手射出的那一箭,今天换了个方向打回了自己的阵地上。 “叛徒!” 耶律德光怒骂了一声,拔出佩刀朝身后一指,“都给我压上去!把他们推下河!” 第414章 压上去 北莽士卒从两侧和后方潮涌般压过来,试图把河滩上这片刚刚立稳的登陆点重新吞回去。 第一波冲锋被大盾组成的铁墙挡了回去,数百具尸体横在了盾墙外面。 带头冲锋的将领见正面冲不开,便从侧翼绕过来发起第二波进攻,结果被宇文青鸾带着几名铁卫营士卒迎面劈了回去。 铁鞭在她手里翻飞如轮,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北莽甲士连人带兵器扫倒在河滩上。 第三波冲锋的时候耶律德光亲自带了一队亲卫冲了上来,但他的人还没接近盾墙就被铁卫营后排的弓弩手射倒了好几个。 三波冲锋都没能撼动那片滩头的防线。 大牛和宇文青鸾站在盾墙最前方,一左一右像两扇铁门一样封住了滩头的正面。 斧光和鞭影交织之间,北莽士卒像撞在礁石上的浪一样粉碎、后退,再撞、再后退。 但铁卫营也被钉在了那片滩头上。他们无法再向前推进。 毕竟兵力太有限,几百人守住这片登陆点已是极限,再往前推战线就会被拉长,露出破绽给耶律德光反扑的机会。 双方在河滩上形成了一种暂时的僵持,隔着那道盾墙互相对峙,偶尔有冷箭从两边飞出去扎进对方的阵里,但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就在这时候,瘦猴的声音从冰面上传了过来:“大牛!俺来了!” 大牛一斧劈退面前的一个北莽甲士,回头一看,只见瘦猴正带着神机营的火枪手从冰面上快步赶来。 瘦猴跑在最前面,身后八百名火枪手脚步整齐地踏过被干土覆盖的冰面,朝北岸滩头方向压了过来。 “你小子来得也太晚了!” 大牛吼了一嗓子,“俺这边都砍杀好半天了!” 瘦猴跑到盾墙边缘停下来,喘了两口白气,咧嘴一笑:“好饭不怕晚!瞧我的吧!”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火枪手们打了一个手势。 八百名火枪手在盾墙后面迅速列成了三排横队,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直立。 枪口同时抬起越过盾墙顶端,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对面正在重新聚拢的北莽军阵。 瘦猴从腰间抽出指挥旗,旗面朝前一挥。 “放!” 第一排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 枪口爆出的橘红色火光照亮了河滩上灰白的雪雾,弹丸带着尖啸穿过盾墙的缝隙射入北莽军阵前排的人群里。 站得最近的几十个北莽士卒身上同时爆出血花,惨叫着倒地。 而另一边,第一排火枪手打完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紧接着补上。 第二轮的枪声几乎在第一排退后的同时响了起来,然后是第三排。 三排轮转之间火力不停歇,北莽军阵前排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反复切割着。 士卒一片一片地倒下去,阵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溃散。 耶律德光被亲卫护着朝后退了几步,脸上溅了一颗不知是谁的血点。 他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卒在那片持续不断的弹雨中不断倒下,攥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河滩上,北府军的登陆点正在扩张。 火枪的弹雨把北莽防线硬生生推退了二十步,铁卫营的盾墙跟着向前推进了二十步。 登陆点从最初的几十丈宽扩展到了上百丈,后续的北府军各队正在通过冰面源源不断地涌上北岸,在河滩上列阵、整队、朝纵深方向展开。 战场上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武山山顶的王帐门口,慕容玉湖看着河滩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灰色阵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风雪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把他肩上的黑貂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山腰的炮火还没有停,隔一阵就有一发炮弹落在某处残破的工事上,炸起一团灰白的烟。 “投石机修得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亲卫,“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怎么一个还没有修起来?” 那亲卫低着头,声音发颤着说道:“回殿下,咱们的工匠顶着炮火修了一阵,但对面炮火实在是太准了,已经有十几个工匠死在了炮火下。” “剩下的工匠说什么也不敢出去了...” 慕容玉湖眉头一拧,“不敢出去?既然怕死的话,那就全都杀了!” “啊?” 亲卫一脸不确定地抬头看向慕容玉湖问道:“殿下,咱们就剩那几个工匠了,把他们杀了就没了。” 慕容玉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吩咐道:“让他们想办法,若是想不出一样要死。” “实在不行,就先在后山修建完,然后再想办法拉到前山来。” 亲卫连连点头,随后快步离开。 另一边,神机营的火枪弹幕如同一道铁幕,把北莽士卒的反扑挡在了二十步之外。 三排火枪手轮转射击的节奏精准得如同钟摆一般,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第二排蹲下的同时扣动扳机,枪声刚落第三排已经举起了枪口。 弹丸从盾墙顶端倾泻而出,在风雪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直线,打在迎面冲来的北莽士卒身上。 血花在前排的人群中接连炸开,随后栽倒下去。 后面的北莽士卒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朝前冲,但冲不了几步就被下一轮弹雨迎面扫中,又倒下去一层。 如此反复,北莽士卒在距离盾墙大约十五步到二十步之间的那片河滩上铺了厚厚一层尸体。 大牛趁着这个机会推着盾墙朝前压。 铁卫营的大盾在他和宇文青鸾的带领下缓缓向前推进,每走一步就有一排北莽士卒被从盾墙前面推挤开,或者被从盾缝里刺出来的长枪捅翻在地。 铁卫营士卒脚下踩着北岸的冻土,靴底钉了防滑的铁片,踩在混了血和雪的泥地上稳稳当当,一步接一步地前推。 登陆的范围在扩大,从最初的一小片河滩逐渐扩展到了纵深二十余丈、横向百余丈的一大块区域。 耶律德光在帅旗下面看着这一幕,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他手下的士卒像浪一样冲上去,又像浪一样被打回来,每一波冲锋都在火枪的弹雨里损失掉一批人,而对面那片灰色的阵地在不停地朝前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预备队,还剩下大约两千余人,是留着做最后决断用的。 但如果现在不压上去,等对面把登陆点完全站稳了,后面的大军就会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来,那点预备队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压上去!全压上去!” 耶律德光拔刀朝前一指,“他们火枪虽然猛,但也只有几百人!咱们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冲散他们!”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亲卫和预备队全部动了。 两千多人从侧翼和正面同时压上来,呼喊着朝铁卫营和神机营的方向猛冲。 密集的人影在灰白的雪幕中像一道涌动的暗色潮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那片正在扩张的灰色阵地围拢过去。 瘦猴站在火枪手阵列的中间,手里的指挥旗不断地上下挥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排的火枪手,看到他们每打一轮就退到后面去装填,装填完了又回到前排补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但就在第三轮射击结束、第四轮即将开始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靠左侧的那一排火枪手在扣动扳机之后,枪口没有冒出应有的火光,只传出一声闷哑的咔哒声。 紧接着第二排也有人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扳机扣下去了,引火线燃了半截就灭了,枪膛里的火药没有燃爆。 再然后是第三排,越来越多的火枪在击发的时候只冒出一缕青烟和一声轻响。 弹丸没有射出去,枪口空空荡荡地对着北莽士卒涌来的方向。 第415章 火绳枪出问题了 瘦猴脸色一变,快步冲到一个刚刚哑了火的火枪手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枪,低头检查枪尾的药仓和引火口。 积雪和湿气从枪口处倒灌进去,火药仓里原本干燥的黑色粉末已经被风雪的潮气浸湿了,结成了一坨坨黏糊糊的硬块。 引火口也被雪水泡胀了,引线从外面塞进去的时候还是干的,但一旦点燃就会被潮气湮灭。 风雪太大了,大得超出了火绳枪能承受的极限。 瘦猴的脸白了一瞬。 他扭头朝大牛的方向喊了一声:“大牛顶住!枪出问题了!” 大牛一斧劈翻了一个冲到盾墙前的北莽甲士,抽空回头吼了一句:“啥问题?!俺这边顶着呢你快点!” “火药受潮了!好多枪打不响!” 瘦猴一边回答一边转身朝火枪手们挥手喊道,“别打了!全部退后半步检查药仓!” “把湿火药清出来,擦干引火口再装填!” 火枪手们听到命令纷纷后撤了几步,蹲在盾墙后面拆开药仓清理里面的湿火药。 有的人用干布条塞进枪管里来回擦拭,还有的人则低头对着引火口吹气想把水汽吹干。 失去了连续弹雨压制的北莽士卒立刻觉察到了变化。 他们刚才还被那种密集的、连续不断的弹幕打得抬不起头来,此刻忽然发现对面的火枪声稀疏了。 耶律德光在帅旗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精神一振,刀尖朝前一指:“他们火枪坏了!冲上去!” 北莽士卒被这声命令激发了最后一股悍勇,嚎叫着朝铁卫营的盾墙猛冲过来。 大牛和宇文青鸾分守左右两翼,宣花大斧和铁鞭在盾墙缺口处起起落落,把冲得最快的那批人砍翻在地。 吕方指挥着铁卫营士卒奋力顶住盾牌,手中长枪从盾缝里不断地刺出收回、刺出收回,每次收回都带出一股血线。 但对面的人数太多了,多到铁卫营几百人即便个个以一当十也无法完全挡住所有的冲击面。 盾墙有两处被北莽士卒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缝隙,两个北莽士卒从缝隙里钻了进来,举刀砍向铁卫营的后排弓弩手,辛亏被旁边的同伴及时架住又捅了出去。 大牛朝身后又吼了一嗓子:“瘦猴!还没好?俺这边快撑不住了!” 瘦猴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蹲在一个火枪手身边看着他重新装填,嘴里催促道:“快点快点!不能再慢了!” 那个火枪手刚刚把药仓里的湿火药清干净,重新倒入了干燥的新火药,压紧了引线,抬头朝瘦猴点了一下。 瘦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打!” 火枪手端枪站起来,越过盾墙朝冲过来的北莽士卒扣动扳机。 这一次火光和硝烟正常地从枪口喷出来,弹丸射穿了一个北莽士卒的胸口,那人闷声倒地。 但紧接着,旁边另一支枪再次哑了火。 瘦猴眉头紧皱,很快意识到这种问题在风雪中根本无法彻底解决。 除非把这批火绳枪全部改造成密封式药仓,但那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和几十名熟练的铁匠,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朝大牛喊道:“别指望全打响!我让他们轮流清药仓,能响多少算多少!你那边再撑一阵!” 大牛闷声应了,斧头抡得更猛了。 他和宇文青鸾站在盾墙最前沿的两侧,把从正面冲过来的北莽士卒牢牢挡在盾墙外面。 但在火枪火力断断续续的情况下,铁卫营的正面压力越来越大,盾墙被北莽士卒反复冲撞得微微后移。 铁卫营士卒脚下的河滩泥地被踩得翻浆,有人滑倒了又被同伴拽起来。 耶律德光在帅旗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了盾墙左翼那道挥舞着铁鞭的身影上。 宇文青鸾站在最前排,铁鞭在她手里翻飞如轮,每一次甩出去都能把一个北莽士卒连盾带人砸倒。 她的动作凶狠而利落,肩膀的肌肉在皮甲下绷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脸上被溅了血,她连擦都不擦,就那么带着一脸的血继续挥鞭砸人。 耶律德光的笑意慢慢冷了下去,把佩刀插回鞘里,从身边的亲卫手中接过一张弓。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头破甲箭,搭上弓弦,慢慢拉开了半弓。 弓臂在他手中吱呀作响,箭头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光。 他眯起一只眼,用箭头追着那个在人群中不断移动的红色身影。 “上一次让你侥幸捡了一条命。” 耶律德光低声自语,“这一回,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宇文青鸾这时候刚好把一个北莽甲士砸翻在地,身体朝左侧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破绽。 耶律德光指尖一松,箭矢顿时离弦而去,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线,直取宇文青鸾的要害。 宇文青鸾在箭矢破风的那一瞬间感知到了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放松警惕,而是凭着常年战场厮杀的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朝右侧猛偏了一下身子,铁鞭也在同一时间朝身侧甩了过去。 但那支箭来得太快,她偏身的幅度不足以完全避开。 铁头破甲箭擦过了铁鞭的鞭身,被带偏了半寸方向,但依旧扎进了她的左肩。 箭头穿透了皮甲和里面的衬棉,嵌进了肩胛骨侧面的肌肉里,入肉约莫半寸深。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她齿缝间挤出来。 她整个人被箭矢附带的冲击力带得朝后趔趄了半步,左臂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那柄铁鞭差点脱手甩出去。 宇文青鸾咬着牙把铁鞭换到右手,左手猛地抬起来握住了箭头后面的箭杆,咔嚓一声将箭杆在肩膀外面折断了。 箭头还嵌在肉里,血从皮甲破口处涌出来,顺着她的左臂往下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断箭上。 箭杆的材质、雕纹、尾羽的色泽,跟十几天前在临天河滩头上射中她胸口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北莽军中制式箭矢有很多种,但这种嵌了铁皮杆、四羽大尾的破甲箭,是耶律德光的亲卫队专用。 她的目光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缓缓抬起来,穿过人群的缝隙和风雪,锁定在了数百步之外那面帅旗下面的身影上。 耶律德光那股刚刚射中目标的得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道凶狠的目光给钉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一慌。 第416章 冲阵 河滩上,大牛看到宇文青鸾左肩上断了一截的箭杆和从甲缝里渗出来的血迹,脸色猛地变了。 他几步跨过去挡在她身前,斧头横着架起来封住了她前面的方向,嘴里急声道:“你又中箭了?伤哪了?严重不严重?!” 宇文青鸾把折断的箭杆扔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血还在流,但没有喷涌,箭头没有伤到主血管和骨头,只是皮肉伤。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道凶狠的目光中恢复了,只剩下嘴角一丝带着冷意的笑:“没事,皮外伤。” “上次是命大,这次是他准头差。” 宇文青鸾说着用左手握紧铁鞭试了一下力道,这一番动作扯动了左肩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不由咬了一下牙,但铁鞭还是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再一次朝远处那面帅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对大牛说道:“你顶着正面,我去找他算这笔账。” 大牛看了她一眼,原本想要劝阻的话在看到她眼底那股烧起来的火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转过身去把斧头对准了正面涌上来的北莽士卒,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小心点。俺在这边撑着,你去吧。” 宇文青鸾点了点头,从盾墙的侧翼闪了出去。 她的步伐很快,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摆臂时都会牵动一下,渗出一缕新血,但她不管不顾,就那么拎着一只铁鞭,单枪匹马地朝着数百步外耶律德光帅旗的方向杀了进去。 挡在她前面的北莽士卒被她一鞭一个地扫开,有人举着盾牌试图拦住她,被她的铁鞭砸在盾面上,连人带盾飞出去三步远。 她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敌阵深处。 帅旗下面的耶律德光看着她越来越近,脸上出现了一丝惶恐,朝身边的亲卫低喝了一声:“拦住她!别让她靠近!” 得到命令的亲卫动作迅速,直接围了上去。 他们是神都军里最精锐的一批人,从耶律家部落里挑出来的子弟,从小跟着耶律德光长大,对耶律家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 所以即使宇文青鸾威名赫赫,如同一头猛兽般冲了过来,但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在宇文青鸾逼近帅旗的那一瞬间同时列阵挡了上去,手中铁盾并排竖成一道墙。 他们手上的铁盾都是经过特制的,每一面都如同门板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皮,其内衬着一层生牛皮来减轻钝器的冲击力。 此外,每一个亲卫都是身披重甲,身上甲胄比普通士卒厚了一倍不止,铁片一片叠一片地铆在皮衬上,从头盔到膝甲裹得密不透风。 站在那里,就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 面对这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宇文青鸾来势不减,直接挥鞭砸在了面前的一面盾牌上。 铁鞭砸在盾面的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持盾的亲卫被震得朝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又把盾牌重新顶回了原位。 旁边两面盾牌随即合拢,把刚才砸出的那道缝隙重新封死。 宇文青鸾目光微沉,铁鞭再次甩出去,这次直接砸在了盾墙的接缝处。 接缝处的两块盾牌被同时砸中,朝两侧偏开了几寸,她从缝隙里探进半截鞭身抽在了一个亲卫的肩甲上。 那人的重甲被抽出了一道凹痕,整个人晃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直接倒了下去。 然而亲卫的动作很快,在那人倒下后立即有旁边的人顶了上来,将缝隙再一次合上。 与此同时,盾牌后的两个亲卫齐齐地探出长矛,朝宇文青鸾的方向猛地刺了过去。 她侧身避开了一矛,用鞭身架住了第二矛,正欲反击,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有重甲亲卫合围过来。 盾牌从四面朝她挤压,像四面铁壁在收拢。 她的活动空间在急剧缩小,铁鞭的挥舞范围被盾墙限制住了。 每次甩出去都会砸在铁盾上,震得虎口发麻,却打不穿那层铁壁。 耶律德光站在帅旗下面看着这一幕,先前被宇文青鸾那道目光逼退的恐慌慢慢退了,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他朝旁边啐了一口:“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孤身一个人就敢往本帅的帅旗冲,真以为自己无敌了?” “给我继续上,把她的脑袋给本帅拧下来!” 另一边,宇文青鸾被困在盾墙中间,铁鞭的每一次挥击都被四面合拢的盾牌挡了回去。 左肩伤口在挥击的过程中不断地崩血,每一次发力都让那处皮肉撕裂得更深。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但眼中的凶意丝毫不减,双鞭不断抽击在身旁铁盾之上。 亲卫们虽然有着铁盾防护,但从铁盾传来的强大冲击依旧让他们不好受,只能咬牙死顶, 随着四面盾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宇文青鸾的处境也开始变得危险了起来。 就在这时,几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她身后方向同时响起。 只见十几支精钢投矛从人群上方飞掠而过,精准地扎进了围住宇文青鸾的那道盾墙之中。 穿透力极强的精钢投矛不费吹灰之力就刺穿了亲卫手中的大盾以及他们身上的重甲,将举盾的亲卫连人带盾钉翻在地上。 一时间,盾墙的包围被撕开了一道三角缺口。 宇文青鸾的压力骤减,她猛地从缺口处闪了出去,回身一鞭砸在最近的一面盾牌上。 这一次没有了四面同时合拢的挤压,她这一鞭的力道把持盾的亲卫连盾带人砸翻在地。 在这个间隙,她转回头朝投矛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牛站在百步外,已经重新握好了手里的宣花大斧,斧刃上沾满了暗红的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宇文青鸾身上,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去继续砍杀面前涌上来的北莽士卒,斧头起落之间又是一片血雾。 宇文青鸾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面前那些因为盾墙被破而阵脚松动的亲卫,手里的铁鞭重新握紧了。 没有任何言语,她朝那些亲卫再次猛冲了过去。 第417章 帅旗后撤 少了十几个人的护卫阵线再也挡不住她的冲击,铁鞭从缺口处一次次地挥进去,每一次落下去都带倒一个神都军亲卫。 先是持盾的被她砸翻,然后是后面持矛的被她用铁鞭直接连着头盔一起砸烂。 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她脚下的尸体越积越多,而她离那面帅旗越来越近。 耶律德光脸上的笑意再一次消失,看着宇文青鸾踩着亲卫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脸上满是惊慌。 他转头朝身边的亲卫队长吼道:“挡住她!快!” 亲卫队长犹豫了一瞬,但耶律家的忠诚烙印在他骨子里,哪怕知道冲上去就是送死还是举着盾牌迎了上去。 耶律德光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带着仅剩的几个亲卫后撤,想要暂避锋芒。 他这一动,三个压纛也只好扛着帅旗跟着他一起后撤。 但耶律德光没有意识到的是,当他所在的帅旗开始朝后移动的那一刻,前方正在苦战的北莽士卒纷纷看到了那面正在后退的旗帜。 战场之上,帅旗就是本部兵马心中的定海神针。 只要旗在,就说明主帅还在。 仗还有得打。 可现在帅旗正在后撤,这让正在与铁卫营拼杀的北莽士卒们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 发生什么事了? 为何帅旗后撤?难道是要撤退? 有士卒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后撤,身形在阵中迟滞了一瞬,被身后的同伴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军心动摇之际,整个东线的阵型出现了一丝裂缝。 大牛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手持宣花大斧直接劈进了北莽军镇的那道裂缝里,左右横扫之间把裂口两边的北莽士卒推得更开了。 铁卫营士卒跟在他身后涌入裂缝,长枪齐刺、盾墙前推,把原本齐整的北莽防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宽大的豁口。 后续从冰面上登岸的北府军各队正源源不断地从这道豁口涌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了北莽东线的纵深阵地。 耶律德光跑出去几十步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喘息着回头一看,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大错。 帅旗跟着他后撤的那段短短的距离,在前线士卒眼中被放大了十倍。 他们已经乱了。 阵型在崩,士卒在退,整个东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开始摇摇欲坠。 “停下!” 耶律德光猛地拽住了扛旗的压纛,“旗立住!不许退!” 压纛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帅旗重新竖了起来,在风雪中展开。 但已经晚了。 前方那些正在后撤的士卒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帅旗重新立稳的消息,宇文青鸾已经杀穿了最后一道阻拦线。 她的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皮甲上多出了好几道新的刀口。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径直冲向耶律德光。 见到这一幕,扛旗的那个压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将遇袭,转头对身边另外两个压纛喊道:“愣着干嘛,拦住她!” 闻言,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拔出兵器迎了上来。 他们是耶律德光亲卫中最后的倚仗,平时专门负责保护帅旗不倒,身板比普通亲卫大了一圈不止,手里的兵器也是精铁打的大刀。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下盘,刀光在风雪中翻飞着斩向宇文青鸾。 宇文青鸾在交手的第一回合就看清了两人出刀的节奏和站位,随后再次中了上去。 只见她先是偏身避开了上盘的斩击,铁鞭贴着地面横扫出去砸断了那人的膝盖骨,然后顺势朝上抡起,把第二人劈下来的大刀绞住一引一送。 那人重心一偏露出了胸口的空档,她的铁鞭回手一鞭抽在了他的面门上,壮汉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前一人的惨叫还没完全出口,第二人的身体已经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雪泥。 不到三个回合,两个压纛便已经身死。 剩下那个压纛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扛着帅旗就要跑,结果被宇文青鸾追上来一鞭打在后背,直接去见了老祖宗。 宇文青鸾抬起头,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狼头帅旗。 旗面是用厚牛皮裁的,边缘镶了一圈暗红色的滚边,正中用金线绣着一只张着大嘴的狼头。 旗杆是铁木的,足有碗口粗细。 宇文青鸾右臂蓄足了力,铁鞭朝上猛地甩了出去,鞭头正好砸在旗杆正中间, 随着一声断裂的脆响,铁木旗杆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带着旗面朝一侧歪倒下去,在风雪中翻转着砸落在地上。 耶律德光看到帅旗折断的那一刻,脸色从煞白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战场的态势也正是如此,在帅旗倒下的那一刻,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东线防线更加动荡。 不过耶律德光也不管不了这么多了,此时他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回武山。 只要逃回武山,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此时的宇文青鸾在砸断帅旗后,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着,隐隐有血迹渗出。 她抬头看着耶律德光被亲卫架着朝山坡上跑的背影,距离已经拉开了四五十步,且还在不断地拉远。 一路冲到这里的她此时已经几乎耗光了所有的体力,全身的伤口不断渗血,一阵阵虚弱感不断地传来。 宇文青鸾不想放耶律德光走,但她试着迈出一步,整个身子却不由地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铁鞭,又看了一眼耶律德光逃窜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右臂抡圆了把铁鞭朝那个背影甩了出去。 二三十斤重的实心铁鞭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带着宇文青鸾最后一股力气,精准地砸在了耶律德光的后脑上。 铁鞭砸中颅骨发出一声闷响,耶律德光的身体猛地朝前一栽,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整个人就直直地扑倒在雪地里。 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卫看着脑袋已经被砸烂的耶律德光呆立了两息,随即有人跪下痛苦,也有人举刀怒吼着朝宇文青鸾冲来。 虽然杀过来的只剩零星几人,但宇文青鸾甩出那支铁鞭之后,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抽空了。 第418章 东线已破 她站在原地,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肩的伤和全身大大小小的刀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是靠着手中仅剩的铁鞭撑着地上才没有倒下。 但那几个冲过来的亲卫已经举刀冲到了近前,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去挡了。 一瞬间,她觉得就到这也不错。 以如此战绩死在战场上,是每一个北莽勇士的荣耀。 不过她刚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个黑黢黢的身影。 想着大牛为她做的那些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永别了...”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 铁卫营冲杀了上来。 大牛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宣花大斧在奔行中横着扫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耶律德光亲卫被他这一斧直接拦腰斩断。 接着他脚步不停,斧头抡圆了往侧面一劈,把第三个连刀带人劈翻在地。 铁卫营士卒紧跟着涌上来,大盾护在宇文青鸾身前,长枪从盾缝里刺出去把剩余的几个亲卫捅翻。 吕方带着几个人用大盾围了一圈把她护在中间,蹲下来急切地问了一句:“嫂子!你没事吧?” 宇文青鸾看着面前那张满是汗水和血污的年轻面孔,也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还死不了。” 说罢,她抬起头来,朝前方那个正在奋力厮杀的黑影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身体里凭空生出了一丝力气。 她推开吕方伸过来扶她的手,撑着那支仅剩的一支铁鞭站了起来,然后转头对吕方说了一句。 “走,再战!” 吕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着大盾兵护在她两侧,继续朝着前方杀去。 而此时,整个东线已经彻底乱了。 帅旗倒了,主将死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东线北莽士卒中蔓延开来,军心动摇之下,越来越多的士卒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有将领试图组织反扑,但喊了几声发现身后的士卒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整条东线的北莽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北莽士卒丢下近万具尸体后朝着武山方向溃散奔逃。 大牛在前面一路砍杀,将溃逃的北莽士卒一路朝武山方向推去,把登陆点的占领范围一再扩大。 整个北岸东线的北莽士卒们丢盔弃甲地朝山上狂奔,不少士卒在仓皇逃窜中不小心摔倒后被身后的人直接踩了过去,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渐行渐远。 而此时,大量的北府军士卒已经源源不断地通过东线的登陆点踏上北岸,然后朝着中线的北莽防线压去。 这一幕落在南岸的许山眼中,嘴角顿时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慕容晓晓说道:“大牛果然没有食言,还真是他先打开了局面。” 话音刚落下不久,一名传令亲卫从冰面上飞奔而来,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前线战报!” “宇文将军孤身一人冲入敌阵,先断帅旗,后斩主将!” “耶律德光已毙于阵前!东线北莽军全线溃退!” 听到这话,许山微微有些吃惊。 慕容晓晓也听到了那几句战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拢了拢领口的皮裘,朝许山道:“看来青鸾今日是带着满腔杀气上阵的。” “恭喜王爷,又添一员猛将。” 她顿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有他们两个在前面破阵,武山这道防线怕是守不住了。” 许山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一挥手:“传令下去,东线投入预备队,全军压上去!” “尽快扩大局面,把整个北岸的控制权拿到手里!” 传令兵应声飞奔而去。 河面上,后续的北府军各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冰面上涌向北岸,原本坚不可摧的北岸防线此时已经因为东线的突破而变得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山顶上的慕容玉湖也得到了耶律德光战死的消息,整个人的脸色不由得大变。 耶律德光不仅是他阵营里最核心的武将,更是耶律家族的现任家主。 耶律家族是八帐贵族里仅次于慕容皇族的大族,手下的部落兵、财力、马场、铁器作坊构成了慕容玉湖全部军备力量的八成以上。 耶律德光在的时候,整个耶律家的资源和人脉都向慕容玉湖敞开,部落里的青壮年也愿意听从调遣。 但他一死,耶律家面临的将是一场内部权力争夺。 家主之位传给谁、会不会有人趁机拆伙、那些部落兵还会不会继续效忠慕容玉湖...所有的疑问一股脑扎进慕容玉湖的脑子里。 他只觉胸口一阵阵发紧,像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朝外扯。 “独孤贺在哪儿?” 慕容玉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亲卫。“东线被打穿了!独孤贺不是带着预备队吗?他人呢?!为什么没有及时增援!”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他。 独孤贺率预备队驻扎在中段偏西的位置,按战前部署是要在防线吃紧时顶上去的。 东线从吃紧到崩溃至少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差,这么长的时间里哪怕是从山脚绕过去也该到了。 但慕容玉湖举目四望,中段和东段之间的那片坡地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不知道独孤贺为什么没有支援东线,此刻也来不及去想原因。 此刻东线的缺口已经大到合不拢了,如果不立刻堵住,整条防线会因为连锁反应直接崩塌。 慕容玉湖一把揪住最近的一个亲卫的衣领,压着怒气吼道:“去找!把独孤贺给本王找出来!” “让他立刻带兵把东线的口子堵住!把那些登岸的北府军给本王赶回去!快去!” 亲卫连连点头答应,等慕容玉湖松开手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坡。 其余亲卫也都被他指派出去,去召集还在山顶驻守的最后一批预备兵力。 王帐门口很快只剩了慕容玉湖一个人。 他转头再次朝山下看去,只见东线的北府军已经几乎将整个北岸的东段控制住,随后便开始进攻拓跋硅霜镇守的中线。 整个战场因为东线的大败而彻底乱了。 慕容玉湖看着乱糟糟的战场,只觉一股烦闷堵在心头,同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风雪呼啸着从他身边刮过去,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变成湿冷的潮气渗进皮裘里。 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随后猛地转身回了帐内。 火盆里的炭还没有完全熄灭,黯淡的红光照着帐中空荡荡的座位。 慕容玉湖走到案边,从案下的皮囊里摸出那只母后送过来的酒囊,随后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股短暂的暖意,但那股暖意转眼就被胸口的躁郁冲散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酒囊,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和暴躁翻涌上来,直接将酒囊泄愤般扔了出去。 酒囊砸在地上,涌出未喝完的酒液。 慕容玉湖双手撑在案面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表情却是狰狞至极。 第419章 西线的混乱 东线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首当其冲的就是中线的北莽防线。 原本从东线登陆的北府军士卒在魏山虎和徐啸的指挥下没有停下来巩固阵地,而是一刻不停地朝中线方向猛推。 本来中线只需要应付正面的渡河压力,现在侧翼也多了一股敌人,一下子变成了两线作战。 好在大牛和宇文青鸾率领的铁卫营奋战多时,已经被轮转到了后方休息,要不然面对两个悍将的冲击只会更难受。 此时的拓跋硅霜正站在中线一座半塌的石垒后面,目光在正面和侧翼之间来回扫着,不断让传令兵用旗语和号角调度各部兵马的方位。 “正面的枪盾手再后撤十步!让出滩头!弓弩手退到第二道壕沟后面!” 他一把拽过一个传令兵,“侧翼别用重兵,用轻骑来回穿插!拖住就行!不用打赢!” 传令兵领命而去。 随着他的命令一道道发出,在极度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撑起了一道脆弱却有效的防线。 北府军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压上来,但每一次冲击都撞在了拓跋硅霜临时调整的阵型上。 正面佯撤诱敌深入,侧翼骑兵来回奔射拖慢速度,等到北府军的冲势被拉扯散了,再集中预备队从中间反推一波。 这套打法是拓跋家两兄弟多年行伍积攒下来的看家本事,不花哨但实用,硬是让中线的阵地虽然在晃但没有塌。 除此之外,中线的阵地之所以没有沦陷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西线的慕容天光抽调了一部分人过来支援中线。 这意味着西线那边的北府军可能打得并不顺利,否则慕容天光不会腾出手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北府军负责西线进攻的有两人,陈灿和王衡之。 许山考虑到王衡之率领的南朝联军战斗力较弱,所以特意让他与老将陈灿搭档,不求突破,只求能牵制西线的敌人。 陈灿从冰面上登岸之后进展还算顺利。 他带出来的两路兵马都是北府军的老卒,战斗经验足,过河之后迅速在滩头上立稳了脚跟。 枪盾手排在河滩的碎石地上列成半圆阵,弓弩手在阵心朝外泼洒箭矢。 北莽士卒冲了三波都没能把他们的阵脚撼动分毫,反而在陈灿的反推下朝后退了十几步。 登陆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但另一侧,王衡之的状况就没这么好了。 他的队伍里都是南朝各大门阀的士卒,这些人在南朝打了几十年的门阀内斗,习惯了列阵对决的缓慢节奏,跟北莽这种快打快冲的战法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王衡之带着他们刚冲上滩涂的时候阵型还算整齐,但一靠近北岸滩涂,被北莽弓弩手一轮急射,后面的队伍就开始发怵了。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支队伍的推进速度骤然放缓。 王衡之看到前排阵型在弓箭打击下明显变形,心里一紧,拔剑朝前一指:“稳住!盾牌举高!继续往前顶!” 但为时已晚,北莽士卒趁他们减速的当口从滩涂上反扑下来,两股人马在冰面边缘的浅水区撞在一起。 南朝联军的士卒虽然拼死抵抗,但一打起来就暴露了战力低下的弱点。 长枪捅出去的时机总是慢了半拍,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合不拢,被北莽士卒用弯刀从缝隙里割进去。 王衡之的登陆尝试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被硬生生打了回来,残部退回冰面,在距离岸边几十步的地方重新聚拢。 慕容天光站在帅旗下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南朝的军队还是老样子,战力太拉垮了。” “以前要不是咱们的边军在南边帮着巡关守边,南朝那块地他们自己怕是早就守不住了。” 副将连忙捧了一句:“是将军指挥有方,才能打得他们连岸边都站不住。” 慕容天光摆了摆手,“别捧我臭脚,这仗还没打完呢。” 他转头朝陈灿方向看了一眼,见到陈灿那边两路人马在登陆点已经站稳了,正在朝纵深扩展。 “既然这一路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从这里再抽掉两千人去支援那两道缺口。” 他伸手指了指陈灿那边,“趁对面立足未稳把他们的登陆点拔了。” 副将应声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原本在王衡之正面的北莽防线被抽掉了一部分兵力,开始朝陈灿的方向涌去。 陈灿那边压力陡增,箭矢如雨点一样朝他的阵地上倾泻下来,登陆点扩展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王衡之见到这一幕,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他明白是自己拖了后腿,这才导致陈灿那边也跟着受连累,甚至影响到了整个战局。 其实他也明白问题的根在哪,那就是他手下的兵打不过对面的北莽士卒,自己作为主将也太嫩了。 正面硬拼他拼不过,兵力调度他也不如慕容天光老练。 一开始若不是仗着有北府军那边给的震天雷炸开了防线,恐怕他们连岸边都登不上去。 不过他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退了陈灿那边的压力会更大。 王衡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段时间跟在许山帐下听各路将领讨论战法,他记了不少东西。 那些话像散落在案面上的珠子,此刻在他脑子里一颗一颗地重新串了起来。 既然正面拼不过,那他就只能寻找对面阵型的突破口。 王衡之一边指挥麾下士卒继续冲击敌阵,一面盯着对面正在调动的北莽阵型,试图从每一道旗帜的移动方向和每一排士卒脚步的节奏中寻找着可以被打断的缝隙。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原本乱糟糟的战场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敌阵的每一个动向落在他眼里都清晰无比。 慕容天光抽调兵力之后,他这边的阵型在流转中确实出现了一处凝滞。 侧翼的盾兵在朝左移动,正面的枪兵在朝右合拢,两条移动的线交叉的空隙里有一片大约十步宽的空白地带。 那里的弓箭手还没到位,前排的枪盾手也还没有填充上去。 那片空白只会存在极短的时间,大概十几息就会被填上。 王衡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猛地拔高声音,朝着那个方向一指。 “横海军!” “跟我冲!” 第420章 见招拆招 这些横海军有八百余人,是他亲自挑出来的预备队,以备不时之需。 士卒都是从渤海郡城带出来的老底子,比联军其他各部都更能吃苦、也更能拼。 他们早就憋着一口气看着友军在岸上打而自己只能在冰面上干等,此刻听到命令,八百人同时动了。 王衡之走在最前面,剑尖朝前一指,八百横海军顺着那道即将闭合的缝隙猛冲了进去。 北莽士卒发现有人从那道还没合拢的空白地带插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横海军像一柄短刀般从侧面捅进了阵型的腹肋。 前排的士卒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措手不及,有人转身时已经被劈倒了,还有人刚举刀时就已经被长枪捅穿了。 那道不足十步宽的缺口被横海军硬生生撑开成了三十步,王衡之边冲边喊,大声嘶吼道:“向左扩!向右扩!把口子撕开!” 后续的南朝联军士卒跟着横海军从缺口涌入了北莽阵中,如同潮水般灌进了一道裂缝里,把裂缝越撑越大。 北莽阵型的一角被击穿了,滩涂上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了一块深浅不一的破口。 王衡之带着人站在那片破口上,长枪朝外、盾牌立地,硬生生在一个被砸穿的阵型上重新立起了一个登陆点。 这边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慕容天光的注意,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 身边的副将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把调走的人调回来?” 慕容天光沉默了两息,随后摇了摇头。 “不用。” 他伸手指了指王衡之那个登陆点的方位,“阵型调一下,调一队预备队从侧翼包过去,挤压他们的纵深。” “那个位置太窄,他们撑不了太久。” 慕容天光没有抽调回之前派出去的人,而是从自己预留的预备队中调了一支千人队从侧翼朝王衡之的登陆点包抄过去。 北莽士卒在新的阵型调整下重新组织起了攻势,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那片小小的登陆点挤压过去。 王衡之的阵线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原本刚刚撑开的破口在预备队的冲击下迅速收缩。 横海军的士卒被逼着朝中间聚拢,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王衡之站在阵中不断地下着命令:“左翼盾手顶住!右翼长枪刺出去别等他们靠近!弓弩手朝正面连射三发不要停!”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慌乱,而是愈发沉稳地下达着每一条军令。 慕容天光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从讶异变成了一种略带欣赏的认真。 他认出那个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东西跟他自己年轻时经历的一样,某一场仗打着打着忽然就开了窍。 以前看不懂的阵型变化忽然就一目了然了,以前想不明白的指挥节点忽然就通透了。 这种开窍在武将生涯中可遇不可求,每一次开窍都代表着一个层次跃升。 但欣赏归欣赏,仗还是要打。 慕容天光脸色沉下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第二支预备队上去!从正面碾碎他!” 又一支千人队朝王衡之的方向压了过去。 新的预备队加入之后,王衡之登陆点上的压力骤增到了极限。 他的指挥明明已经做到了最好,每一个调度都精准地打在对方攻势的薄弱处,但手下的士卒确实不如对面的北莽士卒能打。 同样的指令由不同的人执行,效果差了不止一截。 北莽士卒被盾牌挡住退一步,下一秒又用蛮力撞回来,南朝士卒的长枪刺出去被他们偏身躲开后反手一刀就劈了回来。 渐渐的,南朝联军的阵线在北莽士卒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开始松动,士卒们步步后退。 王衡之看了一眼身后,再退十几步就到冰面边缘了,退到冰面上就前功尽弃。 他咬紧了牙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的山坡后面漫过来,然后越来越近,如同远雷滚过山脊线一般。 转眼间,整片西线战场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颤动。 王衡之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风雪中一片暗红色的潮水从山坡后面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披着一件大红的披风,在漫天的风雪下醒目得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叶三娘策马在前,身后跟着冷斌和佟佳玉。 再后面是数千轻骑,马蹄翻飞间踢起的雪沫和泥屑被风卷起来,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尘。 整支骑兵队伍从山坡后面涌出来,像一把忽然从鞘里拔出来的刀,朝着西线北莽军阵的侧翼狠狠劈了下去。 北莽西线军阵的侧翼士卒在看到那支骑兵从山坡后面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满是惊恐。 没有人预料到侧翼会有敌骑出现。 这一侧的视线被一道低矮的山包挡着,直到马蹄声已经冲到三百步以内了,瞭望哨才来得及吹响示警的号角。 但三百步的距离对骑兵来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列阵!侧翼列阵!” 负责此处的千夫长大吼着发出命令,士卒们仓促地调转方向想要组成一道枪盾防线。 但阵型还没完全合拢,朔风骑已经杀到。 冲在最前面的朔风骑在接近阵型最后几十步的时候,掏出了腰间的震天雷。 几百颗震天雷被齐刷刷地拉弦扔出去,落在北莽士卒还没合拢的阵列中,爆炸的火光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铁片和碎石夹杂着血肉朝四周溅射。 本来就没有完全成型的阵型被这一轮爆炸炸开了更大的缺口,断肢残甲散落在被炸翻的泥地里。 叶三娘从血雾中冲出,手中长枪一甩,将左右那两个还没从爆炸余波中反应过来的北莽士卒直接一枪打飞。 她身后的朔风骑紧跟着涌入缺口,雁翎刀出鞘的嗡鸣声响成一片,暗红色的披风在一排排灰色铁甲之间翻飞着。 一时间,北莽士卒惨叫连连。 冷斌的白马游骑和佟佳玉的黑狐栏子紧随其后,三股骑兵同时在北莽西线军阵的侧翼展开了穿插切割。 马刀起落之间北莽士卒成片地倒下,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被搅得支离破碎。 慕容天光在西线帅旗下面看到了侧翼的混乱,不由眉头紧皱。 但他的反应很快,一挥手招来几个传令兵:“左翼的枪盾手朝后转!弓弩手朝侧翼平射三发!” “不要慌,骑兵冲进来怕的是步兵结阵,他们没有太多纵深可打!” 他的命令在混乱中依然精准地传到了该去的地方。 左翼的枪盾手就地转身举盾,弓弩手调转方向朝骑兵来路平射了一轮箭矢。 冲在最前面的朔风骑被射倒了十几骑,速度被微微迟滞了一瞬。 慕容天光趁着这一瞬的迟滞重新调整了阵型,侧翼被打散的士卒在他手下的千夫长带领下重新聚拢。 盾牌朝外长枪朝前,骑兵的三股冲击势头被挡了一下,攻势的锐利程度减弱了几分。 但慕容天光只来得及稳住半边阵脚,正面就出事了。 陈灿在看到侧翼骑兵突入的那一刻,立刻下达了全线猛攻的命令。 他的两路兵马从登陆点上倾巢而出,枪盾手齐声呐喊朝前压,弓弩手在阵后密集地攒射压制。 与此同时王衡之那支差点被压垮的横海军在看到叶三娘骑兵突入之后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从登陆点上反扑了出去。 两股步兵同时在正面和侧翼发力,北莽西线军阵被三面同时撕扯,变得岌岌可危。 慕容天光的脸色很是凝重,但却并没有慌乱。 身为北莽军中资历极老的万夫长,他经历过大小上百场战役,也不是没打过像今天这般情势危急的仗。 所以他稳住心神后开始调动队伍,凭借老道的战场经验竟然一时间还真的顶住了三路进攻。 虽然北莽西线军阵依旧被打得逐渐后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事慕容天光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谋求缓冲时间。 战场态势从一边倒逐渐陷入了僵持。 第421章 全线溃败 叶三娘看着眼前的僵局,不由眉头紧皱,随后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数百步外帅旗下的慕容天光身上。 打破僵局的最好办法,似乎只有解决慕容天光这一个办法。 但慕容天光身边不仅围绕着战力强悍的亲卫,还有中军的大量士卒在外围,想要直接凿穿敌阵杀到慕容天光面前并不容易。 叶三娘思考片刻,随后派出传令兵各自去给冷斌和佟佳玉下了一道军令。 冷斌带白马游骑从北侧穿插,摆出要冲帅旗的架势;佟佳玉则带黑狐栏子从南侧迂回,形成合围之势。 她的计划是用两路佯攻拉扯开慕容天光的亲卫防线,只要亲卫阵型露出一丝缝隙,她就带着百余骑从缝隙里杀进去。 冷斌和佟佳玉在收到军令后,很快开始行动起来。 白马游骑和黑狐栏子同时加速,一左一右朝帅旗方向猛冲,马蹄翻飞的声势比实际杀伤力更加骇人。 慕容天光身边的亲卫们本能地朝两侧分散去堵截那两股骑兵,帅旗正前方的防卫阵型因此出现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那道缺口只存在了不到十息的工夫,亲卫队长已经发现了问题开始喊人回补,但叶三娘已经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猛地蹿了出去,百余朔风骑紧随其后,从缺口处直插而入。 沿途有北莽士卒试图阻拦,但叶三娘手中长枪左右开合,马匹冲过的路线上当即留下了七八具倒伏的尸体。 一身红衣的她在人群中一掠而过,转眼间已经冲到了帅旗五十步之内。 慕容天光的亲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想要回援,但被随后跟进的朔风骑缠住了。 双方在帅旗外围绞成了一团,亲卫的阵型被朔风骑冲散了大半。 慕容天光站在帅旗下面,看着那袭红衣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接近,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慌乱。 他伸手从身边最后一个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柄长刀,刀柄入手的同时他将刀身横了过来,刀尖微微朝下,摆出了一个以步对骑的起手式。 他的年龄不小了,鬓角已经花白,但握刀的手很稳,那双被北地风沙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和专注。 叶三娘冲到近前,长枪蓄力朝前一刺。 枪尖带着马匹冲锋的惯性和她手臂的力道,又快又狠地直奔慕容天光的胸口。 慕容天光身体朝右侧一闪,长刀从下往上撩起来架住了枪杆,借着刀的弯度把枪尖带偏了几寸。 枪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去,在铁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叶三娘与他错身而过,随后勒马掉头,再次杀了过来。 第二枪比第一枪更快,枪尖直指慕容天光咽喉。 慕容天光哼了一声,手中长刀下劈,刀身砸在枪杆上把枪尖压低了三分,企图将叶三娘砸下马来。 但叶三娘的手腕一抖,枪尖顺着刀背滑了开去,再次错身而过。 然而就在慕容天光以为叶三娘要接着调转马头杀来的时候,后者却忽然在那马背上转身,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施展了一招回马枪。 这正是叶家枪法压箱底的一招,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果不其然,慕容天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枪直接刺中了大腿,一道血线顿时飙了出来。 他不由得闷哼一声,身体朝下坠了半步,直接单膝跪了下去,依靠长刀拄在地上撑住了才没有完全倒下。 但右腿已经站不住了,血从甲胄破口处涌出来。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叶三娘的马已经在他面前停住了,手中的长枪枪尖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咽喉前面。 “放下刀。” 慕容天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沉默了两息,然后把长刀平放在了地上。 周围最后几个还在抵抗的亲卫看到主帅放下了兵器,动作也迟滞了下来,被朔风骑缴了械压到一边。 帅旗还在风中飘着,但举旗的压纛已经被朔风骑制住了。 随着慕容天光被俘的消息传开,西线残余的阵线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崩塌。 士卒们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朝武山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中线。 魏山虎和徐啸的联合进攻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中线的防线在两人的反复冲击下已经被压缩到了山脚附近不到两百步的纵深之内。 北府军的枪盾手踩着滩涂和碎石地一步步朝前推进,每推进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一排尸体。 拓跋硅霜身边的千夫长已经倒了三个,换上来的新面孔还来不及摆开阵型就被冲散了。 就在他试图把最后一支预备队调到正面去堵缺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 拓跋硅霜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慕容玉鼎已经带着中军本部在朝武山方向退去。 一名传令兵从后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了一句:“慕容将军被俘了!西线全崩了!殿下下令全军撤回武山据守!” 拓跋硅霜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粗话。 他挥手示意前线士卒开始有序后撤,自己断在最后面,一边退一边把还能收拢的士卒尽量聚拢起来。 在后撤途中,拓跋硅霜没有看到独孤贺的旗帜,这才意识到从开始到现在独孤贺作为机动预备队一直没有出现,不由又骂了一句粗话。 撤到山腰位置的时候他碰到了慕容玉鼎,再也忍不住,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殿下,独孤贺的预备队呢?北岸打穿了这么久,他连个人影都没露!” 他摘下头盔猛地摔在了地上,“难不成咱们那位二殿下到了这时候还想着窝里斗?想把咱们全都折在北岸?” 慕容玉鼎没有说话,朝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收回目光,转头朝身边的拓跋硅霜说了一句:“先退回山上去,把能带的人都带上去,等到了山上再议。” 拓跋硅霜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收拢后撤的士卒。 第422章 引狼入室 北岸的滩涂上满是踩烂了的雪泥和血迹,尸体被拖到两侧堆成了矮墙,兵器散落一地。 残破的旗帜插在泥水里,被北风吹得哗啦作响。 风雪比早晨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着,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片战场笼罩在一层沉沉的阴影里。 随着北莽三线溃败,北府军正式控制了临天河的北岸。 魏山虎判断北莽阵线崩溃后士气已经大损,且武山地势易守难攻,不想给北莽大军退回去重整旗鼓的机会,所以便与徐啸各率本部兵马乘胜追击。 其余各部因为损失不小,所以正在原地归拢士卒,休整待命。 而此时,叶三娘接到消息,带着陈灿、王衡之等人来到岸边等待。 不多时,许山带着慕容晓晓通过冰面来到了北岸。 大牛和宇文青鸾一左一右走在两人身后,再后面是三十多名全副甲胄的亲卫。 许山目光扫了一圈众将,最后落在了王衡之身上,嘴角带着笑意:“王公子进步很快嘛,我远远看着你在滩涂上左支右绌了好一阵,还以为你要撑不住了。” “结果后面那几下打得确实不错,指挥若定,竟然能顶住慕容天光那位老将的正面猛攻。” 他顿了一下,“这股临阵开窍的本事可不多见。” 王衡之被他一夸,脸上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跟着各位将军一路看、一路听,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不值一提。” 他说着转头朝陈灿的方向拱了拱手,“其实我得感谢陈老将军,刚才那一战是我给陈老将军拖后腿了。” “若不是慕容天光把兵力更多地朝着陈老将军那边倾斜,让他承担了更大的压力,我这边恐怕连站稳都难。” 陈灿笑着摆了摆手,“没这回事,本来西线就是我的主攻方向,我负责的压力大些是应当的。” “倒是你那次直插北莽军阵凝滞处那一手,时机抓得准,下手也够狠。” “要不是你重新把慕容天光的注意力扯了回去,我这边的压力也不会缓得那么快。” “这一仗能这么顺利,你小子功不可没。” 王衡之被两位主将轮番夸了一通,更不好意思了,连连摇头道:“能赢还是靠王妃带着轻骑从侧翼冲进来,把慕容天光的阵脚彻底搅乱了。” “而且她是把慕容天光本人给生擒了,这一下北莽防线的军心才彻底崩了。” “要不是这一手,我跟陈老将军怕是还要再啃一阵硬骨头。” 他说着转向叶三娘的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 听到这话,许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叶三娘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三娘,干得漂亮。” “轻骑突袭侧翼不难,难的是在乱军之中把主将生擒活捉。” “这一仗你是头功之一。” 叶三娘嘴角弯了弯,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他那边的亲卫被我拉扯散了,正面露了个缺口,我瞅准了钻进去的。” “不过那老头确实有两下子,步对骑接了我两枪没倒,要不是我冒险用出回马枪刺中了他大腿,恐怕还要多费些周折。” 她说着转头朝后方喊了一声,“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亲卫很快押着慕容天光从后方走了过来。 慕容天光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背后,右腿的伤处用一条布带草草扎着,被两个亲卫架着才没有摔倒。 他步子虽然迈得艰难,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那张被北地风霜磨砺得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到丝毫狼狈。 宇文青鸾看着被压上来的慕容天光,神色复杂。 他大哥宇文庭与慕容天光关系不错,所以慕容天光捎带着对她也多有照拂,给过他不少帮助。 如今见到慕容天光这幅样子,她心有不忍,就想着站出来帮他在许山面前说几句好话。 但刚迈出半步,对面的慕容天光就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参与其中。 宇文青鸾只好又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许山此时已经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慕容天光后说道:“慕容将军,你们的大势已去了。” “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 慕容天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山,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不少大兴的将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大兴人带着十几万人马打到临天河北岸来。” “你的能耐,我服。” 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从铁门关到青水再到武山,你每一步都算得比我预想的远。” “我慕容天光打了三十年的仗,自认为没见过几个能跟我比肩的将才。” “今天这一仗输了,我不冤。” 说到这,他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但是许山,你休想占领北莽。” “北莽的子民,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许山听了这话,脸上没有动怒,嘴角甚至弯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好一个不容易屈服,但你们当年南下杀我子民、占我土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北疆四镇多少人家被你们屠了满门?多少村庄被你们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你跟我说北莽的子民不会屈服,那我北疆四镇的百姓呢?他们屈没屈服?” 听到这话,慕容天光沉默了。 慕容晓晓见状,走上前来说道:“王叔,王爷是我的盟友,他这次率军北上并不是要覆灭北莽,而是来帮我登上帝位的。” “等事情了结之后,北莽与北府军签订盟约,彼此互不侵犯,两边都能过上一段真正的太平日子。” 慕容天光闻言看向她,摇了摇头说道:“三公主殿下莫要被他骗了,咱们与北疆四镇打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血债不知积累了多少,他怎么可能轻易算了?” “说是要帮你登上帝位,但不过是借口罢了,他只是想要趁着咱们北莽内乱,借机发兵削弱咱们的实力。” “等他解决了二皇子还有四皇子两位殿下,北莽还有谁能阻挡他?咱们的子民到时候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您这样做,完全是引狼入室!” 第423章 血债难还 慕容天光的这番话说出来,在场的北府军将领默默地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但并不想被看出来,所以大多都扭头看向别处。 许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慕容天光身为北莽军中最核心的几个人之一,能看出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 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北伐,也确实是想要削弱北莽的实力,这一点相信慕容晓晓自己也明白,但她为了坐上那个位子不得不接受。 所以慕容天光最后这番暗含挑拨离间的话,他并不担心慕容晓晓会被影响。 “王叔,你错了。” 慕容晓晓沉默片刻后开口,“难道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他们为了争夺帝位大打出手,不是在削弱我们北莽的实力吗?” “他们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难道死的就不是我们北莽的勇士了吗?” 慕容天光脸色一滞,随后怒声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慕容晓晓走上前来,“你无非是想说他们只是内乱,而北府军北上是入侵,但北府军一路走到这,有出现过为祸一方百姓的事情吗?” 慕容天光脸色再次一滞,沉默了下来。 北府军从踏上南朝土地以来,他确实没有听说过北府军对当地百姓烧杀抢掠的事情发生。 这也是他佩服许山的其中一点,因为这意味着许山对于北府军有着绝对的控制力,治军能力一流,北府军在他的麾下确实能做到令行禁止。 相比之下,北莽将领带兵出征的时候,尤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后,根本约束不住麾下士卒,只能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默许,甚至是对士卒的奖赏。 “我承认殿下说得对,北府军这一路走来确实没有对北莽子民烧杀抢掠。” 慕容天光点了点头,旋即又一脸愤怒地说道,“但他们这一路北上杀了咱们那么多勇士,这笔血债又该怎么算?”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要说血债,本宫倒是觉得这血债是咱们欠的更多一些。” “王叔,你说呢?” 慕容天光想要反驳,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往几十年,大部分时间内都是北莽主动南下掠边,北疆四镇的军民就犹如待宰的羔羊任他们劫掠和杀戮。 只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们变成了那个待宰的羔羊,而北府军却变成了那个手持屠刀站在门口敲门的屠夫。 许山见慕容天光再次沉默,主动站出来说道:“慕容将军,冤冤相报何时了。” “等三公主坐上那个位子,我自然会率领北府军撤回去。” “你们北莽的普通百姓,我不会动,那些愿意归附的将领,我也不会亏待。” “我不需要把北莽变成我的疆土,只需要一个不打仗的邻居。” 慕容天光看向许山,随后朝他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说道:“王爷有此气度,乃天下之幸。” “末将佩服,末将愿意助三公主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慕容晓晓脸上的喜意几乎压不住了。 慕容天光在北莽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在,她以后坐上帝位会更加轻松。 许山朝旁边挥了一下手:“把绳子解了,先送慕容将军回南岸治伤。” 亲卫应了一声,随后上前割断了慕容天光手上的麻绳,又架着他的胳膊朝河边走去。 慕容天光被搀着走远,许山收回目光,在周围诸将的面孔上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老魏和老徐呢?怎么没看见他俩?” 叶三娘朝武山方向努了努嘴:“老魏觉得应该乘胜追击,所以带着老徐率领所部士卒早早就朝山上去了。” 许山笑了笑:“他们两个倒是心急,那咱们也赶紧上山去跟他们两个汇合,顺便去会会山上那位老朋友。” 诸将应了一声,正要动身,慕容晓晓忽然伸出手拦了一下。 她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费这个力气了,山顶现在多半已经有人解决了。” 诸将闻言都是一愣,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许山倒是记起慕容晓晓跟他说过,她在北莽军中也有安插的人手。 具体是谁、在什么位置,她没有细说,只说过会在最合适的时间动手。 此刻她说已经解决了,那说明她的人应该是动手了。 许山没有追问,只是转头朝武山山顶的方向望去。 灰白色的雪幕遮挡了大半的视线,山顶的王帐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看不清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只能看到那面狼头旗还在风雪中飘着。 他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句。 “走吧,上山看看。” 慕容晓晓拢了拢衣领,跟在他身后。 诸将各自招呼本部兵马,沿着武山南坡的几条道路朝山顶方向走去。 ...... 山顶王帐里很是安静,慕容玉湖一个人瘫坐在主位上。 火盆里的炭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橘红色的光微弱地照亮了案角的一小片范围,其余的部分都陷在昏暗中。 山下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他知道北岸防线已经彻底垮了,现在能做的只有退守武山山顶,利用残存的工事继续坚守。 慕容玉湖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山顶的石寨还有粮草和饮水储备,虽然不多但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他可以据险固守,北府军虽然有火炮,但山顶的地势陡峭,火炮很难架到有效射程之内。 只要坚持到风雪再大一些,北府军的补给线断裂,他们就只能自行撤退。 想到这,慕容玉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疑问。 真的还能守住吗? 北岸防线的崩溃对于北莽士气打击极大,再加上武山上的防御工事在过去一个月内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 若是北府军打上来,他们能撑几天? 但他很快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随即咬牙把那股动摇压了下去。 那个位子他还没有坐上去,他谋划了这么长时间,眼看就要登顶了,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算是殊死挣扎,他也要挣扎到底。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抓了案上剩下的半只酒囊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就在这时,外面的吵闹声突然大了许多,夹杂着刀兵碰撞的金属声响,还有短促的惨叫声。 慕容玉湖的眉头一拧,以为是山下的溃兵冲上来发生了哗变,士卒们在争抢山顶的粮仓和避风处。 他把酒囊往案上一掼,大步冲到了王帐门口掀开了帐帘,外面的风雪迎面扑来,夹杂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眯着眼朝外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第424章 仓皇西逃 山顶的空地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他的亲卫倒下了好几个,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剩余的亲卫则在结阵对抗一群穿着北莽制式甲胄的士卒。 那些士卒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音和动作,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仅是片刻之间,亲卫的阵线便被突破,又是好几个亲卫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则被士卒用刀按着跪在雪地上。 此时那些士卒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穿铁甲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独孤贺。 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身后站了大约千余名精锐士卒,分成几排封锁了王帐周围所有进出的通道。 山顶已经彻底被他控制了。 慕容玉湖盯着突然出现的独孤贺,一脸怒意地大声质问道:“独孤贺,你想干什么!” 独孤贺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拔出腰刀,朝着他缓步走来。 “殿下,该上路了。” 慕容玉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忽然气笑了,指着独孤贺骂道:“看不出来啊,你独孤贺还是颗墙头草?” “现在是看准了慕容晓晓要赢,准备拿我的脑袋当投名状去投她了吧?” 独孤贺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平静地提着刀一步一步地朝慕容玉湖逼近。 慕容玉湖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是出现了恐惧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脚跟碰在了王帐的门槛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回帐内,而是强撑着站在门口,声音拔高了几分说道:“独孤贺,我劝你好好想想。” “你先背叛了大皇子,如今又背叛了我。” “慕容晓晓就算再怎么缺人,也不会收你这种背主求荣的小人。” “你现在放下刀,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独孤贺在他面前停下,慕容玉湖还以为独孤贺是被自己说动了,正准备继续开口,但却听到独孤贺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 “殿下,末将从始至终效忠的就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只是棋子而已。” 说罢,独孤贺没有给慕容玉湖再问的机会,直接一刀砍了过去,精准地砍在其脖颈处。 随着噗嗤一声,热烫的血从切口处猛地喷溅出来。 慕容玉湖的无头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朝后栽倒,后脑撞在王帐的帐壁上,顺着牛皮帐面滑落下去。 头颅滚落在雪地之上,眼睛还死不瞑目地睁着,瞳孔里残留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神色。 独孤贺低头看着地上的头颅,弯腰将它提了起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几名将领说了一句:“率兵下山,务必要把四皇子也抓住。” 几个将领齐齐抱拳应了一声,各自带着本部人马朝山下奔去。 ...... 山腰处,慕容玉鼎正带着拓跋硅霜和残余士卒朝山顶方向撤退,身后则是穷追不舍的北府军。 为了尽快摆脱北府军的追击,拓跋硅霜沿途留下了数批士卒据险死守,以迟滞北府军追击速度。 很快,他们就与北府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就在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慕容玉鼎忽然放慢了脚步,抬起头朝山顶的方向看了两眼,然后停住了。 拓跋硅霜走出去几步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转头发现慕容玉鼎停在原地没动,便退回来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了?马上就要到山顶了。” 慕容玉鼎的眉头紧锁着,目光在山顶和岔路口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摇了摇头:“不去山顶了。” “趁着北府军还没有追上来,换一条路,直接从西面撤出武山。” 拓跋硅霜一愣:“为什么?山顶有石寨,可以据守...” “山顶有人在等着我们。” 慕容玉鼎打断了他,“独孤贺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一个带的预备队的主将,仗打完了人却不见踪影,你觉得他现在在哪儿?” 拓跋硅霜的脸色变了。 一支上万人的预备队凭空消失在战场上,连个信儿都没有。这放在任何一场正常的仗里都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带着那支人马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投入战斗。 拓跋硅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意:“您的意思是独孤贺叛变了?他带着那支预备队现在正在山顶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慕容玉鼎点了点头。 “独孤贺能背叛大皇子,未必就不能背叛咱们,恐怕他已经打算拿着咱们的人头去投北府军了。” 拓跋硅霜的拳头攥紧了:“那二殿下呢?如果独孤贺在山顶...” 慕容玉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满脸果决地说道:“王兄...就听天由命吧,咱们现在已经顾不了他了。” 拓跋硅霜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那咱们现在去哪?回上京?” 慕容玉鼎摇了摇头,“不回上京了,上京现在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直接往西走,回草原去。” 拓跋硅霜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喜色,他之前就提出过这个想法,只是被慕容玉鼎给否了。 此刻慕容玉鼎自己说了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转身朝身后的队伍大喊,“转向!走西面的岔路!所有人跟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开始调转方向,从南向上的主路折向西面的山道。 但就在队伍刚转过去一半的时候,山道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从山顶方向快速下来了。 慕容玉鼎猛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透过风雪和灰白的天光,一面旗帜从山坡的拐角处露了出来。 “独孤贺的旗!” “这家伙动作还真快!” 他骂了一句,转头对拓跋硅霜说道,“咱们不跟他纠缠,留少量士卒阻击,其余人快速西撤。” 拓跋硅霜点了带头,一边催着身边的士卒加速朝西面撤离,一边抽出佩刀点了几个将领下令道:“你们带人顶上,我先带殿下撤!” 说罢,他带着慕容玉鼎头也不回地朝西面奔去。 在他身后,几个将领带着数百士卒在山道上摆开了阵型,挡住了独孤贺追兵的去路。 刀兵碰撞的声响越来越密集,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从山道上方倾泻下来。 第425章 杀人诛心 风雪比之前小了些,但武山山顶的风依旧刺骨。 魏山虎和徐啸带着一队士卒早已经等在了王帐前面的空地上,两人身后约莫千余名北府军士卒列成了几排,枪尖朝外,把周围几个通道口全都封锁了。 看到许山上来,魏山虎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拧着,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山扫了一眼周围,王帐门口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不由眉头微皱着问道:“老魏,慕容玉湖呢?抓到了?” 魏山虎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朝身后指了指:“王爷,您自己看吧。” 许山顺着他的手势朝前看去,只见王帐侧面的石柱旁边,一个穿着北莽制式铁甲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风雪里。 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圆东西,血从布角滴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 看到许山等人上来之后,他没有犹豫,拎着那个布包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走到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单膝朝着慕容晓晓跪了下去,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身前的雪地上,随后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慕容玉湖被砍下来的脑袋露了出来,眼还睁着,透着一丝惊恐,但已经没了神采。 许山曾经想过好几种抓到慕容玉湖之后的场景,但他没有想过,再见的时候会是这种形式。 在他看来,活着的慕容玉湖比死了的更有用。 只是一切都晚了。 他的目光从慕容玉湖被砍下来的头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人身上。 独孤贺,北莽军中低调到几乎不会被人特别注意的万夫长。 许山当时以为慕容晓晓说的那个人是北莽军中埋的一个中低层军官,或者某个对慕容玉湖心怀不满的千夫长。 没想到是独孤贺,这个人的身份和分量比他预想的翻了十倍不止。 身为北莽大皇子帐下四大万夫长之一的独孤贺在几个月前的突然反叛,可以说凭一己之力改变了皇位争夺的格局。 但就是这样一个刚投了慕容玉湖的人,现在又转头拿着慕容玉湖的脑袋投了慕容晓晓。 说好听点,这叫识时务、弃暗投明,但说难听点这就是反复无常, 许山转头看了身边的慕容晓晓一眼,不明白她为何会接纳这样一个叛将,难不成是独孤贺手里有什么她不得不接纳的底牌?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把独孤贺重新放进了自己的棋局里开始盘算。 与此同时,他身后诸将的表情也都在看到独孤贺的一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其中尤以王衡之的表情最为复杂。 他之前在青水河边的任务就是带着后军挡住独孤贺,那时候他拼尽全力才把对面的万余骑兵堵在了一道山坳里,心里还暗自得意过几天。 现在他明白了,那支队伍冲不过来,不是因为他指挥得当,而是因为独孤贺根本就没有打算冲过来。 除他之外,看到独孤贺是慕容晓晓的人后,最震惊的莫过于宇文青鸾。 她之前在北莽军中的时候 独孤贺没有理会众人的视线,面无表情地朝着慕容晓晓拱了拱手道:“殿下,慕容玉湖已经伏诛。” “不过慕容玉鼎可能提前察觉了,末将派去的人没有追上他,他带着残部朝山脉以西逃窜了。”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一脸平静地说道:“独孤将军,辛苦了,起来说话。” 她说完侧身半步,朝许山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这位是镇北王许山,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独孤贺站起身来,抬头看向许山时,那张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朝许山郑重地拱了拱手:“镇北王殿下,久仰大名了。” 许山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三公主说的那个人竟然是独孤将军,这一仗能这么快结束,独孤将军你功不可没。” 独孤贺微微摇头:“王爷言重了,若不是王爷在前面把北莽的三道防线一道道凿穿,打得慕容玉湖无路可退,末将也找不到这个机会。” 慕容晓晓在旁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朝帐门方向偏了一下头:“风雪大,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去聊吧。” 许山点了点头,率先朝着王帐走去。 其余诸将亦是跟随。 慕容晓晓原本也要跟着走,但被独孤贺拦了一下,只见他低头指着地上的慕容玉湖脑袋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听到这话,慕容晓晓的目光落在慕容玉湖的脑袋上。 原本她打算让独孤贺直接扔到山沟里喂狼,但想了想还是改变了主意,“装进木盒子里封好,当做一个礼物送到宫里的那位。” 独孤贺一愣,随即明白慕容晓晓说的是谁。 耶律皇后,也是慕容玉湖的生母。 当年慕容晓晓的生母端妃入宫时因倾国倾城的美貌而得到了先帝的宠幸,这让耶律皇后怀恨在心。 端妃怀孕时便遭到了数次下药谋害,好在都被当时跟在端妃身边的一位嬷嬷给破解。 只不过后来端妃生产的时候还是遭了毒手,难产而亡。 这件事虽然明面上定性为意外,但谁都知道根本没有这么简单,毕竟当时宫内的太医院可是有着数位医术高超的老太医坐镇。 好在慕容晓晓是个女婴,这才免遭毒手。 但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她还是遭到了数次针对,在深宫之中艰难求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仗着出身耶律一族,就连先皇也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说之前慕容晓晓不能为母报仇,那现在的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去让耶律皇后为当初的恶行偿还代价。 第一步就是把慕容玉湖的头颅装进盒子里送到她面前,这比在战场上砍一百面帅旗都管用。 杀人诛心。 独孤贺点了点头,招来两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小心翼翼地拎着布包退走了。 慕容晓晓看着被拿走的慕容玉湖脑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独孤贺抬脚朝王帐走去。 第426章 当年之事 大帐里的火盆被人重新添了炭,很快烧旺了起来。 “呵,这群蛮子还挺会享受啊。” 大牛摸了摸座位上的铺着的绒皮,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好好感受了一番。 瘦猴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怼了怼他后小声提醒道:“你媳妇就是北莽人,你还蛮子蛮子的,也不怕挨揍!” 大牛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心虚地转头看向坐在他另一侧的宇文青鸾。 但此时的宇文青鸾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偷偷看向独孤贺,秀眉微蹙。 此时诸将已经分两侧落座,许山坐在主位,慕容晓晓则坐在他的下首位置。 独孤贺并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慕容晓晓身侧。 许山端起亲卫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慕容晓晓身上:“三公主,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跟独孤将军联系上的? 慕容晓晓双手捧着茶碗暖手,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之前在庆州被伏杀,幸得王爷搭救,那之后我回到渤海郡城,把我母妃留给我的一个锦囊翻了出来。” 她似是陷入了回忆,“这个锦囊是让我在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再打开,我觉得到时候了。” “锦囊里面放了一张纸条,里面只有一个名字。” “正是独孤将军的名讳。”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独孤贺,随后继续说道:“我根本不知道母妃为什么要把这个名字留给我,而且那时我只知道独孤将军石大皇子帐下的四大万夫长之一,但我与他甚至都没说过话。” “只是形势确实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我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写了一封信,让蛛网的人送了出去。”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弯,“令我没想到的是,独孤将军竟真的收到了回信,” 听到这,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独孤贺。 大家都以为独孤贺是背叛了大皇子后加入了二皇子再次反叛,但现在听慕容晓晓一说,好似另有隐情。 帐中安静了片刻。 宇文青鸾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独孤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独孤贺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随后缓缓讲了一段往事。 二十多年前,独孤贺身为独孤氏支脉的一个子弟,因为支脉在族里没什么地位,从小被人欺负到大,同族的嫡系子弟谁都能踩他一脚。 有一次先帝来独孤氏做客,府里设了宴席,嫡系的人为了取乐,故意把独孤贺推到前面去,让他不小心冲撞了先帝的车驾。 先帝大怒,让人把独孤贺押下去要治死罪。 独孤氏的族老们怕连累整个宗族,立刻就把独孤贺交出去了,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那时候刚进宫不久的端妃娘娘,也就是慕容晓晓的生母,正好陪着先帝同行。 她本性善良,看独孤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便跟先帝说了几句好话。 先帝当时正宠幸端妃娘娘,就真的没再追究。 后来端妃娘娘看独孤贺既年轻又有才敢便暗中运作,把他从独孤氏的私兵里调了出来,塞进了北莽的正规军里。 独孤贺从十夫长做起,打了几年仗,战功攒了一些,升到了千夫长。 那时候端妃娘娘已经有身孕了,她秘密宣独孤贺进宫一次,跟独孤贺谈了很久的话。 独孤贺当时觉得奇怪,端妃娘娘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宫里的地位也稳固,但她的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独孤贺问端妃娘娘为什么,她不回答,只是让独孤贺记住她今日说的话。 以后若有机会,要他护着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就在独孤贺答应下来的几个月后,端妃娘娘难产而亡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独孤贺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才知道,端妃娘娘那天跟他说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会出事了。 而他也大概猜出了背后毒手是谁,但以当时他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根本不可能去做些什么。 所以他便遵从端妃娘娘的嘱咐,暗中潜藏了下来,之后更是投到了大皇子的帐下,一步步成长为了万夫长。 在此期间,独孤贺刻意跟慕容晓晓保持了距离,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跟她有关系的迹象,只是暗中观察,等待最佳的时机。 听完独孤贺的讲述,帐中彻底安静了。 原本因为独孤贺反复背叛一事而对他有偏见的诸将,此时反而都对他有了一丝敬意。 毕竟慕容晓晓当时给她去信的时候几乎处于一个绝境,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追随,就是为了兑现当年那个在宫墙深处许下的承诺。 以他二十多年的隐忍,去报答当年的恩情。 许山看向独孤贺,皱眉问道:“本王有一事不明,独孤将军既然早就是三公主殿下的人,为什么后来又投了慕容玉湖? 独孤贺正欲开口,慕容晓晓已经替他答了。 “是我让他去的。” 她看向许山说道:“当初独孤将军来信说耶律家族一直在暗中拉拢他,我起初没在意。” “但后来王爷跟我说,耶律家族正在背地里准备支持慕容玉湖争夺皇位,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个想法。” “让独孤将军假意转投慕容玉湖,加速几位皇子的自相残杀,为咱们后续计划的展开提供助力。” 许山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慕容晓晓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但他心里清楚,慕容晓晓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透露过独孤贺的身份,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关键节点上让独孤贺帮过北府军。 如果她早说了,他可以从独孤贺那边获得更多关于慕容玉湖布防和调动的情报,铁门关和青水两仗都可以打得更轻松。 但这样,也增大了独孤贺暴露的风险。 一旦独孤贺暴露,他手上的这支人马就可能被慕容玉湖发现并提前清理掉,或者被卷入某场战斗中打光。 她留着这颗棋子不动,说到底是为了将来坐稳皇位的时候手里有兵。 独孤贺手里有一支完完整整的预备队,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加上这一战后收拢各部残兵,如今统共能控制近十万人马。 北莽开战之初二十多万大军,除了战死的、慕容玉鼎带走的、以及散落各处的溃兵,剩下的这股力量如今全攥在独孤贺手里,也就等于攥在了慕容晓晓手里。 说到底,他们之间是盟友,但她始终是在为自己将来坐稳那个位子提前铺路。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坦坦荡荡的合作关系,互相利用才更准确。 许山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朝慕容晓晓笑了一下。 “三公主殿下真是好计策,每一步都算得精细。” 慕容晓晓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许山把目光转向独孤贺:“上京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你手里的人能不能接应我们进城?” 独孤贺点了点头:“驻防上京城内的禁军将领大部分已经倒向三公主殿下了,末将之前暗中接触过几次,有几个千户已经应承了下来。” “只要咱们到了城下,城门会自己开的。” 王云彤坐在角落里,一听这话叹了口气:“啊?不用炮轰了?我还想着到了上京城下好好轰他几轮呢。” “以后回去也好跟人吹吹牛逼,说我自己亲手轰过北莽都城的大城门。” 大牛在旁边也跟着嘀咕了一句:“就是啊,俺也想着能第一个杀进上京里,多杀几个蛮子呢。” “这一仗打得太快了,不带劲。”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的宇文青鸾侧过脸来瞪了他一眼。 大牛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好,一脸“俺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诸将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独孤贺也微微咧了一下嘴。 许山等笑声歇了,站起来扫了一眼帐中诸将:“既然如此,各部今晚收拢人马,在武山上休息一晚。” “明天一早收拾妥当,进城。” 诸将齐齐起身,抱拳应了一声。 第427章 第一笔债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风雪小了许多。 武山山顶的北缘有一块凸出悬崖的岩石,站在上面能望见北面一大片灰蒙蒙的地平线。 上京城里的灯火在夜幕中像碎银子一样铺散开来,星星点点地填满了那座巨大城池的轮廓。 城头几座角楼的灯火比周围亮些,在黑暗中勾勒出城墙的走势。 慕容晓晓站在那块岩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上京城,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山从她身后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朝北看了一眼:“在想什么?” 慕容晓晓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再度落在远处的上京城上,“在想上京城里的那些敌人。” “耶律皇后?”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不只是她,北莽八帐贵族,慕容、耶律、拓跋、宇文、独孤、贺兰、呼延、长孙。” “除了独孤氏和宇文氏之外,其他六族对我们的态度都不会太友善。” “尤其是耶律一族,他们死了家主和皇子,这仇解不开。” “慕容氏内部那些曾经支持过二皇子的人也会在暗中给我们使绊子。” 许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道:“北莽军队现在大部分都在你手上,要是有谁不听话,直接杀了就是。” 慕容晓晓再次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八帐贵族统治了北莽几百年,实力盘根错节。” “不仅是朝堂上,每个家族背后还都牵着几十个依附部落,动一个牵扯一片,牵一片就是整个草原。”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我身上流了一半大兴人的血脉,这一点在八帐贵族眼里始终是一根刺。” “我越是强硬,他们就越觉得我是来替大兴人收拾北莽的。” “到时候那些本来还在犹豫观望的家族,反而会因此抱成一团。” 许山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那里面住着上百万北莽百姓和八帐贵族。 火炮能轰开城门,但轰不掉那些家族之间缠绕了几百年的根须。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这句话在战场上他体会不深,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座城的灯火,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收回目光,在慕容晓晓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先别想那么远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是咱们赢了,营里翻出来几坛子酒,味道还不错,先喝顿庆功酒。” 慕容晓晓侧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今晚可要跟王爷好好喝一碗,王爷别推说身子不适。” 许山微微一笑。 “求之不得。” ...... 与此同时,上京城月德殿。 耶律皇后坐在软榻上,面前的红木桌案上摆着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大约一尺见方,漆面是暗红色的,边缘镶了一圈金丝。 盒盖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三行字。 “数月未见,无物相赠,唯以此物聊表心意,望母后笑纳。” 落款是慕容晓晓的名字。 耶律皇后看着那只木盒,脸色白得像案上那张宣纸。 从今日午后开始,武山溃败的消息一波接一波地传进了月德殿。 先是东线崩溃,然后是耶律德光阵亡,再然后是全线溃退、武山被围。 最后一条消息是傍晚时分由一个从山上逃下来的亲卫带回来的,独孤贺临阵叛变,慕容玉湖生死不知。 从那时起,耶律皇后的心就一直悬着。 而现在面前这只木盒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浓到就算隔着盒盖也能清清楚楚地闻见。 她伸出手去,手指碰到盒盖边缘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旁边伺候的宫女们全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耶律皇后咬了咬牙,把盒盖掀开了。 盒子里,慕容玉湖那张已经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正对着她,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的惊恐还未消散。 整颗头颅被安放在盒底的锦缎衬垫上,像一件被精心摆好的展品。 耶律皇后吓得身体猛地朝后一仰,木盒从她手中滑脱出去翻扣在桌面上,慕容玉湖的头颅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又停下来。 大殿中响起了呜咽声,随即化成了嚎啕大哭。 反应过来的她扑到桌边把慕容玉湖的头颅抱进怀里,手指颤抖着去合他睁着的眼皮,那眼皮在她指尖下终于合上了。 哭声在月德殿里回荡着。 宫女们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 耶律皇后抱着自己儿子的头颅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把慕容玉湖的头重新放回盒子里,用锦缎仔细盖好,然后扶着桌案慢慢坐直了身子。 盒子上的纸条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 细读几遍后,慕容皇后便明白这个木盒不是单纯的羞辱,而是一个提醒,提醒她当年的那件事。 当年端妃的死确实跟她脱不了关系。 慕容晓晓把慕容玉湖的头颅送过来,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来讨债了。 这时第一笔,接下来该轮到她了。 耶律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心中不免有些惶恐。 如今武山防线已破,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慕容晓晓入主上京,到那时候,她将会是最先被清算的那一个。 慕容晓晓不会放过她,换了她自己也不会放过。 但下一刻,耶律皇后神色一变。 她可以坐在这里等死,也可以做些什么。 虽然慕容玉湖死了,耶律德光也死了,但她耶律家在八帐贵族中经营了上百年,手里握着的牌远不止军队这一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丝泪意压回了眼眶深处,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久居高位的平稳,转头看向跪在角落里的贴身侍女。 “让各家家主连夜进宫议事,要快。” “告诉他们,事关北莽存亡,不得推辞。” 贴身侍女领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条微微掀动了一下。 耶律皇后伸手按住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小贱人。” 她眼神里露出一丝凶狠,“你还没坐上去呢。” 殿外风声紧起来,几只乌鸦从月德殿的屋脊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融进了夜色里。 第428章 入城的姿态 第二天上午,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风雪歇了整夜,到天亮时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下来的日光落在积雪上,白晃晃地刺眼。 上京城南门外五里处搭起了一座临时木台,台面铺了红毡,四周围着各家族的仪仗旗帜。 八帐贵族的旗面按北莽传统的序列排开,慕容氏的狼头旗居中,左右两侧依次展开耶律、拓跋、宇文、独孤、贺兰、呼延、长孙七族的旗号。 北风从旗面之间穿过去,吹得布幅猎猎作响。 独孤氏和宇文氏几乎是全族出动。 两家的家主站在最前面一排,身后各自跟着几十名族人,铁甲和锦袍交替排列。 独孤傲侧头看了一眼慕容氏旗帜下方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转头对宇文驰开了口:“我听说慕容天光不是已经跟了三公主殿下吗?怎么今天才来这么点人?” “他那些旧部呢?支持大皇子一脉的人也不来?” 宇文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的那些旧部都来的差不多了,不过支持大皇子一脉的那些人知道慕容玉湖死了确实高兴,毕竟大皇子的仇算是报了。” “但让他们接受三公主以一介女流之身登基,他们还没想好,更何况她身上只有一半慕容血脉。” 他伸手指了指队伍更靠后一些的位置,继续说道:“你看看慕容氏后面站的那几位,都是旁支里最没话语权的,真正有分量的一个没到。” “说白了,他们在观望。” “既不想得罪三公主,又不想背上‘支持女子登基’的名声。” 独孤傲哼了一声:“观望个屁,三公主殿下如今登临帝位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他们就算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把武山那二十万败兵重新拉回来?” 宇文驰没有急着接话,下巴朝耶律和拓跋两杆旗帜的位置努了努:“慕容一族还算好的了,好歹来了几个人站场子。” “你看那两家,一个人也没来。” 独孤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耶律氏的旗帜下面空荡荡的,旗杆周围连个看旗的人都找不到。 拓跋氏的旗帜旁边同样空空如也。 贺兰氏和呼延氏各派了两三个人,长孙氏来了四五个人,都挤在各自旗帜下面,缩着脖子拢着手,互相之间也没什么交谈,像是来凑数的。 独孤傲的脸色沉了沉:“我昨晚听到消息,皇后召集各家主入宫议事了。” “其他六家都去了,唯独咱们两家没被通知,这是要拧成一股绳跟三公主殿下唱对台戏了。” 宇文驰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长孙家虽然不想掺和,但架不住皇后的面子,也派了个人去充数。” 他顿了一下,“六大族都去了,这事不简单。” 独孤傲冷哼一声:“武山防线都挡不住三公主殿下,她还想用人心来挡?” 宇文驰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要低估了人心的力量,三公主能靠武力打进城来,但将来治天下还是要靠八帐贵族来撑着。” “她若不得人心,就算坐在那个位子上,底下全是推磨的鬼,她也坐不安稳。” “更何况她的身份确实尴尬,不说其他几家,就说咱们两个。” “若不是因为青鸾跟独孤贺已经绑在了这条船上,你真会心甘情愿地支持她登上帝位吗?” “说句不好听的,她这是带着外人打回来了。” 独孤傲闻言一怔,随后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独孤傲和宇文驰同时精神一振,齐齐抬头看向来路。 所有人都听到了号角声,木台周围那些缩着脖子等了一上午的人全都挺直了身子,朝道路尽头望去。 走在最前面的北莽的骑手举着北莽的旗帜,旗面上绣的是慕容氏的狼头,在久违的日光照耀下泛着耀眼金光。 旗帜后面是一支大约百余人的护卫队,穿着北莽制式的皮甲,队列整齐但算不上威严。 护卫队的中间是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道裹着白色狐裘的身影。 慕容晓晓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头发梳成了北莽贵族未婚女子的样式,在脑后束成一股垂在肩侧。 在她身后,宇文青鸾、慕容天光、独孤贺等人皆是拱卫在其身侧。 最引人注意的是整个队伍里看不到一面北府军的旗帜,许山的旗号没有出现,北府军的铁甲兵也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慕容晓晓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告诉上京的百姓以及八帐贵族,她不是要带着北府军占领上京,而是以北莽公主的身份重回上京。 许山对此并没有反对,而是欣然同意。 毕竟他本就不是来占领上京,眼下让慕容晓晓坐稳帝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此时的他骑马跟在慕容晓晓身后的位置,身边仅有大牛和几十个亲卫。 众人都换了便服或普通皮甲,走在队伍中间并不显眼,混在护卫队里几乎看不出跟其他人有什么分别。 果然,在看到这一幕后,独孤傲跟宇文驰两人都看懂了慕容晓晓的用意。 她是在用这个姿态表示她是北莽的女儿,不是外人的傀儡。 独孤傲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宇文驰脸上那种审慎的神色也淡了些。 周围的族人中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有人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追着那匹白马的方向变得比刚才热了一些。 队伍在木台前面停下来。 独孤傲第一个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独孤傲率独孤氏族人,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宇文驰紧随其后:“宇文驰率宇文氏族人,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两人身后的两族族人同时行礼,铁甲的碰撞声和锦袍的摩擦声混成一片。 场面虽然不如全盛时期壮观,但也算得上热烈。 慕容晓晓朝两人点了点头,侧身半步将许山让到前面来。 许山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袍,外面罩了一件暗褐色的皮坎肩,看起来就像一个随行的普通幕僚。 他的目光在独孤傲和宇文驰身上停留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独孤傲对上他的目光,一拱手:“这位便是镇北王殿下吧?久仰大名。” 宇文驰也跟着拱了拱手,姿态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许山笑了一下,语气随意:“两位家主客气了,我就跟着来看看,不用在意我。” 他退后半步,自然而然地让慕容晓晓重新站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独孤傲和宇文驰对视了一眼。 一个刚刚打穿了北莽二十万防线的将领,此刻站在这里却把自己缩在最不显眼的位置,这份分寸感更让人安心。 两人心里的最后一丝疙瘩也化了,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 慕容晓晓问了一句:“其他几家的人呢?” 宇文驰朝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都在宫里等着,皇后昨夜里召集各家主入宫议事,咱们两家没去。” “看他们的意思,不太想出城门来。” 慕容晓晓早有预料,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点了点头:“知道了,那便进城吧。” 第429章 意想不到 城门洞开,街面上站满了人。 武山防线溃败的消息传开之后,许多人就在担心北府军打进来会不会烧杀抢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然而此刻在他们面前的却只是一支安静的队伍,没有铁甲兵压阵,也没有火炮开路,甚至不是北府军。 熟悉的北莽军旗帜随着队伍的前进而随风飘荡,打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是三公主殿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队伍前方身穿白狐裘的身影之上。 慕容晓晓身为北莽三公主素有贤名,切切实实地为北莽的老百姓们做了几件好事。 所以在民间,她的名望一直不低。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耶律皇后对她屡屡下手,逼得她不得不待在南朝。 而如今她的回归,让上京的老百姓们再次记起了三公主的名号。 一时间,欢呼声骤起。 慕容晓晓骑在马上,微笑着朝两边的人们打着招呼,再度引起一阵阵声浪。 队伍穿过内城的城门,沿着宫道一路到了皇宫正门前。 宫门大开,但门内的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仪仗也没有乐声。 独孤贺从后面赶上来,在慕容晓晓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末将的人已经把皇宫内外控制住了。” “皇后娘娘和六族的家主都在里面等着,朝中的几位大员也到了。”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带着许山等人朝宫门内走去。 此时,大殿前的广场上站着几排人。 最前面是耶律皇后,穿着全套朝服,凤冠和绛紫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沉重的华光。 她站在通往大殿的石阶最上方,身边还站着六族的家主。 大殿前除了八帐贵族之外,还站着另外一群人。 这群人穿着北莽朝堂的官服,品级不等,在大殿前的廊檐下面站成几排,神色比那些贵族要明朗的多。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朱红色御史官袍的中年人,大约四十出头。 御史台的右御史张清,在朝堂上人缘不错,素来以“善言”著称。 作为慕容晓晓按插在朝中的自己人,先前正是他在朝中为慕容晓晓造势。 所以当队伍走进广场的时候,张清第一个动了。 他撩起官袍前摆,朝着慕容晓晓走来的方向双膝跪下,额头触地:“臣张清,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随着他这一跪,他身后那几十名官员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慕容晓晓几步走到张清面前,弯腰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张大人辛苦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张清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臣不辛苦,殿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石阶最高处落了下来。 “三公主回来了,本宫腿脚不便,未能出城迎接,失礼了。” 耶律皇后站在大殿门前的台阶最高处,凤冠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得注视着台阶下的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松开张清的手,转过身来仰头看向石阶最高处那个穿着绛紫色凤袍的身影,嘴角微弯:“母后言重了,您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礼。”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迎上。 隔着十几级台阶和满广场的人,那种无声的对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头皮发紧。 石阶两边的人都安静着,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住。 风从广场上穿过去,吹动耶律皇后凤袍的衣摆和慕容晓晓狐裘的领口,两个人相对无言,谁也不肯先动一步。 对峙持续了大约五息,耶律皇后的目光微微偏了一瞬。 “本宫身子不适,站久了头晕,就不陪各位了。” 她抬脚朝外走去,经过耶律德庆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与其短暂地对视一眼后又分开,随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远了。 慕容晓晓看着耶律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朝石阶上迈了一步,随后扫了八帐贵族的一众家主。 “诸位,既然都到了,那就进殿说话吧。” ...... 大殿之中,气氛微凝。 八帐贵族分两列站定,朝中的官员们站在更靠外的位置。 慕容晓晓并没有走向龙椅,而是坐在独孤贺为她提前准备的一把椅子上默默扫视着面前的众人。 许山则坐在她身侧,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低头默默喝着。 张清第一个站出来开了口。 “诸位大人,三公主殿下今日回京,乃北莽之幸。” 他看向众人说道:“武山前线二十万大军已然归附,独孤贺将军、宇文青鸾将军、慕容天光将军皆已率部投效。” “大局已定,臣以为应当尽快商议登基事宜,以安民心。” 话音未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拓跋氏的家主拓跋烈往前迈了一步,冷着脸说道:“张大人此言差矣,登基是大事,岂能草率?” “三公主殿下虽为慕容血脉,但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北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慕容晓晓,接着说道,“更何况端妃娘娘出身南朝,三公主殿下身上只有一半慕容血脉。” “先帝子嗣中尚有四皇子殿下在世,虽然现下不知所踪,但到底是先帝血脉男丁。” “论正统,论宗法,都轮不到一个女子来坐这个位子。” 这话一出,大殿里嗡嗡地响起了一阵低语声。 宇文驰从右侧站了出来,朝着拓跋烈说道:“拓跋家主此言差矣,先帝子嗣中,大皇子慕容玉山死于奸人之手,二皇子慕容玉湖作恶多端伏诛于阵前,四皇子慕容玉鼎兵败西逃,如今下落不明。” “先帝的血脉男丁要么已死要么已叛,你让朝中上下认谁?” “一个战场逃兵,如何配得上帝位?” 独孤傲紧跟着接话道:“至于女子之身,北莽立国时确有祖训说‘男子承继’,但祖训里也有一条,若是皇族男丁皆不能当国,可从近支女子中择贤而立。” “诸位都是读过祖训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条吧?” 拓跋烈被堵了一下,脸色更沉了,但嘴硬着不肯退:“祖训里的‘从近支女子中择贤而立’,指的是皇族男丁断绝的情况下。” “如今四皇子尚在,何来‘皆不能当国’之说?” 张清笑了一下,“拓跋家主说的是,四皇子确实尚在,但按祖训,临战脱逃、弃宗庙于不顾者,视同弃位。” “四皇子若真有继位之心,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回来?为何要让拓跋家主替他在这朝堂上说话?” 这话说得拓跋烈没法反驳。 慕容玉鼎确实是从武山战线上溃逃,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之所以出来反对慕容晓晓登基,是因为他的族弟拓跋硅霜给他秘密捎了一封信回来。 表明他正跟着慕容玉鼎向西回到草原,准备伺机再打回来。 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在暴露慕容玉鼎的位置,说不定很快北府军就会打过去。 到时候慕容家最后一个皇子也就没了不说,他拓跋氏的从龙之功就半点也没了。 他卡在那里进退不得,脸涨得青紫。 大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其余几族的家主也出来给拓跋烈助阵,尤其是慕容家还搬出了辈分极高的几位族老。 张清、独孤傲、宇文驰轮流接招,把反对派提出的每一条理由逐条驳了回去。 从宗法到祖训,从军功到民心,每一条都有回应、有解释、有反制,显然是早有准备。 许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不过他虽然什么话都不说,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些在争辩中声音越来越大的贵族家主们,说到激动处偶尔会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瞟一眼,然后声音就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半度。 争辩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谁也没有真正说服谁,但也没有彻底撕破脸。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耶律德庆忽然站了出来。 身为耶律德光的堂弟,他是耶律家族中排位靠前的实权人物,在耶律德光死后顺势接任了家主之位。 “诸位,我耶律家表个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耶律德庆看了一眼众人,随后开口道:“武山一战,耶律家在前线折了家主,在后宫折了皇子。” “论损失,没有人比我们更大。” “论仇怨,也没有人比我们更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仗打完了就是打完了,耶律家不是输不起的家族。” “既然三公主殿下已经站在这里,我耶律家如果再死硬到底,就是拿全族的命去填一个不可能赢的坑。” 说到这,他的目光与慕容晓晓对了一下,“耶律家今日表个态,愿意支持三公主殿下登基,希望之前的事能一笔勾销。” “之后的事,看殿下的意思。” 第430章 情形反转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 拓跋、贺兰、长孙、呼延、慕容等家主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震惊。 这怎么跟昨晚商量的不一样? 除了拓跋有四皇子的念想外,其他几族之所以站出来,除了是觉得慕容晓晓继承北莽帝位不符礼法外,也是因为耶律氏主动站出来牵头。 毕竟耶律氏虽然败了,但却是北莽八帐贵族中仅次于慕容皇族的后族,在北莽的影响力极大。 结果现在耶律氏竟然先投了,这让一众家主都觉得自己被耍了。 长孙家第一个反应过来,其家主立刻朝前迈了一步,对着慕容晓晓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长孙家也愿奉三公主殿下为新皇。” 随着耶律家和长孙家的接连表态,本就是持观望态度的贺兰、呼延和慕容一族都是再无反对,全都出声表示支持。 拓跋烈不赞成,但他也不敢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的命去反对。 最后只得退后半步,低垂着目光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但那份沉默本身已经算是默认了。 慕容晓晓和许山都有些意外耶律德庆的表态,对视一眼后皆是不由眉头微皱。 许山沉思半刻后对着慕容晓晓微微点了点头,后者会意,随即看向众人说道:“既然诸位家主都没有异议了,那就商议登基事宜吧。” “半个月后举行登基大典。具体仪制由礼部和宗正府拟定,张大人总揽协调。” 张清躬身应了:“臣遵旨。” 随着事宜商量完毕,大殿里的众人陆续退去。 …… 朝会散后约莫半个时辰,耶律德庆被请进了东侧的偏殿。 偏殿比大殿小得多,只摆了桌椅和一方暖炉。 慕容晓晓和许山坐在桌后,正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聊着天。 耶律德庆走了进来,朝桌子后面的慕容晓晓拱了拱手。 慕容晓晓伸手示意他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耶律家主请坐,不必拘礼。” “谢殿下。” 耶律德庆又行了一礼,随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清楚慕容晓晓召他过来的意思,沉默片刻之后开了口:“殿下,臣今日在殿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耶律家既然输了,那就认了。” “我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态,就没有打算再反悔。” “臣只求殿下一件事,既然一笔勾销了,就不要再翻旧账。”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耶律家主今日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一点我很清楚。” “本王有一事不明,还请耶律家主赐教。” 许山忽然开口,“既然耶律家早就有心归顺,为何不一开始就放低姿态出城迎接,非要等到大殿上吵成那样了才站出来?” 慕容晓晓同样也看向耶律德庆。 耶律德庆苦笑一声后说道:“武山一战之后,耶律家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臣若是主动出城迎接,那叫锦上添花,殿下不会真心记着这份情。” “但在大殿上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站出来,那是雪中送炭。” “殿下今日承了我这份情,日后耶律家需要殿下回护的时候,总好开口一些。” 他说得坦荡,直白到不像是在讨价还价。 许山与慕容晓晓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这个人把自己的算计摆在明面上来说,反而比那些藏着掖着的人更让人放心。 一个把自己的筹码和意图都公开的人,往往更容易被掌控。 慕容晓晓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那耶律皇后的事呢?当年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耶律家主会不会替她求情?” 耶律德庆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随后开口说道:“端妃娘娘的事,臣知道,但那一桩事是皇后娘娘自己做的,与耶律氏全族无关。” “殿下要如何处置她,臣不会过问,也没有能力去过问。” “臣只希望处置皇后娘娘的时候,不要牵连到耶律氏其余族人,他们是无辜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朝慕容晓晓拱了拱手:“该说的臣都说了,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耶律家主今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耶律德庆朝慕容晓晓拱了拱手,随后退出了偏殿。 许山把茶碗放在案上,转头看向慕容晓晓:“你怎么看?” 慕容晓晓目光微凝,摇了摇头说道:“耶律德庆这个人比耶律德光聪明得多,他说的那些话,十句里有八句是真的。” “不管耶律氏是真的想归顺还是有别的想法,耶律德庆今天在殿上的表态算是帮了我一把。” 许山点了点头。 “那耶律皇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朝慕容晓晓笑了笑道:“要不要我帮你解决她?你刚入主上京,手上沾血的事不适合你现在来做。” “我来做,做完就走,对外就说是北府军跟耶律家的旧怨,跟你没关系。” 慕容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动她,外面的人不傻,肯定能猜出背后有我的授意。” “我刚进城就对耶律皇后下手,传出去就是‘新皇杀母后’。” “百姓不知道当年端妃是怎么死的,八帐贵族里也有很多人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女人,一进宫就把先帝的遗孀杀了。” “大殿上那些好不容易压住的反对声音,这一刀下去就又会出现。” 她顿了一下:“再等一等,等到把帝位坐稳了再说,到时候她依旧还在宫中,依旧还在我的掌控中。” “母妃的仇,总有一天会报的。” 许山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地说道:“迟则生变,耶律皇后在耶律氏的地位应该不低,耶律德光要放弃她的消息不可能逃得过她的耳朵,到时候怕是会弄出点动静来。” 听到这话,慕容晓晓微微一笑。 “那就让她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她看向许山,话锋一转,“不过相比这件事,我更担心的是慕容玉鼎,他率兵向西逃窜,大概率是准备逃回到草原上。” “草原作为我们北莽的发源地,其上至今还有着包括八帐贵族在内的诸多部族所在。” “若是他在草原搞出点动静来,到时候也是个不小的隐患。” 许山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是想让我带兵去草原把慕容玉鼎抓回来?” 慕容晓晓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倒是没什么不同意,只是我麾下的士卒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还需要修养,这件事先往后放放吧。” 许山喝了口热茶再没说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慕容晓晓一怔,随后点了点头,“王爷说的也没错,北府军的将士们也辛苦了,我会好好犒劳他们。” “那我在这就替他们先谢过公主殿下了。” 许山忽然笑着改口,“不对,应该是女帝陛下了。” “少来!” 慕容晓晓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第431章 两种想法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从第二天起整个北莽皇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 内务府的人忙着清点库存的朝服和仪仗器具,礼部的官员抱着厚厚的典籍来回奔走,宗正府的文书一摞一摞地搬进偏殿。 宫墙里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人影。 有人在核对祭天的牲礼名单,有人在丈量大典当日的站位排布,有人在擦拭那些落了灰的礼器... 整座皇宫从沉寂中被唤醒,多了几分喜色。 但宫墙外的八帐贵族圈子里,气氛比宫墙内复杂得多。 耶律氏在朝会上当众表态支持慕容晓晓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上京城每一座有分量的府邸。 八帐贵族们对于慕容晓晓坐上皇位都颇有微词,原本都指望着耶律氏能继续硬下去,没想到耶律氏却先跪了,这让他们始料未及。 参与那场朝会的各家家主和族老们更是憋着一口气,第二天又聚在了一起。 为了不引起注意,地点特意选在了贺兰氏家主贺兰崇的一处私宅。 “耶律家背信弃义,把咱们全卖了。” 拓跋烈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气愤,“当初皇后召集咱们的时候,耶律德庆可是拍着胸脯说要联合抗到底的。” “结果第二天说跪就跪了,把咱们这群人扔在这干晾着!” 贺兰崇摇了摇头:“其实他跪得有道理,耶律家是支持二皇子的主力,现在二皇子兵败被杀,耶律氏自然成了被清洗的对象。” “他们为求自保,主动低头是明智的选择。” “换了你,你跪不跪?” 拓跋烈被噎了一下,随后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跪归跪,但他不该在朝会上突然跳出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他要是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打招呼?”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摆了摆手,“他要是提前打招呼了,那天你们还会替他在三公主面前极力阻止她登基吗?” 看着众人投来的不解眼神,这位在慕容皇族中有着极高地位的老皇叔继续说道,“耶律德庆这个人比你我想的都要精明。” “他知道自己手里没牌了,所以他故意在咱们都吵着说三公主登基不合礼法的时候抢先一步把姿态做足了,逼着咱们不得不认。” “这一手虽然把咱们都当了垫脚石,但至少能保住耶律家的根基。 说到这,他又看向拓跋烈说道:“你现在骂他背信弃义,可轮到你拓跋家也到了那一步,你未必比他硬气。” 拓跋烈一脸的怒色,但却无法辩驳。 后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炸裂的声响。 贺兰崇喝了一口茶,随后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耶律氏跪了,独孤氏和宇文氏本来就是三公主的人,慕容天光那边也带了一部分人。” “八个里已经倒了四个,贺兰、呼延、长孙,再加上拓跋一家,剩咱们四家了。” 拓跋烈沉声道:“那就拧成一股绳,她总不能把咱们全...” “她不能把你全怎么了?” 长孙氏的家主长孙永湖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出了声,“你拓跋家能拉出一万人,我长孙家顶多凑五千,贺兰家也差不多这个数。” “呼延家...呼延朔,你还能拉出多少人?” 呼延朔被点了名,猛地抬起头来,皱着眉说道:“我哥走了之后,家里能带兵的老卒散了小半。” “现在大约还有三四千人,还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长孙永湖收回目光,看向拓跋烈:“你听见了,咱们几家加起来拢共不到三万人。” “三公主手里有独孤贺的十万大军,城外还蹲着北府军八九万人,你拿三万人去碰人家将近二十万?” 那位老皇叔这时候忽然开口,看着拓跋烈问道:“你们家的拓跋硅霜跟着四皇子撤走了,现在可还有消息?” 拓跋烈原本想说那封信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贺兰崇见状,最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贺兰家已经让人把府里的宴席撤了,我管不了别人家怎么想,但我贺兰家这几个月不打算再往外冒头。” “谁赢了跟谁,不丢人。” ...... 与此同时,上京城东城一家名为“聚贤居”的酒肆里,气氛却跟家主们后厅里的沉闷截然相反。 酒肆二楼靠窗的雅间被包了场,十几张矮桌拼成两排,桌上摆满了酒坛和肉食。 七八个年轻贵族子弟围坐着,锦衣华服堆叠在一起。 这些人都是八帐各家的嫡系子弟,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刚束发。 他们的父辈和叔伯们此刻正窝在各家的密室和暖阁里皱着眉头长吁短叹,而他们自己则聚在这酒肆里推杯换盏,仿佛武山的那场战事跟他们毫无关系。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皮白净,穿着一件镶了银线滚边的宝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扣。 他是贺兰崇的长子,贺兰明远,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上京的年轻子弟中颇有几分威望。 此刻他已经喝了好几碗酒,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带着一种被酒意撑起来的狂妄。 “你们一个个的,都这副脸色做什么?” 贺兰明远端着酒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桌边一张张或沉默或赔笑的脸,“武山是输了,可那又怎么样?” “北府军再厉害,不也老老实实蹲在城外十里地?连上京城门都没敢进!” 旁边一个拓跋家的年轻子弟接话道:“明远兄说的是,我听说三公主进城那天,北府军的旗子一面都没敢亮出来,全是咱们北莽的旗帜。” “他们能打进武山,那是因为二皇子指挥不当,输了也不奇怪。” “要是换成我爹去指挥,北府军连临天河都过不来!” 这话引得满桌人一阵附和。 “北府军不过是三公主请来的打手罢了。” “等他们回了北疆,咱再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慕容晓晓一个女人坐那个位子,迟早得求着咱们帮忙。” “.....” 酒碗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个年轻人甚至站了起来相互敬酒,仿佛武山那场惨败跟他们在座的所有人毫无干系。 贺兰明远把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要我说明年开春,等我爹缓过手来,随便派一支骑兵南下转一圈,就能把那什么镇北王的老巢端了,你们信不信?” “信!明远兄这话我们自然是信的!”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都跟着起哄,“等明远兄将来接管了贺兰家,咱们哥几个跟着你干,什么北府军什么火炮,全给他扫平咯!” 雅间里的气氛越烧越热,有人已经站在了桌子上举着酒碗嚷嚷,有人搂着旁边的同伴大声说笑,还有人在醉意里开始编排慕容晓晓进城那天的穿着和坐姿。 酒气、笑声、豪言壮语混在一起,从二楼敞开的窗缝里漏出去。 第432章 这姑娘结婚跟打仗一样猛 当天夜里,贺兰明远还在自己院子里瘫着醒酒的时候,贺兰崇已经带着两个亲卫走进了他的卧房。 贺兰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自己那个被酒气熏得满脸通红的儿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挥了挥手,两个亲卫便将手里拎着的两桶冷水直接朝着贺兰明远当头倒了下去。 贺兰明远被冷水泼了一个激灵,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一边甩着身上的冷水,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质问是谁干的。 等他看到站在面前的是贺兰崇后,慌忙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 贺兰崇抬手止住了他,冷声道:“从明日起,你禁足在家,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府门一步,也不许再见你那帮朋友。” 贺兰明远瞪大了眼睛:“爹,我...” “你再说一个字,禁足加半年。” 贺兰崇哼了一声,然后指着贺兰明远的脑门骂道,“你是嫌咱们贺兰家死得不够快?还是嫌北府军的火炮打不到上京城里来?” 贺兰明远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慢慢躺回去盯着房梁,过了很久才伸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自己。 这件事很快在上京的贵族圈子里传开了。 各家的家主听到之后都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做了几乎相同的事。 拓跋烈让人把自家那几个常在外面跑的小辈叫进了书房,关上门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甚至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第二天起就再也没有人出现在城东那些酒肆茶楼里。 呼延朔虽然在贺兰崇的聚会上畏畏缩缩,但回到自己府里之后倒是干脆利落地下了严令:“谁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关于北府军和三公主的话,直接逐出家门,从此不再是我呼延家的人。” 长孙永湖则只是轻描淡写地跟族中晚辈提了一句,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但越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他家里那些小辈越不敢造次。 等到第三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上京城里那些最热闹的酒肆忽然冷清了大半,往日里成群结队横穿街巷的年轻贵族子弟们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不过这些年轻的贵族子弟虽然没敢违背禁令,但私下里没少抱怨自己的父辈们过于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丢了勇士之魂。 ...... 城外十里,北府军大营里正热闹着。 营帐一排排铺展开去,灰白色的布面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连绵的波浪。 宇文青鸾带着一支长长的车队进了大营,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是赶着上万头牛羊的牧人,后面跟着一车接一车的美酒,酒坛子摞得比人还高,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地码在牛车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劲装,左肩上还缠着一圈薄纱布,但行动已经利落多了。 牛羊被赶进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士卒们围过来帮忙赶牛宰羊,彼此分工明确,毕竟这种大口吃肉的机会可不多,所以营地中央很快就已经架起了大锅开始煮肉。 酒坛子也被一车车卸下来,码成几座小山似的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封泥还没敲开就飘出了酒香,顺着风向弥漫过整座大营,连巡逻的哨兵都在换岗的时候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 许山正跟叶三娘在营地里巡视,两人路过卸酒坛子的队伍时被几个士卒围着敬了一碗酒。 宇文青鸾正好从旁边经过,看到两人便快步走了过去。 “王爷,王妃。” 宇文青鸾拱了拱手,“三公主殿下让我送来的,牛羊两万余头,酒三百车。殿下说她刚进城,手头能调动的物资有限,先送这些来犒劳北府军的将士们,等登基大典之后再另行封赏。” 许山点了点头。 “三公主有心了,替我给她道声谢。” 宇文青鸾应下,随后开口问道:“王爷,大牛在哪?” “刚打完仗,我给他们放了假,但不许出大营,估计这时候正待在那个营帐里玩呢吧。” 许山好奇地看向宇文青鸾,“你找他有事?” 宇文青鸾难得顿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才开口:“嗯,想找他…回家吃个饭。” 叶三娘原本端着酒碗正要喝,闻言停住了,凤眸微微挑起看了宇文青鸾一眼,笑着问道:“回家吃饭?这是要拉他去见父母了?” 宇文青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些事该商量一下了。” 许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该不会是想借着这顿饭商讨婚事吧?” “这也太快了,你们才认识多久?” 宇文青鸾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不快了,我今年二十五,在北莽这个年纪的女人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他对我什么意思我知道,我对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既然两个人都没意见,那就该办就办。” “拖来拖去没意思。” 许山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叶三娘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朝宇文青鸾笑了笑:“这是好事,大牛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你选他不会错的。” 她说着朝旁边招了招手,喊过一个路过的士卒,“带宇文将军去大牛将军的营帐,他们应该都在那边喝酒。” 士卒应了一声,朝宇文青鸾做了个请的手势。 宇文青鸾朝许山和叶三娘抱了抱拳,转身跟着士卒走了。 许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转头对叶三娘感叹了一句:“这姑娘结婚跟打仗一样猛。” 叶三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山,一双凤眸带着些许幽怨地说道:“夫君,咱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还没有行过大婚之礼吧?” 许山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与林婉儿、叶三娘还有苏清瑶都在一个炕上睡过不知多少回了,还带着他们去祭奠了自己已逝的父母,甚至还册封了他们三人的王妃之位,但大婚确实从来没办过。 主要是这一年多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实在是没什么时间。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叶三娘揽进怀里,“等这次回去,让清瑶从京都回来,咱们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把你们三个一起迎进门。” 叶三娘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说话算话?” 许山点了点头 叶三娘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声音沉了几分:“夫君,咱们决定北上的时候,大兴各地的藩王已经都打着勤王的旗号往京都方向打了,赵光嗣那边也在调集禁军,大战肯定避免不了。” “我怕战火会蔓延到京都,苏姐姐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闻言,许山的笑意慢慢收了。 其实在得知大兴要内乱的时候,他给远在京都的苏清瑶去过一封信,想要接她回来,但被她给回信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鼎香楼和私盐路子在京都刚铺开,她若是现在离开,那前期的一切准备都白费了,到时候北府军的军饷就会有不小的压力,更何况还即将要北伐,处处都要钱。 心中还提到京都尚算安稳,让他不用担心。 许山沉默片刻之后收回目光,对着叶三娘摇了摇头道:“清瑶办事妥当,见到事情不对会及时撤出来的。” 叶三娘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轻轻蹙着没有完全松开。 相比他们这边的担心,远处的营帐里则传来一阵哄笑和吆喝声,应该是谁在划拳输了正在被灌酒。 第433章 当然去了 大牛的营帐里正热闹着。 帐帘落得严严实实的,把外面宰牛宰羊的喧闹声挡了大半,但火盆的光和酒气还是把整座营帐烘得暖洋洋的。 大牛、叶雄、瘦猴、徐啸、吕方五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铺了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几盘切好的烤肉和一摞粗陶酒碗。 烤肉是用刚宰的羊切下来的腿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肉香混着酒气在帐中弥漫成一层暖融融的雾气。 大牛碗里的酒已经空了三次了,每次都是被瘦猴笑嘻嘻地满上灌下去的。 他喝得脸膛泛红,嗓门比平时又大了几分,一只靴子蹬掉了半边脚后跟,就那么半踩着盘腿坐在铺盖上,嘴里还嚼着一块没咽干净的肉。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朝会上那些家主老爷们的脸色。” 大牛用手比划着,“他们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家主之间谁也不让谁,可俺跟你们说,咱们王爷呢,就坐在那,一句话都不说,那些家主看他一眼,都肝颤!” 他学着那些家主偷瞄许山的模样,缩着脖子朝旁边斜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逗得瘦猴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学得还挺像!” 徐啸笑得只拍大腿,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些贵族老爷们有什么牛的?咱们王爷可是实打实一路打到了上京城外,他们能不怕?” 瘦猴在一旁接上了话:“俺倒听说了点别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对三公主殿下的意见,好像不全是觉得她是女的。” “主要还是因为她身上只有一半慕容皇族的血脉,所以那些人意见才这么大。” “要是三公主殿下是纯慕容血脉,就算她是女的,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说着摇了摇头,“这帮人,血脉看得比啥都重。” 大牛听到这话,把酒碗重重搁在了油布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酒意顶起来的火气:“大兴的血脉怎么了?不照样打得他们还不了手?” “要俺说,何必还要听这些贵族老爷们的话,他们要是敢不听话,俺直接带人冲进城全砍了得了!” “什么慕容血脉什么祖训宗法,刀架在脖子上看他们还说不说!” 吕方在旁边点了两下头:“大牛哥说得对,又不是咱们怕他们,是他们怕咱们。” “王爷要是真想打,上京城那城墙也挡不住几轮炮轰。” 叶雄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摇了摇头道:“王爷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三公主那边呢,还需要这些贵族老爷们的支持。” “她一个人坐上那个位子,底下没几个家族给她撑着,朝堂上那些衙门谁来管?那些部落谁来统领?” “你要是把人都砍光了,她倒是坐上了龙椅,可下面全是空桌子,她找谁来议事?” 他说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没看耶律氏跪了之后,王爷也没去动他们吗?那就是故意做给其他几家看的。” “跪了就有活路,不跪才动刀子。” “要是一上来就全砍了,那些本来还在犹豫的家族反而会抱成一团跟你死磕,那就是逼着他们拼命的架势。” 叶雄这番话说完之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大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细想想叶雄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发愣。 其余众人也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碗,似乎陷入了沉思。 气氛忽然有些沉闷。 大牛最受不了这种安静。 他左右看了看几人的脸色,忽然哈哈一笑,把酒碗举起来朝众人一扬:“都喝啊!愣着干啥呢?别告诉俺你们都不行了!” “这才喝了多点儿,就蔫了?这不像你们啊!” 他朝瘦猴努了努嘴,“猴子,刚才那会儿你的酒量呢?被耗子叼走了?” 瘦猴被他这一激,也笑着端起了碗:“谁不行了?俺看你才是快不行了,脸都喝成猪肝色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端起了碗,几个人的碗在半空中碰在了一处。 碰完这碗之后各自仰头灌了一大口,帐中的气氛又重新热乎起来。 大牛正要再满上一碗,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宇文青鸾走进来,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朝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大牛手里那碗酒端在半空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碗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宇文青鸾看着大牛,“三天后我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来不来?” 大牛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吃…吃饭?去你家?” “对!” 宇文青鸾看着他,“我父母想见见你,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大牛还没开口,旁边的叶雄已经一肘子捅在了他的腰上,压着声音飞快地刮了一句:“答应啊!赶紧答应!” 瘦猴等人也在对面朝他猛使眼色。 大牛终于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去!俺肯定去!” 宇文青鸾见他答应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来的时候好好拾掇一下,你要是不来,小心我揍你!” 说着,她举起右拳朝他晃了一下。 大牛咧嘴一笑,连连点头:“俺来!俺指定来!” 宇文青鸾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内安静了一息,然后立马炸了锅。 徐啸一巴掌拍在大牛肩膀上,笑着说道:“你小子行啊!人家姑娘都上门来求亲!” 大牛被他拍得龇了一下牙,揉着肩膀一脸不解:“她不是说去吃饭吗?怎么扯上婚事了?” 叶雄从后面抬脚踢了他屁股一下,“你傻啊!人家姑娘亲自跑到营里来请你回家吃饭,那不就是带你见父母吗?” “只要她爹娘看上了你,这桩婚事就算定了,你当人家真是请你过去吃顿饭这么简单?” 大牛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紧张,嘴里嘟囔着:“那...那俺该带点啥去?不能空着手吧?她爹喜欢喝酒不?俺去伙房看看有没有好酒…” 瘦猴笑得碗都端不稳了:“瞅你那个样!平时在战场上扛着斧头往前冲的时候没见你哆嗦,人家请你吃顿饭瞧把你紧张的!” 叶雄也笑着端起碗朝大牛举了一下:“人家姑娘把台阶都铺到你脚底下了,你直接顺着往上走就行。” “你这黑厮长得虽然不算俊,但胜在实诚,她爹娘应该能看上你这一点。” 大牛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得又是紧张又是欢喜,那张黑脸上挂着一种想压又压不住的笑意。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摸了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俺要不要剃个胡须?还有这身甲胄是不是也得换身干净的?俺那件新袍子在箱底压着呢一直没穿过…” 几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阵,帐中气氛热腾腾的。 几个人又开始倒酒碰碗,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去。 大牛笑得最响,他端着新满上的酒碗跟众人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随后哈出一口白气:“俺老牛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他身边的吕方端着酒碗没有跟着笑,目光落在碗沿上有些走神。 大牛注意到他的异样,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一带:“咋了?你小子怎么忽然蔫了?” 吕方被他搂得身子一倾,碗里的酒晃了几下,苦笑了一下:“你跟嫂子都快成了,我跟双福姑娘…还隔着一个大兴呢。” “她去了南方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她那边过得怎么样了。” 他说着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倒是你这速度也太快了,我跟双福姑娘认识多久了还没个结果呢。” 大牛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放心!双福姑娘在南方等着你呢!等咱们去了南方,你哥我亲自操办,风风光光地给你把事办咯!” 吕方被他拍得身子朝前倾了一下,一脸笑意地举碗跟大牛碰了一下。 “说定了啊。” “说定了!” 大牛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角,转头朝帐中几人喊道:“都满上都满上!今天高兴,喝他个痛快!” 众人应和着都端起了碗,几碗酒在火盆上方碰在了一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434章 定亲宴 大牛在知道要去上门拜见自己的岳母岳丈后,自己已经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从铺盖卷底下翻出来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锦袍,在身前比了一下又放下,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那张黑脸上写满了紧张。 最后他实在拿不定主意了,一把抓起那件锦袍抱在怀里,掀开帐帘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许山正坐在案后看一封从北疆送来的军报,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牛?你这是...” “王爷!” 大牛快步走到案前,把锦袍往案角一搁,搓着手说道,“俺...俺三天后要去宇文家,但俺心里头慌得很,怕见了她爹娘说不出话来。” “俺爹娘走得早,身边也没个长辈,俺寻思着…王爷你跟王妃能不能以俺长辈的身份陪俺去一趟?” 许山放下军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着笑摆了摆手:“大牛,我岁数还没你大呢。” “你要认个长辈,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大牛急了,嘴皮子比平时利索了几分:“王爷虽然比俺小,但你是俺的王爷啊,俺这一路跟着你打过来的,你说是俺长辈谁敢说个不字?” “再说了,王妃也在呢,有你们两个镇着场子,俺心里踏实些。” “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爹娘,一想到就紧张...”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巴巴地看着许山. 那模样活像一头被赶进了陌生栏圈里的大黑牛,浑身的劲儿都不知道往哪儿使。 许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有些忍不住了,但还是把嘴角压了下来,转头看了叶三娘一眼。 叶三娘坐在侧面的软凳上正端着茶碗慢慢喝,嘴角却分明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对上许山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大牛父母双亡,确实没有长辈在世。” “夫君你虽然岁数比他小,但终究是大牛的顶头上司,从军中礼数来说,以长辈身份出面去谈亲事也合乎礼法。” “再者说...” 她顿了一下,凤眸微微弯了弯,“大牛一路跟着你出生入死,你若是不替他撑这个场面,谁替他撑?” 大牛连连点头:“对对对!王爷、王妃,你们就陪俺一起去吧!” “俺实在是没底气,一个人去怕把事儿搞砸了,要是搞砸了,俺上哪儿再找一个媳妇去?” 许山斜了他一眼,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瞧你那个怂样吧,行,我跟三娘陪你走一趟。”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叶三娘,“既然咱们是以大牛长辈的身份去的,见面礼就不能寒碜,别让人家宇文家觉得咱们北府军小气。” 叶三娘放下茶碗,认真地点头:“我回头让人去库里挑几样拿得出手的,前阵子缴的那批北莽将领的私物里,有几件品相不错。” “再添些绸缎和南边带来的茶叶,应该够了。” 大牛听到两人答应下来,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二话不说朝许山和叶三娘纳头就拜。 许山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硬是没让他跪下去:“起来!都是兄弟,哭什么。” 大牛被他拽着胳膊直起身来,低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发闷:“俺...俺是高兴的。” “俺爹娘走得早,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蹲在营帐里啃干饼,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人操心俺的亲事。”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人家父母不会为难你的,你现在就回去好好歇着。” “等到了日子拾掇利索了,留个好印象。” 大牛使劲点头,把那件锦袍从案角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朝两人连连道谢,随后转身大步出了帐。 许山看着帐帘晃了两下,重新坐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这才多大,怎么现在有种儿子要娶媳妇的感觉,弄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叶三娘在旁边笑了笑,“咱们这帮兄弟里还未娶亲的可不少,等安稳下来,有的你忙的。” “吕方那边的双福姑娘还在南方等着呢,瘦猴也到了年纪了。” “将来回了北疆,你一个个都要操心。” 许山听了这话忽然伸手一把将叶三娘揽进了怀里,嘴里的话带着几分耍赖的笑意:“要忙肯定也要先忙咱们自己的事啊,你到时候可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叶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侧过去不看他,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谁...谁给你生啊,找婉儿姐去。” 许山嘿嘿一笑。 “婉儿远在天边,你可是近在眼前。” “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紧进行生娃大计吧。” 说罢,他把叶三娘打横抱了起来,朝着一旁的床铺大步走去。 叶三娘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力道小得约等于没有,只好把羞红了的脸埋在他的怀中。 片刻之后,营帐中传出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 很快,消息传到了宇文氏。 宇文驰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北府军大营送来的帖子。 他读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帖子,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明亮起来,最后甚至搓了搓手。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让青鸾到书房来一趟!” 宇文青鸾走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平时练武时的紧身短打,一身汗津津的。 她看到父亲脸上那种罕见的喜色,微微皱眉:“爹,怎么了?” 宇文驰把帖子递给她:“镇北王亲自陪着大牛来,不仅如此,连王妃也一同前来。” “这不是简单的见面吃饭,这是正式提亲的阵仗。” 宇文青鸾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倒是比她父亲淡定得多:“您不是说就两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吗?” “你不懂。” 宇文驰摆了摆手,“镇北王愿意来,那是给咱们天大的面子。” “咱们虽然已经搭上了三公主殿下这条线,但如果能跟镇北王也交好,那往后在北莽朝堂上的腰杆就硬了。” “所以这顿饭不能简单吃,我要把它办成定亲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人往各大家族送了帖子,请他们也都来观礼。” 宇文青鸾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爹,咱们跟大牛的事,用不着叫那么多人来吧?” 宇文驰来走到她面前,声音沉了几分:“青鸾,你大哥走了之后,咱们宇文家在八帐贵族里的地位掉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 “以前那些见了面还要主动打招呼的家族,如今连正眼都不多看咱们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了,镇北王来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咱们宇文氏不是好惹的了。” “有人撑腰跟没人撑腰,是两回事。” 宇文青鸾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把帖子折好还给了父亲:“随您安排吧。” 请帖当天就送了出去。 独孤氏那边最先回话,独孤贺因为武山残部的收编事务缠身,无法亲自到场,但独孤傲作为家主一定来。 其他几家收到帖子的时候反应就复杂多了。 贺兰崇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夫人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笑:“宇文驰这是捡到宝了,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他攀上了什么高枝。” 拓跋烈看了几眼请帖便哼了一声,直接扔了出去,但想了想后又起身捡了回来。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那边是差不多的光景,都对着眼前的请帖犹豫着。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帖子的内容谁都看得懂。 几个家族的家主各自关上门商议了一番之后,做出的决定几乎一致。 家主不去,但派族老带着几个年轻的子弟前去赴宴。 这个选择很精妙,完全卡在了一个既不给面子又不完全撕破脸的微妙位置上。 家主不去,表明他们对宇文家主动跟大兴人结亲这件事并不认同,甚至觉得有失八帐贵族的体面。 但派族老和子弟去了,又表明他们不敢公然扫北府军的威风,也算给了宇文驰一个台阶。 各家回话的时候措辞各有不同,但意思都一样。 “届时会派人到府祝贺。” 至于派的是谁、到了之后是什么姿态,那就另说了。 第435章 被镇住了 三天后的正午,宇文宅邸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青砖门楼两侧挂了两排红绸灯笼,虽然没有正式迎娶时那般铺张,但比日常待客热闹了不少。 门前的石阶上立着宇文家迎客的族人,见到来客便拱手笑着往院子里引。 独孤家来了近十个人,领头的是独孤傲,他穿着一件深褐色锦袍,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跟宇文驰见面时两人笑着互相拍了肩膀,看得出交情不错。 其余几家也陆续到了。 贺兰家来了一个面容清瘦的族老,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子弟。 拓跋家来了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族老,相貌平平但目光沉静,身后跟着拓跋子清和另外几个年轻人。 长孙家来的人最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两个看起来不太情愿来的小辈。 呼延家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族老,年纪不大但脸上已经有了几分老成,身后跟着三个少年。 各家的年轻子弟们聚在门廊一侧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低声说话。 这些人前几天都被自家关了禁足,闷了好些天,今日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出来透气。 虽然嘴上不敢再说那些出格的话,但互相挤眉弄眼的闲话却没断过。 拓跋子清是这群年轻子弟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身量颀长,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拉过旁边一个正要往人群里钻的身影,定睛一看是贺兰明义:“明义,你哥怎么没来?” 贺兰明义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恼火:“别提了,我哥被父亲禁足在偏院里了。” “半步都不能出,说是要好好反省上几个月才行。” 拓跋子清摇了摇头:“明远兄这回是真的撞到铁板上了,他平时说话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回正好撞在最不该撞的时候。” 贺兰明义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恼火里又掺了几分不服气:“我哥不就说了镇北王几句闲话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镇北王再厉害,咱们三公主殿下不让他进城,他不也乖乖驻扎在城外?说到底也不过是...” “行了!” 拓跋子清忽然伸手一把捂住了贺兰明义的嘴,目光扫了扫四周,压着声音道,“谨言慎行,你哥就是吃了这个亏,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贺兰明义被他捂得呜呜了两声,拓跋子清松开手之后他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旁边另一个子弟低声嘀咕了一句:“子清兄你这也太谨慎了吧?咱们说个话她还真能把咱们怎么着了?” 拓跋子清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大门的方向,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耶律家竟然把耶律陈虎给派来了。” 贺兰明义和周围几个年轻子弟同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正有一个年轻人跟在自家族老身后与宇文家的迎客族人寒暄问好。 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从小在大家族里养出来的从容。 贺兰明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嗤笑一声:“耶律家的人居然还敢来?我要是他们,这几个月就缩在家里不出门了。” 耶律陈虎正跟宇文家的族老说完话,侧头时恰好对上了贺兰明义几人的目光。 贺兰明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 其他几个年轻子弟也或多或少地露出了类似的神色。 在这些人眼里,耶律家跟叛徒没什么分别。 耶律陈虎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在那几张面孔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转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街口的方向聚拢过去。 许山、叶三娘和大牛三人骑着马从街口转了出来,三人今日都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 许山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领口袖口压了暗纹。 叶三娘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锦袄,头发绾起来别了一支玉簪,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的妇人气度 大牛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锦袍,袍面浆得笔挺,脚上蹬了一双新靴子,整个人从头到脚拾掇得利利索索。 只是骑在马上腰板挺得过于笔直,显得有些不自然。 三匹马后面跟着几十名亲卫,两两一排压着十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缓缓而来,箱面上系了红绸,一看就是聘礼。 宇文驰早已带着全家人迎到了石阶下面,看到许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镇北王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许山拱手回了一礼,随即侧身一步,把身后的大牛让到了前面来说道:“宇文家主客气了,今天我是以大牛家长辈的身份来的。” 他说着拍了拍大牛的肩膀,“这小子紧张了一路,路上问了我不下十遍‘王爷俺这衣裳行不行’,我说行,他还不信。” 宇文驰闻言笑了,目光落在大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审视和满意交织的神色:“大牛将军一表人才,老夫看了很是欢喜。” 他身后站着宇文夫人,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面容慈和但目光精明的妇人,也在仔细打量着大牛,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宇文青鸾站在她母亲身后,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贵族女子打扮。 水蓝色的长裙,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花纹,头发用一根银簪束了,脸上没怎么施粉黛,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只不过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内收着,两条胳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显然这身打扮让她浑身不自在。 大牛被宇文驰迎进大门的时候目光正好跟她撞上了,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笔挺却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锦袍。 宇文青鸾低头扯了扯自己那条过长走路差点绊脚的长裙。 两人再次抬头时,都看到了对方脸上一脸难受的表情。 大牛咧了一下嘴,宇文青鸾的嘴角也弯了弯,然后两人各自低下了头。 在那一瞬间,隔着几排人的距离,彼此都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穿成这样比打仗还累。 原本在一旁说话的叶三娘和宇文氏主母看到这一幕,都是相视一笑。 很快,许山这边跟众人寒暄完,宇文驰便引着几人往门内走。 经过站在门廊两侧各家族老和年轻子弟面前时,许山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人群。 那些年轻子弟们虽然先前在私底下对北府军评头论足,但此刻真人站在面前。 隔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所有人都被许山身上那种从战场上磨出来的肃杀之气压住了。 贺兰明义的目光在许山脸上停了一下,迅速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的边沿。 拓跋子清垂下目光拱了拱手,姿态做得标准。 其余几个子弟更是连头都没敢抬,只听到脚步声从面前经过,等那队人走远了才敢慢慢直起身来。 贺兰明义直起身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拓跋子清,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没想到镇北王的年纪这么小,跟我哥差不多大吧?” “但那一身的气场比咱们父辈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刚才经过的时候我这后背都凉了半截。” 拓跋子清没有接话,目光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沉默了好一阵才转回头来。 “咱们也进去吧。” 第436章 酒后失言 前厅里摆了八张圆桌,按前来赴宴的人数和身份排好了座次。 首桌设在正厅最里面靠主位的位置,铺了大红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细瓷餐具。 这一桌上坐了许山、叶三娘、大牛、宇文驰、宇文夫人、宇文青鸾,以及独孤傲作陪。 菜品陆续端了上来,一道接一道地摆满了桌面,色香味俱全。 连酒都是宇文家窖藏了多年的老酒,坛口一开香气就飘了满厅。 宇文夫人坐在大牛对面,酒过三巡之后开始拉着大牛问话:“大牛将军家中还有几口人?” 大牛放下筷子,腰板坐得笔直:“回伯母的话,俺爹娘走得早,家里就俺一个人。” “那你平日里打仗受了伤,都是谁照顾你?” “营里有军医,小伤俺自个儿也能处理,要是重伤了...兄弟们也都会帮忙看着。” 宇文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和满意交错的神色:“不容易,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到现在,能有这番成就,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宇文青鸾,又转回来,“青鸾从小就倔,脾气硬,你以后多担待她些。” 大牛连连点头:“伯母放心!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宇文驰在旁边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 他又转头看向许山,“王爷,我这女儿从小就练武,寻常男子她根本看不上眼。” “大牛能在战场上跟她打成平手,又肯背着她蹚冰河回来,这份情谊,我宇文家记在心里。” “今日这门亲事,我宇文家认了。” 听到这话,大牛鼻头一热,险些落泪,赶紧低头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许山在旁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朝宇文驰的方向举了举后说道:“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叶三娘跟宇文青鸾在另一边低声说着话,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宇文青鸾侧过脸去微微笑了一下。 主桌这边的气氛越来越热络,敬酒的、夸赞的、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偏桌上坐着的一群年轻贵族子弟之间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偏桌上坐着拓跋子清、贺兰明义、耶律陈虎,以及其他几个家族派来的年轻子弟。 拓跋子清和耶律陈虎被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贺兰明义坐在拓跋子清的另一侧。 一开始还算平静,酒上了几轮之后,拓跋子清端着酒杯朝耶律陈虎转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陈虎兄,难得今日能跟你们耶律家的人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他举起酒杯敬了耶律陈虎一杯,“前阵子你们家忙得很,朝会上那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我还以为从此以后你们耶律家就不跟我们这些人来往了呢。” 耶律陈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子清兄说笑了,长辈们的事,咱们做晚辈的不便多议论。” “不便多议论?” 贺兰明义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们耶律家跪得那么利索,倒是一点都没有不方便啊。” “前脚还在皇后那儿拍胸脯说要联合抗到底,后脚就在朝会上当众表态支持三公主。” “我真是佩服你们家的应变速度,半年之内能换三个主子的,上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耶律陈虎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但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了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意。 “明义兄说得对,耶律家做事确实有不当之处。”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 说罢,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多说什么?” 贺兰明义被酒意催着又逼了一句不依不饶地问道,“陈虎兄你倒是说说看啊,你们家当初跟皇后商量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是真好奇,那当口你们家是怎么想的,咱们也好学学。” 旁边几个年轻子弟也放下了筷子看过来,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也跟着怼了耶律陈虎几句。 拓跋子清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目光在耶律陈虎脸上停着,像是等着一出好戏的开场。 耶律陈虎本就因为心情苦闷多喝了几杯,此时被众人连呛了好几句,一股无名火当即冒了出来。 他憋了好一阵,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你们懂什么!” 耶律陈虎站起来瞪了众人一眼,“我耶律家不是软骨头,你们等着,用不了多久...” 他说到这,忽然感觉旁边桌自己同族的族老投来一道冷光,让他瞬间清醒。 “用不了多久什么?” 贺兰明义不依不饶地追了一句,“陈虎兄你倒是说清楚啊,我们都等着听呢。” 耶律陈虎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样,猛地清醒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我喝多了。” 旁边桌坐着的耶律家族老这时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端着酒朝周围几人赔笑道:“诸位莫见怪,这孩子今天喝得多了些,说话没个把门的。” “来,我敬大家一杯。” 周围几桌的人也只是当耶律陈虎被逼急了说了几句酒后的气话,看热闹的人收回了目光继续喝酒,没有人把刚才那段插曲当回事。 贺兰明义撇了一下嘴没再说话,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首桌那边,许山端着酒杯正在跟宇文驰聊天。 他的目光在耶律陈虎拍桌子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落在那张偏桌上停了大约两息,又收了回来。 “宇文家主,那是谁家的子弟?” 宇文驰看了一眼,随后笑着回道:“是耶律家的耶律陈虎,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佼佼者,估计是被贺兰家还有拓跋家的子弟言语激了一下才失态。” “无妨无妨,咱们接着喝。” 说着,端起酒杯敬了许山一杯。 许山笑着跟他碰了一下,余光却再度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耶律陈虎那桌。 此时的耶律陈虎神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惶恐,也不再理会同桌人的挤兑和调侃,低着头默默地夹菜。 许山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从他的微表情就能看出他这不是酒后失言被嘲笑后的局促,而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的后怕和紧张。 宴席又进行了大半个时辰才散场。 宇文夫人拉着大牛的手又多说了几句话,声音温温柔柔地说道:“以后常来家里坐坐。” “青鸾从小性子倔,你凡事多让着她些,她要真跟你生气了你来找我,我说她。” 大牛红着脸又是点头又是保证,临走时还规规矩矩地朝宇文驰和宇文夫人行了晚辈礼。 宇文青鸾站在门廊下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模样,嘴边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许山和叶三娘站在大牛旁边,跟宇文驰又寒暄了几句,定了成亲的日子。 三公主登基大典后的第七天。 到时候在北府军大营里办,宇文家这边派人过来。 耶律家的族老带着耶律陈虎是最早告辞的一批,几乎是宴席刚撤了杯盘就匆匆起身了。 许山站在宇文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耶律陈虎的背影跟在族老身后沿着青石街巷越走越远。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马,大牛还在后面跟宇文青鸾说着什么。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隐约能听到大牛呵呵的笑声和宇文青鸾的关心声。 暮色中的上京城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风从街巷之间穿过来,带着各家各户炊火的味道混在一起。 第437章 不对劲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魏山虎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走到案前朝许山拱了拱手:“王爷,按您的吩咐,我派人悄悄打探了一下。” “那位耶律家的子弟当晚回去之后就被罚跪了祠堂,第二天一早,耶律家的现任家主耶律德庆去了一趟宫里。” “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面见的是三公主殿下,出来之后就直接回了府上,之后没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起来就是处理族中子弟酒后失言的正常手段,没什么问题。” 许山闻言眉头微皱。 叶三娘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正在拆一封从北疆送来的家信,听到魏山虎的汇报之后抬起头来:“夫君,你是不是多虑了?” “昨日那场面我也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就是被拓跋家和贺兰家的人逼急了之后随口说了一句气话。” “酒后失言这种事在八帐贵族这些年轻子弟里太常见了,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把信纸折好搁在膝上,“而且你看,耶律德庆第二天就亲自进宫去解释了,姿态摆得这么低,说明他们确实怕被误会。” 许山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耶律陈虎那个年轻人,我让人查过了,他是耶律氏族中核心圈里的年轻一辈。” “因为能力出众被族内着力培养,经常被长辈带在身边参与议事,族中有什么大事商量的时候,他是在场的。” 他抬起目光看着叶三娘,“族中长辈议事的时候他能在场,那他昨晚在酒桌上说漏嘴的那半句话,很可能就是他从某次族会讨论中听来的。” “那不是酒后乱言,大概率是没压住的真话。” 魏山虎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果真如此,那耶律氏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又能干什么?” “耶律家的神都军大部都被独孤贺收归帐下了,剩下不到三千人也都被三公主殿下派人接手。” “他们手上几乎没有能打的兵了,就算想闹事也翻不起浪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自己也觉得说不通,最后摇了摇头。 叶三娘也点了点头:“魏大哥说的有道理,耶律氏先前已经主动低头,交出了手里大部分权力和兵力,为的只是自保。” “他们跟三公主殿下之间虽然有旧怨,但现在动手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好处。” 许山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暂时没想明白耶律氏要干什么。 一个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盟友的家族,就算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也推不出他们的具体动机,只能把这件事先搁在心底。 “王爷,我觉得王妃说得对,耶律氏支持的二皇子慕容玉湖都死了,他们再动手还能得到什么?” 魏山虎见许山不说话,又开口道:“相比耶律氏,我倒更担心拓跋氏,拓跋硅霜跟着慕容玉鼎向西逃回草原了,至今下落不明。” “别看拓跋氏也跟着众人在朝会上承认了三公主,但难保他们没有别的想法。” “毕竟慕容玉鼎身边带着拓跋硅霜,拓跋氏手里又攥着一支近万人的私兵,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朝许山的方向偏了偏身子,“要我说,不如跟三公主殿下提一下,干脆把拓跋氏的兵权收回来算了,一了百了。” 许山再度摇了摇头:“拓跋氏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心,他们家主拓跋烈虽然在朝会上态度不情愿,但没有公开反对。” “如果咱们贸然收回拓跋氏的兵权,其他八帐贵族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三公主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八帐贵族,到时候人人自危,反而会把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家族推到一起去。” 他顿了一下,“影响三公主上位的事,不能做。” 魏山虎想了想,又换了个思路:“那不如派一支大军去草原,把慕容玉鼎翻出来。” “只要慕容玉鼎一死,拓跋氏没了念想,估计就老实了,一劳永逸。” 许山听了这话,笑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你带兵去啊?” 魏山虎被这一问问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手下的士卒还没修养够呢,这一路从铁门关打到武山,累得不行。” “那不得了。” 许山收回目光,“让三公主自己操心去吧,她手下有独孤贺和慕容天光,收拾草原上那点事还是够用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咱们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等着大牛把媳妇娶回来,然后就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 魏山虎闻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松了下来,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大牛,这小子昨晚回来之后拉着瘦猴和吕方他们聊了大半夜,愣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大牛从战场上打回来一个媳妇,能不高兴嘛。” 许山也笑了,转头看向叶三娘,“咱们也该合计合计,怎么把大牛这场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在咱们北府军里跟了这么久,这回成家是大事,不能马虎。” 叶三娘认真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我回头列个单子,该准备的都写上。” “酒席、聘礼、亲兵的衣裳、营帐布置...这桩婚事不光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也是咱们北府军全体上下的大喜事,好好办办,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正说着,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大牛钻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压不住的喜色,嘴角咧着,连眉毛都带着笑意。 他看到帐中三人都在,便抱拳行了一圈礼:“王爷、王妃、魏大哥,你们都在呢!” 魏山虎笑着朝他努了努嘴:“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大牛一愣。 “说俺?说俺啥?” “还能说啥?肯定是说你跟宇文将军的婚事啊。” 魏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和王妃说了,要给你大操大办一下,到时候整个北府军都给你庆贺。” 大牛嘴咧得更大了,朝许山和叶三娘拱了拱手:“谢谢王爷、王妃!俺…俺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了。” 许山摆了摆手。 “报答什么报答,你好好对人家姑娘就行。” 他话头一转,“你来是有什么事?” 大牛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几分,神色正了正:“刚才宫里来了个人,说是三公主殿下请俺去宫里一趟,说有事要谈。” 他挠了挠后脑勺,“俺想着先进来跟王爷说一声。” 许山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说是什么事?就让你一个人去?” 大牛点了点头。 许山沉思了片刻,随后站起身来:“正好,我有事要去找三公主,咱俩一起进宫。” 大牛一听这话,咧嘴笑道:“那感情好!有王爷一起,俺心里踏实。” 许山转头对叶三娘交代:“虽然婚事还有半个月,但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让王云彤帮你一起弄,她是京都大户出身,这些东西她懂得多。” 叶三娘点了点头:“交给我吧,我回头去找她。” 大牛又朝叶三娘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跟着许山出了大帐。 第438章 挖我墙角? 北莽皇宫,正阳殿。 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四角的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把整个大殿烘得暖融融的。 慕容晓晓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宫装,领口绣了一圈暗银色的缠枝纹,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整个人坐在案后,气质比之前在往常时沉稳了许多,眉目之间多了几分身居上位之人特有的从容。 宇文青鸾坐在她对面,换了一身劲装,跟昨夜那副贵族女子打扮判若两人。 她正比划着跟慕容晓晓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声音:“镇北王殿下,到!” 慕容晓晓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她只派了人去请大牛,许山并不在邀请之列。 但她的意外只是一瞬,随即敛了表情,站起身来朝殿门方向迎了两步。 许山带着大牛走了进来,两人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寒气。 大牛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靴子也是新的,看得出他出门前特意收拾过,此时见到宇文青鸾也在,憨笑几声。 宇文青鸾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爷,你怎么来了?” 慕容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诧异,但并不算冷淡,“我还以为今天你忙着在大营里处理军务呢。” 许山自顾自地在客位上坐了下来,端起宫女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促狭:“怎么,不欢迎啊?” 慕容晓晓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几分被逗到的无奈:“哪能啊,王爷能来我自然是高兴的。” 说罢,她朝旁边的宫女示意了一下,“再上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酥,王爷上次说喜欢这家的味道。” 许山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站在身边的大牛:“人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慕容晓晓的目光从许山身上移开,落在大牛脸上,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几分:“我听说大牛将军和青鸾昨天把婚事定下来了?” 大牛点了点头:“定了,等殿下登基大典之后第七天办。”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目光又在许山和大牛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开口:“王爷,他们两人的婚事完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许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开口说道:“自然是带着他们回去啊,在这耽搁得够久了,等大牛的婚事一结束,我们就拔营南撤。” “北疆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理,总不能在上京城外驻扎一辈子。” 慕容晓晓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许山缓缓道:“你们走的时候我肯定亲自送行,但是青鸾不能跟你们走。”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牛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张嘴就要开口:“殿下!俺...” 许山抬手拦住了他,目光从慕容晓晓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慕容晓晓迎着许山的目光说道:“王爷别乱想,我没有阻止他们两人的意思。” “只是北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到处都需要人手。” “我的手下除了独孤贺和慕容天光之外,能独当一面的武将没有几个。” “青鸾的能耐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提拔她做万夫长,替我把守着北莽南面的门户。” 许山眉头紧皱着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慕容晓晓这个理由确实合情合理。 新帝登基之后急需要自己的班底,尤其是信得过又能打的武将。 宇文青鸾是北莽人,又是宇文家的嫡系,用她比用外人强得多。 大牛却没那么多顾虑。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殿下,那青鸾留在北莽,俺怎么办?” “俺们刚成亲就要分隔两地?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慕容晓晓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放软了几分:“大牛将军别急,我自然有法子。” 她说着,目光转向许山,“王爷手下猛将如云,大牛将军在你那边虽说是铁卫营的都统,但北府军里能打的人多得是。” “不如让大牛留在北莽,这样一来他就能跟青鸾长相厮守了。” 许山被气笑了。 他终于明白慕容晓晓今天为什么要单独把大牛叫来了,原来真正的目的是想挖他的墙角。 “这件事你看我没用,还是要问问我这位大牛兄弟。” 他偏头看了大牛一眼,“他要是愿意留下,我自然放行。” 大牛一听这话又急了:“王爷!俺...” “你先听殿下怎么说。” 许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殿下开了条件,你听听看合不合适。” 大牛这才转向慕容晓晓,眉头依旧紧皱。 慕容晓晓看着他,笑着说道:“大牛将军,本宫知道你跟王爷的感情深厚,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你若是愿意留在北莽,本宫不仅会提拔你为万夫长,还会赐你侯爵之位,食邑万户。” “你的封地在临天河以南那片最肥沃的草场,每年牛羊马匹的产出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还可以带着你在北府军的亲信一起留下来,本宫一并收用,这对你来说是一条比回北疆更好的路。” 慕容晓晓说出这番条件的时候,连许山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万夫长、侯爵、万户食邑...这份封赏比大牛在北府军里的位置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慕容晓晓确实下了血本,她给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动心。 所以她也有信心,相信大牛不会拒绝。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大牛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俺不要!” 慕容晓晓一愣:“大牛将军,你是不是没听清本宫说的条件?” “万夫长、侯爵、万户食邑...这可比你现在的官位...” “俺听清了!” 大牛打断了她的话,“万夫长也好,侯爵也好,都是好大的官,但俺不要。” “俺是跟着王爷从草庙村一路打出来的,没有王爷就没有俺的今天。”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儿,“别说侯爵了,就是殿下把半个北莽封给俺,俺也不要。” “俺就是死,也要做王爷的鬼。” 第439章 我也挖你的墙角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慕容晓晓看着大牛,目光里有意外,有不解,也有几分被触动后的沉默。 她原本以为只要封赏足够丰厚,世上没有挖不动的墙角,没想到大牛连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这份忠诚足以令人动容。 她转头看了许山一眼,许山正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脸上那层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虽然他努力压着嘴角,但那翘起来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许山放下茶碗,看了慕容晓晓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殿下,要不你还是先听听宇文将军的想法吧。” “她要是愿意留下来跟着你,那另说。” 这话一出,殿中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坐在侧面的宇文青鸾。 她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是因为她也希望大牛能留下来。 如果大牛能留在北莽,那她就不用跟着北府军远走南方,就能留在家乡、留在父母身边、留在新朝里当一个有实权的将领。 但她也看到了大牛在慕容晓晓开出条件的时候连一息的迟疑都没有就拒绝了,心中有着几分纠结,正想着怎么劝他。 只是话还没出口,大牛忽然大步跨过来在她面前站住了。 “青鸾!” 他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朝着宇文青鸾大声吼道,“你是俺的女人,你必须跟俺走!” 宇文青鸾被他这一声吼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腾地站了起来,瞪了他一眼后随即吼了回去:“黑脸贼,你能耐了!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也拔高了,整个人比他还要高,气势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大牛本能地朝后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 他迎着宇文青鸾的目光把胸膛挺起来,声音虽然还是带点颤,但语气比以前硬了许多:“俺...俺是你男人!你就要听俺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大牛的脖子梗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汗水从额角渗出来,但死咬着牙没有移开目光。 宇文青鸾瞪着他又瞪了两息,然后忽然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偏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 在几人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分明往上弯了一下。 许山和慕容晓晓都被两人突如其来的对峙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宇文青鸾坐了回去,许山才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宇文将军,你表个态吧。” 宇文青鸾垂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慕容晓晓的方向说道:“对不起殿下,我跟大牛虽然还没正式成亲,但我的心意已经定了,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这人虽然黑、虽然笨,但他是真心待我的,所以我不能辜负他。” 慕容晓晓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行吧,既然青鸾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强留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大牛,“青鸾,若是以后大牛将军敢欺负你,你尽管派人带话给我,我带着北莽大军把你夫君押到你面前来让你发落。” 大牛一听这话连忙摆手:“殿下多虑了!俺哪能欺负自己媳妇啊!俺疼她都来不及!” 宇文青鸾在旁边凉凉地来了一句:“你刚才不就吼我了?” 大牛被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话来:“俺...俺那不是...怕你留下来...俺...俺那是着急...” 他搓着手,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见到这一幕,其余三人同时笑了出来。 许山笑完了,朝殿门外指了指:“行了行了,你们小夫妻俩先去外面走走吧,我跟殿下还有几句正事要说。” 大牛和宇文青鸾如蒙大赦,一起行了个礼,并肩朝殿外走去。 两人走出殿门的时候,宇文青鸾侧头用手肘碰了碰大牛的胳膊:“哎,你刚才还挺爷们的啊。” 大牛憨憨一笑,声音压低了:“俺就是怕跟你分开才那样的,你可不能打俺。” 宇文青鸾笑了一声:“今天不打你。” 大牛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那以后呢?” 宇文青鸾没回头,脚下加快了步伐。 “看心情吧。” 大牛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啥叫看心情?青鸾你等等俺...”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铜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殿内只剩两人。 许山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案上那碟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喝茶。 一脸胜利者的炫耀。 慕容晓晓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本来还想挖王爷的墙角,没想到王爷反而把我最得意的墙角给挖走了。” “青鸾的武艺在她那一辈里是顶尖的,我本想把她放进黑毡七众里,这下又要重新物色人选了。” 许山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有独孤贺和慕容天光帮你领着军队,够用了。”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谁会嫌弃自己手下的猛将多呢?青鸾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宇文家又跟我的关系最近,用她比用谁都放心。” 她叹了口气。 像是真的有些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感慨。 许山擦了擦手,忽然想起她刚才提到的那个词:“黑毡七众?那是什么东西?” 慕容晓晓解释道:“是北莽帝位登基仪式里的一环,按照祖制,新帝登基当天,要挑选七个人抬着一块黑毡,新帝坐在黑毡上朝西方神山的方向叩拜九次。” “这七个人都是新帝亲自挑选的,抬毡的人代表新帝登基之后最核心的权力班底。”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相当于你们大兴的顾命大臣,或者说第一批心腹。”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仪式。 他话锋一转,直接道明了此行来的真正目的:“我上午听说耶律德庆来找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第440章 采取行动 慕容晓晓一愣,似乎是没明白许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开口说道:“没什么,只是来请罪的。” “说是他家里有个子弟在前天晚上的订婚宴上酒后失言,他已经罚了那人跪祠堂,又亲自进宫来跟我说明原委。” “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很诚恳,说是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她看了许山一眼,“我就跟他说没什么大事,不会追究,之后又聊了几句别的事就打发他走了。” 许山皱着眉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既然只是酒后失言的小事,而且也没人真正放在心上,他何必亲自进宫来解释?派个族老传句话就足够了。” 慕容晓晓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能理解,耶律氏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他们为了自保才不得不低头。” “所以做事自然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走错就被我当成把柄拿来做文章。” 许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耶律陈虎在耶律氏族里的地位不是普通的年轻子弟,他是被当作核心储备来培养的。” “族中长辈议事的时候他经常在场,说不定他说漏嘴的那半句话不是酒后的胡话,而是他听到过的某个真实计划的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不过我现在还没猜出他们想干什么,但总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么放下。” 慕容晓晓听完这番话,脸上那层随意的表情慢慢收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许山的话和自己手头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 许山也不着急,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等她把这件事想明白。 “如果他们真敢动手,那就让他们动好了。” 慕容晓晓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我正愁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把耶律氏连根拔起来,他们如果老老实实趴着,我反倒不好动手。” “如果他们自己跳出来,我反而省了力气。” 许山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是不怕,万一人家的目标是你呢?” 慕容晓晓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不是还有王爷在城外驻扎着吗?难不成王爷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害死?” 她最后几个字微微拖长了一点,目光在许山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像是特意做给他看的柔弱。 日光从大殿窗户上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深邃的五官上,显得楚楚动人。 这一刻,她不想是个即将登临帝位的女帝,反倒像是个等待情郎回话的邻家女孩。 许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清了清嗓子:“咳咳…慕容玉鼎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有下落了吗?” 慕容晓晓看他岔开话题,也没有继续追着不放,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还没有,我撒出去很多哨骑,往西一直搜到了草原腹地,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影子。” “按理说一支将近三万人的队伍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是分成小股行动,也该留下痕迹才对。”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怀疑他们被某个部落藏起来了,草原深处有些山谷和盆地是常年没有人踏足的,藏一两万人不成问题。”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查那些跟他们有来往的部落,慕容玉鼎身边跟着拓跋硅霜,拓跋氏在草原上的关系网很广,他们不可能完全孤立无援。” 慕容晓晓接过话来:“你跟我想的一样,我已经派慕容天光将军以新朝使者的身份前往草原,通知所有部落新皇登基的消息,并让他们交出慕容玉鼎。” “但草原上有不少部落跟拓跋氏有姻亲关系,未必会听使唤。” “所以我另外派了黑寡妇带着蛛网的谍子去盯着拓跋氏的动静,只要他们跟慕容玉鼎还有联系,顺着那条线就能找到藏身之处。” 许山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这个法子不错,不过耶律家那边你最好也放几个人盯着。” “耶律德庆今天进宫来请你宽恕族中子弟失言,这件事办得太谨慎了,反而让我觉得他是在掩饰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需要多,两三个眼线就够了,盯着他府上进出的人和夜里递送的东西,避免打草惊蛇。”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行,我安排人去办。” 许山见她应下了,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天不早了,军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殿下你也别太累,登基大典还有好几天,养足精神才是正事。” 他转身朝殿门方向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慕容晓晓的声音:“吃过晚饭再走吧?我让御膳房炒几个菜。” 许山回头摆了摆手:“不了,军中那边一堆事,大牛那小子肯定还在外头等着我,我要是不回去他能在宫门口等到天黑。” 慕容晓晓听了这话,没有再出言挽留,只是站起身来送他到殿门口。 殿门外的廊檐下,大牛和宇文青鸾果然还在等着。 两人并肩站在廊柱旁边,大牛正低着头跟宇文青鸾说着什么。 宇文青鸾双手抱胸侧耳听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但嘴角始终微微弯着。 看到许山出来,大牛立刻直起身子迎了一步。 “王爷!” 宇文青鸾也跟着转过身来,两人一起朝慕容晓晓行了一礼。 慕容晓晓站在殿门口朝他们点了点头,目送三人沿着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目光在许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直到人消失了很久,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大殿。 殿内的铜炉还在烧着,炉火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把椅子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和半碗凉了的茶照得清清楚楚。 慕容晓晓走回案后坐下,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中,细细地品尝着。 桂花糕的香味在舌尖绽放,让她的嘴角不由微微弯起。 殿外,刚晴了几天的天空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飘雪,渐渐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第441章 黑毡七人众 随着登基大典临近,皇宫内外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 礼部的人把仪仗用的器物最后清点了一遍,宗正府的官员又确认了一遍祭天的流程,连御膳房都在演练大典当日的宴席菜单。 整个上京城都在为那个日子做着最后的准备,街巷两侧的屋檐下挂起了红绸,宫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连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从库里搬出来晾晒的绸缎和香料的味道。 但真正让八帐贵族们放心不下的,始终是黑毡七人众的人选。 这是北莽立国以来最核心的权力仪式。 新帝登基当日,由七人抬着一块黑毡,新帝端坐其上,面朝西方神山叩拜九次。 这七个人不是随便挑的力夫,他们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批被公开承认的辅政班底,代表着新朝最初、最核心的权力架构。 入选与否,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直接关系到各自家族在未来几十年里能否留在权力中心。 虽然历届北莽皇帝大多遵循从其他七族中挑选的惯例,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例外,尤其是如今这位新帝的情况比以往任何一任都更加特殊。 于是在众人的忐忑等待中,慕容晓晓入主上京后的第二次朝会开始了。 清晨,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在灰白的天幕下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盐霜洒在青灰色的宫道上。 拓跋烈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帘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拢了一下领口皱着眉下了车。 随行的仆人立刻撑起一把油纸伞举在他头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拓跋烈脚步没有停顿,踩着刚被雪粒铺了一层薄白的石阶朝宫门走去。 他刚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拓跋兄,慢走一步。” 拓跋烈转过身,看到贺兰崇站在宫门旁边的廊檐下,身边还站着呼延朔和长孙永湖。 三个人都穿着朝服,但谁也没有往宫门里走,就那么在廊檐下面站着。 贺兰崇朝他招了招手,拓跋烈皱着眉头走了过去:“你们站在这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贺兰崇抬手指了指宫门里面:“着什么急嘛,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呢,进去也是站着干等。” “里面风大,还不如在这儿避避风。”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给拓跋烈腾出一个位置。 长孙永湖站在贺兰崇旁边,往拓跋烈面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我们几个碰了个头,想先聊聊。” “黑毡七人众的人选,你心里有没有数?” 拓跋烈哼了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我有什么好在乎的,她爱选谁选谁,跟我没关系。” 贺兰崇笑了一声:“你当然不在乎了,你们拓跋家在八帐贵族里排在第三位,仅次于慕容和耶律。” “三公主殿下就算再怎么改规矩,也不能把你们拓跋氏从黑毡七人众里踢出去,你那个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 拓跋烈虽然嘴上对名额满不在乎,但听到贺兰崇的话后嘴角还是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但那表情已经等同于默认了。 长孙永湖在旁边接上了话:“关键是其他几个名额怎么办,独孤氏和宇文氏肯定是要各占一个名额的,他们是三公主殿下的铁杆支持者。” “慕容天光虽然姓慕容,但他已经公开表态支持三公主,手里又攥着一批旧部,应该也会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呼延朔一眼,“还有张清,他在朝中给三公主拢了那么多官员,武山溃败之后又是他第一个在朝会上带头下跪,这份功劳不小。” 呼延朔一直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听到长孙永湖点名才接了一句,语气笃定地说道:“张清肯定有一个,他在朝中的人脉和手腕,三公主殿下不可能不重用他。” 拓跋烈皱了皱眉:“张清?他连八帐贵族都不是,出身南朝一个普通农户,只是有点才干被先帝看中才提拔上来。” “若是选了他,不是坏了规矩吗?” 贺兰崇摇了摇头:“你别忘了,咱们那位三公主殿下身上可是有一半的南朝血脉。” “她能破例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怎么就不能破例给一个南朝人进黑毡七人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能活着坐到那个位置上,这本身就已经把规矩改了一半了。” 拓跋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一旁的长孙永湖伸出手指来数:“慕容天光、独孤贺、宇文驰、张清,这已经四个了。” “算上拓跋兄你,五个。” “还剩两个名额,耶律家总该占一个吧?” “虽然他们之前支持过二皇子,但现在既然已经低头归顺了,三公主总不能连一个名额都不给吧?” 贺兰崇摇了摇头:“不一定。耶律家虽然低头服软了,但他们毕竟是支持过二皇子的主力。” “三公主殿下不杀他们已经是仁慈了,给他们一个黑毡七人众的名额?” “那是给他们翻身的机会。你觉得三公主殿下会那么做吗?” 长孙永湖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贺兰崇说得在理。 “那就还剩两个名额了。” 他转头看了看贺兰崇,又看了看呼延朔,“咱们三家恐怕要有一家没有名额了。” 呼延朔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暗了几分:“肯定是我家没戏了,我那兄长虽然死在铁门关了,但他毕竟是帮着二皇子跟三公主殿下打过的。” “三公主殿下不记恨我家就算好的了,哪里还会给名额。” 贺兰崇也沉默了,脸上的笑意收了:“说不好咱们三家都入选不了,第一次朝会的时候,咱们在殿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就差指着三公主殿下的鼻子骂她不配登位了。” “她就算心胸再宽广,能容得下咱们?”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拓跋烈站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把袖口拢了拢后说道:“行了,猜来猜去也没用。” “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进去就知道了。” 说罢,他抬脚朝宫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走吧,别到时候迟到了落人话柄。” 三人点了点头,也各自整理了衣袍跟在他后面朝宫门走去。 经过宫门的时候正好撞上耶律德庆也从侧门进来,双方在门洞下面碰了个对面。 耶律德庆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朝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拓跋烈几人便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礼数到了。 拓跋烈也点了点头,两人没有交谈,各自带着人朝大殿方向走去。 走在后面的贺兰崇看了一眼耶律德庆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拓跋烈的背影,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在两侧排开,以张清为首站了三四排,而八帐贵族们按照传统序列站在最前面一排。 殿内的铜炉烧得很旺,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还是让站在最外面的几个低级官员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 慕容晓晓的座椅依旧放在台阶下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了暗金纹,头发绾了起来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殿中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诸位爱卿今日齐至,想必也都知道本宫召各位来的用意,本宫就不浪费时间了。” 说罢,她转头朝站在侧面的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太监是宫里主管礼仪的老太监了,在北莽皇宫待了四十多年,瘦高个儿,声音亮而不尖。 他捧着一卷绢帛往前走了两步展开,清了清嗓子,朝殿中众人念道:“黑毡七人众,上承天命,下安王庭。” “选贤任能,以辅新皇。” “兹名单如下:慕容天光,领左将军衔,掌京畿防务;独孤贺,领右将军衔,总领南境军政;宇文驰,领文渊阁学士衔,掌宗正府事;张清,领御史中丞衔,掌肃正朝纲。” 殿中安静得很,只能听到铜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呼吸的交织。 前四个人名都在预料之中,殿中诸人脸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各自在心里默默对上了之前猜测的名单。 但太监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了下去:“贺兰崇,领兵部侍郎衔,掌京畿巡防;长孙永湖,领礼部侍郎衔,掌藩属事务;呼延朔,领刑部侍郎衔,掌律令修订。” “此七人,即为黑毡七人众。” “大典当日,侍驾左右,以承神山庇佑。” 太监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大殿里安静了两息,随即被一阵极低极细的议论声取代了。 第442章 形势变了 贺兰崇、长孙永湖、呼延朔这三个名字的出现并没有让人意外,毕竟都是八帐贵族的家主。 只是这份名单里竟然没有拓跋家,着实是出乎了众人预料。 如果说耶律德庆没有入选能够理解,毕竟耶律家之前大力支持过二皇子,三公主殿下自然不可能把这个名额给耶律家。 但拓跋氏没有名额却是很多人想不到的,毕竟拓跋氏是八帐贵族中除了慕容和耶律两族外最强的。 从北莽建国后,拓跋氏就没缺席过黑毡七人众。 然而今天慕容晓晓却把拓跋氏从这份名单中移了出去,这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此时的拓跋烈也同样没想到这个结果,脸色变得铁青。 相比于他,贺兰崇、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三人此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们之前都以为自己与黑毡七人众无缘,没想到慕容晓晓不计前嫌,把他们三人一起放进了名单。 这也就意味着在之后的至少几十年里,他们各自的家族无忧了。 原本还对慕容晓晓颇有微词的三人,此时恨不得给慕容晓晓磕一个。 慕容晓晓坐在椅子上,把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随后开口说道:“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名单已定,本宫不想再多作解释。” “今日选定黑毡七人众,便是定下了本宫登基之后第一批辅政之人。” “他们七个,就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一下,“本宫只看以后,不看从前,只要好好做事,本宫不会薄待任何人。” 众人皆是跪伏于地,高呼圣明。 “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卯时三刻,祭天坛前先行祭礼,随后入殿升座。” 慕容晓晓再次开口,“届时黑毡七人众须在辰时之前全部到位,服制按礼部拟定的样式穿戴整齐,不得有误。” 她顿了一下,“慕容天光远在草原,大典当日无法赶回,但他的名字仍列于黑毡七人众之中。” “待他归来之日,再补行抬毡之礼。” 她说得简短而干脆,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张清在下面垂手听着,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殿中其余人听她只说了大典的安排,没有一句解释为何拓跋氏和耶律氏没有入选。 有人心里揣着疑问,但没有人敢开口问。 慕容晓晓说罢,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收了回来,扫向独孤贺等人继续说道:“黑毡七人众,上前。” 闻言,除了远在草原的慕容天光外,其余六人皆是同时迈步向前,在台阶前面站成了一排。 六人齐齐朝着慕容晓晓躬身行礼。 慕容晓晓从案上拿起那卷写着名单的绢帛,亲手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独孤贺:“大典当日,你们七人随本宫左右。” “抬黑毡、拜神山、祭天地。” “从今日起,本宫将北莽的朝堂交到你们手上。” 六人齐声应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 之后张清又说了一些关于登基大典的零散安排,都是礼部早已拟好的,只是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一遍。 等到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慕容晓晓:“今日便到这里吧,各人回去按礼部给的章程准备,不得延误。” 殿中众人又行了一礼,这才开始陆续散去。 贺兰崇、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三人并肩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宫门外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迎面扑过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痒,却没人抱怨。 贺兰崇走在中间,两只手揣在袖口里,一脸笑意地说道:“真没想到啊,三公主殿下竟然不计前嫌,把咱们三个都列进了黑毡七人众的名单里。” “我第一次朝会上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刺耳,她居然没有放在心上。” 长孙永湖点了点头,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这样看来,三公主殿下的胸襟确实宽广。” “一个能把敌人都收进自己班底里的人,未必就坐不好那个位子。” 呼延朔在旁边听着,忽然笑着揶揄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还很强硬地说三公主殿下继承大统不符礼法吗?怎么到了这会儿又变了?” 长孙永湖被他这一问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形势变了,看法自然得变。” “要是死抱着以前的成见不放,那才是蠢人。” 贺兰崇哈哈一笑,伸手在长孙永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这是件大喜事,咱仨如今可也是黑毡七人众的成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大冷天的,难得高兴一场,咱们小酌几杯暖和暖和身子。” “我藏了一坛子二十年的老酒,今天刚好拿出来喝了。”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也都点了点头,三人正要转身朝宫门方向走,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快步经过。 贺兰崇认出来人,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拓跋兄!你也出来了?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拓跋烈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比在大殿里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话,哼了一声后转身便走。 贺兰崇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怎么了?怎么这么大的气性?我这还想着叫他一起去喝几杯庆祝一下呢。” 长孙永湖看了他一眼,皱眉道:“黑毡七人众的人选里没他,你说他怎么了?他不黑着脸才怪了。” “我刚才看你叫住他,还以为你是故意要挑衅他呢。” 贺兰崇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说道:“哎呀!刚才太激动了,把这茬给忘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看了一眼拓跋烈已经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两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说,三公主殿下怎么没把拓跋烈放进人选里?” “拓跋氏在八帐里的分量可不轻,她就不怕拓跋家因为这个事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呼延朔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因为拓跋硅霜啊。” “现在他跟四皇子在草原上不知所踪,谁知道拓跋氏有没有在暗中跟他们联系?” 长孙永湖眯了眯眼说道:“我看拓跋家也是拎不清,拓跋硅霜是他们的族人,又跟着四皇子跑了,拓跋氏就应该主动站出来割席。” “把人逐出家族也好、向朝廷递一份请罪书也好,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跟四皇子划清了界限。” “他们什么都没做,光嘴上说归顺,谁能信?” 贺兰崇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压低的感慨:“人家还想着从龙之功呢,割什么席?” “要是哪天四皇子真的打回来了,拓跋家就是从龙之功第一功臣,到时候就不只是黑毡七人众的事了。” “那可是扶立新帝的功劳,比现在拓跋烈这个家主的位置可金贵多了,换了你你舍得割席?” 长孙永湖皱眉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宫门外的雪地上除了他们三人之外没有别的人影,远处有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正在清扫台阶,隔着老远想必听不见这边的说话。 他这才放下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些话现在可不能乱说,传出去就是谋反的罪名。” “不光拓跋家要倒霉,咱们刚才说了这些的也得跟着掉脑袋。” 贺兰崇也收了笑意,搓了搓手:“知道了知道了...这大冷天的,说多了嘴都冻僵了。” “走,喝酒去。” 他说着朝两人招了招手,率先迈步朝旁边自家的马车走去。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灰白色的天空到处都是飘扬的雪粒,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其中。 第443章 分化打压 朝会散了不过两个时辰,黑毡七人众的名单就已经从上京城的宫门传遍了每一座有头有脸的府邸。 拓跋氏从北莽立国以来就没有缺席过黑毡七人众,每一任新帝登基,不管怎么选人、怎么平衡,拓跋氏的位置始终是稳的。 但今天那份名单里不光没有拓跋氏,慕容晓晓在大殿上宣读名单之后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解释。 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三公主要打压拓跋家以立威,有人说是拓跋烈在朝会那天的表现让她不满,但更多的猜测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拓跋硅霜。 拓跋硅霜跟着四皇子慕容玉鼎逃往草原至今未归,拓跋氏虽然嘴上说着归顺,但他们从来没有跟拓跋硅霜划清界限。 没有公开把拓跋硅霜逐出家族,也没有向慕容晓晓递交任何关于追查四皇子下落的奏报,没有拿出一丁点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跟逃往草原的人不再是一伙的。 慕容晓晓把拓跋氏从黑毡七人众里移出去,就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一个态度。 这一刀切下去之后,八帐贵族圈子里的风向立刻变了。 既然三公主殿下已经表明了态度,那他们就不能再跟拓跋家走得太近。 拓跋氏在八帐贵族之间多年的威望瞬间倒塌。 消息传到城外北府军大营的时候,许山正带着魏山虎在营地里巡看各营的扎营情况。 “三公主这手分化打压的手段,用得确实不错。” 许山点头说道:“不费一兵一卒,既拉拢了贺兰、呼延、长孙三家,又敲打了拓跋家。” 魏山虎跟在他身侧,皱着眉头说道:“王爷说的是,不过末将担心拓跋家被这么一打压,难免会心生怨言。”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真的私通了四皇子那边...” 许山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了一句:“你猜,这会不会是三公主故意的?” 魏山虎一愣,随后像是皱眉说道:“难不成三公主这是故意逼拓跋家,让他们去主动联系四皇子那边,这样一来就能找到四皇子?”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许山点了点头说道说道:“咱们这位三公主相当的大胆,也相当的有头脑。” “依我看,北莽在她手里,恐怕会很快恢复元气。” 魏山虎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爷,您说到那时候,北莽会不会撕毁盟约再次南下?” “毕竟北莽可不止慕容晓晓一个人说了算,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底下的八帐贵族各有各的算盘。” “万一她被那些贵族的野心裹胁着,不得不再次挥兵南下...” 许山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魏山虎。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北莽在发展,难道咱们就不发展了吗?” 他伸手拍了拍魏山虎的肩膀,“如果北莽真的敢再次撕约南下,到时候咱们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了。” “现在是没办法,以咱们目前的实力一口吃不下北莽,只能做到这一步。” “但至少未来二十年,北地的兵戈不会再起了。” 魏山虎闻言咧嘴笑了一下:“王爷这次打得他们这么疼,有王爷在,北莽肯定是不敢再南下。” 许山摇头笑了笑。接着往前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很快便走到了军营正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块被踩得梆硬的平地,现在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四周还挖了几道浅浅的排水沟,上面正在搭建一座巨大的棚子。 棚子的规模比一般的营帐大了好几圈,四角立了碗口粗的木柱,顶上覆了两层厚厚的牛皮帐布。 四面都留了进出口,里面隐约能看到正在垒砌的土台。 大牛、瘦猴、叶雄和吕方几个人正带着百十个士卒忙活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牛站在最中间的一根木桩上用力往下踩实泥土,嘴里还不时吼两嗓子指挥旁边的人调整棚顶的位置。 许山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朝里面喊了一声。 “大牛!” 大牛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立刻从木桩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许山面前。 他脸上挂着汗珠,鬓角的头发被冻成一小绺一小绺的贴在脸颊上,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盖不住的热乎劲儿。 “王爷!您来了!您看这棚子咋样?” 他指了指面前的棚子说道,“是云彤姑娘说要弄的,说是专门给俺成亲用的喜棚。” “现在这个天太冷,在外面呆久了没人能待住,用大帐的话又太小了。” “咱们这边要参加的将领就有上百人,再加上宇文将军那边会来的,恐怕要两百多人,所以就准备弄这么个大棚子。” 许山点了点头,暗自合计一下人数确实不少,就这还只是中层以上的将领,其他人都没资格进这个棚子。 毕竟这大营住着七八万人,不可能每个都进棚子里。 “行,你接着忙吧,我去那边看看。” 他朝大牛摆了摆手,转身朝营地东侧走了几步。 魏山虎没跟着许山一起走,而是留在了原地,撸起袖子加入了抬木料的行列。 营地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叶三娘和王云彤正面对面蹲着。 两人中间的地上铺了一大块油布,油布上面摊着十几匹红绸,颜色深浅不一的从左到右排了长长一溜。 王云彤正把其中一匹拎起来对着天光看颜色,左手拿着另一匹在对比,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太亮了,挂在棚子上瞧着晃眼。” “那个又太暗了,灰扑扑的,像是洗过好几水的旧货。” 叶三娘在旁边帮她把叠好的那几匹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偶尔也拿起一匹摸摸料子,凑近了看一看织纹的密度。 王云彤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油布上拿起一匹暗红色的绸缎朝叶三娘比划:“叶姐姐你看这个,这种就是朱砂红。” “偏暗偏沉的那种,不亮眼,但很有质感。” “咱们京都那边办喜事都讲究用这种红绸,挂在大棚上远远看着就喜庆,近看也不扎眼,阳光一照能看出底下的暗纹来。” 她说着把绸缎的一角翻过来给叶三娘看背面的织法,“这家的织工不赖,经纬线密实,不会勾丝。” 叶三娘接过那匹绸缎展开半幅看了看,又用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触感:“确实好看,比旁边那几匹亮色的舒服。” “这个摸着也厚实,挂出去不会被风吹得乱飘。” 两女凑在一起,盯着那匹红绸不断啧啧称赞,一脸满意的神色。 第444章 忙碌的准备 “聊什么呢?” 许山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两人手中的红绸。 她抬起头看到许山走过来,笑了一下,“夫君,你来得正好,云彤正帮咱们挑红绸呢。” “她说京都那边讲究这个颜色,我一开始还不太信,看了这几匹之后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许山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匹红绸的料子,绸面厚实绵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红色光泽。 手指滑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织纹的细微起伏,确实跟旁边几匹亮得发飘的红色完全不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选得好,这个颜色一看就有质感,比那种亮红强多了。” “也别光在棚子上挂了,到时候多弄点,每个营帐都挂上一条,大家都沾沾喜气。” 叶三娘应了一声:“没问题,我让几个手脚利落的士卒专门去挂。” “每顶营帐门口挂一条,大帐门口挂两条,从营门口到喜棚这一段路上也拉几条红绸带子,远远看着就知道这边有喜事。”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其他事安排得怎么样?” “都已经安排上了。” 叶三娘笑着说道:“亏得夫君提醒找来云彤帮忙操办,她可是帮了大忙了。” 王云彤嘿嘿一笑,“在京都那会,我跟着爹娘参加了不少婚事,娘当时经常给我讲婚事的注意事项,免得我以后成亲的时候不懂,所以这方面记了不少东西。” 许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干得不错,具体给我讲讲。” 王云彤点点头,指了指棚子里面一个正在垒高的小土台说道:“那是我预备的喜台,到时候铺上红毡,台上再放一张矮案。” “案上要摆龙凤烛,合卺酒,还有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这是京都那边的规矩,北疆没这个讲究,但我觉得添上也不碍事,喜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也不知道大牛哥懂不懂这些东西的讲究,反正摆上就行,图个吉利。” 许山听着连连点头。 不愧是京都大户出来的子弟,这婚事的规矩就是多。 不过这样也好,显得隆重。 他想了想,随后开口问道:“喜宴呢?喜宴是怎么安排的?” 王云彤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她把手里那匹红绸往叶三娘手里一塞,转身面对许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眉飞色舞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喜宴嘛,就是要热闹!” “棚子里安排十八张大桌子,取个好彩头,一路发嘛,听着就吉利。” “菜我也想好了,头一道是红烧全羊,整只羊的脊背肉焖透,上面再铺一层炸过的蒜末和香菜,羊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骨头都能嘬出香味来。” “第二道,铁锅焖蹄髈,用老酱焖四个时辰,皮是酥的肉是糯的,别提多香了。” “第三道,葱烧海参,我让伙房从城里买的上好的干海参,发了三天发得透透的,葱段用大油爆出香味来,海参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浓香。” 她报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咽了一下口水,停顿了半拍才继续说道,“第四道,清蒸鲈鱼,用上京河里冬天捕的肥鲈鱼,一斤半一条,蒸出来鱼肉像豆腐一样嫩,上面铺姜丝葱花淋热油。” “第五道,砂锅炖鸡,整只老母鸡加党参枸杞红枣慢炖两个时辰,汤色金黄澄亮,揭盖子的时候满桌子都是香气。” “第六道...” 许山赶紧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你别再说了,口水都流出来了,先擦擦吧。” 王云彤嘿嘿笑了两声,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倒是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许山无奈摇头一笑,转头对叶三娘说道:“棚子里的菜就按云彤说的办,外面那些弟兄们呢?” 不等叶三娘回答,王云彤又抢着接了话:“王爷放心!外面的弟兄们也都有份。” “大家到时候露天围火堆而坐,肉从伙房里直接抬出来,酒坛子敞开了喝。” “我已经跟伙房的人说好了,当天宰两千只羊、三百十头牛,面饼现烤,酒管够。” 许山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王云彤得了肯定,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转身又蹲了回去整理红绸。 叶三娘把手里那匹红绸卷好放进旁边的筐子里,朝许山示意了一下,两人并肩朝大帐方向走去。 进了大帐,叶三娘才开口道:“夫君,有件事我刚才没好当着云彤的面说。” “大牛的婚事按理来说需要给宇文家送聘礼,但咱们一路打过来,本就没带多少东西。” “之前缴获的那批北莽将领的私物,在定亲宴的时候已经送了大半出去,现在库里剩的实在是拿不出手了。” 许山想了想,确实如叶三娘所说。 这一路上缴获的东西不少,但大部分是粮草、军械和刀枪,真正能用来当聘礼的没多少。 “聘礼里面其他东西都好说,银钱绸缎这些凑一凑总能凑出来,但主礼不能马虎。” 他抬眼看着远处正在搭喜棚的方向,“这样吧,让瘦猴从神机营里挑一支品相最好的火绳枪,把里面那些核心的部件都卸掉,装在一个红绸衬里的木匣子里送过去。” “拆了核心部件之后它就是一个摆设,但它代表着北府军的诚意和宇文家结了这门亲的体面。” 叶三娘想了想,脸上的为难神色渐渐松开了:“这个主意好。既体现了咱们的诚意,又不会泄露火器的机密。” 许山点了点头:“其他东西你再列个单子,能用钱解决的就让后勤去买,实在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叶三娘应了一声:“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就在这时候,徐啸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褐色袍子的太监。 他快步走近,朝许山行了一礼。 “王爷,宫里来人找。” 许山看了一眼那个太监,后者的目光正好跟他的目光对上,随即毕恭毕敬地弯腰行了一礼:“镇北王殿下,三公主殿下请王爷和王妃入宫一趟,商议登基大典的相关事宜。” 听到这话,许山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三公主殿下,我们稍后便到。” 太监又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退了两步才转身,跟着徐啸离开了大帐。 许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叶三娘,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刚才你不是还发愁聘礼的事吗?正好有人来送了。” 叶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打算薅三公主殿下的羊毛?” 许山笑着拍了拍袍角:“不薅白不薅,算是我帮她登上帝位的一点点小小报酬。” 第445章 开玩笑 北莽皇宫,正阳殿。 殿里四面的铜炉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透过铜炉的镂空花纹在殿内地砖上投下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斑。 金丝楠木的桌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案角放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糕点,茶壶旁边搁着一只已经半空的茶碗。 慕容晓晓正坐在主位上听张清汇报登基大典的流程。 张清手里拿着一份册子,每翻一页就低声念几句,偶尔抬头看一眼慕容晓晓的脸色,见她点头就继续往下念。 直到许山和叶三娘从殿门走进来之后,慕容晓晓才停下话头,起身迎了两步,朝两人笑了笑。 “王爷,叶姐姐,请坐。” 三人在案侧分宾主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茶汤的颜色金黄透亮,在细瓷碗里微微晃荡着,白汽袅袅升起来。 慕容晓晓端着茶碗暖了一下手,朝张清的方向偏了偏头:“张爱卿,你来说吧。” 张清收了册子,朝许山行了一礼:“王爷,三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想先跟您确认一下登基大典当天您的安排,首先是带多少人入宫的问题。” 许山想了想:“除了我跟王妃之外,魏山虎、徐啸、陈灿三个主将都参加,大牛也来。” “但他不到场内,带着三十名亲卫守在外围候着,不进场。” 张清点了点头,又翻开册子看了一眼:“那接下来是观礼的位置,按礼部的拟定,您在观礼席的第一排正中央,王妃以女眷身份与各族主母同列,以示亲近。” 许山摇了摇头:“第一排中央太显眼了,我只是来观礼的,没必要坐在最正中间,把我安排在左右两侧即可。” 张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端着茶碗笑了一下:“王爷这是怕喧宾夺主?” “我到底是个外人,还是低调点好。” 她没有坚持,朝张清点了点头。 “按王爷的意思办。” 张清应了一声,继续讲了一些登基大典当天的注意事项。 什么时候入场、什么时候退场、具体环节如何、需不需要行礼、如果需要行礼行什么礼...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许山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叶三娘也在旁边听着,把重要的时间节点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等张清把所有事项都交代清楚了,慕容晓晓让他先退下。 张清朝三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许山等殿门关严了,立马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朝慕容晓晓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殿下,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慕容晓晓一愣,“王爷但说无妨。” 许山接着说道:“这不是大牛的婚事马上就到了嘛,不过我这边准备的仓促,军中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当聘礼。” 叶三娘在旁边帮腔解释了一句:“这一路打过来,军营里除了粮草军械就没别的东西了,总不能送宇文家几捆箭矢几口铁锅吧。” 慕容晓晓听到最后那句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叶姐姐说得对,谁能想到大牛将军这趟北上竟然能打回一个媳妇呢。” 她这话带着明显调侃的意味,许山和叶三娘也都笑了。 笑了一阵之后慕容晓晓收了笑意,看着许山说道:“既然王爷开口了,我自然不会拒绝。” “北莽的宝库里别的不多,就是有些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儿。” “叶姐姐待会儿跟我的人去挑几件,尽管选。” 叶三娘起身拉住慕容晓晓的手:“殿下,太感谢你了,这真是帮了大忙。” 慕容晓晓拍了拍她的手背:“谢什么,叶姐姐太客气了,咱们一路从南朝走到现在,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几件东西算得了什么。” 说罢,她转头对站在侧门旁边的宫女说了一句:“你带王妃去宝库,把能挑的都让王妃看看。” 宫女应了一声,走到叶三娘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三娘朝许山看了一眼,又朝慕容晓晓笑了一下,跟着宫女从侧门出去了。 正阳殿里只剩两人。 殿门合上之后,许山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看着一身宫装、已经颇具帝王气质的慕容晓晓问道:“马上就要登基了,殿下有什么感想?” 容晓晓笑了笑,姿态放松了些,“我要说我没什么感想,你信吗? 不等许山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是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能坐上那个位子,我会激动得整夜睡不着。” “但现在真到了这一步,我反而很平静,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听到这话,许山挑了挑眉,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殿下要是觉得重,我可以替你分担分担。” 慕容晓晓的眼睛立马亮了一下,立马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满脸认真地说道:“可以啊,如果镇北王愿意,我可以把这个位子让给你。” 许山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但看着她满脸认真的神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立马打了声哈哈,表示自己只是开个玩笑,他又不是北莽人,怎么做这个位子? 慕容晓晓却是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有一个办法,只要王爷愿意跟我在一起,身为北莽的驸马,同样可以坐这个位子。” 许山一愣。 而慕容晓晓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热烈到让他不得不避开目光。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慕容晓晓忽然低头一笑,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王爷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就算是我愿意,八帐贵族也不会同意让一个完全没有北莽贵族血脉的人坐上那个位子。” 许山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你,怎么跟我开这个玩笑?” “还不是许大哥先跟我开玩笑?这时候反倒怪我喽?” 慕容晓晓嘿嘿一笑,露出俏皮的神色。 两人的称呼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显得关系更加亲密几分。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面忽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殿下,南朝王家、金家、林家的家主到了,正在宫门外等候。” 慕容晓晓收回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让他们进来吧。” 第446章 南朝来人 在太监的带领下,殿门口很快走进来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临渊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人自然散发出来的沉稳气势。 他身后半步跟着身形圆润的金守诚,那一身富贵气并不让人觉得粗俗,满脸的笑意堆在脸上。 金守诚身旁则是跟他体型相反的林伯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素面长袍,腰间只系了一根青色带子,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三人并肩走到殿中,齐齐朝慕容晓晓躬身行了一礼。 慕容晓晓从主位上站起来迎了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舅父,二位家主,不必多礼。” “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许山也从客位上站了起来,朝三人拱了拱手。 王临渊直起身来朝他回了一礼,金守诚和林伯渊也跟着拱了拱手,“好久不见,王爷”。 “是好久不见了。” 许山笑了笑,“咱就别站着了,都坐吧。” 寒暄过后,三人在椅子上依次落座。 宫女从侧门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一碗一碗地放在三人手边的矮案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慕容晓晓坐回主位,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舅父,你们这一路赶来,路上可还顺利?” 王临渊点了点头,声音沉稳道:“还算顺利,“只是过了铁门关之后有一段路不太好走,雪化了又冻,路面高低不平,马车慢了两三天的行程。” 金守诚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我们原以为这场仗怎么也要打上大半年,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收到殿下的信时还在盘算着来不来得及,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大典前赶到了。” 他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烫得他龇了一下牙,又连忙放下了。 林伯渊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看着许山出声道:“原本我们想着进城之前先去城外大营拜会一下王爷,没想到您在殿下这儿,就一起过来了。” 许山朝几人的方向点了点头:“三位家主客气了。” 王临渊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们路过铁门关的时候,看到王爷布防的岗哨,关前关后都设了哨位,旗号清楚,换防的时间也掐得准。” “十几处哨所从山脚一路排到关隘顶部,每一处的视野都能覆盖前后两条通道,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治军有方,名不虚传。” 许山微微摇头:“王家主谬赞了,大战刚结束,不敢松懈。” “铁门关是南北要冲,万一有流寇散兵趁乱作祟,麻烦不小。所以就多留了几个人看着。” 慕容晓晓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由微微皱眉,随后不着痕迹地看向正在跟王临渊攀谈的许山、 按理来说。一个临时布防的岗哨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记得很清楚,北府军北上之后,许山让她留守铁门关与达奚赖明一起管理后勤补给。 除此之外,还留了一支千人左右的队伍在铁门关增强防守,领头的将领名叫赵五。 她当时没有多想,毕竟铁门关新破不久,防务确实是大事。 但现在王临渊这番话让她意识到,许山留在铁门关的那些人恐怕不只是临时布防这么简单。 但碍于场合,她没有当场提起这件事。 慕容晓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王临渊问道“舅父,二舅父和三舅父没跟着一起来?” 王临渊摇了摇头:“我让衡之在城里租了一处宅子,你两个舅舅带着贺礼先过去了。” “都是些南边的土产和几样古董字画,一路上怕磕碰,走得慢些。” “等晚些时候,我再让他们两个过来拜见。” 慕容晓晓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让舅父们来拜见我的道理,我虽是即将登基,但长辈就是长辈。” 她想了想后说道,“等晚上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宅子去,全家人吃顿便饭,我也好久没见到两位舅父了。” 王临渊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许山:“王爷若是不嫌弃,晚上也一起来吧。” “我二弟三弟一路上都在说想当面谢谢王爷对衡之的关照。” “衡之给我写的信我都看了,这孩子从军之后变了不少,说话做事都比以前硬气了许多。” “这才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进步神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都亏了王爷的提携。” 许山摆了摆手。 “你们的家宴,我就不凑热闹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接着说道,“过两天就是登基大典,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至于王公子,他在我帐下确实进步不小,不过谢我就算了,功劳都是他自己的。” “打仗这种事,别人教再多,自己不往心里去也没用。” “他是自己肯学,跟自己较劲较出来的。” 王临渊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林伯渊先一步说话了,那张削瘦的脸上带着一层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色:“王爷太谦虚了,您的战绩,我们三家从南朝一路北上,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个曾经让大兴十万边军望而却步的铁门关,被您三千轻骑一夜之间就拿了下来。” “我们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这一仗,讲得比演义话本还热闹。”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南朝那边的百姓听了都拍桌子叫好,说几十年了,终于有人替他们把面子挣回来了。” 金守诚在旁边猛点头,“铁门关算什么?要我说,王爷在青水那一仗才打得漂亮!” “故意引北莽骑兵来攻,步兵方阵列好了等着他们往里钻。” “北莽骑兵纵横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那可是头一回有人用步兵方阵在这么大规模的战场上正面击溃北莽铁骑。”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亲眼看过一样,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来,就那么端着比划,“还有武山,王爷一招踏冰渡河打得对面的蛮子都反应不过来...” 金守诚说得兴起,还要再往下接武山防线后续的细节,许山赶紧抬手打断了他:“差不多了行了,喝茶喝茶。” 金守诚被他一拦也不恼,嘿嘿笑着端起了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殿下,王爷功劳这么大,殿下您可要好好封赏才行。” 他放下茶杯,看向慕容晓晓说道。“不然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看了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金家主说得对,王爷功劳这么大,本宫一直在想该怎么酬谢。”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一层自然流露的亲近,“王爷立了这么大的功,总不能空着手回北疆去。” 这话一落,殿中的气氛微微沉了一下。 三位家主的视线同时落在了许山身上,都想知道这位镇北王会想要什么样的封赏。 “既然殿下问起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山看向慕容晓晓,声音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要拿回幽云十八州!” 第447章 讨些封赏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六息。 几人听到许山的话都愣了几息,随后才反应过来幽云十八州是南朝被北莽占领前的名称。 一时间,三位家主看向许山的神色都有些惊讶。 慕容晓晓看着许山说道,“幽云十八州,南朝那片地方,几十年来一直叫这个名字的已经不多了。” “王爷可知道南朝现在有多少人口?” 许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等着她把话说完。 慕容晓晓自顾自地说道:“南朝有数百万人口,光是登记在册的农户就有两百多万户。” “北莽这些年打仗的钱粮赋税,有一大半是从南朝来的,而且南朝还是北莽兵源的重要补充。” “王爷要拿回幽云十八州,就等于抽掉了北莽接下来几年的粮仓和兵库。” 她再度看向许山,神色认真地说道:“北莽刚打完一场大仗,底下的人心还没完全收拢。” “这时候你让本公割让南朝,八帐贵族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本宫不能答应!” 许山摇了摇头,“殿下,有个词我要纠正你一下,幽云十八州原本就是大兴的领土,是几十年前才被北莽南下攻占。” “所以你不能说是割让,而应该是退还” “这些年来,有志之士从未放弃拿回幽云十八州。” “北府军这次北上,将士们死伤了那么多,为的不只是扶殿下登基,他们也想要把祖辈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所以,幽云十八州必须还回来!”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些。 慕容晓晓听到这番话,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方向来进行反驳道:“就算幽云十八州原属大兴,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那里的百姓已经是北莽的子民,他们习惯的是北莽的治理。” “王爷就算拿回去了,当地百姓未必愿意跟着北府军走。” 许山笑了一声,“这个就不用殿下操心了,本王自然有办法能让百姓跟着北府军走。” 慕容晓晓看着许山,许山的眼神也没有避让。 半晌后还是慕容晓晓目光先软了下来,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南朝不可能割让,但王爷可以选其他东西。” “北府军不是缺战马吗?本宫可以答应送给王爷五千匹战马,分三年给付。” 她顿了一下,“另外南边的口岸也可以放开,准许北疆的商队自由往来贸易,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许山听着她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战马还有其他事,稍后再谈,咱们先把幽云十八州这件事定下来。” 慕容晓晓一愣。 听许山这意思,他不仅要幽云十八州,还想要别的东西。 真贪啊! 她眼神幽怨地瞪了许山一眼,随后摆了摆手说道:“南朝的事待会儿再谈,你先把其他条件都列出来。” 从许山提出要拿回幽云十八州到现在,三位家主只是看着两人吵来吵去,谁都没有开口。 金守诚和林伯渊是因为身份不够,根本插不上嘴。 王临渊情况不同,他是有资格说两句的,但他依旧选择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边,许山已经把想要的东西全都列了出来。 “第一,放开边境贸易,准许马匹买卖。” “北疆百姓养的马不比北莽差,但马种需要换血,北莽的矮脚马耐力好,能拉车能驮货,对北疆百姓过日子有用。” “第二,北府军在北伐中战马折损过半,需要补充,本王也不多要,一万匹战马,分五年给付。” “第三,在临天河以南三百里的地方划三个马场给北府军,不割地,只是租用,北府军派人养马放牧。” “第四...”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慕容晓晓脸上停了一拍,“铁门关及其周边关隘,归属权永久归于北府军。”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慕容晓晓越听越离谱,直到听见许山要将铁门关收入囊中,终于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你疯了?!” “铁门关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北莽南境最重要的关隘,几十年来的防线核心!” “你拿走了铁门关,北莽南边就再也无险可守了!” 许山迎着慕容晓晓的目光坐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我自然是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条了。” “你!” 慕容晓晓指着许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殿下,不要着急嘛。”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慢悠悠地放下,“这个东西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考虑。” 慕容晓晓白了许山一眼,“还考虑什么?这就不可能答应。” 许山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他看着慕容晓晓再次开口道:“可以跟你的黑毡七人众商讨一下,条件是可以谈的嘛” “你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一条一条地谈。” 慕容晓晓正一脸不耐烦地要继续开口,不料却撞上了许山投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碰上,随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收回视线,眸光低垂,思考片刻后才再次抬起头来说道:“王爷说得对,这件事本宫确实需要跟黑毡七人众商讨一下,恐怕要等登基大典之后才能给你答复了。” 许山点了点头,一脸轻松。 “我等得起。” 金守诚和林伯渊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准备起身告辞。 “两位稍等。” 许山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抬手示意了一下,“今天正好趁三位家主还在,本王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 “王家主也一样,有些事,咱们得先定下来。” 金守诚和林伯渊皆是眉头微皱,不清楚许山究竟要找他们谈什么。 刚才许山和慕容晓晓的争吵着实让他们捏了一把冷汗,为了避免惹火上身才准备提前告退,没想到被许山又叫住了。 不过见到王临渊还安然坐在椅子上,两人心下一安,又重新坐了回去,但视线都一直放在许山身上。 第448章 又挖我墙角? 王临渊先开了口,“王爷,你找我们究竟要谈什么?” 许山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幽云十八州收回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三人都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许山这是在逼他们站队。 王临渊沉默下来。 金守诚和林伯渊对视一眼,心中大为意动。 在经过先前一系列的战事后,原本南朝的十大门阀现如今只剩下了上五家的王家以及下五家的金家和林家 。其他门阀势力死的死、逃得逃,早就失去了对南朝地盘的控制,这也就意味着南朝多出了许多的权力真空地带。 如果许山真的将南朝这片地盘拿了回来,他们投靠过去,凭借之前在南朝拥有的影响力和基础,许山未必不会将更多的地盘交给他们打理。 到时候他们的势力将会比之前任何一个上五家都要大,而且再也不用看北莽蛮子的脸色,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除此之外,北府军的实力毋需置疑,就连北莽也是不敌。 当今乱世,自然是选择最粗的大腿抱住。 金守诚先开口了,“如果南朝真的回到了王爷手里,我金家愿意奉镇北王为主。” “没有别的原因,北府军的战斗力摆在那,就连北莽也不是对手,我相信王爷会在这乱世里有番作为。” 说完,他朝许山拱了拱手,“金家愿为王爷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伯渊在他话音落下去之后紧跟着开了口,“林家也是一样,王爷要南朝,林家就跟着王爷走。” “别的我不敢说,但林家在南朝经营了几十年,那些县城的官吏、商路上的人脉、还有各地农庄的管事,林家都有交情。” “王爷若是把南朝交给我们打理,林家不会让王爷失望。” 许山听着两人表完了态,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既然两位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以后就是自家人了,本王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人。” 金守诚和林伯渊脸上的笑意同时涌了上来,两人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坐在主位上的慕容晓晓忽然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中清清楚楚。 “两位家主,本宫可还没同意割让南朝之地呢。” “你们现在可还算本宫的人,这表忠心表得是不是早了点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着金守诚和林伯渊。 语气是调侃的,但那层调侃底下压着一层她根本不打算藏起来的不痛快。 毕竟许山之前就把宇文青鸾给拐走了,现在转头就把她手下的两个家族都拉走了,换谁心里都得堵一下。 金守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他反应极快地补了一句:“殿下言重了,我们只是表个态而已。” “若南朝之地还留在北莽,金家自然继续奉殿下为主,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林伯渊也跟着点了点头,“殿下登基在即,我林家自然是支持的,这跟王爷那边的表态不冲突。” 他说得四平八稳,把两边都不得罪的话术拿捏得恰到好处。 慕容晓晓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许山转头看向王临渊问道:“王家主,你什么想法?” 没等王临渊开口,慕容晓晓一脸震惊地说道:“不是吧王爷,你连我这个墙角也挖啊?” “王家可是我的母族,怎么可能跟你走...” 就在这时,王临渊挥手打断了她,看向许山说道:“王爷,你应该知道我们王家跟金林两家不同。” 许山点了点头表示:“本王自然知道,随着殿下即将登基称帝,王家作为未来女帝的母族,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就算不进八帐贵族,至少也会成为能与八帐贵族平起平坐的新贵。” “这个机会,王家不可能放弃。” 他说得很坦率,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本王不会强人所难,王家要留在北莽跟着殿下,那是王家的选择,本王不会拦着。” 王临渊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许山:“那王爷问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许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本王需要一个人在南朝坐镇五年,这个人选非王家主不可。” “只需要在未来五年内帮助本王梳理稳固幽云十八州的发展,五年之后就可自行离去。” 对于他来说,幽云十八州能拿回来固然是件好事。 但幽云十八州离开大兴已经几十年,如果贸然用北疆四镇的官员接手管理,他担心会有水土不服的情况。 而金林两家他又信不过,倒不是怕他们搞小动作,是担心他们能力不足。 但王临渊身为南院大王的王临渊掌管南朝二十余载,无论是威望还是能力至少在幽云十八州这个地界上是最高的。 有他在,幽云十八州的管理不会出现差错,而他也有五年的时间缓冲。 王临渊沉默着没有说话。 许山继续说了下去:“本王知道王家主的顾虑,你担心投了本王,就等于跟殿下划清了界限。” “但本王不需要你背叛殿下,本王只需要你帮本王做五年事,五年之后你随时可以离开。” “回北莽也罢、回渤海郡也罢,本王不拦着。”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块筹码放到了桌面上,“幽云十八州收回之后,渤海郡会划出来归王家所有。” “你们王家在南朝经营了几十年的基业,本王不会动,也不会让任何人动。” “只要王家主愿意替本王做这五年,渤海郡就是王家的私地,世代相传,与北府军互不相犯。”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 金守诚和林伯渊都屏着呼吸看向王临渊,慕容晓晓也放下了茶碗,目光落在自己舅父身上。 王临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许山问道:“五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幽云十八州正式交接的那天开始。” 许山回答道,“五年之内,北府军负责幽云十八州的防务和征粮,民政和吏治由你全权负责,本王不插手。” “五年之后,你愿意继续留在幽云十八州也行,愿意回北莽也行,本王不干涉。” 王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点了点头:“可以,我应下了。” 许山暗中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慕容晓晓说道:“希望殿下能好好商讨商讨,早日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今日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说完朝金守诚和林伯渊示意了一下,两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朝慕容晓晓行了一礼,随后快步追上已经走远的许山, 殿门打开又合上。三人的脚步声在殿外的走廊上渐渐远去了。 第449章 还说你不想? 大殿内只剩慕容晓晓和王临渊两个人。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偶尔响起几声火焰腾燃地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慕容晓晓看着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头看向王临渊:“舅父,你怎么答应镇北王替他办事呢?” “王家在上京附近另找一个地方安家也不是不行,何必还要回南朝去?” 王临渊哑然失笑。 “咱们不是盟友嘛,帮帮他又如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随后继续说道:“南朝归还到北府军手上,确实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理。” “而且...” 说到这,他看向慕容晓晓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说话时才有的耐心,“且不说上京附近有没有一大片能安置咱们全族的地盘,就算有,八帐贵族会答应吗?” “你刚登基就把一大片土地划给母族,底下的人会有想法。” 他顿了一下,“而且咱们王家在渤海郡经营了数十年,有些东西能搬走,有些东西却是搬不走,所以轻易不能放弃。” 慕容晓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 她忽然又有些抱怨地说道,“镇北王也真是的,南朝那片地我还没说要个让出去呢,他就在这已经安排上了。” 看着愤愤不平的慕容晓晓,王临渊忽然换了一个话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幽云十八州那边的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你们离开渤海郡北上之后不久,从北疆四镇那边又有一万多北府军士卒北上,已经把整个南朝都控制住了。” “所以今天镇北王说的那些话,看起来是在跟你商量,但实际上...” 他顿了一下,“他只是在通知你,事情已经成定局了。” 慕容晓晓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早该猜到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出奇地平静:“即使没有那一万北府军占据南朝,以北莽现在这个情况,北府军想要拿回南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武山那一仗打完,咱们手里已经没有能跟北府军正面抗衡的兵力了。” “如果他真想硬抢,咱们也拦不住。” 王临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你刚才在殿上还那么义正词严地拒绝?” 慕容晓晓苦笑了一下,一脸自嘲地说道:“我如今正要登上帝位、继承北莽大统,若是让人知道我随随便便就把南朝割让出去了,八帐贵族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觉得我这个新皇帝软弱可欺,今天能割南朝,明天就能割铁门关,后天就能把上京也拱手送人。” 她说着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尖,“我坐在那个位子上,就算心里知道拦不住,面上也得拦一拦。” “至少要让别人看到,我是尽力过的。” 王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复杂的意味,沉默了片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不过他其他几个条件怎么办?” “你打算全答应?”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意:“舅父,你真以为他想要那些东西?” 王临渊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提那一堆离谱的条件是故意的。” 慕容晓晓坐直了身子,继续说道,“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归还幽云十八州这件事显得不那么过分。” “你想想,如果他一上来只要幽云十八州,八帐贵族肯定觉得我让步太多,失了颜面。” “但现在他摆出一副漫天要价的姿态,最后我跟他讨价还价,双方各退一步,八帐贵族听到的结果就是我保住了铁门关,只给了南朝,他们反而会觉得我谈得不错。” 王临渊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么想的?猜的?”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一开始也以为他疯了,但后来我对上他的眼神,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想要唱红脸,主动来做这个恶人,把唱白脸的机会让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有台阶可以退。” “退到幽云十八州这一步,刚刚好。” 听到这话,王临渊坐在椅子上看着慕容晓晓,满脸意外地问道:“你们俩已经到这一步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慕容晓晓一愣。 “什么意思?” “没什么。” 王临渊摇了摇头,嘴角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我就是觉得,你俩这默契,进展挺快。” “听舅父一句劝,抓紧时间吧。” “趁镇北王还没走,拿下他,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南朝还回去就还回去,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 慕容晓晓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皱着眉头,连语速都快了几分,“舅父,我是北莽的女帝,怎么能跟镇北王生孩子呢?” “就算我同意,那些八帐贵族也不会同意。” 王临渊哼了一声,“你管他们呢,反正你总是要给北莽生个继任者,难不成你要从八帐贵族中选一个年轻子弟?” “他们是高兴了,你呢?” 慕容晓晓沉默了。 她看着手中的茶杯,迟迟没说话。 “这件事到底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王临渊看着慕容晓晓,沉声道,“不过要是你担心生下的孩子会招致非议,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这件事从面子上过得去。” 慕容晓晓骤然抬头,“什么法子?” 王临渊微微一笑。 “在八帐贵族中找个年轻子弟召入宫中,让人们以为这个孩子是他的。” 慕容晓晓眉头紧皱,“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王临渊身子向前一探,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且你可以多找几个不同家族的充实进你的后宫,让他们一看自己家族有机会出下一任北莽皇帝,肯定会对你更加效忠” “这完全可以当作你控制八帐贵族的手段,就算以后这件事被人发现也无妨,只要你给那个年轻子弟和他背后的家族倾斜一点资源,他们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更何况这个孩子是镇北王的,若是北莽以后遇到危机,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后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保你以后的位子无忧。” 慕容晓晓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王临渊忽然哈哈大笑。 “你还嘴硬,心里其实早就想给他生孩子了吧?” 慕容晓晓心思被拆穿,脸上的羞意根本遮不住,直接腾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舅父!你该回宅子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二舅三舅还在等着你呢!”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王临渊面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动作虽然急但力道很轻。 王临渊被她推着站起来,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我走,我自己走。”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长辈特有的慈爱和意味深长。 “我这可是为你好。” “错过了,可就真错过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慕容晓晓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端过的那碗茶,水面平静,映着她满脸的笑意。 第450章 告天继位 登基大典的日子很快到来。 天色刚刚擦亮,许山带着叶三娘以及魏山虎、徐啸、陈灿三位主将,在大牛带着的三十名亲卫护送下出了大营,沿着官道朝西郊的天坛而去。 按照登基大典的流程,前一日完成了沐浴斋戒的慕容晓晓会从皇宫出来,辰时来到天坛完成告天继位的仪式。 所以许山等人要趁着慕容晓晓到达之前,提前赶到天坛。 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整个天坛已经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最外围的警戒线上每隔十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卒,再往里是穿着皮甲、腰佩弯刀的巡逻队,大约每隔一炷香就在场中走一圈。 负责外围护卫工作的是宇文青鸾,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一身盔甲,腰上挂了一柄弯刀,头发扎成一股垂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看到许山一行人从官道尽头出现,勒马迎了几步,翻身下马笑着迎了过来:“王爷,王妃,你们来了。” 许山也翻身下马,朝她拱了拱手:“来晚了没有?” “不晚,仪式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 宇文青鸾笑了一下,“我爹娘已经到了,王爷到里面按着大旗就能找到他们。” 许山点了点头,带着叶三娘以及魏山虎、徐啸、陈灿三位主将进到里面。 大牛则带着三十名亲卫留守在外围,跟着宇文青鸾的人一起站到了警戒线的外侧。 两人相视一笑。 不过在这个场景下,他们并没有多聊几句,毕竟宇文青鸾还负责外围护卫工作,所以很快策马离去。 此时,会场里已经人头攒动。 天坛前的空地上,文武百官和八帐贵族来了数千人,按品级和家族序列排成了好几层。 官员们穿着各种颜色的官服,紫红青绿一片一片地铺开,像是雪地上散落的大片色块。 八帐贵族们站在最前面几排,各家族长穿着正式的朝服,族中子弟跟在身后,年轻的面孔上有好奇也有拘谨。 场中虽然人多但并不乱,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 许山站在人群外围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官员和贵族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去,最后落在了最显眼的祭天坛上。 圆形土坛高三层,每层用白石砌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清冷的光泽。 坛顶正中立着一根黑色的木柱,约有两人合抱粗,柱身被漆得乌黑发亮。 柱顶削成了尖锥状,直指天空。 那是北莽人信仰里神山的象征,也是整座天坛唯一一件没有任何雕饰的东西。 坛的四周插满了八帐贵族的旗帜,按传统序列排列。 慕容氏居中,耶律和拓跋分列左右,依次是宇文、独孤、贺兰、呼延、长孙。 旗帜在晨风中微微翻卷,发出细碎的布匹拍打声。 坛下铺了厚厚的毛毡,数百名仪仗士卒分列两侧,穿着华丽的仪式盔甲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几人说:“我们去宇文家那边。” 说完,带着众人迈步朝宇文驰的方向走去。 宇文驰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正站在前排的位置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许山过来连忙迎了几步,拱手笑道:“王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许山笑着回了一礼:“还行,主要是今早要参加登基大典,所以早早地就起来了。” 宇文驰闻言笑了,目光朝外围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那丫头也差不多,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穿戴整齐了,说是要去安排外围的防务,其实我看她就是紧张。” 两人寒暄了几句,旁边的叶三娘已经找到了宇文家主母的位置,正跟那位面容慈和的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时不时笑一下,看起来聊得颇为投机。 许山和宇文驰并肩站在宇文家队列的前端,闲聊了一会儿后先提起大牛的婚事:“大牛那边的东西本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聘礼里面大都是三公主殿下从国库里挑选出来的宝贝。” “至于主礼是本王自己准备的,到时候看了你肯定喜欢。” 宇文驰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王爷费心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许山摆了摆手:“她跟大牛成了亲,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阵之后,许山指了指祭天坛的方向,岔开了话头:“我有个事一直没想明白,北莽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我记得不太有祭天的习惯。” “怎么到了上京之后也建起了天坛?这套规矩看着跟大兴那边有几分相似。” 宇文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祭天坛,解释道:“王爷说得不错,北莽最初在草原建国的时候确实没有祭天坛的习惯。” “牧民们敬的是神山,拜的是天地,没有什么固定的场所和礼制。” “但后来疆域扩大,都城从草原深处迁到了如今的上京,面对的百姓和官吏越来越多,光靠草原那一套已经不够用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从前三代皇帝开始,我们就开始学习大兴的礼制和文化。” “祭天坛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一套流程基本上是照着大兴的礼书改的,只是把里面祭拜的方向从南面改成了对着神山的西面。” 说到这,他指了指坛顶那根黑色木柱,“那根柱子就是神山的象征。” “不过说到底,我们最核心的仪式还是黑毡礼,黑毡七人众也是这么来的。” “这一套仪式,我们叫做‘代都旧制’。” 两人正聊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忽然从祭天坛的方向响了起来。 三声长号,一声比一声高,声浪贴着雪地传出去,把场中数千人的低语声压了下去。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入口的方向。 人群自觉地朝两侧退开,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前方数百禁军开路,后面是四匹白马牵引着一辆御辇,车辇漆着黑漆,辇顶覆了一层厚实的黑毡。 那是黑毡礼的延续,从草原到宫城,黑毡始终是新帝登基最核心的象征。 慕容晓晓坐在御辇上,身穿黑底金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珠旒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道端正的下颌轮廓。 御辇在祭天坛下停稳。 慕容晓晓扶着辇边的扶手下了车,随后踩着石阶一步步登上祭天坛,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 随着她的身影一级一级地升高,场中数千人同时跪了下去。 许山几人并没有跟随众人跪下去,只是微微欠身,算是对北莽礼制的尊重。 第451章 黑毡礼 慕容晓晓在坛顶站定,转身面朝坛下众人,抬了抬手说道:“众卿平身。”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来。 宇文驰朝着许山拱了拱手,低声告退:“王爷,我要去准备黑毡礼了。” 他说完转身朝坛下走去,其他六名黑毡七人众也各自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了坛前。 就在这时,独孤傲走了过来,笑着跟许山打了声招呼,随后指引者许山等人朝着观礼台走去。 观礼台搭在天坛右侧,用粗木搭了架子,上面铺了一层厚木板,再铺了红毡,高出地面约一人多高。 台上放了几排椅子,按位次排列。 叶三娘跟着宇文家主母坐在了专为女眷准备的观礼台,许山则跟着独孤傲来到主观礼台的第一排。 因为黑毡七人众都在坛前准备,所以第一排除了许山和独孤傲之外,只坐了两个人。 耶律德庆和拓跋烈。 耶律德庆看到许山落座,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礼数到了。 许山也回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拓跋烈坐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祭天坛的方向,像是根本没看到许山进来。 许山也不理会他,只是把目光投向坛上。 仪式很快开始。 宗正府的官员宣读祭天文告的声音从坛上传下来,文告的内容很长,用北莽古语诵读。 一句一顿,许山听不太懂具体内容。 但能从那些重复出现的音节里分辨出“天命”“社稷”“先帝”“安民”之类的字眼。 文告读毕,慕容晓晓跪在毡上,将一卷帛书投入案前的火盆中。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帛书一触即燃。 青烟升腾起来,被北风卷着朝东南方向吹散,在灰白的天幕下化为几缕看不见的丝线飘向了天际深处。 之后便是今天的重头戏,黑毡礼。 因为慕容天光此时还在草原上忙着寻找慕容玉鼎,所以并没有出席,而是找了一位慕容族的族老代替。 在宗正府官员的示意下,独孤贺、宇文驰、张清、贺兰崇、长孙永湖、呼延朔六人以及慕容天光的代行者从坛下走上来。 七人合力将一块巨大的黑毡展开,平铺在坛顶的灰白色地面上。 那黑毡足有一丈见方,边缘用金线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慕容晓晓从跪拜的姿势站起来,转身走到黑毡中央,盘腿坐下。 七人分别站在黑毡四周,随着宗正府官员一声长喝后同时发力同时发力,黑毡连同坐在上面的慕容晓晓被稳稳地抬离了地面。 慕容晓晓端坐其上,冕冠的珠旒微微晃动了半寸。 七人抬着黑毡缓缓在坛顶转了三圈,每转一圈七人就齐声高呼一次,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上空回荡着。 三圈之后,黑毡在坛顶西侧边缘停下。 慕容晓晓从黑毡上站起身,面向西方,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深深拜了下去。 一拜、二拜、三拜。 风吹过天坛,吹得她衮服的下摆翻卷起来,她身后那根黑色木柱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像一道肃立着的人形轮廓。 黑毡礼结束后,观礼台上的众人脸色也放松了些,开始低声交流起来。 宇文驰等人也回到了观礼台,脸上都带着一层刚完成了重大仪式之后的微微松弛。 几人见到许山都是上前行李问好,尤其是贺兰崇、呼延朔、长孙永湖三人最为积极。 他们原本对许山还颇有微词,但自从被选入黑毡七人众后对许山的态度反而好了起来。 几人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 宇文驰在许山旁边坐下来,许山侧头问他:“这就算完了吗?” 宇文驰摇了摇头,指了指天坛东侧的一片开阔校场说道:“还没,北莽以骑射立国,登基大典上少不了骑射这个环节。” “按照传统,新帝会亲自射第一箭,寓意‘以武护国、以箭安民’。” “如果射偏了,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他又指了指校场北端的靶子,“之后八帐贵族各家会派子弟参加骑射献礼,不仅是对新帝的献礼,也是各家族展示自家年轻一辈实力的机会。” “谁在骑射中拔得头筹,新帝会亲自赐弓。”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认真,“我这次派了族内箭术最好的一个子弟,力争拿下赐弓。” 许山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放在校场上。 校场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长约两百步,宽约百步,两侧插着彩旗。 北端立着三排箭靶。 第一排是人形草靶,第二排是移动靶,由士卒在远处拉动绳索牵引,草靶贴着地面左右滑动。 第三排是悬挂在高杆上的铜铃,铜铃只有巴掌大小,挂在百步开外的木杆上,随风轻轻晃动,在日光中偶尔闪一下光。 很快,慕容晓晓换好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来到校场,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白马。 她策马缓行至校场北端,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旋即搭弓拉弦,箭头对准了五十步外的人形草靶。 “嗖!” 箭矢离弦,正中靶心。 校场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禁军士卒们举枪高呼,官员和贵族们也纷纷拍手致意。 慕容晓晓面不改色,将弓收好,策马退到了场边的指定位置,抬手朝四周微微致意了一下,算是完成了新帝首射的环节。 随即她勒马走到场边,把手中的弓交给了随行的侍从,翻身下马,走到场边的观礼席上坐下来。 接下来是各族子弟登场,各家族派出的年轻子弟也是摩拳擦掌,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在新帝面前争一个头彩。 第一个上场的是贺兰氏的年轻子弟,骑着一匹枣红马在校场上飞驰而过,弯弓搭箭的动作流畅利落。 固定靶射中了红心,移动靶也中了九成,高杆铜铃射响了两个。 下场的时候他朝观礼台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层满意的笑意。 接着是长孙氏、呼延氏、宇文氏、独孤氏等子弟陆续上场,各有表现,但差距不大。 固定靶几乎都是十中八九,移动靶各有高低,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最后那一排高杆上的铜铃。 十枚铜铃只有拳头大小,挂在百步开外的细木杆顶端,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骑手要在奔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瞄准那枚晃动的铜铃一箭射出,箭矢还要精准地击中铃身把它撞响。 箭矢偏了一点就擦着铜铃的边缘飞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度极大。 前面几个家族子弟射响了一两个就算不错,贺兰明义射响了两个,长孙幼安射响了一个。 呼延朔的族弟一箭都没响,下来的时候满脸通红。 轮到宇文氏的那个年轻子弟上场之后,前面的固定靶和移动靶全中。 最后的射铜铃环节,开头的三箭,一声也没响,观礼台上的宇文驰不由案子捏了一把汗。 好在剩下的七箭,铜铃响了三声。 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场中还没什么反应,第二声响起的时候有人开始鼓掌了,等到第三声的时候,观礼台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宇文驰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了,其他几个家主也纷纷拱手朝他祝贺。 贺兰崇笑着指了指宇文驰:“你家这小子箭法不错啊,平时没少练吧?” 宇文驰端着茶碗笑道:“还行,还行...这孩子从小就喜欢骑射,练了十几年了。” 不料就在这时,拓跋烈忽然冷哼一声。 “我家的子弟还没上场呢。” 第452章 拓跋烈的挑衅 几人声音一顿,目光再次投向校场。 只见一个拓跋家的年轻子弟骑着一匹红鬃马缓步出了队列,马背上的骑手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从容。 许山认出了此人在宇文家的订婚宴上见过,是拓跋子清,拓跋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 拓跋子清策马沿着校场的边缘走了半圈,像是在丈量距离,然后忽然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加速,鬃毛在风中飘散开来。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来,右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弓臂在他手中被拉满了。 固定靶和移动靶没有任何意外,全都命中了红心。 到了第三排铜铃的时候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战马四蹄翻飞,校场上的雪泥被马蹄踏得四下飞溅。 拓跋子清在马背上侧身回头,弓弦拉满,箭矢一支支地射了出去。 铜铃声接连响起,整整五声。 场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宇文氏子弟上场时更加响亮的喝彩声。 这是整场骑射中最好的成绩。 观礼台上一众家主都有些意外,脸上的神色也都有些不自然。 毕竟慕容晓晓对于拓跋烈的态度已经众人皆知,所以他们都不太想跟拓跋烈扯上机会。 但为了场面好看,贺兰崇还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拓跋家主,你家这子弟确实厉害,竟然射中了五枚铜铃。” 一旁的长孙永湖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淡了几分,但还是说了一句:“子清这孩子的箭法,在年轻一辈里确实是顶尖的。” 其他几家也跟着附和了几声。 拓跋烈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朝四周拱了拱手,目光在宇文驰脸上停了一下:“宇文家主,承让了。” 宇文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只能捏着鼻子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拓跋烈笑着笑着,目光忽然落在了坐在旁边的许山身上。 许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既不鼓掌也不喝彩,脸上带着一层看不出情绪的笑意,像是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表演。 拓跋烈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道:“镇北王,我听说你的箭术也不错。” “今日登基大典,何不上去露两手?” 听到这话,场中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到了许山身上。 许山端着茶碗正要喝,闻言放了下来,朝拓跋烈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场中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贵族子弟,笑了笑:“本王只是来观礼的,就不献丑了。” “今天是你们北莽的好日子,还是让北莽的儿郎们来一展身手吧。” 拓跋烈没有收手,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镇北王是担心上了场比不过我北莽的儿郎?”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小,周围几个家主都听到了。 宇文驰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着脸对拓跋烈道:“拓跋家主,你过了。” “镇北王是客人,怎可强求?” “今日是大典吉日,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拓跋烈笑着摆了摆手:“宇文家主别紧张嘛,既然是,热闹些更好。” 说罢,他转回头看向许山,“既然镇北王不想跟那些小辈比,那不如我来陪你玩玩如何?” “咱俩身份对等,也不算欺负你。” 宇文驰还要再说什么,许山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宇文驰的肩膀。 “无妨。” 他转头看向拓跋烈,“既然拓跋家主这么想跟本王切磋一下箭术,那就来吧。” 拓跋烈哈哈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来:“镇北王爽快!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他转身大步朝校场方向走去,步伐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迫不及待,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宇文驰在许山身边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说道:“王爷糊涂啊!” “拓跋烈年轻的时候是军中的神射手,先帝还在的时候就点过他的名,说他箭术出神入化。 “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在人前露过手,但底子还在,你要是上场...” 许山直到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正好闲得无事,给三公主殿下的登基大典助助兴。” 说罢,便朝着校场方向走去。 此时的校场边,赐弓仪式刚刚结束。 慕容晓晓把自己首射时用过的那张弓亲手交给了拓跋子清,说了几句诫勉的话。 拓跋子清双手接过弓,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独孤贺从快步走到慕容晓晓身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拓跋烈要跟镇北王比试箭法。” 慕容晓晓闻言抬起头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胡闹,镇北王同意了吗?” 独孤贺点了点头。 慕容晓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朝校场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独孤贺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您要是担心这件事对镇北王有影响,要不要末将去通知拓跋烈此事务必作废?”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 “本宫不是担心镇北王,是怕拓跋烈给咱们北莽丢人。” 独孤贺一愣,“怎么可能,拓跋烈可是先帝钦点的神射手,镇北王还能胜过他?” 慕容晓晓不语。 她曾经在庆州带过一段时间,知道许山的箭术有多惊人,只是如今他很少冲锋在战场一线,所以独孤贺不知道他的箭术也情有可原。 沉默片刻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是拓跋烈自找的,那就让他们上吧。” 独孤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另一边,拓跋子清走到场边的时候正好看到父亲拓跋烈走来,拓跋烈接过他手里的弓低声说了一句。 “你退下吧” 拓跋子清愣了一下,随即朝父亲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拓跋烈站在校场入口处,把弓弦又拉了一下,像是确认弓的状态。 而许山则是拿了一张宇文家给的弓,同样低头坐着准备。 与此同时,拓跋烈和许山要比拼箭术的消息很快便在场中传开了。 原本正要散场离开的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们又都重新坐了下来,有人伸长了脖子朝校场方向张望,还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那些正在收拾弓箭的各族年轻子弟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齐朝校场聚拢过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此前的几仗中都对北府军抱着复杂的心态,既有恐惧也有不甘。 此刻拓跋烈要和许山比试箭术,不少人心里都隐隐盼着许山在场中出一次丑。 好像只要他在骑射上输一次,前面那几仗就不算数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第453章 掌声雷动 校场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两侧插着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 几名禁军各自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骝,都备好了鞍鞯和箭囊。 拓跋烈接过缰绳翻身上了枣红马,动作利落,半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在马背上坐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许山,开口道:“镇北王,咱们就不用射前两轮了,直接射铜铃如何?” “那前两排靶子是小辈们练手的,你我二人若还要从固定靶射起,未免让场下的儿郎们看笑话。” 许山同样翻身上了那匹黑骝马,试了一下弓弦的松紧度,点了点头:“就听拓跋家主的。” 拓跋烈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夹马腹便策马冲了出去。 枣红马在校场上跑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马蹄翻飞间带起的碎泥和雪沫在身后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尾尘。 拓跋烈在马上微微弓着背,整个人跟马背的起伏融成了一道流畅的线条。 他靠近铜铃所在区域的时候微微减了一下速,随即右手从箭囊里抽箭搭弓。 弓弦弹开的声响连着弓臂颤动的余音接连响了几声,一支接一支的箭矢离弦飞去。 铜铃被击中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回来,每一响都清脆而短促。 足足八响。 在场的年轻贵族子弟们全都看傻眼了。 贺兰明义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旁边的拓跋子清说道:“你爹这箭术宝刀不老啊,八枚铜铃说响就响,咱们刚才射一两个都费劲。” 拓跋子清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自得:“那是自然,我爹当年在先帝面前演武的时候也是一箭一个准。” “要是再年轻几岁,这十枚铜铃他全能射下来。” 贺兰明义又朝场中那道青灰色长袍的身影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那你觉得镇北王能射响几个?” 拓跋子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策马慢行到场边的身影上:“不知道,反正肯定没有我爹的多。” 他的语气笃定,但那笃定里似乎缺了一点底气。 此时全场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和欢呼声,仿佛这场比试已经尘埃落定了。 观礼台上魏山虎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旁边徐啸也是一脸的不忿,两人几乎同时哼了一声。 魏山虎压着嗓子骂道:“这群该死的蛮子,这是在等着看咱们王爷的笑话呢!” 徐啸也接话:“要我说,当初就该冲进城砍了这群蛮子!省得今日在这里看他们张狂!” 坐在两人中间的陈灿倒是稳得住,伸手在两人膝盖上各拍了一下:“稍安勿躁,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王爷的箭术,丢人的可不一定是咱们王爷。” “都别急着发火,等着看就是了。” 两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另一边女眷观礼台上,宇文家主母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侧头低声问旁边的叶三娘:“王妃,真没事吗?我瞧着那拓跋烈的箭术确实厉害,王爷那边...” 叶三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神色平静得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放心,我家王爷是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目光却依旧落在校场之上。 此时拓跋烈已经策马回到许山面前,把弓放回马鞍侧面的皮套里,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真是不服老不行了,我年轻那会儿这十枚铜铃全能射下来。” “如今手生了几分,只中了八枚。” 他嘴上说着老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遗憾,“接下来就看镇北王的了。” 许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马缰在掌心绕了一圈,双腿一夹马腹。 黑骝马窜了出去。 许山的姿势跟拓跋烈不同,后者靠近铜铃区域的时候是微微减速来调整瞄准的时间,而他的马速从起步到经过铜铃区域一直没有变化。 他在马背上微微侧身,右手从箭囊抽箭搭上弓弦的节奏快得像流水一样,几乎是弓刚拉开就已经松开手指了。 第一支箭离弦飞出去的时候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第二支箭飞出去的时候第三支箭已经拉满了。 三箭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铜铃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响着,一声追着一声,像一连串被点燃的炮仗在远处的空中炸开。 随着最后一枚铜铃被击中,远处十根高杆顶端光秃秃的,原本还在晃动的铜铃全都被射落了。 全场鸦雀无声。 铜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了几下,然后渐渐消散了。 见到这一幕,场边的贵族子弟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贺兰明义的嘴张着,声音颤抖着说道:“他...他竟然全中了!” 一旁的拓跋子清则是整个人呆立原地,愣愣地看着远处那十根光秃秃的高杆,满脸的不可思议。 观礼台上更是一片死寂。 主观礼台第一排坐着的各族家主们此刻也都不说话了,表情各异。 其中几个家主之前心里多少抱着看许山笑话的心态,此刻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拓跋烈射中了八枚,在北莽已经是顶尖水平,而许山在丝毫不减速的情况下连射十发全中,这份差距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魏山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铁塔般的身躯在观礼台上格外显眼,朝校场方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王爷牛逼!” 徐啸和陈灿紧跟着站了起来,虽然没有喊出口号,但两只巴掌拍得震天响。 三人的喝彩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身来。 看向校场那道挺拔身姿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宇文驰第一个在主观礼台上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独孤傲,紧接着贺兰崇、长孙永湖、呼延朔等一位位家主陆续起身。 在他们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从观礼台蔓延到场边,从场边蔓延到后排,最后连那些原本还愣在原地的贵族子弟也都跟着站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片覆盖整座天坛的雷鸣。 北莽出身草原,众人骨子里有强者为尊的习惯。 即使他们此前对许山抱着抵触和戒备的情绪,但此刻看到如此惊艳的箭术,也都是发自内心地鼓起掌来。 贵女们站在自家女眷的队列中,目光落在校场上那道青灰色长袍的身影上,有些人的眼神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变得热烈许多。 慕容晓晓坐在场边的主位上,端着茶碗摇了摇头,侧头对身边的独孤贺低声说了一句:“我就说吧,这回真是丢人丢大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目光落在那道青灰色身影上的时候,眼底分明还有一层别的东西。 独孤贺也笑了笑:“末将也没想到镇北王的箭术竟然如此高超,拓跋家主有这样的对手,输了也不算丢人了。” 慕容晓晓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差不多了,准备回城入宫吧。” 说罢,她转身朝御辇的方向走去。 第454章 入城回宫 许山策马回到拓跋烈面前,在马上朝他微微拱了拱手:“拓跋家主,承让了。” 拓跋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片刻之后,他右手握拳放在心口位置,朝着许山低下了头:“王爷,是我输了。” 许山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以拓跋烈的性子,输了至少会嘴硬几句,或者找些借口。 但什么都没有,拓跋烈认输认得干脆利落。 这个态度反而让许山对他生出几分不同的观感,他笑了笑:“拓跋家主的箭术足够惊艳。” “若不是本王占了年轻力强的便宜,今日这十枚铜铃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 拓跋烈抬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说道:“即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赢不了王爷。” “我看得很清楚,王爷靠近铜铃区域的时候马速一直没有减,射箭的节奏也没有断过。” “这种状态下还能十枚全都命中,即使是年轻时候的我也做不到。” 许山摆了摆手:“拓跋家主再夸下去,本王可就要骄傲了。” 拓跋烈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犷而畅快,像是把刚才那层不甘和憋屈一口气笑散了出去。 两人并辔策马朝场边走去,被场边的禁军接过马缰,一起朝观礼台方向走来。 主观礼台上的各家家主看到两人并肩走回来,一副相聊甚欢的样子,都有些意外。 不过没人开口追问刚才场上的细节,只是各自上前朝许山拱了拱手祝贺。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以准备回城入宫为借口,招呼族人收拾东西准备跟上御辇的队伍。 宇文驰和许山并肩走下观礼台的木梯,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王爷的箭术真是神了,拓跋烈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不过他那个人吧,说好听点叫豪爽,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根筋,上京城里能打服他的没几个,王爷你算一个。” 许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宇文驰因为要集合本族人员跟上御辇,便朝许山拱了手告辞。 许山站在观礼台下的空地上,看着各家各族的旗帜和人群开始朝着出口方向聚拢。 正准备往外走,魏山虎、徐啸、陈灿三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叶三娘。 魏山虎走在最前面,满脸笑意地看向许山说道:“王爷太厉害了!您是没看到那些蛮子的表情。” 他学了一下观礼台上刚才某位家主愣住的样子,瞪着眼张着嘴,学得虽然不到位,但逗得徐啸和陈灿都笑出了声。 徐啸和陈灿笑完,也是对着许山连拍好几个马屁、 许山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出去找大牛他们,待会儿还要跟着御辇进城,别误了时辰。” 三人应了一声,笑着朝出口方向走去。 等到三人走远了,许山转头看向叶三娘,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下:“怎么样,你男人我厉害吧?” 叶三娘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老娘找的男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许山哈哈一笑,搂着叶三娘的肩膀往外走。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并肩投在雪地上,朝出口方向延伸过去。 ...... 上京城内,大街两侧早就围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 人群沿着街道两侧挤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拼命想要挤上前去,看得更清楚一些。 城门口的禁军列成了两排,把人群拦在石阶后面。 当四匹白马拉着御辇出现在街口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御街尽头,像浪潮一样从远到近再推远,此起彼伏地涌动着。 慕容晓晓换回了衮服,站在御辇之上,朝着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 御辇的速度不快,让两侧的百姓能看清新帝的面容。 众人见到慕容晓晓,欢呼声再起。 直到午时,队伍才穿过大街,经由外城的宫门进入皇宫。 宫门内的大道上铺了长长的红毯,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太极殿前的石阶尽头。 慕容晓晓下了御辇,踏上红毯,身后跟着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 红毯两侧站着禁军和仪仗,铁甲和红缨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鲜亮。 慕容晓晓走在队伍最前面,踩着红毯一步一步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她身后数百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整齐而有节奏的沙沙声,像一片潮水沿着宫道缓慢地向前推进。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耶律皇后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站在石阶最高处,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凤袍,头戴凤冠,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 按照登基大典的流程。身为先帝遗孀、新帝名义上的母后,她需要在这个环节中出现,接受慕容晓晓的叩拜,以此完成皇权的仪式性交接。 慕容晓晓在石阶下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石阶最高处那个穿着凤袍的身影。 两人隔着几十级石阶对视着,跟上次宫门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跟上次不同。 上一次慕容晓晓是来者,耶律皇后才是这座皇宫的掌权者。 但这一次她已经完成了告天继位和黑毡礼的环节,即将跨过这最后一道门槛,成为皇宫的新主人。 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的微笑,但那笑容底下没有温度。 慕容晓晓没有犹豫,在石阶下跪了下去,朝耶律皇后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耶律皇后站在石阶最高处,脸上的表情全程冷淡。 她看着慕容晓晓在台阶下一叩一叩地完成整套礼数,目光落在慕容晓晓低垂的头顶,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变化。 慕容晓晓叩完了最后一个头,直起身来,又朝耶律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也是赶紧起身,追着那道身影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耶律皇后看着慕容晓晓的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走远,直到那道黑底金纹的身影融入了太极殿的门洞之中。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沿着侧廊朝自己居住的偏殿方向走去。 经过的宫女和内侍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第455章 慕容晓晓的问题 太极殿内,龙椅空着。 慕容晓晓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张椅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息。 在八帐贵族还有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她缓步走向龙椅,然后转身坐了下去。 龙椅的坐面比她想象的要硬一些,扶手比她想象的要高一点。 坐起来不太舒服。 但这或许就是坐上这个位子最不起眼的代价之一。 慕容晓晓抬起头来。 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太极殿从近到远铺展开去,文武百官和八帐贵族在殿前排成了层层叠叠的队列,看不到尽头。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见到慕容晓晓坐上龙椅,太极殿前数百人同时跪了下去,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的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从太极殿前荡出去,沿着宫道一路传到了宫墙外面,又顺着午后的风飘进了更远处的街巷里。 慕容晓晓升座后,朝会的正式议程由礼部官员主持推进。 第一项是宣读登基大赦诏书。 张清站在殿前展开诏书,朗声道:“奉天承运,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余皆减刑一等。” “减免北莽全境赋税一年,释放轻罪囚犯。” “追封先帝为‘圣武皇帝’,追封端妃为‘端慈皇后’” “......” 最后四个字落在殿中的时候,慕容晓晓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母亲端妃死了那么多年,一直被以普通嫔妃的身份草草下葬。 没有追封,没有谥号,就连墓前的碑都是后来添的。 如今这个名字终于被堂堂正正地写在了大赦诏书上,以“端慈皇后”的身份与先帝并列。 慕容晓晓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那些跪伏的身影,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第二项是对黑毡七人众的正式任命。 张清念完了大赦诏书之后换了一份新的文书,依次宣读黑毡七人众的正式官职: 独孤贺领左将军衔,掌京畿防务;宇文驰领文渊阁学士衔,掌宗正府事;张清领御史中丞衔,掌肃正朝纲。 贺兰崇领兵部侍郎衔,掌京畿巡防;长孙永湖领礼部侍郎衔,掌藩属事务;呼延朔领刑部侍郎衔,掌律令修订;慕容天光领右将军衔,总领南境军政。 七人轮流上前领受官印,各自行了一礼后退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项是封赏有功之臣。 这份名单很长,包括了在大皇子与二皇子之争中支持慕容晓晓的朝中官员、在武山之战前后及时归附的家族与将领、以及在慕容晓晓被软禁期间暗中传递消息和提供支持的旧部。 张清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每一个名字念出来,殿外就有一人出列跪拜。 有人领到了新的官服,有人领到了封地的文书,有人领到了金银赏赐。 北莽的官员和将领们各有封赏,八帐贵族中该添的虚衔也都添了。 做完这一切,登基大典的正式议程也基本完成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前的广场上早早就挂起了一排排红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着。 登基大典的最后一步是宴请群臣。 广场上摆了上百张桌子,热菜热酒流水一样端上来,宫女们端着托盘穿行在桌席之间,碗筷碰撞声、倒酒声、劝酒声此起彼伏。 许山被安排在首桌,与慕容晓晓同席。 首桌上还坐着独孤贺、宇文驰、张清和几位八帐贵族中年长有威望的家主。 叶三娘和魏山虎他们坐在宇文家的席位上,被宇文家主母拉着说话,叶三娘一边端着酒碗应付一边不时朝许山的方向看一眼。 许山在首桌上应付了几轮敬酒之后,慕容晓晓端着就被单独敬了他一杯。 许山算是慕容晓晓坐上帝位的首功,所以对于慕容晓晓单独给他敬酒这件事,桌上其他人并没有异议。 在那之后,慕容晓晓便借着‘身体乏了,先回宫休息’的借口,直接起身离席了。 她一走,首桌上的气氛反而松快了几分,几位家主开始互相倒酒说话,许山端着碗慢慢喝着。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散场。 夜风吹过来,把广场上的红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文武百官和八帐贵族们陆续离宫,宫门外停满了马车和轿子,随从们举着灯笼在夜色中来回穿梭。 许山和叶三娘走出宫门的时候,魏山虎他们已经先一步出去找大牛汇合了。 两人正在宫门口等着大牛把马车赶过来,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年轻宫女快步从宫门里追了出来,朝许山盈盈行了一礼。 “镇北王殿下,陛下有请,说有要事想跟王爷商量。” 许山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叶三娘一眼。 叶三娘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朝他点了点头:“去吧,我带他们先回去。” 许山迟疑了一瞬,还是跟着那个宫女转身回了宫门。 宫女带着许山穿过几道回廊和一道月洞门,在一条安静的宫巷尽头停下了。 她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朝里面通报了一声:“陛下,王爷到了。” “进来。” 宫女推开门侧身让开,等许山迈步进去之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烛火比太极殿暗一些,只点了几盏铜灯,昏黄的光在四壁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慕容晓晓坐在内室的梳妆台前面,冠冕已经摘了,头发披散在肩上,但身上的衮服还没有换掉。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层跟白天完全不同的神采:“王爷,你来了。” 许山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说你找我有事要商量。什么事?” 慕容晓晓没有立即回答,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坐下,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酒气。 “王爷觉得本宫登基之后最头疼的事情会是什么?” 许山想了想:“应该是慕容玉鼎吧,他在草原上一天,就永远会给那些想叛乱的人一个理由。” “只要他还在,你的皇位就不算坐稳。”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本宫已经正式登基继位了,慕容玉鼎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没有兵力、没有粮草、没有八帐贵族的支持,翻不起什么风浪。” 许山皱了皱眉,继续说道:“那是担心即位之后收拾不了北莽现在的烂摊子?” “连年征战消耗不小,要想恢复元气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慕容晓晓再次摇了摇头:“北莽的底蕴还在,只要边境安稳下来,最多两三年就能恢复。” 许山眉头紧皱,不解地看着她问道:“这些都不是,那你头疼什么?” 慕容晓晓只说了两个字。 “子嗣。” 第456章 你就不想尝尝骑龙袍的滋味? 许山愣了一下,随后不由得哑然失笑。 “哎呀我的陛下啊,你这才刚坐上帝位就开始考虑子嗣的问题了,是不是有点早啊?” 慕容晓晓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丝大有深意的笑。 “早吗?” 许山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说道:“不过早点生下一个子嗣确实能帮你稳定统治,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那依王爷来看,我该怎么生下这个子嗣。” 慕容晓晓身子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许山一愣,随即开始了分析:“你可以从八帐贵族里挑个年轻才俊,既可以解决子嗣问题,也可以多一个坚实盟友。” “如果你担心这个盟友将来实力太大不好控制,也可以从平民中选一个进行培养,未来可以用来制衡八帐贵族。” “总之你现在已经是女帝了,也可以像其他皇帝一样组建后宫,北莽在这方面应该不太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然而,慕容晓晓却是摇了摇头。 “我都不选。” “那你想选谁?” “你。” 许山惊得直接站了起来:“陛下,你可别跟我开这个玩笑!” 慕容晓晓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没开玩笑。” 许山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才说道:“如果你是为了想要获得北府军的长期支持,那大可不必。” “只要你遵守我们之间的盟约,当你有事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 “我们之间的合作,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维系。” 慕容晓晓笑着摇了摇头:“我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但这并不是我今晚找你的全部原因。” 许山皱眉:“那是为什么?” 慕容晓晓往前走了半步,缓缓说道:“因为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许山怔住了。 “我不想为了生一个子嗣而去跟一个没什么了解的男人结合,那样的人我坐在龙椅上可以挑出来十个八个,但我不愿意。” 慕容晓晓看着许山,“但你不一样,我喜欢你,所以愿意跟你结合。” 许山被她这直白且大胆的告白直接说懵了。 不愧都是北莽女子,和语文青鸾一样,丝毫不拖泥带水,主打一个猛啊。 他看着慕容晓晓,语气里带着一层探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容晓晓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又抬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夜里你识破我身份的时候,我为了逃走曾经说过什么?” 许山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你那时候突然说了句喜欢我,弄得我一愣,结果让你趁机跑了。” 慕容晓晓的眉眼间忽然亮了一下,“许大哥,你果然还记得!” 许山被她这一声“许大哥”叫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说道:“你那时候不是为了逃走说的假话吗?”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过的,我说的这句话不是假的,只是你没听清而已。” “啊?什么时候?” “就那次边境线上的会面,我在那次会面中还把潜藏在大兴的蛛网碟子的指挥权交给了你。” 许山怔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层少见的迟疑:“可是那时候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你为什么会...” 慕容晓晓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单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 烛火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笑意带着几分羞赧和自嘲,不像一个刚刚登基的女帝,更像一个春意萌动的普通女子。 “那时候也只是朦胧的喜欢而已,况且那时候咱们两个无论身份还是处境都大不一样,所以我只能把这份心意强压在心底,不敢让它冒出来。” 慕容晓晓看着许山,眼睛亮亮地说道,“直到你来到渤海郡城,那时候你已经是一统北疆四镇的镇北王了,身上带着一种沉稳到仿佛天下尽在我手的气质,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被你身上这股气质深深迷恋,以至于我每时每刻都抑制不住地想起你。”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份心意再压下去了。” 许山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 “就因为这个?” 慕容晓晓反问道:“难道还不够吗?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强者的,尤其还是你这么长得好看的强者。”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了许山的侧脸,指腹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一下,带着一丝酒意过后的微热。 许山一把将她的手捉住拿了下来:“你别这样,怎么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你的面首一样,被你挑挑选选的。” 慕容晓晓宠溺一笑,凑近许山缓缓道:“若是镇北王真愿意屈尊来给孤当面首,孤一定会夜夜宠幸你,做一个不理朝事的昏君。” 许山往后退了退,无奈地笑了笑。 “你少来,咱们还是研究研究怎么给你找个如意小郎君的事吧...” 他话还没说完,慕容晓晓整个人忽然靠在了他身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身体柔软的曲线和温度。 许山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慕容晓晓伏在他的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清:“你就不想尝尝骑龙袍的滋味?” 听到这话,许山浑身的气血顿时只往一个地方涌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穿着衮服仰头看他的女人,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双手一托,将穿着衮服的慕容晓晓打横抱了起来。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本王今晚必定好好品尝一番。” 慕容晓晓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头发散落在他的臂弯里:“那你可要轻点,这身衣裳明天还得穿呢。” 寝宫外的夜风穿过回廊,把檐角垂着的一串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殿内暖融融的光在厚厚的锦帘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纱帐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皇宫的鼓楼响起了三更的报时声,鼓声贴着夜风传出去很远很远,沿着空荡荡的宫道一路消散进了夜色深处。 第457章 暴露了?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上京城依旧被一层夜色所笼罩着。 月德殿偏东的慈安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个时辰了。 耶律太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凤冠上的珠翠在烛火下泛着阵阵光泽。 她面前的红木案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茶,碗沿上的白汽早就散了,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殿内的铜炉烧得正旺,热气和烛火的光混在一起,把四壁的锦缎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宫女们早就被屏退到了外殿,案旁只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时不时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按北莽皇宫的旧制,新帝登基第二天天亮之前,必须前往太后寝宫向太后问安。 这是礼法规定的孝道,也是皇权传承中表面恭敬的仪式。 耶律太后天色还是一片墨黑的时候就已经起床了,端坐在这里等着慕容晓晓来向她低头行礼。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此时已经过了规定时间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慕容晓晓依旧没有来。 “娘娘,要不要奴婢派人去问问陛下那边?” 桌案旁的嬷嬷是耶律太后的贴身嬷嬷,跟了他足有二十多年,所以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耶律太后沉着脸摇了摇头。 “本宫倒要看看,这个小贱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听到这话,贴身嬷嬷也不再多言,规规矩矩地站在桌案旁陪着她一起等着。 直到天色破晓时分,殿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慕容晓晓匆匆走了进来。 她走到太后面前行了一礼,礼数倒是周全,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语气也平稳:“母后安好,儿臣来迟了,请母后见谅。” 耶律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 虽然打眼一看没什么问题,但细看就能发现她无论是身上的衮服还是发型都透着一股来不及收拾的感觉。 头发只是简单拢了一下,衮服的衣襟有一条浅浅的褶皱,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腰侧,袖口也有一处明显的压痕,像是睡了一夜没有换下来。 耶律太后的脸色更难看了。 面对慕容晓晓的行礼问好,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让她坐下,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殿中安静了几息。 慕容晓晓行完了礼直起身来,站在原地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应,也不多留,又说了一句“母后若没有别的吩咐,儿臣还要去太极殿上早朝,先告退了。” 说罢,便直接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甚至连参茶都没敬。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耶律太后看着殿门的方向,脸色难看至极。 她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苦得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放下来。 “这小贱人刚坐上帝位就如此怠慢我,如今就这般模样了,若是日子久了还了得?” 她冷哼一声,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贴身嬷嬷说道,“而且你看见没有?她身上那件衮服皱皱巴巴的,像是穿了整整一夜没脱过,这成何体统!” “登基第二天就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北莽的新帝是个连衣裳都穿不齐整的人。” 贴身嬷嬷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敢开口,这时候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耶律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贴身嬷嬷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才低声道:“奴婢手下有一个小宫女,今日寅时去东殿准备早膳的时候,偶遇了陛下的贴身宫女带着一个男人从一条小路出宫了。” “看方向,他们应该是从陛下寝宫那边来的。” 听到这话,耶律太后眉头微皱。 “男人?寅时?从她寝宫方向出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嗤笑了一声,“怪不得衮服皱成那个样子,原来是一整夜都没脱。” “小骚蹄子,玩得还挺花。” 说罢,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贴身嬷嬷问道,“有看清是什么人吗?” 贴身嬷嬷摇了摇头:“天还没全亮,那宫女又隔得远,没看清面容,只看到身形修长,应该是个年轻人。” 耶律太后冷笑了一声:“不出我所料,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贴身嬷嬷一脸疑惑地问道:“娘娘知道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个镇北王。” 耶律太后哼了一声,“这世上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又能让她穿着衮服折腾一整夜的男人,除了许山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贴身嬷嬷满脸震惊:“这...没想到镇北王跟陛下竟然...奴婢原以为他们是单纯的盟友关系。”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什么,对着耶律太后说道:“娘娘,咱们不如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新皇登基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情,对她的威望肯定会有不小的影响。” “奴婢倒要看看,那些刚被她拉进黑毡七人众里的家主们知道自己的新帝是个什么货色之后,还怎么给她卖命。” 耶律太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妥,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 “她刚登基,如果这时候爆出这种事,外人只会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抹黑她,反而会把她推到受害者的位置上。”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况且你又能确定那个男人真的是镇北王?万一不是呢?弄错了反而打草惊蛇。” 贴身嬷嬷低头应了:“太后娘娘圣明。” 耶律太后想了想,又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嬷嬷摇了摇头:“应该就她一个人看见了,奴婢已经嘱咐过她,让她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耶律太后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她沉默了几息,又开口道,“不过有些事也是时候商量商量了,你帮我把太监总管陈莲英和侍卫左都统马步福叫来,我有事要跟他们说。” 贴身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退出了殿门。 第458章 第一次商讨 与此同时,慕容晓晓从太后寝宫出来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太极殿。 登基第一天正式上朝,各级官员按照议程逐一汇报各自衙门的情况。 她坐在龙椅上听着每一份汇报。 从赋税征收的情况到边境驻防的部署,从吏部的人员空缺到礼部关于年号选定之后的相关安排... 她都一一听了,遇到需要表态的地方便给出简洁明确的答复。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等到结束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慕容晓晓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扶手才站稳。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殿中正要退出的黑毡七人众:“几位爱卿先别急着走,午膳留在宫里用,下午孤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找了个偏殿用了午膳。 等下午再回到正阳殿见到慕容晓晓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浅杏色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整齐了,但眼底那层疲倦依然遮不住。 贺兰崇走在最前面,进殿行了礼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容晓晓的脸色:“陛下,您昨夜没有休息好?”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岔开了话题,“今日叫你们过来,是要商议一下关于北府军封赏的问题。” 在场几人的面色同时一正,各自落座,目光集中到了慕容晓晓身上。 北府军是慕容晓晓一路坐上帝位的最大盟友,虽然登基大典上并没有对外公开宣布对北府军的封赏,但该来的总要来,不可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长孙永湖率先开口:“陛下,不知镇北王想要什么?” 他问得谨慎,但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北府军劳师动众打了大半年,从铁门关一路打到武山,最后兵临上京城下,这么大的功,不可能是小打小闹就能打发的。 慕容晓晓没有直接回答,侧头看了张清一眼,声音平静地说道:“你来说吧。” 张清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纸面上:“镇北王提出的第一项要求,归还幽云十八州。” 殿中安静了两息。 “不可能!” 独孤贺猛地站了起来,怒声道:“幽云十八州所在的南朝地区是咱们北莽的重地,供养了北莽近三成的赋税和粮草!怎么可能还回去?” 贺兰崇紧接着开口:“归还幽云十八州?这是割地!北莽立国以来什么时候被人割过地?” “若是真还回去了,那就是北莽的奇耻大辱!” 长孙永湖也跟着点了点头:“陛下,此事绝不可行,若是开了这个头,北莽的疆土还能剩下多少?” 呼延朔也紧跟着表了态:“臣也以为此事确实不妥。” 就连即将要跟北府军做亲家的宇文驰也皱着眉摇头:“陛下,归还幽云十八州这件事,臣也不能认同。” 慕容晓晓端着茶碗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反对意见,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等几人各自把话说完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放下茶碗开口:“诸位爱卿先别急,听孤把话说完。” “这只是一条,他后面还有别的条件。” 贺兰崇一愣:“还有别的条件?!” 他满脸震惊地看向慕容晓晓,“镇北王这也太过分了吧!幽云十八州这一条就已经够离谱了,他还要提别的?” 长孙永湖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坐下说,听陛下把话讲完。” 贺兰崇这才重新坐了回去,但胸膛还在起伏着,显然胸中怒火难平。 张清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念了下去,声音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第二,放开边境贸易,准许马匹买卖。” “第三,一万匹战马,分五年给付。” “第四,在临天河以南三百里的地方划三处马场,供北府军养马放牧。” “第五...”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纸面,又抬起头来说道,“铁门关及其周边关隘,归属权永久归于北府军。” 他念完之后把纸卷轻轻搁在案面上,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殿中陷入了一片比刚才更加沉重的沉默。 独孤贺眉头紧皱,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每一条他都无法接受。 尤其是最后一条。 铁门关是北莽南境最重要的关隘,失去了铁门关就等于门户大开。 他摇了摇头:“除了放开边境贸易这一条勉强可以接受之外,其他的条件...镇北王是疯了吗?” 呼延朔在旁边低声插了一句:“臣想不明白一件事,南朝那边不是有个卧牛山马场吗?” “镇北王怎么还要求在临天河以南再开辟三个马场?一个卧牛山还不够他用?”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但在这种气氛下那句问话听起来完全像是接了不该接的话茬。 独孤贺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呼延家主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把南朝还给镇北王也行?” 呼延朔被他一瞪,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没想明白他的意图...” 独孤贺还要再说什么,宇文驰伸手在两人之间压了一下:“行了,不要吵。” “咱们自己在这里吵不出结果,关键是看陛下的意思。” 闻言,众人转头看向慕容晓晓。 贺兰崇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陛下...您不会真的想答应这些条件吧?” 这话刚一出口,张清便沉声接了一句:“贺兰家主慎言!陛下乃北莽之主,怎么可能答应这些条件?” 贺兰崇被他一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欠妥,连忙起身朝慕容晓晓拱手:“臣失言了,请陛下恕罪。” 慕容晓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声音平静地说道:“贺兰家主放心,孤是北莽的皇帝,绝不会做对不起北莽的事。” 听到这番表态,几人脸上的神色稍微松了些。 独孤贺跟着点了点头:“陛下的态度臣是放心的,但臣担心的不是陛下答不答应,而是镇北王那边会不会松口。” 他顿了一下,“北府军一路北上,数万大军在上京城外驻扎了近一个月,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若是咱们真的一个条件也不答应,到时候恐怕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贺兰崇、长孙永湖和呼延朔几人这才重新意识到,城外那几万北府军还没有撤。 他们嘴上说着不同意,但北府军的营帐还扎在上京城外,火炮的炮口还对着城门方向。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给,北府军会怎么反应?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几人头上,把刚才那股子反对的热气浇灭了大半。 慕容晓晓看着几人从愤怒到冷静再到担忧的面色变化,心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碗:“镇北王那边的意思,是还可以谈。” “距离大牛将军和宇文将军的婚事还有六天,最好在这个期间把条件谈妥,把他们送回去。” “不然夜长梦多,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贺兰崇点了点头:“陛下说的有理,既然可以谈,那就趁早谈。” “咱们定好底线,在底线上面可以适当让步。” 几人各自点了点头。 慕容晓晓看了张清一眼:“张爱卿,你带他们去偏殿拟个方案出来,把咱们能接受的底数和让步的尺度都列清楚。今晚之前送到城外大营去。” 张清应了一声,起身朝众人示意了一下。 几人各自站起身来,朝着慕容晓晓行了一礼,随后跟着张清朝偏殿方向走去。 第459章 互相算计 众人来到偏殿,各自落座。 张清将写着许山要求的纸平铺在案面上,把每一条条件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看向围坐的几人。 “陛下已经把话说明白了,镇北王的条件可以谈,但咱们也得先定好自己的底线。”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问题是哪些可以让,哪些不能让。” 贺兰崇第一个开口,“幽云十八州和铁门关这两条绝对不能碰,幽云十八州是北莽的钱袋子,铁门关是北莽的门闩。” “这两样但凡丢了一样,北莽的国本就要动摇。” 他说完看了独孤贺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独孤贺身为众人中唯一一个还在统军的万夫长,看得更透彻些:“幽云十八州不能给,这个不用多说。” “铁门关也不能给,它是咱们南境唯一能挡住北面兵锋的关隘。” “但镇北王的另外几条,战马和马场倒是可以谈。” “他北府军的战马在武山那一仗里确实折损了不少,要马是合理的。” “但一万匹太多了,咱们根本拿不出来。” “北莽自己的骑兵也要用马,不能全给了他。” 宇文驰坐在靠窗的位置,思考片刻后给出了一个似乎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战马可以给,但数量得压到三千匹以下。” “马场的话...临天河以南三百里那片地方,名义上是北莽的地界,实际上荒了十几年,草都长得比人还高,用来养马也不碍事。” “问题是不能划三个马场给他,那等于在南边埋了三颗钉子。” “我的意思是可以给他划一块地方养马,而且由北莽派官员挂名,北府军只管养马,不管地。” 众人都知道宇文驰即将跟北府军结亲家,还以为会偏袒北府军,但给出的这个方案出乎意料的能接受。 贺兰崇皱着眉头想了想:“一处马场也还行,但挂名的事得写清楚,不能让他在那片地上筑城驻兵。” 长孙永湖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开口道:“边境贸易那条其实可以爽快地答应他。” “北府军撤了之后,北疆和北莽之间本来就是通的,放开贸易对两边都有好处。” “他赚钱咱们也赚钱,买卖的事又不割地,没必要卡着。” 呼延朔年纪最轻,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敢怎么说话,这时候鼓了鼓勇气开口道:“咱们可以加一条,互派使节常驻,每年一次边境会商。” “这样看起来既不是单方面让步,也算给了镇北王一个交代。” 几人听完各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有反对。 张清把写好的方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众人又各自挑了几个细节较了较真。 马场的具体位置、战马交付的年份与数量、互派使节的品级...一条一条地敲定了下来。 等到方案最终落定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张清把定好的方案誊抄了一份封好了交给等在殿外的传令兵,并交代道:“送到城外北府军大营,交到镇北王手上。” 传令兵点头应下,随后接过信揣进怀里朝宫门方向快步去了。 ...... 北府军大营,中军大帐内。 许山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军报,魏山虎、徐啸和陈灿三人坐在他对面,各自的茶碗都已经空了。 魏山虎搓了搓手,率先开了口:“王爷,南撤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吧?弟兄们这都离家小半年了,虽说打赢了仗大家心里都高兴,但该回也得回了。” 徐啸也接话:“是啊王爷,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盼着回家的日子,咱们在这耽搁得够久了。” 许山放下军报,摇了摇头道:“告诉弟兄们,先不着急。” 魏山虎一愣:“王爷,您不是说过等大牛婚事结束咱们就南撤嘛?现在满打满算顶多也就十天了。” 陈灿却听出了许山话里的意思,微微倾了倾身子:“王爷,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许山笑了笑正要开口,大牛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王爷,宫里刚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许山接过信拆开一看,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了一遍,随即递给了旁边的魏山虎,“你们也看看。” 魏山虎接过来看完,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徐啸和大牛见他这副反应,好奇地凑过去问道:“信上都写啥了?你怎么这幅表情?” 魏山虎将信递给两人,随后笑着对许山说道:“王爷,我说您怎么不急着撤呢,原来是想狠狠敲北莽一笔。” 许山摆了摆手:“哎,注意用词,我不是要敲一笔,这是合理的报酬。” “北府军打了小半年的仗,流了多少血,拿些东西回去天经地义。” 魏山虎连连点头:“对对对……都是咱们应得的。” 陈灿也按捺不住凑到信前又仔细看了一遍,随后笑着抬头看向许山:“王爷,您这真是狮子大开口,怪不得人家不同意呢。” 大牛在旁边哼了一声:“幽云十八州本来就是咱们大兴的地盘,他们还回来天经地义,他们还不同意上了!” 徐啸也接话:“就是,要是他们不同意,咱们就不走了,老子倒要看看这帮蛮子怕不怕我腰间的这把刀。” “行了你们两个,天天打打杀杀的。” 魏山虎摆了摆手:“现在咱们跟北莽是盟友了,能随便动手吗?要是王爷真想动手,就不会提这么多要求了。” “连松紧都留了,明摆着是让人家来谈的。” 许山有些惊讶地看了魏山虎一眼:“你小子开窍了?这都能看明白?” 魏山虎嘿嘿一笑:“跟在王爷帐下这么久,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许山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说道:“我的核心要求就一个,就是拿回幽云十八州。” “其他那些战马、马场、铁门关,都是我故意加上去的。” “给他们的压力越大,他们在幽云十八州这件事上让步的可能性就越大。” 陈灿在旁边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封信上又扫了一遍:“不过看这封回信,北莽那边的态度还是挺坚决的。” “除了边境贸易这一条他们同意之外,马匹那边只愿意给三千匹,马场只有一处,铁门关和幽云十八州更是直接拒绝了。” 许山摇了摇头:“无妨,既然对方愿意谈,而不是一下子全拒绝,那就说明还有机会。” 他想了想,“明天给他们回信,就说咱们可以做出适当让步,战马由一万匹降到六千匹,马场的数量减少一个,从三处降到两处。” “铁门关和幽云十八州坚决不让步,让他们知道,这两个是硬骨头,啃不动。” 魏山虎应了一声,把许山说的数字和条件一一记了下来。 陈灿在旁边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在北疆四镇待了几十年,以前私底下跟老兄弟们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过幽云十八州。”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那片地怕是永远都拿不回来了。” “大兴朝廷不管,北莽又守得严,谁去碰谁死。” 他抬起头看着许山,目光里亮了一下,“没想到跟着王爷出来这一趟,还真把这事提到了桌面上。”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能把北莽的人逼到谈判桌上谈幽云十八州的事,这本身就已经是之前几十年没人做到的事了。” 魏山虎接话道:“是啊,若王爷果真能将幽云十八州拿回来,那不仅是对咱们北疆四镇实力的一次极大增强,而且还能大大提升王爷和北府军的声望。” “到时候北疆四镇的百姓、南朝的百姓、甚至大兴朝廷那边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做成了什么事。” 大牛咧嘴笑了一声,“这是好事啊,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吧?” “正好给俺婚事准备的酒今天都到了,好几车呢,俺还没尝过味。” 徐啸也跟着起哄:“对,今晚先喝一顿尝尝味道!” 许山摆了摆手,事情还没办成呢,别急着庆祝,等到大牛婚事那天,让你们喝个够。” 大牛和徐啸应了一声。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不多说什么。 许山环顾了几人,一脸认真地说道:“这次跟北莽谈判的内容,谁也不准对外泄露一个字。” “若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军法从事。” 四人同时站起来,齐齐抱拳应了一声。 帐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远处的上京城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城头上的几盏灯火像星星一样嵌在城墙的顶端,安静地亮着。 第460章 艰难的谈判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在几项条件上来回拉扯。 北莽这边派出了张清作为主谈,北府军那边则由魏山虎带着陈灿负责接洽。 每天上午一封信从宫里送出,下午一封信从大营送回,字条上写满了数字和条款的修订意见。 战马的数量从六匹一路往下压,北莽咬死了三千匹的上限,一匹也不肯多给。 理由是北莽刚刚打完仗,马政尚未恢复,再多就拿不出来了。 北府军那边松了口,从六千降到四千,最终停在三千五百匹上僵持了两天。 最后还是许山拍了板:“三千就三千,但马匹的品相不能差,别拿老弱病残来糊弄我们。” 北莽这边应下了,然后在交付年限耍了点小聪明,希望能够分三年交付。 结果传到北府军大营,被许山一口回绝了。 传回来的纸条上意思很明确,这三千匹马他们走的时候就要带走,若是这都不答应,那剩下的也就不用淡了。 北莽这边只得应下。 马场那一条,也是如此。 从最初要求三处减到两处、再减到一处,地点最终定在了临天河以南偏西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草场开阔,水源充足,只是荒了多年没人打理。 双方约定北府军可以在那片地上养马放牧,但地契仍归北莽,每年再缴纳五万两白银的租金。 这在北莽众人眼里已经是很厚道的价格了,毕竟战马可是金贵玩意,马场自然是不会便宜。 结果,北府军那边只回应了两字。 没门! 谈到最后,北莽只得将这个马场白送出去,为了面子,要求北府军每年象征性缴纳一匹白马作为租金,这才让北府军答应了下来。 边境贸易那条谈得最顺,北莽一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放开马匹买卖和商路通商对两边都有好处,北莽能从中抽税,北疆的商队也能买到北莽的好马。 这几条逐一敲定之后,北莽众人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 然而在幽云十八州和铁门关的归属问题上,北府军却死咬着不松口。 每次张清试图把话题往这两个方向引的时候,魏山虎就直接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张大人,其他的条件咱们可以商量,但这两条咱们王爷交代了,没得谈。” 张清换了好几种说法来试探,先是提租借,又提共管,再提十年之后再议,无一例外全被挡了回来。 北莽这边为了把这两处的归属权攥在自己手里,把能想到的替代条件都翻出来过了一遍,磨破了嘴皮子,对面那头的态度依旧是铁板一块。 连续几天扑在这件事上,北莽众人的精力和耐心都消耗了大半,便暂时商议先休息半日。 出了宫门,贺兰崇看了看身后的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两人同他一样拉着一张被谈判磨得没了脾气的脸。 他先开了口:“走,喝两杯去,这口气再不出,我今晚怕是睡不着觉。”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都没有反对。 三人也没坐马车,就那么并肩沿着暮色中的街巷朝城东走去。 他们去的是位于城东的一家小酒楼,位置很偏,但来的人却不少,为的就是他们家那一口自己酿制的烧酒。 三人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包间,点了几个菜和一壶热好的烧酒。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先倒上了。 贺兰崇端起酒杯来就是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像是要把这一天积攒的闷气都就着酒咽下去。 长孙永湖则是端着碗慢慢喝着,另一边的呼延朔没急着喝酒,而是先夹了一筷子炖羊肉放进嘴里嚼着,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楼下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行人说话的回响。 几杯酒下肚,贺兰崇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搁,愤愤地说道:“我是真没想到,镇北王胃口这么大。” “咱们这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倒好像咱们欠了他什么似的。” 长孙永湖端着酒碗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跟他心里想的事情是同一方向。 呼延朔在旁边低声道:“还有独孤将军那边,今天在偏殿里又跟张大人呛了几句。” “虽然我知道他是为了北莽好,但说话也太直了,有些话私下说就得了,非要在人前嚷出来,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贺兰崇哼了一声:“他那人就这样,直来直去惯了,说好听点是耿直,说难听点就是不会看时候。” “该硬的时候硬,不该硬的时候也硬。” 他说完又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借着酒劲声音又大了些,“要我说啊,这事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拖着。” “陛下要是早点拍板,咱们也不至于跟对面磨这么些天,累得跟狗一样...” 他说到这里被长孙永湖轻轻碰了一下胳膊,用下巴朝窗外的方向努了努。 贺兰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街上只有几个行人走过,没什么异常的。 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越界了,便收了收话头不再往下说了,摆了摆手到:“算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三人各自酒杯碰了一下,随后痛饮。 这家小酒楼的烧酒很有特色,入口极柔,但到了胃里却如同一把火一般,没喝几口就能让人浑身燥热。 又是几杯酒下肚,贺兰崇有了尿意,站起来说要去趟茅房,随后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步子已经有些发飘了,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踩下去。 从茅房出来的时候,酒意被冷风一激反而清醒了几分。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全都坐满了,拼酒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其中一桌靠近角落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瘦一壮。 瘦的那个穿着灰褐色的短袄,壮的那个裹着一件旧皮袍子。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几只空碗和一只半满的酒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贺兰崇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正好听到那个瘦高个对国字脸说了一句:“南朝那边啊,很快就不是北莽的了。” 他说完之后嘿嘿笑了一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国字脸的壮汉笑着点了点头,把碗放下后说道:“还用你说,这不都快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嘛。” 瘦高个又笑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着,慢吞吞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道:“也是,也就王庭这些北莽人还蒙在鼓里呢。” 贺兰崇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第461章 点醒 他的酒醒了大半,在原地站了两息之后收回目光,转身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脸上换了一副笑呵呵的神色,在桌边的空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两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都是一愣。瘦高个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警惕:“你谁啊?” 贺兰崇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我是谁不重要,就是刚才路过的时候听着二位在聊南朝那边的事,有些好奇,想跟两位打听打听。” 瘦高个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打听什么?不关你的事,走走走...” 贺兰崇也不恼,朝站在柜台后面擦盘的伙计招了一下手:“伙计,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烧酒,算我账上。”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酒送了过来。 贺兰崇把酒壶推到瘦高个面前:“两位慢慢喝,我就坐一会儿,问几句话就走。” 瘦高个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贺兰崇,脸上那层不耐烦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他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咂了咂嘴之后放下碗,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些:“还行,你这人挺上道。” “想问什么就问吧。” 贺兰崇没有急着问南朝的事,先问了一句:“二位是做什么的?” 瘦高个还没开口,旁边的国字脸醉醺醺地摆了摆手:“我们就是来做点小生意的,没啥身份。”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默默喝着。 贺兰崇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我方才路过的时候听这位兄弟说起南朝的事,说南朝很快就不是北莽的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瘦高个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该说多少,然后开口说道:“这你都不知道?北府军当初趁着南朝那边空虚,大举北上把南朝大部分地盘都占了。” “后来他们虽然继续往北打了,但从北疆四镇那边又来了一万多人接管了南朝。”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现在南朝那片地,早就已经在北府军手里攥着了。” 贺兰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之前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战乱,从南朝通往北莽的消息断了大半年,消息传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北莽这边所有人都以为南朝那片地还是北莽的地盘,只是暂时没人管。 没想到许山在那时候就已经把棋子布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北府军占了南朝之后,南朝的老百姓没有反抗吗?” 瘦高个嗤笑了一声。 “反抗?为什么反抗?” 他摇了摇头,“北府军去了之后也不烧杀抢掠,没动老百姓一根手指头,还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发了不少粮食。” 说到这,他把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说,南朝那边现在不少老百姓都说北府军好着呢,比北莽的人强多了。” 旁边的国字脸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我也听说了,有人还说早知道北府军这么好,他们早就盼着来了。” “北莽这些年对南朝那边横征暴敛,各家各户的男丁被硬逼着拉上战场,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南朝人心里早就憋着气了。” 瘦高个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在国字脸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咱们现在可是在王庭的地盘上,让人听到你这番话,一刀给你砍了。” “咱们是来这做生意的,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 国字脸被他这一提醒也意识到了什么,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低头端碗把自己面前的酒干了。 贺兰崇坐在桌边,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不打扰二位了,你们慢慢喝。” 瘦高个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跟国字脸碰碗喝酒。 贺兰崇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步伐比下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 包间里,长孙永湖正端着酒碗跟呼延朔碰碗,见贺兰崇进来后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是不是那里出问题了?” 他顿了一下,脸上带着一层促狭的笑意,“要不要我给你个方子调理调理?” 呼延朔在旁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放在平时贺兰崇一定会笑骂两句回敬,但今天他没有。 他沉默着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来,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的笑声都停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贺兰崇有些不对劲。 长孙永湖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这脸色不对劲。” 贺兰崇沉默了片刻,把刚才在大堂里听到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话,长孙永湖脸色都变了。 呼延朔年轻些,反应更直接,一拍桌子怒道:“镇北王早就把南朝拿下来了?那咱们这些天还谈什么谈?” “他们手里早就攥着的东西,咱们在这边拼命想守住,不是白费力气吗?” 长孙永湖摇了摇头,“看来镇北王在决定北上帮陛下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把南朝那盘棋算进去了。” “他帮陛下打仗是真的,但顺便把南朝拿回来也是真的。” 呼延朔皱紧了眉头,把贺兰崇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最可怕的不是镇北王已经提前动手了,而是南朝的人心已经动了。 贺兰崇叹了一口气,“南朝的老百姓因为咱们这些年的横征暴敛积怨已久,如今来了一个不烧杀抢掠、还给发粮的北府军,你说他们会选谁?” 长孙永湖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两个人又不能代表南朝的老百姓,” “没错,但他们说的有一件事是真的。” 贺兰崇看向两人说道,“这些年咱们各大家族从南朝那块地上捞了多少好处,你们心里有数。” 不止咱们三家,八帐贵族哪家没在南朝那边伸手捞过?” 长孙永湖和呼延朔沉默了。 桌上那壶酒还在冒着热气,碗里的残酒映着烛火,把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贺兰崇再次叹了口气:“那两个人说的话把我点醒了,镇北王把地盘拿走了,把人心也拿走了。” “南朝那块地盘,咱们是保不住了。” 说罢,他站起来把外袍的领口拢了一下,“不喝了,回宫,把其他人召集起来商议一下。” 他说完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也立刻起身跟上。 三人匆匆下楼结账,推开酒楼大门快步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街道两侧的灯笼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阵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檐角的残雪簌簌落了几片,无声地融进了路边的湿泥里。 在他们三人离开后不久,酒楼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暗红色短袄的女人探出半边脸来,目光追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转角处,然后缓缓收回了视线。 她关上窗户,转身看了一眼身后。 包间里还坐着两个人,正是刚才在大堂跟贺兰崇说话的那个瘦高个和那个国字脸。 黑寡妇看着两人问道:“没漏什么破绽吧?” 瘦高个摇了摇头:“没有,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半个字都没往外漏。” 黑寡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国字脸。 国字脸连忙摆手:“我也没多说,就顺着话头接了几句,说的都是咱们之前对好的词。” 黑寡妇点了点头:“做得好,事成之后,陛下会好好赏赐你们两人。” 两人当即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谢大人。” 黑寡妇摇了摇头:“你们不应该谢我,应该谢陛下,记住了,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过。” 两人齐声应了。 黑寡妇不再多言,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第462章 妥协 皇宫,偏殿里。 除了远在草原的慕容天光之外,其余六名黑毡七人众都已经到齐了。 贺兰崇把那番话又讲了一遍。 独孤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贺兰家主,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把南朝拱手让出去?” 贺兰崇眉头紧皱,“独孤将军,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形势已经变了,不再是咱们北莽压人一头了,现在是咱们被人反压一头了。” “南朝那块地已经被镇北王拿在手里了,连人心都已经倒向他们了。” “咱们就算死咬着不松口,那地也回不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现在甚至怀疑,镇北王真正的目标是铁门关。” “南朝只是他用来分散咱们注意力的幌子,反正那片地他已经拿到手了,咱们同意不同意都无所谓。” “但如果咱们把精力和耐心都耗在南朝这件事上,等他最后说要铁门关的时候,咱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争了。” 宇文驰在旁边开了口:“贺兰家主说得有道理,北府军现在是因为跟咱们是盟友关系,才坐在谈判桌上跟咱们谈。” “如果咱们一直咬住不松口,万一那天翻脸了,那两个地方他都要拿走,咱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了。” “既然南朝已经要不回来了,不如先把铁门关保住。” 独孤贺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可是陛下那边不会同意的。” “南朝是北莽的地,铁门关是北莽的门,哪一个都不能轻易松口。” 张清这时候开了口,看向众人说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自然不能自己开口说要把南朝让出去。” “但咱们做臣子的,应该替陛下分忧。” “咱们把利害说清楚了,把路铺好了,陛下才能顺着台阶往下走。” 独孤贺看着他:“怎么个分忧法?” 张清回看着他:“去求陛下同意,让陛下知道,这是咱们所有人的意思,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决定。” 他说完,站起来朝殿门方向走了两步,“走吧,趁着今晚,把这件事定了。” 贺兰崇第一个站起来跟上了他的脚步。宇文驰站起来时动作有些慢,像是膝盖坐久了有些发僵,但最后还是站了起来。长孙永湖和呼延朔对视了一眼,也先后起身。 独孤贺坐在原位又沉默了几息,然后也站了起来,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正阳殿里还亮着灯火。 慕容晓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茶,茶面上的白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的时候看到六个人鱼贯走了进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她放下茶碗,扫了一眼众人问道:“这么晚了,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事?” 六人站成了一排,互相看了看。 贺兰崇深吸了一口气,站出来率先开了口:“陛下,我们这些天跟北府军那边谈了很多次,其他条件都差不多定了,但南朝和铁门关这两条一直谈不拢。” “我们商议了一下,这两个地方不可能都保住。” “所以臣等商议后认为,应该舍弃南朝,保住铁门关。” 慕容晓晓看着他,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贺兰家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陛下,臣知道。” 贺兰崇腿一弯跪了下去,“臣也知道这话陛下不爱听,但如今的情势已经不同往日了。” “北府军就驻扎在城外,数万大军枕戈待旦。” “若是因为咱们不答应条件惹怒了对方,万一要动手,咱们承受不住。” 张清也跪了下来:“陛下,就应了吧。” 宇文驰和长孙永湖以及呼延朔三人也先后跪了下去。 贺兰崇低着额头不敢抬起来,闷声道:“况且臣今日得到消息,南朝已经被北府军实际控制住了。” “地盘在人家手里,人心也倒向了他们。” “咱们现在再提什么归属不归属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臣知道这口恶气咽不下去,但事实就是事实,不如在南朝这件事上松了口,在后续的谈判里想办法从别的方面再捞点东西回来。”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陛下,臣等不是怕事,臣等是怕做了不划算的买卖,把能拿到的东西都赔进去了。” 慕容晓晓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跪着的几个人身上移到了还站着的独孤贺脸上:“独孤将军,若是北府军真的要动手,你有把握守住上京城吗?” 独孤贺很想说自己有把握,很想把北莽武将的那股硬气亮出来,但话到嘴边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切实际的。 之前二十万大军守武山防线都守不住,如今他手里只有十万不到的兵力,还无险可守。 在北府军的火炮面前,上京城的城墙也撑不了太久。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跪了下去:“臣...没有把握。”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铜炉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就在贺兰崇准备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慕容晓晓的声音从案后传了过来:“那就明天把镇北王请进宫来商议,南朝可以给,但铁门关必须留。” “若是他连铁门关也要拿走,那咱们就拼一拼,看看是他的炮弹多还是上京城的城墙厚。” 六人齐声应了,各自磕了一个头后朝殿外退去。 ...... 第二天,上京城外西郊的猎场。 拓跋烈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猎装,骑在一匹黑马上,腰间挂着一把弓,箭囊里插着七八支箭。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信,都是一身猎装。 拓跋烈勒马停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侧头对身边的亲信低声问了一句:“派去草原的人回来了没有?” 亲信摇头说道:“按理说昨天就该到了,但人没见着,也没消息传回来。” 拓跋烈的眉头拧了一下:“再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信应了一声,拨马退到了队伍后面。 就在这时,前方的林子里忽然蹿出一只灰色的野兔,在雪地上蹦了几下,停在一丛枯草旁边低头啃草根。 拓跋烈抬起右手示意身后的人放慢脚步不要惊动,自己策马缓缓上前,在马背上直起身来,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弓臂在他手中被慢慢拉满,箭头直指毫无察觉的兔子。 随着拓跋烈手指一松,箭矢离弦飞出,正中兔子的脖颈,把它钉在了雪地上。 身后的亲信们顿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声,有人催马往前跑了几步要去捡兔子。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几骑从树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袍,骑在一匹青骢马上。 马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林子里等了有一阵了。 他在距离拓跋烈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朝拓跋烈拱了拱手,声音隔着晨色传过来:“拓跋家主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隔了这么远看过去,箭法还是那么准。” 拓跋烈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由眉头紧皱。 “耶律家主?” 第463章 猎场密谈 西郊猎场比城中安静得多。 雪在枯草和树根之间积了厚厚一层,被马蹄踩过之后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又被夜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游走。 拓跋烈勒住马,目光落在前面林子边缘那道深褐色的身影上,右手按在弓弦上没有松开。 身后的亲信们比他反应快得多,七八个人同时策马向前挡住了拓跋烈的马头。 手中的弯刀已经出鞘,死死盯着前方突然出现的众人。 耶律德庆坐在青骢马上没有动,连手都没有抬,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收。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柄已经出鞘的弯刀落在拓跋烈脸上,笑着说道:“我没有恶意,不介意的话,一起聊聊?” 拓跋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朝身前那几个亲信挥了一下:“都退下吧。” 亲信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依次收刀勒马退到了后面去。 拓跋烈策马上前,在耶律德庆身侧与他并辔而行。 两匹马踩着薄雪慢慢沿着林子边缘朝猎场深处走去,双方的亲信远远地跟着,警惕地看向彼此和四周。 拓跋烈看了一眼耶律德庆,皱着眉头问道:“你找我来,没被人看见吧?” “我昨天就出城了,对外说去城南温泉庄子泡几天温泉,调理一下身子。” 耶律德庆摇了摇头,“从那里绕到猎场来,路上兜了半个圈子,就算有人盯着我也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拓跋烈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弄得这么神秘,你找我想聊什么?” 耶律德庆没有立刻回答。 两匹马又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等你的人从草原回来?” 拓跋烈猛地转头看向他,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弓柄:“你怎么知道?” 耶律德庆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你的人回不来了。” 拓跋烈的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 耶律德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因为他们都死在我的人手上了。” 拓跋烈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怒,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的人?” 耶律德庆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前方雪地和林子的交界处,缓缓说道:“你们拓跋家已经被蛛网的谍子盯上了。” “你派去草原的人如果真找到了四皇子,消息就会顺着他们传回上京,到那时候陛下就有理由对拓跋家动手了。” “我杀你的人,是在替你擦屁股。” 拓跋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怎么没有察觉到被人盯着?” 耶律德庆摇了摇头:“你当然察觉不到,派来盯你的都是蛛网里的老手,在城门口蹲一天都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看到一个卖炭的挑夫在你门口歇了三回脚,每次歇脚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能看到大门进出的人。” 他顿了一下,“我回去之后让人查了那个卖炭的,果然查不出底细。” “从那之后我就确定,咱们这位新陛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拓跋烈沉默了一会儿:“你也被盯上了?” 耶律德庆点了点头:“盯我的人比你那边少一些,但确实有人在盯着我。” “我表面上天天在府里待着,偶尔出门也是在几家固定的铺子之间转,让他们觉得我这个人已经废了,翻不起浪来了。” 拓跋烈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天在朝会上突然反水,也是演戏?” 耶律德庆点了点头,“没错,我如果不率先低头,耶律氏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拓跋烈沉默了很久:“你费了这么大周章,难不成还想动手?别忘了北府军可还在城外驻扎着。” 耶律德庆勒了一下马缰,让马速慢了下来:“正是因为北府军还在,我才一直演到现在。” “如果不是他们在城外,我不会让慕容晓晓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子。” “她坐上那把椅子的每一天,都是北莽的耻辱。”、 说到这,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今天他们就会跟镇北王谈完封赏的具体条款。” “等婚事结束,北府军就会南撤。” “到那时候,城外那几万大军就走了,她手里只剩下独孤贺的兵。” “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拓跋烈眉头紧皱,指着耶律德庆说道:“你别拉上我,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我拓跋家可没准备造反。” 耶律德庆看着他,不由嗤笑一声:“你若真没这个想法,为什么要派人去草原联络四皇子?” 拓跋烈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耶律德庆继续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慕容晓晓今天准备给镇北军什么样的封赏?” 拓跋烈依旧沉默。 耶律德庆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说了下去:“除了那些战马和马场之外,慕容晓晓要把南朝割让给北府军。” “她要在协议上签字画押,把幽云十八州完完整整地还给镇北王。” 说到这,他冷哼一声,满脸的鄙夷神色。 “一个身上流着一半大兴血脉的女人,靠着大兴人的兵坐上了北莽的皇位,转过头来就把北莽的土地往外送。” “这种人如何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拓跋烈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耶律德庆侧头看着他:“南朝那块地是北莽用多少条人命换回来的,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不信你心里不难受。” 拓跋烈叹了口气,抬起头说道:“南朝的事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 “北府军不会白跑一趟,他们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以北莽现在的情况,就算想守住南朝也守不住。” “与其被人打下来,不如用它换一个盟约,至少能保住剩下的东西。” “陛下这个决定其实是对的。” 耶律德庆转头看了拓跋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你倒是想得开。” 拓跋烈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继续问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耶律德庆重新催马前行,只是淡淡地扔出两个字。 “联手!” 第464章 热闹热闹 “联手?” 拓跋烈看向耶律德庆,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慕容晓晓已经盯上你们拓跋家了,就算你今天不动手,等她腾出手来也会找个借口把你们连根拔起。” 耶律德庆看向他说道:“与其等着被她收拾,不如先下手为强。” “到时候迎回四皇子,凭借拓跋硅霜在他身边的功绩,你们拓跋家的地位必定会再上一个台阶。” “至少,比你现在当这个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家主要强得多。” 拓跋烈没有接话,沉思了好一阵才满脸疑问地看向耶律德庆问道:“就算北府军走了,你手里有什么?” “耶律氏的神都军都被收走了,你拿什么动手?” 耶律德庆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神都军被收走是不假,但那些人都是我们耶律氏养了几十年的老兵,家眷都在耶律氏的领地上,忠心是没问题的。” “他们只是暂时蛰伏在独孤贺的编制下,随时可以拉回来。” “另外宫里还有太后坐镇,侍卫左都统马步福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听到这话,拓跋烈心下暗暗吃惊,没想到耶律氏竟然准备得如此周密了。 他看向耶律德庆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耶律德庆笑了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联系四皇子殿下,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带兵从草原逼近上京。” “我的人会找机会除掉独孤贺,北莽军队一旦失去主将,就是一团散沙。” “到时候四皇子从北面压下来,你带着拓跋氏的私兵从南面配合杀入皇宫。” “诛灭慕容晓晓这个伪帝之后,你我两家共治北莽,如何?” 拓跋烈没有答话。 两匹马穿过了林子边缘的一段缓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地,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枯草上的残雪镀上一圈金边。 他沉默了很久,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 耶律德庆也没有催促他,就那么并辔走着。 最终拓跋烈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谨慎:“联手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看到你动手之后,我才会动。” “我不想再被你坑一次。” 耶律德庆笑了笑:“放心,那天在朝会上反水是被逼无奈,我不会拿耶律氏全族的性命去坑你。” “你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拓跋烈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 他说完勒住了马,没有转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守在远处的亲信立刻催马靠近了过来,簇拥着他朝着远处走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耶律德庆停在原地没有动,目送着拓跋烈离开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身边的一个亲信策马靠近,低声问了一句:“家主,拓跋家可信吗?” 耶律德庆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地说道:“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走吧,回温泉山庄。” 亲信点了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其余十几骑无声地聚拢过来,簇拥着耶律德庆朝着猎场外奔去。 ...... 因为婚事将近,北府军大营也是焕然一新。 从营门口到最里面的大帐,每一顶营帐的门口都挂上了一条朱砂红的绸缎,在晨光中连成一片。 北风一吹,那些绸缎像一片铺在灰白营帐之间的红色海浪,起伏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劲儿。 营门口的道路被重新修整过,瘦猴带着十几个士卒把坑洼处用沙土填平夯实了,洒了水压住浮尘。 又在路面两侧各铺了一条窄窄的红毡,从营门外一直延伸到喜棚前面。 大营中央那座喜棚前些天还只是骨架和牛皮帐布,今日已经全部装饰完毕。 棚顶四角各挂了一盏红灯笼,棚沿的牛皮帐布边缘缀了一圈手工剪的红色纸穗,在风里轻轻晃着。 棚内正中垒起的那座喜台已经铺好了厚厚的红毡,台上摆着一张矮案,案上并排放着龙凤烛、合卺酒、以及一小碟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王云彤和叶三娘站在喜棚前面指挥着最后的一轮布置。 叶雄手里攥着一把红绸带子,正踮着脚往棚顶的横梁上系,吕方和徐啸在旁边帮他扶着梯子,偶尔出言提醒他左边那根带子歪了半寸。 刚处理完军务的许山带着魏山虎和陈灿从大帐那边走过来,目光从那些挂满了红绸的营帐上依次扫过去。 “整得挺喜庆嘛,不错不错。” 王云彤看到许山,立马快步跑了过来说道:“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营门口两侧已经布置好了六个炮台。” “炮位架好了,弹药也备齐了,就等接亲的队伍回来的时候点。” 魏山虎在旁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看向许山问道:“王爷,您这是要轰谁啊?” “不是要轰谁,炮弹都是假炮弹,听个响而已。” 许山笑呵呵地解释道:“讨个好彩头,等大牛接回新娘子进营的时候,六门炮响六轮,六六大顺嘛。” “另外猴子那边神机营的八百弟兄到时候也会在营门口排成两队,朝天鸣枪,一起热闹热闹。” 魏山虎咧嘴笑了:“好是好,就是怕到时候会把来观礼的那些八帐贵族吓得钻桌子底下。” 陈灿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猜王爷这么做,也是顺带做给那些八帐贵族看的。” 听他这么一说,魏山虎拍了拍脑门:“也对,这群贵族老爷好像忘了现在谁才是老大,让他们清醒清醒也好。”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褐色袍子的太监在士卒的引路下走了过来,朝许山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镇北王殿下,陛下请您进宫一趟,商议封赏事宜。” 许山点了点头:“回去告诉陛下,我稍后就到。” 太监又行了一礼转身退走了。 魏山虎和陈灿同时往前迈了半步:“王爷,我们跟你一起去。”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谈了,你们留在营里帮着把布置收一下尾。” 说罢,带着两个亲卫朝营门口走去。 第465章 都觉得自己赚了 一个时辰后,许山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皇宫偏殿。 殿内除了远在草原的慕容天光之外,其余六名黑毡七人众都已经到齐了。 六人看到许山进来陆续起身行礼问好,许山朝他们点了点头说道:“都坐吧。” 说罢,他自顾自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端起案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几人的脸上扫过。 张清坐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等许山坐定之后率先开了口:“王爷,我们这次请您进宫,是想把封赏的事情一次性解决了。” 许山端着茶碗没有放下:“哦?想通了?南朝和铁门关你们不打算再争了?” “当然不是!” 独孤贺站了起来,还想要继续开口。 许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既然还没想通,那你们就慢慢想。” “本王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着,转身朝殿门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张清叫住了他,语速快得像是害怕他真的走了:“我们经过商议之后决定,南朝地区可以给。” 许山这才转过身来,重新坐回了位子上,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早这样不就行了?大家都很累的。” 他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他们把后面的话说完。 贺兰崇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虽然南朝可以给你们,但北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民生疲敝,国库空虚,需要时间来恢复元气。” “所以我们的意思是地盘可以先让出来,但五年之内的赋税还要往北莽这边送。” 许山看着贺兰崇摇了摇头:“五年太长,最多三年,而且赋税不可能全给北莽。” “我养兵也要花钱,顶多给五成。” 长孙永湖在旁边接了一句:“王爷,您这一刀砍得有点狠了吧?三年八成如何?” 许山懒得跟他啰嗦,伸出四根手指, “四成。” 呼延朔一脸惊讶:“王爷,您这怎么还往下降了呢?我们是确实需要这笔钱...” 许山又缩回了一根手指:“三成。” 宇文驰赶紧在张清开口之前插了话:“王爷,三成也太...这样吧,就四成。” “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北莽。” 许山看了宇文驰一眼:“既然宇文家主说话了,那就四成吧。” 北莽众人各自暗中松了一口气。 赋税这事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底线是三年六成,虽然最后变成了四成,但总比没有好。 有这笔钱,北莽之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张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把刚刚敲定的数字记了下来。 许山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转向众人:“那铁门关呢?你们还是不肯给?” 这次是独孤贺开口。 “铁门关是北莽南境最重要的关隘,是北莽的咽喉。” 他看向许山说道:“如果连铁门关都没了,北莽的南面就再也没有任何屏障了。” “王爷,这个我们真的不能松口。”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许山。 许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拿回幽云十八州的目标已经达成,但铁山关不能轻易松口,要让他们知道来之不易。 果然,在见到许山不肯松口后,北莽众人都是眉头紧皱,开始轮番劝说许山。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眼见许山还是不松口,张清开口说道:“王爷,铁山关我们确实不能给,但我们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战马。” 许山故意让自己脸上露出一层不太情愿的神色,像是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们愿意给多少?” 北莽众人见到许山的态度松动了,几人脸上原本绷着的线条都微微松了些。 张清按捺住语气里的急切,尽量平稳地表示:“之前那批战马的条件重新议一下。” “一万匹战马,三千匹现在交付,剩下的七千匹分七年给付。” 许山摇了摇头,“七年太长,最多三年。” 贺兰崇和长孙永湖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底的喜色根本藏不住。 虽然七千匹不是小数目,但分三年给付每年的压力就不算太大。 何况北莽本来就是产马之地,这笔买卖确实不亏,甚至再加上前面的条件还有点小赚。 贺兰崇率先点了头,其余几人也先后点了点头。 许山心里清楚火候到了,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把协议都写好,明天大牛办事的时候,本王也把这桩正事了了。” 张清应了一声:“下官回去之后会重新整理一份完整的协议和盟书,到时候送到王爷营中。”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张大人了。” 见到终于谈完,一直没开口的宇文驰站了起来笑着对北莽众人说道:“明天就是小女和大牛将军成亲的日子了,诸位到时候都来热闹热闹,请柬已经让人送到你们府上了。” 许山也是朝众人拱了拱手。 “大营内已经略备薄酒,静等各位家主前来。” 贺兰崇第一个笑着应了:“镇北王的兄弟成亲,我们自然是要去讨杯喜酒喝的。” 长孙永湖和张清也跟着点了点头,呼延朔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独孤贺也是难得漏出个笑脸,朝许山拱了拱手。 几人各自笑着应了,偏殿里的气氛比起先前那几轮谈判时松弛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从侧门走了进来朝他行了一礼:“王爷,陛下请您去正阳殿一趟。” 许山点了点头,朝黑毡七人众告了辞,跟着那个太监朝正阳殿方向走去。 正阳殿里,慕容晓晓坐在案后看着奏折,见他进来便放下了奏折。 “都搞定了?” 许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把刚才商议的最终结果简要说了说。 慕容晓晓听完,带着一层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说道:“王爷这趟北上可真是收获满满啊。” 许山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层坏笑。 “陛下这几天不同样也是收获满满?” 慕容晓晓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从那天夜里之后,一连几天许山每天深夜都会悄悄到访后宫,折腾到天亮前再悄悄离开。 许山看到她的脸红了也不逗她了,收了几分笑意:“你找我有什么事?” 慕容晓晓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些:“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说罢,他转头朝侧面的屏风方向喊了一声。 “出来吧。”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从侧廊转了出来,穿着一身深褐色的便服,面容沉稳。 许山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顿了一下。 “拓跋家主?” 第466章 大婚之日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宇文家的府邸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院门两侧的红灯笼从昨夜就点着了,烛火在薄薄的晨雾中晕成两团橘红色的暖光,把门口石阶上的积雪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府内从主院到偏廊,每一道门楣上都贴了新剪的红喜字,廊柱上缠着红绸,廊檐下挂了一排细长的红色纸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 仆人们端着托盘、抱着绢花、扛着红毡来回穿梭,脚步声急促却有序,偶尔有人指着错漏处提醒一声,马上就有人应声跑过去。 宇文驰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锦袍,头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大截。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脸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朝街口方向张望一眼。 宇文夫人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命妇装束,头发绾了起来插了一支金步摇,脸上敷了薄薄一层粉,遮住了连日操劳留下来的倦色。 天渐渐亮起来之后,宾客开始陆续登门。 八帐贵族中,最先到的是独孤家。 他们和宇文家是最先站到慕容晓晓身边的人,因此关系相较其他几家亲近许多。 独孤傲和独孤贺两人坐着一辆青布帷子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的时候独孤傲还没下车就先朝宇文驰拱了拱手。 “宇文兄,恭喜恭喜!” “今儿可是嫁闺女的大日子,我们特意来得早了些。” 宇文驰下了石阶迎了两步,笑着回了一礼:“两位来得好早,快请进,里面备了茶点。” 两人笑呵呵地迈步进了门,身后跟着几个捧了贺礼的随从。 紧接着长孙永湖和呼延朔以及贺兰崇也到了,三人几乎是前后脚来的。 三人见面先互相拱了拱手,然后又一起朝宇文驰道了喜,随后在宇文驰的笑意迎接下进了府。 日头再升高一些的时候,拓跋烈和耶律德庆几乎同时出现在了街口的两端。 拓跋烈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骑一匹黑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礼数周全,到了门口翻身下马朝宇文驰拱了拱手:“宇文家主,恭喜。” 耶律德庆从另一侧走来,也朝宇文驰行了一礼:“宇文兄今日大喜,我来讨杯喜酒喝。” 宇文驰笑着把两人都迎进了门。 两人在门口相遇时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微微颔首便错开了目光,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相较于前些日子的订婚宴,这次的大婚之日,八帐贵族各家都是比较重视,家主全部到场。 随后不久,王临渊带着金守诚和林伯渊也到了。 王临渊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提了贺礼的仆人,步伐从容不迫。 金守诚和林伯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王临渊走到门口,不等宇文驰开口便先拱了手:“宇文兄,许久不见了。” “今日贤侄女出嫁,我带了金林两家的家主来讨杯喜酒喝。” 宇文驰见到王临渊,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拱手回礼时腰弯得比迎接其他家主时低了半寸:“王家主亲自来,实在是给了我宇文家天大的面子。” “快请快请,已经备好了上好的茶。” 王临渊是慕容晓晓的母族之主,之前又是南院大王,在八帐贵族中本来就有人脉。 如今慕容晓晓登基之后王家的地位再次攀升,宇文驰对王临渊自然比对旁人更加热络几分。 金守诚和林伯渊跟在王临渊身后进门。 虽然两人是南朝出身的家主,在八帐贵族眼中本来不算什么,但跟着王临渊一起出现,也就顺理成章地融入了这个场合,各家家主看他们的目光也比之前在朝会上时客气了不少。 最后到的是慕容晓晓。 御辇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前正在寒暄的众人都愣了一下,宇文驰旋即快步下了石阶迎到御辇前面,躬身行礼。 “陛下亲临,臣惶恐。” 慕容晓晓从御辇上走下来,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浅杏色的宫装,头发松松绾着,看起来比坐在龙椅上时要随和几分。 她扶了一下宇文驰的胳膊:“宇文家主不必多礼,青鸾跟我情同姐妹,她成亲我自然要来。” “今日我只是来喝喜酒的,不用把我当陛下看。” 宇文驰连声应了,侧身把慕容晓晓迎进府门。 身后的张清跟着从御辇后面绕出来,朝宇文驰点了点头,也跟上了慕容晓晓的脚步。 府内宾客们看到慕容晓晓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慕容晓晓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跟几位家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头对宇文驰说:“青鸾在哪个院子?我想去看看她。” 宇文驰连忙叫来一个侍女带路,慕容晓晓便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一间内室里,宇文青鸾正坐在妆台前面,旁边围了三个侍女正在帮她穿戴婚服。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墨绿色的嫁衣。 其实北莽风俗中一开始婚嫁时所穿的喜服并没有这么繁琐,但随着三代皇帝推行大兴的礼制,各家也就慢慢接手了。 而在大兴的婚礼风俗中,婚嫁时男方穿红、女方穿绿,取“红男绿女”之意。 此刻宇文青鸾身上的嫁衣,衣料是厚重的织锦,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金银线缠枝纹,腰带上镶了几块成色极好的玉片。 她平日里穿惯了紧袖胡服,如今被这身层层叠叠的嫁衣裹着,浑身不自在,两条胳膊被宽大的袖口箍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慕容晓晓推门走了进来。 宇文青鸾从铜镜里看到了慕容晓晓,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不必多礼。” 慕容晓晓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脸上带着一层笑意,“今日你成亲,这些虚礼就免了。” “一会儿大牛将军就要来了,紧张吗?” 宇文青鸾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真有些紧张,比上战场紧张。” 她低头拽了一下过长的袖口,声音闷闷的,“而且这身衣裳...太麻烦了,我连手都伸不出来。” 慕容晓晓笑了一下:“忍一忍,成亲就这一回,待会儿接亲的流程走完了就轻松了。” 宇文青鸾一愣。 “什么流程?” 慕容晓晓在她旁边坐下来,掰着手指数给她听:“待会儿大牛到了门口,你这边的姐妹们会堵住院门不让他进,要他给出几个红包才行。” “进了院门之后还要到你窗下念催妆诗,念完了你才能出来。” “出来之后拜别父母,然后就可以跟着他上花轿了。” 宇文青鸾听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不情愿:“堵门?还念诗?这么麻烦的?”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婚事就是这样,我当初听人说的时候也觉得麻烦,但大家都这么办,忍忍就过去了。” 宇文青鸾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慕容晓晓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她读不太透的笑意。 “我倒是想到一个好法子。” 第467章 考验 与此同时,城门口响起了一阵锣鼓声。 一支几百人的接亲队伍正从城门洞子里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唢呐的乐手,红布缠着的唢呐杆子在晨光中亮得晃眼。 后面跟着两排敲锣打鼓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节奏欢快而整齐,引得过路的行人和城门口值勤的士卒都纷纷转头来看。 大牛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正中央,一身大红色的婚服,胸口系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 那红花是用朱砂红的绸缎扎的,层层叠叠地堆在胸前,把原本就显得魁梧的身板衬得更加厚实了。 他的头发今日专门梳过,鬓角刮得干干净净。 骑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紧张,放在马鞍前桥上的两只攥着缰绳的手都攥出了汗。 大牛身后跟着三个人,分别是吕方、叶雄和徐啸,都是陪着他一起接亲的伴郎。 三人同样穿着喜庆,将大牛簇拥在身前。 再后面是几百名北府军士卒,个个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地跟在他们后面。 锣鼓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城门口一路传到了主街上。 街道两侧的百姓越聚越多。 他们这还是头一遭见到北府军,先前对于北府军的恐惧随着时间已经消散了不少,而如今看着军容整齐的北府军,更多的是好奇。 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笑着起哄,有小孩跟在队伍旁边跑了好几条街,被大人拽回去打屁股的... 总之,很是热闹。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慕容晓晓登基的时候。 ...... 接亲队伍一路穿过了上京城的主街,在宇文府门口停了下来的时候,宇文驰和夫人听到消息早已经带着一群族人迎到了门口。 宇文驰站在石阶最前面,宇文夫人站在他旁边,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大牛翻身下马,走到石阶下面,整了整衣领,然后拱手朝宇文驰和夫人弯腰行礼,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激动:“伯父伯母,我来接青鸾了!” 他说完之后直起身来,嘴角还是咧着,两只手在身侧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宇文驰看着他那副紧张又欢喜的模样,脸上先是一愣,随后故意沉了一下脸:“你叫我什么?” 大牛被他这一问弄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身后的叶雄立刻凑上前半步,在他后背上轻轻戳了一下,压着声音飞快地提醒了一句:“叫爹娘!都这时候了还叫伯父?” 大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拱手弯了一次腰,嗓门比刚才更大了几分:“爹!娘!我来接青鸾了!” 宇文驰这才笑了起来,伸手在大牛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好!进去吧。” 宇文夫人也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大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里带着一层满意的神色。 大牛带着徐啸他们刚进了门,迎面就看见了一张桌子,上面层层叠叠摆了几十碗酒。 桌子后面站着十几个宇文家的子弟,为首的一个笑着朝大牛拱了拱手说道:“将军大人,且止步。” “想要娶我们堂姐,可要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酒继续说道:“只要把桌子上面的几十碗酒都喝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姐夫。” 大牛一愣。 这要是全都喝完,他估计能睡到明年。 宇文驰见状,皱着眉头上前说道:“不是就让你们弄一碗下马酒嘛,怎么还摆了一桌子?” “简直是胡闹,赶紧撤走!” 就在一众宇文家年轻子弟面面相觑的时候,大牛转头对宇文驰开了口。 “爹,这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还是算了。” 他又转头对一众宇文家的年轻子弟说道:“今天俺是来接亲的,不能喝醉误事,所以就只喝三碗。” 说罢,他端起桌子上的酒碗直接连干了三大碗,引来一片叫好声。 “姐夫厉害!” 一众宇文家的年轻子弟皆是对大牛行了一礼,随后与众人一起簇拥着大牛和几个伴郎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宇文青鸾的院子在府邸最深处,穿过两道回廊和一个月洞门才能到。 出人意料的是,院门大开着,门口没有堵门的同族姐妹,也没有拦路的红绸。 而本应该在屋里等着被接的宇文青鸾,此刻就站在正屋门口的石阶上,脚边还扔着一根粗麻绳。 她身后站着慕容晓晓和几个同族的年轻女子,那几个女子脸上都带着一层看好戏的神色。 见到这一幕,宇文驰愣了一瞬才开口:“青鸾,你这是做什么?吉时快到了,你站在这...” 宇文青鸾没有动,目光越过宇文驰落在了他身后的大牛身上:“爹,娘,我不想那么麻烦。” 她弯腰捡起脚边那根粗麻绳,把绳头扔在了大牛脚下。 “那些接亲堵门念诗的游戏我不喜欢,我喜欢直来直去。”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绳子,对着大牛说道,“今天你能把我拉出门外,以后我就听你的。” “要是拉不出去,以后你就要听我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旋即便被笑声打破。 前来观礼的八帐贵族以及文武百官们脸上都是带着笑意,实在是没想到宇文青鸾竟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宇文驰哎呀一声,“大喜的日子,这成何体统...” 慕容晓晓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宇文家主,就让他们小两口闹去吧。” “大喜的日子,图个热闹。” 宇文驰见自家陛下都发话了,看了看自己女儿和站在院门口那个一身红衣的准女婿,最终摇了摇头,退到了廊下站定。 徐啸从大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大牛,去吧。” “以后能不能当家做主就看这一下了。” 叶雄和吕方也是一脸笑意地上前拍了拍他,起哄似地将他推上前去。 大牛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根绳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他对面的宇文青鸾。 他咧嘴笑了一下,朝双手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弯腰捡起绳子在掌心里绕了两圈,随后朝宇文青鸾的方向喊了一声。 “媳妇,小心了!” 第468章 抱得美人归 宇文青鸾轻哼了一声。 “该小心的是你。” 两人同时攥紧绳子,双臂同时发力,脚下的青砖被靴底碾得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大牛这一身力气果然不是白给的,绳子的中间标记在相持了几息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朝他的方向移动,宇文青鸾脚下的步子被拉得往前滑了半寸。 她咬了一下牙,脚下扎稳了重新发力,把绳子硬生生拽停了,但片刻后还是一点点地被拉着走。 慕容晓晓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朝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宇文家女子喊了一句:“娘家人何在?” 旁边看热闹的十几个年轻女子当即会意,齐声笑着应了,呼啦啦涌上来,七八只手同时握住了宇文青鸾身后的绳子,一齐往后拽。 绳子的标记立刻停住了,然后开始朝宇文青鸾的方向缓缓移动。 吕方在院门口看到形势不对,大吼一声:“咱们也上!” 他和瘦猴、徐啸三人同时冲过来握住了大牛身后的绳子,三人的重量加上去之后,局势再次逆转。 绳子中间的标记缓缓移动,宇文青鸾那边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数都是年轻女子,力气加起来终究不如大牛加上三个北府军武将。 绳子的标记越过了门槛线,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和惊呼声。 绳子那边的几道身影趔趄着朝前栽了出去,有人摔在了门槛两侧,有人被同伴绊了一跤。 大牛在宇文青鸾即将倒地的瞬间松了绳子,一步跨过去伸手捞住了她的腰。 他那张黑脸上咧开了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媳妇,俺厉害吧?” 宇文青鸾站稳了之后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一脸幽怨地哼了一声:“你个黑脸贼,不知道让让你媳妇我啊?” 大牛被她敲了一下,也不躲,咧嘴笑着伸手一把将她打横扛上了肩头,朝院门外走去。 宇文青鸾在他肩膀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大牛充耳不闻,扛着她穿过院门和回廊,一路走到了府门外的接亲队伍前面。 他原本要把她放到那辆装饰了红绸的马车上去,宇文青鸾在他肩膀上偏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坐车。” 大牛顿了一下:“那你...” 宇文青鸾从他肩头挣下来,指了指旁边一匹白马说道:“马,我骑马。” 大牛也不多话,让人把那匹白马牵了过来,先扶她上了马,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大牛勒住马,回头朝站在府门石阶上的宇文驰和宇文夫人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爹,娘,我们先走一步。” 宇文青鸾强忍着泪水,与大牛并肩策马而出。 宇文驰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女儿墨绿色的嫁衣下摆上,嘴角的弧度弯着,眼眶却微微发红。 宇文夫人已经侧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转回来笑着朝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挥了挥手。 锣鼓重新响了起来。 接亲的队伍再次吹吹打打起来,唢呐声和铜锣声混在一起,贴着街巷两侧的墙面一路朝城门方向传去。 宇文家的送亲队伍跟在后面,慕容晓晓的御辇缓缓走在队伍中段,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的各色车马和随行队伍在更后面铺成了一条绵延的长龙。 城门口被提前清了道,接亲队伍穿过城门的时候,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叶雄和吕方还有徐啸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两人腰间各挎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里面装满了用红纸包好的小包。 里面包着几枚铜板,有的甚至还有几两散碎银子,为的就是让众人跟着沾沾喜气。 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乎同时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把红纸包,朝两侧的人群撒了出去。 红纸包在空中散开,像一片红色的雨点落在人群头顶上。 这一幕立刻引来众人的疯抢,即使被旁边的人挤得踉跄了一下还是拼命伸出手去够。 抢到红包的人,立马笑着朝马上的大牛和宇文青鸾拱了拱手,说几句祝福的吉祥话。 有的人运气好,拆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当场就喊了一嗓子,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探头来看。 叶雄一边撒一边乐:“慢慢来慢慢来,都有份!” 吕方撒得更起劲,一把接一把地往人堆里丢,布袋很快就瘪了下去,又换了一袋接着撒。 徐啸虽然动作比两人慢些,但每撒一把都要等看清落点再扔,准头比两人都准。 有几个红纸包直接落在了路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怀里,把那妇人惊得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队伍就这么一路撒着红包出了城门。 马蹄踏着初升的日光,沿着官道朝城外北府军大营的方向慢慢走去,身后是一路延伸到城门里的红绸、锣鼓和人群的喧闹声。 过了城门口之后人群渐渐少了,道路两侧只剩下零散的行人和田埂上干活的农人。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些,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北府军大营的轮廓了。 此刻整个大营全被红绸覆盖着,从远处望去就像一片铺在雪地和荒草之间的红色波浪。 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许喜庆。 接亲队伍在距离营门口大约百步的地方放慢了速度,锣鼓声也顺势缓了下来。 营门口两侧各站了四百名神机营士卒,一共八百人,分列两排从营门口一直排到道旁。 人人手里端着一杆火绳枪,枪口斜指着天空。 独孤贺见到这一幕,不由微微皱眉。 他是见识过火绳枪威力的,实在是想不明白镇北王这么安排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 除他之外,其他八帐贵族们并没有见过火枪,所以远远看到那些东西,脸上满是好奇。 瘦猴早已等待多时,见到接亲队伍回来,立刻朝神机营的火枪手们抬起右手,随后猛地下压。 八百名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枪口喷出一排橘红色的火光,巨大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营门口炸开,声浪贴着地面滚出去老远。 原本还一脸平静的八帐贵族都被吓得变了脸色。 枪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着,像一阵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折返回来,余音拖了很长才慢慢散去。 不等八帐贵族们从惊吓中缓过来,紧接着从营门两侧的炮台上传来了六声更沉重的轰鸣。 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捶了一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这个声音,他们就熟悉了。 之前北府军炮轰武山防线的时候,他们几乎天天都能听到从武山方向传来的微弱炮声。 如今就在现场,声音也更加响亮。 贺兰崇与长孙永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各自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庆幸。 呼延朔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还好封赏的事谈妥了,不然这大炮今天就轰咱们头上了。” 跟在后面的耶律德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从那些火枪手手中的火绳枪看到远处的炮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就这样,神情各异的八帐贵族们在一声声炮响中进了北府军大营。 第469章 军营婚礼 大营中,许山站在喜棚前面,身后跟着叶三娘、魏山虎、陈灿和上百名北府军将领。 周围还围了数千名士卒,从喜棚一直排到了营门两侧,人头攒动。 大牛和宇文青鸾骑马并肩走进营门的那一刻,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从营门口一路炸到喜棚前面。 大牛呲着个大牙,坐在马背上朝四周抱拳。 宇文青鸾嘴角带着笑,微微侧着头朝周围那些士卒点头致意。 两人走到喜棚前面翻身下马,宇文青鸾落地的时候裙摆太长自己踩了一下,大牛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有点脸红。 大牛先朝许山走去,直着腰板朝许山拱了拱手,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王爷!俺把媳妇接回来了!” 宇文青鸾也走上前来,朝许山和叶三娘各福了一礼。 动作有些生疏,显然是不太习惯这种礼数。 叶三娘上前一步,拉住了宇文青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这身绿嫁衣衬你,比那身战甲好看。” 宇文青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绿锦袍,声音里带着一层难得露出来的羞赧:“就是太长了,不习惯,走路老是踩到。” 叶三娘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踩着踩着就习惯了,今天是大日子,忍忍。” 许山在旁边看了一眼天色:“行了,你俩先去帐里歇一歇,拜堂的吉时很快就到了。” “大牛,你从现在开始别乱跑了,跟着吕方他们走流程就行。” 大牛咧嘴点头:“哎!俺听王爷的!” 吕方和瘦猴立刻从旁边迎了上来,一边一个把大牛和宇文青鸾往喜棚侧面的休息帐方向引去。 许山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营门口的方向。 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的车马队伍正在陆续进入营门,车辇和轿子在营门外面停了长长一排。 他朝叶三娘和魏山虎示意了一下。 “走吧,接客人了。” 许山先走向了宇文驰夫妇,宇文驰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笑意,正挽着宇文夫人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他几步迎了上去:“宇文家主,宇文夫人,今日辛苦你们了,宇文府上那边都安顿好了?” 宇文驰连忙拱手:“王爷客气了,府上那边有管家和族老看着,没事的。” 宇文夫人也笑着朝许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喜棚方向看了一眼:“青鸾已经进去了?” 许山点了点头。 “跟大牛在休息帐里歇着,拜堂的吉时还有一个时辰。” 说罢,他侧身对叶三娘说:“三娘,你陪宇文夫人进去歇着。” 叶三娘应了一声,上前挽住了宇文夫人的胳膊,两人并肩朝喜棚侧面的女眷休息处走去。 许山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八帐贵族的各位家主和族老陆续走了过来。 他一一拱手打了招呼,然后朝身边的魏山虎偏了一下头,后者便领着一众将领把人往喜棚里引。 慕容晓晓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宫装从御辇上下来,身后只跟着张清和两个贴身宫女,没有带仪仗。 她走到许山面前,两人并肩朝喜棚方向走,低声问道:“王爷整那么多火器在营门口,刚才那一排枪响差点把我的人都惊下马了。” “这是做什么,威慑我们?” 许山嘴角弯了一下。 “热闹嘛,听个响。” 他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你的盟友是个什么实力,别到时候心里没数。” 慕容晓晓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上是嗔怪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两人并肩走进了喜棚。 喜棚里摆了十八张大圆桌,正中的喜台上铺着红毡,矮案上的龙凤烛已经点了起来。 宾客们按座次陆续入座,各方坐定之后便是各自低声交谈了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北莽自陷入皇权内乱后少有能聚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八帐贵族之间也都是聊得热络。 唯独拓跋和耶律两家,像是局外人一般。 不大一会儿,忽然有锣声敲响。 棚内的喧嚣渐渐压低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喜台的方向聚拢过去。 一身大红新衣裳的王云彤,站在喜台侧面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入堂!” 大牛和宇文青鸾从侧门走了进来,两人在喜台前面站定。 王云彤再次喊了一嗓子。 “请双方高堂上座。” 话音落下,作为主婚人的许山和叶三娘与宇文夫妇同时上了喜台落座。 王云彤见人已经到位,当即开始主持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大牛和宇文青鸾转身面朝喜棚入口的方向,弯腰拜了下去。 王云彤站在两人身侧继续说道:“一叩首,在天愿作比翼鸟,双宿双飞!” “再叩首,在地愿为连理枝,同心同德!” “三叩首,祈愿风调雨顺,家国安康!” 他见到两人拜了三拜,随后转过身来看向坐在喜台上的许山等人说道,“二拜高堂!” 大牛和宇文青鸾转身,朝台上四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一叩首,感念父母生养之恩!” “再叩首,铭记尊长教诲之情!” “三叩首,从此两姓联姻,家族和睦! 宇文夫人见到眼前此景不由心生触动,侧过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宇文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王云彤让大牛和宇文青鸾起来后再次说道:“请新婿、新妇相对而立,行交拜之礼!” 两人面对面站定,弯下腰去,额头直接撞在了一起,都不由疼得呲了呲牙。 见到这一幕,喜棚里观礼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了笑意。 王云彤哈哈一笑,打趣道:“还没入洞房,二位就急着头碰头了?看来是迫不及待要恩爱到白头啊!” 大牛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宇文青鸾的目光,两人都是满脸笑意地揉了揉头。 接下来,便是同牢与合卺的环节。 在王云彤的主持下,两人同吃一个碗里的饭、共饮一只瓢里的酒。 “礼成,送入洞房!” 王云彤笑着对两人说道:“愿二位新人,百年琴瑟好,千载凤麟祥!” 大牛和宇文青鸾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表达了谢意。 随后在宇文家陪嫁侍女的服侍下,宇文青鸾先是出了大帐,随后钻进了许山为他们准备婚帐。 大牛由于要招待宾客,所以暂时留了下来。 婚宴紧接着就开始了。 伙房的人端着大托盘从侧门鱼贯而入,红烧全羊、铁锅焖蹄髈、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砂锅炖鸡,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桌面。 菜还没上齐酒就已经倒满了,碗筷碰撞声、倒酒声、劝酒声混在一起,在喜棚内嗡嗡地响着。 喜棚外面更加热闹,数万名北府军士卒在大营各处围着篝火坐着,火堆上架着整只整只的烤羊,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 酒坛子被拍开了泥封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有人喝到了兴头上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引得旁边一圈人跟着起哄。 大牛在各桌之间来回敬酒,从宇文驰夫妇那一桌开始,敬到许山和慕容晓晓那一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轮了,脸已经泛了红。 许山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少喝点,晚上还有正事。” 大牛连连点头,但转头又被瘦猴拽去喝了一碗。 等到散席的时候,大牛的脚步已经歪歪斜斜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是在画圈。 要不是吕方在旁边架着他一只胳膊,他怕是早就栽进雪地里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北莽一方的人陆续告辞离去。 慕容晓晓跟许山和叶三娘拜别一声,随后便上了御辇在禁军的护送下离开了大营。 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的各色车马也陆续出了营门,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了。 许山和叶三娘站在营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回来的时候大牛正靠在洞房帐旁边的一根木桩上直着发愣,显然是酒劲上来了。 瘦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大牛那副模样,忽然朝周围的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闹洞房去不去?” 他这一提议,顿时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叶三娘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拽了一下许山的袖子:“夫君,咱们也去看看吧。” 许山低头看着她,叶三娘那双向来沉稳的凤眸此刻亮晶晶的,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他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叶三娘抿了抿嘴角:“难得嘛,大牛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咱们不替他热闹热闹谁替他热闹?” 她说完又拉了拉许山的袖子。 许山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洞房帐门口那个正被吕方和瘦猴一边一个架着的大牛,笑了一声。 “行吧,去看看。” 第470章 闹洞房 许山和叶三娘来到喜帐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除了年纪比较大的陈灿不好意思来掺和以外,其他人基本上全到了。 瘦猴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红绸带子,正在跟几人商量一会儿怎么给大牛绑起来。 王云彤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之前当司仪时用的那卷红纸,另一只手捂着嘴笑。 “怎么还不进去?” 众人回头看见许山和叶三娘走过来,纷纷笑着行礼,随后瘦猴说道:“王爷,我们这还没商量好呢。” 许山看了一眼瘦猴的手上的红绸袋子,摇了摇头道:“别整那么多花样,意思到了就行。”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商量完,瘦猴回头朝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侧耳听了听喜帐里面的动静。 喜帐里安安静静的,隐约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瘦猴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好像没动静?是不是还没开始?” 吕方探头在他耳边小声接话:“大牛哥喝了那么多,怕是已经倒下了。” 叶雄在后面笑了一声:“那更要进去看看了,别让新娘子一个人在里头坐着干等。” 瘦猴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帐帘上弹了一下:“大牛!大牛!睡了没?” 里面传来宇文青鸾的声音:“没有,有事?” 瘦猴清了清嗓子:“嫂子,咱们弟兄几个想进来讨杯喜酒喝,顺便看看大牛哥还好不好。” 里面安静了几息,然后宇文青鸾的声音又传出来:“进来吧。” 瘦猴回头朝众人挤了一下眼,一掀帐帘猫腰钻了进去。 其余人也跟着鱼贯而入,帐帘被掀起来又落下,七八个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洞房帐挤得满满当当。 洞房帐里铺了厚厚一层毛毡,矮案上点着两根龙凤烛,烛火把帐内的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大牛靠着床沿坐着,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婚服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了中衣,眼睛半闭着靠在床柱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 宇文青鸾站在旁边,墨绿色的嫁衣还没有换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显然是正打算喂大牛喝。 大牛听到脚步声努力睁开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众人,见到许山和叶三娘来了就要起身行礼。 结果屁股刚离开床,整个人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宇文青鸾赶紧上前,一把手就扶住了大牛,将他又慢慢放回了床上。 许山看大牛醉醺醺的样子,就知道他今晚喝了不少,不由摇摇头,转头对宇文青鸾说道:“宇文将军,我跟我王妃来就是凑凑热闹,闹洞房的是他们。”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瘦猴等人。 宇文青鸾目光在瘦猴手里那根红绸带子上停了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瘦猴把红绸带子在手里晃了晃:“嫂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弟兄们想跟大牛哥玩几个小游戏,热闹热闹。” 宇文青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床柱上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大牛,把手里那碗水搁在了案上:“他喝成这样了,你们别折腾他了” 叶雄在旁边笑着接话:“弟妹放心,不折腾他,咱们就是闹个洞房的意思,走个过场。” 魏山虎也开口道:“对,兄弟们的喜事嘛,总要闹一闹才算圆满。” “不过我们也不过分,意思到了就走。” 宇文青鸾环顾了一圈,看到众人一脸期待,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醉鬼,最终点了点头:“行吧,但既然要玩,就按我的规矩来。” 瘦猴咧嘴一笑。 “嫂子有什么规矩?” 宇文青鸾走到帐中央站定,双手叉腰:“你们要玩可以,但大牛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自己玩。” “你们出题,我来接。” 这出乎了几人的预料,徐啸和吕方对视了一眼。 叶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弟妹这是要护夫啊,不错不错,大牛可是娶了个好媳妇。” 众人也是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按嫂子的规矩来。” 魏山虎搓了搓手,笑着说道:“第一个就用咱们军营闹洞房的老规矩,掰腕子。” “新郎官要是能在三个弟兄的手底下各撑过三息,就算过。” 宇文青鸾看了几人一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说道:“也别一个个来了,全都上吧。” 瘦猴第一个撸起袖子站出来,把胳膊往矮案上一搁:“我先来!” 他说得豪迈,但那截胳膊搁在案面上的时候,旁边吕方低头看了一眼,噗得笑了一声。 瘦猴的胳膊细长,确实算不上粗壮。 叶三娘靠在许山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猴子,我可提醒你一句,咱这新娘子力气可不比大牛小。”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行吗?” 瘦猴被她一激,梗着脖子嚷道:“王妃你可别瞧不起人!俺这也是在战场上拎过刀砍过人的...” 他话还没说完,宇文青鸾已经把手伸出来搭在了他的腕上:“来吧。” 瘦猴咬了一下牙,右手扣住宇文青鸾的手掌,两人同时发力,结果后者的手纹丝不动。 瘦猴脸颊涨红,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像是要把腰上的力气都顺着手臂送出去。 但宇文青鸾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片刻之后宇文青鸾手腕微微一沉,瘦猴整条手臂就被压在了案面上。 连一息都没撑过去。 瘦猴甩着手站起来,吹着手背龇牙咧嘴:“哎呀我这手!嫂子你这手劲也太大了!”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叶雄把瘦猴拽到一边,坐到了宇文青鸾对面:“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 身为憾山骑的统领,因为平时要穿重甲训练,所以他的力气在北府军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结果他的手刚搭上去不到三息,都还没来得及放几句狠话就被按在了案面上。 叶雄愣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来朝宇文青鸾拱了拱手:“弟妹如此神力,为兄服了。” 宇文青鸾知道这是大牛的大哥,也是十分客气地起身回礼。 众人见识到了宇文青鸾的力气,再也没了刚才争着吵着要上的气势,全都开始谦让了起来。 许山站在旁边看了一圈,转头看向吕方:“吕方,愣着干嘛?这群人里就属你最壮,你不去试试?” 吕方咧嘴笑了一声,走到矮案前面坐下,对宇文青鸾说:“嫂子,小弟来领教领教。” 宇文青鸾对吕方有印象。 之前在战场上他架着大盾冲在铁卫营前面,年纪不大但一身蛮力不小。 她看着吕方伸过来的那只粗壮的手腕,没有急着扣上去,先瞪了他一眼:“你站哪边的?” 吕方被她这一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脖子一缩,朝身后的许山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宇文青鸾,果断把手缩了回去。 “俺认输了!俺站嫂子这边的!”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第471章 南撤 宇文青鸾收回手臂站起身来,看向众人问道:“第二关是什么?” 魏山虎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来:“这第二个嘛,是投壶,不考验力气,考验的是准头。” “弟妹可要注意了。” 说罢,他指了指墙角一只空酒坛,“只要把铜钱扔进坛口就行,一枚就算过。” 宇文青鸾接过铜钱掂了掂重量,没有急着投,先眯着眼瞄了一下坛口的方向,然后手腕一抖。 铜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坛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这有些出乎众人的预料,就连宇文青鸾自己都没想到,笑着摇了摇头。 瘦猴带头叫了一声好,帐中的气氛更加热腾起来。 魏山虎看向宇文青鸾说道:“弟妹,前两关都过了,不过这第三关对你应该没什么难度。” “咱军营里闹洞房有个老规矩,新郎官得在旗杆上挂一面红旗,挂上去了才说明这洞房进得正经。” “既然大牛现在站不起来,那就弟妹替他挂上去。” “营帐门口那根旗杆,不高,也就一丈多,爬上去把红绸带系在杆顶就行。” 宇文青鸾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帐门口的方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帐门。 众人跟着涌出去。 月光下那根旗杆孤零零地立在帐前空地上,杆顶离地面大约一丈二,表面被风霜磨得光滑。 宇文青鸾站在旗杆下面抬头看了看杆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绸带。 她吐了一口气,双手抓住杆身两腿一蹬,整个人贴着旗杆窜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爬上马背。 别看她身材魁梧,但动作却很是利索。 很快就攀到了杆顶,随后一只手箍住杆身,另一只手把红绸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顺着杆身滑了下来。 众人安静了片刻。 徐啸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吕方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 叶三娘靠着许山的肩膀笑着摇头。 魏山虎边看着旗杆顶端那条红绸带在夜风中展开,点了点头:“行了,差不多了。” 徐啸也开口道:“这一晚上闹得够本了,让新人歇着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瘦猴会意,笑着招呼众人。 “走走走...春宵一刻值千金!” 众人哄笑着陆续散去。 宇文青鸾在送别许山和叶三娘后,回到喜帐后在床沿坐下来,侧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整个人歪倒在床铺上的红色身影。 大牛的呼吸已经变得又长又重,胸口均匀地起伏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挡住了半张脸。 宇文青鸾伸手把他的胳膊拿下来,然后伸手把搭在他身侧的被子拉起来,盖住了他的胸口和肩膀。 她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轻声说了一句:“黑脸贼,连洞房都能睡过去。” 大牛没有回应,只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侧躺过去,呼吸声比刚才更沉了。 帐外的夜风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把帐布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平息了。 远处出来士卒们饮酒作乐的欢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 婚礼后没几天,北府军便做好了拔营的准备。 慕容晓晓听闻消息,特意带着八帐贵族和文武百官前来相送。 城门口的土台上,慕容晓晓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身后站了十几排人,最前面是黑毡七人众,后面是八帐贵族各家的家主和族老,再往后是各衙门的官员。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 远处北府军的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向南移动,绵延十几里,从城门口一路朝南延伸,越拉越远,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南面地平线上的薄雾里。 八帐贵族们看到北府军终于离开,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北府军是慕容晓晓的盟友,但他们在上京城外驻扎的这段时间实在是让他们有些如坐针毡。 如今走了,他们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人群中也多了几分说笑声。 慕容晓晓转身走下土台,经过贺兰崇身边时停了一下:“贺兰家主,今日回去之后把秋粮征缴的条陈送到正阳殿来。” 贺兰崇躬身应了:“臣遵旨。” 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又朝张清的方向看了一眼,“张爱卿随我回宫。” 张清应了一声,跟上了她的脚步。 御辇在城门口等着她,她上了辇坐稳了,车帘放下来之前最后朝南面看了一眼。 远处北府军的旗帜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车马卷起来的漫天黄土。 她收回目光,将帘子落了下来。 众人目送着御辇远去,也各自散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上京城的街巷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前些日子因为战事紧闭的店铺重新开了门,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慕容晓晓在这半个月里连发了三道诏令。 一道减免了受灾最重地区一年的赋税,一道重新划定了边境驻军的防区,一道赦免了部分因为战乱流亡而被迫投靠过敌对势力的北莽旧臣。 每一道诏令都经过张清和黑毡七人众的反复商议,措辞精准,执行落地也快。 朝堂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看到她有条不紊地推进政务,态度也逐渐从试探变成了配合。 上京城在战后短暂的动荡之后,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恢复着秩序。 另一边,耶律家的宅邸深处。 耶律陈虎脚步匆匆地穿过数道连廊,最后来到一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耶律德庆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册页,案角搁着一盏半暗的灯。 耶律陈虎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侧身进了门,拱了拱手后说道:“叔父,哨探回报,北府军已于三日前离开了王庭地界。” 耶律德庆翻册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册子,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比我想的要快。我还以为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走完。” 耶律陈虎也笑了笑:“他们在外面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士卒急着回家,行军速度自然比平时快。” 耶律德庆点了点头,把册页搁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回家好啊,现在该轮到咱们做事了。” 耶律陈虎犹豫了一下:“叔父,要不要再等等?等到北府军回到北疆四镇再说。” “万一他们听到消息后再打回来...” 耶律德庆摇了摇头。 “夜长梦多。不能再往后拖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继续说道:“只要咱们干得利索,消息就算传过去,他们也很难回来。” “士卒归心似箭,半途折返,军心不稳,他们就算想回来也快不了。” “等到那时候,事情已经成了。” 耶律陈虎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身子挺直了些:“叔父说的是。” 耶律德庆转过身来看着他:“马上吩咐下去,各部做好准备。” “三天后的晚上,正式动手。” “切勿走漏消息。” 耶律陈虎抱拳应了一声:“侄儿这就去办。”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连廊迅速远去了,很快被夜风吞没。 第472章 攻入皇宫 深夜的皇宫比白日安静许多。 宫墙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偶尔吹动一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穿行,从一道墙传到另一道墙,渐渐化入黑暗深处。 宫门内侧的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 三个守门的禁军士卒坐在值房门槛上,其中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笑,另一人靠着门框半闭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听说了没?杏花楼前些日子刚进了一批姑娘,嫩得很,咱们明日下值了去看看?” 左边那个士卒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一脸的兴奋。 “行啊,有段时间没开荤了。” 右边那个先是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靠在门框那人问道:“你去不去?” 靠门框那个半睡的人哼了一声没搭话,翻了个身继续眯着。 见状,两人也没再去理会。 就在两个人正聊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士卒同时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从宫道拐角处转过来一队人。 约莫五六十人,人人穿着禁军甲胄,步伐整齐,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面庞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坐在门槛上的士卒一眼认出了来人,连忙站起来理了理衣甲,脸上带着一层局促的笑:“马都统!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马步福走到近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今夜值守,我来查一下各处岗哨。” 那士卒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通道:“都统大人请!我们这值房里面都正常,今晚一共三班轮换...” 他话音未落,马步福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从暗处伸出来,一道短促的寒光划过了士卒的咽喉。 那士卒捂住自己脖子,满眼的不敢置信。 旁边的两个士卒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转眼就被马步福带来的人解决掉。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马步福收回短刀在靴底擦了一下,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禁军打扮的士卒快步上前把三具尸体拖进了值房暗处。 与此同时,又有两个禁军大步走到宫门内侧,双手扣住厚重的门闩,一寸一寸地将其拉开。 两扇宫门朝外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不远,又很快被风声盖住。 宫门外停着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领头的是耶律德庆,骑着一匹青鬃马,身上穿着一副暗沉沉的铁甲,甲片在夜色中几乎不反光。 他身后跟着约莫八百余人,都是耶律家的神都军精锐,队列整齐,全部披了铁甲,装备精良。 在慕容晓晓接管神都军之前,耶律德庆就把最精锐的八百人藏到了城郊几处秘密据点,今晚才重新拉出来。 马步福站在门洞内侧,朝耶律德庆拱了一下手:“家主,宫门已开,宫内布防一切如常。” 耶律德庆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马步福的肩膀朝宫道深处看了一眼:“里面情况如何?” 太监总管陈莲英跟在马步福身后,此时站出来朝耶律德庆拱了拱手后说道:“回禀家主,陛下今夜在正阳殿批阅奏折,随侍的只有两名宫女和四名内侍。” “殿外有常备的侍卫一队约三十人,未发现异常。” “其余各处宫门值守的人都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信号一发就能动作。” 耶律德庆听完了陈莲英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在宫道两侧的廊柱阴影中扫了一圈:“慕容宝胜那边呢?” 马步福接话:“侍卫右都统慕容宝胜手中约有一千二百余禁军,分驻皇宫右侧的三个营区。” “末将麾下可用的人手有一千一百余,已经提前在两处靠近正阳殿的偏殿候着了。” “正阳殿在皇宫左侧,也就是咱们靠近这一侧,路上只要别弄出太大的响动,应该不会惊动慕容宝胜。” 耶律德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陈虎。” 耶律陈虎从队列中催马而出:“侄儿在。” 耶律德庆看着他说道:“你带三百人去控制各处宫门,封住所有出入通道,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然后守住东华门和西华门,看到信号再动。” 耶律陈虎应了一声,一挥手,身后三百骑分成几股沿着宫道两侧散开了。 马蹄声闷闷地远去,很快被夜色吞没。 耶律德庆转回身,看向马步福:“咱们直扑正阳殿,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伪帝。” 马步福应了一声,带着麾下几十人融进神都军的队伍里,随后沿着宫道朝正阳殿方向快速推进。 沿途遇到了几拨巡逻的禁军,都被砍瓜切菜一般地收拾掉了,并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整个推进过程比耶律德庆预想的顺利太多了,让他心底升起一丝说不上来的警觉。 但他此时也来不及多想,闷头领着麾下的神都军精锐朝着正阳殿进发。 临近正阳殿的时候,马步福的人从偏殿中涌出,与神都军精锐们合在一起。 两千多人的队伍,摸着黑朝正阳殿迅速进发。 终于,正阳殿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殿前的广场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平日里空阔平坦的砖地被月光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 但此刻那片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至少两千以上的禁军士卒列成了严整的方阵,铁甲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森冷的光泽。 长枪林立,盾牌并排。 为首的那人跨着一匹黑马站在方阵正前方,铁甲外罩了一件暗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缓缓翻卷。 慕容宝胜的面容在火把的光中清晰可见,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宫道尽头涌过来的那支队伍。 耶律德庆见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马步福质问道:“你不是说对面只有一千两百余人吗?” 马步福的目光在慕容宝胜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上扫了一遍又一遍,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道这些多出来的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耶律德庆,马步福,本将等你们很久了。” 慕容宝胜坐在黑马上,看着耶律德庆和马步福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隔着空旷的广场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耶律德庆沉默了片刻,随后朝前走了两步:“慕容将军,今夜在你拦不住的。” “你身后那两千人虽然不少,但我也有两千人,加上马都统的人手,你我兵力相当。” “更何况,宫中各处宫门已经被我控制,你就算挡住这里也挡不住其他方向。” “放下兵器,我不会为难你和你的部下。” “陛下今晚必须死在正阳殿里,北莽的皇位应该回到它应该在的人手里。” 慕容宝胜看着他说完这通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声音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嘲弄:“赢不了的人是你们,还是早些放下兵器投降吧。” 耶律德庆知道劝降已经没用,随即猛地拔刀朝前一指,下达了全员进攻的指令。 他身后两千余人同时动了起来,大喊着朝禁军方阵的方向涌去。 慕容宝胜从马鞍前桥上取回了佩刀,把刀尖朝前微微一顿,随即高喊道:“列阵,迎敌!” 禁军方阵前排的盾牌同时落地,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像一面铁壁缓缓合拢。 两支队伍在正阳殿前的广场上轰然对撞,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整座皇宫的夜色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被压了许久的暗色涌动。 第473章 全面行动 夜色笼罩着上京城外北莽大营的轮廓,营帐之间的通道上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灯笼。 独孤贺坐在中军大帐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两个穿着铁甲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朝着主位上的独孤贺行了一礼。 独孤贺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这么晚了,两位千夫长前来,有何军务要商?” 走在前面那人抱拳道:“将军,末将二人方才巡营时发现北侧营墙有几处木桩松动了,想请将军示下是否连夜修补。” 独孤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笔:“北侧营墙的木桩是三日前新打的,我亲自去看过,不会松动。”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两个千夫长的面色同时微微一变。 走在后面的那人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向了腰间的刀柄,但他的手刚摸到刀柄,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涌了进来,将那两个千夫长团团围住。 两人刚要拔刀,帐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金属碰撞声,随后很快又停了。 亲卫队长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血渍,朝独孤贺拱了拱手说道:“禀告将军,帐外的亲信已经全都被解决。” 独孤贺点了点头,挥手让其退下。 两个神都军的千夫长对视一眼,都知道今晚的事是彻底败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千夫长不解地看向独孤贺问道:“将军,你是怎么识破我们的?” 独孤贺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脸上:“老实说,凭我自己根本没发现。” “你们两个跟我的这段时间,练兵勤勉,办事得力,连我身边的人都觉得你们两个是可用之才。” “但...” 他顿了一下,“耶律氏在城里的那些布置,其实陛下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一直没动手只是在等着你们先动手罢了。” 两个千夫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前面那个把已经拔了半截的刀推回了鞘里,闭上了眼睛:“我们认了,你动手吧。” 独孤贺看了他们几息,开口道:“你们两个都算是有本事的人,带着你们的旧部跟着耶律氏去送死太可惜了。” “若是愿意真心归顺陛下,我可以替你们说句话,留你们一条命,也留你们旧部一条活路。” 两人睁开眼睛看着他,先后跪了下去。 “末将愿降。” ...... 与此同时,距离上京城百余里外的草原边缘,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荒原上的土路快速推进。 慕容玉鼎骑着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脸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兴奋。 他偏头对身边的拓跋硅霜道:“按照耶律德庆定的时间,今晚他们就会在宫里动手。” “等咱们赶到的时候,宫里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 拓跋硅霜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向前方被火把照亮又吞没的土路上,半晌后才应了一声。 “是,耶律德庆那边准备得也算周全。” 慕容玉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层极力想要压住但还是漏了些出来的得意,“朕登基之后,先封你做一字并肩王,再封你拓跋家世袭罔替的爵位。” 拓跋硅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火把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斥候从前方纵马奔回,滚鞍落马跪在慕容玉鼎马前:“殿下!前方有数千人的队伍拦路,打着北莽的旗号。” “没有打将旗,看不清是谁。” 慕容玉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数千人?就这点人也敢拦朕的路?” “列阵,压上去!” 队伍重新开始向前推进,朝前方那支横亘在土路上的阵列压了过去。 对面那支数千人的队伍没有退,也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横在路面上。 直到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百步,对面阵列前列的一匹灰马朝前走了几步。 马背上的人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被北地风霜磨砺过的脸。 慕容天光把头盔挂在马鞍侧边,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殿下,好久不见。” 慕容玉鼎看清了那人,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甚至笑了一声。 “皇叔?你在草原上找了我那么久,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我劝你现在让开,我不为难你,这会儿上京城里应该已经完事了,慕容晓晓估计已经死了。” “你若是愿意继续跟着我,我可以不计前嫌,封你做个一字并肩王。” 慕容天光摇了摇头:“你还以为耶律德庆能得手?陛下早就知道了你们的计划。” “我等在这里,正是陛下的命令。” 慕容玉鼎的笑僵在了脸上,片刻后又恢复了,“就算你知道又如何?我手里有三万大军,你才多少人?” 他转头朝拓跋硅霜的方向道,“拓跋将军,带人解决了他,朕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 拓跋硅霜坐在马上没有动。 慕容玉鼎等了两息,眉头紧皱,以后拓跋硅霜没听见,又喊了一声。 拓跋硅霜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慕容玉鼎从没见过的神色,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果决。 然后慕容天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拓跋将军,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拓跋硅霜从马鞍侧面拔出了刀。 慕容玉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想要后退,但身后已经被拓跋硅霜的人封住了去路。 “你们要造反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带着一丝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一众士卒。 亲卫中有人想冲过来护他,但被拓跋硅霜的人挡在了外面。 拓跋硅霜策马到了他面前,沉声道:“殿下,大势已经不可挽回了。” 说罢,没给慕容玉鼎开口的机会,直接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慕容玉鼎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然后从左侧歪倒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四肢伸了伸便不动了。 拓跋硅霜收刀入鞘,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边,弯腰把慕容玉鼎的头颅从地上提了起来,用一块布裹了两圈递给旁边的士卒。 “送去上京,交给陛下。” 士卒应了一声捧着布包上了马,催马朝南面去了。 第474章 殿前血战 上京,皇宫 东华门的门洞内侧,耶律陈虎带着人已经将各处的宫门控制了下来。 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正阳殿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一直没停过,甚至越来越密集,然而拓跋家的人却没有按照计划出现。 就在他打算让人去拓跋家看看的时候,东华门外的街巷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耶律陈虎猛地抬头望过去,只见一支穿着铁甲的队伍从街口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最前面是一面墨绿色的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拓跋家的族徽。 耶律陈虎看到那面旗,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快步朝门口迎了几步。 拓跋烈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铁甲外面罩了一件墨绿色的披风,到了东华门口勒住了马。 耶律陈虎朝他拱了拱手:“拓跋家主,你可算来了!叔父已经带人冲进去了,正阳殿那边正打着呢,正缺人手。” 拓跋烈没有下马,目光越过耶律陈虎的肩膀朝门内扫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问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耶律陈虎侧身指了指宫道深处:“宫门都控制住了,各处通道都已经封了,只有正阳殿那边还在僵持。” “叔父带的人虽然精锐,但慕容宝胜那边不知道从哪儿多出了两千多人,双方兵力相当,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拓跋烈点了点头。 “你做得不错,辛苦了。” 耶律陈虎正要拱手回话,拓跋烈的刀从马鞍侧面无声地抽了出来,刀身横着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从耶律陈虎颈侧掠过。 耶律陈虎的身体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朝侧面倒了下去,铁甲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身后的神都军精锐见状刚要持刀涌上来,拓跋烈身后的骑兵已经冲了上来。 刀光在门洞内侧闪了几闪,东华门内侧的空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拓跋烈收刀入鞘,在马背上侧头看了一眼拓跋子清:“你带r人把宫门拿回来,所有通道都守住。” “其余人跟我去正阳殿。” 拓跋子清应了一声,一挥手带着五百余骑朝宫道两侧散开了,马蹄声沿着宫道分向两个方向迅速远去。 拓跋烈带着剩下的人马穿过东华门,沿着宫道朝正阳殿方向疾驰而去。 ...... 正阳殿前的广场上,厮杀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火把的光将整片广场照得忽明忽暗,铁甲碰撞的声音和刀枪相击的尖响交织成一片。 慕容宝胜这边采取的策略是以八百神都军精锐为中心突破点,马步福手下的千余禁军则是在两翼牵制。 在他看来,对面的禁军根本挡不住他的神都军精锐,只要从中心突破成功,那慕容宝胜的防线就会顷刻间崩塌。 然而战场的形势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神都军的八百精锐确实比普通禁军强出一截,在正面交锋中一直保持着微弱的优势,每次冲击都能把禁军的阵线压退几步。 但慕容宝胜那边的人极为顽强,防线眼看着就要塌了却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刻重新立住。 耶律德生不信邪,下令持续强攻。 神都军精锐们只好不知疲倦地再次中了上去,铁甲与铁甲的碰撞声沉闷而厚重,盾牌被撞得朝后凹了一瞬又被后面的顶住了。 神都军的前排士卒只好用肩膀抵住盾牌面朝两侧挤压,刀从盾牌的接缝处劈进去。 有人被砍中了握盾的手指惨叫一声松了手,盾墙的缝隙裂开了半寸,神都军的刀立刻从缝隙中灌了进去,把后面的枪手割倒了一排。 禁军的阵线在第一波冲击中朝后凹进了一块,但慕容宝胜的命令几乎在盾墙出现松动的同时就传到了前排:“补上去!第二排压住!” 后续的禁军士卒从后排涌上来填补了缺口,盾面重新合拢,长枪重新伸出,把刚刚撕开的裂缝又堵了回去。 双方就在那片裂缝附近反复拉锯,尸体开始在盾墙前面堆叠,一层叠一层,有的倒下去之后又被后面的人踩住了,再也站不起来。 神都军精锐每一次冲击都把禁军的阵线朝后压退几步,地上倒下的尸体里禁军占了大多数。 但慕容宝胜那边的人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前排倒下去一排,后排立刻补上来一排。 永远有一面完整的盾墙横在神都军面前,永远有新的长枪从盾缝中伸出来。 耶律德庆的目光在慕容宝胜的阵线上扫了几遍,眉头渐渐拧紧了。 那些禁军的阵型变过好几次,从密集方阵变成散兵线,又从散兵线重新收拢成方阵。 每一次变化都正好卡在神都军冲锋间隙的落点上,就像是在棋盘上提前算好了每一步落子的位置。 他的神都军每次重新整队准备冲过去的时候,禁军的阵型都已经提前调整好了。 耶律德庆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道。 宫道还是空的,拓跋烈还没有来。 耶律德庆咬了咬牙,朝前方的传令兵喊了一声:“把后备队压上去!不要停!一鼓作气冲开他们的盾墙!” 传令兵朝前方奔去,两支预备队从左右两翼同时压上,神都军的人数优势在正面集中爆发了一瞬 禁军的盾墙在那一瞬间被压得朝后垮了一大片,缺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慕容宝胜的阵线终于露出了松动的迹象。 耶律德庆正要下令全军压进缺口,慕容宝胜的声音又从对面阵中传了出来:“左右两翼收拢!中军后撤五步!盾牌抬高半尺!” 禁军的阵型在他的命令下迅速收缩,原本被撕开的缺口在几息之间被重新合拢。 神都军的精锐冲进去了一部分,但立刻被收拢的盾墙反包在了里面,前后不能相顾,很快就被分割吞没。 见到这一幕,耶律德庆脸色铁青。 这样的消耗战,他在时间上拖不起,若是在往后拖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变故发生。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道方向,随后侧头对马步福道:“你派人去看看,拓跋烈怎么还没到,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马步福正要应声,宫道尽头忽然涌出一片火把的光,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第475章 早等着你呢 耶律德庆猛地转头望去,一面墨绿色的大旗在火把的光中翻卷着,旗面上绣着的拓跋族徽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提刀朝前方喊了一声:“拓跋兄来了!全军压上去!” “今晚之后,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然而他的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三息,拓跋烈的队伍冲到广场边缘的时候,没有与他们的人合拢,而是直接冲进了他们后方阵列的最薄弱处。 猝不及防的神都军士卒被从背后捅穿了阵型,有人还在朝前冲杀就被身后的刀从腰侧劈了进去,有人转头想应战却已经被马蹄撞翻在地。 耶律德庆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目眦欲裂。 “拓跋烈!!!” 他大吼一声,带着一部分后军士卒涌上前去,想要将拓跋家的私兵挡住。 然而与此同时,广场侧翼的宫墙拐角处忽然涌出第二支队伍,打的是宇文家和独孤家的旗号。 大约两千余人,身穿铁甲,步伐整齐,几乎是同一时间撞进了耶律德庆阵线的侧腹。 宇文驰和独孤傲策马走在队伍前列,刀尖朝前一指,两家的私兵便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已经开始松动的神都军侧翼。 耶律德庆的后方彻底乱了。 那些神都军精锐在正面跟禁军缠斗了将近半个时辰,体力消耗了大半。 此刻被从后面和侧面同时被捅穿阵型,前后受敌,阵线不到片刻的工夫就开始溃散。 马步福试图收拢残部反击,然而就被一队宇文家的骑兵从侧面撞散了他的亲卫阵型。 他本人的坐骑被流矢射中前腿跪倒在地,整个人被掀落在砖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潮水般涌过来的士卒淹没。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连他的喊声都被马蹄声和喊杀声盖了过去。 耶律德庆看到马步福倒下,又看了一眼自己周围越缩越小的阵线。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八百神都军精锐,此刻能站着的已经不到三分之一。 其余的不是倒在了砖地上就是被冲散到了广场各处,再也聚不拢了。 他咬了一下牙,转身朝着来时宫道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撤!朝西华门走!” 身边最后几十个神都军精锐拼死护着他朝广场边缘杀出了一条缺口,拼死朝着宫道方向奔逃。 然而拓跋家的私兵很快就追了上来,马蹄声从后方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 耶律德庆埋头朝前冲了一段,前方宫道的拐角处忽然亮起几支火把。 拓跋烈带着十余骑从侧面抄了出来,勒马横在了路中央。 耶律德庆猛地刹住脚步,看着面前那道勒马横刀的墨绿色身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本几十人的神都军精锐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 拓跋烈翻身下马,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耶律家主,一切都结束了。” ...... 正阳殿内,慕容晓晓正坐在书案后面处理奏折,似乎丝毫没有被殿外的喊杀声所影响。 不过她身后侍立的两个宫女就没有她那么镇定了,虽然站姿还算稳当,但扶着托盘的手指一直在轻微地抖着。 很快,殿外的喊杀声慢慢低了下去。 殿门外传来了拓跋烈的声音,“陛下,叛乱已平,贼首耶律德庆已被控制。” 听到这话,慕容晓晓松了一口气。 她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平静地说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铁锈味,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拓跋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禁军士卒,一左一右押着耶律德庆走到书案前面。 耶律德庆还想着挺直腰杆,结果被拓跋烈一脚踢在腿弯处,直接跪了下去。 慕容晓晓坐在案后看着他,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 “耶律家主,没想到吧。” 耶律德庆抬起头来看着坐在案后的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道:“确实没想到,拓跋烈竟然背叛了我” 拓跋烈站在旁边,闻言摇了摇头。 “耶律家主此言差矣。我可没有背叛你,我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耶律德庆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 拓跋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你看我被陛下打压,以为我派人去草原是要联络四皇子起事。” “但其实我派人去草原,是为了劝我那个弟弟认清形势,不要再跟着四皇子一条路走到黑。” 他顿了一下,“我也忐忑我弟弟到底能不能答应,但那之后不久你就找上了我,我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所以我假意答应了你,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 耶律德庆听着他说完,不可思议地看向拓跋烈:“你是利用我耶律氏全族的命,来换你们拓跋氏在新朝的发展?” 拓跋烈没有否认,微微点了点头。 耶律德庆猛地挣了一下胳膊,朝着拓跋烈吼道:“若不是你背信弃义,我耶律家今日必定成事!” “我筹划了这么久,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这一步!” 拓跋烈摇了摇头,以一种看待可怜人的眼神看向耶律德庆说道:“你真以为你能成事吗?陛下对你们耶律一族的事早有察觉。” “我那日进宫的时候才知道,你们的每一步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不然我拓跋一族也会被你拉下水!” 耶律德庆猛地转头看向慕容晓晓,目光里满是惊愕:“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不早些动手?” 慕容晓晓神色依然平静,只是嘴角早已经压不住:“因为我在等你们动手,只有你们先动手了,我才能以叛乱大罪把你们耶律一族满门杀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在你带人进宫的时候,我的人也去了你们耶律家的宅邸。” “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耶律德庆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颓然地瘫在地上。 慕容晓晓见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朝押着他的禁军士卒挥了一下手:“带下去,送他和他的族人一起上路。” 禁军士卒应了一声,弯腰把耶律德庆从地上拽起来。 耶律德庆没有挣扎,脸色如同死灰一般地被拖着朝殿门方向走去,片刻后门外传来人头落地的声音。 慕容晓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拓跋烈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剩下的事你来收尾。” 拓跋烈抱拳应了一声,退出了殿门。 慕容晓晓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看着广场上正在收拢的禁军和火把,侧头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走吧,去看看我那位母后大人。” 第476章 胜利者的微笑 太后寝宫的门窗紧闭着,里面的烛火比平日暗了几分。 耶律太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但茶碗已经端了快半个时辰了,茶水凉透了也没有喝过一口。 等到喊杀声渐渐平息,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她看来,耶律德庆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宫,此时的慕容晓晓必定是无处可逃。 耶律太后放下茶碗站起来,脸上带着一层笑意:“走,随本宫去正阳殿看看。” 贴身嬷嬷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然而当耶律太后来到寝宫外面,还没走上几步,慕容晓晓便带着大队禁军走了进来。 “母后这是要去哪儿?不会是想着去正阳殿找孤吧?” 慕容晓晓看着她,脸上满是胜利者的笑意。 耶律太后意识到今晚的政变已经彻底失败,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煞白,吓得朝后退了两步,高声喊道:“你不能动我!我是太后!” “你若是杀了我,名声就臭了!” 慕容晓晓从旁边一个禁军的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提着刀一步步踏上石阶。 “孤忍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把你杀掉。” 她步步逼近,脸上满是冷意地说道,“当年你处心积虑想要杀掉孤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死在孤手上吧?” 耶律太后转身想跑,但慕容晓晓的刀比她更快,一刀便砍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在求生本能的激发下,忍着背上传来的巨痛拼命朝前爬去。 慕容晓晓满脸冷漠地持刀跟在后面,又接连补了数刀,直到她再也没了动静。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耶律太后,她慢慢直起身来,把刀搁在了一旁的廊柱边上。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慢慢吹散了。 慕容晓晓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只见一轮圆月悬在宫墙的檐角上方,边缘被薄云遮了半圈。 她看着那轮明月,忽然咧嘴一笑。 ...... 北府军抵达定海州的时候,士卒们都已经困乏得不行了。 大半个月的南撤,从北莽腹地一路走下来,沿途虽然没有战事,但行军本身就是一种消磨。 所以当许山下令在渤海郡城外扎营休整的时候,队伍中甚至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大营选在城外一片地势比较高的平地,营帐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灰白色的帐布在冬日的薄阳下连成一片。 提前一步返回渤海郡城的王家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补给,交由王衡之送往大营。 他带着车队进城的时候,大营已经扎好了大半。 数百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车上堆满了粮袋、干草、盐巴和布匹,还有几车冻肉和干菜。 王衡之骑着一匹枣红马走进大营,远远地就看见了魏山虎正在指挥士卒安置辎重,于是策马上前打了声招呼。 魏山虎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王公子,这些补给来得正是时候。” “弟兄们这几日正念叨嘴里淡得慌,这下可好了。” 王衡之翻身下马,朝他拱了拱手:“魏将军别客气,都是应该做的。” “我父亲说了,北府军一路辛苦,渤海郡虽然地方不大,但粮食还是能凑出来一些的。” “他让我先送这一批过来,后面还有几车药材,过两日才能到。” 魏山虎拍了拍他的肩膀。 “替我谢谢王家主。” 王衡之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王爷这会儿在营里吗?” 魏山虎朝大营深处指了指:“在大帐,这会儿应该没在忙,你去吧。” 王衡之应了一声,快步朝大帐方向走去。 守在帐外的亲卫看到他都是行了一礼,随后朝帐内通报了一声便让他进去了。 许山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王公子来了,有什么事?” 王衡之朝他拱了拱手:“王爷,我父亲在府上已经备好了一桌晚宴,让我来请您晚些时候去王府一趟,顺便也商量一下南朝的后续事宜。” 许山点了点头,“回去告诉王家主,本王一定赴宴,最好让金家和林家的家主也在场。” 王衡之点头应了,随后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没多久,叶三娘手里攥着一封信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奇地说道:“夫君,你猜猜,咱们才走了半个月,北莽那边出了什么事?” 许山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 “耶律家反了?” 叶三娘的脸色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许山笑了一下,把那封信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放到一边,接着说道:“其实我和慕容晓晓早就猜到了耶律家会动手。” 叶三娘愣了片刻:“所以你早就知道了,那在北莽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把耶律家收拾了?” 许山摇了摇头:“慕容晓晓不想提前动手,她要的是耶律家主动叛乱,她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耶律家连根拔起。” 叶三娘知道慕容晓晓与耶律太后的仇怨,所以此时也明白了慕容晓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一脸促狭地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放心让慕容晓晓一个人面对耶律家的叛乱?” “要是失手了,你的小情人可就没了。” 许山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什么小情人...” 他摆了摆手,“她不会失手的。” 叶三娘挑了挑眉:“你就这么笃定?” 许山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确认耶律家要反的吗?是拓跋烈告的密。” “耶律德庆去找拓跋烈的时候,拓跋烈表面上答应了联手,转头就把他卖了。” 叶三娘脸色一愣:“拓跋烈?就是那个跟你在天坛上比过箭的拓跋家主?” 许山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慕容晓晓手里攥着拓跋烈这张牌,耶律家的叛乱从动手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经过这件事,北莽内部的旧势力至少再也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了,咱们至少能安生好几年。” 听到这话,叶三娘眼前一亮,“如此一来,咱们不是能腾出手来想想南边的事了吗?”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南边的事还早,幽云十八州这么大一块地盘刚拿下来,光是消化就要好一阵子。” 听到暂时没仗可打了,叶三娘不免有些失望。 就在许山想着怎么安慰安慰她的时候,帐外再次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第477章 富得流油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掀开,魏山虎笑着走了进来,侧身让开半步:“王爷,你看谁来了。” 许山抬头看向帐门口。 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跨步走了进来,身量高而匀称,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 正是留守北疆的北府军副都督燕破岳。 许山当即笑着站起来:“老燕?你怎么来了?幽云那边的事都安顿好了?” 燕破岳进门之后先朝许山行了一礼,又转向叶三娘的方向也拱了一下手:“王爷,王妃。” 叶三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子,对许山说道:“末将遵从王爷的安排带人来接手幽云十八州,已经接手得差不多了。” “听说王爷到了渤海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许山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辛苦你了,快坐快坐...” 燕破岳在许山的额招呼下落座,连连摆手道:“不辛苦,辛苦的是王爷,这趟北伐历时数月总算是结束了。” 魏山虎哈哈一笑,“这一趟可真的太爽了,可惜你没能参加,不然就能看到那些北莽蛮子一脸吃瘪的表情了。” “以前都是他们欺负咱们,现在轮到咱们欺负他们了。” 燕破岳点点头,“我都听说了,咱们这次不仅把幽云十八州收复了回来,还捎带着拿了一个马场以及上万匹战马,真是收获满满。” 魏山虎嘿嘿一笑。 “何止啊,大牛还抢了个媳妇回来呢。” 燕破岳一愣,连忙又惊又喜地问道:“真的假的?从哪抢来的?” 一旁的叶三娘笑着解释道:“大牛这媳妇叫宇文青鸾,是北莽八帐贵族宇文氏的子弟,两人在战场上算是不打不相识。” “这姑娘虽然是个暴脾气,但本性善良,待会儿介绍你认识认识。” 燕破岳点了点头。 “先不急,我先给王爷汇报汇报现在的情况。” 他转头看向许山说道:“王爷,目前除了王家和金家、林家之外,南朝十大门阀剩下七家的地盘全被末将带人控制住了。” “他们的产业也都抄了,田地、商铺、库房、宅子,该封的封,该查的查,清点了一个多月才弄完。” 魏山虎在旁边坐下来,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插嘴:“那七家门阀的产业加起来可不小吧?” “岂止是不少啊!” 燕破岳笑眯眯地看向三人问道:“你们猜猜光是田地就有多少亩?” “整整五十万亩!”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饶是许山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满脸疑问地看向燕破岳问道:“五十万亩?你没算错?” 燕破岳摇了摇头:“没算错,光是账目就对了三遍,绝对没有错漏。” “他们名下的佃户,少说也有几千户。” 说到这,他感慨了一声,把之前在幽云十八州调查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南朝的门阀兼并在最近十几年愈演愈烈,北莽朝廷不闻不问,反而把收税的任务下放到门阀手上。 让他们自己收自己用,只要按时上交定额就行。 所以那些门阀就越收越狠,把百姓的地一点一点地都吞了进来。 五十万亩,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燕破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册放在桌上,“王爷,具体的数目都记在上面了,您回头可以翻翻。” “除了田地和各地的铺子外,光现银和金银器皿加起来就够咱们吃上好几年了,再加上布帛和粮草,收获比末将当初料想的多出太多了。” 魏山虎搁下茶碗摇了摇头:“这帮狗门阀,简直是富的流油啊。” 叶三娘在旁边轻笑了一声:“不过现在都便宜了咱们,换成咱们富的流油了。” 魏山虎咧着嘴笑了起来:“没错!这趟北伐,真是赚到姥姥家了!” 许山笑了一声,目光在那本簿册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燕破岳:“既然咱们富得流油了,那就不能亏待了将士们。” “等回到北疆四镇之后,好好犒赏一下众将士。” 魏山虎兴奋地高呼一声。 “王爷圣明!” 燕破岳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再次看向许山说道:“王爷,末将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许山示意他说下去。 “大兴那边,赵光嗣还在把持着朝政,他已经借着幼帝的名义砍了好几个反对他的老臣的脑袋了。” 燕破岳神情凝重,“他手中掌握着京都中几支精锐的禁军,号称二十万,再加上他背后的几个藩镇,势力很大。” “各地藩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在河洛一带跟赵光嗣的军队打了几仗,赢少输多,目前双方还在僵持。” 说到这,他的神色又凝重几分,“末将还听说,赵光嗣那边的人也在往北派探子,在打探咱们的消息。” 听到这话,魏山虎眉头紧皱。 “王爷,这赵光嗣不会是也想对咱们动手吧?” “他那边正打着仗呢还惦记着咱们这边,胃口不小啊。” 许山没有接话,端着茶碗沉思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赵光嗣应该只是想探探情况,应该不会蠢地在这种情况下动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田都指挥使那边派人多盯着点,别给他们可趁之机。” 燕破岳点头应了。 魏山虎却是一脸跃跃欲试地说道:“王爷,何不趁着赵光嗣被诸王围攻,咱们也去分上一杯羹?” 许山摇了摇头。 “咱们的士卒刚经历大战,需要休养。” 他看向魏山虎说道,“况且中原战事焦灼,既然赵光嗣这么能打,就让他先打着吧。” “面对诸王围攻,他也不可能腾出一只手来对付咱们。” 燕破岳跟着点了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他的根基在河洛一带,手伸不到咱们这来。” “咱们不急着下场,等他跟那些藩王打完了再说,先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见到许山和燕破岳的态度都是先休养生息,魏山虎也不好意思再说,与身边的叶三娘对了一下眼神,颇为无奈。 “行了,既然你来了,就跟我去一趟王家吧。” 许山站起身来,对燕破岳说道,“幽云十八州的政务还有许多要定下来的事,正好你也在,一起去听听。” 燕破岳点了点头,跟着站了起来。 第478章 分地 两人到了王府门口,王衡之已经站在石阶上等着了。 他看到两人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王爷,燕都督,快请进,我父亲和金家、林家的家主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说罢,他侧身把两人让进门,带着他们穿过前院和一道月洞门,来到招待贵客的正厅。 正厅里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 王临渊坐在主位上,金守诚和林伯渊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案上都摆着茶碗,茶汤的热汽在傍晚的光线中袅袅升着。 看到许山和燕破岳进门,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王临渊笑着朝许山拱了拱手。 “王爷来了,快请上坐。” 许山点了点头,在主位的客位上坐下来,燕破岳在他身侧落座。 侍女端着托盘把几样热菜和一壶酒摆上桌。 菜色不算丰盛但胜在精致,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而整齐,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再辅以几道精致小炒。 色香味俱全。 王临渊先端起了酒杯:“王爷,燕都督,一路辛苦,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几人各自端杯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热意。 “王爷,关于南朝的现状,有些话我想先跟您说一说。” 王临渊放下酒杯,开了口,“南朝不同于大兴的州县制,施行的是州郡县制,一共分了五州之地,以前由上五家分管。” “如今上五家只剩下我王家一家了,除了定海州之外,其余四州都出现了权力真空。”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问问王爷,对这几州的地盘,您打算怎么安排?” 金守诚和林伯渊听到这话都是看向了许山,这是他们今晚最关心的问题。 许山对此事早有打算,于是便说道:“我打算废除南朝现有的州郡县制,恢复以前的州县制。” “把现在的南朝恢复成以前的幽云十八州,由你们三家各管六州。” “王家主作为幽云招抚使,统领民政,金林两位家主协助。” 他指了指燕破岳,“军政方面由北府军负责,燕都督是幽云这边的驻军主将,以后有什么军务上的事,直接跟他对接就行。” 金守诚和林伯渊对视了一眼。 这个安排比他们预想的好得多,毕竟如今这六州之地,可比之前上五家任何一家的地盘都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酒碗朝许山举了一下。 王临渊则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州郡县制改州县制,最大的问题是大量原有官员无法安置。” “南朝几十年的旧制,一下子改成两级的州县制,必然会裁撤一大批人。” “那些人里有些是在南朝做了十几二十年官的,对当地的情况熟得不能再熟。” “若是贸然裁撤,恐怕会引起官场震动。” 许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改制不变,官员的留任问题后续再商议。” “裁撤的人给一笔遣散费,愿意留下的可以重新考核,通不过的就走人。” 王临渊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然后点了点头:“那赋税怎么定?” 许山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幽云十八州刚收复回来,百废待兴,所以我打算未来三年内赋税减半,废除一切北莽留下来的额苛捐杂税。” 王临渊皱了一下眉:“之前跟北莽有过协定,未来三年幽云十八州的四成赋税要送去北莽。” “若是减半,那就只剩下一成赋税归幽云十八州自己用了。” 许山点了点头:“那一成赋税北府军不要,全都留在幽云十八州。” 金守诚在旁边低声插了一句:“王爷,这一成的赋税是不是太低了?” “您要是减半,下面县城的衙门开支、官吏的俸禄、还有修路修渠的工钱,都得从这一成里出。” “其实也没必要减半,打个八折对老百姓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还没说完,许山一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金守诚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这话不太合适,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许山收回目光:“未来三年,一成赋税虽然少一些,但应该够你们用了。” “若是缺钱,可以给北疆四镇这边写条子,走军需调拨的账。”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三年之后赋税恢复正常,幽云十八州留四成,剩下六成送到北疆四镇。” 三人各自点了一下头。 “王爷,您说的这些,我这边没有异议。” 王临渊开口道:“民政方面我可以先着手把现有的官吏名单清点一遍,哪些人可以留、哪些人该走,心里先有个数。” 许山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在王临渊、金守诚、林伯渊三人脸上依次扫过:“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大事要找你们商量一下。” 王临渊坐直了身子:“王爷客气了,只要是您吩咐的,我们自然照办。” 一旁的金守诚和林伯渊也是连声附和。 “我的人在清点其他门阀产业的时候,从他们手中抄出了大约五十万亩农田。” 许山看向三人说道,“这些田几乎占了好地的大半,老百姓都成了他们的佃农,土地兼并已经很严重了。” “春耕快要到了,我打算把这些田无偿发给老百姓耕种,没有地的农户,每户发五亩到十亩不等。” 金守诚和林伯渊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那些都是别家门阀的地,动不到他们头上。 许山看了他们一眼,话锋一转:“不过,三位家主手里应该也有不少田地吧?” “不拿出来意思意思?” 金守诚和林伯渊听到这话,解释面露为难之色,支支吾吾的一直没有给出承诺。 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王临渊竟然先开了口:“王爷此举也是为了幽云十八州的发展,王家愿意拿出八千亩。” 有了他的率先表态,其他两位家主也不好意思不吭声,于是都给出了三千亩的数量。 许山知道这几家手里的土地远不止这个数,但毕竟还要靠他们治理幽云十八州,所以也不好逼得太紧。 “多谢三位家主。” 他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一层笑意:“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让幽云十八州越来越好。” 三人也端起酒碗,朝着许山一敬。 “王爷放心。” 第479章 消息传开 接下来的几天,政令传遍幽云十八州的每一座县城和每一个村镇。 最先贴出告示的是定海州州衙,白纸黑字,上面盖着镇北王的印信,红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告示上写着:南朝即日起更名为幽云十八州,废除州郡县制,恢复州县旧制。 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三年赋税减半。 无地农户可向县衙申领田地,每户五到十亩,不收地钱。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州衙门口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人站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站在后面听。 有人听完了又让旁边的人再念一遍,好像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字眼。 消息从定海州发散出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朝外扩,最后落进最偏远的村子里。 赵家庄的消息是村长赵大棍子带回来的。 他到镇上赶集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告示,蹲在告示前面看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别人讲了三遍,确认全记住了才站起身来。 他把告示上那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大得他一个人拿不住,连东西都来不及买就赶回了村里。 赵家庄不大,有着百十来户人家。 赵大棍子从进村口九开始喊,一直喊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声音穿过整个村庄。 “都过来!有大事!” 最先围过来的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嬉笑着围在赵大棍子身边,紧接着是几个在附近田埂上翻地的汉子,听到声音纷纷放下锄头走了过来。 随着时间推移,人越来越多。 有人见赵大棍子神色严肃,于是便开口问了一句:“村长,镇上又有什么消息了?” 赵大棍子点了点头,看着人齐了便咳了咳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各位乡亲们,南朝已经没了,往后咱们这地方叫幽云十八州,不归北莽管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是一愣。 年纪大点的,零星从父辈嘴里听到过幽云十八州这个名字几次,但旁边年轻一些的人脸上更多的是茫然。 唯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道这是他们故土原来的名字,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多老人都是泣不成声,甚至要摆高台祭先祖。 赵老栓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前一天去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走得慢,天擦黑才到家,烧了热水泡了脚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井边打水的时候,才听隔壁刘婶说了南朝改名的消息,水桶没拿住从手里滑了一下。 他蹲在井台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听刘婶说了一遍又一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幽云十八州沦陷的时候他才十几岁,双亲死于北莽蛮子的马蹄下,自己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转眼间几十年过去。 沉重的赋税早已把他的腰压弯了,唯一的儿子被抽中签军从此再没回来,前几年老伴因为没钱治病也走了。 他如今的念想就是希望故土能够光复,好在死前终于是见到了。 赵老栓又哭又笑地走回家去,从屋里搬出一张木案放在院子里,又将几块木牌用湿布擦赶紧后用心地摆了上去。 这些木牌是他自己用柴刀削的,上面用烧过的树枝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算是爹娘和儿子还有老伴的名字。 他站在木案前面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颤抖地低声说道:“爹、娘、媳妇、儿子,咱们终于是回家了。” 赵老栓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的地面都被焐出了两团浅浅的暖意。 墙角那丛野薄荷去年就枯了,干枯的茎秆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摆动,叶子蜷成细卷儿,边缘发褐。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扒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探头看到赵老栓跪在地上,喊了一声:“老栓头,你干嘛呢?” 赵老栓抬起头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俺在拜祖宗嘞,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他站起身来看向墙上的年轻人,“小喜子,你这么早就扒俺家墙头想干什么?” 被叫做小喜子的年轻人撇了撇嘴,下巴搁在墙头上:“怎么你跟老庄头他们一样,都在弄这个?” “我路过好几家都关着门,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赵老栓伸手把墙头上一根被风吹歪的干藤蔓拨正,随后说道:“你年纪小,当然不懂俺们的心情。” “几十年前幽云十八州丢了的时候,俺才十几岁,你还没出生呢,那时候俺爹就是在这棵槐树底下被那些北莽蛮子一枪刺死,俺一辈子忘不了。” 小喜子从墙头上缩回去半截又探出来:“有啥不懂的?不就是因为咱们头顶的天又换了一片嘛。” “北府军来了,北莽的人走了,换了个名头而已,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赵老栓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换了一片天的事,是咱们终于回家了,终于不用再受北莽蛮子的欺凌了。” 小喜子从墙头上跳下去,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带着一层还没散尽的嗤笑尾音:“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北府军之前开仓放粮,不过是为了拉拢人心。” “如今南朝都落到他们手里了,你看吧,早晚跟那些北莽蛮子一样,照样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赵老栓嘿了一声,弯腰从墙角抄起一根赶鸡的竹棍朝墙头方向举了一下。 “你个臭小子!” 小喜子早跑远了,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院墙拐角后面。 赵老栓把竹棍放下,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竹棍,竹面光滑泛黄,是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小喜子那番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他心口,虽然不想承认那话有道理,但他心里确实有些打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村长赵大棍子的喊声。 “都到村口来,县衙来人了!” 赵老栓赶紧把案上那几块木牌收进墙角的小木匣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关上院门朝村口走去。 第480章 勘丈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那棵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深深浅浅的沟壑里藏着几窝蚂蚁。 树冠虽然落了叶,但枝丫伸展得很开,在灰白的天幕下犹如一张大伞遮住了下面挤成一片的男女老少。 村长赵大棍子正说着什么,赵老栓耳朵有些不好用了,隔着远没听清。 他看到旁边是小喜子,连忙喊了一声,“村长在说什么?” 小喜子眉头微皱。 “赵大棍子好像在说什么分地的事?” 赵老栓一愣。 分地? 什么分地? 虽然有些不明白,但他还是拉着小喜子往人群中挤去,挤到人群前方。 只见人群前方摆着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摊着几页公文纸,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砚台和一支已经蘸了墨的笔。 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有几道细纹。 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常年挂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正是县衙书吏孙有禄。 他身后站着一个衙役,肩上挎着一根短棍,比孙有禄高了将近一个头,黑着脸站在后面一声不吭,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赵大棍子站在木桌旁边,看到人来齐了,转头看向孙有禄点了点头:“孙大人,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孙有禄站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镇北王殿下仁慈,要给幽云十八州的百姓分地,每人最少能领五亩,多的领十亩,按人口算。”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分地的文书和地契由县衙统一办理,不收地钱。”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人们惊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要知道他们可都没有哪怕一亩地,只能靠给比人种地为生,一年到头来分到的粮食都不够果腹。 如果有了自己的土地,只要勤快点,肯定能吃饱饭,更别提还有以后三年的赋税减半。 赵老栓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喜子低声道:“你听见没?镇北王比那群蛮子强多了,还是咱们自己人对自己人好。” 小喜子此时也是喜笑颜开,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毕竟能白得那么多地,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 “镇北王万岁!”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了起来,很快汇成一片高低错落的呼喊。 孙有禄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呼喊声渐渐平息了才再次开口道:“虽然是免费分地,但想要拿到地契,还需要交一笔勘丈费。” “按照分地的亩数收取,每人至少交两百文,交了钱才能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发放地契。”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小喜子皱着眉头往前挤了半步,开口问道:“不是说了不要钱吗?” 孙有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那层笑意没有收,但也深了几分,“地是不要钱的,但丈量土地要用人的,人力总要给吧?” 小喜子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孙有禄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移开,那层笑意在他脸上纹丝不动。 小喜子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把目光移开了。 其他村民也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喜色被冲淡了几分。 两百文不是小数目,有人家一年的盐钱都未必凑得够。 但想到交了钱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地,大多数人还是咬了咬牙,没有人转身离开。 有人开始低头盘算自己家里还有多少存钱,也有人转头低声跟旁边的人商量能不能先借一点。 赵老栓站在人群中,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炕洞里那个土罐里的铜板,默默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 回家之后,他第一件事是进里屋把炕头那块松动的砖掀开。 砖下面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布扎了几层。 他解开油布把手伸进去,铜板在指缝间一枚一枚地滑过去,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了手腕。 他数了三遍,一共二百一十七文。 这是他攒给自己的棺材本,今天为了得到地契,不得不动了这笔钱。 赵老栓在村口排了将近一整天的队。 队伍从老槐树底下一直排到了村口那条土路的拐弯处,前面的人交了钱领了地契走了,后面的人又补上来。 孙有禄坐在小木桌后面低着头写字,头也不抬地收了铜板,在纸上划了几笔,把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轮到赵老栓的时候他数出两百文整,铜板在桌面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两摞。 孙有禄数都没数就拢进了袖口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把纸递过来:“五亩地,村西第三块。” “自己去看清楚,有问题三天之内到县衙来报。”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神色很是激动,就像是亲手接过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一般。 他把地契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襟里,一路走回家都用手捂着胸口,生怕丢了。 回到家,他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蹲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看不清字了才收回屋里,压在枕头底下。 小喜子过来找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隔着院墙喊了一声,赵老栓从屋里出来,两人靠着墙根蹲着说话。 小喜子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给他看:“十亩,比你多一倍。” 赵老栓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一个老头子,你一个大小伙子,肯定要给你多分点地,这是好事。” 小喜子把地契收回去叠好,声音闷闷地说道:“好事?为了拿到这张地契,我交了四百文。” “家里已经被掏空了,要是下次再以什么借口来要钱,我怕是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了。” 赵老栓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用发愁,以你这把子力气,等到秋收,十亩地的收成够你把钱挣回来了。” 小喜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哎...或许吧。”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第481章 吸人血的玩意儿 接下来的几天,赵老栓裹着一件破烂棉衣,每天顶着冷风都要去村西那块地里转一圈。 地还没有翻,杂草长了半人高。 但他依旧满心欢喜,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土腥味里混着一层腐草的暖意。 这就是他自己的地了! 过往几十年,他还从来没有自己的地,如今到手了,小心得像是对待新媳妇一般。 赵老栓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叠在一起,他盘算着开春之后先翻地,种一茬早麦。 他把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心里越美。 第四天早上,孙有禄又来了。 身边依旧跟着个拿短棍的衙役,正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发呆 孙有禄在赵老栓家门口停下脚步,身上的灰袍子换了一件干净的,在门口张望片刻便拍了拍门:“赵老栓在吗?” 此时的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就放下斧头走出来。 看到孙有禄的时候,不由得脸色一怔。 “官爷,您怎么来了” 孙有禄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层不变的笑意:“地契拿到了吧?“ 赵老栓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拿到了,这两天就等着分地了。” “官爷,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丈量土地啊?” 孙有禄摆了摆手说道说:“丈量土地的事不急,现在整个县里都在分地,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先等着吧。” “应该的,应该的....” 赵老栓搓着手,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孙有禄开口道,“县衙正在重新编户造册,每户要交一笔编户银,两百文。” 赵老栓一愣,站在门槛上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开口道:“官爷,地契不是已经发了?怎么还要钱?” 孙有禄摇了摇头,解释道:“地契是地契,编户是编户,两码事。” 赵老栓整个人僵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满脸苦涩地说道:“官爷,家里已经没钱了。” 听到这话,孙有禄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破烂棉衣上停了片刻,随后说道:“那就等有了再说,不过在那之前,地契先押回县衙。” 赵老栓听到这话有些急了,“官爷,这怎么能行!” 孙有禄没说话,他身后那个衙役则是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罩着已经弯了腰的赵老栓,狠狠地瞪了一眼。 赵老栓下意识伸出双手挡了一下,嘴上连连答应着,“好好好...俺拿出来就是了...” 他转身进了屋,走到里屋的床边,掀开枕头,那块用红布包着的地契正平平整整地压在床板的边沿下面。 赵老栓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递出去。 孙有禄接过地契夹进袖口里。 “别怪我没提醒你,编户要是拖久了,你那地契上的名字可能就变成别人的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栓,我不是为难你,上面规定就是这样,我跑腿也是要吃饭的。” 说完这句,孙有禄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看样子是去下一家了。 赵老栓在门槛上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站起来。 他回屋翻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能找到东西凑出来这两百文的编户银。 但找到最后,家里只剩一小袋糙米和两捆干柴,加起来也凑不出五十文。 他站在院子里满脸茫然。 就在这时候,一声鸡鸣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院墙旁边有只正在啄食的老母鸡,能下蛋的,已经养了好多年。 如果拿到集市上去卖,应该能卖上两百文。 赵老栓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把那只母鸡抓在了手上,找了一截草绳把鸡腿绑了。 他走到院门口正要迈出去,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喜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神色。 他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在了赵老栓怀里那只被绑了腿的目鸡上,有些惊讶地问道:“老栓头,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老栓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卖了交那个什么户...户什么来着?” “编户银...” 小喜子替他说完了那三个字,走进院子里,在磨盘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的地契也被收走了。” “那狗日的书吏,平白无故又收咱们两百文,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老栓看着他,犹豫着说道,“咱从来没分过地,可能分地就是这么分的吧。” 小喜子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我看不然。这些钱八成都是那王八蛋故意跟咱们要的,最后全进他们自己的口袋了。” “什么分地什么编户,全他妈是幌子!” 他越说越激动,一脚踢飞了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子。 石子撞在墙根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又在院墙根底下的泥地上弹了一弹才停住。 他喘着粗气:“狗日的镇北王!什么狗屁免费分地,我看跟那群北莽蛮子没什么两样,都是吸人血的玩意儿!” 赵老栓一手抱着鸡,腾出另一只手去捂小喜子的嘴:“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非把你抓回去不可!” 小喜子挣脱他的手,胸膛还在起伏着:“抓就抓!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老栓看着他那张涨红了的脸,慢慢放下了捂着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小喜子,认了吧,这就是咱的命。” “现在把钱交上,说不定还能有地种,有地种就还有希望。” 小喜子站在院子里,胸膛起伏了半晌,最终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先回家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你在村口等我。” 他转身出了院门,大步走远了,那道身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段低矮的土墙后面。 赵老栓抱着那只母鸡出了院门,他走到村口的石碾子旁边蹲下来等着。 在他身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隐约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道院墙和巷子传过来。 第482章 去村里看看 小镇离着渤海郡城不远,面积不大,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也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卖杂货的,门口都支着摊子。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声响混在一起,倒也算热闹。 许山带着大牛和王云彤在街尾找了家小饭馆坐下来,店面不大,只摆了四张桌子。 门口挂着一条半旧的布幌子,风一吹就懒洋洋地晃两下。 一坐下王云彤就开始揉屁股,脸皱成一团:“这一路骑马骑的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我上辈子是得罪了马还是怎么的,每次骑完都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大牛在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挪到一边,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俺们这次出来是要办正事的,你非要跟着来,这下好了吧。” 王云彤哼了一声,把揉屁股的手放下来,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大牛哥,这你就不懂了,美味往往藏身于山间。” “你们那些正事办完了总得吃饭吧?我要是不来,你们上哪儿找好吃的去?” “就你们俩那舌头,能分出咸淡来就不错了。” 许山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店家,上几个菜。” 店家是个围着灰围裙的中年人,动作利落,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端上来了三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萝卜丝,还提了一壶热茶。 王云彤尝了一口面,眼睛亮了一下:“这家面不错!汤头鲜,面条也筋道。” 她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吧,这种小镇上的馆子,看着不起眼,味道比城里那些大酒楼强多了。” 许山和大牛对视一眼,各自端着碗笑了笑,也没接话。 三人正埋头吃面,饭馆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矮的那个裹着半旧的棉袍。 两人一进门就要了一壶酒和两碟小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酒上来得也快,两人各自倒了一碗碰了一下,几口下肚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高的那个夹了一筷子凉菜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后嘿嘿一笑:“多亏了咱们那位镇北王,又免赋税又分田地,让咱们也跟着捞点。” 矮的那个点了点头,端着酒碗接话:“可不是嘛,老李头前两天来交编户银的时候哭了一鼻子,我差点没忍心收。” 两人嘿嘿一笑,碰了一下碗。 许山隔着两排桌子把那两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听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这次悄悄出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分地到底分得怎么样,结果还没走到地头,坐在饭馆里吃碗面的工夫就已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大牛也听到了,他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公子,要不要把那两人弄过来问问?” 许山摇了摇头。 “别打草惊蛇,先看看情况,他们这种态度就说明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吃了一口面后继续说道,“就算抓了这两个,后面还有别人,贸然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大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吃完饭,三人离开饭馆沿着街走了一段路。 王云彤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目光在沿街的摊位上扫来扫去,看到什么新鲜的都凑过去看两眼。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围了一圈人,挤在几个摊位前面。 王云彤踮着脚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忽然目光定住了,她拽了一下许山的袖子:“公子,你看那边那只鸡不错。” 许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前铺了一块旧布,布上面搁着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的羽毛还算油亮,鸡冠红润,看起来确实是正经养着下蛋的鸡,不是那种笼子里催出来的。 蹲在老汉旁边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前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敞着,里面装着黄澄澄的黄豆。 颗粒饱满,像是自家地里收的。 两人面前的顾客很少,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像是觉得价格不太合适。 赵老栓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鸡发呆。 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上,在路边蹲了大半个上午,问了六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买。 小喜子蹲在他旁边,面前的黄豆也没卖出去几粒, 他那袋黄豆是他家里最后一袋子能换钱的东西了,是他去年秋天一粒一粒挑出来的。 本想着留到春耕的时候当种子用,现在也只能拿出来卖了。 “这只鸡怎么卖?”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赵老栓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蹲了下来。 面容清俊,目光平和。 不像是镇上那些惯于挑三拣四的买主,后面还跟着一个身量魁梧的黑脸汉子和一个梳着髻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只鸡,眼睛亮了一下:“这鸡养得不错,毛色好,鸡冠也红,一看就是正经散养的。” 赵老栓连忙开口:“两百文!只要两百文!这只鸡下蛋可勤了,隔一天下一个,要不是俺急着用钱也不会卖。” 许山也是村子里出来的,自然知道一只下单的额母鸡对于一个贫苦的农户意味着什么。 “这鸡确实不错,怎么想着卖了呢?” 赵老栓还没开口,一旁的小喜子就愤愤地开了口,“还不是因为要交编户银,要不然老栓头能将这么宝贝的老母鸡都拿出来卖?” “我跟你说,要是这编户银交不了,我们连刚分的地的地契都拿不回来。” “你说说,这天下那有这样的道理!” 大牛和王云彤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隐约有了怒色。 赵老栓一把拉住还想着继续抱怨的小喜子,笑呵呵地对许山说道:“这位贵客,您别听他瞎说。” 许山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这只鸡我买了,还有旁边那袋黄豆我也要了。” 赵老栓愣了一下:“黄豆...黄豆您也要?” 许山点了点头。 “都要。” 小喜子攥着布袋子的手松了松,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许山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子放在赵老栓面前:“连鸡带黄豆,都买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得带我去你们村里看看。” 赵老栓和小喜子同时抬起头来,都是一愣。 “去...去俺们村?” 许山点了点头:“怎么?不方便?” 赵老栓连忙摆手:“方便方便!就是俺们村穷得很,怕您看了笑话...” 许山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连忙点了点头,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随后在前面引路,朝着镇子外面走去。 第483章 巧立名目 回了赵家庄,许山让大牛去别家打听打听分地的事,他则带着王云彤去了赵老栓的家。 赵老栓的家不大,三间土坯房围出一个半亩见方的院子,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一只豁了口的水缸靠在灶房门口。 赵老栓把鸡放在灶台旁边的草筐里,又搬了两只矮凳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招呼许山和王云彤坐下。 许山没有推辞,在凳子上坐下来,等赵老栓也蹲在门槛上之后才开口:“老伯,分地的事你跟我说说。”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天村长来喊,说县衙的人来了,要分地。” “俺们去了村口,孙有禄孙大人坐在那儿,说镇北王殿下发了善心,要给咱们老百姓分地,每个人最少五亩,不收地钱。” 他顿了一下,又说,“然后说要交勘丈费,按分地的亩数收,每人最少两百文。” “俺们想着交了钱就能拿到地了,就把钱都掏出来了。” 许山眉头皱了一下,“勘丈费?丈量土地的费用?” 赵老栓点了点头:“说是丈量土地要用人的,人力总要给钱。” 许山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钱听起来就不合理,你们没去县衙问问?” 赵老栓搓了搓手,一脸憨笑地说道:“那能问啊?人家让咱们交,咱们就得交。” “孙大人说了,不交钱就没法丈量,没法丈量就没法发地契。”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俺们这些老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旁边蹲在磨盘上的小喜子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根掰断的草茎扔在地上:“何止勘丈费!交了勘丈费拿到地契,过了没几天又来要编户银。” “说是什么重新编户造册的钱,每户再交两百文。” “这是分地吗?这是换着花样收钱!” 王云彤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不是胡闹吗?地契都发了怎么还要钱?” 小喜子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好几天没处撒的火气:“胡闹?人家说了,地契是地契,编户是编户,两码事。” “你要是交不上,地契就得押回县衙。”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几分,“本来以为镇北王来了能有好事,结果跟那些蛮子的时候没区别!” “什么免赋税、分田地,换汤不换药!” 王云彤听到他在骂镇北王,想辩解两句,但许山抬手拦住了她,侧头看了一眼小喜子:“你继续说。” 小喜子被他一拦反而愣了一下,随后再次说道:“还要我说什么?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地契还在衙门手里攥着。” “这叫分地?这叫抢钱!” 赵老栓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朝他摇了摇头道:“小喜子,少说两句。” 说罢,他又转向许山,“您别听他胡咧咧,他就是心里憋气,其实镇北王是好人。” “他把俺们从蛮子脚下救了出来,还给俺们分地、免赋税,是顶好顶好的大好人。” “他管不了下面的人使坏,那是底下的人不争气。” 许山听了赵老栓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腰、连下蛋的鸡都卖了还替他说好话的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堵得他有些发闷。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大牛大步走了进来,那张黑脸上还带着一层沉沉的怒意。 他走到许山面前站定,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说道:“公子,村里其他人家俺都走了一遍。” “除了勘丈费、编户银,还有几户被收了什么车马钱、茶水钱,名目七八种。” “有一家老两口实在凑不出钱,想着地不分了,能不能把之前交的勘丈费要回来,结果被告知不能退。”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王云彤站在旁边,那张一向带着笑的脸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岂有此理,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赵老栓和小喜子也沉默了,两人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许山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大牛吩咐道:“去把王临渊找来,金守诚和林伯渊也一起带来,让他们到这儿来见我。” 大牛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很快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赵老栓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正是先前在镇子饭馆里喝酒的那两个。 赵老栓的脸色变了一下,身子侧了侧:“两位官爷,有...有什么事?” 高的那个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赵老栓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然后收了回来:“编户银交了没有?” 小喜子从磨盘上站起来,声音发沉:“怎么又要编户银?不是刚来要过吗?” 矮个子书吏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哦,有人收了?那就交个登记费。” “县衙重新编户之后还要统一造册归档,归档也要钱的。” 听到这话,小喜子的脸涨得通红,指着他们吼道:“你这是变着法子要钱!” 矮个子书吏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正要开口,许山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走到赵老栓旁边,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平视着门外那两个穿着灰袍子的书吏。 “你们收这个钱,县衙里知道吗?”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青灰色的长袍料子算不上多好便知道身份不会太高。 “你谁啊?还想过问县衙的事?” 他冷哼一声:“告诉你,我们是县衙的书吏,在这儿收钱是替县衙办事的。” “你要是再多管闲事,小心把你抓进大牢里关几天。” 赵老栓赶紧侧身挡了一下:“这位官爷,他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许山朝赵老栓摆了摆手,目光没有从那两个书吏脸上移开,继续问道:“县衙的公务?那麻烦二位出示一下县衙的公文,让我看看是哪一条规定让你们上门收这个钱的。” 两人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后那个矮个子书吏往前一步:“你是什么人?也配看县衙的公文?” “来人!把这个多管闲事的给我抓回去!” 他身后一直站着的那个衙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抓许山的肩膀。 却不料衙役的手刚搭上去,许山身子一侧,手腕翻转之间已经扣住了他的腕子,顺势朝下带了一下。 那个衙役脚下不稳,朝前踉跄了半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山松手,那衙役趴在地上愣了两息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攥着被扭疼的腕子退了好几步,一脸惊疑地看着许山,像是没弄明白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书吏还没反应过来,结果被许山一人一脚踹到在地上。 两人爬了起来,一脸恶狠狠地看着许山说道:“好啊,你敢打县衙官差,你完了!” “你在这等人!我这就回去叫人!” 撂下狠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落荒而逃。 第484章 正常流程? 见到几人落荒而逃,王云彤拍手叫好:“打得好!就该好好教训他们!” “仗着身上那件灰袍子就敢上门来敲诈勒索,今天算他们踢到铁板了。” 小喜子脸上也终于浮起了一层解气的笑意,朝着许山拜了一拜:“这位公子,你今天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你是不知道,他们平时在村里横着走,谁见了都得绕道,结果今天跑的时候鞋都差点掉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赵老栓却满脸担忧地站在门槛旁边,对着许山劝道:“公子,你赶紧走吧!” “趁着他们还没回来,快走!” “他们肯定会带人回来的,到时候把你抓进大牢,那就晚了!” 许山摇了摇头。 “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把这件事解决。” 赵老栓急了,上前一步:“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是县衙的人!” “你打了衙役,那就是打了官差的脸面,县太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还是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王云彤在旁边笑了一声:“老伯你放心好了,我们家公子是不会有事的,他们不敢动公子。” 听到这话,赵老栓明显一愣。 许山看出了赵老栓脸上的害怕,开口问道:“老伯,以前县衙也经常这样乱抓人?” 赵老栓沉默了一下,最终缓缓点了一下头:“以前...以前常有的,北莽蛮子管着的时候,县衙的人想抓谁就抓谁。” “有时候连理由都不给,直接就把人带走了。” “俺们村里的汉子被抓过好几个,有的关了几天放回来,有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小喜子忽然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了很久的恨意:“我爹就是被抓过的!” “就因为有一回赶集的时候跟县衙的人顶了一句嘴,说了一句‘这税也太重了’,当天下午就有人来家里把他带走了,说是我爹聚众闹事。” 说到这,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悲伤,“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在被打了好几顿,腿打瘸了,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好过,拖了两年走了。”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他走的时候我连一副棺材都买不起。” 他说完之后把脸偏到了一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已经泣不成声,没有再往下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王云彤气得小脸煞白:“岂有此理!简直是草菅人命!” 许山沉默着。 他没想到幽云十八州的底层老百姓竟然过着这种生活。 赵老栓又从门槛上站起来:“公子,听我一句劝,走吧,你是好人,为了俺们这些穷老百姓跟县衙的人闹翻了不值得。” 他转身走到灶台旁边,弯腰把那只老母鸡从草筐里抱了出来,用旧布包了一下递到许山面前。 “这只鸡你拿着,带回去炖汤喝,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许山没有接那只鸡:“老伯,我说了不走,这只鸡先放在你这儿,等我处理完事情再说。” 赵老栓还想再劝,已经擦干眼泪的小喜子三两步走到赵老栓身边,把他拉到一旁后凑在他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你还没看出来?” “他敢动手打衙役,打完了还站在这儿不走,那说明他根本不怕那些人追过来。” “他这身份一定不简单,咱们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赵老栓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用旧布裹着的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最终又把鸡放回了草筐里。 过了一会儿,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几个持刀的衙役率先冲了进来,棉布面料的短袍腰间挎着刀鞘,刀已经出了半鞘,明晃晃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迅速散开,把院子里的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那个衙役比之前被打趴下的那个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下盘扎实,站在院门口挡住了半边光线。 紧接着先前被打跑的两个灰袍书吏从衙役身后挤了进来,矮个子那个脸上带着一层愤恨,指着许山朝身后喊了一声。 “大人!就是他!就是他打的衙役!”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衙役们身后走了进来。 他身形偏瘦,颧骨有些高,走进院子后先是扫了众人一几眼,随后目光落到许山身上:“就是你打了我县衙的公差?” 许山点了点头,看着他问道:“你就是本地县令?” 县太爷没有回答他,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本县的地界上闹事?” 许山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视着他:“我闹事?我在问你们为什么要巧立名目搜刮百姓。” “勘丈费、编户银、车马钱、茶水费,十几样名目轮着来,连下蛋的母鸡都不放过,你们是分地还是刮地?” 县太爷的眉头拧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那两个书吏。 高个书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县太爷听着,目光在许山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随后他开口说道:“这些不是巧立名目,都是县衙正常的办事流程。” “分地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力、物力、纸张、笔墨,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许山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我怎么不知道这些流程?是谁给你安排的?难不成是王临渊让你这么干的?” 县太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会直接报出王临渊的名字。 他沉默了两息,随后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许山。 你究竟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藏身份,许山索性就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县太爷一愣,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取名字,竟然敢取跟镇北王殿下一模一样的名字。” “就凭这一点,就已经是心怀不轨了。” 他转向身后那些衙役,声音拔高了几分,“来人!把这个冒充镇北王的狂徒给我拿下!” 闻言,几个衙役同时朝前迈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第485章 杀了换一批 院门外,一队士卒先冲了进来,动作利落地把院子里那些衙役全都控制住了。 县太爷和两个书吏还在发愣,被人一脚踹在腿弯处跪了下去。 县太爷刚想说你们要干什么,紧接着就看到一身深褐色锦袍的王临渊走了进来。 他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面色看不出太大波澜。 身后跟着金守诚和林伯渊,两人的脸色比平时紧绷了几分。 更后面还跟着十几位各州县长官,官服的颜色深浅不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惶恐神色。 县太爷跪在泥地上,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些州县官的脸上,每多看一个人,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面孔。有比他高两级的上司,有他曾经去述职时见过面的州衙大人。 这些人此时全都满脸惶恐地低着头走进院子里,随后跪在那个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面前。 此时,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王临渊走到许山面前,行了一礼后说道:“王爷,我来晚了。” 看到这一幕,赵老栓和小喜子都是愣在原地,满脸震惊。 尤其是小喜子,他以为许山会是个大人物,没想到竟然是镇北王。 两人回过神来也赶紧跪下。 “本王这次微服出访,是想亲眼看看分地到底分得怎么样了。” 许山看向王临渊,“结果刚到第一个地方,就遇到了有人借着分地这件事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县太爷,“王家主,他是你手下的官员,你说该怎么处理?” 王临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随后开了口。 “按律,当斩。” 许山点了点头,转向大牛:“你都听到王家主怎么说了,执行吧。” 大牛应了一声,从旁边一名士卒手中接过一柄刀,大踏步走到县太爷面前。 县太爷的嘴唇哆嗦着:“王大人!王大人你替我说句话!我没...我真的只是按照惯例...”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大牛一只手拎着后衣领拽了起来,随后拖着朝院门外走去。 两个灰袍书吏也被架了起来,那个矮个子书吏在被拖过院门槛的时候更是吓得尿湿了裤子。 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赵家庄的村民。 有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挤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地看着,看到县太爷被拖出来的时候有人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牛在院门外的空地站定,把县太爷按跪在地上,刀身举起来在日光中亮了一下。 县太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道:“饶命!王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大牛没有等他继续往下说,手中的刀直接砍了下去。 随着一刀落下,县太爷的脑袋便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从脖颈处喷出大量血液,缓缓倒地。 两个书吏吓得瑟瑟发抖,但却还是难逃一刀毙命的下场。 见到这血腥的一幕,村民们都不由得惊呼一声,但还是有胆大的伸头看了两眼。 看着常年欺压他们的恶官伏法,他们心里畅快不少。 大牛回到院子里,把刀交还给士卒,朝许山抱拳:“禀王爷,都处决了。” 许山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那十几位还跪在地上的州县官。 那些人被他目光扫过的时候,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就连呼吸都压低了。 “三日之内,把私自收上来的钱全部退还给老百姓。” 他看向王临渊,“另外,你不是说官员无法安置吗?正好,从现在开始,彻查幽云十八州每一个官员。” “如果有人敢巧立名目搜刮百姓,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王临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王爷,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这些胥吏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 “基层的工作还需要他们来做,杀了他们,就没人办事了。” 许山神色不变:“那就再换一批,现在的幽云十八州需要做的是割掉那些附着在上面的毒瘤。不然不管谁来了都是一样。” 王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了头。 “臣,遵旨。” 许山的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金守诚和林伯渊:“今天这事算是个教训,希望你们两人引以为戒。” “回去之后各自清查你们管辖之地,若是让本王查到还有什么遗留...” 他话还没说完,但金守诚已经抢先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快了一截:“王爷放心,臣回去之后立刻彻查,绝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林伯渊也低了一下头:“臣也是。” 许山不再理会他们,弯腰伸手把赵老栓扶了起来:“老伯,起来吧,地上凉。” 赵老栓被他扶起来的时候,眼中已经满是热泪:“您...您真的是...” 许山点了点头,“我来晚了。” 赵老栓连忙摇了摇头,“不晚不晚,王爷来了就行,咱们都盼着有人能来呢。” 小喜子也走上前来,一脸惧色地说道:“王爷,我之前那些话都是气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许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走吧。” 他招了招手,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 王云彤和大牛,还有王临渊等一众人都是跟随在他身后,如潮水般离开院子。 不过许山还没走出几步,赵老栓就抱着一只鸡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袋子的小喜子。 “王爷,您等等!” 赵老栓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将怀中的老母鸡递给许山:“王爷,您的鸡落下了。” “还有黄豆!” 小喜子举了举手中的袋子,满脸笑意。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大伯,你们的东西我就不要了,那些钱就当你们帮我带路的报酬吧。” “那能行!” 赵老栓执意要把鸡递给许山,“俺们庄户人家不贪财,更何况王爷对俺们有大恩咧!” “这只老母鸡,您必须带上。” 许山推辞不掉,只好让大牛把鸡和一袋子黄豆接了过来,随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 赵老栓和小喜子看着许山渐渐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第486章 整顿与发展 随着新的政令下达,整个幽云十八州的官场都震动了起来。 这一刀砍下去的不仅仅是县太爷和两个书吏的脑袋,砍断的是一整条盘踞在幽云十八州底层的旧规矩。 三天之内,那些书吏在赵家庄以及附近几个村收上来的铜板被如数退了回去。 赵老栓拿到那两百文的时候蹲在门槛上,把那串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怕它们转眼就会消失。 小喜子的地契也拿回来了,被他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会拿出来喜滋滋地看一会儿。 县衙在一夜之间空了小半。 那些借着分地名义私设名目的胥吏被逐批革职,有人被押送到了渤海郡城的临时大牢关押候审,有人则是直接被押往菜市场斩首。 接替他们的是从北疆四镇调过来的年轻人,还有些是当地原本已经被清退但办事公道的老吏。 王临渊在各县设立了巡查吏,许山跟他说过的那些话被一条一条地写进了新的公文里。 任何名目的规费,一律以官仓印信为准。 百姓交粮交钱,认印不认人。 金守诚和林伯渊在各自的辖区内也动了一番手脚,金守诚撤换了五个县的书吏,林伯渊撤换了四个。 虽然各自都留了些余地,但至少动作做得明明白白。 赵家庄这几天也是忙碌了起来,随着分地政策的落实,村西那块地终于被重新丈量过了,分给了每个有地契的人。 赵老栓拿着新的地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翻地的同村人。 人们或赶着牛犁,活弯着腰用铁锹一锹一锹地翻着土,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捡土里翻出来的草根和碎石。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荒芜,那片被雪覆盖的灰黄色土地正在被重新翻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草混着潮土的的气味。 那气味不浓,只在蹲下来凑近了才闻得到,但种过地的人都知道。 这气味,意味着土地醒了。 小喜子分到了十亩地,那块地比赵老栓的大了一倍,靠近村东头的水渠边,取水方便。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比以前快了半个节拍,到了地头也不歇脚,弯腰就开始刨土。 赵老栓扛着锄头路过,跟他打了声招呼,两人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因为许山要盯着分地的事,所以北府军比原定计划在渤海郡城外多驻扎了一个多月。 许山没有急着下令拔营。 他每天都会收到从各州县送来的简报,王临渊那边新换了几批人、哪些县的旧吏清退完毕了、分地进度到了哪里、最早一批春耕已经开始了...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汇集到他案头,又被他一条条处理过后送了回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气温也在一天天地变化。 风中的冷意少了许多,就连田埂边的积冰也开始融化,冰层从边缘向内收缩,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面。 有些向阳的墙角根底下,枯草丛中冒出了几星细小的绿色,瘦弱而倔强地探出芽尖,在日光中亮得有些扎眼。 营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的枝丫上凝出了细小的芽苞,褐色的,米粒大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不再刮得人脸皮发疼。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分地政策在幽云十八州已经推行得差不多了。 先前从旧门阀手里拿回来的五十万亩土地,再加上其他一些零零散散从大户手里收上来的土地,这段时间也全都交到了农民的手里。 许山决定拔营的那天早上,天色亮得比往常早了几分。 士卒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拆了一早上帐篷,大量的辎重被搬上马车,朝着营门外缓缓驶去。 王临渊骑着马来了,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在营门口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后走了进去。 许山站在营门口正在跟魏山虎说话,看到王临渊来了便朝他走了几步。 两人并肩沿着营门外的土路走了一段,王临渊先开了口:“王爷这就要走了?” 许山点了点头:“该走了,幽云十八州这边的事交给你,我放心。”王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王爷,我这边有几个县的书吏还是缺人。” “北疆来的年轻人虽然能干活,但有些地方上的老规矩他们不熟悉,需要时间磨一磨。” 许山没有转头:“那就磨,让那些干得好的老吏带一带,带出来了就让新人接手,别急。” 王临渊点了点头:“还有赋税的事,第一批春耕下去之后,秋天才能见到收成。” “这一年之内,幽云十八州还是要靠北疆那边的粮草撑着。” 许山也是点了点头:“粮草的事我会让人按月调拨,你这边把账目理清楚就行,年底对一次账。” 王临渊又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道:“王爷,我有个想法。” 许山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王临渊缓缓说道:“幽云十八州这些年被北莽压得太久了,百姓的胆子都缩着,不敢信人。” “这回分地、免赋税、换官吏,算是把上面的盖子掀开了,但要让百姓真正觉得自己是这块地的主人,还需要时间。” 他顿了一下,“我打算在定海州试办一个公仓,各村的粮仓由村民自己管,县衙只派人核查账目,不插手粮食进出。” “让百姓觉得粮食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官府的。” 许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可行,你拟个章程出来,回头让人送到北疆去。” 王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土路又走了一段,许山忽然想到一个事,一脸严肃地对王临渊说道:“王家主,还要麻烦你个事。” “王爷客气,您说。” “我需要你在幽云十八州募集一批兵源,五万人足矣。” 许山开口道,“但不要沿用之前的签军模式,而是真金白银的招兵,给足他们的待遇。” 王临渊一愣,“王爷这是准备南下了?” 许山看着远处正在耕作的地头,缓了缓才说道,“南下是不可避免的,如今这乱世,不动就是在等死。” 王临渊点了点头,朝许山拱了拱手。 “王爷放心,幽云十八州这些年因为之前的签军制度,有一批上过战场的老兵,肯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此时,营门口的队伍已经整理好了,士卒们背着行囊列成了几排,马匹打着响鼻,朝远处那条官道延伸的方向望着。 许山正要翻身上马,一魏山虎从前方纵马奔回,在许山面前勒住了马:“王爷!前面路口有一大片老百姓拦着路!” 许山和王临渊对视一眼,皆是眉头微皱。 “去看看。” 两人翻身下马,朝着前方驰去。 很快,他们两人策马绕过官道拐角的时候,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官道两侧站满了人。 老百姓们看到北府军的队伍走了过来,纷纷举着手里的篮子迎了上去,篮子里有鸡蛋,有荠菜,还有干粮... “孩子,收下吧,这是大娘的一点心意。” “小哥,这鸡蛋还热乎着呢。”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 北府军的士卒早就熟记许山立下的军规,都不敢伸手去拿,只是笑着连连摆手。 但老百姓们还是依依不饶,依旧往士卒们手里塞东西。 “王爷,怎么办?” 魏山虎看向许山,“老百姓们看咱们不拿,都不肯让路。” 许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笑着说道:“既然是老百姓们的一点心意,那就让士卒们收下吧。” “好嘞!” 魏山虎策马向前,将命令一一传达。 王临渊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早已经愣在了当场,他做了几十年的南院大王,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看向许山,眼神里满是敬佩:“王爷,您终有一天是能成大事的人。” 许山笑了笑,没接话。 “走了!” 说罢,他策马迎着阳光朝前而去。 第487章 拉拢和利用 京都,皇宫。 作为在大兴立国时便建造的皇宫,距今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在不断的扩建和修缮中极尽奢华。 夜色笼罩之下,如同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张太后的寝殿内烛火通明,铜炉里的炭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侧,像一匹没有收拢的绸缎。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唇色虽然淡了些但依然饱满。 大兴先帝去世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正是女子风韵最盛的年纪。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神色,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此时的她手里握着一支眉笔,正对着铜镜描眉,动作不急不慢,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忽然,一只大手从她肩膀上方伸了过来。 指腹先是落在她的后颈上,然后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下滑,指尖探入衣领的开口处,沿着锁骨的线条向下落去,最后滑进那条幽深饱满的曲线。 张太后没有丝毫反应,依然对着铜镜描眉,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健壮身影,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这是她的噩梦,也是如今大兴朝的摄政王。 赵光嗣。 “太后深夜描眉,可是在等本王?” 他一边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热柔软,一边将下巴张太后的肩膀处。 张太后沉默着,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赵光嗣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衣领开口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本王就喜欢你这股矜持劲儿。 “越是不说话,越有意思。” 他收回手,弯腰一把将张太后从妆台前打横抱了起来,随后绕过屏风放在床榻。 张太后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赵光嗣却是毫不在乎,一双大手开始粗暴地扯着她身上的宫装,仿佛迫不及待要耕耘一番。 然而就在赵光嗣沉迷这种快感时,张太后那只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忽然从袖口里探了出来。 指间攥着一柄短匕首,刃长不过一掌,但刀身被磨得极薄,在烛火中泛着一道冷白的光。 她猛地朝上刺去,目标是赵光嗣颈侧的大血管。 赵光嗣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情欲中沉沦的人,头猛地一偏,匕首的刃尖擦着他下颌边缘划了过去。 虽没能刺入血肉,但刀尖还是在他脸颊上拉开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滴落下来,砸在张太后的脸颊上,在她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她见一击不中,又想要再度挥动手中的匕首。 不过赵光嗣毕竟是武将出身,毫不费力地便扣住了张太后纤细的手腕,直接压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来,脸颊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嘴角却是微微挑起:“你越挣扎,本王越喜欢。” 张太后别过脸去,眼泪从眼角。 烛火在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中跳了一下,把榻上两道人影投在帐壁上。 一道宽大而沉重,一道瘦弱而被纤细,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在帐壁上不断晃动着。 半个时辰后。 赵光嗣从床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只披了一件外袍,胸膛上还残留着汗渍和几道指甲划过的红痕。 他侧头看了一眼侧躺在床榻上的张太后,优美的腰背曲线暴露无遗,皮肤白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林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赵光嗣回了一句,随后抬手朝那浑圆的臀儿拍了一巴掌,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响亮:“你先睡会儿,本王出去一趟。” 说罢,他站起来披上袍子系好腰带,大步朝外走去。 外面的大殿中坐着一个端着茶碗的青袍中年人,已经在偏殿等了半个多时辰。 此人叫林庭谦,是赵光嗣身边的第一幕僚,也是他在朝中布局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看到赵光嗣从里殿出来,他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礼。 赵光嗣摆了摆手:“咱俩之间不用这套虚礼,说吧,什么事?” “王爷,一共两件事” 林庭谦重新坐下,“有消息传来,秦王前几天又从西羌部落中征召了五千羌族勇士,看来是准备在西线加强进攻了。” 赵光嗣哼了一声,“按照秦王找个征召法,不出半年,西羌部落恐怕就要发生叛乱,到时候他自顾不暇。” “找个人去那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时间提前。” 林庭谦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第二件事是从北边传来的消息,镇北王已经把幽云十八州拿了回来。” 听到这话,赵光嗣正要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脸色凝重了些:“消息属实?” 林庭谦点了点头:“经过多方查证,错不了。” 赵光嗣沉默了片刻,把茶碗搁在案面后说道:“没想到啊,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个在北疆四镇自己折腾的藩镇将领,现在竟然能把幽云十八州从北莽手里拿回来。” “以前我只是注意到他而已,如今不得不重视了。” 林庭谦摇了摇头:“他也存在取巧的嫌疑,趁着北莽内乱捡了个便宜,不过无论如何,这份功绩在大兴历史上也算是头一份了。” 赵光嗣有些意外。 “能得到你这么认可的人可不多啊,怎么?你有想法?” 林庭谦点了点头,“我收到消息,他应该很快会率军回到北疆四镇休整。” “虽然先前他杀了咱们派过去的使者自立为王,但如今形势不同了,或许可以尝试再次与他联手。” “给他朝廷正式的王爵任命和实打实的地盘,邀他南下共同对付诸王。” 赵光嗣沉思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他要是不接呢?” “若是不能成为盟友,自然也不能让他成为敌人。” 林庭谦微微一笑:“那就给他泼脏水,让诸王对他产生怀疑,他的地盘也可以成为劝说诸王去打他的一个理由。” “只要成功让诸王调转火力,哪怕只是一部分兵力转向北面,也足够了。” 赵光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就听你的,放手去做吧。” 林庭谦站起来拱了拱手。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然后沿着廊下的阴影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远处的宫道尽头传来几声被风吹散的梆子响,在空旷的宫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下去,又只剩下檐角铜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 第488章 山坡上的一株青莲 从离开渤海郡城后,北府军又走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踏进了北疆四镇的地界。 许山下令解算队伍,各自回去休整。 徐啸带着队伍回了成德,陈灿和叶雄则带着队伍回了北原。 剩下的人则是朝着朔风镇的方向进发。 离得近了些,远远地看去能看到一座不小的城池。 经过半年的扩建,现在的朔风镇已经跟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从一个小小的军镇变成了中等规模的城池。 城墙处也在修建,远不是之前的矮破城墙能比。 相较之前,不仅墙基加宽了,墙头也加高了,最上面还垒了一层新烧的青砖。 城门也比以前宽了一倍,可以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 城墙四个方向各自在城门的两侧新建了两座箭楼,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架子已经搭好了,木工们正踩着梯子往上面铺瓦。 魏山虎催马跟上来,伸手指了指前方对许山说道:“王爷,你看。” 许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城门前那道缓坡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婉约而立,站在初春的日光中,像天地间的一株青莲间。 “王爷,好像是大王妃啊...” 魏山虎转过头来,却发现许山一惊策马朝着前面的山坡冲了出去。 队伍后方的王云彤发现了许山的动静,也指了指前方对身边的叶三娘说道:“叶姐姐,你不去吗?” 叶三娘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小半年没见了,让他俩独自腻歪一下吧。” 此时的山坡上,林婉儿看到那道正在飞速接近的骑影,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两步。 许山在她面前猛地勒住马,翻身落地的动作快得有些仓促,随后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紧紧地抱着。 对于许山来说,林婉儿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贤内助,对他有着无法替代的意义。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看着许山。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许山,抬手抚摸着后者的下巴说道:“瘦了些,也黑了些,路上辛苦吗?” 许山握住她的手:“不辛苦,就是想你了。” 林婉儿微微偏了一下头。 “想我什么?” 许山想了想:“想你给我炖的汤,北边那些厨子做饭,要么咸要么淡,就没一顿吃着顺口的。” 林婉儿笑了一下:“那今晚给你炖一锅。” “还有别的没?” “还有什么?” 许山凑近了些,低声道:“想你想得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你大概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 “油嘴滑舌。” 林婉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那你想对了,我确实也在想。”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微微泛了一层薄红。 许山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弯了弯,伸手把她肩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那我可就当真了。” 林婉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身后指了指:“王大人和李大人也来了。” 许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王守元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双手拢在袖口里,笑眯眯地站在一棵还没长出新叶的老榆树底下。 脸上的褶子比半年前多了几道,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李正元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褂,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书,像是刚从衙门里被拽过来的。 许山笑着走过去,先在王守元肩膀上拍了拍:“王大人,半年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王守元笑着拱手道:“王爷不在,北疆四镇太平得很,我吃得下睡得着,自然就胖了。” 许山又转向李正元,跟他抱了一下:“李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李正元摇了摇头:“辛苦谈不上,就是文书堆得比山高,好些事都要等王爷回来定夺。” “您回来了就好办了。” 许山放开手,看着两人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北疆四镇这半年怎么样?” “大事没有,小事倒是不断。” 王守元笑着开口:“去年秋粮收成不错,比去年多了三成,在这个基础上,今年开春又新拓荒了一万多亩田地,今天估计能比去年还要再多收两成。” “另外按照您的意思,在各镇之间又新修了两条路,一条通到成武,一条通到北原。” “跟幽云十八州对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打算几天后再送一批年轻官员过去。” “对了,还有跟商路的事情,这个事是老李在做,让她跟你说吧。” 李正元闻言向前走了一步,“王爷,与幽云十八州接壤的主要是咱们天卢、成德和北原,原有的商路就有不少,只是做了下调整。” “另外幽云十八州内部的商路除了原宝瓶洲的商路还行,其他的都需要重新规划,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许山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记着,听完两人的话后点了点头说道:“民政这方面,还是靠两位大人撑着。” “另外随着幽云十八州到了咱们手上,咱们需要一步步加强对幽云十八州的控制,民政至关重要。” “王临渊是暂时代管幽云十八州,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所以你们要尽快熟悉幽云十八州的工作。” 两人都是拱了拱手。 “全凭王爷差遣!” 这时候后面的大部队也上来了,王云彤第一个从队伍里冲出来,脚步轻快地跑到林婉儿面前:“婉儿姐姐!” 林婉儿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云彤也回来了?路上辛苦不辛苦?” 王云彤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骑马骑得屁股疼,不过这一趟可值了,我带回来好多东西,回头给你看。” 叶三娘也走了过来,朝林婉儿点了点头。 “婉儿姐。” 林婉儿与她相视一笑,随后抱在了一起。 接着是魏山虎、燕破岳、瘦猴、吕方等人陆续上前跟林婉儿打招呼,对朔风镇这些老人来说,他们对于林婉儿的敬重不小于叶三娘。 叶三娘是在战场上一起拼杀过的袍泽,大家敬她。 林婉儿则从北府军最艰难的时候开始就负责后勤调度,粮草、军械、冬衣、药材,样样经她的手,样样没出过差错。 她性子温婉,说话不急不慢,像是母亲一般关照所有人,大家都同样敬重她。 第489章 大宅子 大牛最后走上前来,身边跟着宇文青鸾。 他走到林婉儿面前的时候有些紧张,搓了搓手:“王妃,这是俺刚新娶的媳妇。” 林婉儿的目光落在宇文青鸾身上。 墨绿色的劲装,身量高挑,身材壮硕,站在大牛旁边比他还高了半个头,气势士卒。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她却长了一张略显清秀的娃娃脸。 林婉儿上前一步,拉住了宇文青鸾的手,笑着问了句:“你就是青鸾?” 宇文青鸾被她拉住手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她习惯的是握手和抱拳,这种温和的、带着暖意的拉手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是...王妃好。” 林婉儿笑了一声:“在信里王爷提起过你,说你力气了得,一个人能拉翻三个汉子,比大牛还厉害?” 宇文青鸾嘴角微弯,刚要开口,大牛那边就嚷着大嗓门说道:“王妃,俺可比她的力气大!” “当初接亲的时候...” 他还想着继续说,突然感到了一股杀意,转头看去,只见宇文青鸾瞪了他一眼,顿时只得只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这有趣的一幕,逗得在场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林婉儿松开宇文青鸾的手:“待会儿回去坐下来慢慢聊,我让厨子多备了几道菜。” “你的口味跟咱们可能不一样,到时候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给你安排。” 宇文青鸾点了点头,一脸感激地说道:“谢谢王妃。” 林婉儿转向众人:“好了,都别站着了,王府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就等你们回去了。” 叶三娘道:“婉儿姐有心了,走了大半个月,还真想好好吃一顿。” 王云彤第一个转身朝城门方向走:“那还等什么?走啊!我要吃羊肉!” 瘦猴跟在后面:“你刚才不是说屁股疼吗?” 王云彤头也不回。 “屁股疼跟吃羊肉不冲突!” 众人闻言,再次笑了起来。 许山翻身上马,林婉儿把身边那匹备好的马牵过来也骑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行人沿着缓坡朝城门方向走去,城门洞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 看到许山他们过来了,便转身朝城内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城门口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和礼乐声。 ...... 镇北王府坐落在朔风镇东侧,去年离开的时候才初具模型,如今却已经是完全落成。 整个王府占地八十多亩,主体是三进的大套院,其中一层套着一层,共有十几个独立的别院。 外加其他房间,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九十九间屋子。 “嚯!这大宅子就是气派!” 王云彤感慨一声,转头看向李正元半开玩笑地说道:“李大人这工作干得真不错,比我京都看到的一些大宅子都厉害。” 李正元笑着拱了拱手。 “只要王爷看着满意就行。” 许山点了点头,“我觉得不错,咱们也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看看吧。” 众人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王府。 穿过前院进了二门,院子里铺了青砖,墙角种了一棵桃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在日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婉儿走在许山身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屋脊和廊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无奈。 “宅子一个月前就落成了,哪都好,就是太大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去后院的库房拿东西,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还得停下来看看太阳才能辨清方向。” 许山笑着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说道:“你就是住的时间短了,等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叶三娘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是笑了笑。 走在一旁的燕破岳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回头笑道:“大好啊!镇北王府就是要越大才越气派。” “等将来有一天,咱们王爷说不定还能住上天底下最大的那间宅子呢。”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各自笑了一下。 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魏山虎忽然想到什么,对着许山说道:“王爷,您这王府都落成了,那间谢云天留下的将军府...” 许山知道魏山虎对于那套宅子的执念,于是点了点头,“回头你搬过去就是了,钥匙你找婉儿拿就是了。” 魏山虎一张黑脸笑开了花,抱拳道:“多谢王爷!” 许山摆了摆手表,只是朝正堂方向抬了一下手:“都进去吧,别在院子里干站着了。” 正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炖羊肉是带骨的大块,在锅子里焖了一下午,肉质酥烂汤汁浓稠,揭盖的时候热气裹着肉香喷涌而出。 桌上的其他菜肴也都是精心烹饪,色香味俱全,林婉儿还贴心地为宇文青鸾留了一道具有北莽凤尾的烤牛肉。 众人各自落座,碗筷碰撞的声响很快填满了整间屋子。 王云彤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羊肉炖得真好!比北莽那边的厨子强多了!” 瘦猴在旁边替她满上一碗酒:“那是,这是咱们自家的厨子,能一样吗?” 吕方在对面大声喊:“来来来,都满上!第一碗敬王爷!这趟打了大胜仗,咱们得好好喝一顿!” 众人纷纷端碗。 碗沿在桌面之上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饭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往府门口走,有人坐在廊下喝茶消食,有人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许山站在前院的台阶上看着众人散去,转头对大牛和宇文青鸾说:“你们俩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穿过一道回廊到了后院东侧的一处院子,院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 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院子中间铺了一小片青砖,墙角种了一丛还没发芽的月季。 许山推开正房的门,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床榻,被褥都是新的,窗台上搁了一盏新油灯,灯盏擦得锃亮。 “新宅子落成之前,你们先住这儿。” “地方不大,但清净。” 大牛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高兴地直点头:“多谢王爷,俺们就住这了。” 宇文青鸾也对着许山行了一礼。 许山摆摆手,对着宇文青鸾说道:“在北莽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要给你量身打造一副武器。” “这样,你明天早饭后跟着我走,我带你见个人。” 宇文青鸾有些好奇,“什么人?” 许山笑了笑,“算是朔风镇最好的铁匠,明天你去跟他说说你的要求,尺寸、重量、柄长,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跟他说清楚。” “要是他打不出来,北疆四镇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打的人了。” 宇文青鸾的脸上浮起一层藏不住的期待。 她那双锤子丢了之后,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之前还是用临时找来的铁鞭将就过几仗,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 如今终于能重新打一对属于自己的锤子了,她脸上满是笑意,对着许山又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许山摆了摆手:“谢什么,你也是北府军的人了,该有的东西自然要有。” 他说完,转身朝院门走去。 第490章 好宝贝 第二天一早,众人陆续起床吃早饭。 桌子上除了各式早点外,还有林婉儿特意给宇文青鸾蒸的羊肉萝卜馅包子,摆了满满一大盘子。 “青鸾,怕你吃不惯我们这的早餐,所以就弄了点包子,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宇文青鸾心中感动,拿起一个包子就咬了一口,当即笑着点头道:“太好吃了,谢谢婉儿姐。” 林婉儿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够的话,厨房里还蒸着一笼,让他们给你送来。” “够了够了...” 宇文青鸾连忙点头,不想让林婉儿再为她忙了。 岂料就在这时,一只黑色大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想要偷包子,结果被她一筷子敲在了手背上。 她瞪了大牛一眼,“干嘛呢,这是婉儿姐特意给我准备的!” 大牛委屈巴巴地说道:“你不是说够了吗?那俺心思也拿一个尝尝味呗,你咋这么小气!” 见到这一幕,同桌的许山和叶三娘都是嘴角微弯。 宇文青鸾看着自家男人一脸委屈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吃吧吃吧,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一样。” “嘿嘿...” 大牛咧嘴一笑,径直拿起一个羊肉包子就往嘴里塞。 许山看了一圈,这才注意到桌上没有王云彤的影子,“婉儿,云彤呢?” 林婉儿一脸无奈地说道:“昨晚非要跟猴子还有吕方他们拼酒,结果喝了不少,现在还在屋里睡着呢。” 许山摇摇头。 他本来还想着跟王云彤这个火器提举司的主官一起去趟火器提举司,现在看来还是他一个人带着宇文青鸾去吧。 饭后,众人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许山则带着宇文青鸾出了王府,随后直奔朔风镇东街尽头的火器提举司而去。 如今随着督造办的成立,兵器、军械这些东西的打造都已经移交到了督造办,由安路德负责供应整个北府军。 现在的朔风镇虽然没有大规模打造兵器的地方,但火器提举司的设备齐全,给宇文青鸾打造一副兵器应该绰绰有余。 路上,遇到了几对士卒,都是一脸恭敬地对许山行了礼,但目光落在宇文青鸾那显眼的健壮身材上时,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宇文青鸾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周围的视线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常态。 两人来到火器提举司附近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正推着小队车也往火器提举司走的人。 许山一看,是个熟人。 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赵师傅,忙着呢?” 赵继业抬头看到许山,先是一愣,随即把推车靠墙停好,快步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王爷,您怎么一大早来了?” 许山指了指身边的宇文青鸾:“赵师傅,麻烦你给她打一副兵器,有什么要求尽管满足。” 赵继业这才把目光转到了宇文青鸾身上。 宇文青鸾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宽厚的边线,确实比寻常女子高壮了一大截。 他的目光在宇文青鸾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许山,声音压得很低着问道:“王爷...这是男的女的?” 许山看了他一眼,朝他摆了摆手道:“青鸾是女儿身,就是长得壮了些。” “而且是大牛的媳妇,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赵继业脸色一变,连忙拱手朝着宇文青鸾赔罪道:“原来是大牛兄弟的媳妇,怪我有眼无珠。” “姑娘别见怪,我这张嘴就是闲不住,平时跟那些糙汉子混惯了。” 宇文青鸾摇摇头:“没事,我要打一副双锤,锤头重六十五斤,柄长两尺四寸,柄尾带环扣。” 赵继业听了她报出来的数据,嘴微微张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尺寸和重量换算成了一副实物的模样,那分量差不多抵得上两个成年汉子才能抬得动的东西。 “姑娘,这锤子打出来可不轻。” “你确定能在战场上抡得起来?” 宇文青鸾闻言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旁边那辆小推车旁边,随后弯腰一只手扣住推车把手。 她手臂微微发力,那辆推车的前轮离开了地面,被她单手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然后又稳稳地放回了地面上。 赵继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脸震惊的神色:“姑娘真是神力,我这车上连铁带车少说也有一两百斤...” 他弯腰掀开推车上的油布,“光这几块铁疙瘩就得有个百来斤,姑娘单手就提起来了,我这做铁匠的都没这个手劲。” 宇文青鸾拱了拱手没说话,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继业把油布完全掀开,车板上露出几块黑沉沉的铁块,每块大约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断面处泛着一种跟普通铁料不太一样的光泽,在日光下隐约能看出些细碎的银白色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渗透过。 赵继业伸手拿起最小的一块递到许山面前:“王爷,您猜猜这是什么?” 许山接过来掂了掂,又对着日光看了看断面的纹理,神色惊奇地看向赵继业:“陨铁?” 赵继业愣了一瞬:“王爷认识这个?” “以前见过一次,你从哪搞来的?” “前段时间我大师兄安路德刚生了小儿子,我跟师傅去给他庆祝,在他那儿看到的。” 赵继业嘿嘿一笑,“他说是从山上偶然挖出来的,宝贝得很,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死活不给。” “最后还是我死皮赖脸地跟他磨了半天,他才给我了几块。”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宇文青鸾,拍了拍车上那几块陨铁笑着说道:“姑娘这对双锤,我打算用这个来打。” 宇文青鸾不懂,转头看了许山一眼。 许山解释道:“这铁材比寻常铁料硬得多,打出来的兵器锋利度和韧性都更好,而且不容易生锈。” 赵继业伸出大拇指:“王爷说得对,绝对的百年难遇的好货。” 宇文青鸾有些犹豫:“一共就这么几块,给我打锤子恐怕要用掉一大半...” 许山摆了摆手:“好钢用在刀刃上,用就行了,不够了我再让人去找。” 赵继业把那几块陨铁重新用油布盖好:“王爷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姑娘放心,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这双锤保证让你满意。” 宇文青鸾朝他点了点头,表达了感谢。 赵继业摆了摆手,“咱别在门口聊了,正好进去一起再商量商量那双锤的具体细节。” 说着,他推着小车率先朝着火器提举司走去。 许山和宇文青鸾跟在身后。 第491章 燧发枪 火器提举司门口有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卒站岗,见到许山和赵继业都是行了一礼。 不过他们没有放几人直接进去,而是进行了一遍细致的搜身才放了进去。 这是许山立下的规矩。 为了防止火器和火药的泄露,他对于火器提举司的安保工作做到了极致。 除了门口站岗的之外,还有十几只巡逻队昼夜不断地巡逻,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三人进了火器提举司,里面的构造也很复杂,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间标着‘天字丙号’的火器工坊。 工坊里此时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粗略一数有两百多工匠师傅在此。 而像这样的工坊,火器提举司还有九个。 正因为有如此规模,才能供应得上整个北府军日益增长的火器需要。 现在的火器提举司,除了给北府各军配备火炮和震天雷外,还负责生产专门用来防御城池的座炮。 这种座炮不同于随军的那种可以随时拆卸的火炮,体积要大得多,威力也大得多,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一旦安置完成,就不能随意更改炮位。 虽然这个弱点对于火炮来说很致命,但用来防御城池的话,就大大避免了这个弱点。 所以许山在北伐前就立下了规矩,境内的每一座城池,包括以后打下来的每一座城池,都至少要配备两门座炮。 有了座炮的存在,城池的防御力大增。 不过且不说北疆四镇十八州就有若干城池,新接手的幽云十八州的城池更是数不胜数,所以火器提举司的压力不小。 赵继业来到自己的工作台,用炭笔在纸板上粗略画了画双锤的初稿,与宇文青鸾讨论起了细节。 许山见状也没自己事,就决定去别处看看。 “赵师傅,安师傅在哪?” 赵继业指了一下后院的方向:“师傅应该在在地字甲号工坊,最近一直在忙新东西。” 许山点了点头,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 地字甲号工坊在火器提举司最里面的一进院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了油泥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人明显比前面的铸造作坊少一些,没有流水线式的敲打声,只有两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工作台前面。 许山往里走的时候,路过的工匠们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他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继续,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那张工作台前面才停下来。 安庆生正弯着腰,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一支拆开了的火绳枪,枪管、枪机、扳机、火药仓,依次排开。 旁边搁着一截新打磨过的铁管样品,断口处的银白色在日光中泛着光。 猴子站在一旁,不时指着那铁管样品说上两句。 许山没想到猴子这么早就来了,抬手打了声招呼,“猴子,你怎么在这?” 猴子转过头来,朝他行了一礼后说道:“王爷,之前在北莽那边就发现火绳枪一到雨雪天就容易出毛病,火药仓一湿就打不响。” “所以我就早些过来,跟安师傅商量一下怎么改进。” 安庆生笑着对他点了定头,随后示意了一下桌上那截新铁管,“我把火药仓的开口改了一下,上面加了一个翻盖,能挡雨雪,用的时候翻开,不用的时候合上。” “试了几次,比以前的密封性好一些。” 许山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那支拆开的火绳枪看了看:“想法没问题,但翻盖这东西用起来还是不够快。” “火枪手在战场上填装弹药的时候,每多一个动作就是多一分被砍到的风险。” 他把枪管放下,伸手在桌上那堆零件中翻了一下,“我有个想法,把火绳换成燧石。” 许山拿起一块打磨过的燧石碎片,又拿起一块打火钢,“在枪机旁边装一个这样的装置。” “扣扳机的时候击锤带动燧石撞击打火钢,火花引燃火药仓里的火药,不需要火绳也不需要吹火,这样一来就没有火绳枪那些受潮的问题了。” 安庆生听得很仔细,目光在许山手里那块燧石和打火钢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像是在估算结构的可行性和其中的尺寸误差。 瘦猴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岂不是不用点火绳了?省了火绳钱不说,还不会被雨雪浇灭。” 许山:“对。” 安庆生拿起一支火绳枪对比了一下:“这个结构倒是不算复杂,改一改枪机就能装上去。” “如果真能成,换装的速度会快很多,比火绳枪效率高。” 他说完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草图,线条流畅而迅速,看得出那些线条在他脑袋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庆生带着两个人加班加点地赶工。 第二天傍晚,第一支样枪被组装了出来。 枪管还是原来的枪管,枪机部分被重新打制过,拆掉了火绳夹钳的位置,换上了燧石击锤和打火钢的组合结构。 扣动扳机的时候击锤落下撞击钢片,火花四溅,引燃火药仓。 瘦猴自告奋勇承担测试,在校场边立了靶子,来回装填发射了十几次。 每次都能成功击发,没有一次哑火。 为了验证可靠性,他又在清晨露水最重的时候、在刚下过雨的地面上、在扬尘环境里各试了几轮,每一次都正常击发。 许山看完了最后一轮测试,点了点头道:“燧发枪的效果比火绳枪好,可以批量生产,逐步替换现有的火绳枪。” “另外神机营要扩编,先扩到五千人。”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色:“五千人?那以后打起仗来,一排枪声响过去对面就得倒一片。” “扩编之后的训练由你负责,新卒的射击、装填、队列、战术,全部按你的标准来。”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火绳枪换燧发枪期间,现有的八百火枪手先熟悉新枪,回头分到各新卒队伍当教头。” 瘦猴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五天之后,第一批燧发枪送到了神机营驻地。 瘦猴站在一张木箱上看着下方站成一排排的士卒:“王爷已经下令扩编神机营到五千人,你们这几天先熟悉新枪的用法。” “等新卒到了,你们每个人都要分到各个新卒队伍里去带兵。” “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考验。” “带好了,以后就是军官,带不好,那就只能回来当个普通火枪手,别辜负王爷的信任。” 下面的火枪手们抱着新枪,一个个都笑着应了下来。 随着这批老兵熟练完燧发枪,神机营的扩编也因此展开,一批批的士卒走入射击场,枪声在整个射击场上响个不停。 第492章 夫人辛苦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镇北王府前院的灯火陆续熄了大半,只剩下书房还亮着。 许山从后院洗了把脸出来,本想去前院看看明天要处理的军报,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只见林婉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搁着一支笔和半碗已经凉透的茶。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在耳侧,正在低头翻看另一本簿册。 案角的油灯烧了大半,灯芯顶端结了一颗暗红色的炭珠。 许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么晚了还在忙?” 林婉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那五千支燧发枪的事,库里材料算来算去只够三千支出头,精铁还差一大截。” “我在想把能腾出来的铁料重新排一排,看能不能从别处再挤出一些来。” 许山看了看那本账册,又看了看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明天再弄吧,今晚先歇着。” 林婉儿摇了摇头:“明天又有明天的事,早一天把单子理出来,赵师傅那边就能早一天开工。” “再说了,这五千支燧发枪可是夫君你亲自下令的大事,妾身肯定要为夫君分忧。” 许山明白自家夫人的辛苦,看着她有些不舒服的脖颈,当即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顺着肩颈两侧慢慢往下按。 林婉儿的肩膀在他掌心下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肩胛骨朝两侧平展了一些。 她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许山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笑着问道:“夫人,为夫这手艺还行吧?” 林婉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随后睁开眼拍了拍他的手:“夫君,可以了。”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许山摇摇头,“你干你的,我揉我的,不耽误你处理这些事。” 林婉儿无奈,只好接着低头去处理账册。 片刻后,她指着账册的一条说道:“我想的是把城墙修缮的用料先挪一部分出来,把燧发枪的工期撑过去。” “城墙那边可以晚两个月再修,反正北莽那边已经消停了,城墙修缮也就没那么紧迫了。” 许山一边揉捏着林婉儿的肩膀处,一边点了点头道:“按你说的办,要是实在不够,我再来想办法。”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去歇着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三娘应该在屋里呢。” “三娘这些天一直在忙马场扩建和训练新兵,天天回来倒头就睡,比你还忙。” 许山摇摇头,“我就不去打扰她了,而且我一个人回去也睡不着。” 林婉儿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马场扩建的事我知道,那边目前的工作量确实大。” “我已经组织了一支近千人的民夫队伍投入到了马场扩建之中,扩建马场的各种材料也是优先供应,最晚一个月就能将现有的马场扩建完成。” 许山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那批带回来的马怎么样了?” 北府军南撤的过程中,除了从北莽带走的三千匹战马外,路过卧牛山马场的时候顺手又带走了一万多匹战马,几乎把卧牛山马场掏空了。 这匹马给了憾山骑一部分,由叶雄带回了北原的马场,剩下的则全都带回了朔风镇马场。 这也是马场扩建的主要原因之一,毕竟之前的马场承载能力只有三千多匹。 林婉儿神色平静地说道:“夫君放心,那些马匹目前由从卧牛山马场带回来的马夫管着,草料都是优先供给的。” “我去看过几次,暂时还没有水土不服的现象,马匹都很健康。” 许山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批马可金贵着呢,以后就指着他们扩编朔风骑了。” “到时候,朔风骑会是北府军中第一支兵员超万人的骑兵部队。” 林婉儿转头看他,神色担忧地说道:“这样一来,三娘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些,她跟着你打过那么多场仗,一定很累,只是她不说而已。” “别看她在外人面前是个飒爽的女将军,但终究是女子之身,夫君你应该多体谅体谅,多关心关心。” 许山点点头,笑着搂住林婉儿的肩膀,“知道了夫人,三娘那边我会注意的。” “知道就好。” 林婉儿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时间很快到了深夜,林婉儿终于放下笔,把批完的册页合拢收好:“好了,明天的活明天再干。”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但许山比她先一步站起来,弯腰伸手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林婉儿被抱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我还没收拾...” 许山已经抱着她朝门外走去:“明天再收拾。” 林婉儿没有再挣扎,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累吗?” 许山低头看了她一眼:“跟你在一起,为夫又使不完的劲。” 林婉儿没有接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嘴角弯了一下,满脸的幸福。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许山和林婉儿比平时晚了一些。 两人走进饭厅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见到他们立即都看了过来。 王云彤放下粥碗,开口问道:“王爷,婉儿姐,你们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林婉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叶三娘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吃你的得了。” 她一脸促狭地看了许山和林婉儿一眼。 许山倒是神色如常地拿起一个包子啃了起来,林婉儿则是脸色有些微羞。 另一边的王云彤没听出林婉儿的弦外之音,但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转头看向许山说道:“王爷,我今天要去西柳山炮场,最近有一批学员要结业了。” “你有没有时间?要不咱俩一起去看看考核情况?” 柳山炮场一开始只是试验火炮的地方,后来越扩越大,成了专门培养炮手的地方。 如今北府军的炮手,几乎全都来自西柳山或者去过西柳山进修过,堪称北府军的炮手培养基地。 许山原本就想要扩大炮手的数量,所以面对王云彤的邀约,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第493章 西柳山炮场的防卫 许山和王云彤带着十几个亲卫策马出了朔风镇的西门,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实的土路朝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四五里地,远远便能看到西柳山的轮廓。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几十丈的土丘。 坡面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在春日的薄阳中泛着一层灰黄色的光。 山坡上覆着薄薄一层刚返青的草芽,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绿意, 山脚下有一道木栅栏横在路面上,栅栏两侧各立了一座箭楼,楼上站着哨兵,箭楼之间的矮墙延伸出去好长一截,把整片山脚的入口都圈了进去。 栅栏后面是一排土坯岗亭,旁边搭着一片灰白色的营帐,数百名穿着铁甲的士卒正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列队操练。 两人勒马停在栅栏前的时候,一个穿着铁甲的青年将领快步从岗亭后面迎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身量中等,肩宽背厚,走到许山面前站定便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末将是西柳山守备营都将赵武,负责炮场外围防卫。” “不知王爷今日来此,未曾远迎,请王爷恕罪。” 许山翻身下马,看着他问道:“起来吧,炮场这边多久换一次防?” 赵武站起来:“驻军一千人,分成三班轮换,每四个时辰一班,确保炮场始终有兵力值守。” “外围的岗亭和箭楼是明哨,暗哨布置山里,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位置。” 许山点了点头:“带我到里面看看。” 赵武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许山和王云彤沿着一条蜿蜒的土路朝山坡后方走去。 他走在前面,边走边说:“王爷,末将在这边布置了三十多个暗哨点位,分布在从山坡到山后炮场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有人胆敢私自潜入窥探炮场,一定逃不过暗哨的眼睛。”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赵武看着面前威名赫赫的镇北王,一时间想要卖弄一下自己的布置,于是开口道:“王爷不妨猜猜,咱们现在这一段路两侧,有多少个暗哨?” 许山闻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景色 路边的灌木丛、几棵歪脖子老榆树、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一段被枯草覆盖的土坎,还有不远处山坡上的一丛矮松... 他当即指了指老榆树,然后开口:“树冠里有一个,另外再往前走二十步,靠近那个拐弯的灌木丛里应该还有一个。” 赵武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愣在当场,一脸惊愕地问道:“王爷...您怎么...” 许山指了指路边那棵歪脖子榆树:“树枝的晃动方向跟风吹的方向不一致,说明上面有人压着。” 说罢,他又指了指二十步外那丛灌木,“那丛灌木的阴影边缘不协调,虽然一眼看上去没问题,但在精于潜入的刺探来说很显眼。” 赵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天也没能分辨出来,他又转头看向许山,眼里满是敬佩:“王爷...末将服了。” 许山摆了摆手:“你的布置已经很好了,只是在伪装上还有提升的空间。” “暗哨的位置选得不错,但暴露的细节太多了。” 赵武连连点头:“末将回去之后会重新布置暗哨的位置,把王爷指出的问题都改掉。” 他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步态比刚才更加郑重了些。 炮场的入口处,一排青砖砌的矮墙向两侧延伸,墙头架着竹竿,上面晾着几件灰布短褂。 教习和炮场总管已经收到消息等在门口了。 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方,身量不算高但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 他看到便快步迎上前来:“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许山指了指王云彤,“你们王大人说你们今天学员结业考核,让我过来看看。” 被点了的王云彤笑了笑,上千拍了拍方总管的肩膀说道:“老方啊,我特意把王爷叫过来,你可不能给我丢脸啊。” “一定一定...” 方总管侧身让开通道:“两位请跟我来,今天正是实弹考核的日子,学员们都准备好了。” 许山和王云彤跟在他身后走进炮场。 方总管边走边说:“这批学员共有一百人,学期三个月,理论基础考核和体能考核都已经过了,只剩最后一轮实弹考核。” “王爷您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全流程。” 许山点了点头。 炮场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整片平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坡南面,像一面被推平了的扇面展开在日光中。 靶位设在对面山坡上的不同高度,从近到远依次排开,有木板靶、铁板靶和画了白圈的环形靶。 最远处的那块铁板靶镶在半山腰的石壁上,离炮位大约有两里地,在日光中泛着一点模糊的反光。 学员们已经集合完毕了,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站成了几排,腰板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方总管走到队伍前面拍了拍手,指着许山和王云彤笑着介绍道:“全体都有,镇北王殿下和神机营统领王大人来看你们了。” 学员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先反应过来,一下站得更直了,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对于王云彤,他们并不陌生。 但许山还是第一次见。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满脸的敬仰之情。 许山北伐北莽、收复幽云十八州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北疆四镇,在这些年轻的炮手眼中那是天大的功绩。 许山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众人后说道:“你们在这里学了三个月,今天是最后一道关。” “你们学到的东西能不能用、怎么用,都在今天的考核里见分晓。”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三个月前你们还不会填弹,现在你们能站在这里对准两里外的靶子,这是你们自己练出来的本事。” “待会儿上炮位的时候别慌,你们平时怎么练的今天怎么打。” “打好了,你们以后就是北府军火炮营的骨干。” 他没有说太多场面话,说完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王云彤。 王云彤走上前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王爷来了,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 说罢,她就要退后,却被许山拦住了,“你跟他们讲讲炮轰武山防线的事,也算是给他们涨个经验了。” 听到这话,学员们都是精神振奋。 他们可是老早就听说了,王云彤在临天河南岸狂轰了十几天,差点被整个武山都给削平了。 第494章 意外炸膛 王云彤听许山这么一说,也是点了点头,一只手叉着腰比划起来:“武山那次情况跟今天不同。” “今天的靶子是死的,在山上动不了,但那时候北莽的投石机可不会傻乎乎地立在那让你打。” “有一次北莽的投石机藏在一处山体拐角后面,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了炮线,火炮根本打不到。” “如果硬打岩石,浪费炮弹不说,还会暴露炮位。” 学员们神情认真地听着,此时都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是你们,是不是就放弃了?” 她笑了笑,随后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坡,“但我没有,我当时让炮手调整了角度,放弃瞄准投石机本身,集中火力轰击山体拐角上方的那段岩壁。” “那些岩壁经过几十年的风化,本身就不太稳,几轮炮弹砸过去就塌了。” 她两手比划了一下,“山体滑坡把投石机和操纵的士卒一起埋了进去,那座投石机到最后一发炮弹都没有射出来。” 学员们一愣,随即一阵叫好声从队伍里迸发出来。 王云彤抬手将声音往下压了压,“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得靠经验磨出来。” “所以以后你们上了战场,要注意多看多听多学。” 她讲得随意,但学员们听得入神,有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讲完之后一个学员举起手来:“王教习,当时的炮兵阵地是提前布置的还是在战场上临时寻找的?” “提前选好的,但战场上也做了一些调整。” 王云彤答:“因为河对岸的北莽军临时加了两队弓弩手,射程刚好够到我们原来的位置,所以往后退了几十步重新架设了。” 又有几个学员接连举手问了几个问题,王云彤一一答了。 其中一个学员问的问题最为刁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量不高但肩线平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王云彤脸上停着没有移开。 “王大人,如果在面对骑兵冲锋时火炮来不及架设,有什么替代方案可以用?” 王云彤看了他一眼:“问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拱了拱手。 “回大人,雷明。” 王云彤点了点头,随后道:“面对骑兵来不及架炮,第一选择是用步兵方阵拖住骑兵的冲锋速度,第二选择是用震天雷和投掷火器制造缓冲带。” “火炮来不及架说明你没有提前预判对方的冲锋方向,所以这个问题根子上是侦察和预判的问题。”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先让斥候把骑兵的位置摸清楚,而不是等到骑兵冲到眼前了才想对策。” 许山在旁边听着,目光在雷明脸上停了一下。 方总管凑过来低声说道:“雷明这孩子是这批学员里最拔尖的,基础理论考核和体能考核都是满分。” “脑子快、动手能力也强,我们是按照火炮指挥手的方向在培养他。”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将这个人记下了。 在王云彤给众人解答完问题后,今天的重头戏也很快开始,学员们在教习的指导下开始进入到靶场的炮位中。 实弹考核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单人火炮操作,考验学员对火炮本身的熟悉和掌控程度。 从检查炮膛、装填火药、安置弹丸、瞄准到发射,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时限和标准。 许山和王云彤坐在观察台上,方总管站在一旁拿着评分册。 最初的几位学员上场时动作都还利索,虽然分数各有高低,但至少都稳当地完成了全部流程。 直到第十五个学员上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走到炮位前面的时候许山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前面几个人白了不少,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弯腰检查炮膛的时候手指在炮管边缘蹭了一下又收回来,装填火药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填弹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不对劲。” 许山注意到他的操作似乎不对,于是便想要刚要教习上前查看,结果那个学员已经点燃了引火线。 一声比正常发射沉闷得多的巨响在靶场上炸开,炮管猛地朝上一跳,炮尾炸裂开来,铁片四散飞溅。 那个学员被气浪掀出去两丈多远,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教习们冲上前去,但已经晚了。 靶场安静了。 学员们站在各自的炮位旁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那具血肉模糊的残骸被油布盖上了,血从油布边缘渗出来,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人群中接连响起干呕的声音,有人转身蹲在了炮位后面,有人捂着嘴没能挡住,有人偏过头去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方总管走过来低声道:“王爷,查清楚了,是装填过量,引火药放多了。 “这个学员平时的实弹成绩是很不错的,应该是他今天太紧张了...” 王云彤站在观察台边缘摇了摇头:“在靶场就紧张成这样,等真到了战场上敌人朝你冲过来的时候,恐怕连炮弹都装不上。” 许山沉默了片刻之后,看向方总管开口道:“考核期间教习应该在旁边盯着。” “那个学员操作有异常的时候,他身边的教习去哪了?” 方总管拱了拱手:“是下官监督不力。” “这件事,你当然有责任!” 许山看向方总管,淡淡地说道:“不过现在考核为重,先把那个教习带下去,按军规处置。” 方总管没有辩解,躬身应了。 许山走到队伍前面,站在炮位前方那块还残留着焦痕的地面上说道:“你们刚才都看到了,等你们上了战场,这种场面会更多。” “今天这一炸是个提醒,让你们记住一个道理,战场上没有重来的机会,所以你们在平时练的时候就要把每一步都练成身体本能的反应。” 学员们皆是神色一肃,齐齐朝着许山躬身行礼。 考核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几位学员明显受到了影响,有人填弹的时候手指在抖,有人点燃引火线之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好在教习们在这次之后盯得更紧了一些,有人出现操作偏差便立刻上前纠正,没有再出现炸膛的情况。 方总管递来打分的评分册给许山,许山粗略看了一眼,除了那个被炸死的学员外,其他学员的火炮实操成绩都还行。 不过这其中,让他格外注意的是雷明。 所有学员在这次火炮实操中出现了五次满分,但其中四次都出现在了炸膛之前,而在炸膛之后学员的成绩有了明显的下降。 但雷明不同,他得了满分。 这说明,在其他学员都或多或少地收到了炸膛影响的时候,雷明的心态却丝毫没有受影响。 “好小子!” 他低声称赞了一句,随后看向方总管说道:“准备第二部分战术与指挥能力考核。” 方总管应了,转身去招呼一众教习。 第495章 雷明的战术素养 吃过午饭后,学员们被带到沙盘前面。 下午的考核内容是实弹考核的第二部分,考验的是学员们的战术与指挥能力。 为此,教习们一共出了三道题。 第一道题,是在预设的地形图上标出火炮阵地的位置并说明理由。 这道题大部分学员都能答出来,有人选了高地,有人选了侧面斜坡,有人选了靠近水源的位置。 理由各有侧重,分数高低不同。 雷明站在沙盘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在指定区域里圈出了两个位置,同时说明了一个用来阻击正面冲锋、另一个用来封锁侧翼迂回。 他的讲解简洁利落,方总管听完之后在评分表上勾了一笔。 第二道题,模拟敌军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要求学员调配手中六门火炮的火力进行拦截。 这道题的难度比第一道高出不少,好几个学员在沙盘前摆弄了好一阵也没能理出头绪。 雷明走到沙盘前面的时候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绕着沙盘走了一圈,观察了三条进攻路线的地形差异,然后开始移动代表火炮的木块。 他先把两门炮架在了正面高地上拦截主路,又把两门炮推到了右侧的土坡后面封锁侧翼,最后把剩余两门炮留在了后方作为预备队。 方总管在旁观看了整个过程,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手中那根笔在纸上停顿的时候已经比平时多顿了两下。 第三道题,若敌军设伏诱使火炮阵地暴露,给出应对方法。 雷明在沙盘前思考的时间比前两道题都要长一些。 他没有像其他学员那样把火炮布置在视野最开阔的位置,而是选了山坳中一片不起眼的低洼地。 周围有一圈低矮的灌木作为天然遮蔽,虽然有视野死角,但隐蔽性极高。 他开口解释道:“如果对方设伏,说明他们已经猜到我会选最稳妥的位置。” “那我就不选最稳妥的,选一个他们想不到的。” “这样一来,就算火炮的射界被限制了一部分,也总比被对方一锅端了强。” 王云彤听到他的解释,对身边的许山说道:“王爷,难得啊,这雷明虽说没有上过战场,但这份洞察力却是不俗。” 言语间,满是赞赏。 许山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到沙盘边上,看着那道被雷明圈出来的低洼地问道:“为什么选这里?” 雷明迎着他的目光,开始解释道:“因为敌军也会想着我要选哪里,越稳的位置就越可能被预判,越容易被针对。” “如果对方设伏的目的是逼我暴露炮位,那我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根本不去那个位置。” 许山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指了一下他圈出的那个位置旁边的一小片区域:“如果以后你当上炮营指挥,记住一点,火药仓库的位置也要同时考虑在内。” 雷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考核结束后,方总管公布了优秀学员的名单。 雷明和另外四名学员因为战术与指挥环节的突出表现被评为了优秀学员,他则获得了此次考核的第一名。 许山把结业证书递到雷明手里:“做得不错,你以后的路还长。” 雷明接过证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几行字,又抬头看了许山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层压抑不住的亮光。 “我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许山没有再多说,转身看向其他学员说道:“你们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拿到的是一张纸,但你们学到的东西比这张纸重要得多。” “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们已经在战场上打出了自己的第一发炮弹。” 学员们齐声应了,都是满脸喜色。 考核结束后,许山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场丰富的晚宴,从鼎香楼里请来的大厨全程为他们服务,美味佳肴一道接着一道地上,神仙醉更是想喝多少喝多少。 学员们喝醉了,几个人互相肩并肩地搂着在炮场上撒欢。 等过去许多年之后,那些身居高位的北府军将领再回想起这一夜,也都不由的嘴角微微上扬。 而与此同时,许山和王云彤却没有参见这场晚宴。 王云彤即使闻着香味馋得不行,还是老老实实地被许山拉着坐在房间里,跟方总管和几位教习谈炮场后续扩招的事。 按照许山的想法,他要给北府军的各路大军都至少配备一个火枪营和一个火炮营,以此来增加战斗力。 “北府军各路都要配备一个火炮营,至少六到十二门火炮,火枪手那边的扩编已经开始了,炮手这边也要跟上。” 许山看向方总管,“不过按照现在的培养速度,显然是来不及了,所以我要你在下一批开始进行扩招。” 方总管听完之后想了想:“目前炮场这边的培养周期是三个月一批,时间短了保证不了教学质量。” “批次人数倒是可以增加,但火炮不够,现有的教学炮只有十几门,学员轮换着用,效率上不去。” 许山转头看向王云彤,只见后者正看向窗外,闻着飘来的饭菜香味,满眼的望眼欲穿。 他一把将王云彤的脑袋掰了过来,问道:“刚才方总管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什么话?” 王云彤一脸茫然。 看到这一幕,方总管和几个教习都在憋着笑。 许山摇了摇头,“刚才方总管说扩招的话,现有的教学火炮数量跟不上,要你再造一批。” “我还以为啥事呢,包在我身上的了。” 王云彤拍了拍胸脯,“最多不出半个月,我保证给包场再添三十台火炮。” “这样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方总管喜出望外,转头看向许山问道:“另外,学员的招生范围能不能扩大一些?” “目前只在朔风镇周边招人,如果能把范围扩到北疆四镇甚至幽云十八州,生源的基数会大很多。” 许山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你拟一份招生章程出来,范围涵盖北疆四镇和幽云十八州,年龄要求不变,脑子灵活就行。” 方总管连声应了。 几人有商讨了几下学员扩招的相关事宜,方总管带着教习告辞而去。 不过临走之前,许山叫住了他。 “你去把雷明还有其他的优秀学员叫过来,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第496章 心性坚定 很快,以雷明为首的五人敲门走了进来。 雷明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过。 另外四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明显没有他稳当,有人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走在最后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学员,脸上泛着一层明显的潮红,进门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才找到许山的位置。 他咧嘴笑了一下:“王爷!您找我们?” 许山点点头,示意几人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都坐吧,不必站着。” 四人歪歪斜斜地坐了下去,有人坐下来的动作幅度太大压得长凳的一端翘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他栽下去。 雷明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脊背依然挺着。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聊聊以后的事。” 许山看向几人说道,“北府军南下的日子不远了,你们这批人结业之后会被分配到各营去当炮手。” “由于你们的成绩不错,所以本王打算你们入了各营后就让你从炮手队长做起,有没有信心?” 圆脸的那个点头顿时兴奋起来,拍着胸脯说道:“王爷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栽培。” 其他几人也都是连声附和着。 许山又问了问几人对当前局势的看法,这几人也不愧是成取得优秀成绩的学员,即使醉酒也能将自己的想法说个大概。 雷明因为没喝醉,所以条理清晰了很多。 许山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片刻之后站起来:“行了,天不早了。” “你们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去各自营里报到。” 四人站起来朝许山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依然有些发飘。 雷明也跟着站起来,正要跟出去,许山叫住了他:“雷明,你留一下。” 雷明在门口停住了脚,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其他四人已经出了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 许山重新坐下来:“他们都喝了酒,你怎么没喝?” “末将也喝了几杯。” 雷明顿了一下,“但没敢多喝,末将只喝了几杯就放下了。” 许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雷明想了想,解释道:“末将觉得,操控火炮的时候需要手稳。” “如果因为喝酒手抖,打偏了炮弹,那就是害了同袍的命。” “所以末将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了规矩,凡是在训练和备战的期间,滴酒不沾。” “今天结业是高兴的日子,末将也就多喝了几杯,算是应个景。” 许山点点头,隔了片刻才开口:“结业考核的成绩你是第一,战术指挥环节的表现在这一批学员里也是最好的。” “我打算让你进神机营担任副将,跟在王云彤身边学。” 雷明愣了一下。 他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许山继续说了下去:“副将只是起步,只要你能在接下来的中原大战中有所斩获,就是将军也不无可能。” 雷明猛地站了起来,后退半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末将必不负王爷所托!” 许山点点头。 雷明又朝着王云彤跪下来行了一礼,“末将见过王大人。” 王云彤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以后跟着我干活,规矩没那么多。” “以后你归我管,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不用客气。” 雷明点了点头,满心欢喜。 许山朝他抬了一下手:“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到神机营报到。” 雷明又朝许山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合拢之后,王云彤看向许山问道:“王爷,你怎么突然把他提到副将的位置上?” “他成绩确实好,但终归没有上过战场。这提拔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不完全是因为成绩。” 许山摇摇头,接着说道:“今天结业,其他人都喝得不少,只有他没贪杯。” 王云彤皱了一下眉:“今天本来就是他们的好日子,喝几杯庆祝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吧?” 许山点点头:“确实是人之常情,但能在这种场合还能坚持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贪杯的人,说明他心性坚定,不容易被外物左右。” “当炮手要的就是这种稳,战场上别人都在慌的时候他能稳住手,就是这条命。” 王云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说王爷你怎么让人一车一车地往西柳山送神仙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考验他们呢。” 许山也笑了一下:“确实有点考验的成分,但也试出了他的底子。” “他如此年轻就有此心性,以后必成大器。” 王云彤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随后哑然失笑:“王爷也没比他大多少吧?” “他不过是结业第一,可王爷已经是雄踞数十州的镇北王了,还是王爷更厉害。” 许山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走吧,回去了。” 王云彤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那边传出几声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像是有个烧火的婆子还在忙活。 许山到处转了一圈,各屋都没有人。 叶三娘应该还在马场那边忙着朔风骑扩编的事,大牛和宇文青鸾带着吕方在北城外的训练营里操练新兵。 铁卫营新扩进来的那批壮汉,需要日夜打磨才能变成能上战场的老卒。 铁卫营扩编需要数千具重甲,督造办的铁料库存早就见底了。 这几天林婉儿一直在协调调拨的事,估计正蹲在库房里对着账册一袋一袋地清点库存。 许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院子里那棵桃树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枝丫上那些细小的花苞已经比前几日鼓了一些,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王云彤来到他身边坐下:“王爷,家里怎么就剩咱们俩了?” 许山给她倒了杯茶:“他们各有各的事,这一段时间各部都在扩军,忙是正常的。” 王云彤捧着茶杯,忽然嘿嘿一笑。 “那咱俩倒成了最闲的。” 说到这,她忽然转头问了一句,“王爷,你想不想吃甜品?” 许山摇了摇头。 “不想吃。” 王云彤瘪了瘪嘴:“你想吃。” 许山被她这一句话逗得侧头看了她一眼:“我真不想吃。” 王云彤又瘪了一下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许山不说话,像是在等他改口。 两人对视了片刻之后,许山叹了口气:“我想吃,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让人给你做一份。” 王云彤闻言,那张婴儿肥的俏脸上满是喜意,转身脚步轻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她在夜色中一闪就拐进了回廊的阴影里,只剩下脚步声沿着廊下越来越远。 许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魏山虎大步走了进来,走到许山面前站定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王爷,城门口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官员,说是赵光嗣派来的,想见您。” 许山抬起头来看着魏山虎:“赵光嗣?他这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他只说有要事求见王爷,旁的什么都没说。” “让他进来吧。” 魏山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第497章 拿我当刀子使呢? 王府,正厅。 在魏山虎的带领下,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领口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官袍,袍角沾了薄薄一层灰。 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匣面上覆着暗红色的绒布,布角压在匣盖边缘,露出底下金漆的边沿。 那人解下肩头的披风递给随从,从容地整了整官袍的领口,然后朝主位上的许山拱手弯腰道:“下官蒋中天,奉摄政王之命,前来拜会镇北王殿下。” 许山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生意平静地问了一句:“赵光嗣派你来做什么?” 蒋中天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着说道:“摄政王殿下感念镇北王收复幽云十八州的功绩,特命下官送来册封诏书。” “正式册封您为护国镇北王,加九锡,世袭罔替。” 说罢,他把卷轴往前递了半寸。 许山闻言冷哼一声,“赵光嗣有什么资格封我?他以幼帝名义把持朝政,擅杀忠良。” “各地藩王起兵讨伐他,他已经是自身难保,这时候想起给我封王了?” 蒋中天脸上的笑意不变:“镇北王殿下此言差矣,摄政王殿下代天子行政,封赏有功之臣是分内之事。” “您收复幽云十八州,那是百年未有之功,朝廷自然应当嘉奖。” 他侧身朝门口那几个随从示意了一下。 随从们上前几步,将手中沉甸甸的木匣依次放在许山面前的案上,匣面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里面装的东西分量极重。 随着匣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金玉宝器以及银票,粗略估算最少值二十万两白银。 蒋中天把匣盖一一合上,退回原位:“这只是摄政王殿下的一点心意,作为收复幽云十八州的贺礼。” “摄政王殿下还说了,若是镇北王愿意出兵南下共襄大义,晋王和燕王的封地可以作为北府军南下的第一份酬劳,打下之后归镇北王治下,朝廷绝不过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晋王和燕王的封地都紧邻北疆四镇,两处地盘连成一片,加起来比幽云十八州还要大上一圈。” 许山看了一眼那些木匣,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蒋中天脸上:“赵光嗣自己都快要被晋王和燕王打到城门口了,他拿别人的地盘来做见面礼,倒是大方。” 蒋中天微微摇头:“镇北王殿下有所不知,晋王和燕王虽然是宗室,但他们起兵清君侧,不过是各怀鬼胎。” “摄政王殿下与他们周旋了这么久,深知他们内部矛盾重重,只是伸不出手收拾他们罢了。” “若是镇北王愿意出兵,从北疆四镇南下直取晋王的侧翼,摄政王殿下再从正面施压,两路夹击,晋王必败。” “到时候镇北王拿下晋王的地盘,兵力再向东推进,燕王的侧翼同样暴露在北府军的兵锋之下。”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镇北王殿下,这是一盘大棋,摄政王殿下愿意与您共享这盘棋的棋子。” 许山眯了眯眼,并未接话。 赵光嗣给的这个方案诱惑力不可谓不大,晋王和燕王两人都是大兴宗室中地位不低的两个藩王,就藩的封地自然不会差。 但... 许山看向蒋中天笑了笑:“大家都是聪明人,赵光嗣想拿我当刀用,去帮他承担燕王和晋王的兵锋,你当我看不明白?” 蒋中天一愣,沉默片刻后笑着点了点头,“镇北王殿下,您有这种顾虑很正常,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您是自封的异姓王,李家宗室几百年,从来没承认过外姓人能在他们头上站着。” “诸王今天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可一旦摄政王殿下倒了,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您。” “到那时候,您手里有幽云十八州、有北疆四镇、有数万雄兵,他们会放心让您安安稳稳地待在北疆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与其被他们各个击破,不如与摄政王殿下联手坐天下。” “摄政王殿下说了,只要您愿意结盟,事成之后,北疆四镇、幽云十八州、晋王和燕王的地盘全都归您。” “大兴以南归朝廷,以北归您。” 许山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堂中安静了几息,烛火在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中微微跳动着。 “我若是猜得不错,现在的赵光嗣被诸王的军队围攻,粮草接济不上,士卒疲沓不堪,他已经撑不住了。” 许山看向蒋中天,“所以他才想要拉一个能打的盟友来替他挡刀,我说得对吧?” 蒋中天脸色微微一变。 许山站起来,指着那些匣子说道:“蒋大人,你回去告诉赵光嗣,他的王爵,我不稀罕。” “他的金银珠宝,我也不要。” “他的盟约,我更不会不接。” 蒋中天的脸色沉了几分:“镇北王殿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在北疆再能打,也不过是一隅之地。” “大兴的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你今日拒绝了摄政王殿下,日后诸王灭了朝廷,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许山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杯热茶喝了一口。 蒋中天见状,哼了一声:“镇北王殿下,今日的拒绝,他日或许会让你后悔。” 说罢,他没有等许山回答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四个随从也低头抱起地上的木匣,跟在他身后也准备离开。 “魏山虎!” “末将在。” 魏山虎带着几个亲卫,大步走了出来,将蒋中天等人团团围住。 蒋中天神色大骇,转头看向许山质问道:“镇北王点下,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想借姜大人脑袋一用” 许山笑了笑,随即对着魏山虎吩咐道:“动手,一个也不留!” 魏山虎当即拔刀,带着几个亲卫仅是几息之间便将蒋中天和其随从尽数砍倒在地。 随后在许山的吩咐下,又将蒋中天的脑袋砍了下来。 “王爷,怎么突然要把他们杀了?” 魏山虎提着蒋中天的脑袋走到许山面前,一脸不解地问了一句。 许山接过蒋中天的脑袋,随后看向魏山虎说道:“老魏,你这就不懂了。” “他赵光嗣册封我其实是做着两手准备,如果我答应,那他就多了个盟友。” “若是我不答应,只要蒋中天回去,他就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对外宣称我已经接受了他的册封,我们已经结盟了。” “到时候各路的藩王会怎么看?那些正在讨伐赵光嗣的人会觉得我已经倒向了赵光嗣。” “就算我再发檄文澄清,那道檄文的分量也不如一个活着回去的使者带来的消息重。” 魏山虎恍然大悟:“所以咱们要先下手为强,先他一步发出檄文。” 许山点了点头,“没错,而且不仅檄文要发,他的脑袋也要挂出去示众。” “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 说罢,他把蒋中天的脑袋扔给了魏山虎。 魏山虎应了一声,提着蒋中天的脑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498章 讲武堂出事 这事发生几天后,在朔风镇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人们该练兵练兵,该生活生活。 这天,魏山虎正准备去王府找许山汇报点军务,接过在门口碰到了前些天回庆州州府的燕破岳。 “哟!老燕回来了?” 他嘿嘿一笑,“这趟回庆州不是探亲去了吗,怎么这才几天就回来了?你那小媳妇没拦着你多住几天?” 燕破岳被他一句话堵得脸皮微微一热,摆了摆手:“去去去...谁跟你扯这个,我有正事找王爷。” 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大门朝正堂方向走去。 魏山虎见状笑了笑,随后大步跟了上去。 许山正坐在正堂里翻看一封从幽云十八州送来的军报,抬头看到燕破岳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山虎。 “老燕?你不是回庆州探亲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破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王爷,我听说前几天赵光嗣派使者来了?” 许山放下军报:“嗯,来了一个叫蒋中天的,带了册封诏书和几箱子金银珠宝,想拉我入伙去打晋王和燕王,被我拒绝了。” 魏山虎也在旁边坐下,补充了一句。 “王爷不光拒绝了,还把那个使者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又发了檄文。” 燕破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拒绝得对,杀得也对,赵光嗣那种人,你跟他粘上关系就甩不掉了。” “他所谓的结盟,就是拿别人当刀使。”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那个使者有一句话没说错,大兴诸王现在确实是在对付赵光嗣。” “但等赵光嗣倒了,他们的目光就该往北边看了,咱们不得不防啊。” 魏山虎哼了一声:“看就看呗,咱们连北莽二十万大军都打穿了,还怕那几个什么狗屁王爷?” “他们要真敢来,就让他们来。” “老子正好练练新兵,省得天天在操场上跑圈没意思。” 燕破岳摇了摇头,没有接魏山虎的话,而是看着许山问了一句:“王爷,您是个什么打算?”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后摇了摇头道:“先两不相帮,休养生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南下打赵光嗣。” 燕破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若是等赵光嗣倒了,诸王就全都调转枪头对付咱们了,到时候以一敌多...” “赵光嗣倒了之后,诸王要争的只有一个东西,京都皇宫那把椅子。” 许山语气平静地说道:“他们会先在那把椅子前面互相厮杀,不会有人傻到跑到北疆来打咱们。” “赵光嗣被打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太近,咱们离那把椅子远,反而会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 “等诸王里有一个真正坐上皇位,他大概才会想起北边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异姓王。” 他顿了一下,“但到那时候,我不会给他那个机会,所以咱们现在不急着动,先等。” 燕破岳听完之后眉头慢慢松开了,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神色比进来时松弛了些:“听您这么说,我这颗心就算是放下来了。” “这趟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越想越觉得不能坐等。” 许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话头一转:“幽云十八州那边的募兵怎么样了?” 燕破岳坐直了身子:“进展还算顺利,幽云十八州分了地之后,老百姓对北府军的信任度涨了不少。” “再加上咱们是真金白银的招兵,愿意送子弟来当兵的比预想的多,三个月之内应该能凑够五千新兵。” 许山点了点头:“新兵需要训练,不能直接上战场,我打算从庆州讲武堂抽调一批教官出来。” “先去给那些新兵做基础训练,等练出了样子再分配到各路北府军。” 燕破岳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可行新兵交给有经验的教官去带,比直接往各营塞要好得多。” 说到这,他有些迟疑地说道,“说到讲武堂,我这次回去遇到了一件头疼的事。” 许山看着他:“什么事?” “之前出兵幽云十八州的时候,我收拢了一批南朝门阀的私兵,其中有一部分是旧军官出身,打过仗、带过兵,经验是有的。” 燕破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寻思着讲武堂的战术储备可以丰富一些,就从中选了几个有经验的旧军官进了讲武堂当教官。” “结果才过了没多少天,他们就跟咱们北疆的老教官在教学方法上产生了分歧,最近吵得越来越凶,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调停,所以就赶回来想跟您商量。” 魏山虎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那些旧军官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自然是听咱们的。” 他拍了拍大腿,“老燕,你可不能因为现在负责幽云十八州的军务,就寒了咱们这帮老兄弟的心啊。” “那些老教官都是跟着王爷一步一步打过来的,他们教出来的兵是什么样,咱们心里有数。” 燕破岳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要偏袒谁,只是觉得相互交流是有好处的。” “那些旧军官在南朝带过兵,有些套路咱们这边确实没有接触过。” “而且现在幽云十八州正是归附的初期,如果咱们一味偏袒北疆四镇的人,幽云十八州的百姓和士卒会觉得咱们根本没把他们当自己人。” 魏山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片刻之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许山,像是在等他表态。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道:“老燕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庆州走一趟,亲自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燕破岳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喜色。 “太好了!有王爷亲自去,这事就好办多了。” 他站起来,一脸急不可耐地说道:“那咱们这就出发吧?完了我都怕他们打起来。” 魏山虎在旁边拦住他:“急什么?你才刚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够。” “先喝一顿再走也来得及,我去让厨房弄几个菜,庆州那边又不远,明天走也来得及。” 许山点了点头:“不急这一时半刻,我这边还有些军务要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再走。” 燕破岳听了便不再催促,重新坐了下来。 魏山虎已经朝厨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招手:“走吧老燕,别在这儿干坐着了,先去喝两碗再说。” 燕破岳站起来,朝许山拱了拱手,跟着魏山虎往外走。 两人经过院子的时候,魏山虎偏头跟他说了什么,燕破岳笑了一声回了一句。 片刻之后,前院偏厅里传来魏山虎喊人拿酒的声音和燕破岳的笑声。 第499章 两股理念的碰撞 经过两天的跋涉,许山带着燕破岳和魏山虎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进了庆州城门。 街巷两侧的行人看到马队便主动让到路边,但有人在认出许山的身影后立马欢呼起来,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挤了过来,朝着许山招手问好。 原本许山在庆州的老百姓眼中就是如同救世主般的存在,在得知了他收复幽云十八州后,这种敬仰又重了几分。 许山骑在马上,笑着跟百姓们招了招手。 “王爷,要不先去我那儿歇歇脚再去看讲武堂?” 燕破岳催马靠近许山,侧头道,“燕府离这儿不远,就在前面拐角那条巷子里,烧壶热水洗把脸再过去也来得及。” 许山摇了摇头:“先去看看讲武堂,不用歇了。” 燕破岳听了便没有多劝,拨转马头走回了前面,与魏山虎一起拱卫着许山去到位于城东的讲武堂。 许山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卫:“你们在这儿等着,不用进去。” 亲卫们应声在门楼两侧散开,站成了两排。 门口的守卫见到三人连忙行了一礼,许山点头致意,随后带着燕破岳和魏山虎跨进了讲武堂的大门。 门内是一条青砖铺的直道,两侧种着几排还没有发芽的杨树,枝丫在日光中伸展开来,在地面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魏山虎走在许山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院墙和两旁的偏屋,笑着道:“咱们那时候还是讲武堂第一期的时候,真怀念啊。” “是啊...” 燕破岳也有些感慨,“后来战事吃紧,咱们也就离开了,换了别人接手。” “我那时候还跟那些学员说,练好了出去当什长,别给老子丢人。” 魏山虎点点头,怅然道,“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燕破岳在旁边接了一句:“应该都混得不错,我接手幽云那边的时候碰到过几个讲武堂出来的。” “有好几个已经是队正了,还有两个升了都将。” 听到这话,许山笑着看向燕破岳道:“老燕,你怎么把冷斌给忘了,他不也是讲武堂出来的。” 燕破岳一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我倒是把这小子给忘了,他现在正在沧州南边那里带着白马游骑巡边。”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沿着青砖直道走了一段时间,拐过一道弯的时候,校场出现在面前。 整片场地比许山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一些,应该是扩建了,地面被反复踩踏过。 校场上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 东侧一队学员由新教官带着练习列阵,队列整齐划一,每个动作的节奏都精准而统一,像一口被校准过的钟。 西侧一队学员由老教官带着练习小队配合战术,队形灵活流动,几个小组交替穿插、包抄、合围,动作不算标准但带着战场上的那股子狠劲。 两片区域并行展开,谁也不越界。 燕破岳在许山身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校场:“王爷,您应该看出来了。” “老教官大多是北府军的老卒提拔上来的,他们教的就是咱们在曾经那一套,灵活机动、以少打多、善于利用地形和火器。” “新教官是从幽云十八州那边收拢的旧军官,他们带兵的方式偏重结阵、列队、正面推进、按部就班的指挥流程。” “两边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许山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东侧和西侧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西侧一个正在做包抄演练的小组上。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头看向魏山虎:“老魏,你觉得新教官这一套怎么样?” 魏山虎沉默了一下。 他之前跟燕破岳争过几次,语气都不算客气,此刻站在校场边上亲眼看着两边的教法同时铺展开来,那些话倒像是在他肚子里重新翻了个个儿。 “其实...也有可取之处。” 燕破岳看了他一眼,魏山虎没有理他,继续说了下去,“战场上面,正面列阵是永不过时的。” “之前北伐的时候我带队打了几场硬仗,发现咱们有些将领过于追求灵活机动。” “结果本阵不稳,反而给对方有了可趁之机,因此造成了不少本来不该有的死伤。” “那几仗打完之后我就在想,如果当时能有一支阵型稳得住的人马在前面扛着,后面的侧翼包抄就能打得更从容。” 他顿了一下,“所以新教官教的那些...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燕破岳盯着他看了两息:“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山虎哼了一声:“之前是之前,老子现在站在校场边上亲眼看了,想法变了不行吗?” “再说了,我那意思是你别胳膊肘往外拐。” 燕破岳哼哼了两声,没有接话。 许山也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径直迈步朝前走去。 魏山虎和燕破岳对视了一眼,大步跟了上去。 三人走进讲武堂正堂的时候,总管田有光已经带着几个管事站在堂中等候了。 许山在堂中主位上坐下来,燕破岳和魏山虎分坐两侧。 “雷总管,把你叫来是想听听讲武堂最近到底闹成了什么样。” 许山看向他说道,“把你看到的讲出来就行,别带有立场地去掩饰什么。” 田有光点点头。 “主要还是教官之间的矛盾,老教官那边总是以胜利者自居,日常对新教官各种看不起、各种贬低。” “新教官刚来的时候还忍着,后来也忍不下去了,好几次在教官会议上直接吵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双方都固守自己的那一套理念,谁也不肯听对方的。” 许山闻言,心中有了个大概,随后再次开口问道:“除了教官们吵,学员们有没有什么反应?” 田有光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燕破岳。 “你看我做什么?” 燕破岳没有替他挡话,“王爷问你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赶紧说吧。” 田有光点点头:“就在燕都督去找王爷您的那两天,有几个学员公开顶撞新教官,说新教官教的那些东西跟北府军的打法不一样,学来没用。” “那天晚上,有七八个人在营房外聚众闹事,拒绝参加第二天的训练,要求撤换新教官。” 此话一出,许山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山沉着脸看向田有光问道:“这件事可不小,你是怎么处理的?” 田有光支支吾吾地说道:“末将只是口头教育了带头的几个,没有动军棍。” “想着两边正僵着,若是动棍子怕激化矛盾,所以...” 许山不等他讲完,猛地一拍桌子:“讲武堂建立之初,规矩就定下了。” “学员聚众闹事、顶撞教官,最少杖责二十。” “你作为总管,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执行?” 田有光膝盖一弯,立马跪了下去:“末将知错,还请王爷责罚!” 许山知道这是个喜欢和稀泥的主,摇了摇头道:“你确实不适合当这个总管了,从今天起,你的职务暂时免去。” 听到这话,燕破岳立马开口。 “王爷,田总管对于讲武堂的管理尽心尽责,想来这次也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才好。” 他朝着许山抱拳恳求道:“还希望王爷能给他一个机会。” 许山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既然是燕都督开口了,那职务暂时先留着,但要罚俸半年,你可有异议?” 田有光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不敢,谢王爷!” 许山不再理会他,站起来朝燕破岳和魏山虎示意了下:“走,咱们去校场看看。” 三人出了正堂的门,沿着青砖直道往回走。 第500章 骄兵必败 校场上的训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东侧的队列踩得整齐,脚步落地的声音像是只有一个声音。 西侧的小队穿插声和口令声更密一些,偶尔有人喊一声“左翼包抄”,紧接着就有几个人影从队列侧面快速闪出去。 两片区域各自运转着,谁也不看谁。 就在这时,集合铃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敲击声从校场边上的那根铁柱上传出来,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空气里。 两边的教官虽然不解为什么突然敲响集合铃,但都同时挥了一下手,迅速收拢队伍,朝校场中央的区域聚拢过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百多人已经站成了整齐的方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校场前方的台子上。 许山从台子侧面走了上来,身后跟着魏山虎和燕破岳。 “王爷!” “还有两位都督大人!” 老教官们看到三人,脸色一怔,没想到今天北府军前三号的人物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反应过来,赶忙行礼。 而这个消息也很快传遍全场,新教官和学员们这些没见过三人的也跟着老教官们一起行李。 许山目光扫向众人,缓缓说道:“本王今天来,有几件事要处理。” “第一件事,前几天聚众闹事、顶撞教官的学员,站出来。”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年轻人迈了一步出列,紧接着第二排的两个人也迈步走出来,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一共八个人,站在队列前方的空地上。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一层明显的不服。 许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陈飞,讲武堂第二期学员。” “为什么要顶撞教官?为什么要聚众闹事?” 陈飞的嘴唇抿了一下,随即愤愤地说道:“王爷,新来的那些教官是从幽云十八州收编的降军,我不想跟他们学。” “他们是失败者,没有资格教北府军的军官,我觉得学他们的东西简直是耻辱。” 旁边的几个闹事学员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都认可这个说法。 不仅是他们,其他学员中也有一些人抱着同样的想法。 台下的几个新教官站在队列侧面,不少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老教官那边有人在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停了。 许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陈飞片刻,之后开口:“昔年大兴高祖初登战场的时候,十战十败,被人称作十败将军。” “他打了十次仗输了十次,手下的人跑了大半,连亲信都劝他投降。” “但他没有停,第十一场仗他赢了。” “后来他建立了大兴朝,这些事情你们在讲武堂的课上应该都学过。” 许山顿了一下,“他输的那十场仗,在后世的几百年里被反复研究。” 每一场败仗都有人写成了兵书,每一场败仗都有将领拿来研读。” “那些研究过他败仗的人,最后都成了能打的将领。” “他赢的第十一场仗怎么打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但他输的那十场仗,到现在还有人翻出来看。” 陈飞站在队伍前方,微微垂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山看向在场众人,继续说了下去:“北府军自出山以来,连战连捷,确实还没有输过,但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一味沉溺于自己的胜利、不肯向任何败过的人学习,到头来让你输的,可能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在场众人听到许山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陈飞站在队伍前方,目光从许山脸上慢慢移开了片刻,慢慢弯下腰跪了下去,额头触到了地面。 “王爷,我知错了。” 其他七个闹事的学员也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许山看向台下的教习:“军法,聚众闹事、顶撞教官,该当何罪?” 教习的声音从台下传上来:“按讲武堂规矩,参与者杖责二十,为首者加罚十杖。” 许山点了点头:“执行,当着所有人的面。” 八个人被带到校场一侧的刑凳上趴了下来,军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来。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求饶。 二十杖打完,八个学员被搀扶着站起来,各自朝许山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被送到场边。 许山等场边安静下来,目光在现场的一众教官身上扫了一眼,随后说道:“第二件事,是关于教官之间的教学理念。” “本王听说精武堂的新老教官之间谁也不服谁,那谁来先说说想法?” 赵老三身为老教官的中威望最高之人,第一个站了出来,朝许山拱了拱手后说道:“王爷,末将带的学员打北莽骑兵的时候没输过。” “末将觉得,咱们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怎么用,不用学别人的。” 他说完之后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原位。 另一边新教官的方向走出了一人,年纪大概四五十岁,是新教官中领头之人,名为周世安。 “王爷,末将承认北府军的打法灵活机动、战果卓著。” 他抱了抱拳,“但末将觉得,大兴诸王的军队跟北莽骑兵不一样,他们更习惯正面对峙、层层推进。” “末将不是要让学员丢掉老本行,是想给他们多一条路。” 许山听完两边的陈述,目光在赵老三和周世安之间来回移了一下:“这样吧,三天之后,你们各带一队学员在校场外进行实战演练,我亲自来看。”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两边教官的眼中都浮起了一层认真。 赵老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世安的腰背挺直了些。 许山看着台下众人继续说了下去:“我还想告诉各位,幽云十八州已经回家了。” “那里的百姓跟你们一样是大兴人,那里的土地跟北疆四镇一样是咱们的土地。” “那些从幽云十八州来的教官,不是敌人,是你们的同袍。” “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说什么‘失败者’‘耻辱’这样的话,如果再有谁敢拿这个来说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台下的老教官们一个个都沉默着,满脸的心虚之色。 新教官们则是朝许山投去了感激的视线。 第501章 冲突 处理完事情的许山带着魏山虎和燕破岳准备离开讲武堂,田有光带着人一路送了出去。 许山走在前面,田有光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燕破岳和魏山虎走在后面。 日光从门楼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四道长短不一的人影,沿着门洞朝外延伸了去。 田有光边走边低声说话:“王爷,末将回去之后会把教学制度重新理顺一遍。” “闹事学员的处理结果,末将会在明日的公告上写明,让所有学员都看到。” “以后再有类似事件,一律按讲武堂的规矩办,不再姑息。” 许山嗯了一声:“教官之间的矛盾,三天后演练完了再说。” “在此期间两边教官各自带各自的学员,不许再有私下争吵。” “谁再吵,不管哪边,都按军法处置。” 田有光拱了拱手,“末将记下了。” 许山又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后再次开口:“学员那边的情绪你留意一下。” “今天那八个被打了一顿,心里多少会有怨气,别让他们再闹起来。” 田有光点了下头。 “末将会让人盯着。”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王爷今天说的那些话,应该已经在学员里传开了。” “那几个挨打的学员,面上虽然不说话,但末将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 许山点点头,跨过了讲武堂的门槛。 田有光在门槛内侧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外送,只朝三人的背影弯了一下腰,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许山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门内。 门楼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官袍,身形微胖,面容圆润。 他看到许山走出来便快步迎上前,在距离许山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弯腰拱手道:“下官庆州刺史李正光,拜见镇北王殿下!”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十几个官员也同时弯腰行礼。 许山抬了抬手,表示无须多礼。 李正光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笑意又深了几分,“王爷亲临庆州,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听闻王爷今日刚到庆州就去了讲武堂,真是勤勉之至,我等做臣子的看了都十分感佩。”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各种赞美之词全都涌了上来,把许山围在了中间。 “王爷亲临庆州是咱们的福分。” “王爷一路辛苦,还不忘巡视讲武堂,实在是我辈楷模。” “王爷北伐大捷之后还能亲自过问基层军务,这份用心这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 许山微微皱眉,看了李正光一眼。 李正光见到许山看了过来,立马领会意思,伸手将众人拦了下来:“各位大人,王爷舟车劳顿,又巡视了讲武堂,累得很,大家就别围着了。” 听到这话,一众官员都是连忙往后退了退。 许山朝着李正光点了点头。 “李大人有心了。” 李正光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下官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请王爷务必赏光。” 他说完之后没等许山回答,又快速补了一句,“王爷放心,只是几道家常小菜,都是庆州本地的特色。” “王爷一路奔波,总不能连口热饭都不吃就出城去。” 许山沉默了片刻:“那就叨扰了。” 李正光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侧身让路, 许山走在前面,李正光跟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一路说着庆州的近况、秋粮的收成、街市上的商铺增加了多少家。 许山偶尔应一声,没有多说话。 魏山虎和燕破岳走在后面,魏山虎的目光在李正光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偏头对燕破岳低声道:“这位刺史大人倒是够热情的。” 燕破岳也压低了声音:“他哥李正元是个能做实事的人,他这个弟弟嘛...”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 与讲武堂隔着三条街的一家小酒馆里,陈飞坐在靠墙的一张桌旁,旁边坐着另外七个挨了军棍的学员。 八个人背后的伤都还没好利索,有人半侧着身子坐着,有人干脆趴在长凳上,面前摆着几碗浊酒和几碟小菜。 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已经去了半壶。 一个圆脸的学员端着酒碗灌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说王爷今天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偏袒那些新教官了? “咱们打了二十军棍不假,可那些新教官教的那些东西我还是觉得不对。” 旁边一个高个子的接话道:“我也觉得,老教官那套咱们练了这么久,打了那么多胜仗,凭什么要听那些手下败将的?” “等三天后演练,老教官肯定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圆脸的点了点头:“就是,到时候赢了,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飞一直没有开口,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这时候放下碗开口道:“王爷做得没错,讲武堂的规矩早就定下了。” “咱们聚众闹事、顶撞教官,挨打是应该的。” “王爷是照着规矩办事,不是偏袒谁。” 圆脸的那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陈飞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飞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残酒:“至于那些新教官教得有没有用,三天后的演练自然见分晓。” “到时候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争的。” 几人沉默了片刻,各自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又进来几个人,穿着同样的讲武堂灰布短褂。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高挑,面皮白净,腰间系了一条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腰带,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出来的。 他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飞那桌的方向,然后笑了一声,径直走了过来:“哟,这不是今天挨了军棍的几位英雄吗?” “还疼不疼?要不要我替你们叫个大夫?” 高个子那个学员放下酒碗,脸色沉了下来:“李慕华,你什么意思?” 李慕华没有理他,目光落在陈飞身上:“陈飞,你今天在校场上不是挺能说的吗?结果呢?还不是被人抬下来的。” 他笑了一声,“你以为王爷会高看你一眼?别做梦了,你们这些农户出身的人,就算进了讲武堂,也改变不了什么。” 高个子学员按住了桌子要站起来,陈飞伸手拦了他一下,没有抬头看李慕华:“你说完了没有?” 李慕华低头看着他:“说完了又怎么样?” 陈飞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李慕华被他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高个子学员拉住了陈飞的胳膊:“陈飞,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刺史的儿子,打了他你...” 陈飞甩开他的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碗碟酒杯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一步跨过去的时候拳头已经攥紧了,李慕华还没来得及抬手挡,那一拳已经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李慕华朝后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嘴角渗出来一道血丝,整个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仰面躺在地上愣了片刻才伸手去擦嘴,低头看到指腹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员立马围了上来,想要将他扶起来。 “玛德,你个泥腿子竟然敢打我?” 站起来的李慕华指着陈飞大吼一声,“给我废了他,往死里打!” 听到这话,他身边那些学员二话没说,直接朝着陈飞他们几人冲了过去。 陈飞等人见状也不惧,直接迎了上去。 一时间,整个小酒馆都乱了。 第502章 当街打架 许山一行人沿着街巷走了三条街,在一座挂着红灯笼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酒楼是三层木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李正光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雅间。 窗子正对着街口,能望见远处城墙的轮廓。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壶,碗碟排列得整整齐齐,碗沿的釉色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李正光亲自给许山斟了酒:“王爷,这杯酒是庆州百姓的心意,先祝王爷在北伐大捷,又收回幽云十八州。” ”王爷辛苦了。” 许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李正光又连敬了三轮,每一轮都有不同的由头,先是给王爷接风洗尘,再是欢迎王爷巡视讲武堂。 第三碗敬完之后他自己先干了,碗口朝下亮了亮,示意自己一滴不剩,目光殷切地看着许山,等着他喝完。 许山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李正光正要再端起酒壶给许山满上,许山抬手拦了一下:“李大人,不必再倒了,本王酒量有限,后面还有事要处理。” 李正光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络的样子,把酒壶放回了桌上:“是是是...王爷今日刚巡完讲武堂,自然劳累了。” 他放下了酒壶,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山面前的碟子里,姿态殷勤而周到。 魏山虎和燕破岳也被身边的官员们敬着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桌上的气氛虽然热烈,但许山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端茶听着。 许山放下筷子的时候李正光已经又端了一碗汤递过来:“王爷,喝口热汤解解酒。”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觉得那汤的鲜味比寻常的鸡汤又重了几分,碗底沉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菌菇。 切得厚薄一致,像是花了心思处理的。 许山把汤碗放下,目光在桌面上那几道菜和几壶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冷盘摆了三样,热菜上了八道,加上这碗汤,这桌席面在庆州这个地方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丰盛了。 算算食材和人工,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嚼用。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什么,只是侧头对燕破岳说了一句:“待会儿走的时候,到账上把这桌席面的钱结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李正光连忙摆手:“王爷这说的哪里话!下官尽地主之谊是分内之事,哪有让王爷自掏腰包的道理?” 许山看了他一眼,“李大人,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北府军有规矩。” 他没有说规矩是什么,但李正光脸上的笑容却是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客气的弧度,端起酒碗又敬了一轮。 许山这次没有喝,只端起来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燕破岳坐在对面,看到许山的茶杯空了便起身替他续了一杯热水。 把茶杯放回许山手边的时候,正好挡住了李正光刚刚伸过来要再给许山添酒的手。 李正光的手在桌面上空悬了半息,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 很快时间就过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但官员们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正光还在边上说着什么,话头已经换了三轮,从庆州的商铺说到城外的河渠,又从河渠说到今年的春耕,每一句都挑着好听的说。 许山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李大人,今日就到这儿吧,劳你费心了。” 李正光连忙跟着站起来:“王爷这就要走?下官让人再沏一壶新茶...” “不用了,明天还有事。” 许山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燕破岳。 燕破岳会意,放下手中的酒碗站了起来。 另一边的魏山虎也搁下了筷子,抹了一把嘴跟上。 身旁那几位官员还在挽留,他摆了摆手。 许山让燕破岳去结了账,随后一行人下了楼走出酒楼门口。 暮色已经从街巷尽头漫过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许山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身跟李正光道别。 就在这时候,街口拐角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不是寻常行人走路的动静,是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喝骂声,紧接着有人从一家小酒馆的门口踉跄着退了出来,撞在门框上又被人拽了回去。 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从门内滚到了门外的街道上。 魏山虎眯着眼看了片刻:“王爷,那好像是咱们讲武堂的学员。” 许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暮色中几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身影缠在一起,动作带着酒后特有的迟钝和暴躁。 最中间的那道人影骑着另一个人,拳头高高扬起又落下,每落一下,下面那人就发出一声闷哼。 旁边还有人在拉架,有人试图把骑在上面那个人拽下来,但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甩开了。 许山认出了骑在上面那个,正是陈飞。 他白天挨了二十军棍,此刻动作虽然利索,但每一次发力都能看出他腰背处有明显的僵硬。 许山脸色有些难看,“去把他们都拉开。” 魏山虎和燕破岳应了一声,同时大步走过去,一个钳住陈飞的胳膊,另一个则把旁边两个还在纠缠的学员各自提开了半尺。 两人都带着练家子的力道,一拉一扯之间便把人分开了。 陈飞被拉起来的时候拳头还攥着,喘息很重,脸上满是酒意和怒意。 他转头看向拉住自己的人,原本还有些怒气,但在看清了来人是魏山虎后,脸色立马变了。 “都督大人!” 魏山虎看着主动退到一边的陈飞,沉默着点了点头。 另一边,被燕破岳挡住的几个学员也知道出大事了,各自退了两步。 到了这时,李慕华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颌线淌下来,衣领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他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扭曲了一瞬,然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李正光身上,快步跑了过去。 “爹!是陈飞先动的手!” “他先掀了桌子冲过来打我的!你得给我个公道!” 李正光的脸色在暮色中沉了下来,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许山的方向:“住口!别闹了!” “王爷在此,还不行礼?” 李慕华愣了一下,这才顺着李正光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山。 他脸上那层愤愤的表情迅速褪去,换成了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参见镇北王殿下!” 许山点点头,转头看向陈飞问了一句。 “是你先动的手?” 陈飞低着头,直接承认了。 旁边那个高个子学员急了,往前挤了半步:“王爷!是他们先挑衅的!李慕华他们几个到酒馆里来冷嘲热讽,说我们是农户出身不配进讲武堂....” “陈飞本来没想理他们,是他们一直说一直说,这才...” 许山抬手止住了他,随后转向李慕华问道:“他说的是实话吗?” 李慕华低着头,满脸心虚:“我...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 一旁的李正光闻言,直接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巴掌。 “你这孽子,成天就知道惹事!” 他转头看向许山,抱拳道:“王爷,下官管教不严,还请王爷处罚!” 此时参与打架的一众学员都站成了一排,满脸慌张地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 许山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冷哼一声:“你们可真是讲武堂培养出来的好学员,打架都打到大街上了。” “让老百姓看见北府军的人在街上打架斗殴,他们会怎么想?这样的人将来怎么保卫他们?” 陈飞等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许山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所以参与打架的学员,从重处罚。” “不过三天后有实战演练,暂时放你们一马,等演练结束之后再去自行领罚。” 听到这话,众人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陈飞这几个本就挨了几棍子的。 李正光连忙拱手弯腰:“谢王爷宽限,那下官告辞了。” 说罢,他带着李慕华离开。 那些官员在跟许山行礼后,也纷纷各自离开。 第503章 伸手伸到讲武堂来了! 许山原本想直接走进那家被砸了的小酒馆看看里面的情况,但陈飞和那七个学员还站在酒馆门口的路沿边上。 许山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还不走?” 陈飞抬起头来,朝他拱了拱手说道:“王爷,我们有些事想跟您说。” 许山看了他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人。 “进来说吧。” 他招了招手,随后转身推开了那家酒馆的门。 门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乱,仅有的几张桌子几乎都被掀翻了,碗碟碎片散了一地。 柜台后面的掌柜缩在角落,脸色发白,见到他们进来,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惧色。 许山侧头对燕破岳说:“去跟掌柜的算一下损失,照双倍的价格赔偿。” 燕破岳点了下头朝柜台走去。 许山和魏山虎则带着其他人走向角落,将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重新翻了过来。 陈飞等人没坐,在桌边站了一圈。 许山朝对面的长凳抬了一下下巴:“还愣着干嘛,坐下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挨着坐了下来。 许山看向几人,神色平静地问了一句:“说吧,你们想跟本王说什么?” 陈飞跟几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先是开了口:“王爷,我们私下打听过,那些家族子弟里,有不少人是走关系才进来的。” “有人连基础队列都走不齐,结业考核肯定过不了,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爹娘早就替他们铺好了路。” “只要能拿到结业证书,将来就能分配到各营当军官。” “这对我们不公平!” 听到这话,魏山虎冷哼一声:“这些大家族的手还真是不安分啊,是时候动刀子砍一砍了。” 一旁的许山在听到陈飞的话,脸色同样直接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大家族竟然把手伸进了讲武堂,如果放任不管,讲武堂很快就会变成庆州各大家族的私人关系场。 到时候真正能打的基层军官出不来,出来的全是关系户,上了战场打不了仗还会拖累别人。 旁边的高个学员也接上了话:“王爷,我是自己走了两天一夜的路来报名的。” “我爹娘都是种地的,我走的时候他们只给我装了半袋子干粮。” “我没钱没关系,能进来全靠自己练。” “可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将来能去哪了,靠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本事。” 圆脸的学员在旁边低低地补了一句:“我是跟着我哥来的,他是第一期的。” “他说他那一期还好,到了我们这一期,塞进来的人比考进来的还多。” “以后上了战场要是跟他们分到一起,那就要吃大亏了。” 许山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几人问道:“你们说的这些,有没有具体的名字?” “有个叫刘长福的,跟我是同一天入营的。” 高个学员回答道,“他连基础队列都站不稳,但演练战术的时候却能被分到尖子组。” 圆脸在旁边补充:“我听说他爹跟庆州府衙的一个典正是旧识,不过也是听说。” 许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们几个先回去好好养伤。” “三天后还有演练,别耽误了正事。” “另外,这件事谁也不要说,不要打草惊蛇。” 陈飞等人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们走后不久,燕破岳从柜台那边走回来:“王爷,跟掌柜的谈妥了。” 许山嗯了一声,将刚才听到的事情简要说了说,随后开口问了一句:“老燕,你之前知不知道讲武堂有人是靠关系混进来?” 燕破岳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之前末将主要在忙幽云十八州的军务,讲武堂的招生是田有光在管。” “第二批学员资格放宽之后,确实有不少庆州本地的富户和旧军户子弟进了讲武堂。” “末将当时觉得只要训练合格就行,没有往深了想。” 许山点点头,沉默片刻后看向燕破岳和魏山虎说道:“这件事如果属实的话很严重,正好遇到了咱们就要彻底查清楚。” “不管牵扯到谁,都查到底。” 燕破岳和魏山虎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末将明天就开始查。” 燕破岳顿了一下,“不过这段时间就先在我家住着吧,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许山和魏山虎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同意。 ...... 燕破岳如今住着的地方就是以前的庆州指挥使府,魏山虎把行营搬到朔风镇后,这里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燕府。 “王爷在这住过的,应该会住得习惯。” 燕破岳一边领着许山和魏山虎往里面走,一边让人通知府里面。 三人来到中庭时,一个穿着淡青色短袄的年轻女子从正堂里快步走了出来,看到燕破岳便站住了脚,双手叉腰。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外面被人扣下了!”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透着一股担忧。 燕破岳站在院子里被她这一通质问堵得张了张嘴:“我...我都给你说了,我去找王爷去了,而且今天还有魏都督也一起来了。” 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了指许山和魏山虎的方向。 “王爷,老魏,这是内人。” 年轻女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到许山和魏山虎站在院子里,这才收起了叉腰的架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许山笑了一下:“临时决定过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打扰弟妹了。” 年轻女子连忙摆手:“不打扰不打扰!王爷快里面坐!我去沏茶!” 说罢,她转身朝厨房方向快步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燕破岳一眼。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魏山虎才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偏头对燕破岳低声道:“你这媳妇脾气不小啊。” 燕破岳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性子,我跟她一起长大的,从小就被她管习惯了。” 许山和魏山虎同时笑出了声。 暮色中院子里的老树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厨房那边传来茶碗碰撞的声响和烧火的水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透出来。 第504章 有什么事跟我说 第二天一早,日光透过窗纸在正堂的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早饭摆在正堂的方桌上。 一锅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刚出锅的葱油饼,旁边还搁着一小碗酱牛肉。 燕破岳的媳妇端着茶盘进来给许山三人各倒了一碗热茶,又添了一碟炒鸡蛋搁在桌子中间。 燕破岳侧头对她道:“你先去忙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她应了一声,又朝许山和魏山虎的方向弯了一下腰:“王爷、魏都督慢用。” 说罢转身出去了,步子比昨天轻快了些。 魏山虎端着粥碗,目光在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收了回来,笑着说道:“老燕,这才一晚上过去,你家小媳妇怎么这么听话了?” “难不成昨晚大展雄风了?” 燕破岳正在咬一块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胡说什么,就是跟她说了,王爷在这儿,别咋咋呼呼的。” 魏山虎嘿嘿一笑,低头喝起了粥。 许山也是摇头轻笑。 “对了,讲武堂的事今天得动起来。” 听到这话,魏山虎和燕破岳放下筷子:“王爷打算从哪开始查?” 许山想了想,“如果真的有学员托关系进的讲武堂,那势必会留下痕迹,查查他们的入学记录和档案。” 燕破岳点了点头。“没问题,交给末将吧。” 许山又看向魏山虎吩咐道:“老魏,你借着调查教官教学问题为名找学员谈话,一个个单独谈,重点是那些富家子弟,看看能不能从他们的嘴中套出些什么来。” 魏山虎点了点头:“这个我行,不过我这张脸往那一坐,他们怕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燕破岳咧嘴一笑,“正好吓吓他们了,有情况的估计自己就撂了。” 魏山虎笑着应了一声。 许山看向燕破岳问道:“老燕,讲武堂总管田有光我记得是你父亲的老部下来着吧?” 燕破岳点了点头,“跟了我爹二十年的老人了,之前谢文远叛变的时候,刚好领兵在外,所以逃过一劫。” 许山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说道:“田有光是讲武堂总管,招生的事过他手,按理说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如果真的有事,他难逃其咎。” 燕破岳一愣,随后站起身抱拳道:“王爷放心,田总管虽是我爹旧部,但若是他真的有问题,末将亲自来执行军规!” 许山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我今天去找他谈谈,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若是他只是被蒙在鼓里,就只是个失察之罪,不过总管的位子肯定是保不住了。” 燕破岳坐下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当初推荐他当这个总管是看他从军多年,经验丰富,只是如今看来,确实不适合这个位子。” 许山没再说什么,跟两人再商量了一下细节后便各自开始行动。 ...... 讲武堂,办事处。 田有光正坐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页。 这时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许山径直走了进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 田有光一愣,随即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许山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过来看看,教官那边怎么样了?今天有没有再吵?” 田有光给他端来一杯茶,顺势坐在了旁边:“。末将按王爷的意思把他们的课程时间分开了,中间不碰头,应该不会再吵了。” 许山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闲聊一样:“田总管,你这儿应该有学员花名册和成绩册吧?我想看看。” “有,末将去拿。” 田有光迟疑了半息,随后转身走进里间翻了一会儿,拿出两本册子放在许山面前的案上。 花名册是线装的,边角已经翻毛了,成绩册是散页,用夹子夹着。 许山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慢慢往下看,时不时停下来多看一眼某个名字旁边的标注。 他翻到第三批学员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李慕华的名字后面写着入学考核甲等,备注栏里的推荐人庆州府衙。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陆续看到了其他几个家族子弟的名字,多数在乙等和丙等之间,只有李慕华的成绩是一眼就能看到的高分。 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把第一批和第二批的名单也大致过了过,然后把成绩册合上了。 许山把花名册推到一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田总管,这批学员的成绩我看着不错啊,尤其是这个李慕华,几乎每次都是甲等。” 田有光笑着点了点头:“别看李公子是富家子弟,但他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除了搏击是弱项外,其他的课程几乎都是甲上。” 听到这话,许山有些意外。 不过他很快又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既然说到了李慕华,我看名册里还有不少其他富户出身的子弟,收的时候审核过没有?” “都是按流程收的,推荐人、户籍地、入营考试,都走过。” 田有光笑了笑,“有几个底子薄些,但进营之后练得也勤,末将没有收到过他们拖后腿的反馈。” 许山看了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话头一转:“演练之后,如果赵老三和周世安那边还是合不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田有光像是被那道突然转向的话头带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接上:“末将觉得...如果演练之后两边都能服气,就按王爷说的,上午队列下午战术。”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把他们调开,一个留在讲武堂,一个调到幽云十八州那边的训练营去。” 许山点了点头:“演练的事你盯着,缺什么物资直接跟燕破岳说。” 田有光连忙站起来应了一声:“末将记下了。” 许山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讲武堂有什么事一定要记得跟本王说。” ‘有什么事’这几个字被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田有光一愣,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笑着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一切事都绝不会隐瞒王爷。” 许山捕捉到他面上闪过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已是了然。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第505章 演练开始 当天夜里,许山和魏山虎还有燕破岳三人在书房碰了个头。 魏山虎先开了口,“我今天一共谈了十二个学员,除了之前陈飞他们提到过的刘长福,还有两个人被提了好几次。” “户县陈家的陈家栋、雍县王家的王满生。” “这几个学员的说法大致一致,说这三个人的训练水平跟他们的分组匹配不上。” “队列走不稳、战术演练的时候经常跟不上节奏,但每次分班都进了尖子组。” “还有人私下听到他们在酒桌上聊过这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家里已经打点好了。” 燕破岳接过话头:“末将这边看了大概三十人的档案,其中有三个人档案对不上。” “刘长福和王满生就在其中,还有一个是云川县姜家的姜小满。” 他把几页摘录过的纸往中间推了推,“户籍地址跟实际住址对不上,推荐人那边写的都是乡绅推。” “但末将查了一下这几个推荐人的名字,有两个是不存在的,还有一个只是在庆州府衙挂名的小吏。” “所以刘长福和王满生已经可以确定是有问题的。” 魏山虎看向许山说道:“那还等什么?明天直接把人抓来问一下,什么都清楚了。” “证据摆在面前,他们想抵赖也赖不掉。” 许山摇了摇头:“先不急,刘长福和王满生只是露出来的两个人。” “背后还有谁是帮他们进来的、还有多少人跟他们一样、那些人进来之后打算怎么用这个身份,现在还不清楚。” “一抓人他们就会警觉,剩下的人就会缩回去,到时候就更难查了。” 他顿了一下,“这两天辛苦你们两个再继续查下去,查清楚再说。” 魏山虎和燕破岳各自应了一声。 “对了,王爷,今天谈话的时候还有一件事。” 魏山虎像是想到一件事一般说道:“有几个学员说,他们注意到某些教官对富家子弟的态度跟对普通学员不一样。” “训练的时候要求松一些,分班的时候也把好的位置留给那些人。” “他们心里有意见,但不敢当面说。” 许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都有谁?” 魏山虎掰着手指头数:“老教官那边有三个,赵老三手底下的一个叫孙成武,还有两个是教基础队列的。” “新教官那边有两个,一个姓钱,一个姓李,全名还没对上。” 许山沉默了片刻:“先不要动他们,派人盯着,看看他们私下跟谁有来往。” “顺着他们往上查,看看还有谁在中间牵线。” 魏山虎点了点头。 “末将明天就安排人。” ...... 两天后的清晨,日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城外那片被选作演练场的空地照得清清楚楚。 空地不大,但地形比校场复杂得多。 学员们已经提前到达列好了队,各自穿着厚皮甲,皮甲外层刷了一层白灰用以区分敌我。 左翼的甲队由周世安带领,阵型收得紧,盾手在前,长枪在后。 右翼的乙队由赵老三带领,阵型铺得开,三列横队之间留着明显的间隙。 两队隔着百步相望,谁也没有提前动。 陈飞在乙队左翼的后排蹲着,手里攥着一柄包了布头的木刀,目光一直盯着乙队右翼接缝处的位置。 李慕华站在甲队中段靠前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杆包了布头的木枪,表情坚毅。 许山站在北面一道缓坡上,田有光站在他身侧,两人身边则是新老教官分列两旁。 田有光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演练规则:双方各有两百人,装备统一。” “以击杀对方主将或夺取对方大旗为胜,不得故意伤人,不得超过场地范围。” “限时半个时辰,超时以存活人数多者为胜。” 说罢,他挥动手中的令旗。 演练正式开始! 乙队率先动了。 赵老三抬起右手朝前划了一道弧线,三股队伍同时朝前推进。 中股压得稳,步伐一致,每走几步便停顿一下再继续前移。 左翼和右翼的两股队伍散开得更宽,沿着场地边缘朝甲队的两侧迂回包抄。 整个阵型呈一个正在收拢的品字形,像一张网从三个方向同时朝中间合拢,边缘的线条被拉得平直而均匀。 周世安站在甲队阵中看着乙队推进,没有急着下令。 他等到乙队的中股推进到距离甲队阵前大约四十步的时候才开口:“前排蹲下,盾牌落地!” 甲队前排的盾手同时蹲了下去,盾牌底部嵌进泥土里,第二排的长枪从盾缝中伸出,枪尖朝外,整面盾墙像一扇被合拢的栅栏。 乙队的第一波试探性冲击撞在甲队正面盾墙上,木枪戳在盾面上发出连续的闷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两翼的包抄部队试图从侧面绕过甲队的防线,但周世通已经提前在两侧各留了二十人的预备队,看到乙队两翼靠近便斜插出去拦截。 木刀和木枪在场地边沿交缠在一起,发出一阵急促的敲打声,和场中央的沉闷对撞混在了一处。 双方在场地上来回拉锯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 乙队一直在稳步向前推进,每推几步就停一下整队,把甲队的阵线朝后压了将近二十步,阵型始终没有散。 甲队的防线虽然被压退了,但始终没有垮。 陈飞蹲在乙队后排的一个土坎后面,手里攥着木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乙队中段和右翼之间的那道接缝。 甲队的阵型整得齐、压得稳,每一块区域之间的衔接都做得严丝合缝。 但陈飞注意到,每一次甲队从包抄转向进攻的时候,中段和右翼之间的接缝都会出现一条很窄的空隙。 那条空隙出现的时间很短,只有几息的工夫,随即就被后面的补位队伍重新填上。 但陈飞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的方向,赵老三也正好在看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快地偏了一下头。 陈飞当即会意,带了二十个人从乙队左翼侧面的矮墙后面贴地绕了出去。 他们贴着场地的边缘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摸到了甲队侧后方,甲队的侧翼正在朝前推进,后方只留了五个人守旗。 陈飞带人冲上去的时候那五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冲散了防线,他一把攥住了旗杆,猛地朝上一提。 旗杆被他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甲队的士卒回头看到了那面正在被举起的旗帜,一脸茫然的表情。 周世安的目光在陈飞手中的旗帜上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下令继续进攻,只是把手里的木枪放了下来。 赵老三的阵线还在后方,看到旗已经被拔了也示意手下停手。 第506章 争执化解 见到这一幕,老教官们狂喜,对着另一边的新教官们挥拳道:“傻眼了吧,手下败将就是手下败将!” 新教官们各个眉头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田有光看了眼许山,在看到后者微微点头后随即宣布了演练的结果:“甲队胜。” 陈飞把旗杆扛在肩上走回己方阵线的时候,身边的几个学员低声笑了几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你小子行啊!” “这下看李慕华那小子还怎么得意。” 陈飞嘿嘿一笑,把手中那杆大旗立在阵中,挑衅般地看向对面阵中的李慕华。 李慕华看到这一幕,脸色很难看地冷哼了一声。 这时,赵老三已经走到了许山的面前,粗哑的声音带着一层得意地说道:“王爷,俺们赢了。” 许山站在山坡上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些正在陆续散开的学员身上:“赢了很高兴嘛,你看看你死了多少人?” 赵老三转头朝场地上看了一眼,只见乙队的人从阵线上散开之后,正在陆续聚拢回本阵。 乙队的学员们身上被击中的位置沾了一层白灰,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 这白色粉末出现在要害部位,就是阵亡。 赵老三数了数那些被标记为“阵亡”的学员,又数了数还站着的人,声音低了半截:“一百三十多个...” 许山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句:“对面阵亡多少?” “不到六十...” 许山这时才看向他,缓缓说道:“一个将领在战场上以胜利为第一目标当然是对的。” “但赢了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兵,才是你下一次能不能继续赢的底气。” “你刚才的进攻急于在侧面找机会,导致正面阵线不稳,损失过大。” “这场是赢了,但如果你带的是真实兵力,你赢了一场,下一次还能拿出多少人再打?” 闻言,赵老三沉默下来。 许山再次说道:“如果阵型队列练不明白,他日上了战场换你防守,你觉得你的正面能撑过敌军的冲击吗?” “一旦你的正面防线被轻易击溃,那将是正常战役的溃败!” 赵老三低着头,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许山又看向周世安:“你的阵型确实稳,从第一波推进到最后被拔旗,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但你也没有变过,甲队一直在按一个节奏推进,陈飞摸到侧翼的时候你的侧翼兵还在朝前走,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旗。” “打仗的时候阵型稳很重要,但如果阵型稳到不会应变,那终究是在等死罢了。” 周世安没有反驳,只是拱了拱手:“末将承认末将的学员习惯了按部就班地推进,一旦被从侧面打断节奏就很难调整。” 许山点了点头:“陈飞这次能绕到侧面,不是因为他比你的学员更强,是因为他看到了你阵型里那条重复出现的破绽。” “你教你的学员练队列、练阵型、练协同,但你没有教他们怎么看破绽。” “以后加一门课,让他们自己来来回回地看对阵双方的阵型画图,直到能一眼看出来对面的破绽会出现在什么位置为止。”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头:“末将记下了。” 平时两边的教官一直在争论战术问题,一次演练之后,各自的问题全暴露了,所以双方之间反而安静了下来。 许山把所有的教官都叫到了跟前,将两派的合理内核揉在一起,重新确立讲武堂的教学标准。 众人都是赞同下来,气氛也明显轻松了不少。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日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落下来,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演练结束之后,许山让田有光在校场边上的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案。 烤全羊的架子支了起来,火苗舔着铁签上穿过的羊身,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白汽混着肉香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坛坛神仙醉被拍开泥封,酒香在日光中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赵老三端着一碗酒走到周世安面前,碗沿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你教的阵型,确实不好破。” “正面压过来的时候,我的人一直在退。” 周世安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你带的那个小子,时机抓得不错,那条破绽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端碗碰了一下。 赵老三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一下嘴:“以后上午你带队列,下午我带战术,谁也别抢谁的。” 周世安端着碗点了点头 另一边,陈飞和李慕华坐在同一张长案的两端,中间隔着三个学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陈飞面前的羊肉还没有动,油汁在碗沿凝成一层薄薄的脂膜,在日光中缓慢地凝固着。 他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校场边缘那排已经收了旗的旗杆上,像是正在想什么还没有想完的事情。 李慕华端着一碗酒靠在长案边沿,目光扫过陈飞的方向,但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陈飞先放下酒碗:“你正面推进的时候,中间那道变阵的时机抓得不错,我的阵线差点被你推穿了。” 李慕华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你绕侧翼那一下,我确实没看到。” “我的人在朝前走,没有人回头。” 两人隔着三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把碗端起来朝对方的方向抬了一下,然后各自低头喝了一口。 旁边的人正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人已经喝到了兴头上开始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笑。 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把校场边上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暮色从天际线那边漫过来的时候,场上的酒已经喝了三大轮。 有人开始对着篝火堆唱起了北地的俚曲,调子粗犷而随意,混着酒意和烤肉的香气,被晚风裹着飘过校场边缘,沿着田埂和土坡的方向缓缓散开。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一道灰黑色的线横在天际线下方。 第507章 突发大火 在对抗演练结束之后的几天里,讲武堂的教学秩序很快恢复。 以赵老三为首的老教官和周世安为首的新教官虽然没有正式握手言和,但双方之间的隔阂已经不再摆在明面上了。 上午赵老三带队列的时候,周世安坐在场边看着自己的学员列队,偶尔会皱着眉头低声说一句什么。 但声音不大,赵老三听到了也没有回头。 下午周世安带战术演练的时候,赵老三蹲在场地边缘抽烟袋,目光跟着那些跑动的学员移动,偶尔点一下头,什么也不说。 学员们在两套教法之间来回切换,虽然还不太适应,但至少没有人再站队表态了。 许山没有急着离开庆州。 讲武堂的教官矛盾虽然解决了,但关于渗透的问题还悬在那里。 陈飞等人提供的那些名字还没有查实,花名册上那些对不上的记录也没有被正式核实过。 他每天都会到讲武堂来转一圈,有时跟燕破岳一起翻看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的旧档案,有时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学员们训练。 田有光每天都会在他到场之前出现在办公的地方,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册页或者卷宗。 看到许山便迎上来问几句好,说几句日常的汇报,滴水不漏。 这几天里,燕破岳在档案室里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多,逐渐锁定了将近二十名富家子弟是托关系进来的。 这个数量已经不是个简单的小问题了。 不过就在对抗演练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火光忽然从讲武堂的方向升腾而起。 那时候,许山正在燕府处理一封从朔风镇传来的军报,然而房门却被魏山虎猛地敲开。 他这才知道了讲武堂失火的事情。 等许山带着魏山虎赶到讲武堂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 档案室在讲武堂东北角最偏僻的一个独院里,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屋和两间厢房。 正屋的木门已经被烧穿了,门框歪斜着挂在墙边,屋顶塌了一半,余烬还在冒着白烟。 灰烬中偶尔有几根未燃尽的木条噼啪炸响,火星溅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灭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后特有的酸苦气味,混着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和湿泥被火烘烤之后泛起的土腥气。 田有光正带着十几个学员在火场外围提水灭火,他站在最前面,提着一只水桶泼向一处还在冒烟的墙角。 他看到许山来了,放下水桶快步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王爷!档案室失火了。” “末将正在组织人救火,火势太大了,档案怕是...保不住了。” 许山没有立刻接话,转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今夜应该待在档案室的燕破岳,此时却站在火场边缘发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山走了过去,开口问了一句:“老燕,到底怎么回事?” 燕破岳还没开口,田有光就急着说道:“末将看燕都督查档案查得辛苦,所以就请燕都督去末将那喝茶。” “只是还没喝上两口,末将就听说档案室起火了。” “末将和燕都督赶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末将叫了人灭火,但火势蔓延得太快。” 燕破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田有光的想法。 许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调查结果报了上来。 田有光站在许山面前,垂着手,满是疲惫地说道:“火源在档案室正屋东北角,起火点是一盏打翻的油灯。” “档案室管理员昨晚在找一份旧档案,端着油灯进去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油洒在纸面上点着了火。” “他没能跑出来,已经确认死在火场里了。” 许山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又问了几句关于火势蔓延的方向、风向、有没有其他可疑痕迹的事。 田有光一一答了,没有奇怪的地方。 许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吧。” 田有光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等田有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许山转头看了一眼魏山虎和燕破岳:“你们怎么看?” 魏山虎第一个开口:“档案室是咱们查讲武堂关系户最好的证物来源。” “前几天王爷刚看了花名册和成绩册,现在火就来了,把东西烧了个干净。” 他顿了一下,脸色满是怒气地说道,“这火来得也太巧了些,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燕破岳一直没有说话,与许山对视了一眼才开口:“末将昨晚确实在田有光那里喝茶。” “他说有些关于讲武堂后勤的事要跟我聊,末将就去了。” “只是喝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来人说档案室走水了,所以我们就连忙赶了过去。” 说到这,他双眼微眯,满脸复杂地说道:“末将离开档案室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火就烧起来了,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末将怀疑这场火,多半跟田有光扯不开关系。” 魏山虎当即站了起来,“王爷,那还等什么,赶紧把田有光抓起来吧。” “现在他就敢烧档案,以后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现在没有证据,田有光把管理员推出来顶了罪。” “管理员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学员那边的说法也不能当铁证,定不了他的罪,咱们要换个方向查。” 魏山虎像是早有准备,立马说道:“末将这边跟了几天的那个教官有眉目了。” “有个叫孙成武的,是老教官那边的人。” “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末将让人跟了他几天,发现他每隔半个月就会去一趟城东的花满楼。” “他在那里包了一个叫小翠的花娘,出手阔绰。” 花满楼是州府的顶级青楼之一,里面的花娘长得如花似玉,故而得名花满楼。 里面花娘的价格也是极高的,光是入场费就要三两银子起步,更何况包上一个花娘半年。” 燕破岳听到这话,目光转了过来:“能在花满楼包上姑娘,以他的俸禄不够。” “这样看来,肯定有人在给他钱。” 许山点了点头,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就从他开始查!” 第508章 以死谢罪 两天后的傍晚,庆州城东的花满楼正是宾客最多的时候。 门口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里面传出丝竹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孙成武穿着一件半新的深灰色短袍走进门的时候,老鸨胡妈妈快步迎了上来:“孙大人!您来了!” “今儿有几位客人包了场,您看...要不换个姑娘玩?” “我给您安排两个最好的,算我请客。” 孙成武脚步没有停:“胡妈妈,什么意思?我就要小翠。” “你们开门做生意,难道还给客人赶客的道理?” 胡妈妈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今天来的三位客人大手笔,点了小翠去作陪。” “您大人有大量,今天换个姑娘吧,两个也行。” 孙成武哼了一声,伸手拨开胡妈妈:“在这庆州地面上,还有人敢跟我抢女人?” 说罢,他沿着楼梯大步上了三楼。 三楼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孙成武一脚踹开门的时候,小翠正站在桌边给三个男人倒茶。 她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目光在孙成武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孙成武正要上前发威,目光掠过那三张脸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魏山虎看了小翠一眼:“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小翠低着头快步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拢。 孙成武还站在门槛内侧,膝盖发软没有完全直起来。 燕破岳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孙教官,还不拜见王爷?” 孙成武腿一弯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面上:“末将...末将不知王爷在此…” 许山笑呵呵地看向孙成武说道:“孙教官,挺有钱的啊,花满楼的姑娘,一包就是半年。” “你这俸禄,够吗?” 孙成武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末将…末将平日有些积蓄…” 魏山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沉声道:“孙成武,王爷问你是给你机会。” “不说实话,脑袋搬家。” 孙成武的脊背僵了一瞬,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口:“是田总管,他说有几个学员需要末将特殊照顾一下,在训练和考核的时候给些方便。” “他答应每月给末将一笔报酬,末将…末将一时糊涂…” 听到这话,许山双眼微眯。 “田有光一共让你照顾了几个学员?” 孙成武的声音越来越低:“三个…刘长福、王满生…还有一个姓姜的。” 许山:“你知不知道他除了你之外,还让谁做过同样的事?” 孙成武:“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猜他应该不只找了末将一个。” “那几个学员的考核科目不全是末将负责的,肯定还有别人。” 魏山虎看向许山说道:“王爷,看来只能把田有光抓起来审一审了。” 许山点了点头。 燕破岳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难看地说道:“不用王爷麻烦,末将亲自去抓了这个败类!” 说罢,他已经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迅速下楼,在暮色中一路远去。 ...... 燕破岳带着一队人马赶到讲武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径直穿过前院和回廊,朝着田有光办公的房间走去。 一个文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有送进去的文书说道:“燕都督,田总管进去了,说让我们不要打扰他。” 燕破岳看了他一眼,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在灯罩里微微跳动着。 田有光的身体悬在房梁下,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顶梁的木楔上,脚下的长凳被踢翻在地。 燕破岳脸色大变。诉后快步上前,伸手托住田有光的腰把他放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田有光的身体已经僵了,四肢的关节保持着一种固定的弧度,像是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探了一下脖颈处的脉搏,又探了一下鼻息,都已经凉透了。 “他妈的...” 燕破岳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用一方砚台压着。 燕破岳抽出信纸看了一遍,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燕府的时候,许山和魏山虎已经回来了。 魏山虎正坐在堂中喝着一碗凉茶,看到燕破岳的脸色便放下碗:“怎么了?” 燕破岳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田有光畏罪自杀了,这是他留下的信。” 许山拿起信展开看了。 信上的字迹端正而工整,笔画均匀,墨色一致,没有涂改的痕迹,应该是出自本人之手。 “末将辜负王爷信任,行事失当,致使讲武堂蒙羞,亦无颜面见地下之燕老将军。” “罪责全在末将一人,与他人无涉。” “末将以死赎罪,只求王爷莫再追究。” 魏山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破岳站在桌边,摇头叹息一声:“他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小时候我见过他好几次,那时候他还年轻。” “我父亲出事之后,他调到后方来,管起了讲武堂,我以为他能安安稳稳地干到老,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许山坐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封信的落款处,然后开口:“他死的时机太巧了,我们刚找到孙成武,他就死了。” “孙成武说的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对质,他就自己断了这根线。” 燕破岳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许山抬起头来,看了燕破岳和魏山虎一眼说道:“我猜他这么做,是为了保住某些人。” “他自己扛下了所有的罪,用一条命换我们不再往下查。” 魏山虎一脸疑惑,“那个后面的人究竟会是谁?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会使田总管甘愿去死也要护住他?” 许山和燕破岳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沿着青砖地面的缝隙缓缓延伸着,把桌案上那封信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 第509章 幕后主使 田有光的死讯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就已经传遍了讲武堂的每一个角落,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陈飞站在营房门口听完旁边高个子学员的话之后,把手里那条擦脸的布巾搭在肩上,皱眉道:“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高个子学员压低声音:“昨晚上,有人说他是自己上吊的,留了遗书,承认了那些事。” 旁边蹲着的圆脸抬头补了一句:“那咱们之前说的那些,不都坐实了?” 陈飞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回去洗了把脸。 与此同时,刘长福正在自己的营房里走来走去。 他面前的铺盖卷上摊着一张信纸,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支已经蘸过墨又放下的笔。 他坐下来又站起来,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了几次之后,终于在信纸末尾写下了落款,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把信揣进怀里快步出了门,经过校场的时候低头快步走了过去,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王满生也同时把一封信塞进了袖口,站在门口朝校场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许山没有封锁消息,也没有对外解释。 田有光的死讯传到讲武堂之后,他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也没有下令清退任何一名学员。 那些托关系进来的学员在惴惴不安中过了三天,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开始打听风向,有人连夜给家中寄出了第二封信。 而许山在这三天里只做了一件事,让人盯紧李正光。 第三天傍晚,暮色从城楼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宅院里亮起了灯。 院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的纸糊了双层,透出来的光比周围的宅子暗了一层。 宅子的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李正光穿着一件深色锦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碗已经续过两回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绛红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面色不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不会被查到吧?” 李正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随后说道:“放心,已经有人替咱们死了。 “田有光把事都扛了,没有人会再往下查。” 锦袍男人脸上的不安没有完全消退:“可是王爷那边…他会信吗?” 李正光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的,王爷那边已经没有证据了,档案烧了,经手的人也死了,他就算心里有数也拿不出东西来定谁的事。” 说到这,他目光在锦袍男人脸上停了一下,“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锦袍男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大人,我收到消息说王爷可能会清退一批托关系进来的学员…您看,我家那个小子…” 李正光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抬起来:“王爷既然已经知道有人托关系进来,手里也拿了名单,肯定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清退一批是迟早的事。” 锦袍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向李正光犹豫着说道:“那…那我家那个…” 李正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等着锦袍男子再次开口。 锦袍男人拿出一个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后里面满是金条和银票。 他伸手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寸:“大人,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我家那个小子的事…” 李正光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放心,你儿子绝对不在名单上。” 锦袍男人闻言,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李正光端起茶碗正要喝,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院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许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魏山虎和燕破岳,再后面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铁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光。 院子里的护卫,在几息之间就全都被制服了。 李正光见到这一幕,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满脸的慌张。 许山走进正堂,目光从李正光脸上移到桌上那只敞着盖子的木箱上,然后收回来:“李刺史,你在做什么?” 李正光放下茶碗,强撑着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干涩了几分:“王爷…不是您想的那样,是这个人拿钱来求下官帮他在城里物色几间好铺子。” 锦袍男人跪在旁边猛点头:“是是是!是草民找李大人帮忙…大人跟草民素不相识…” “是吗?” 许山哼了一声,朝魏山虎使了个眼色。 魏山虎立即上前一步,刀鞘抵在锦袍男人的肩膀上:“王爷问话,你插什么嘴?” 锦袍男人的肩膀缩了一下,张着嘴没敢再出声。 魏山虎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再问你一遍,你找李正光做什么?” 锦袍男人见到这个阵仗,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立马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是草民…草民给了田总管一笔钱,让他把草民的儿子弄进讲武堂。” “田总管说这事得李大人点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田总管死了,草民害怕,就想来找李大人打听消息…” 许山转向李正光,“李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正光闭了闭双眼,知道自己是完了,很干脆地跪了下去:“王爷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下官是贪图了他们给的银子,才帮他们托关系进了讲武堂,下官知罪。” 燕破岳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直视着李正光:“你为什么要逼死田有光?” 李正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下官…只是让人给他递了一句话,让他好好想想后果,别的没做什么。” “下官也不知道他会…会走到那一步。” 许山站在堂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带下去,押入大牢。”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正光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一脸灰败的李正光被架着经过门槛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双腿早就软掉了。 第510章 燕家旧部 在李正光被抓后的当天上午,许山就召集了全体学员和教官在校场上站成方阵,把处理结果当众宣布了一遍。 “讲武堂第三批学员中,经查实有十九人系通过非正常途径入学。” “即日起,这十九人全部清退,永不录用。” “涉及此事的教官和管理人员,一律军法从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庆州刺史李正光及府衙相关官员操控学员入学,已全部革职查办。” 台下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李慕华站在队列中,相较于周围同袍们的激动神色,他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虽然他爹被捕入狱,但他是凭借自身实力考进来的,因此没有被牵连,依旧保有讲武堂学员的身份。 许山等到声音平息了才继续开口:“清退的只是那几个人,剩下的继续训练,讲武堂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下了台。 学员们在教官的指挥下各自解散,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校场上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松快。 处理完讲武堂的事后,许山没有立刻处置李正光。 李正光是李正元的胞弟,而李正元是北疆长史王守元手下的重臣,在北疆文官体系中资历颇深。 许山派人给李正元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令弟之事,你亲自来办。” 李正元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北疆的官署里批阅文书,他读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搁下笔,让随从备了一匹马。 他连夜赶到了庆州,沿途换了三次马,到庆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牢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李正光正坐在墙角的一张木床上。 他没有穿囚服,身上还是被抓那晚那件深色锦袍,只是袍角皱得厉害,袖口沾了几道灰痕。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李正元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提东西,腰间也没有佩任何表明身份的物件。 李正光撑着床沿站起来:“哥…” 李正元走进牢房,站在他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开口,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站得直,一道微微佝偻着。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李正元脸色难看地说道:“你以刺史的身份干涉讲武堂招生,收受贿赂,还逼死了一个总管。” “你知道这要是按军法,你是什么下场?” 李正光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正元看着他,冷声道:“王爷心善,念在我是你兄长的份上,把处置你的权力交给了我。” “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刺史你是不可能再当了,以后也绝不许再踏入官场一步。” 李正光猛地抬起头来:“哥...你不能拉我一把?” 李正元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按规矩该是什么下场。” “我能把你从刑场上拉回来,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还想华儿在讲武堂好好地待下去,就老老实实认了。” “以后消停点,别再让我听到你惹事。” 李正光原本还想再争辩两句,但是看到李正元凌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默默点了点头。 ...... 田有光被葬在城外一片矮坡上。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刮过来,把山坡上的枯草吹得贴着地面伏倒又直起来。 燕破岳穿着一身深色衣袍站在墓坑旁边,身后站着几个燕家旧部。 李老松站在左边,刘大柱站在右边,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面孔熟悉的人,都是田有光在之前燕青山帐下同生共死多年的同袍。 棺木落下去的时候,铁锹铲土的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而有节奏。 燕破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 李老松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先开了口:“老田这辈子,就是太认死理了。” “认定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也不知道回头看看。” 刘大柱接了一句:“也是被逼的,李正光那头老狐狸盯上他了,他哪躲得掉。” 另一个人低声说:“可算好了,李正光也进去了,老田这口气,也算是有人替他出了。” 几人回到燕府之后在偏厅坐下。 李老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田这一走,讲武堂以后的事应该能消停了。” 刘大柱点了点头。 “是啊,李正光一倒,再也没人敢拿那些事来要挟谁了。”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说实在的,老田最开始也没想干那些事。” “他就是在第一批、第二批招生的时候,给咱们燕家旧部的子弟多分了几个名额罢了,没想到被李正光那个王八蛋给当把柄要挟了。” “要不是为了保住咱们,他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听到这话,其余几个旧部都是点了点头。 燕破岳却听出了不对,看向刘大柱问道:“什么多分了几个名额?” 李老松看了刘大柱一眼,刘大柱没有察觉,继续往下说道:“就是第一批、第二批招生的时候,咱们旧部的子弟报名的多。” “老田就私下调整了一下,把咱们燕家旧部子弟的名额往前排了排。” “那些孩子也都是自己考进来的,没有走后门,就是名额上稍微倾斜了点。” “老田觉得这是替老燕照顾后人,天经地义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小事。 旁边几个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有人还补了一句:“是啊,又不是塞不合格的人进去,都是凭本事考上的,老田也没做错什么。” “要说错,就是被李正光抓住了这个把柄。” 然而此时燕破岳的脸色却是彻底沉了下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你们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吗?” 几人同时停住了话头,转头看向燕破岳。 燕破岳站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田有光确实是先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先在招生名额上动了手脚。” “不管那些孩子是不是凭本事考进来的,他动了名额,就是开了口子。” “李正光抓住的就是这个口子,不是李正光逼他走错了路,是他自己先踩了那条线的边,然后被人顺着那条线一路推到了悬崖边。” 李老松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口。 燕破岳看着他:“你们都是跟了我父亲十几年的人,我敬你们。” “但这件事,你们做错了。” “严重点说,这是在结党营私,你们觉得是在做好事,可王爷眼里看到的,是有人在北府军的根基上偷偷挖洞。” 李老松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燕都督,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 燕破岳没有等他说完,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王爷明天还在庆州,你们跟我去见他,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 几个旧部闻言,都是有些迟疑。 燕破岳转过身来:“我不是要你们去认罪,是让你们去把话说明白。” “你们主动去说,跟王爷自己查出来,是两回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李老松第一个站了起来。 “好,我们去。”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其他几个也陆续跟着站起来。 第511章 从轻处理 讲武堂,办事处。 随着田有光自杀身死和几个教官被处理,讲武堂出现了几个位子的空缺,尤其是总管这个位置。 许山和魏山虎坐在一张桌子上商量着讲武堂的补缺名单。 案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笔迹有深有浅,有的名字已经用朱笔圈了,有的还在旁边打了问号。 魏山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周世安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在南朝带过兵,治军有方,跟李老松那边也磨合得差不多了。” “只是他来了不到半年,威望还不够。” 许山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燕破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老松、刘大柱,还有另外五个穿着便服的汉子,都是燕破岳父亲当年的旧部。 几人鱼贯而入,进门之后各自站定。 许山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问了一句:“老燕,你这是做什么?” 燕破岳朝他拱手行了一礼,随后直起身来说道:“王爷,末将带他们来,是有件事要跟您说明白。” 他侧身让开半步,李老松和刘大柱往前迈了一步,另外五个站在后面。 许山看着这个阵仗,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说吧。” 燕破岳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末将今天才知道田有光给燕家旧部子弟倾斜名额的事。” “第一批、第二批招生的时候,田有光把几个本来应该属于其他人的名额,调给了燕家旧部的子弟。” “那些孩子都是自己考进来的,没有走后门,但名额确实是被挪过来的。” “李正光发现了这件事,将其作为把柄威胁田有光,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听到这话,许山皱起眉来。 李老松在燕破岳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许山:“王爷,末将等人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是照顾一下后辈...” “是末将等人思虑不周,田有光走了这条路,末将等人也有责任。” 燕破岳没有等他说完,朝许山的方向又行了一礼:“王爷,末将身为北府军都督,他们又是我爹的旧部,末将实在是难辞其咎。” “末将请辞都督之位!” 许山和魏山虎都是一愣,没想到燕破岳会做出这种决定。 燕家旧部们也愣住了,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李老松的眉头拧了起来:“燕将军,你辞什么职?这事是我们几个干的,跟你没关系!” 刘大柱也站了出来:“是啊!是我们几个在暗地里搞的名堂,你根本不知情!” “你要辞职,那我们也…” 他看了看旁边几个旧部,声音硬了几分,“那我们也请辞!” 另外五个人也陆续站了出来,朝着许山拱手道。 “末将请辞!还希望王爷不要责罚燕都督!” 堂中一时间有些嘈杂。 许山一直没有开口,坐在案后看着这几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燕家旧部的态度都很坚决,显然是拼着自己不干了,也不能让燕破岳丢掉北府军都督之位。 不过燕破岳的态度也很强硬,显然是要一人扛下来。 魏山虎实在是不忍看着燕破岳辞去都督之位,这时站了出来,对着许山拱了拱道:“王爷,老燕他们是主动来坦白的,不是被查出来的。” “末将觉得…觉得可以从轻处理。” 许山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场中众人的身上扫了一遍,沉默片刻后开口问了一句 “那些通过倾斜名额进来的学员,成绩合格吗?” 李老松拱了拱手:“回王爷,是合格的,末将看过他们的训练记录,都在及格线上。” 许山又问了一句:“已经分配到各营地呢?” 刘大柱拱了拱手:“回王爷,也都没有出过问题。”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维持原状,已经入学和分配到各路的学员,只要成绩合格,不予追究。” 他看向李老松等人,“你们几个,参与此事的,全部官降一等,罚俸半年,有没有异议?”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表示没有意义。 许山转向燕破岳:“你虽然有失察之罪,但主动带人来坦白,也算坦诚。” “功过相抵,不予处罚。” 燕破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了一礼:“末将…领命。” 李老松等人也齐齐朝许山行礼。 “谢王爷开恩!” 许山摆了摆手:“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老松等人再次行了一礼,随后陆续转身朝门口走去。 许山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收回目光看了看燕破岳:“你留下,有些事还是要商量一下。” 堂中只剩下三人,案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还摊开着。 许山把那张纸往案中间推了推:“讲武堂总管缺人,你们觉得谁合适?” 燕破岳沉默了片刻:“末将在老田死了之后想过这事,第一个是赵老三。” “他资历够,讲武堂初立就在了,学员服他,老教官那边没有二话。” “缺点是讲课不如周世安,但总管不用天天讲课。” 许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紧接着问道:“第二个呢?” “周世安。” 燕破岳开口说道:“他治学严谨,能把讲武堂的教学体系理顺。” “缺点是刚来不久,资历尚浅,如果让他担任总管的话,恐怕下面的人,尤其是赵老三那边的人对他还不是完全服气。” 一旁的魏山虎笑了笑,“那干脆让他们一起干,赵老三管训练和日常秩序,周世安管教学和考核。”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商量不下来的再报上来。” 燕破岳听了点了点头:“这样倒是能把两边的长处都留住。” 许山也觉得不错:“那就这么定李,主管之外暂时空缺,找赵老三和周世安两人任副总管。 “两人平级,遇到分歧报上来。” 他看向燕破岳说道,“回头你去跟他们谈,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换人。” 燕破岳笑道,“王爷放心,两人之前虽然有矛盾,但已经解决了,应该没问题的。” 许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向手中的名单。 第512章 督造办再扩大 在定下总管的事情后,许山和魏山虎还有燕破岳又商量了一下其他人选的问题。 一直讨论到了下午,才全都敲定好。 许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魏山虎和燕破岳道:“走,跟我去趟安府。” 魏山虎一愣:“安府?安路德?” 许山点了点头:“他女儿出生了,我这个当王爷的总该去看看。” “再者,督造办那边还有事要跟他商量。” 燕破岳和魏山虎两人自然不会拒绝,跟着他出了讲武堂。 三人去安府的路上顺便买了一些礼品,等到安府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了。 自从安路德升任北疆四镇督造办专使后,安家从之前住的小巷搬了出来,又起了一栋宅子。 安路德的夫人听到通报后快步迎了出来,看到许山站在门口,连忙弯腰行礼:“王爷!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客气,顺路过来看看,老安在家吗?” 安夫人侧身让开门口:“他在城外督造办的工坊里,我已经让人去叫了,王爷快请进。” 她引着三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 安夫人给三人倒了茶,又进里屋把刚满月的女儿抱了出来。 孩子裹在一床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 许山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柔软温热。 安夫人站在旁边,目光在孩子和许山之间来回移动:“王爷,您能来看看这孩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许山微微一笑,“孩子长相随了夫人,以后也是个美人胚子,若是本王以后生了个小子,倒是可以结个亲家” 安夫人一愣,顿时受宠若惊。 魏山虎和燕破岳对视一眼,皆是嘴角微弯。 几人落座没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路德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工坊里干活时的短褂,进门就朝着许山拱了拱手:“王爷,下官不知道您要来…” 许山示意他坐下:“就是来看看你女儿,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赶回来。” 安路德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夫人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随扈说道:“下官知道王爷到庆州来了,本来想亲自上门拜访。” “但听说王爷一直在忙讲武堂的事,下官就没好意思去打扰。” “下官何德何能,竟能让王爷和两位都督亲自前来探望。” 燕破岳在旁边笑了一声:“老安,你可是掌握着咱们北府军军械的命根子,位置一点也不轻。” 魏山虎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几句 安路德被他俩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说道:“燕都督说笑了,末将就是打个铁。” 许山这边把茶碗搁下,也开了口:“我今天来,除了看孩子,还有两件事要跟你聊聊。” 安路德会意,转头看了夫人一眼。 安夫人抱着孩子站起来,“王爷,那我就带孩子先进去了。” 她朝许山行了一礼,转身进了里屋。 许山等门关严了才开口:“第一件事,军械打造进度怎么样了?铁卫营的盔甲、兵器、工程器械,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安路德坐直了身子:“王爷,下官正要跟您汇报这个。” “铁卫营那批重甲已经完成过半了,剩下的争取两个月之内全部交付。” “兵器方面,长枪和盾牌已经造完了,战斧和重锤还在赶制。” “工程器械那边新造了几台投石机,比以前的轻便,拆装也快,末将让工坊的人测试过了,精度和射程都达标。” 许山听完点了点头:“优先保证铁卫营的装备,他们扩编之后重甲缺口最大。” 安路德应了一声。 许山接着说道:“第二件事,幽云十八州拿回来之后,督造办要开过去。” “那边的铁矿、铜矿也需要接手,你怎么打算的?” 安路德想了一下:“下官已经派人去幽云十八州那边看过矿了,定海州西面有一片铁矿,储量不小,矿石品质也不错。” “北面还有几处铜矿,以前北莽管着的时候挖过,后来荒废了,重新开起来不难。” 他顿了一下,“下官打算先在定海州设一个分坊,从北疆调一批老工匠过去带新人,等那边的矿场恢复生产了,再逐步扩大。” 许山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具体的方案你写一份上来,人手和物资缺口都列清楚。” 安路德应了下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爷,末将还听到一个消息。” “说是幽云十八州那边有几家旧的铁器作坊,以前是给南朝门阀打造兵器的,手艺不错,王爷看要不要把人收过来?” 许山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 “回头让燕破岳对接,你拟个章程。” 燕破岳对安路德点了点头,后者笑着说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事情谈完后,安路德留三人在府里吃了饭。 饭菜是安夫人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酥烂,青菜用蒜末清炒,一碗鸡汤上面浮着几颗红枣。 没有多余的摆盘,但胜在实在。 魏山虎连吃了两碗饭,放下碗的时候抹了一下嘴:“老安,你这日子过得舒坦。” 安路德笑着摇了摇头:“都是托王爷的福。” 饭后喝了半碗茶,许山站起来告辞。 安路德一直送到了巷口,许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吧,孩子还在屋里等着。” 安路德站在巷口拱了拱手,直到许山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折返。 另一边,许山三人骑马回到燕府的时候,暮色已经从檐角漫过来了。 燕破岳的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看到三人下马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紧了几分:“王爷,有军情!” “刚刚送来的,万分火急!” 许山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火漆上压着一个他见过的印。 北疆四镇边防哨所的急报专用章。 第513章 泼脏水 庆元县是宣武藩镇最南边的县城,属宁州管辖,再往南走二十里便踏入河东藩镇地界。 这座县城不大,原本城墙残破老旧。 但因为是北疆四镇的南部边疆,所以在半年前就被镇守宣武的田承嗣派人修缮过。 此时城门口此时站着一队人,约莫二十来号,为首的两人一个穿黑甲,一个着青袍。 正是白马游骑副将冷斌和北府军南军都指挥使田承禄。 冷斌站在那,眼睛盯着官道尽头,手按在腰刀柄上,指尖轻轻叩着刀鞘。 田承禄比他高半个头,身形厚实,一身青袍洗得发白,面上带着几日未睡好的疲态,眼下的青色明显。 日头偏西的时候,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 冷斌眯起眼看了看,朝后头一招手:“来了,都精神点。” 马蹄声渐密,数百骑顺着官道驰来。 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的是许山,身后跟着魏山虎和燕破岳,再后头是数百亲卫,马队拉得极长。 许山在城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 他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接到消息后就连夜兼程南下,所以此时他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开口:“怎么回事?” 田承禄抱拳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急色:“王爷,末将这段日子一直在查这个事。” “河东藩镇那边,连着出了好几拨人马,穿着咱们北府军的军装,在宁州边界几个村子劫掠。” “烧了七八户民宅,抢了几十头牲口,还伤了几个人。” “末将派人去查了,那几拨人打法不对,根本不是咱们的人,马匹也不对。” 许山皱着眉头:“晋王那边什么反应?” 田承禄苦笑道:“晋王派了信使来,说那几拨人就是咱们北府军的,让咱们把人交出去,不然就要兵临城下。” “末将解释了几次,对方根本不听。” 魏山虎在后面听了,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让他来,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燕破岳伸手拦了他一下,眉头皱着:“老魏别冲动,这事有蹊跷,明摆着有人在中间搅和。” 说罢,他转向许山,“王爷,您看怎么办?” 许山没急着答话,而是看向冷斌问道:“晋王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冷斌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末将派了斥候在南边盯着,那几拨人被打了一次后就再没露过面。” “但河东藩镇境内的兵马调动很频繁,田大有的几支主力都在往北面靠。” “另外还有个事,河东相邻的黎阳、乌河两镇也有兵马在动,方向也是往咱们这边。” “燕王治下那几个跟咱们天卢接壤的藩镇,最近也在集结人马,形势不太对。” 许山哑然失笑。 “好大的阵仗,这是准备弃了赵光嗣不管,掉头要来试试咱们的骨头硬不硬了。” 他摇摇头,指了指城里说道:“被在这站着了,咱们先进程再说。” 几人应了一声,穿过城门后沿着主街往城里走。 城里已经是战时戒备的状态了,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惧色。 毕竟一旦打起来,这里可就成了前线。 田承禄征用的那座宅子在南街尽头,是个三进院落,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他派人收拾出来后,作为一个临时的指挥部。 几人进了正厅,依次落座。 田承禄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递了过来。 许山接过去翻了翻,是这几日的军报,上头记录了几处被袭村落的损毁情况。 伤亡不多,但人心已经散了,好几个村的百姓开始往北边搬。 他把文书搁下,抬头看田承禄:“咱们这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田承禄说:“王爷放心,南军三万正在集结,眼下已经到了八千,其余的人分散在宣武各州,正在往这边赶,最多再有三天能全部到位。” “另外末将在庆元县北面的山坳里设了三个哨点,一旦南边有动静能提前察觉。” 许山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魏山虎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地图前头转了一圈,拿手点着河东藩镇的位置:“王爷,那些假扮咱们的人不是咱们的人,那能是谁的?” “会不会是赵光嗣那边派来的?毕竟这样能把战火引到咱们身上。” 冷斌接了话:“末将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最近南边传了不少闲话。” “说王爷杀使臣只是做表面文章,实则早就跟赵光嗣暗中结盟,就等着在背后捅诸王一刀。”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王爷跟赵光嗣的密使在朔风镇夜谈了三回,连时间地点都编出来了。” 燕破岳皱了皱眉,“这不就是泼脏水吗?这种鬼话还能有人信?” 许山笑了一声:“不一定没人信,你看那些个藩王,打了快半年多了吧?号称五十万大军,到现在京畿的边都没摸着。” “在河洛一带跟赵光嗣的人磨磨蹭蹭,互相推诿。” “这样的脑子,什么话信不得?” 他这话一说,厅里几个人都笑了。 田承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摇头说:"末将得到的消息,那些诸王虽说是联军,实则各怀鬼胎。” “晋王想坐收渔利,燕王想趁机夺地盘,淮王干脆窝在后头不动弹,都等着别人先上去消耗,自己在后头捡现成的。” “五十万人听着吓人,真上了战场,能拿出三五万肯拼命的都算不错了。” 魏山虎嗤了一声:“那他们还打个什么劲儿,不如回家种地去。” 几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跑进院子,在门口单膝跪倒:“报!河东藩镇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 “说是晋王手书,要当面呈给王爷。” 许山抬了抬手:“拿进来。” 传令兵起身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呈上。 许山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 信不长,字迹倒算工整。 大意是邀许山三日后在庆元县以南三十里处的白杨渡一见,面谈近日边界之事,落款是晋王的私印。 许山把信纸放在案上,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晋王,消息倒是灵通。” “我这才刚到庆元县,他的信就到了。” 燕破岳几步走上前,看了一眼信纸:“王爷,晋王挑了这么一个地方见面,难保没有埋伏。” 许山摆了摆手:“他要是想埋伏,不会挑这个地方,白杨渡水面开阔,两岸一眼望得到头,藏不住人。” “他要真想动手,该挑个山沟子或者林子密的地方。” “这个邀约,就是单纯要找我谈谈。” 魏山虎站起身来:“王爷,末将跟你一起去,万一有个什么不对,我护着你撤。” 许山点了点头,随后转向燕破岳吩咐道,“老燕,你带着白马游骑在四周游弋,别靠太近,也别离太远,保持能及时接应的距离。” 燕破岳应了一声:“末将明白。” 许山又看向田承禄:“田都指挥使就在城里好好守着,咱们来庆元县的事晋王能知道,别人也能知道。” “你盯着点黎阳和乌河方向的动静,别让人趁虚而入。” 田承禄抱拳:“王爷放心,城防的事末将已经安排妥当了。” 许山安排妥当后,目光扫过众人:“先吃饭,吃完饭把白杨渡周围的地形图拿来,咱们再细看一遍。” 几人齐声应了。 第514章 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次日天刚亮,许山便起了身。 庆元县的清晨比朔风镇要潮湿些,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混着的气息。 他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魏山虎已经套好了甲,正蹲在廊下啃一张干饼,看见许山出来,把饼往嘴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王爷,马备好了,三百亲卫在白杨渡北边三里外的林子里等着,燕破岳带着白马游骑在更外围的河岸两侧埋伏。” 许山点了点头,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魏山虎也上了马,两人并辔出了南门。 出了庆元县南门,道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着白边,哗啦啦响。 越往南走,天色越亮,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清晰起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官道拐弯处出现一队人马,约莫百人,打着一面旗帜。 是河东军的旗号。 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不高,面色黢黑,穿一身半旧的铁甲。 他看见许山一行过来,翻身下马,立在道旁抱拳行礼。 “河东节度使田大有,奉晋王之命在此恭候镇北王。” 许山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田大有神态恭敬,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微,也挑不出失礼的地方。 许山翻身下马,抱拳回了一礼:“有劳田节度使带路。” 田大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晋王和燕王在前方亭中相候,请镇北王随末将来。” 许山把缰绳递给亲卫,只带了魏山虎一人,跟着田大有沿着一条土路往河岸方向走。 这条路比官道窄得多,两边全是芦苇,芦苇秆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哗哗作响,芦苇穗子上的白绒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脚下的土路是湿的,踩上去有些软。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芦苇丛豁然开朗,前面是一段开阔的河岸。 河面不宽,水流也不算急,水色发浑,带着泥沙的黄。 河对岸也是成片的芦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离河岸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座小亭子,木结构,四根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亭子顶上铺的茅草也有些年头了,边缘处发黑发朽。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茶水的热气在晨风里升起来又散开。 左边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一身墨绿色锦袍,腰系玉带,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右边那人年纪稍轻一些,四十多岁的样子,体型壮实,方脸浓眉,穿一身绛紫色袍服,腰上挂着玉佩和一把嵌了宝石的短刀。 他坐得不如另一人安分,一条腿跷着,手指在石桌沿上不耐烦地敲。 田大有走到亭子外三步处站定,躬身道:“晋王殿下,燕王殿下,镇北王到了。” 一身墨绿锦袍的晋王站起来,朝亭外走了两步,拱手笑道:“镇北王果然守时,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请入亭一叙。” 许山迈步进了亭子,魏山虎站在亭外两步处,手按着刀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芦苇丛。 许山在石桌对面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袍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亭子四角挂着几个铁皮灯笼,风一吹碰在柱子上叮当作响。 晋王亲自提起茶壶,给许山面前的杯子斟满茶水,嘴里说道:“镇北王年纪轻轻便打下北疆四镇,又率大军从北莽手中夺回幽云十八州,为我大兴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份气魄和手段,本王是佩服的。”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茶是好茶,带着一丝开春特有的晨露清香,萦绕在唇齿之间,显然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旁边那位绛紫袍服的中年人冷笑了一声,手里转着茶碗,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来:“什么不世之功?不过是在北莽那边打了几场胜仗罢了,说到底不过是趁北莽内乱捡了便宜。” “真要论起来,幽云十八州本来就是我大兴的,只是丢了罢了,他拿回来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算什么功劳?” 晋王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拦了一下:“老五,话不能这么说,镇北王之功有目共睹。” 燕王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双臂抱在胸前,不再说话。 但眼睛一直盯着许山,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 许山不去理会,把茶碗放下后看向晋王,语气平淡地说道:“晋王有话直说吧。” “大老远把本王叫到白杨渡来,总不会是喝茶叙旧的。” 晋王脸上的笑意没变,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些说道:“镇北王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了。” “如今赵光嗣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等诸王起兵讨伐,为的是清君侧、正朝纲。” “这本是我大兴宗室的家事,镇北王乃一方诸侯,不参与也在情理之中。” “但镇北王既然不愿相帮,为何要在背后捅刀子呢?” “那几拨穿着你北府军军装劫掠我河东藩镇的骑军,镇北王可有什么说法?” 许山抬眼直视晋王:“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人。” 燕王在旁插嘴:“你说不是就不是?流言都传到我们耳朵里了。” “你跟赵光嗣私下结盟,表面上杀使臣做做样子,背地里跟他沆瀣一气,趁我们兵力在前线,你在背后偷我们的地盘。” “许山,你敢说你没跟赵光嗣的人见过面?” 许山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燕王殿下,本王敬你年长,不愿跟你计较。” “但你这一把年纪,是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燕王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 许山继续说道:“这么明显的谣言你都看不出来?什么密使夜谈、什么暗中结盟,编得跟唱戏似的,你还真信了。” “本王要是真跟赵光嗣联手,还用偷偷摸摸?你信不信他巴不得我跟他合兵一处,那河洛战场上的局面早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你们那五十万大军磨磨蹭蹭大半年打不进京畿,本王要是跟他联手,你们顶得住?" 他这话说得不快,但字字清楚,语气里半点客气都没有。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从外面传进来。 第515章 我等着你来打 燕王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猛地站起来,指着许山怒道:“你什么态度!本王乃大兴宗室亲王,你一个边镇出身的军头,也敢这般跟本王说话?” 许山没动,甚至没抬眼看他,只是伸手拿过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别拿你那王爷架子来压本王。” “什么宗室亲王?你那个亲王是赵家给的,要是没有李家那三百年的祖宗庇佑,你算什么东西。” “本王不吃这一套,你摆什么架子都没用。” 燕王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腰间那把嵌了宝石的短刀上,蓄势待发。 亭外的田大有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魏山虎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目光锁在燕王身上。 晋王在此时站起来,伸手按住了燕王的手臂,语调依然平和:“老五,坐下说话。” 燕王哼了一声,松开握住刀柄的手又坐了回去, 晋王转头看向许山,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审度的意味,“镇北王说那几拨人马不是你的人,那本王便信你。”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更该化干戈为玉帛了。” “镇北王何不与我等一道出兵讨伐赵光嗣?你若肯出兵,全军上下皆可看到你的态度,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许山放下茶碗,看了晋王一眼。 燕王先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晋王拦了两次,表面上看是在维护场面,但拦的时机却恰到好处。 每次都等燕王把话说完,把他的立场亮明白了才伸手。 这人是故意的,借燕王的嘴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自己始终端着客气的姿态。 许山心里明镜似的,晋王从头到尾就知道那不是北府军的人,只不过想借这个由头逼他出兵罢了。 许山没急着答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燕王在旁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若是不出兵、不出钱打赵光嗣,那就等着我们大军兵临城下吧。” “北疆四镇加幽云十八州,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一块地盘,小心撑死。” 许山被这话气笑了,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燕王:“你想发兵那就来试试,真刀真枪跟本王干一架。” “北府军从北疆一路打到幽云,连北莽的铁浮屠都打穿了,还怕你一个半辈子没上过战场的宗室亲王?” “本王倒要看看,你那几万兵马有多大能耐。” 燕王猛地站起身,指着许山怒道。“好啊!那就走着瞧!” 他的声音压不住地抖,整张脸都涨红了。 晋王再次伸手拦住他,面上仍带着笑,转头对许山说:“镇北王息怒,燕王性子急了些。” “本王有个提议,镇北王若能与我等联手攻赵,事成之后,本王和燕王联名保举你为护国镇北王。” “这是由我大兴宗室正式册封的异姓王,大兴立国三百余年,异姓王从未有过。” “镇北王若是能得了这个封号,便是开天辟地头一份,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挚,目光恳切,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推心置腹的意味。 燕王在旁边哼了一声:“他也配?” 许山看向晋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色。 “晋王殿下,你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你那个护国镇北王的封号,本王不稀罕。” “镇北王这三个字,是老子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从北莽手里抢回来的,不是谁赐予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晋王和燕王的脸,继续说道:“你们宗室高高在上太久了,总觉得天底下什么东西都得你们给才算数。” “地盘是你们封的,官位是你们赏的,连功劳都是你们恩赐的。” “本王告诉你,不稀罕。” “我有北疆四镇,有幽云十八州,有十万北府军的刀,这些东西不用任何人给。” 亭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晋王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 燕王站在那,喘着粗气捏紧了拳头。 许山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往亭外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指着燕王说道:“你说要发兵打我,本王等着。” “你哪天来,我哪天迎。” “到时候别怪本王没提醒你,北莽二皇子慕容玉湖二十万大军都拦不住我北上,你那点家底,省省吧。” 说罢,他抬步出了亭子,大步走进芦苇丛中的土路。 魏山虎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才低声开口:“王爷,那两个玩意儿回去不会真搞什么幺蛾子吧?” 许山头也没回地说道:“那个燕王蠢归蠢,有晋王在旁边摁着,翻不出大浪来。” “晋王那人精得很,他知道现在打我不是时候。” 魏山虎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老东西城府深得跟井似的,一句话恨不得转三圈才吐出来。” 两人穿过芦苇丛,回到官道上,亲卫们牵马迎上来。 许山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北走。 马蹄踏在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味。 亭子里,燕王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石凳,气冲冲地说:“岂有此理!这许山简直是大逆不道!本王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晋王慢慢坐回石凳上,伸手拿起茶壶。 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你还真想打他?” 燕王梗着脖子说道:“为什么不打?正好把北疆四镇和幽云十八州都收回来,省得他在北边碍眼。” 晋王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本王劝你趁早收了这心思。” “许山根基已稳,北府军的战力你也听说了,铁门关一战慕容玉湖二十万人都折了,你那几万人去够他塞牙缝的?”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赵光嗣,你若是再惹得许山南下,到时候背后受敌,首尾不能相顾,那才是真的大麻烦。” 燕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不吭声了。 晋王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迈步走出亭子。 田大有在亭外躬身候着,见晋王出来,连忙去牵马。 晋王翻身上马,在鞍上坐定,目光越过芦苇梢头,往北面的庆元县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县城轮廓清晰起来,城头上隐约能看到一面旗帜在风里飘着。 他看了几息便收回目光,微微摇头,随后策马向南而去。 第516章 原来是虚张声势 许山回到庆元县的时候是午后,街面上几乎见不到人。 他在那间征用的宅子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进了正厅。 田承禄正在长案前头看一封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山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王爷,您回来了。” 许山摆了摆手让他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倒了一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茶是凉的,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开口说:“让还在赶来集结的士卒先停在原地吧,别往庆元县动了。” 田承禄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不打了吗?” “打不起来了。” 许山看向田承禄说道:“白杨渡那一趟我算是看明白了,晋王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逼咱们出兵。” “燕王倒是想动,但被晋王摁得死死的,他一个人想动也没那个胆。” “晋王现在满脑子都是河洛那边的赵光嗣,不可能允许后院再起一把火。” 田承禄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末将这就去传令。” 三天后,冷斌的快马从南边跑回来。 他上前两步,在地图前头站定,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河东藩镇境内原先往北调的那几支人马,末将派人盯了三天,都在原地扎营没动。” “黎阳、乌河两镇那边也是一样,斥候回报说他们连营灶都没有拆,粮草车也没有往前送的迹象。” “跟咱们天卢接壤的平阳、汝南那几个县,原先调动的兵马更干脆,已经撤回了驻地,末将亲眼看见他们拔营往南走了。” 魏山虎在边上靠着一根柱子,听了这话嗤了一声:“我就说吧,都是虚张声势。” “嘴上喊得凶,真到了要动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就这点胆子还敢跟王爷叫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许山没接他的话,转向田承禄吩咐道:“让人传令下去,还在路上的士卒就地解散各归驻地。” “已经到庆元县集结的这万把人,再守半个月,半个月后南边没动静,也散了。” 田承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王爷,那我呢?” 魏山虎凑过来,搓了搓手问:“我在这庆元县待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先回朔风镇?那边一堆军务等着处理呢。”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你先回去,路上小心些。” “虽说南边暂时不打仗了,但燕王那种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别中了埋伏。” 魏山虎咧嘴一笑:“谁敢埋伏我?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老魏,听王爷的吧。” 燕破岳开了口,“你可是咱们北府军的步军都督,要是出了事那可就是大事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回去会多带点人,随后跟许山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许山看着他出了院子,转身对燕破岳说:“你跟我也别在这儿闲着了。” “明天一早,陪我去趟沧州。” 燕破岳正站在地图前头看,闻言转过头来:“沧州?去兴北学院?” “嗯,被罚回来后我还没去看过。” 许山点了点头,“正好南边局面稳住了,趁这个空当过去瞧瞧。” 燕破岳没多问,点了点头。 “我这就让人备马。” ...... 沧州州府在庆元县东北方向,走官道大约一百六十里,快马一日一夜能到。 许山和燕破岳带着百余名亲卫次日一早出发,沿官道一路北上。 天黑前一行人到了沧州城外。 沧州城比庆元县大了不少,城墙是青石砌的,足有五丈高,城门上的箭垛整齐排列着。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柴的,有挑着担子卖布匹的,还有几个赶着羊群的牧人。 守门的差役看清了队伍里打的旗帜,没有上前阻拦,只多看了几眼。 燕破岳催马上前:“王爷,今晚住城里还是直接去学院?” “先住下,明天再去。” 许山打马进城。 沧州城的主街比庆元县宽了将近一倍,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店、铁器铺子、药铺,一家挨着一家。 门板都卸了大半,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街上的行人也多,有穿绸衫的商贾,有穿短打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低着头匆匆走过。 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支着个草靶子,上面插了几只捏好的糖蝴蝶和糖兔子,几个小孩子围在跟前仰头看。 燕破岳在旁边低声说:“比庆州热闹多了。” “沧州以前是李崇远的老巢,是四镇里底子最厚的,他搜刮了那么多年,沧州自然富庶。” 许山收回目光,“找客栈住下吧。” 当晚一行人在沧州城东街的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住下,亲卫们分散住满了后院和临街的几间。 用过晚饭,天色刚擦黑,许山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起身推门出来。 燕破岳正蹲在廊下擦刀,看见他出来便站起来:“王爷要出去?” “白天进城门的时候看着热闹,夜里不知道什么样,出去转转。” 许山说着往院门走,燕破岳把刀收进鞘里跟了上来。 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城墙的轮廓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街两侧的店铺开始挂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 酒楼的二楼上传来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和琵琶弹唱的调子,街口的包子铺掀开蒸笼,一大团白汽腾起来,带着肉馅和麦面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许山走在街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夜市还是在朔风镇扩建之后,但朔风镇到底是个军镇,热闹归热闹,少了沧州这种老州府积攒了几十年的烟火气。 路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绸缎的、卖杂货的、卖糖炒栗子的、卖泥人玩偶的,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举着一串糖葫芦从许山身边跑过去,后面跟着她娘,一路喊着慢点慢点。 走到街中段拐角处,人稍微稀疏了些,路边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面上铺着一块灰布,摆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旁边搁着笔墨砚台和一沓裁好的宣纸。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洗得很干净。 他面皮白净,眉目清秀,看气质像个读书人,只是身形单薄了些,腰板却挺得直。 摊前没有客人。 年轻人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字,笔尖蘸饱了墨,落下去稳稳的。 写的是小楷,一笔一划都规整有力。 许山在几步外站定,看了一眼摊面上摆的字画。 山水和花鸟都有,笔法不花哨,但扎实,透着一股踏实的功底。 旁边竖了块小木牌,上头写着:“代写书信、润笔每篇十文,字画面议。” 许山正要上前,街对面晃过来三个汉子。 第517章 被贪污的膏火银 当先一个膀大腰圆,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毛,后头两个瘦些,一个叼着根草茎,一个手里转着一把短刀。 三人径直走到摊前,敞怀那汉子拿脚踢了一下摊角的木腿,震得笔墨晃了晃。 年轻人抬起头,看清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三位有何贵干?” 敞怀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话该我问你吧?” “小杜先生,这摊位是我的地盘,你在这摆了一下午了,摊位费呢?” 年轻人皱了皱眉:“上个月沧州府衙刚贴过告示,说沿街设摊不收费,只要是自食其力的小本营生都不收。” “府衙是府衙,我是我。” 敞怀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府衙管得着老子管不着你,你今天要么交钱,要么走人。” “五十文,不贵吧?” 年轻人攥紧了手里的笔,摇了摇头道:“我没有钱。” “没钱?” 敞怀汉子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夺过年轻人手里的笔,往地上一摔。 笔杆断成两截,墨汁溅在灰布摊面上洇开了一片黑。 “没钱你就别摆。” 他指着年轻人的鼻子骂道:“你这种穷酸书生老子见多了,读了两天书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说着,他又伸手去拿摊上的一幅字画。 年轻人面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抓住画轴:“你放手!这是我半个月的心血!” “去你的吧!” 敞怀汉子一甩胳膊,年轻人脚下不稳,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身后的墙根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旁边两个瘦子嘿嘿笑起来,其中一个蹲下去伸手去拽那幅画。 徐山看不下去了,对身边的燕破岳使了个眼色。 燕破岳点了点头,两步跨上前,左手扣住蹲下去那人的手腕一拧,那人"哎呦"一声惨叫,短刀脱手掉在地上。 燕破岳顺势一脚踹在他肩窝上,把他踹出去两步远。 敞怀汉子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燕破岳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目光压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滚!” 燕破岳只说了一个字。 敞怀汉子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燕破岳腰间那把没出鞘的刀,又看了一眼几步外站着的许山和后面悄无声息围过来的几道黑影,终于没敢再说什么。 把地上的同伴拽起来,三个人贴着墙根快步走了。 许山走过来,蹲下身,朝坐在地上的年轻人伸出一只手。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衫后面的灰土,弯腰去捡断成两截的毛笔。 捡起来看了看笔头已经散了,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断笔搁在了摊角。 许山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拱了拱手:“多谢二位搭救,在下杜清风,兴北学院的学子。” 许山闻言多看了他两眼:“你是兴北学院的学生?怎么不在学院里读书,跑出来摆摊卖字画?” 杜清风苦笑了一下,弯腰去收拾摊上被弄乱的纸张,把洇了墨的那张抽出来叠好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家里穷,爹娘在乡下种地,弟弟妹妹还小。” 他摇了摇头,“学院管吃住不假,但总有些零碎花销,笔墨纸砚要自己买,偶尔也要往家里寄几个钱。” “光靠学院的膏火银不够用,就出来摆摊赚几个润笔钱。” 许山皱了皱眉:“兴北学院每月给你们发二两膏火银,对你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省着些用应当够了才是。” 杜清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收拾。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先生说膏火银的事…我这种贫寒出身的,每月能拿到手的只有八钱。” 许山眉头皱得更紧了:“其余的一两二钱呢?” 杜清风把最后一幅卷好的字画放回布面上,直起身,眼神闪躲,不敢看许山:“监院那边…有他的规矩。” “说是学院开销大,膏火银要先扣一部分充作公费。” “但我听家境好的同窗说,他们每月拿到的都是足额的二两。” “只有我们这些没有门路、没有靠山的,才被克扣。” 许山脸色沉了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找院长说?” 杜清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年冬月我去找过院长,但院长没见到却被监院碰到了。” “第二天我的功课就被挑了好几处毛病,先生当着全班的面批了我一顿。” “今年正月我在食堂多打了一碗饭,监院就把我叫去说了半个时辰。” “说我‘不知节俭、不懂珍惜学院恩惠’,再这样下去要停我的膏火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之后,监院私下里偷偷找过我,让我不要把事情闹大。” “不然他有很多办法整我,甚至能把我从学院里踢出去。” “我就不敢说了...”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摊上那几幅字画的纸角翻起来,哗哗地响。 许山站在那,半晌没有说话。 杜清风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穿玄色窄袖袍的人不是寻常路人,他方才说了膏火银这话说得笃定,像是清楚学院的章程。 他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许山。 许山没有在意杜清风探究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你放心,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先收摊回去吧,今晚早些歇着。” 杜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弯腰把布面四角一提,把那些字画和笔墨都裹起来抱在怀里。 他朝许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许山还站在原地目送他,又是低头行了一礼。 年轻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许山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燕破岳跟上来,沉默了好一段路,才开口:"王爷,监院那边…” “明天去学院再说,今夜先不急。” 许山的语气平静,但燕破岳能听出平静底下藏着的一丝渐渐升腾的怒意。 第518章 统统拿下 次日天光大亮,许山和燕破岳带着几个亲卫出了客栈,往城东的兴北学院而去 学院经过数次扩建和修缮,已经颇具规模。 此时得到消息的学院众人,在主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排。 当先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院长郑庆文,穿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袍,精神矍铄。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微胖的男人。 他身穿一件深青色锦袍,腰束宽带,满脸堆笑,正是监院周恒。 再后头是司计、书办和几个执事。 郑庆文迎上两步,拱手道:“镇北王驾到,老夫有失远迎。” 许山还了一礼:“郑先生客气了,我今天来看看学院的情况。” 周恒凑上前,笑容殷勤:“王爷一路辛苦,已备了茶水,请王爷入内说话。”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的笑殷勤得恰到好处,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许山身后的亲卫人数。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一行人进了主楼,在二楼一间会客室里落座。 房间不大,当中一张方桌,上头摆了几碟茶点和几杯新沏的茶。 茶水冒着热气,有一股茉莉花的香气。 窗开着半扇,能看见楼下院子里几个学生在洒扫。 郑庆文在主客位坐下,周恒坐在下首,司计和书办站在门边。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开口说:“郑先生,我今天来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 “不过在谈正事之前,先问问另一桩事。” 郑庆文点了点头,“不知王爷想问什么?” 许山转头看向周恒问道:“周监院,学院的膏火银每月按时发放吗?” 周恒连忙欠身:“回王爷,膏火银每月十五日准时发放,分文不差,下官亲自盯着,从来不敢耽误。” “这是学院最重要的开支之一,下官深知这是诸学子读书的根本保障,绝不敢马虎。” 许山点了点头,又问道:“每月二两,足额发放?” 周恒的笑变得有些僵硬,但语气依然平稳:“足额,全部足额。” “账目上清清楚楚,王爷若是不信,下官可让司计把账本取来。” 许山没有接这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昨夜我在沧州街上碰见了一个人,自称是兴北学院的学子,姓杜,叫什么来着...” 他看向旁边的燕破岳。 燕破岳接了一句:“杜清风。” “杜清风。” 许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本王说,他每月拿到的膏火银只有八钱。”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恒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又强行挂回去:“王爷,这…这恐怕是有人造谣生事,学子之间信口胡言,当不得真的。” “下官管着全院的膏火银发放,从无克扣之事,账目就是明证。” 郑庆文皱了皱眉,转向周恒:“周监院,这是怎么回事?” “院长,这绝对是冤枉” 周恒连忙摆手说道:“姓杜的那个学生下官知道,平日里就爱惹是生非,去年还因为功课不好被先生责骂过,想必是怀恨在心,编排了这些话来污蔑下官。” 许山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没有问题,一查便知。” 他转头看向燕破岳,“你带几个人,把学院近一年来的膏火银账目全部调出来。” “再核对一下领取名册和印鉴,看看到底是足额还是不足额。” 燕破岳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往外走。 周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他扭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司计和书办,挤了一下眼睛。 司计是个四十多岁干瘦的中年人,书办是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子。 两人接收到目光,其中那个矮胖子书办往前迈了一步,堆着笑说:“王爷,账目都在存藏室里堆着,颇为杂乱,不如小人先去整理一下,取来方便王爷过目...” 许山眼皮都没抬:“不用,本王的人会整理。” 书办还要说话,许山后面的亲卫已经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横了一步,宽厚的肩膀堵住了半边门框。 书办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山又转向郑庆文:“郑先生,烦请派人把学院里出身贫寒的学子叫几个过来。” “不用多,十几个就行,随便从各班叫。" 郑庆文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点了点头,吩咐一个执事去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穿青布长衫的学生被带到廊下。 许山走到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杜清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杜清风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涨红了,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许山朝他招了招手:“杜清风,你进来。” 杜清风犹豫了一下,低着头从人群中走出来,进了屋。 其余的学生被陆续请进屋里,靠墙站了一圈,有几个胆小的攥着衣角,有几个偷偷瞄着坐在主位上的许山和周恒。 许山看着杜清风,声音放缓了些:“你别怕,昨夜你跟我说过的话,当着院长和监院的面,再一字一句地说一遍。” “你是兴北学院的学子,有冤屈就说,有委屈就讲,天塌了本王给你顶着。” 杜清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层光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恒脸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去年九月入学至今,我每月领到的膏火银都是八钱。” 他继续说道,“我问过班上家境好的同窗,他们每月到手是二两。” “我曾经问过监院一次,但从那次后就屡遭针对,更是被威胁要把我从学院里踢出去。” 有了它带头,旁边几个学生也接二连三开口了。 “我也是八钱,从入学开始就没变过。” “我每月到手七钱,有时候还被克扣成六钱,说是因为损耗。” “我的膏火银名义上是二两,但每次都要签一张自愿捐纳的条子,捐出一两二钱充作公费,不签就拿不到钱。” “......” 一句接一句,十几张嘴说出来的话如出一辙。 周恒的脸色已经吓得煞白,他身后的司计和书办更是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恒还在强撑:“王爷,这些都是片面之词,学生顽劣...”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破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账簿和几沓领用名册,走到许山面前摊开,翻到其中几页。 他指着一处说:“王爷请看,这是膏火银的发放总账,每个月拨出的总额是二百四十两。” “但末将核查了领用名册上的印鉴和签字,实际签收的总额只有一百五十六两。” “中间的差额是每月八十四两,去向不明。” “另外末将在一本旧账册里翻到了公费扣留的记录,但没有经手人签字,也没有院长用印,全是私立的条目。” 许山翻了几页,合上账本。 他看向周恒,没有说话。 周恒知道完了,膝盖一软了,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求饶道:“王爷开恩!” “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贪了那些膏火银。” “下官愿加倍偿还!求王爷饶命!” 许山坐在那,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司计、书办沆瀣一气,一并拿下。” 亲卫上前,将周恒从地上拽起来,连同司计和书办一并扣住。 司计被抓住胳膊的时候整个人瘫软下去,险些站不住,被两个亲卫架着拖了出去。 书办倒还硬气些,只是嘴唇发白,低头跟着走。 周恒被拖到门口时回过头,朝郑庆文喊了一句:“院长救我...” 郑庆文面沉如水,一个字也没有说。 许山站起来,对燕破岳说道:“把人关进沧州府衙的大牢里,先把贪污的数额核清楚,追回赃款。” “另外查一下除了膏火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进项,一并查干净。” 燕破岳抱拳去了。 第519章 两件事 许山转向那些站在墙边的学生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杜清风身上:“你们都回去吧。” “膏火银的事从现在起按月足额发放,之前亏欠的,本王让人从周恒的赃款里补还给你们。” “好好读书,别耽误了学业。” 学生们相互看了看,有几个人眼眶红了,抱拳鞠躬退了出去。 杜清风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过头来,朝许山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许山和郑庆文两个人。 郑庆文缓缓坐下来,手撑着桌子边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面上满是疲惫和自责:“老夫失察,老夫失察啊。” “学院办了这么久,底下出了这种事,老夫竟然半点不知。” “周恒此人,面上谦恭勤勉,办事也利落,老夫一直以为他是可用之才,没想到竟是…” 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许山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郑先生这么大年纪了,一心扑在学业授课上,被底下人蒙蔽也是常事。” “你教了那么多年的书,让学生们能明事理知进退,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贪污的事我来处理,郑先生还是把心思放回教学上,我今天还有两件事要跟你商量。” 郑庆文抬起头,接过了那杯茶。 “王爷请说。” “第一件,我想扩大兴北学院的规模。” 许山缓缓道:“幽云十八州收回来后,那边的人才缺口大得很,州县两级缺官吏,缺懂丈量、懂水利、懂算账的人。” “光靠北疆四镇的人不够用,我想让幽云十八州的年轻人也能来兴北学院读书,越快越好。” “时间不等人,咱们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培养出一大批能做事的人。” 郑庆文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王爷所虑极是,幽云十八州归附不久,旧朝的吏治体系已经烂透了,确实需要一批新血去替换。” “但扩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师资、房舍、教材、食宿,样样都要从头来。” “以学院如今的规模,满打满算也就能容纳三百来人,再扩就得加盖房舍,请新的教习,这些都需要时间。” 许山摆摆手:“郑先生不必顾虑这些,要钱有钱,要人我让人来帮工。” “你只说要多少人、多少房、多长时间,我来解决。” 闻言,郑庆文点了点头。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老夫自然竭尽全力。” 许山微微一笑,“第二件事跟第一件连着,我打算在北疆四镇和幽云十八州推行一套全面的基础教育。” “从村子里的乡学开始,到县里的县学,再到州里的州学,三级一层一层往上走。” “州学的优秀学员,可以送到兴北学院来继续深造。” “这样兴北学院就不只是北疆四镇的人才基地,而是整个北方的最高学府。” 郑庆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里的茶碗搁下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许山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乡学和县学都由官府出钱,不收学生的束脩,笔墨纸砚也由官府供给一部分。” “北疆四镇的农户子弟、匠户子弟、寒门子弟,不论出身,只要愿意来学的都收。” “这事急不来,是个要干十年二十年的长期活,但总得从今天开始干。” 郑庆文沉默了下来。 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王爷,这桩事做起来比打一场仗还难。” “北疆四镇加起来上千个村子,幽云十八州更多,每个村设一所乡学,光教习就需要数千人,这些教习从哪里来?” “就算有了教习,各村的孩子要读书就得有地方、有书、有时间,农忙时节孩子们要下地,这个矛盾怎么解?” “还有银子,虽然王爷说银子不成问题,但这是长年累月的开销,一年两年撑得住,十年二十年呢?” 许山听完他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读书声透过木窗传进来,夹杂着几个年轻学生笑闹的动静。 “郑先生担心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停了几息才开口:“教习的事,兴北学院的第一批学员毕业之后,可以分派到各县去做教习,边教边学,在实践中积累经验。” “农忙的问题...乡学可以设冬学,冬天农闲的时候集中上课,平时上午读书下午帮家里干活,错开来。” “至于银子…” 他停了一下,“郑先生,打下了幽云十八州之后,光是从那些旧衙门和门阀里抄出来的钱粮就够北疆吃好几年的。” “这笔钱与其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养人。” “有本事的人多了,地盘才能守得住,才能往南走得更远。” 郑庆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缓缓点头:“王爷这话,老夫听进去了,可以先挑几个县试办,摸索出经验之后再铺开。”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跟头。” 许山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就按郑先生说的办,你先拟个章程。” “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分几步走,写清楚了送来给我。” “我看过之后,该批的批,该调的调。” 郑庆文拱手应了。 许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转向郑庆文问:“对了,张衍呢?我听说他带着学生在术算科那边搞了不少东西,想看看。” 郑庆文笑了,面上露出一种近乎骄傲的神色:“这孩子带着一帮学生去了平川县,说是要替那边的村子修一座桥。” 许山放下茶碗:“修桥?” “平川县城南边的青溪河上原先有座木桥,去年夏天让洪水冲垮了,两岸的村民过河得绕十几里路,收庄稼运粮都费劲。” 郑庆文捋了捋胡须说道,“县里拿不出银子来修,张衍知道后就主动请缨,带着术算科十几个学生过去了。” “说是要就地取材,用石头和石灰浆修一座三孔石桥,来回走了好几趟实地勘测,图纸都画好了。” 许山听完站起身来,把茶碗搁在桌上:“走,咱们去平川县看看。” 燕破岳跟着站起来。 郑庆文也起身送到门口,扶着门框说:“王爷,平川县在沧州南面八十里,沿官道走小半日就到了。” “张衍他们住在青溪河边的老君庙里,您到了那附近一问便知。” 许山回头朝郑庆文拱了拱手:“郑先生留步,章程的事,你慢慢来,不着急。” “我先去河边看看你那学生把桥修成什么样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燕破岳跟在后头,出了主楼门才开口问:“王爷,您除了刚才那两件事,该不会是专程来看那个张衍的吧?” 许山一边往马边走一边说:“术算这门学问,光在屋里算不行,得落到地上用。” “他能带着学生出去修桥,说明没白教。” “我要是连自己亲自立的科出了什么成果都不知道,那还办什么学院。” 他翻身上马,往南边官道上望了一眼,“走,看桥去。” 第520章 过境匪患 许山一行百余人从沧州城东门出来时,天色刚刚亮透。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把官道两侧的麦田染成一片浅金色,麦苗上的露珠在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出了沧州地界再往南走,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农田也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坡和灌木丛。 路边有几间废弃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梁架,房前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几只乌鸦落在房脊上,看见马队过来也不飞,只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看。 走了约莫四十里,许山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沧州四境的地图展开来看了看。 图上标着青溪河的位置,在平川县南面偏西处,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大概三十里。 燕破岳催马上前,“王爷,按照路程,再有个把时辰就到了。” 许山点了点头。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正要催马继续走,前方官道拐弯处的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有凶神恶煞的打骂声,其中夹杂着几声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许山的马耳朵动了动,他勒紧缰绳,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沉:“进村!” 百余匹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亲卫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一溜白光。 许山也抽出了刀,刀身窄而长,带着微微的弧度,重量恰到好处,是督造坊新改进的精钢雁翎刀。 他催马冲在最前面,燕破岳紧跟在右侧半步之后,两人一左一右,刀尖朝下斜拖在马鞍旁。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口的土路上横着一辆被打翻的独轮车,车上装的粮食撒了一地。 几个布袋被刀子划开了口子,米面混在泥土里被人踩得稀烂。 上百号流寇正分散在各家院子里翻找东西,有的抱着布匹往肩上搭,有的拎着鸡鸭往布袋里塞。 在一户院子中,还有两个人一脸淫笑着从屋里拖出来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拼命挣扎哭喊着,结果被其中一人甩了一巴掌。 许山冷着脸策马狂奔,马冲进村口的时候他手腕一翻,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正对着他的那个流寇的肩头斜劈下去。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刀子已经切进了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血猛地涌出来。 雁翎刀顺势一抽一送,刀尖顶在另一个人的侧肋上,那人惨叫一声弯下腰,被后面跟上来的亲卫一马蹄踹翻在地。 燕破岳从另一侧切进去,刀锋贴着墙根划过一个流寇的后颈。 那人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想回身,被燕破岳一脚踹在背心,倒进路边的水沟里,水花混着泥浆溅了半墙。 亲卫们训练有素,百余人分成六组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了村子的街巷。 流寇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家院子里,毫无组织可言,听到喊杀声才慌张地往外跑,迎面撞上北府军的刀刃。 有人想翻墙逃走,刚爬上土墙便被一刀捅穿了腿,惨叫着跌下来摔在墙根下。 有人跪地扔刀想投降,被冲上来的亲卫一脚踩住后背摁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结束了。 村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十具流寇的尸体,另外还有十几个人被按在地上蹲成一排,双手抱在脑后,个个面露惊恐。 剩下的人趁乱从村后的小路和田野里逃了,许山没有让人追,只让几个亲卫在村口望风。 他收刀回鞘,站在村口环顾四周,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烟火味混合的气味。 有几间茅草屋的檐角还冒着烟,不知道是被打翻了火盆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各家各户的院门都被踹开了,地上散落着被褥、衣裳、簸箕、瓦罐。 一个打碎的陶盆滚在路中间,里头栽的一棵小葱歪倒在地上,根还带着一团湿泥。 许山皱着眉头扫了一圈尸体数量,开口说:“这帮流寇少说也有上百人,规模不小。” 燕破岳蹲在一具尸体旁翻了翻那人的衣领,站起来说:“穿的是灰布短打,没有纹饰记号,看不出来路。” “但看刀口和体格,不是寻常农户能凑出来的人手。” “而且王爷您看...”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把刀,“这刀是军中的制式,跟咱们北府军的形制不太一样。” “但用料和做工都像是正经兵器铺子里出来的,不是打猎用的柴刀铁钎。” 许山接过那把刀掂了掂,刀身沉手,刃口开了粗磨,虽然不算上乘,但确实像是正经铁匠铺的手艺。 他把刀扔在地上,转向那几个被压着的俘虏:“问清楚他们的来路。” 燕破岳走过去,蹲在一个俘虏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从哪来的?” 俘虏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左臂上有一条刀伤还在淌血,疼得脸色煞白。 他哆嗦着说道:“从…从平阳县那边过来的,有人给了银子让咱们过境来劫几个村子,说是这边官兵少,好下手。” “谁给的银子?什么来路?” 瘦子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人,穿的是普通衣裳,不说话,只让中间人传话。” “给了三百两,让我们在沧州南边这几个县干一票,抢到的东西归自己。” 燕破岳又问了几个,回答大同小异,都说不出主使者的身份,只知道是平阳县那边的山头过来的。 为首的几个头目趁乱跑了,剩下的都是跟着干的小喽啰。 许山站在那听完汇报,脸色不太好看。 他当年一统北疆四镇之后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要求各地军镇彻底清剿辖境内的土匪流寇。 平川县属于林武军镇的防区,按理说半年前就该剿干净了。如今冒出上百人规模的流寇过境洗劫。 朱权作为林武军镇镇将,难辞其咎。 他转头对燕破岳说:“你去把林武军镇的镇将叫过来,我倒要问问,这半年他剿的是什么匪。” 燕破岳翻身上马,带了两个亲卫往北面去了。 第521章 藏事了 许山在村里又待了一会儿,指挥着亲卫们帮着把被抢的东西归还原主,把受伤的村民扶到阴凉处。 约莫过了两刻钟,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燕破岳当先打马回来,后面跟着一队约莫百余人的骑兵,当先一个身穿铁甲、腰悬长刀的中年汉子。 身形魁梧,方脸阔口,颌下一圈络腮胡。 正是林武军镇镇将朱权。 朱权在村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许山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末将朱权,参见王爷。” “末将防区内出现流寇洗掠,末将失职,请王爷责罚。” 许山垂眼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问:“朱权,你来说说,这批流寇是什么来历?” 朱权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有些发紧:“回王爷,末将半年前奉令剿匪,平川县境内大大小小七股匪患已经全部清除了。” “这批流寇末将查过踪迹,是今日凌晨从南面翻山过境来的,确实不是平川县本地的人马。” “你倒是推得干净。” 许山语气平静,“从南面哪来?” 朱权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平阳县和汝南县境内,末将的斥候回报过,那边一直有几股流寇在活动,规模不算小。” “末将…末将曾派人跟平阳县那边交涉过,但平阳县不归末将管,那边说是燕王的地盘,末将不好越境剿杀。” 许山微微眯了眯眼。 燕王的地盘。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你先起来,这批流寇是过境的,撞到我手上了,跟你防区内的本地匪患是两码事。” “但你防区边界不严,让上百人的流寇过了境你还蒙在鼓里,这个责任你跑不掉。” 朱权连忙叩首:“末将知罪,末将这就派人沿途巡查,保证把过境的残匪全部清出来。” 说罢,他起身回到自己的马队旁边吩咐了几句,一个副将带着三十人沿官道向南巡查去了。 许山看到朱权没打算走,皱着眉问道:“你怎么不亲自带人去?” 朱权笑了笑,对许山拱手道:“回王爷,末将手下的副将同样熟悉地形,由他带人去就足够了。” “王爷来平川县想必是事情要处理,为避免匪徒冲撞了您,末将自当亲自护送。” “不知王爷要去哪?” 许山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青溪河,我找个人。” 朱权点了点头,“清溪河离这不算太远,就是路难走,大约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末将熟悉地形,就由末将带王爷去吧。” 许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让朱权带人在前头领路,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后面跟着。 出了村子,向南又走了十多里,官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树影密密匝匝的,将日头隔成一片一片碎光洒在地上。 路越来越窄,从一个岔道拐下去之后,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小径,马蹄踩上去有些打滑。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宽约五六丈的河流横在眼前。 水流不急,水色发浑泛黄,河床上有几块大石头露在水面上,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 青溪河。 河上有一座半成品的石桥,桥墩已经立起来了,两个粗大的石基从两岸向河中伸出去,中间还缺了最关键的拱券部分。 桥头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有的已经凿出了规整的方角,有的还是毛坯,碎石的粉末洒了一地。 岸边的泥地上布满了脚印和车辙印,几根粗麻绳扔在草丛里,旁边还搁着一把铁锤和几根钢钎。 许山在桥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近看了看那些凿好的石料,伸手摸了摸方石的切面。 打磨得十分平整,棱角分明。 他抬头看向桥墩,石与石之间的缝隙灌了灰浆,干透了之后灰白色的缝线嵌在青灰色的石面之间,看得出做工讲究。 但桥上空无一人。 旁边的工地上也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碎石堆上跳来跳去啄食。 许山去旁边的破庙找了一圈,除了一些生活用品外,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张衍呢?他的学生呢?” 燕破岳在工地周围走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走回来说:“王爷,地上的脚印杂乱,但最晚的大概是一两天前的。” “最近这两日没有人来过工地的样子,连锤子凿子都搁在案上没收,看来走得很匆忙。” 许山皱了皱眉。 朱权凑上前一步,试探着说:“王爷,张先生会不会是带着学生们去别处勘测了?” “末将听说术算科的夫子经常四处走动,要不咱们去问问平川县令孟令友。” “张先生在这边修桥,县衙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去县衙看看。” 一行人折回官道,又向南走了七八里,进了平川县城。 平川县城不大,城里的街道窄而短,两旁的铺子稀稀落落,比沧州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县衙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门脸倒是修缮过,朱漆大门虽然旧了但擦得干净,门前一对石鼓的鼓面上连灰都没积多少。 许山翻身下马时,县衙大门已经开了,一个四十多岁、体态偏瘦、穿墨绿官袍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平川县令孟令友。 他满脸堆笑,远远就拱起手来:“王爷驾临平川,下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他一路小跑到许山面前,又躬身又作揖,手忙脚乱的样子显得格外殷勤。 许山摆了摆手:“孟县令不必多礼,我是过来找人的,张衍和他带的那十几个学生可还在县里?” 孟令友的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语气自然地接道:“张先生啊,他前日来县衙跟下官辞行,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带着学生们先走了,过两天就回来。” “具体去了哪里,张先生没说,下官也没敢多问。“ 他搓了搓手,又堆起笑来,“王爷这一路奔波辛苦了,今晚就在县衙歇下吧。” “下官让人置办一桌酒席,替王爷接风洗尘。” 许山盯着他看了两眼,目光平静如水,面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那就在县衙住一晚。” “麻烦孟县令安排两个院子,我的亲卫也要落脚。” 孟令友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下官这就安排。”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许山和燕破岳从侧门进了县衙的后院。 后院是两进的小院落,青砖铺地,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却绿得发亮。 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孟令友亲自把许山引到正房门口,又安排了茶水点心,一番忙前忙后之后才告退。 他走出去之后,院子安静下来。 许山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孟令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伸手把门关上,走到燕破岳旁边。 “他们两个有问题。” 燕破岳正在喝茶,闻言抬头:“什么?” “孟令友和朱权,看到我的时候表情都不对。” 许山皱着眉说道,“朱权在村口跪下的时候额头贴地,脸上发紧,那不光是怕我问责。” “孟令友更明显,提到张衍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燕破岳也皱起了眉头:“王爷的意思是...” “这两个人藏了事。” 许山眯着眼说道:“你派几个靠得住、手脚利索的人,盯着他们两个。” “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燕破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第522章 一不做二不休 县衙东厢的房间里,孟令友和朱权对面而坐。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屋里点了油灯,灯芯挑得矮,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只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孟令友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带着明显的焦躁:“你怎么把他带到平川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麻烦?” 朱权搓了搓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我有什么办法?他半路上碰见流寇洗劫村子,当场就把人宰了,随后就让人把我叫去问话。” “我还能不去?我去了他让我跟着走,我能说不跟?” “你跟他说了那些流寇的来路了?” “我说了是平阳县那边来的,只说这么一句,他大概猜到了是燕王那边的地盘,但我没把咱们的事说出去。” 孟令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虽然压着劲还是发出了闷响:“你干脆把咱俩要投燕王的事直接说得了!” “你多这一句嘴,他回去一查就知道平阳县那几股流寇是什么来路,再查查平阳县的流寇跟这边的人有什么往来,顺藤摸瓜不就摸到咱们头上来了?” 朱权的脸涨红了,两手攥着拳头:“那你说怎么办?那帮流寇不守规矩,早就该走了!” “拖拖拉拉到今日才过境,路上还洗了村子,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我要是不解释清楚流寇的来路,他当场就得砍了我的脑袋!” 孟令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火压下去。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轻轻跳动着。 半晌,孟令友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地说道:“事到如今,为了事情不暴露,只能兵行险着了。” 朱权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许山,拿他的脑袋去投燕王。” 孟令友的声音忽然平稳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朱权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他身边带着上百个亲卫,你那几个差役能顶什么事?” 孟令友摆摆手:“不用差役,你自己手里不是有兵吗?从林武军镇悄悄调三百到平川城外等着了。” “趁着今晚酒宴的时候,你把人悄悄调进城来,我在席上摔杯为号,你的人从走廊两边冲进来。” “席上喝酒,刀剑都没有随身带着,谁能挡得住?” 朱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孟令友盯着他:“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要是被他发现咱们私通燕王的事,咱俩都完蛋。” “但要是把他的脑袋拿下来,送去给燕王,你觉得燕王会给咱们什么?” “绝对比之前谈好的条件好上百倍!” 朱权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的人靠得住?” 孟令友说:“摔杯之后的事交给你,我的差役连刀都拿不稳,只能躲在后面喊两声。” 朱权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 晚宴设在县衙正堂后面的花厅里,厅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摆了几碟凉菜和两壶酒。 许山居中而坐,燕破岳坐在他右侧,朱权和孟令友分坐对面和下首。 花厅的门开着,门外的走廊上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不到厅里的角落。 廊下静悄悄的,偶有夜虫在墙角唧唧地叫。 孟令友端起酒杯,起身敬酒:“王爷大驾光临,下官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这一杯贺王爷北伐圆满,声名整天。” 许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半。 酒是鼎香楼的神仙醉,还是加了桂花特调的神仙醉,带着一丝桂花的香味,入口没有那么烈了。 朱权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许山后一口闷了。 他坐回去的时候手在膝盖上蹭了一把,手心全是汗。 几杯酒下肚,席面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孟令友谈天说地,从平川县的风土人情聊到沧州府的茶税征收,又从茶税扯到去年的水患。 话头流水一样淌个不停,眼珠却时不时往门口方向瞥。 朱权则话少,一杯接一杯灌酒,偶尔抬眼看看许山又飞快低下去。 许山忽然把杯子放下来,转向朱权,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朱权,你突然把士卒调往县城是要干什么?” 朱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王、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末将的人马一直都在林武军镇驻守,没有调兵到平川。” 许山看着他,目光没什么变化:“哦?那城外里坳村那片林子里,驻扎的三百人是谁的?” 朱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的孟令友同样极为震惊,但他反应很快,把手中的酒杯直接砸在了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动手!” 走廊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踏在砖地上咚咚作响,由远及近。 孟令友的嘴角翘起来,他转向许山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王爷,对不住了...” 他话没说完,花厅两侧的门帘同时被掀开,十几个穿黑甲的身影大步迈了进来。 腰间的雁翎刀已经出鞘过半,刀刃的反光照在花厅的墙上明晃晃一片。 那刀没有砍向许山,而是齐刷刷架在了孟令友和朱权的脖子上。 孟令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朱权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刚一动,燕破岳已经从桌后翻过来,左手压住他的肩膀,右手的刀背贴着他的脖子,往下一摁。 朱权被压得弯了腰,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睛仍死死瞪着许山。 “王爷厉害,但末将的人马就在城外,三百人,只要听见动静冲进来,你们跑不掉。” 许山端坐在主位上,端起那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朱权话音落下的同时,花厅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整齐,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厮杀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持续了不到片刻便归于平静。 晚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第523章 可耻的燕王 片刻后,一个身影大步跨进了花厅的门口。 一身尘土的冷斌,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 之前洞察到孟令友和朱权的企图后,许山就让一名亲卫去找了正在天卢和宣武边境巡查的冷斌。 冷斌当时正好离着平川不远,所以赶来得很及时。 他走到许山面前抱拳,语气平稳如水:“王爷,外面的三百人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末将带了白马游骑一百五十人冲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全都被拿下了。” 朱权趴在桌面上,听到这句话,整张脸灰败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孟令友脖子上的刀还没有撤,凉冰冰的铁片贴着皮肤,吓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许山这才放下酒杯,目光从朱权和孟令友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地问了一句:“说说吧,为什么要对本王动手?” 朱权从桌面上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是孟令友的主意,是他先提出来的,说趁着酒宴杀了王爷拿首级去投燕王。” “末将一时鬼迷心窍,被他拉下了水!” 孟令友猛地扭头瞪着他,声音尖厉起来:“你放屁,要不是你先跟燕王的使者搭上了线,本官怎么会掺和进来?” “几天前燕王的人先找的就是你林武军镇,你朱权收了人家的银子才回来跟我商量的,你忘了?” 许山眉毛微微一挑:“燕王的人找过你们?” 孟令友点了点头。 “那就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讲给本王听听。” 许山指着孟令友冷声道,“但凡有一句谎话,本王今天就让你把脖子上的刀吞下去。” 孟令友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几天前…燕王派了一个姓赵的幕僚来平川,先见了朱权。” “那人带了燕王的亲笔信和一批银子,说燕王是大兴正统宗室,平川和沧州一带原本就是宗室的土地,如今被…被王爷占了,他是来拨乱反正的。” “他许了朱权一镇节度使的位置,又许了下官一州刺史的官职,要我们暗中准备,等燕王南面的事忙完了便里应外合…” “下官一时糊涂,答应了。” 孟令友顿了顿,抬头看了许山一眼,又慌忙低下去:“燕王还…还通过我们暗中联络了平阳县和汝南县的几股匪寨。” “给他们银子粮食,让他们到沧州南境来劫掠。” “说要搞得北府军后方不得安宁,王爷…王爷就不得不把庆元县的兵马调回来平匪,平白消耗北府军的粮草。” “那几股流寇不守规矩,本来几天前就该过境的,迟迟没来,好巧不巧今日偏偏撞上了王爷…” 许山气笑了。 他没想到燕王的手段竟然如此下作,不仅勾结匪寨来劫掠边境,还想来挖他的墙角。 许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声音沉了下去:“张衍和那几个学生失踪,跟燕王有没有关系?” 孟令友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闪躲着不敢看许山。 许山的语气陡然一寒。 “说!” 孟令友声音颤得像筛糠,两忙磕了几个头后再说道:“燕王的人知道张衍是兴北学院的夫子,是王爷看重的人,就…就让下官留意他的行踪。” “张衍在青溪河修桥的事,是...是下官透漏给燕王的。” “他们派了一伙马匪来把人劫走了,说是要带回汝南那边关着,等王爷…等王爷急了自然会跟燕王谈条件。” “下官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那些马匪是朱权的人牵的线,下官没参与...” 朱权猛地喊了一声:“你放屁!明明是你给人家画的地图!你连张衍住在老君庙哪间房都画得一清二楚!” 许山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让他们吵下去。 他对着身边的亲卫挥了挥手:“把他们分开押下去,各自单独关着,嘴巴堵上,明天一早押往菜市场直接斩了。” 亲卫应了一声,当即上前把两人都拖了下去。 朱权被拖走的时候面如死灰,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孟令友腿已经软了,被两个亲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到门口时回头想说句什么,被亲卫一掌推在肩上推了出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冷斌还站在门口,抱拳说:“王爷,外面三百人已经缴了械,末将把俘虏押在一处空地,这些人应该如何处理?” 许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思片刻后摆了摆手,“罢了,都是吃粮卖命的,除了几个带头的将校处理掉,其他的都放回林武镇。” 冷斌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许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回想着孟令友刚才讲过的话,陷入了沉思。 桌上的酒菜凉了大半,一碟醋熘鱼已经凝了一层白油,那壶米酒还剩下半壶,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干净了。 他端起那半壶酒,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慢慢喝完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随后他抬起头老,看向燕破岳和冷斌吩咐道:“整备队伍,连夜出发,孟令友说张衍被带去了汝南,咱们赶在天亮之前摸到地方。” “冷斌,你去把孟令友提出来,让他带路。” “告诉他,带路带得好,本王好好考虑他的命。” “带不好,就让他跟朱权作伴去。” 冷斌抱拳转身去了。 许山起身走到花厅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薄薄的,月亮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圈朦胧的白光。 院外的石榴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燕破岳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王爷,咱们这点人够不够?万一汝南那边有埋伏...” 许山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平静而笃定:“张衍和那些学生,一个都不能少,不够也得够。” 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备马,一炷香之后出发。” 第524章 天雄山上的匪寨 汝南县境内多山,天雄山是其中最高的一座。 山势不算陡峭,但绵延极广,林木密不透风,山腰以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 半山腰处依着山势建了一圈木石混筑的寨墙,寨墙不高,但两侧都是陡坡,只正面一条窄路通上去,易守难攻。 寨门口插着一面黑布旗,上头用白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此时已是深夜,山寨大厅里灯火通明。 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一座用粗木搭起来的大敞棚,棚顶铺着厚茅草,四周的柱子是整根的老松木,烟熏火燎得发黑发亮。 厅里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堆满了酒碗和吃剩的骨头,羊肉的膻气和酒气混在一处,呛得人直皱眉。 几十个土匪散坐各处,有的抱着酒坛子往嘴里倒,有的拿刀削着羊腿上的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 墙角两个土匪正掰手腕,边上围了一圈人起哄喊叫,赢了的那个举起胳膊怪叫了一声,被大当家瞪了一眼才讪讪坐下。 大当家坐在最里头一张高椅上,椅背上铺了一张虎皮。 他约莫四十出头,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斜拉到右嘴角,把半边脸扯得有些歪。 他右手端着一碗酒,左手捏着一根羊骨头啃着,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底下的弟兄们。 一个瘦小的土匪小弟从侧门钻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走到大当家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大当家把羊骨头往桌上一扔,抹了把嘴:“那帮学生吃饭了?” 小弟点头:“吃了,带头那个夫子还挺客气,跟我说了句多谢,然后又说让我给大哥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是镇北王的人,让咱们赶紧把他送回去,要不然镇北王能灭了咱们山寨。” 大当家嗤笑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的皮甲上。 他把碗底一翻,朝小弟亮了亮。 “灭了咱们山寨?他镇北王再厉害,还能飞过两座山头来砍我的头?” 说罢,他把碗搁在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告诉你,咱们背后有燕王撑腰。” “燕王给的银子,够咱们在这天雄山上安安稳稳吃三年。” “有银子不赚王八蛋,那夫子再敢瞎嚷嚷,明天给他饭里少搁块肉。” 小弟哈着腰退下去了。 大厅里的喧闹声正到了最高处,有人划拳输了被灌酒呛得直咳,有人抱着个抢来的铜盆用筷子敲着唱小调。 就在这时候,寨门口一个守夜的喽啰跑进来,穿过人群挤到大当家身边,弯下腰说:“大当家,山下来人了。” “是孟县令亲自带队,要见您。” 大当家眉头微微一皱:“孟令友?这大半夜的来干什么?” “他说是来带人的,要带走您前几天抓的那几个读书人。” 大当家坐直了身子,目光闪了闪,沉默了几息,开口:“让他们上来。” 喽啰转身跑出去了。 大厅里的喧闹声忽然低了几分,几个靠门口坐的土匪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碗放下来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寨门口传来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孟令友,仍穿着那身墨绿官袍,只是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黑色披风。 手里攥着个布包,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发紧。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都是衙役打扮,青布短衣腰挂铁尺,头上裹着黑巾,低着头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那个衙役身形比旁人矮小些,但走路的时候步子极稳,靴子踏在地面上几乎不出声,目光低垂看着前人的脚后跟,目不斜视。 孟令友走到大厅中央,朝高椅上的大当家拱了拱手:“大当家,深夜叨扰了。” “本官是来带人的,那几个读书人,本官要带走。” 大当家靠在虎皮椅背上,手里的酒碗没放下,只拿下巴朝孟令友点了点:“孟县令,不是说好了吗?” “人先在我这儿关几天,等燕王那边回话了再处理,怎么大半夜的突然就要带走?” 孟令友舔了一下嘴唇,声音略有些紧:“燕王那边计划有变,让本官先把人带回去安置。” “大当家不必多问,把人交给本官就是了。” 大当家眯了眯眼,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后开口道:“银子呢?当初说好了,人关在我这儿,燕王那边付五百两安置费。” “银子还见到,人你就想带走?” “事发突然,银子还没备好。” 孟令友脸上挤出一个笑:“不过大当家放心,最多三五天,燕王那边的银子就会送到山上。” “本官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大当家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慢慢站起身,虎皮椅的木头吱呀响了一声。 他比孟令友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刀疤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孟县令,你这话说得轻巧。” “银子没到手,人你就想提走,回头燕王那边要是认了账不给钱,我找谁要去?” 孟令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收了笑,声音压下来,带了几分冷意:“大当家,本官劝你想清楚。” “你已经把镇北王得罪了,在这天雄山上躲着,靠的就是燕王的银子撑腰。” “你要是连燕王也得罪了,两头不落好,你觉得你能在这山上安稳几天?” 大当家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刀疤跟着一扯,显得那张脸更凶了。 他盯着孟令友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松了口:“行,人你带走。” “但话放在这儿,银子三天之内不见影,我亲自下山去找孟县令讨。” 孟令友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大当家放心。” 大当家朝旁边的土匪小弟一挥手:“去,把后头柴房里那几个读书人带出来。” 小弟应声跑出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土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划拳喝酒,只盯着孟令友和他身后那二十几个衙役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柴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被带了出来,当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高瘦,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清正。 正是张衍。 他身上的长衫沾了些灰土,袖口有撕扯的痕迹,但腰背挺得直,步子也稳。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半大少年,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才十四五。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个小个子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张衍被带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面前的孟令友和他身后的衙役,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在衙役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穿一身衙役的青布短衣,头上裹着黑巾,低着头,身形比旁边的人矮了一些。 但他的站姿跟周围那些刻意弯着腰的衙役完全不同,背脊笔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勾着,那是常年握刀的人站出来的姿态。 张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张嘴喊道: “王...” 那个‘爷’字刚冒了个头,他就猛地闭了嘴,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但大厅里安静得很,他那一声虽然含糊,还是让大当家听见了。 第525章 破寨 大当家眉头一皱,眯起眼看向孟令友身后的衙役队伍:“孟县令,你带来的这些人,怎么看着面生?” 孟令友的脸色顿时白了。 许山抬起了头,知道已然暴露。 他一把扯掉头上的黑巾,同时喊了一声:“动手!”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右手从腰后抽出了事先藏在披风底下的雁翎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他身边的燕破岳和其余二十几个扮作衙役的亲卫几乎在同一时刻拔刀,刀光在油灯火光里一闪。 最前面那两个离得最近的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刀锋已经划过咽喉。 许山没有去管那些土匪。 他一步跨到张衍面前,左手一把拽住张衍的胳膊往后拉,同时右手的刀横在身前,格开了斜刺里劈来的一把长刀。 刀与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许山顺势一推一抽,雁翎刀贴着那土匪的小臂划过去,血立刻涌出来,那人惨叫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矮桌。 “往后撤!护住学生!” 许山吼了一声。 几个亲卫迅速聚拢过来,在许山和张衍等人身边围成一圈,雁翎刀朝外,刀尖指向四面八方。 圈子里是张衍和他那十几个学生,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 但到底是在兴北学院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没有人乱喊乱叫,都紧紧靠在一起跟着许山往门口方向移动。 大厅里已经乱了。 土匪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有的抄起桌上的刀,有的从墙角的兵器架上抽出铁钎长矛,四面八方向中间围过来。 燕破岳和亲卫们且打且退,雁翎刀在狭窄的桌椅缝隙间闪转腾挪,刀起刀落必见血。 虽然亲卫们各个身手不凡,战力强悍,但架不住土匪人多势众。 大厅里最少也有七八十号人,从侧门和后门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孟令友在乱战中慌了手脚,他一个文官,哪见过这种场面,被几个土匪推搡着撞来撞去,官袍上被溅了一身血。 “我是县令我是县令...别伤着我!” 但没人听他的,一把歪刀从侧边劈下来,正中他的后颈,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许山回头看了一眼,没时间顾他。 他已经护着张衍和学生们退到了大厅门口,门槛上横着一具土匪的尸体,被他一脚踢开,随后冲了出去。 但外面的院子里全是人,火把的光把夜色照得明晃晃的,粗粗一看少说还有上百号人。 张衍跟在许山身后,见到这一幕脸色都发白了。 他对着许山摇了摇头道:“王爷,您不该亲自来...” “别说废话!” “跟紧我!” 许山一刀砍翻了面前冲上来的一个土匪,血溅在袖口上也来不及擦,拉着张衍就朝着寨子门口杀过去。 他身后的亲卫只剩十六七个了,个个身上带伤,但刀没丢,人没倒,围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护着中间那群学生往外突。 土匪们虽然人多,但缺乏训练,打着打着就乱了阵脚,有的人往前冲被同伴挡住了,有的人绕到侧面又跟自己人撞在一起。 亲卫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专门从土匪阵型的缝隙里穿插突进,每突一步必有几人倒下。 但无论如何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许山感到肩膀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刀起刀落的间隙越来越短,喘气也开始粗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一排浪头打在山石上那样闷重而急促。 紧接着,院子正面的木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门板飞出去砸翻了两个土匪。 一匹白马从门洞里冲进来,马上坐着的是冷斌,他手里的雁翎刀平端着,刀尖正好捅穿了门后一个土匪的胸腔。 在他身后是上百骑白马游骑,一匹接一匹地从狭窄的门洞里挤进来,马蹄踏翻了地上的火盆,炭火溅在茅草屋顶上立刻冒起了烟。 在许山原本的安排中,冷斌带着白马游骑守在外面,只要等他们出来了就可以杀进去。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在外面等着的冷斌听到寨子中传来喊杀声就知道出事了,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带领白马游骑冲了进来。 骑兵们一进院子就散成两股,朝着土匪们左右包抄,手中的雁翎刀在火光里闪着密密麻麻的白光。 土匪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被白马游骑几个冲锋就杀得七零八落,当场有人扔了刀掉头就跑,结果被骑兵追上从后背一刀捅穿。 院子里喊杀声、惨叫声、马蹄踩踏声混在一处,火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许山看到援军到了,精神一振,带着剩下的亲卫反身杀了一个回马枪。 双方夹击之下,土匪的阵型彻底崩散,几十个人在院子里被砍翻在地。 剩下的被逼到墙角跪地求饶,被骑兵们用刀背敲晕了按在地上。 大厅里,燕破岳正和那个刀疤脸大当家对上。 大当家的功夫不算差,一把环首刀舞得虎虎生风,但燕破岳的雁翎刀更快更准。 两人交手了七八个回合,大当家的刀被燕破岳架住后一拧一送,虎口崩裂握不住刀柄,环首刀脱手飞出。 燕破岳顺势一刀劈下,正砍在大当家的肩颈之间,大当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院子里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零星几个土匪从后山的小路逃了出去,剩下的大部分非死即俘。 冷斌勒住马,在院中扫视了一圈,翻身下来,走到许山面前抱拳:“王爷,山上土匪共计约二百人。” “斩杀一百四十余,俘虏三十余,跑了十几个,末将已派人去追了。” 许山点了点头,收刀回鞘。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张衍和那些学生们。 十几个年轻人靠在墙根下,有的还在喘着粗气,有的蹲在地上干呕,但都好好的,一个没少。 张衍的袍子被扯破了一大块,额角蹭破了皮,但精神还好。 他见许山看过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连累王爷亲身犯险,实在罪过。” “若不是我大意,被那伙人摸清了行踪...” 他说着又要弯腰鞠躬。 许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别说了,学生们没事就好,其他的回去了再说。” 他环顾了一圈,满院狼藉,火星从着火的茅草屋顶往下落,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先撤下山。” “这寨子烧了,别留。” 冷斌当即带着骑兵们搜了一圈寨子,把能带走的粮食和文书都装上了马背。 许山走到大厅门口,从地上捡起一根还没燃尽的火把,往回一抛。 火把落在厅里那堆干草上,火苗腾起来,沿着柱子往上爬,很快就烧成了一大片。 黑烟升起来,把天雄山半腰上的夜空染得更暗了。 许山带着众人沿着山路往下撤。 山路狭窄,骑兵们只能牵马步行,火把的光在树林间忽明忽灭,照出脚下碎石和树根交错的地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下到山脚,回头看去,山腰上的火势已经烧到了寨墙。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半山上,像个巨大的火炬。 第526章 收点利息去 一行人回到平川县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县衙里的亲卫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许山让张衍和学生们先去歇息,又安排了大夫来给轻伤的学生上药包扎。 十几个年轻人被领到后院厢房里,有人一进屋就倒在了床上,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半天没动。 许山站在县衙正堂的廊下,看着东边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亮斑。 他一夜没合眼,此时不免也觉得有些疲惫。 燕破岳从院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王爷,吃点东西吧。” 许山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一些。 他把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开口问:“冷斌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正在安排斥候往汝南和平阳那边去探。” 许山点了点头:“让冷斌派人跑一趟庆元县,通知田承禄,把在庆元县集结的那一万多南军带到平川县来。” 燕破岳愣了一下:“王爷,您这是要...” 许山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眼底一层淡淡的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 “燕王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来了,挖我的县令、策反我的镇将、勾结匪徒劫我的人。” ”既然他敢这么干,我总得去收点利息。” 他顿了顿,“他不是想要我的平川县吗?那我就拿他的平阳县和汝南县。” 燕破岳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抱拳道:“末将明白了,那末将再从周边几个军镇调些兵力过来,保证让燕王知道疼。” 许山点了点头:“另外派人回朔风镇,让火器提举司送几门火炮来。” “既然要动手,就让他长长见识。” 燕破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许山端起廊下那碗粥几口喝完,把碗搁下后进了正堂。 正堂里,张衍正跟几个学生在吃早饭,见到他进来,全都起身行礼问好。 许山摆了摆手,让几人继续吃。 “张先生,我听院长说你带着学生在建桥。” 他看向张衍笑了笑,“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张衍一听这事,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开始给许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座桥从筹划到最终施工的全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带着学生们将平时学到的知识再结合造桥工匠的实际经验,一下子有了突破性的发展,以前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还有那些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全都在亲手实践中得到了验证。 许山看着张衍一脸欢喜地样子,知道他是真的热爱术算之道。 “我来之前跟院长谈过了,要扩大学院的规模,同时还要推行全面的基础教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负责的术算学科非常重要,所以这次的招生也要跟着一起扩,不知道你有没有压力?” 张衍一愣,随后笑着说道:“这是好事啊,王爷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我嘛,还年轻,有的是精力去搞。”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保证让王爷得到源源不断的人才。” 许山听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开口。 ...... 三天后的傍晚,平川县城外的大道上扬起一股尘土,正在快速逼近。 打头的是一道身高九尺的壮硕身影,骑着一匹比普通战马高出一头的铁灰色大马,手里提着一对乌沉沉的锤子。 锤头比人头还大,浑圆的锤面上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正是赵继业用那块陨铁打出来的新双锤,锤柄比原来长了一掌,方便双手握持。 宇文青鸾坐在马上,一张娃娃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时不时把右手的锤子举起来转一圈又放下,引得路边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后退几步。 在她身后,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量中等,面庞黝黑,穿一身神机营的灰布号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尺和一根炭笔。 正是西柳山炮场出来的雷明。 他身后是十几辆双轮炮车,每辆车拉着一门青灰色的铸铁火炮。 炮管比之前的型号长了不少,炮口略呈喇叭状,车架也加了铁箍加固。 后面跟着一百多名炮手,推着弹药车和备用零件箱,沿着官道走得规规整整。 到了城门口,宇文青鸾从马上跳下来,双锤往地上一磕,锤头陷进泥土里半寸深。 她拔起来往肩上一扛,朝城门口站着的燕破岳咧嘴笑道:“燕都督,我把铁卫营三百人带来了。” “大牛和吕方还在朔风镇练兵,我一个人闲得慌,听说这边要打仗就跑来了。” 雷明也紧跟着跳下炮车,朝燕破岳抱拳道:“燕将军,末将雷明奉王提举之命,押送十二门新式火炮前来。” “王大人说这批炮刚铸好,还没正经上过战场,正好请王爷帮着试试性能。” 燕破岳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都来得巧,王爷正在正堂等你们。” 他侧身领路,带着雷明和宇文青鸾进了县衙正堂。 许山正站在长案前看地图。 桌上铺着一张平阳和汝南两县的城防图,图上标注着城门方位、城墙高度和周围的地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了雷明一眼,又看了看宇文青鸾肩上那对锤子,点了点头:“来了就好。” “雷明,你这批炮拉来了,有几成把握能用?” 雷明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劲儿:“王爷放心,十二门炮末将每门都验过。” “炮膛内壁刨光了,药室容积也重新算过,按王提举给的配方装填,射程比老炮远了三四成。” “只是开花弹的数量不多,只有六十发,剩下的都是实心弹和散弹。” “够用了。” 许山点了点地图上的汝南县城墙,“燕王那边的守军不多,主力都在河洛前线跟赵光嗣磨。” “他要是亲自带人来救,路上也得花时间。 “田承禄的南军已经往平阳方向去了,咱们这边拿下汝南之后跟他东西夹击...” 话没说完,外面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倒:“报!田都指挥使已经率军从庆元县出发,正往平阳县方向急行。” “斥候估算,预计后日可到平阳。” 许山笑了笑,对身边的几人说道:“老田那边人多,走得慢点,咱们先把汝南这边拿下。” 诸将皆是应了一声。 次日夜幕降临时,许山的队伍抵达汝南县城外。 汝南城不大,城墙是旧砖砌的,有些地方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城门上的箭垛缺了两块。 守军人数不足两千,领兵的镇将听闻北府军杀上门来,早带着心腹从北门跑了,剩下的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燕破岳带人用撞木撞开了城门,北府军鱼贯而入,不到半个时辰便控制了全城。 天亮之后,汝南县城四门都插上了北府军的黑底红旗。 城墙上,十二门火炮被雷明亲自带着炮手们逐一安放到位,炮口朝向城南的开阔地。 城墙内侧堆满了弹药箱,实心弹码得整整齐齐,开花弹用草绳包着搁在单独的箱子里,每箱五发。 宇文青鸾带着三百铁卫营守在城门内侧的瓮城里。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双锤并排放在面前的地上,拿块布慢悠悠地擦着锤面上的灰。 城内的其他地方同样忙碌,在许山的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布置城防。 第527章 后知后觉 襄州城是燕王治下的首府,比沧州州府大了将近一倍。 城中的燕王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蜿蜒。 廊下的灯笼入夜便全部点亮,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 府中仆役上百人,侍女穿着统一的藕荷色衫裙,走路时裙摆拂过地面沙沙作响,不见一丝凌乱。 东跨院的花厅里,燕王正靠在铺了锦缎的软榻上,半闭着眼睛听曲儿。 花厅四角各点了一盏青铜灯架,灯罩是薄纱糊的,把烛光拢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厅中站着一个抱琵琶的年轻女子,纤纤十指拨着弦,细声细气地唱一支江南小调。 唱到婉转处尾音微微颤着,拖出一缕绵长的余韵。 燕王身边还坐着两个侍女,一个跪在榻边给他捏着腿,一个端着果盘把剥好的葡萄一颗颗递到他嘴边。 燕王吞了葡萄,咂了咂嘴,手搭在侍女肩膀上,拇指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慢慢摩挲着。 他这几日心情不错,虽然白杨渡那趟被许山顶得下不来台,但回来后他下了几手暗棋。 策反了平川县令,买通了林武军镇将,还绑了许山学院里那个姓张的夫子。 每一桩事都像一根针扎在许山的软肋上,想到这里燕王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唱曲的女子换了个调子,正要唱第二首,花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完全不顾府里的规矩。 燕王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呵斥,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首席幕僚刘伯安。 此人平日里稳重持礼,走路四平八稳,今日却满头大汗,袍角沾了泥,连腰带都歪了,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他进了花厅也顾不上行礼,几步走到榻前,弯下腰急声道:“王爷,出大事了!” 燕王把搭在侍女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坐直了一些:“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刘伯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孟令友和朱权的事…暴露了,许山已经把人抓了,两人都落在他手里。” 燕王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刘伯安继续说下去:“而且张衍,就是兴北学院那个夫子,也被许山带人救走了。” “天雄山上的那个山寨,一夜之间被许山的白马游骑踏平了,大当家当场被斩杀,山寨也被一把火烧了。” “跑出来的几个喽啰逃到了汝南,连夜托人递了消息来。” 花厅里安静极了。 唱曲的女子早就停了手,抱着琵琶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两个侍女也缩回手退到了墙边,低着头不敢看燕王的脸色。 燕王坐在榻上,半天没动。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过了好几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许山…他怎么知道的?” 刘伯安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许山去平川县找那个张衍,半路上撞见了平阳县那边过境的流寇在洗劫村子。” “他当场把人剿了,随后就把朱权叫去问话。” “朱权和孟令友两个人在县衙里密谋,想要趁酒宴杀了许山...” 燕王猛地一拍榻沿:“蠢货!两个蠢货!谁让他们自作主张对许山动手的?” 刘伯安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步,但嘴上没停:“许山早有防备,在城外埋伏了人马,朱权的三百人全被缴了械。” “两个人都被拿下了,据报许山连夜审了人,该问的已经全问出来了。” 燕王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策反孟令友和朱权的事,绑走张衍的事,暗中供给流寇过境的事,现在全被许山知道了。 如果许山把这些事捅到晋王面前,晋王虽然跟他同为一脉宗室,但在讨赵的节骨眼上,晋王绝不会替他兜这种烂事。 到时候别说脸面,连他在联军中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刘伯安又补了一刀:“王爷,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沧州方向现在兵员调动频繁,田承禄手下的南军正在往平川县方向集结。” “据报许山还从朔风镇调了火炮,拉了不少新式的炮车,少说也有十几门。” 燕王猛地转过身:“他还敢打过来?” 刘伯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王爷,以末将对许山的了解…他不是个吃亏的主。” “孟令友和朱权那是他手底下的人,张衍又是他学院里的人,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末将以为,他一定会出兵报复。” 燕王冷哼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他敢打过来?他北府军再能打,这里是我燕王的地盘!” “除了河洛前线的主力不能动,本王在襄州周边还能集结至少三万人。” “他许山要真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话说得硬,但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刘伯安躬身退到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王府亲卫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急报,边跑边喊道:“王爷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平阳和汝南两县已经被北府军攻占了。” 听到这话,燕王和刘伯安都是一惊。 “你说什么?” 燕王两三步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亲卫手中的急报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异常难看。 刘伯安接过来也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道:“许山这速度也太快了,看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对咱们动手了。” 说罢,他看向燕王问道:“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燕王没说话。 花厅里寂静了半晌,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燕王站在花厅中间,光脚踩着地毯,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一团模糊的灯影,忽然觉得今晚的曲儿一点也不悦耳了。 他冲那两个侍女挥了挥手。 “出去!” 又朝那唱曲的女子摆了一下,“你也出去!” 三个人低着头匆匆退出了花厅。 门帘放下之后,屋里只剩下燕王和刘伯安两人。 燕王慢慢走回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传令下去,襄州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集结。” “本王就不信了,他许山还真从老虎嘴里拔两颗牙出去?” 刘伯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之后,燕王独自坐在花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手搭在膝上,望着灯罩里一跳一跳的烛火,脸上的表情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却再也找不出方才听曲儿时那种悠闲的神色了。 第528章 溃不成军 第三天中午,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马。 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先是前锋的骑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卒,队伍拉了好几里长。 当先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旗杆足有两丈多高,被风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 燕王亲自来了。 许山站在汝南城头,手扶着垛口往下看。 他身后是燕破岳和雷明,雷明的手紧攥着令旗,指节发白,但脸色还撑得住。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炮场里的训练和真刀真枪地打仗完全是两回事。 远处那三万多人的军阵铺开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缓缓逼近。 许山回头看了雷明一眼:“紧张?” 雷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有一点。” “不用紧张。” 许山转回去看着远处正在列阵的燕军,“你是炮手,他们在你的射程之内。” “听我的令,我说开炮你再开炮。” “等到第一炮打出去,你就知道这东西比什么千军万马都好使。” 雷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燕军的阵型在城南二里外停住了。 燕王骑着马站在中军大旗下,往前看了半天,脸色很不好看。 汝南城头插着北府军的旗,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绰绰,摆明了是铁了心要守。 他本来以为许山只是虚张声势,占了城也会退,没想到竟然把火炮都架上了城头。 一股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燕王拔剑朝前一指。 “攻城!” 燕军号角齐鸣,前锋三千人踏着整齐的步子朝城墙压过来。 后面跟了两千弓箭手,再后面是扛着云梯的登城队。 人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许山看着燕军前锋进入射程,转头对雷明说了一句。 “开炮!” 听到这话,雷明的令旗猛地往下一落。 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光在城头上一排亮起,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大半段城墙。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砸进燕军前锋的阵型里。 实心弹落地之后弹跳着向前滚去,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开花弹在空中炸开,铁片四溅,在密集的人群中扫出一片空地。 第一轮炮击之后,燕军的前锋阵型像是被人用大锤砸了一记,中间空了一大块。 地上的尸体和伤号翻滚着哀嚎,活着的人本能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开始往两边躲。 雷明的眼睛亮了。 他的紧张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和掌控感涌上来。 他举起令旗再次挥下:“装弹!第二轮!” 炮手们动作麻利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炮弹、压实,再用火绳点燃。 炮声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雷明已经能够分辨出每一门炮的声音差别了。 左起第三门炮的声音偏闷,第六门炮的弹道略偏右。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来,等这一轮打完要重新调整那两门的射击角度。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火炮不间断地轰鸣,城墙上的白烟一层叠一层,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城脚下的开阔地上,燕军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第一波冲上来的三千人死了近半,剩下的趴在原地不敢动,后面的队伍被前面的溃兵堵住了路,挤成一团。 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放出一支箭就被开花弹炸得四散奔逃,云梯队扔了肩上的长梯掉头就跑。 燕王在后方的中军大旗下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僵住了。 他看着前方的战场,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过仗,见过死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连城墙都没摸着,自己的人就成片成片地倒下去了。 那些炮弹飞过来的时候带着尖啸,落下来的时候炸开,铁片和碎石混杂着血肉满天飞。 他身边的幕僚们也都傻了。 “那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火器吗...怎么会这么厉害…” “......” 城墙上,许山观察着火炮的射击效果,看到燕军的阵型已经松动,转头对燕破岳说:“差不多了,让宇文将军出去扫一下。” 燕破岳转身跑下城墙。 片刻之后,汝南城的大门轰然打开,一匹铁灰色大马率先冲了出来,马上坐着宇文青鸾。 双锤在她手里抡圆了转了两圈,锤头带起的风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她身后是数百白马游骑,清一色的银甲长刀,马蹄踏着地面像擂鼓一样沉重。 宇文青鸾冲进燕军溃兵中间的时候双锤同时挥出。 左手锤砸在一个举盾格挡的什长盾面上,那面木盾当场碎成几块,什长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两尺远摔在地上。 右手锤从侧面扫过,两个靠在一起的士卒被这一锤同时砸中胸甲,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白马游骑跟在她身后像一把利刃插进了豆腐里,燕军本就崩溃的士气在这一波冲击下彻底散了。 有人扔了兵器掉头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更多的人只是跟着人群乱跑,不知道该往哪去。 宇文青鸾带着骑兵追了二里地,把溃退的燕军赶出了汝南城外的开阔地才勒住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面上密密麻麻躺着燕军的尸体和伤号,粗略一数起码两三千人。 城墙上,许山看着雷明:“第一次上战场,感觉怎么样?” 雷明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晕:“王爷,末将…末将觉得还能再打一轮。” 许山笑了一声:“打完了,对面今天不会再来了,让你的炮手们把炮位看好,把弹药补满,明天也许还要用。” 雷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去炮位那边了。 ...... 燕军大营里,气氛低得像要压死人。 中军大帐里点了好几盏油灯,灯芯挑得老高,把帐内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燕王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马鞭已经被他拧得变了形。 下面站着一圈将领,个个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有的看着帐顶的布缝,没人敢说话。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晋王裹着一件灰褐色披风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怒,但那种压着火气的冷意比怒更让人发怵。 他走进来站定了,劈头就问:“老五,怎么回事?我不是三番五次跟你说别去招惹许山吗?” 燕王猛地抬头,嗓门挺大:“他先打我两座城的!我要是连这都忍了,我这个燕王还当不当了?” 晋王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许山把你私下联络平川县令和林武军镇将的那些信都送到我手上了。” “你策反他手下的人,你在他沧州边境放流寇劫掠,你还把他学院里的夫子给绑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下作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燕王的脖子梗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在白杨渡那小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我要是就这么算了,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所以你就不管不顾地惹他?” 晋王的声音高了几分,“你也不看看你惹的是什么人,人家从北疆一个猎户一路打到今天,手里攥着十几万北府军,铁门关前慕容玉湖二十万人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你倒好,三万人跑去攻城,连人家城墙都没摸着就被人打回来了。” “你自己说说,你是去打仗的,还是去送人头的?” 燕王的嘴张了张,终于没说出话来。 他脸上的怒气和心虚搅在一起,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谁知道他手里有那种东西…那火炮也太厉害了…” 晋王看着他,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缓了半分:“你也知道人家手里有火炮了?那你还惹他?” “你是不是觉得他许山是吃素的,被你欺负了不会还手?” 燕王不吭声了。 晋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燕王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求助意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要不你帮我去跟他谈谈?” 晋王看着他,摇了摇头:“也只能这样了,我替你去跟许山谈,争取以最小的代价让他退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待会儿我去谈的时候,你跟着去,但你一句话也不要说,你但凡多说一个字,这事我就撒手不管了。” 燕王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晋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第529章 本王替你管 汝南城内,县衙正堂里比城外大营热闹得多。 宇文青鸾把那对陨铁双锤并排搁在门槛边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水喝了一口,满脸是掩不住的高兴。 “这锤子是真好使!” 她一脸兴奋地说道:“以前那对铁锤打久了震得手腕发麻,这副陨铁的轻重刚刚好,抡起来不费劲,砸下去比铁锤还沉。” “刚才冲出城那一下,我一锤砸碎了一面盾,那感觉可太痛快了。” 燕破岳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笑了笑:“你杀出去的时候我站在城头看着呢,那帮燕军看到你跟看到鬼一样,还没交手就有人往两边跑了。” 宇文青鸾咧嘴笑得更欢了。 雷明坐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没从战场上的亢奋劲里完全退出来。 “末将也觉着刚才那一仗打得痛快。” “那些炮手都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临战的时候一个都没慌,装填的速度比训练的时候还快了几分。” “末将在炮场上练了那么久,今天总算知道真打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许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碗,开口说:“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对面还没动静。” “估计是被打醒了,正在商量怎么谈。” 雷明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啊…不打了?” 宇文青鸾也跟着撅了撅嘴:“末将还没打够呢。” 许山看了燕破岳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燕破岳说:“等以后南下中原,仗有得打,你们先把本事练好。” 正说着,门口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呈上。 “王爷,对面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晋王亲笔。” 许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桌上:“晋王来了,约我明天在城外阵前见一面,当面谈。” 燕破岳直起身。 “末将陪王爷去。” 宇文青鸾也站起来:“末将也去!” 许山点了点头:“冷斌带几百白马游骑散在两翼接应,雷明在城墙上架好炮,对面要是有什么异动直接轰,其他人在城里等着。”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都去准备吧。” 诸将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 次日清晨,汝南城南门大开。 许山骑着黑马当先出来,燕破岳和宇文青鸾分列左右。 身后是冷斌带着的三百白马游骑,马队拉成两列纵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马蹄在晨雾里踏出一片闷响。 城外的开阔地上,昨天被火炮轰过的地方还留着焦黑的痕迹。 土地被炸得翻了起来,散落的兵器、碎木、布条和凝固的血块混在泥里,踩上去咯吱响。 更远处,晋王和燕王已经在阵前等着了。 两人各骑一匹马,身后只带了十几名亲卫,旗帜都没有打,摆明了是来谈的。 许山在距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晋王催马上前半步,朝他拱了拱手:“镇北王,又见面了。” 许山回了一礼:“晋王殿下别来无恙,长话短说吧,你来找本王退兵,本王可以退,但得先谈谈条件。” 晋王的面色平静:“镇北王请说。” 许山偏过头,目光落在晋王身后一直黑着脸不肯看他的燕王身上。 他脸色平静地开口道:“第一,燕王赔我北府军出兵的军费,十万两现银,三天之内送到汝南城下。” “第二,燕王当着本王的面道歉。” “你堂堂宗室亲王,背地里策反本王手下的县令和镇将,勾结匪徒劫掠本王治下的百姓,还绑了本王的学院夫子。” “这种事你干得出来,道歉总该道得出口吧?” 燕王顿时暴怒,指着许山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五!” 只是话还没说完,晋王厉喝一声打断了他。 燕王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不该…不该做那些事,对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扭头看向一边,再也不肯转过头来。 晋王接过了话头,看向许山说道:“十万两军费,本王作保,三日内送到。” “镇北王可以退兵了吧?” 许山摇了摇头:“退兵可以,但汝南和平阳这两县,暂时还不会归还。” 燕王猛地转回头:“凭什么?!” 许山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凭这两县的匪寇劫掠我沧州边境的百姓。” “既然燕王管不住平阳和汝南的匪患,那就由本王来替你管。” “什么时候剿完了,本王的人自会撤走。” 燕王整张脸都气得扭曲了。 什么剿匪,分明就是借这个由头把两县占下来不还了。 他刚要开口,晋王伸手拦住了他。 “可以。” 晋王脸色平静地看向许山,“平阳和汝南,镇北王代为管辖,以一年为期。” “一年之内,若匪患确实肃清,再议归还之事。” 许山看了晋王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晋王这是在给燕王留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他点了点头。 “那就一年。” 说罢,他不再言语,拨转马头朝汝南城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燕王:“燕王殿下,下次再想动本王的人,先掂量掂量你那点家底,够不够火炮炸一轮的。” 说完,他两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身后的燕破岳、宇文青鸾和数百白马游骑跟着调转方向,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燕王站在原地,看着汝南城头那面黑底红旗,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怒还是悔。 晋王策马走到他身边,望着那座城,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去之后,把河洛前线的队伍看紧了。” “许山这边,一年之内别再碰了。” 燕王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应下了。 马蹄声响起,两人带着亲卫朝南面大营的方向去了。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汝南城的城墙在日光下投出一片长长的影子,把那面黑底红旗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第530章 回撤 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燕王的大军便开始拔营南撤。 许山站在汝南城头看着远处缓缓移动的队伍,黑色的旗帜一面接一面从视野里消失,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地和几堆未灭的灶火在晨风里冒着白烟。 他转身下了城墙。 燕破岳正站在城门洞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文书。 “王爷,平阳和汝南两县的户籍册子末将已经派人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先被燕王的人销毁了不少,但县衙后院的库房里还存着一批旧档,虽然不全,好歹能拼出个大概。” “末将打算再用半个月重新丈量一遍田亩,先把赋税底册立起来。” 许山接过那卷文书翻了翻,又递回去:“两县的事你盯着。张衍那边呢?” “末将留了一队亲卫在青溪河边守着,日夜轮流。” 燕破岳答道:“那座桥还差最后一个拱券没合龙,张先生说要带着学生把桥修完了才肯回沧州。” “末将派人传了话,让他们安心干活,不会再有人来扰。” 许山点了点头:“平阳和汝南,一年之内务必稳住,有什么事直接报我,不必经过旁人。” 燕破岳抱拳应了。 许山翻身上马,雷明和宇文青鸾分列左右,带着数百亲卫沿着官道北上。 田承禄率万余南军殿后撤回宣武藩镇,两路人马在岔道口分头而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出了汝南地界,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 已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地里的麦子抽了穗,绿浪似的铺到远处山脚下。 路边的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香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蜜蜂嗡嗡地在花簇间钻来钻去。 路旁的水渠里流水清浅,几条小鱼在渠底的卵石间游动,一听见马蹄声便散开了。 雷明骑马跟在许山右后方,一路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跟来时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绷得紧,现在明显松弛下来,还不时偏头看路边的麦田。 许山回头瞥了他一眼:“怎么,有感悟了?” 雷明回过神来,咧嘴一笑:“王爷,末将这几天在汝南城头坐着,每天看着老百姓扛着锄头下地,赶着牛犁田,忽然觉得那几炮打得挺值。” 许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宇文青鸾在后面接了一句:“那可不,你不打那几炮,这地里的庄稼还不知道是谁收呢。” 一行人沿途换马不停,四日后回到了朔风镇。 远远看到镇北王府的屋顶时,天边的日头正在往西沉,把整座城郭镀上一层橘红色。 守城的士卒远远认出马队,提前把城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许山进了朔风镇没有直接回府,先在东营外勒住了马。 他对雷明说:“你这一路也辛苦了,给你放三天假,想去哪去哪,三天后去火器提举司报到。” 雷明眼睛一亮,咧嘴道:“谢王爷!末将先去炮场看看王提举那边又捣鼓出什么新东西来。” 他说着打马朝西柳山方向跑了,马尾巴扬起一溜烟尘。 许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带着宇文青鸾和一众亲卫回了镇北王府。 府门口早就站了人,大牛一身铁甲立在门廊下,见许山翻身下马便大步迎了上来,嗓门大得能震落门楣上的灰。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他嘿嘿一笑,“末将这几天听南边传回来的消息听得心痒痒,说是王爷你拿了燕王两座县城还逼得他赔银子道歉?真牛逼!” “那燕王就是个傻逼,活该!” 许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在门口嚷嚷,进去再说。” 一行人进了正厅,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林婉儿、叶三娘、王云彤都在,桌上摆了几道热菜,还温了一壶酒。 大牛一屁股坐下就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脸油光,含含糊糊地说:“王爷你讲讲,到底怎么打的?” 许山在饭桌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汝南一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带人上城墙架炮,到燕军前锋被炸得溃不成军,到宇文青鸾冲出城门追杀二里地。 大牛听得筷子都放下了,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拍桌子道:“早知道末将也跟着去了!” “他奶奶的,末将在朔风镇练兵练得满身劲没处使,光听炮响不过瘾。” 宇文青鸾在桌对面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去了谁带铁卫营?” 大牛一愣,随后嘿嘿一笑。 “媳妇说的是。”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王云彤、叶三娘还有林婉儿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许山也笑了笑,放下筷子后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这边的事怎么样了?” 叶三娘放下酒碗,先说:“马场扩建已经完了,你走之前圈的那一千二百亩地全部围上了,牧草也种下去了,今年入秋就能收割头茬。” “从北莽和伏牛山马场带回来的一万多匹战马,除了给我哥的那几千匹,剩下的都已经妥善安置在了扩建的马场里。” 许山点头:“骑兵的训练呢?” 叶三娘说:“现在已经募集了四千多善骑之士,算是朔风骑老兵,总共六千多人,每天都在城外拉练,按你以前说的那些法子练穿插和包抄。” “行,不要着急,慢慢练就是了。” 许山转头看向王云彤问道,“你那边怎样,火炮造了几门了?” 王云彤坐在林婉儿旁边,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听见说到她,把汤碗放下,清了清嗓子:“新式火炮这两个月铸了两百多门,火器提举司里的工匠们日夜不停。” “炮手也训练了一批,从炮场结业的有四百多人,全部分配到各军去了。” “另外燧发枪的产量也提上来了,这个月交付了三千多支,火枪营那边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大牛不用许山问,当即拍了拍胸脯:“铁卫营这边也差不多了,盔甲安路德那边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交货。” “到时候三千铁卫营全套重甲,谁来了都啃不动。” 许山听完,目光转向林婉儿。 林婉儿坐在他右手边,穿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衫裙,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茉莉。 她的面容比许山走的时候清瘦了些,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显是熬了不少夜。 她见许山看过来,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温温柔柔地说道:“幽云十八州那边的新兵招募已经结束了。” “原本预计募五万,结果来报名的远超预期,最后收了八万出头。” 许山有些意外:“八万?” 第531章 好家伙 林婉儿点了点头,“王临渊大人说,这些报名的年轻人里,有不少是之前北莽打过来时当过签军的。” “在北莽那边干了几年苦役,也多少上过战场。” “底子比纯农户好得多。” “眼下这八万人正分散在幽云十八州各地初训,我已经让督造坊那边日夜赶制军装了。” “只是人手有限,现在才赶出来不到两万套,剩下的还得再忙一两个月。” 许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目光扫了一圈饭桌。 大牛、叶三娘、林婉儿,这三个人是从草庙村一路跟着他走到今天的。 最早的时候,加上他自己才二三十号人,几把猎刀、几张弓、几匹瘦马,躲在草庙村旁边的山沟里躲追兵。 “算上北疆四镇原来的老人和新募的兵,咱们现在得有快二十万人了。” 许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大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难得正色了一回,挠了挠后脑勺:“王爷你这么一说…俺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也就一年半吧?” 叶三娘接了一句:“一年零七个月。” 许山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着日子?” 杀李崇远那天我记得清楚。” 叶三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可惜没亲手把他送走。” 王云彤在旁边听得有些发愣。 她来北疆晚,那些事没赶上,但听着大牛和叶三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从前的事,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宇文青鸾倒是不见外,插了一句:“等以后打进了京都,末将要在皇宫门口拿锤子敲两下宫门,让那帮宗室老爷听听响。” 叶三娘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眉梢一挑:“早晚的事,迟早有一天,咱们打进京都去。” 大牛跟着起哄:“对!打进京都!让那些狗屁王爷给咱们王爷磕头!” 王云彤也挥着拳头应了一声。 “打进京都!” 许山看着他们,嘴角弯着,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林婉儿虽然也在笑,目光却落在面前那碗米饭上,眼中似乎有着淡淡的忧思。 晚饭结束后,众人陆续散了。 大牛和宇文青鸾出了府去巡营,林婉儿回了内院处理军装赶制的账册。 王云彤本来也要回自己的住处,被叶三娘一把拉住了胳膊。 “云彤别走,陪我洗个澡。” “马场那边跑了一天,浑身是汗,一个人泡没意思。” 王云彤脸微微红了:“叶姐姐…我回自己屋里洗就行。” “怕什么,都是女人。” “互相搓个背嘛,我又不能吃了你。” 叶三娘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自己房间走,王云彤个子娇小,被她一拽就跟着去了。 两个侍女抬了热水进来倒进木桶里,热气腾腾地漫开来,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皂角的气味。 叶三娘挥了挥手让侍女出去了。 她脱了外衫,露出里面一件薄薄的中衣,随手一扯丢在旁边的架子上。 烛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材不算纤细,但线条紧实匀称. 肩背和腰腹的肌肉线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是常年骑马练刀的人才能有的身体。 两条胳膊修长有力,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从前战场上留下的。 王云彤站在浴桶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背对着叶三娘慢吞吞地解衣带。 她个子比叶三娘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娇小但丰腴。 衣服一件件褪下来之后,叶三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眉毛微微挑了挑。 “云彤,你可真藏得深。” 叶三娘笑着伸手在她胸前轻轻碰了碰,“这尺寸,连婉儿姐都赶不上。” 王云彤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小声嘟囔:“叶姐姐你…你怎么这样。” 她又羞又急,回手也在叶三娘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叶姐姐你也不差啊,这腰身这腿,怪不得王爷那么喜欢你。” 两女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进了木桶。 热水没过肩膀,蒸腾的白雾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得朦朦胧胧的。 叶三娘靠在桶壁上长出了一口气,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王云彤也放松了些,仰头靠着桶沿,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 就在这时,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山一只脚踏进门槛,嘴里还说了一句:“三娘,明天我去看马场,什么时辰...”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整个人有些错愕。 浴桶里的两女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六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热气氤氲间,烛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分明。 叶三娘斜靠在桶壁上,水只没到胸前,肩头和锁骨露在水面上,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 王云彤侧过身去用手臂横在胸前,身子往后缩,但整个人大半还露在水面上,白皙的肩颈和丰腴的曲线在热气里一览无余。 王云彤先反应过来,轻呼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往水里沉了半截,双手抱在胸前。 她躲到了叶三娘身后,只露出半个通红的侧脸和一只眼睛。 叶三娘倒是坦荡,她在水里翻了许山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许幽怨:“我说夫君,你进来怎么也不敲门啊?” 许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把目光移开望向房梁上的椽子,面色虽然镇定但嘴角有一丝没藏住的尴尬。 “我进自家媳妇的房间敲什么门…谁知道云彤也在。” 说罢,他转向王云彤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云彤,我不是故意的。” 王云彤脸埋在叶三娘背后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没事…” 叶三娘在水里摆了摆手:“你明天什么时辰去看马场?” “卯正吧,到时候咱俩一起。” 许山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了,你先出去,一会儿再过来。” 许山点了点头,伸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时候他又顿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的画面。 “好家伙...” 他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随后快步走开了。 第532章 如火如荼的训练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王云彤比谁都到得早,坐在桌边低着头喝茶,面前那碗粥只动了两口。 许山进来坐下的时候她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又低下去了,耳朵尖泛着红。 林婉儿最后一个入席,她看了看王云彤面前的粥碗,又看了看许山和叶三娘之间的气氛,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云彤怎么今早就吃这么点?胃口不好?” 王云彤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没、没有,我昨晚睡得晚,早上不太饿…” 她说着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把最后几口粥草草喝完了,站起身来,“提举司那边还有一批炮管要验,我先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婉儿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转头看许山。 许山正在喝粥,面色如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云彤今日有点怪。” 林婉儿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叶三娘坐在对面,端着一碗豆浆慢慢喝,眉眼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什么也没说。 饭后许山和叶三娘骑马出了城。 马场建在朔风镇以北八里处,背靠一座矮丘,面朝一片平川。 围栏用粗木桩打底,上面加了两道横栏,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占地极广。 许山勒马站在围栏外看了看,说了一句。 “比上次来大多了。” 叶三娘翻身下马,推开围栏的木门,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万多匹的容量呢,肯定小不了啊。” 她引着许山进了马场,走了小半圈,把草料棚、马厩、饮水渠、驯马场一一指给他看。 马场里养着的上万匹马散在草地上,有的低头吃草,有的甩着尾巴慢慢溜达,几匹小马驹在母马身边蹦蹦跳跳,扬起一小撮灰尘。 走到驯马场上时,叶三娘吹了一声口哨。 远处正在训练的骑兵们听到了,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迅速整队聚集,约莫五千余骑列成方阵,人人胯下战马精神饱满,马鞍上挂着雁翎刀。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刀鞘上的铜件一闪一闪的。 叶三娘翻身上了旁边的马,策马走到方阵前方,抬臂一挥。 方阵动了,五千余骑同时起步,先是慢走,随后加速小跑,队形从方块变为两列纵队,沿着驯马场的边线绕了半圈。 到直道末端时,叶三娘又打了个手势,前锋忽然分作左右两翼,从中间穿插而过再重新合拢,整个动作干脆利落,马匹没有一匹乱了步。 许山在围栏边站着看完了全程,等叶三娘策马回到他身边时才开口:“穿插的时候左翼比右翼慢了半拍。” “右翼的带队骑兵在变阵时提前了约两个马身的距离起步,左翼是听到号令才动的,所以合拢的时候左翼的前锋差了三步才接上。” 叶三娘跳下马来,把缰绳甩给旁边的亲卫,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左翼的带队是刘勤天,他反应慢了些。” “让他在号令之前就盯紧前锋的动作,不要等号令。” 许山指了指远处,“骑兵变阵每一刻都是战机,慢了半拍后面全队都要跟着慢。” ”其他的都很好,阵型紧凑,转向的时候侧翼没有散,这些兵练了多久?” 叶三娘扳着手指算了一下:“从北莽那边撤回来开始算,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练到这个程度,不错了。” 许山点了点头。 从马场出来,许山又去了铁卫营的训练场。 铁卫营驻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场地上满是马蹄踩出来的坑和刀枪碰撞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大牛和宇文青鸾正带着几百个铁卫营的汉子在做对抗练习,两人各带一队,用木刀木枪对练,砰砰砰的撞击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大牛看见许山来了,把木刀往地上一插,咧着嘴跑过来:“王爷你看俺这帮弟兄练得怎么样?” “个个都是从各军挑出来的好手,身高没有低于七尺五寸的,” 许山在训练场边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铁卫营的汉子们轮番演练重甲突阵、步战合围和拒马破阵。 大牛擅长的是冲阵猛击,攻势凌厉但略缺变化。 宇文青鸾则更擅长临场应变,锤法刚猛中带着巧劲,一对陨铁双锤抡起来虎虎生风。 两人互补着带这支队伍,许山看得出来铁卫营的训练水平比几个月前又进了一步,攻防转换的节奏快了,阵型也没有散乱的迹象。 离开铁卫营时已经过了午时,日头正毒,晒得地面上的碎石都烫脚。 许山在城门口的茶摊上买了一碗凉茶喝完,又拐去了东边的火枪营驻地。 火枪营的营房比别处都整齐,一排排灰布帐篷横平竖直,中间的空地上竖着几十个靶标,靶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有些靶心的位置已经被打烂了。 瘦猴正带着火枪营的新兵练三段击。 三百人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蹲下举枪,第二列半跪,第三列站立。 口令一下,三列同时开火。 砰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白烟顺着风飘散,远处靶标上的木板被打得木屑纷飞。 许山走到瘦猴身边,瘦猴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他拦住了:“练得怎么样?” 瘦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睛亮亮的:“王爷,燧发枪比火绳枪好使多了,雨天也不哑火,装填速度也比以前快了一成。” “现在全营五千人已经全部换装完毕,战术也练熟了,三段击能保持每轮间隔不到十息,末将觉得火枪营可以拉出去实战了。” 许山看了看远处那些靶标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又看了看新兵们装弹、举枪、射击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基本动作已经规整,没有多余的废动作。 他点了点头:“行,就按照这个训练标准继续训练,至于实战的话也不用着急,南面的战场我预计这两三个月就能有变化,到时候就是你们发挥的时候了。” 瘦猴应了一声。 第533章 新兵抢夺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 春末的暖风渐渐变成了夏日的闷热,朔风镇的街道上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把青石板晒得发烫。 许山每天要么在军营里转,要么在火器提举司看燧发枪的改进,要么在镇北王府正堂批阅各地送来的军报和民政文书。 王守元隔几天就送一批公文来,有田亩赋税的,有官吏任免的,有兴北学院招生名额的... 许山一份一份地看,该签的签,该批的批,该打回去重写的用红笔在边角上划一道杠。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幽云十八州那边的新兵开始陆续抵达北疆四镇。 第一批到了两万多人,沿着官道从南边来,队伍拉了好几里长。 许山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年轻人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旧衣裳,扛着行李卷,有的还背着自家带来的弓和刀。 他们脸上虽然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但眼里有光,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指着朔风镇的城墙议论着什么。 魏山虎站在许山旁边,双手撑着城墙垛口,笑呵呵地说道:“王爷你看左起第三个那小子。” “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那是常年抡刀抡出来的。” “这种人不用从头教,直接上手就能打。” 许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膛黝黑,腰间别了一把旧铁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 这批新兵在北疆四镇一安顿下来,立刻就成了香饽饽。 第二天一早,徐啸就从成德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一进王府正堂就嚷嚷开了:“王爷,末将来分新兵了!” “上次北伐回来,末将的西军损失不小,您可要紧着我们西军分配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山虎打断,“老徐,你嚷什么啊,北府谁的损失小了?” “人陈老哥还没说话呢,你倒嚷上了。” 许山一愣,定睛一看。 正堂除了许山之外,魏山虎和陈灿已经早早坐在了堂中,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徐啸朝几人拱了拱手,也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嗨呀,陈老哥来得倒是挺快啊。” 他朝陈灿点了点头,“我这听到消息就紧赶慢赶地往这跑了,没想到你到比我来得更快。” 陈灿摇头笑道:“没办法啊,我这东军人本来就少,再加上刚刚扩编,缺人缺得厉害。” “徐兄虽说损失不小,但本来就家大业大,这次就让让老兄我吧。” 徐啸刚想说话,田承嗣也走了进来。 他看到众人都在,显然是有些意外,朝许山行了一礼道:“王爷,末将也是为了兵员的事而来。” 许山点了点头。 “坐吧。” 徐啸看着田承嗣落座,随后开口道:“老田,你那南军三万多人是满编的,你好意思跟我们抢?” 田承嗣摆了摆手道:“徐兄,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南军现在压力也很大啊。” “如今南边正打得热闹,前段时间燕王和晋王还联手施压,没人顶着能行吗?” 陈灿哼了一声。 “你怕什么?”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你们南军辖区那些城池那个没有几台座炮镇着,可比我们富多了。” “要我说,这兵员就应该紧着我们东西两军分。” 徐啸赶紧点了点头,“就是就是...陈老哥这话说得没错,你们西军北伐没参加,都没有损失,不需要补兵员。” 田承嗣眼见两个人都朝着自己使劲,立马朝魏山虎递去了求助的眼神。 魏山虎原本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见到田承嗣看向自己,知道不说两句不行了。 “你们两个行了啊,就知道欺负老田。” “人南军虽然没参加北伐,但干的是守家的活,需要提防南边那群狗娘养的宗室亲王,也不容易。” 徐啸和陈灿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知道南军的不容易,但现在可是到了分配兵员的关键时候。 要知道这批兵员中因为有不少都有着签军的作战经验,兵员质量要比一般的新兵强上不少。 多弄几个回去,那就意味着自己这边的实力更强。 所以两人也不打算让。 四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快半个时辰,谁都不让谁。 吵到最后口干舌燥,纷纷端茶牛饮。 许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凉茶,看着面前这四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将领,把茶碗放下,说了一句:“都吵完了?” 四个人齐齐住嘴,看向他。 “新兵一共八万。” 许山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分配方案,推到了桌子中间,“北军魏山虎这边拿两万,南军田承禄拿一万四,东军陈灿拿两万六,西军徐啸拿两万。” 他把纸展开来拍在桌面上,“都看看,有意见没有?” 田承禄和魏山虎凑过去看了两眼,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陈灿和徐啸也看了,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小九九,但许山的面子摆在那儿,谁也没有再多争。 四人对视一眼,各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北府军各部都在紧锣密鼓地训练。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营房里的草席被汗水浸得发黄,练兵场上的土被马蹄和靴子踩成了硬邦邦的泥板。 新兵们褪去了最初的生涩,慢慢跟上了老卒的节奏。 燧发枪的齐射越来越整齐,火炮的装填越来越快,骑兵的穿插也越来越顺畅。 许山隔三岔五就亲自去各营转一圈,有时候站在远处看,有时候走进队列里跟士卒说话,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 朔风镇的夏天燥热漫长,镇北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从早叫到晚。 许山偶尔在傍晚时分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墙外面露出一角的天空,云彩被落日烧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 入夏之后第二个月的一天傍晚,许山刚从火器提举司回来,正站在正堂门口解腰间的佩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跑进来,在院中单膝跪倒,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 “王爷!河洛战场急报!” 许山接过急报,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站在廊下,就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渍洇得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 许山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折好,慢慢地塞回信封里,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的最后一抹亮光正在消失,几颗星子在云层缝隙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大牛刚从外头巡查回来,进了院子看见许山站在廊下不动,走过来问了句:“王爷,怎么了?” 许山把信封递给他,“河洛那边的仗,有新变数了,赵光嗣占了河洛,联军一退再退。” 大牛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第534章 河洛战况 河洛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上来,光线斜斜地照在残破的旗帜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把满地狼藉的影子拖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土、铁锈和血腥的气味,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气味便浓一阵淡一阵,压得人鼻腔发紧。 赵光嗣骑马立在南面的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正在打扫的战场。 他穿一身暗红色锦袍,外罩轻甲,腰悬长剑,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只装了箭囊的皮袋。 此时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从坡上缓缓扫过下方那些正在收拢兵器和清点尸体的士卒,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庭谦催马从坡下上来,在他右后方半步处勒住了马。 他手里攥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军报,朝赵光嗣微微欠了欠身:“王爷,战场已经清理了大半。” “诸王联军退出了整个河洛地区,平南王那边损失最重,据斥候回报,他昨夜便带着残部南撤了。” “一路没停,估计是往陈州方向退的。” 赵光嗣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下方:“平南王跑了?” “跑了,他的八万大军从河洛退出去的时候满打满算不到三万,身边跟着的几个将领也死了两个。” 林庭谦翻开手里的军报看了一眼,“另外还有好消息,河洛以北有两个藩镇今天一早派了使者来,说是愿意归附王爷,听凭调遣。” “一个是洛口镇的张怀义,一个是荥阳镇的周平。” 赵光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张怀义和周平?这俩人倒是会挑时候。” “前几日他们还在晋王帐下听令,如今一看风向不对,转头就来投我。” “这种人说好听叫识时务,说难听就是墙头草。” 林庭谦说:“那王爷的意思是...” “收着,先让他们归附,给他们留个体面,等仗打完了再慢慢收拾。” 赵光嗣终于把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偏头看了林庭谦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你方才提到平南王,本王觉得他倒是被人坑了。” 林庭谦赞同地点了点头:“王爷说得没错,平南王虽然是二等亲王,但他在宗室诸王中的实力不比晋王和秦王差多少。” “他手里有八万多人马,粮草充足,河洛开打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 “但王爷有没有注意到,他冲在最前面的时候,左右两翼接应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赵光嗣挑了挑眉:“你是说晋王和秦王故意放的口子?” “下官以为,九成九是故意的。” 林庭谦点了点头,“皇位只有一个,平南王若是在这场仗里立了头功,后面论功行赏争位子的时候,他说话的底气就比谁都足。” “晋王和秦王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所以他们在平南王突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两翼的推进速度,让平南王的侧翼暴露出来。” 林庭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只是他们没想到,王爷您抓机会抓得这么准。” “平南王的侧翼刚露出来,您的骑兵就已经包上去了,那一下不光打得平南王措手不及,还把联军锐气也彻底被打散了。” “晋王和秦王的算盘落空了不说,联军也是彻底被打散了。” 赵光嗣听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把坡下几个正在拾掇兵器的士卒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有趣,有趣。” 赵光嗣笑完了,用马鞭的柄在鞍前桥上敲了两下,“这帮宗室亲王,大敌当前不想着怎么合力对付我,先忙着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 “他们还真以为本王顶不住了,这么快就开始抢那个位子。” “也好,让他们争去吧,争得越凶越好。” 他收住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争得越凶,本王就吃得越从容。” “一口一口来,谁也别想跑。” 林庭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问:“王爷,下一步怎么走?” “诸王虽然溃了,但主力犹在。” “晋王和秦王手里还攥着不少人马,若是给他们时间重新整顿...” 赵光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给他们时间,诸王退守的退守、逃窜的逃窜。” “如今晋王和燕王离咱们最近,先打他们两个,把他们的地盘吃了,剩下的几个就好办了。” 林庭谦沉默了片刻,低声说:“王爷,有一桩事下官有些担心。” “说。” “诸王这一败,消息传到北边,镇北王那边不会没有反应。” 林庭谦脸色沉重,“他手里有十几万兵马,若是趁咱们全力对付晋王和燕王的时候突然南下...” 赵光嗣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伸手勒了勒缰绳,语气平淡:“镇北王那边,本王早就想过了。” “当初蒋中天去朔风镇结盟,他把人杀了、首级挂在城门上,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他既然不愿合作,那一战迟早要打,顾虑再多也没有用。” “他若是现在南下,本王就在河洛这边等着他。” “他若是按兵不动,那本王就先把晋王和燕王吃掉,再转头去收拾他。” 林庭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一个月,中原战场上的局势急转直下。 赵光嗣没有给溃退的诸王任何喘息的时间,禁军主力从河洛分兵两路,一路追击晋王向北,一路猛攻燕王向东。 晋王那边勉强能稳住阵脚,退到河洛以北的崤山一带,利用山势和残存的工事挡住了禁军的攻势。 虽然丢了半数的地盘,但主力还在。 燕王那边就完全扛不住了。 赵光嗣的主力来势汹汹,数万大军的攻击倾泻在燕王的防线上,花了三天时间便攻破了燕王的第一道防线。 燕王的主力在那一战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士卒本就在汝南城外已经被火炮打掉了士气。 回到自己的地盘后还没缓过劲来,面对禁军的猛攻一触即溃。 一个接一个的县城失守,将领们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燕王本人带着亲卫从一座城退到另一座城。 每次都是前脚刚走,后脚禁军就到了。 半个月后,襄州城破。 第535章 去求许山? 燕王是连夜从北门逃出去的,走的时候连王府里的细软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百余名亲卫骑了马便跑。 他一路向西跑了三天三夜,沿途不敢走大路,专门挑偏僻的山道和小路绕行。 第四天傍晚,终于进了晋王的地盘,在一座小县城外头看到了晋王的旗帜。 他站在城门口,浑身尘土满面疲色,身后的亲卫也只剩了二十来个,马都瘦了一圈。 城门口的守兵看到一队灰头土脸的人马靠近,先是警惕地端起了长矛,矛尖斜斜对着来人。 等看清了燕王的模样和腰间那把磕了凹痕的佩刀,才有一个什长认出了他。 什长连忙放下长矛朝里面喊了一声,另一个人飞快地转身朝城里面跑去了。 晋王正在县城里的临时行辕中处理军务,听到亲卫报说燕王来了,放下笔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在行辕门口打了个照面。 燕王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被树枝刮破了一截,脸上的灰混着汗淌下来在腮边留了几道泥痕。 满脸的狼狈之色。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四哥…我襄州丢了。” 晋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伸手往里面指了指:“进来再说。” 行辕设在县衙后院,一座三进的小院子,比燕王府的东跨院都小。 正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罩上熏了一层薄薄的烟垢,把光线拢得有些昏黄。 晋王先坐下来,让人端了两杯热茶。 燕王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下。 喝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从前惯于桀骜不驯的脸照出了几分憔悴和苍老。 晋王坐在他对面,等他缓过来了才开口问了一句:“襄州是怎么丢的?” “赵光嗣的主力全压在我这边了,他从河洛分兵之后,往西追你的是偏师,往南打我的才是主力。” 燕王叹了口气,“我在浑河设了一道防线,本打算据河而守,没想到赵光嗣手下大将刘祖派了一支轻骑绕了两百多里地,绕到了我防线后面。” “那一战我的主力尽数丧失,只得往后撤。” “但军心已经散了,我手底下那些节度使,一听说赵光嗣的禁军来了,还没接仗就有人跑了,城池一个接一个地投降。” “我带着人从襄州城防线上守了三天,每天夜里都有将领带着自己的部伍偷偷溜走。” 他说到这里攥了攥拳头,脸色变得铁青,“第三天的夜里,负责镇守城东的将领直接开了城门把人放进来了。” “我要是再晚走半个时辰,今天你见到的就是赵光嗣派来传话的人了。” 晋王听完他的话,沉默着摇了摇头:“襄州丢了就丢了,人还在就还有机会,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燕王再度叹了口气:“跑出来的时候带了百余亲卫,路上散了不少,现在就二十几个还在跟着。” “其余的…不是战死了就是投了赵光嗣,倒是还有四河跟陈余两个藩镇,但我听说赵光嗣已经派人去劝降了,我就没敢去。” 晋王皱了皱眉,但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老五,你现在手上没兵没粮,要重新立起来至少得花半年以上的功夫。” “赵光嗣不会给你半年,你得找个能保住你的人。” 燕王抬起头:“谁?” “镇北王。” 燕王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想起白杨渡那场会面,想起自己在汝南城外被逼着向许山道歉的那个场景,想起自己手下两座县城至今还插着北府军的旗。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开口时满脸的不愿。 “你让我去求他?” 晋王摇了摇头:“不是求,是谈。” “有什么好谈的?他巴不得看我的笑话。” 燕王哼了一声,“我跟他结的梁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觉得他肯帮我?” 晋王走到他面前,在桌边坐下,把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推过去:“老五,你听我说。” “许山那个人,我看得还算清楚。” “他不是那种被情绪牵着走的人,他做什么事之前都先算账。” “你跟他之间虽然有仇,但那仇不是解不开的死结。” “你有地盘有人脉,你有宗室亲王的名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用。” “你去找他,拿这些做筹码,跟他谈条件。” 燕王的眉头拧得很紧:“他会答应出兵?他之前一直按兵不动,摆明了是想看着咱们跟赵光嗣拼到两败俱伤好从中渔利。” “所以你得让他觉得,现在下场比继续观望更划算。” 晋王压低了声音,“你去跟他说,赵光嗣若是把我和你都吃干净了,下一个就是他。” “北府军再强,也只是一地之兵,赵光嗣坐拥京畿和半个大兴的赋税,拖下去对他不利。” “你把这些话跟他说清楚,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燕王沉默了很久。 油灯里的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火花落在桌面上很快就暗了。 他缓缓开口:“他万一不肯呢?” 晋王看着他:“你不去,他肯定不会帮你,你去了,就有机会。” “你现在除了这条路,还能往哪走?” “往西去投秦王?秦王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收了你的兵会先缴你的械。” “往东去投淮王?淮王自己都还缩在角落里不敢冒头。” “你不去找许山,就等着赵光嗣的下一个攻势来的时候,你连最后的地盘都守不住。 燕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那我…试试。” 晋王点了点头:“你带几个人去朔风镇,姿态放低一些,该让步的地方就让步,该许诺的地方就许诺。” “只要他肯出兵,一切都好说。” 燕王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就准备走。 晋王拦住了他,“急什么,你刚从襄州那逃回来,先歇息一个晚上,明天再走也不迟。” 燕王脸色一怔,点了点头后坐了下来,又是一声长叹。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言语。 第536章 本王求您出兵 朔风镇,镇北王府。 正堂里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大兴全图,河洛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用炭笔标了几道箭头,箭头指向南面和西面,粗细不一。 许山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炭笔,不时在地图边角上画一道什么。 魏山虎站在地图前头,双手撑着案沿,目光沿着舆图上的标记缓缓移动。 “诸王联军号称五十万,实打实的也就三十万出头,就这么点家底还互相坑。” 他收回目光,嗤了一声,“平南王冲上去的时候两翼故意放慢,等着他被包了饺子才假装去救,到头来便宜了赵光嗣。” “几十万人被打得溃败不止,传出去我都替他们丢人。” 叶三娘接了一句:“说到底,这帮人从根子上就不是一路的,凑在一块儿也只是为了各抢各的好处。” “真有硬仗打起来,谁也不会替谁卖命。” 大牛在旁边哼了一声:“最可笑的是燕王那个傻逼,丢了整个襄州不说,手下几个节度使直接开城门迎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做。” “他自己跑出来的时候只剩百余个亲卫跟着,堂堂亲王混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他平时那些架子是怎么摆出来的。” 听到这话,吕方和瘦猴都是哈哈一笑。 “燕王本就是个纸老虎,几个月前在汝南那一战,他的兵连咱们墙根都摸不到就被大炮轰得抱头鼠窜。” “要不是嫂子只是初试牛刀,当时就把他燕王的地盘给打穿了,还用的上赵光嗣?” 正在喝茶的宇文青鸾被两人一点,摇了摇头说道:“燕王确实是菜,但都别高兴得太早。” “随着诸王联军一散,赵光嗣的势力比之前更大了。” “他下一步要么继续清剿晋王残部,要么稳住京畿回头收拾其他藩王。” “不管走哪条路,留给咱们的时间都不会太多。” 大牛顿时收了笑,看向吕方和瘦猴两人说道:“俺媳妇说得对啊,你们两个可别忘了王爷的教诲,骄兵必败啊!” 吕方和瘦猴撇了撇嘴,“不是你刚才笑得最欢吗?” 众人哈哈大笑。 大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燕破岳等众人笑完,起身看向许山道:“王爷,末将觉得宇文将军说的没错,不能再等了。” “赵光嗣若是在南边站稳了脚跟,把晋王和燕王的残余势力彻底消化掉,下一个对上的必然是咱们。” “与其等他准备好了来打咱们,不如咱们现在就南下。” 一旁的魏山虎也是一拍椅子扶手,兴奋地说道:“王爷,北府军扩编已经完成了,火器营和骑兵也都磨合了快两个月。” “末将觉得现在就是南下的时机,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许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说:“南下是肯定的,但方向要定好。” “如果直接从沧州南下攻河洛,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 “如果取道宣武藩镇进入中原腹地,沿途的城防和驻军情况咱们还摸得不够清楚。”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几个位置,“陈灿之前报过一份沿途各县的城防和兵力统计,但那是两个月前的数据了。” “赵光嗣不可能没有增防,得先派人重新探一遍。” 燕破岳回道说:“冷斌的白马游骑已经在宣武南境活动了半个月,再等几天应该就有详细的情报送回来。” 许山点了点头:“那就再等几天,等冷斌的消息到了再做决定...”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正堂,在门口抱拳禀报:“王爷,燕王来了,正在府门外,说要求见王爷。”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诸将都看向许山,许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很快,燕王就在亲卫的指引下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比燕王本人还要拘谨。 他一踏进正堂,诸将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镇北王殿下,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燕王目光落在许山身上,缓缓开口道,“赵光嗣势大,本王与晋王皆已力不能支。” “若任由其坐大,将来必成北府军之大患。” “本王恳请镇北王出兵南下,共击赵光嗣。” 许山没有急着答话,看了燕王片刻,开口时语气平淡:“燕王殿下想让本王出兵帮你把襄州打回来吧?” 燕王想否认,但迎着许山那双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 大牛在旁边哼了一声,“求人还端着亲王架子?我们王爷坐着你站着,进门连个礼都没行,这就是燕王殿下的诚意?” 燕王的脸色变了一下。 魏山虎紧接着接了一句:“末将记得当初在白杨渡,燕王殿下可是指着我们王爷的鼻子骂得挺痛快。” “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说话的语气就变了?” 叶三娘也跟着轻轻笑了一声,“燕王当初在我们沧州边境放流寇劫掠的时候,怕是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吧?” 燕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在正堂中央,四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句嘲讽都清晰地传进耳朵里,躲不掉也挡不住。 他的腰板一开始还硬撑着挺直,但撑了一会儿便开始微微垮下去,肩膀往内收了收,像是被那些目光压得矮了一截。 想他堂堂大兴宗室的一等亲王,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当即就想要转身离开。 但刚冒出这个想法,晋王之前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回想了起来。 若是真的就这么回去了,恐怕自己真就是离死不远了。 燕王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弯下了腰,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每一个弧度都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缓缓跪了下去,先是右膝触地,接着左膝,最后整个人跪在了正堂的砖地上。 “镇北王殿下在上,本王…本王求您出兵。” 第537章 真以为会帮你?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大牛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魏山虎等人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许山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燕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沉默了几息之后才开口。 “你起来说话。” 燕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拍,垂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许山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抬头。 许山把面前那幅地图往桌中间推了一些,让燕王能看清楚:“你要本王出兵,可以。” “但你既然来求,就得拿出求人的诚意来,先说说你拿什么换。” 燕王没有迟疑,脱口而出道:“平阳和汝南,本王不要了,一年之约取消。” “两县自此归属镇北王管辖,本王绝不追讨。” 他的语速极快,显然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许山听完,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平阳和汝南,本来就在本王手里。” “你不追讨,那是你的事,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燕王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话来接,愣了半晌才讪笑道:“那镇北王殿下想要什么?” 许山伸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本王要四河藩镇和陈余藩镇,你把这两个藩镇的节度使印信交给本王,本王的大军就从这两个方向南下。” 他看向燕王继续说道,“以后不论如何,这两个藩镇以后归北府军管辖。” 听到这话,燕王的脸色变了。 四河藩镇和陈余紧邻沧州,面积足有数州之地,平阳和汝南只不过是其中一州的两县之地而已,比他刚才提出的条件要大多了。 他眉头紧皱,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道:“两个藩镇…镇北王殿下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本王手里的地盘本就不多,你一口气要拿走两块,本王以后拿什么立足?” 许山把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不同意,那可以去找别人谈啊。” “晋王、秦王、淮王,看哪个肯出兵帮你。” “不过本王提醒你一句,你手上也没什么资本去谈了。” “这两个藩镇都已经开始被赵光嗣蚕食,你再犹豫几天,恐怕也没资格拿这两镇去换别人的帮助了。” 燕王沉默着站在地图前头,目光落在许山方才手指划过的那两个位置上。 四河藩镇和陈余藩镇,占了他原先地盘将近四成的土地。 这两处地盘虽然还没被赵光嗣完全攻陷,但他之前就听到消息是赵光嗣的人已经去接触这两地的节度使了。 他派去的人迟迟没有传回来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遭了。 所以在襄州被攻陷后,他没有选择往这两地跑,反而第一时间去了晋王哪里,就是不想去了之后被人瓮中捉鳖。 把这两块地方交给许山,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地盘,就这么交给一个外人,就算其他的地盘回到手上那也缩水了将近一半,以后在诸王中的地位肯定一降再降。 在他犹豫的时候,晋王在安平县城里对他说的那些话顿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要许山开的条件但凡不是要他命的,都可以先答应下来。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若是还死拿着这两地不松手,最终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本王答应你。” 燕王的神色有些艰难,“四河藩镇和陈余藩镇归你,但你要答应本王一件事,打下来的襄州必须还给本王。” 许山点了点头:“可以,但本王还有个条件。” 燕王一愣,随后眉头紧皱。 “镇北王请说。” “北府军的后勤补给需要沿途州县供应粮草和民夫,沿途各州县必须配合,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诿拖延。” 许山看向燕王,“你回去跟晋王说清楚,他的地盘也要一样配合。” 燕王还以为许山两个藩镇还不满足,听到这个条件后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没问题,本王答应。” 许山看着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后说道:“你先回去,跟晋王把话说清楚,本王这边需要几天时间整备兵马。” “半个月之后,北府军南下。” “到时候你是希望襄州城上插着你的旗还是赵光嗣的旗,就看你自己了。” 燕王站在原地看着许山说完后再没有其他言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 他没有多说什么,朝许山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他出了府门,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外头,正堂里静了片刻,然后魏山虎先笑了出来。 笑声粗犷,震得案上的茶壶都跟着颤了一下。 大牛跟着拍了一下大腿,乐得咧着嘴:“还真跪了!俺就是随口激了他一句,还真跪了!” 叶三娘则是摇了摇头,一脸意外地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 “当初在白杨渡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他宁可死也不会在夫君面前弯腰。” 燕破岳笑着说道:“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走到绝路的时候,什么都能放得下。” 魏山虎收了笑,转向许山:“王爷,你还真打算帮他打襄州?” “为什么不帮?既然已经南下,帮燕王打襄州就是一个好的出兵理由,顺便把北府军的触角伸进中原腹地,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许山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个被他圈过的地方,笑了笑说道:“再说了,我只是许他把襄州城还给他,可没说其他地方打下来也还给他。” “他燕王真当本王要帮他打回地盘来?两个藩镇可不够我吃的。” 听到许山的话,诸将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魏山虎笑着说道:“我说嘛,一开始我听王爷您说那个条件觉得还有点亏,没想到王爷是这么打算的。” “你学着点吧,咱们王爷可不会干赔本的买卖。” 燕破岳哈哈一笑。 许山的目光扫了一圈堂中诸将,随即说到:“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半个月之后,拔营南下。” “是!” 诸将起身,轰然应下。 第538章 突如其来的喜事 自燕王从朔风镇离去之后,北府军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整备状态。 镇北王府的灯火每晚都燃到深夜,地图上的标记一天比一天多,各处送来的军报堆在案角叠了厚厚一摞。 北府军的各部主将也各自忙得脚不沾地,调集兵力准备南下。 冷斌早在燕王来访前就被许山派了出去,带了一百多名白马游骑中的精锐,分成十几路散入南地。 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刺探赵光嗣的最新兵力部署和防线动向。 就在全军整备的第八天,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从南门跑进来,交上了一封冷斌亲手写的信。 信封上用炭笔画了一道暗记,是白马游骑约定的情报等级标记。 第二天一早的将领会议,许山把那封信在桌上摊开让众人传阅。 冷斌在信上写得简洁:赵光嗣已经基本平定河洛地区,主力分作两路。 一路往外扩大防线,分割各路联军再组,一路向北压向晋王和燕王。 不过由于燕王主力尽失,所以除了大将刘祖率三万人继续扫平燕王剩余势力外,其他兵力都调往了晋王的地界。 目前刘祖率兵已经越过了四河藩镇南界,前锋距汝南和平阳两县不足三日路程。 魏山虎看完信第一个开口:“三天?他动作这么快?” 燕破岳接过信纸又看了一遍,眉头微皱:“汝南和平阳两县的城防虽然修过了,但驻军不多,每县只有不到两千人。” ”赵光嗣若是分兵去攻,未必守得住。” 许山眯了眯眼:“那就得抢在他前面到,主力现在出发来得及吗?” 魏山虎摇了摇头:“主力各部还没完全整备完毕,全部拉出去至少还要五天到七天的时间。” 这时,叶三娘站了出来。 “朔风骑再有三天就可以完全整备好,可以先行出发。” “解了汝南和平阳的围,主力整备完毕之后按计划跟进。” 燕破岳摇了摇头:“朔风骑只有一万,若是刘祖那边早有防备...” “王妃说得没错,朔风骑可以先动。” 许山打断了他,“就算刘祖早有准备,但一万朔风骑的战力足以应付他们的三万人,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赵光嗣麾下禁军的实力。” “就算是奈何不了,凭借朔风骑的机动性,他们也奈何不了。” 闻言,燕破岳不再说什么。 众人又议了半个时辰,把南下路线、换马点、粮草接应和通讯联络的细节一一敲定。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正午了,日头从窗外直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大片白花花的光斑。 许山让众人散了各自回去准备,他自己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内院里比前院安静得多。 廊下的那盆茉莉开了满满一簇白花,香气被风送进来,把日头底下那种燥热冲淡了一些。 林婉儿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面前搁着一张小案,案上堆了几本账簿和几封文书,手边放着一碗温着的藕粉羹。 她穿一件淡青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簪子歪了一点点也没顾上正。 她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许山,便搁下笔笑了笑:“开完了?” 许山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案上那碗藕粉羹端过来,看了一眼:“怎么没动?不合胃口?” “刚才有些犯恶心,没敢吃。 ”林婉儿伸手把碗接过来放在另一边的矮几上,“放着凉一凉再说吧。” 许山注意到她的话,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林婉儿的脸色确实比平时苍白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整个人靠在藤椅背上,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不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病了?怎么不早些说,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林婉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不用叫大夫,我没病。” “那你刚才说犯恶心...” 林婉儿低下头,没有急着接话。 她把手从许山的手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我…有身孕了。” 许山一愣,随即露出喜色。 “真的?” “嗯...” 林婉儿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你最近忙南下的事,整日整夜地跟将领们议事,我不想让你分心,等仗打完了再说也不迟。” 许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廊下的茉莉花被风拂动,几片花瓣落在青砖地上,白得像一点一点碎雪。 他缓缓伸出手去,覆在她那只搁在小腹上的手背上,掌心盖着她的手背,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许山没有再问什么,伸手将林婉儿搂在怀里:“你不该瞒着我,再忙也不是不说的理由。” 林婉儿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是怕你分心。” “打仗的时候脑子里多一件事,战场上就可能多一分险,我不愿意你因为我分神。” 许山偏过头看了一眼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能看见她发丝间那根簪子歪了半截。 他抬手把那根簪子正了正,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仗要打,但你这边的事也一样重要。” “将来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着不吭声。” 林婉儿笑着点了点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更低了些:“那你南下的时候…小心些。” “别冲在最前头,别事事都自己亲身上阵。” “你现在不是草庙村那个猎户了,你是十几万人马的主帅,是镇北王,是…” 她停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是孩子的爹。” 许山‘嗯’了一声,脸上的喜意越来越藏不住。 “没想到我也快要当爹了,还真是...” “太快了?” 林婉儿抬头看他。 许山摇了摇头,俯下身子,用鼻尖碰了碰林婉儿的鼻尖,笑着说道:“我是感慨,有你这么个好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婉儿俏脸娇羞,把脸埋在他的怀中。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照进院子,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茉莉花的香气被晚风送过来,淡淡的,混在日光的热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过了一会儿,许山低头看着林婉儿说:“你在府里安心养着,我这次南下应该不会太久,到时候给咱们孩子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林婉儿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等你回来。” 落日余晖中,两人依偎在一起,久久不愿分离。 第539章 汝南遇险 汝南城头,上千北府军守卒早已严阵以待。 几个月前北府军从汝南城撤走的时候,十几门大炮就留了四门,本以为已经足够。 但赵五看着远处的逐渐逼近的三万禁军,还是觉得不够用。 但他别无他选,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四门火炮。 “炮手就位,随时准备炮轰!” 炮手们应了一声,开始给火炮调整炮距以及装填弹药。 与此同时,城外那片开阔地上,三万人马的军阵铺开来,黑压压一片,像一层浓稠的墨汁从南面的地平线上漫过来。 旗号林立,甲胄上的铁片在日光下闪着成片的白光。 前锋已经列好了阵,盾牌手蹲在最前面,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密密麻麻一片。 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扛着云梯和撞木的登城队。 军阵中央竖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刘”字,旗杆足有两丈多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旗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面色黝黑,颌下一圈短须,穿一身暗铁色重甲,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 正是赵光嗣麾下大将,刘祖。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搭凉棚往汝南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偏头对旁边马上的人说:“就这点人?你跟我说这城里有火炮?” 旁边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锦袍,马鞍上挂着节度使的印绶,正是泗水藩镇节度使江生。 他连忙驱马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刘将军有所不知,当初燕王带兵来攻的时候,这城头上架了十几门火炮。” “那炮一响,燕王的人马连城根都没摸到就退了。” “末将亲眼见过的,那炮...” 刘祖一抬手打断了他:“是燕军太弱,三万多人被几千人挡在城下,传出去也不嫌丢人。” “我倒要领教一下,那火炮到底有多厉害。” “传令,前锋开始攻城。” 号角声响了起来,低沉的呜咽声在旷野上回荡。 前锋三千人踏着整齐的步伐朝城墙压过去,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挡在前面。 盾面钉了铁皮,在日光下反着光。 弓箭手跟在后面,弓弦已经拉开了半弓,再后面是扛着云梯的登城队。 城墙上,赵五看着越逼越近的禁军,回身吼了一声:“火炮准备!三号到六号炮位,齐射!” 他的声音在城头传开,带着砂砾一样的粗粝感。 四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光在城头一字排开,白烟腾起来立刻被风吹散。 炮弹呼啸着砸进禁军前锋的阵型里,实心弹落地之后弹跳着向前滚去,在人群中犁出两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木盾被砸碎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前锋的阵型中间顿时空了两块。 但禁军显然要强于燕军,推进并没有停下来。 后面的士卒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盾牌手举起了第二排盾,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上,钉在垛口的砖缝里,钉在城墙内侧的木桩上,也钉在守卒的身上。 几个北府军士卒被射中倒了下去,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了位置。 刘祖在后阵看着前方的攻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之前只是听说过火炮的厉害,但亲眼看到炮弹砸进人群中的效果之后,还是不由自主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拔剑朝前一指:“继续攻!不要停!他们的炮不多,打不了几轮!” 禁军顶着炮火冲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登城的士卒嘴里咬着短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推梯子,倒金汁!” 赵五大吼一声,指挥着守城士卒利用早已备好的守城器械开始守城。 士卒们冒着箭雨,有的用推杆将搭在城墙上的云梯推倒,有的则将备好的滚烫金汁朝着下方倒去,还有的则是利用拍杆将爬到城楼的禁军拍下去。 赵五也没闲着,指挥的同时也依靠高超的箭术对敌。 他把弓拉满,一箭射出去,对面一个正踩在云梯中段的百夫长捂着脖子掉了下去。 砸在下面几个人身上,梯子晃了一下。 他的箭不停,每一箭都精准地点在禁军阵中那些举着旗号发令的人身上。 弓弦在他手里响了一轮又一轮,身边的箭筒里的箭矢一根根减少。 他身边的一个什长右臂中了一箭,咬着牙用左手把箭杆折断,血顺着袖口滴在城砖上,提着刀继续往前冲。 另一个年轻士卒刚把一架云梯推倒,转身去推第二架的时候被一箭射穿了肩膀。 人往后倒下去的时候,还伸手拉了一把旁边差点被流矢射中的同袍。 一箱箱的震天雷也被搬上了城头。 得益于火器提举司的产量增加,如今北府军各部都常备震天雷。 因为震天雷上手简单,威力又大,深受士卒们的喜爱。 震天雷从城头上不断往下扔。 黑乎乎的圆球砸在城根下的人群里,炸开的时候铁片和碎石四溅,每一次炸响就在禁军密集的阵型中扫出一片空地。 但禁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立刻填上来。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有人开始从缺口处翻上城头。 赵五一把扔了弓,抽出腰间的雁翎刀,迎上第一个翻上城头的禁军士卒。 两人在垛口边上交手了三个回合,赵五的刀从对方肋下刺进去,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赵五抽刀回身,刀锋从侧面划过第二个爬上来的禁军的喉咙,血喷在旁边的砖墙上。 他的动作快而狠,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但禁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北府军士卒被消耗得越来越少,活着的人身上几乎都带着伤,渐渐开始不支。 刘祖在后阵看到城头已经出现了北府军防线松动的迹象,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对江生说:“北府军不过如此!就这点本事也敢号称天下无敌?” “你当初说他们有多能打,我看都是吹出来的。” 江生连忙附和,马屁拍得一套一套的。 就在这时,北面的旷野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起初像远处的闷雷,沉沉地贴着地面滚动,后来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土地上的轰鸣。 那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的碎石都开始微微跳动,连刘祖胯下的枣红马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刘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当先一面旗帜高高竖着,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北’字。 旗帜下面一匹黑马当先冲出,马上的那人穿一身暗色轻甲,腰悬雁翎刀,面色冷峻。 正是许山。 他身边紧跟着一个红衣凤眸的女将,马尾在风中甩动,正是叶三娘。 万余朔风骑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如同一道滔天巨浪袭来。 第540章 风卷残云般的攻势 刘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扭过头朝后阵吼:“结阵!拒马!枪阵迎前!” 禁军后阵慌忙调转方向,长矛手从城下撤回来结成了几道拒马防线,盾牌手在前面蹲下,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来。 阵型刚刚摆好,朔风骑的先锋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但北府军的骑兵没有硬冲,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在即将撞上拒马阵的瞬间忽然向两侧分开。 马头朝左右拐去,速度却没有减。 他们在马背上同时扬起了手,每人手里托着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借着马速往前一抛。 震天雷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禁军的盾阵上,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 火焰和铁片从拒马阵中间腾起来,盾牌被炸碎飞向四面八方,长矛手被气浪掀翻在地。 几道拒马防线在顷刻间被炸穿,阵型出现了数个缺口。 叶三娘一马当先从缺口冲了进去。 她手里的雁翎刀横着扫出去,当先两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禁军士卒被刀锋划过咽喉,仰面倒了下去。 她身后的朔风骑紧随其后,从炸开的缺口处涌入禁军阵型内部,雁翎刀在人群中左劈右砍。 骑兵的冲击力对上仓促间阵型已散的步卒,优势是压倒性的。 禁军士卒有的被刀砍中,有的被战马撞飞,有的被踩在马蹄下... 阵型彻底散了,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喊叫。 刘祖在后方看着自己的前锋被朔风骑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额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砍刀,朝身边仅剩的几百亲卫吼:“结阵!再结一道阵!别让他们冲过来!” 他的亲卫拼命从溃散的人群中收拢了一小批士卒,勉强在后方又凑了一道薄薄的防线。 但朔风骑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余地,震天雷再次从骑手手中抛出,落在那道薄弱的防线上炸开了花。 刘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道防线也碎了,亲卫们有的被炸飞,有的被骑兵追上砍翻在地。 他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握着刀的右手微微发抖,目光从战场上一扫而过。 三万人马散了大半,地上躺着的、跪着的、满地乱爬的、丢下兵器跑向远处的,已经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了。 “撤!” 刘祖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随后拨转马头往南面跑,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拼死护着他穿过乱军。 他的马跑得快,朔风骑一时没有追上,但身后的喊杀声始终咬着不放,一直追了好几里路。 刘祖不敢回头,只管夹着马腹拼命往南跑,直到背后追杀的蹄声渐渐远了,他才敢偏头看了一眼。 身边只剩七八个人,其余的全散了。 他心底暗骂一声,但却不敢多停留,带着仅剩的七八个亲卫继续朝着南面逃窜而去。 直到暮色四起,许山和叶三娘才带着朔风骑返回了汝南城下。 这次凭借朔风骑出色的机动性和强有力的冲击力,打了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三万禁军,除了个别跑得快的,其余人不是葬身于雁翎刀下,就是跪地投降。 算是为这次南下开了个好头。 汝南城下,许山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他的刀身上全是血,左手袖口也溅上了几道红痕,但面色如常。 他翻身下马,把刀收回鞘里,大步朝城门口走去。 叶三娘从后面跟上来,马尾绳被风吹散了半边,她随手重新扎了一下,跟在许山身后半步的位置。 城门已经大开了。 赵五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半边脸上的灰被汗冲了几道白印子,左手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布条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许山走过来,大步迎了上去,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因为喊了太久的军令而有些嘶哑:“末将赵五,参见王爷!” 许山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庆州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吴山镇出来的,最早跟着吴天宇,一统四镇的时候就立过不少功。” 他停了一下,“这次又立功了,两千人顶了三万人的攻城,汝南没丢,你是头功。” 赵五的脸上闪过一抹激动的红晕,但很快压了下去,语气谦逊:“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城头那四门炮是关键,炮手们比末将辛苦得多。” “还有镇守平阳那边的弟兄们也撑住了,末将这边只是正好被王爷赶上了。” 许山点了点头:“再这么打下去,你怕是要比吴天宇的官职还高了。” 赵五连忙摆手:“末将不敢,吴将军是末将的老上司,末将一辈子记得他教的那些东西。” 许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进城再说,伤要处理,人也要歇。” 赵五点了点头,连忙将他和叶三娘迎了进去。 ...... 刘祖大败的消息在第三天传到了赵光嗣的案头。 赵光嗣当时正在河洛的行辕里看一封晋王动向的情报,林庭谦急匆匆地进来把军报递到他面前。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军报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 “刘祖的三万人,就这么没了?” 林庭谦低声说:“据回报,刘祖只带了不到十个人逃回来,三万大军死伤和被俘的超过两万,剩下的散了大半。” “泗水藩镇的江生也死在乱军中了。” 赵光嗣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舆图上,看着汝南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朔风骑的战斗力,确实比之前预想的强。” “那种震天雷在骑兵手里用出来,拒马阵挡不住,什么阵都挡不住。” 林庭谦拱了拱手说道:“王爷,下官以为,不能死守河洛。” “若是任由北府军一路南下、连扫各城,等他们形成了席卷之势,到时候再打就晚了。” “不如趁他们主力还未全部南下,主动进军,在襄州城附近与他们决战。” 赵光嗣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缓缓点了一下头:“传令下去,整顿队伍,准备北上。” “另外派人快马去襄州,让刘祖收拢残兵死守襄州城。” “襄州要是再丢了,他就别活着回来了。” 第541章 炮轰襄州城 随后的半个月里,北府军主力十五万人从北疆四镇各地陆续开拔南下。 在汝南与许山汇合后大军沿官道一路向南推进,所过之处,沿途州县望旗而降。 燕王原先丢掉的十几座县城被北府军一一收了回来,各地的旧吏见到北府旗便开了城门,有的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做就迎了出来。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北府军前锋抵达了襄州城下。 襄州城比汝南大了不止五倍。 城墙用大块青石砌成,足有四丈余高,墙根处外凸的条石每隔一段便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墩台,上面架着守城的弩机和投石机。 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垛口,守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移动,甲胄的反光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城门是铁皮包覆的厚木门,门上钉了拳头大的铁钉,排得整整齐齐。 城墙外侧的护城河宽有三丈,河水浑浊,看不出深浅。 刘祖把从晋王那边撤回来的全部五万禁军都部署在了襄州城内,城防比之前又加固了一遍。 城墙上新堆了沙袋和石块,城门内侧又加了顶门的横木。 他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目光穿过护城河落在远处正在扎营的北府军阵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府军没有急着攻城。 大军在城南五里外扎下了营盘,帐篷一排排展开来,旗号林立,营中往来的人马井然有序。 先到的是火炮营,雷明带着炮手们勘测了一整天的地形,选定了一处距城墙约二里半的缓坡作为炮台阵地。 炮台用木板和土袋搭建,每座炮台之间相隔约二十步,排成一列弧形。 上百座炮台同时动工,夯土的声响和锤子敲击木板的响动从早到晚不停歇。 第三天的上午,晋王带着所部兵马也赶到了。 晋王的部队从西面来,军容虽然尚算整齐但看得出疲惫,士卒们的甲胄有些已经残破了,旗帜也少了好几面。 晋王本人倒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进了北府军大营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灰青色长袍。 见了许山拱了拱手,神色平和但眼底有一层掩饰不住的疲倦。 燕王比晋王到得更早。 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北府军的营盘,又看了看远处襄州城墙上刘祖的旗帜,来回踱了好几趟。 等到晋王进了大帐,燕王立刻跟了进去,连坐都没坐稳就开口了:“镇北王,襄州城就在眼前了,什么时候攻城?” 许山正站在地图前头,跟雷明低声说着炮台的朝向和射界。 听见燕王的话,他转过身来。 “不急。” 燕王的眉毛竖了起来:“不急?本王的地盘就在前面被刘祖占了,你跟我说不急?” 许山看了他一眼:“你当初守襄州的时候守了三天,城墙高,护城河宽,城里的粮草储备也足。” “现在刘祖手里有五万人,比你当时的人还多,城防还加固过,强攻只会白白消耗士卒。” 他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在襄州城的东侧和西侧各点了一下,“先用火炮把这两段城墙轰塌了再说。” “城墙塌了,他的守城器械全废,大部队从缺口冲进去就好打了。” 燕王和晋王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相同的疑惑神态。 “火炮还能把城墙轰塌?” 晋王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许山问道,“这火炮究竟是什么东西,镇北王可否带我们看看。” 燕王连忙点了点头。 他上次攻打汝南的时候,就是被十几门火炮轰得连亲妈都不认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走。 所以他也想看看,火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许山答应下来,转身出了大帐,朝炮台阵地方向走去。 燕王和晋王立马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营盘,走到阵线前方的缓坡上。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秋日的阳光不烈,照在襄州城墙上把青石的颜色晒成了发白的灰。 远处的城头上,投石机正在试图轰击炮台阵地,只可惜炮台阵地在其射程之外,所以轰了几发后便停了。 此时在炮台阵地上,上百座炮台基本搭建完毕。 每座炮台上架着一门青灰色铸铁火炮,炮管比之前汝南城墙上用的那些还要长一截,炮口的喇叭状弧度更大。 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校准和装填工作,有人在调整炮架的倾斜角度,有人在往炮膛里塞火药包和炮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王云彤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和一本手册,正在每座炮台之间来回走。 时不时低头看炮管的角度,偶尔跟炮手说一句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许山过来了,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掩不住的兴奋:“王爷,一百二十座炮台已经全部就位。” “我刚才重新核算了一遍射界,最远的那门炮能把炮弹打到城墙内侧的街巷里去,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开炮了。” 雷明从旁边一座炮台后面钻出来,满头木屑和灰土,手里攥着一面令旗:“王爷,末将这边也准备好了。” “按王提举给的装药量,第一轮试射先打实心弹,等观测到落点再调整。” 许山点了点头,转头对站在身后的燕王和晋王说:“等会儿炮响的时候,主要目标就是东西两段城墙。” “先轰实心弹把外层青石砸裂,再换开花弹往裂缝里钻。” “等城墙塌了,大部队从缺口里进去就行了。” 燕王眉头微皱。 他望了一眼远处襄州城那厚实的青石城墙,又看了一眼炮台上那些灰不溜秋的铁管子,没有说话。 虽然他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但还是不相信火炮能轰塌襄州城的城墙。 毕竟当初襄州城的城墙是他当年亲自督办加厚的,用的都是大料青石,里面还填了三层夯土。 “镇北王殿下,本王不是不相信你的火炮,只是襄州城好歹也算是本王之前的地盘,我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当初襄州城被围攻的时候,上百架投石机砸了整整三天都没有将城墙轰塌,难不成火炮就行?” 许山没有跟他争辩。 “你既然觉得轰不塌,那就到时候自己看。” 说罢,他直接转身走回了大帐。 第542章 速战速决 襄州城头,刘祖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炮台阵地。 那些炮台像一排隆起的土包,灰黄色的,跟地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但从炮台后面露出来的那些炮管,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一根接一根,排了长长的一列。 刘祖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在汝南城下见过这种炮,四门炮就能打出那种效果,现在对面有一百多门,他不敢往下想。 一个副将走到他身侧,低声说:“将军,咱们的投石机够不着他们的炮台,射程差了一大截。” “不过末将有个主意,不如派骑兵出城趁他们炮台还没建完杀他个措手不及,把那些炮台烧了。” 刘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好主意!你立刻带三千轻骑从东门出去,绕到他们侧翼,直接冲进炮台阵地。” “速度要快,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副将领命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襄州城东门忽然打开,三千轻骑鱼贯而出,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绕了个弧线直扑北府军的炮台阵地。 骑兵们在马背上呼喊着,手里的弯刀高高举着,刀刃在日光下一片银白。 但他们的路线刚偏过半圈,炮台阵地前方的一片矮坡后面忽然站起了三排端着燧发枪的火枪手。 瘦猴站在中间一排的后面,手里的令旗猛地往下一落。 八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枪声连成一片,白烟腾起来遮住了矮坡。 密集的铅弹像一片铁幕从正面压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被扫得人仰马翻。 马匹嘶鸣着倒下去,骑手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第一批倒下之后,后面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减速,第二排枪又响了。 铅弹穿过烟幕继续收割生命,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骑兵几乎没有人能冲到百步以内。 然后是第三排枪。 三轮射击之后,三千轻骑剩下不到一半,还在马上的掉头就往回跑,逃回了襄州城。 把吊桥放下的时候人仰马翻挤成了一团,又有不少人被挤下了护城河。 刘祖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派出去的骑兵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一样全军覆没,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攥着栏杆的手在发抖,身旁的几个将领也都沉默着,没人敢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炮台阵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声。 紧接着,第一门火炮开火了。 然后第二门、第三门…一百二十门火炮在短短几息之内依次轰鸣。 炮口喷出的火光连成一排,白烟从缓坡上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幕布正在被拉开。 炮弹呼啸着飞过二里半的距离,砸在襄州城东侧和西侧的城墙上。 实心弹撞在青石表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石屑飞溅,整段城墙都在震动。 几枚炮弹砸在同一个位置之后,那块青石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炮击持续了三轮之后,东段城墙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已经清晰可见了。 砖石从裂缝处往外崩落,掉在城墙根下堆了一堆。 西段城墙的情况更糟,有一块区域的青石已经被砸碎了好几块。 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夹层,灰黄色的泥土从破口处簌簌地往下掉。 许山从大帐里走了出来,站到高处,看着远处城墙的变化。 晋王和燕王也跟着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两人都被这声势浩大的场面惊得脸上满是呆滞。 尤其是燕王。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襄州城的城墙是轰不烂的,但看如今这个情形,恐怕要不了多久,城墙就会被轰塌。 一时间,他竟萌生了阻止许山继续炮轰下去的想法。 毕竟这可是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每年都在加固的城墙,就这么被轰烂还有点不舍。 只是晋王一个眼神过来,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乖乖在原地站好。 第五轮炮击之后,东段城墙先撑不住了。 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响都更沉闷的轰隆声传来,紧接着是一大片青砖和碎石的崩落声。 那段城墙从裂缝处开始向外倾倒,整片整片地垮塌下来,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灰黄的尘土,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日。 西段城墙紧跟着也塌了,垮塌的面积比东段还大了一些,露出了一个宽约七八丈的豁口。 碎石堆成了斜坡,坡面上还有几根断裂的横梁从夯土中伸出来。 城墙上,刘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栏杆上才站稳了。 他看着两段城墙豁口处露出的空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吼了一句:“堵住缺口!所有人!拿盾拿矛堵上去!”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时候,北府军的号角已经在远处响起来了。 低沉的呜咽声穿过硝烟和尘土,传遍了整个战场。 北府军的前军开始前移。 前排是铁卫营,黑甲覆体,铁盾擎在身前,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来,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大牛走在铁卫营的最前面,手里的宣花大斧扛在肩上,斧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宇文青鸾走在右翼,陨铁双锤垂在身侧。 左翼则是吕方带队,一手持盾,一手持枪,即使放在铁卫营中,魁梧的身形也最是显眼。 铁卫营逼近城墙缺口的时候,禁军已经在缺口内侧用拒马、盾牌和长矛搭起了临时防线。 大牛在距缺口二十步处猛地加速,宣花大斧从左到右横扫过去。 斧刃劈在拒马上,粗木桩被劈断了两根,碎片飞出去砸在后面几个禁军士卒的脸上。 宇文青鸾从另一侧同时切入,双锤一前一后砸在禁军的盾阵上。 左手锤砸下去的时候盾面凹了一块,持盾的士卒手腕骨折脱了力,盾牌歪向一边。 右手锤紧接着砸在同一个人胸口,那人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人。 铁卫营的士卒在吕方的率领下从两人打开的缺口处涌入,长矛和大盾在狭窄的空间里与禁军绞在一起。 禁军士卒之前在城墙上亲眼看着自家的城墙被火炮轰塌,又亲眼看着铁卫营的重甲步卒像铁墙一样压过来,大部分人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交上手之后,第一排扛了几息就开始有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被退的人挤得站不稳,阵型迅速崩溃。 铁卫营把禁军的防线从中间撕裂成两半,北府军步卒从豁口两侧鱼贯而入,很快便涌入了城内街巷。 城内的巷战持续了大半天。 禁军退入城内之后凭借巷弄和房屋做最后的抵抗,但北府军入城后散成小队逐街清扫。 燧发枪在巷战中比刀剑更好用,狭窄的空间里排枪齐射没有躲闪的余地。 禁军的防线一段接一段地崩溃,士卒们投的投、跑得跑,已经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刘祖在黄昏时分想要从北门突围出去,但被魏山虎带着人发现,立马追了上去。 一番激战下来,刘祖在乱战中被无名小卒砍死。 而没了主心骨的禁军,在入夜之后,最后几处巷战也平息下来,襄州城四门插上了北府军的旗帜。 街上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伤兵被安置在城中各处空屋里,活着的禁军俘虏蹲在几个大院子里被集中看管。 从开始攻城到最终拿下,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 消息传到赵光嗣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率领大军朝着襄州城急行军,准备依托襄州城坚固的城防与许山的北府军展开决战。 而襄州城这么快失守,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思考再三,赵光嗣立即下令队伍停止前进,掉头返回河洛,从长计议。 第543章 对不住了 襄州城。 燕王在城门口骑马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北府军士卒,心里虽然对许山仍有些疙瘩,但地盘回来的实感让那点不快被冲淡了大半。 他来到燕王府,沿着王府前院的甬道往里走。 两旁的廊柱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漆色未褪,廊下的石阶上连青苔都没有长出来多少。 他身后的亲卫们散在四周,虽然人数少,但个个腰板挺直,难得有了一回回家的底气。 但燕王走到第二进院落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甬道尽头通往宝库的那道月洞门开着,门洞两侧各站了一个穿北府军黑甲的士卒,手里端着长矛,目光笔直看着前方。 月洞门里侧不断有人从宝库大门里走出来,肩上扛着木箱,手里抱着锦盒。 有的两个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箱子底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刮痕,声音刺耳。 燕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站在宝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宝库的大门敞着,门板内侧的锁扣被撬断了,铁锁歪在一边,库房里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 几个北府军士卒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银锭往布袋里装,旁边另一个士卒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珊瑚摆件往外走。 地面上洒了几枚铜钱,根本没时间弯腰去捡。 魏山虎正背着手站在回廊下,指挥着几个士卒把一口大箱子抬上平板车。 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到士卒们把箱子放稳了还拍了拍箱盖,点了点头,抬手朝宝库门口指了指,示意下一批继续。 燕王几步冲了过去,怒气冲冲地质问道:“魏山虎!你在干什么?!” 魏山虎转过头来,看见燕王一脸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笑着说道:“燕王殿下啊,末将在这儿帮您清点库房呢。” “您看您这库房里头东西乱糟糟的,末将手下弟兄们手脚麻利,帮您规整规整...” “规整?” 燕王指着甬道上一队扛着箱笼往外走的北府军士卒,声音都在抖,“你管这叫规整?” “你把本王的宝库搬空了!那是我燕王府十几年的积蓄!” 魏山虎回头看了一眼那队正往府外走的士卒,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燕王殿下,末将也不瞒您。” “弟兄们打仗辛苦了,憋得慌,一进城来就管不住了。” “这东西吧,放在这儿也是放着,兄弟们看着眼热,一时就手痒了。” “辛苦?” 燕王的声音更高了,“这一仗从开打到结束连一天都没有!你跟我谈辛苦?” “若真是管不住,这些北府军怎么不去抢城里的百姓?专盯着本王的宝库抢?” 魏山虎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燕王会这么问。 他朝甬道尽头的那队士卒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地说:“燕王殿下,咱们北府军有军纪,不许扰民。” “进了城之后许山王爷亲口下的令,谁敢动百姓一根指头,斩立决,所以弟兄们不敢碰百姓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转回头看着燕王,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的意味:“可弟兄们打了仗,总得有点犒劳不是?” “这库房里的东西,我们就是不来拿,赵光嗣手底下那帮禁军撤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搬走,早晚也是便宜了别人。” “您就当是犒赏北府军弟兄们了,末将替弟兄们谢过燕王殿下。” 他说完,不等燕王回话就转过身来,朝着正扛着两口箱子从宝库里出来的那队士卒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还不快谢谢燕王殿下!” 那队士卒立刻放下箱子,齐刷刷转向燕王抱拳,嗓门震天:“谢燕王殿下赏赐!” 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一看就是事先排练过的。 燕王站在原地,整个人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口老血几乎要涌到嗓子眼里。 他攥着拳头站在甬道中间,对面是几十个正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的北府军士卒。 每个人肩上扛着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银锭箱子,有金叶子匣子,有一卷卷的画卷和珊瑚屏风的碎片,有几件用绸布裹着的玉器摆件。 他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自己面前经过,像流水一样出了月洞门消失在甬道尽头。 身后那些亲卫们站着没动,不是不想拦,而是面对个扛着刀枪的北府军士卒谁都心里明白。 拦不住。 魏山虎朝燕王拱了拱手,态度客气但姿态懒散:“殿下您忙您的,末将这边还要再忙一阵,就不陪您了。”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库房门口又朝里面的士卒喊了一嗓子:“手脚轻点,别把人家燕王殿下的花瓶摔了!” 燕王在原地站了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身,甩开袖子朝正堂方向大步走去,身后那几个亲卫也快步跟上,但谁都不敢靠得太近。 正堂里,许山正和晋王并排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襄州府治图前头,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许山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图上沿着襄州南面的官道画了一条线,笔尖在某个位置上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晋王站在旁边,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图上某个山口的位置,像在估算行军距离。 燕王一脚跨进正堂门槛,大喊一声。 “许山!” 许山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气得发抖的燕王,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平地说道:“燕王殿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 燕王走到他面前,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手底下的人在搬空我燕王府的宝库!” “那是我父王和我两代人攒下来的东西,我燕王府十几年的积蓄,你手底下那些兵一箱一箱往外搬,你跟我说好好说?” 晋王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立刻插话。 许山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燕王殿下,本王手下这帮兄弟,在北边苦寒之地待久了,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一进城来,看见那些金灿灿银闪闪的,一时起了贪心,也是人之常情。” “北疆那地方冬天冻得连茅房都蹲不住,弟兄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确实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不住燕王殿下了。” 燕王愣了半息。 许山说的客气,但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抱歉的意味。 他回过神来,声音比方才更急:“别跟我说对不住!让那些人把东西全交出来!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许山看着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燕王殿下这个要求,可就有点让本王为难了。” “东西已经搬出去了,你让本王再一件一件追回来?” “弟兄们刚打完仗,你把吃到嘴里的肉再抠出来,这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燕王的脸涨得更红了:“你的意思是我的东西就白拿了?” 许山的语气依然平稳:“燕王殿下,本王是来帮你打襄州的。” “城已经拿回来了,你的地盘也收回来了。” “这点东西就当是犒赏北府军将士的军饷了,你若是非要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燕王脸上移到墙上那幅地图上,“那本王也没办法,要不本王现在就让弟兄们把东西放下,然后带兵回朔风镇去?” “襄州城你自己守,本王不管了。” 听到这话,燕王一愣。 第544章 继续南下 燕王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死死盯着许山,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拿住了七寸之后的无能为力。 许山那句话的潜台词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东西,我就撤兵。 你守着空城,赵光嗣的禁军下一次打过来的时候,你拿什么挡? 正堂里安静了十几息。 晋王在旁边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这时开口了。 “老五,镇北王说得也有道理。” “北府军远道而来替咱们打了这一仗,将士们确实辛苦了。” “”一些金银珠宝就当作是犒赏了。” 他走到燕王旁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襄州城回来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身外之物,以后慢慢再攒就是了。” 燕王知道晋王在给他递台阶,也知道这个台阶不下也得下。 他的目光在许山和晋王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最终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许山,你好得很。” 说完他大步跨出了门槛,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面。 晋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转过头来朝许山微微叹了一口气,拱了拱手:“镇北王见谅,老五这个人性子急了些。” “本王去劝劝他,让他消消气。” 许山点了点头:“有劳晋王殿下了。” 晋王出了正堂。 他的脚步声比燕王轻得多,不紧不慢的,在廊下渐渐远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许山走回地图前面,拿起那根炭笔,在方才画了一半的线上又续了一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魏山虎走了进来,腰间的刀柄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哪个箱子里顺出来的玉珠串子,随着他的步伐在刀柄上来回晃荡。 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门口,确认燕王不在,然后咧嘴笑了:“王爷,这回收获真不错。” “赵光嗣手底下那帮人撤得快,襄州城里的库房基本没怎么动,全便宜咱们了。” “末将让人粗点了一下,白银有五百万两出头,黄金也刮了十几万两出来,还有那些奇珍异宝、字画古玩、玉器珊瑚,满满装了三十多口大箱子。” “都堆在临时征用的那座空宅子里,末将留了人看守。” 许山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五百万两白银?” “只多不少,燕王那老小子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全在这了。” 魏山虎点了点头,“这回倒好,给他打下来襄州城,他拿了个空架子,东西全进了咱们的口袋。” 许山坐回主位上,沉默了一会儿。 正堂外传来北府军士卒在院子里清点物资的吆喝声,夹杂着箱笼搬动时木头碰撞的闷响。 “从里面拨出一部分来,犒赏全军。” 他开口说道:“这次南下参战的各部,按人头分,普通士卒多发三个月的饷银,军官按级别加。” “另外再拨一笔钱给战死的弟兄家里送去,别让他们白死了。” 魏山虎应了一声,又问:“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押回朔风镇,充入北疆府库。” 许山缓缓道:“南下中原的仗才刚开始,后头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魏山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回头朝许山挤了一下眼睛:“王爷,你刚才没看见燕王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末将差点以为他要当场吐出血来。” 许山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魏山虎粗犷的嗓门:“弟兄们手脚麻利点!天黑之前全部装车!今晚加餐,每人多分二两肉!” 紧接着是一阵齐声欢呼。 许山坐在正堂里,拿过那幅襄州府治图,在图的边角空白处用炭笔写了几笔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 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烧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斜光穿过窗纸投在青砖地面上,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院墙外面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混在士卒们收工的嘈杂声里,渐渐模糊成一片。 接下来的半个月,北府军从襄州城分兵三路南下。 魏山虎和徐啸中路直指河洛北端的青华城,田承嗣和燕破岳沿西侧山脉推进,陈灿和叶雄则直取东侧平原地带。 叶三娘率朔风骑为机动策应,晋军的残部则跟在北府军后方清扫沿途的散兵游勇和零星的抵抗据点。 三路大军像利刃一般插进燕地腹地,沿途州县或是望风而降,或是被火炮轰开城门后迅速易帜。 那些之前投降赵光嗣的燕军将领还没来得及撤走,便被堵在了城里,见到北府军的大旗之后纷纷开门迎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不敢做。 半个月之内,燕王治下除了割给许山的两个藩镇之外,剩下的三个藩镇全部被收复,黑底红旗插遍了燕地全境。 燕王起初是跟着北府军中路军一起走的。 他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经过的县城一一重新升起他的旗号,脸上虽然还挂着些不自在的神色,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尤其到了后来,他发现自己派出去联络旧部的亲卫陆续带回了消息,那些投降赵光嗣的燕军将领听闻燕王回来了,都表示愿意重新归附。 燕王抓住这个机会,连夜派出心腹分头联络,用了赦免的许诺和重新任命的官职为饵,硬是从那些投降的燕军中拉拢了万余人出来。 这万余人重新打起燕王的旗号集结在一起的时候,燕王骑着马在他们前面走了一圈。 他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将领和士卒,那万多号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的声响让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 他在这半个月里第一次觉得回到了正轨上。 许山对这些动向看在眼里,但一直没有插手。 魏山虎私下问过一次要不要管,许山摇了摇头说:“管他做什么?那万把人是他自己的旧部,粮草辎重都要他自己出,拿咱们的粮草养一群随时可能再叛变的降军,不划算。” 魏山虎想想也是,没有再提。 燕王手里有了兵,底气便足了几分。 他开始筹划着去接管失而复得的三藩之地,毕竟那些地方原本是他的地盘,如今虽然插着北府军的旗,但那只是暂时的。 北府军总该撤走,把地方还给他这个正主。 他带着那万把人马一路往南走,赶到第一个藩镇的州府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有散尽。 城墙上插着北府军的黑旗,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卒穿着北府军的灰布号衣,手里的长矛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燕王催马上前,在城门外勒住马,仰头朝城墙上喊:“本王来接收州府,开门。” 城墙上的守将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认出了燕王的脸,抱了一下拳,但语气不卑不亢:“燕王殿下,末将没有收到交接的命令。” “此城依旧由北府军驻守,燕王殿下请回。” 燕王愣了。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往前催了半步马:“你说什么?这是本王的地盘,本王来接自己的城,还要什么命令?” 守将站在垛口后面,语气依然恭敬但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末将奉命驻守此地,只认镇北王的军令。” “军令未到,末将不能开门,请燕王殿下见谅。” 燕王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盯着城头上那面黑底红旗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万把人马,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脸上尽是愤怒和屈辱之色。 他猛地拨转马头,甩开马鞭抽了一下马臀,那马吃痛嘶叫一声窜了出去,带着几个亲卫头也不回地往青华城的方向奔去。 第545章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华城在河洛北端,是北府军四路大军汇合后的临时大营所在。 许山正在城中大营里处理军务,燕王忽然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大声质问道: “镇北王!你什么意思?!” 许山抬头看了他一眼,依然不紧不慢:“燕王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了?” 燕王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前的衣料,“你答应过我收复燕地之后还给我的。” “现在我带着人去接城,你的人不让我进!” “你跟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交接?” 许山看着燕王那张已经气得发紫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燕地刚刚收回,情况还不稳定。” “赵光嗣的主力虽然在河洛以南暂时休整,但随时可能反扑。” “你现在接回去,你能守得住吗?” 燕王的嘴张了一下,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许山继续说道:“那些降军今日能投你,明日赵光嗣打回来他们照样能再投回去。” “你手里那万把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跟着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本王替你管着这些地方,不是要占你的地盘,是帮你挡着赵光嗣的反扑。” “等赵光嗣被打倒了,这些地方自然还给你。” 燕王站在那,目光死死盯着许山。 他总觉得这些话好像在哪听过。 之前在汝南城外,许山说过汝南和平阳两县一年之后再议归还,现在到了燕地,他又说等赵光嗣被打倒了再还。 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合情合理,每一个承诺听起来都诚恳可信,但每一次兑现的时候总有一个‘但是’跟在后面。 他攥着拳头站在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却找不出一句能当场反驳的话。 许山说得没错,他确实守不住那些地方。 那万把人连整编都没完成,将领们的心思还在摇摆。 万一赵光嗣真的反扑过来,别说三藩之地了,连刚收拢的这点人马都可能再次作鸟兽散。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镇北王,你说话算话?” 许山点了点头:“等赵光嗣倒了,你的地盘归你,本王只要事先说好的那两个藩镇。” 燕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许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继续低头处理起手里的军务。 另一边,燕王从大营里出来后,一路穿过前院,拐进西侧一进偏院,在一间门口挂了灰色帘子的厢房前停住了脚。 他没有通报,直接掀帘走了进去。 晋王正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南面送来的军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燕王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便放下了军报:“怎么?又去碰钉子了?” 燕王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两手叉着腰,忿忿不平地说道:“你当时就不该让我去找他。” “说什么低头换出兵,好话说尽,低三下四地求了他半天,如今呢?” “我自己的地盘我自己接不回来,他的兵插在城里不走,我手里那一万来人跟摆设一样!” 他越想越气,声音也压不住了,“你替我去跟他说,他是答应过我的,现在又要等打倒了赵光嗣再归还,谁知道到时候他又拿什么新由头拖着?” 晋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你先坐下,别站着嚷嚷。” 燕王不肯坐,只是往旁边迈了一步,靠住了窗台,胳膊抱在胸前,目光仍然直直盯着晋王。 晋王等了他几息,见他不愿坐,摇了摇头道:“老五,我比你更清楚许山那个人。” “别看他年纪轻轻,但他说话向来留三分余地,也从来不把全部底牌摊在桌上。” “这一点我从白杨渡那次就看明白了,你到今天还没看明白?” 燕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跟他翻脸,有什么好处?” 晋王接着说,“赵光嗣的人就在河洛以南,咱们的兵刚刚把燕地拿回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还没顾上。” “你现在跟他闹僵了,他撤兵回朔风镇,你就拿手里那万把人守在燕地,你守得住吗?” 燕王低着头,不说话。 晋王目光沉静,继续开口:“他许山答应过的话,至少到目前还都是兑现了的。” “襄州他打下来了,还给你了。” “燕地他打下了,虽然没有立刻交接,但名义上认得是你的地盘,他只是不急着把城交到你手里而已。”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你现在逼他,只会把关系弄僵。” “讨伐赵光嗣的事还没完,咱们需要他这把刀。” “等这把刀把赵光嗣砍倒了,你手里有了实打实的筹码,再跟他谈条件,比现在去硬碰硬管用得多。” 燕王脸上的怒意虽然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的气愤。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晋王摇了摇头,“大事当前,先忍一时。” 燕王没有言语,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叹了一口气出来。 “知道了。” ...... 同一时间,河洛以南的赵光嗣大营里气氛沉闷。 林庭谦拿着一叠军报站在赵光嗣面前,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王爷,北府军和晋军已经推进到了青华城,正在休整,下一步很可能直接南下进入河洛。” “另外诸王那边也开始动了,秦王、淮王、楚王都在派人往青华城方向去,看样子是想组成第二次联军。” 赵光嗣坐在案后,揉着眉心没有抬头:“许山那小子还真是能折腾。” “刚打完襄州又逼到河洛来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林庭谦放下军报,往前走了半步:“王爷,下官倒是觉得,如果许山是单独打过来,咱们确实头疼。” “但他若是真的跟诸王组了联军,这事反而好办了。” 赵光嗣抬起头:“怎么说?” “第一次联军怎么散的,王爷还记得吧?诸王之间各怀心思,谁也不肯让别人占了便宜。” “许山再能打,进了联军也是一样。” 林庭谦嘴角微弯,“他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那些人看着他,巴不得他跟咱们拼个两败俱伤好从中捡便宜。” “只要许山进了联军的圈子,他就会被那些宗室亲王的算计缠住手脚,迈不开步子。” 赵光嗣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慢慢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不急着跟他们硬碰,先让他们自己窝里斗?” 林庭谦点了点头:“下官有两个想法,第一,依托蟒山的地形构建阶梯式防御,延缓他们南下的速度。” “蟒山山势连绵,隘口狭窄,大部队无法展开,就算他们有火炮也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 “只要拖住他们几个月,天气转冷,补给线拉长,他们内部自然会出问题。”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第二嘛,咱们可以给来一招火上浇油,散布一些流言,让诸王对许山起戒心。” “就说许山这次南下打着‘勤王’的旗号,实际上是冲着京都的皇位来的。” “那些亲王们本来就不信他,听到这种话只会更警惕。”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在背后给许山下绊子。” 赵光嗣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拍了一下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快:“好,就按你说的办。” “蟒山的防线交给陈知节,让他务必守住。” “至于舆论那边,你亲自挑人去办,话要传得巧,不能让许山抓住把柄。” 林庭谦躬身应了,转身出了大帐。 赵光嗣独自坐在案后,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着。 第546章 八王会盟 青华城的大厅原是旧州府的议事正堂,前后三进,能容纳百余人。 今日堂中摆了一张长案,案面铺了厚厚的灰毡,上头搁着茶盏和各色点心,七把椅子分列两侧。 正中的主位空着,等许山落座。 很快,七位亲王陆续到了。 秦王走在最前面,穿一件紫红锦袍,腰束玉带,面色红润,步伐矫健。 他身后跟着淮王,体态发福,走得慢,进门时先扫了一圈堂中陈设才落座。 楚王年纪最长,须发花白,沉默寡言,坐定后便闭目养神。 齐王和赵王一起来的,两人年岁相仿,都三十出头,一个穿青一个着蓝,举止间透着一股皇室子弟的矜持。 燕王来得晚了些,进门时脸色不甚好看,跟谁都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右首第三把椅子坐下。 晋王走在最后,穿一身灰青色常服,比在场所有人都素净。 他进来时先朝许山拱了拱手,才不紧不慢地落座。 许山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燕破岳和魏山虎。 魏山虎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目光从诸王脸上一一扫过。 燕破岳垂手立在许山侧后方,姿态恭敬但腰背挺直。 堂中安静了片刻,茶盏的盖子与碗沿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秦王率先开口,语气热络:“镇北王收复幽云十八州,又击退了赵光嗣的进攻,这份功绩,本王在淮北听了都觉着震撼。” 他顿了顿,“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为的就是共商讨赵大计。” “镇北王能率北府军南下,实在是天下社稷之幸。” 晋王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秦王殿下倒是来得及时。” “本王记得前些日子联军溃散的时候,秦王殿下退得也挺及时。” 秦王的面色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那都是旧事了,今日谈的是怎么把赵光嗣彻底打倒,提那些做什么。” 燕王在旁边冷哼一声,帮腔道:“四哥说得没错,有人打了大半年的仗没打出个名堂,现在看镇北王把局面打开了,又凑上来捡现成的。” “本王觉得,就凭镇北王、晋王和本王三人,已经足够把赵光嗣收拾干净了。” 秦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头看向许山,语气诚恳了些:“镇北王殿下,本王虽然之前跟赵光嗣交手没占着便宜,但如今局面不同了。” “大家都是大兴宗室子弟,自当为江山社稷分忧。” “再说了...” 他朝堂中扫了一圈,“这里坐着七位亲王,每一家都有兵有人,合在一处怎么也比单打独斗强。” “镇北王殿下应该也不会拒绝我等吧?” 他的话音落下,堂中诸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许山。 此刻许山坐在那张主位上,周围一圈亲王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才是这个厅里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许山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在诸王脸上缓缓扫了一圈,随后开口道:“讨伐赵光嗣,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诸位亲王愿意出兵,本王没有拒绝的道理。” 秦王立刻笑了起来,连声说好。 晋王面上依然平静,只是眼底似乎有一层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掩去。 燕王的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秦王趁热打铁地说道:“既然要结盟,那就得先把盟主定下来。” “上一次诸王会盟,第一次联军的时候盟主就是本王。” “如今第二次会盟,本王毛遂自荐,还是由本王来当这个盟主。” 燕王‘啪’的一声把茶碗拍在案面上:“你不配!上次要不是你抢着当盟主又指挥不动人,联军能散得那么快?” “你手底下那点兵比平南王多,但平南王好歹还冲在最前面,你就会缩在后头等着捡便宜。” “如今赵光嗣已经被镇北王打得龟缩起来,你跑出来要当盟主?呸!” 秦王的脸色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燕王说的那些话确实戳中了痛处,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怼回去。 堂中安静了几息。 晋王在这时候开口了,指了指许山,语气平缓地说道:“本王推举镇北王为盟主。” 这句话一出,堂中诸王的脸色都变了。 晋王没有去看诸王的脸色,继续说道:“镇北王收复幽云十八州,是实打实的战功。” “击退赵光嗣、拿下襄州、收复燕地,都是在座诸位没有做到的事。” “论兵力,北府军十余万,燧发枪火炮皆为我等所无。” “论统帅之能,镇北王从北疆一路打到河洛,从未败过。” “论粮草后勤,幽云十八州和北疆四镇的粮道通畅,辎重充足。”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语气不急不缓,“诸位若觉得自己能当这个盟主,不妨列一列自己的功绩,跟镇北王比一比。” “若比不过,那就认了。” 堂中一片沉默。 秦王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齐王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碗,赵王侧过脸去跟淮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开口。 楚王睁开眼看了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秦王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许山拱了拱手:“晋王说得有理,本王推举镇北王为盟主。” 有了秦王带头,其余诸王也陆续起身,齐王、赵王、淮王依次朝许山拱手。 楚王最后一个站起来,动作慢了一些,但也拱了手。 燕王坐在那里没动,等所有人都做完了,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敷衍地抬了一下手就算完事了。 许山站起身来,还了诸王一礼:“既然诸位推举本王为盟主,那本王便不推辞了。” “但本王有一个要求,既然结盟,便要听令行事。” “各军调动、进攻部署、粮草分配,皆由本王统一调度,诸王不得擅自出兵、不得临阵退缩、不得彼此掣肘。” 他没有点明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上一次联军中平南王被做局的事。 诸王彼此看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许山环顾四周,见没人反对便说道:“既已会盟,诸王便将各自的队伍都带到青华城来,合兵一处。” “整备完毕之后,再议进攻路线。” “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回去准备吧。” 诸王闻言,陆续起身散去。 晋王起身时朝许山拱了拱手,面上笑容温和如常:“镇北王,本王去安排队伍调集的事,明日再叙。” 说完,他转身走了。 步子沉稳,不疾不徐。 许山站在主位上目送诸王离去,等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坐回椅中。 魏山虎从柱子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王爷,那个晋王今天倒是挺向着你的。” 许山点了点头:“他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句句都在帮我。” “但正因为句句都太对了,反而显得太周全。” 燕破岳挑了挑眉,轻声问了一句:“王爷的意思是,晋王另有打算?” 许山点点头。 第547章 两边的拉拢 诸王离开后不久,燕破岳和魏山虎一前一后从大堂侧门走了出来,沿着廊下拐进了旁边一顶灰布营帐。 帐帘一掀开,里头挤满了人。 叶三娘、大牛、瘦猴、宇文青鸾、陈灿、徐啸、叶雄、田承嗣等北府军主将悉数在列,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满帐的人见魏山虎进来,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情况怎么样?” 瘦猴第一个开口,满脸好奇之色。 魏山虎先把门帘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道:“定了,王爷答应跟他们结盟了。” 听到这个消息,诸将的第一反应都是眉头微皱。 大牛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解。 “俺想不明白,王爷这是为啥啊?” 他哼了一声,“那群亲王哪个是省油的灯?一个个都是草包,打仗不行,拖后腿一个比一个厉害。” “现在他们凑过来不就是看咱们把赵光嗣打龟缩了,想过来捡现成的吗?” “依俺看,反正最后都是要打,不如在这全给他们宰了,一了百了。” 叶雄在旁边点了点头,宇文青鸾也跟着应了一声。 徐啸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里显然带着认同。 燕破岳抬了抬手,让大牛把声音压下来:“大牛,你把他们都杀了,咱们跟赵光嗣有什么区别?到时候天下人怎么看王爷?” “一个弑杀诸王、屠戮宗室的镇北王,就算占了京畿,也坐不稳那个位子。” “虽说咱们不在乎这个名声,但现在贸然动手,对咱们绝对是不利的。” 大牛张了张嘴,被燕破岳这句话堵住了话头,憋了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蹲回门口不说话了。 叶三娘抬起头看着燕破岳:“结盟就意味着受限制,诸王的军队跟咱们合在一起,粮草调配、进攻部署都要照顾他们的人。” “咱们单干的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带上他们反而束手束脚。” “你这是替王爷担心,但我担心的是整个队伍被拖累。” 魏山虎笑了一声,朝众人摆了摆手道:“大家不用担心,虽然是结盟,但王爷已经被推举成为了第二次诸王联盟的蒙住了。” “那些亲王入了盟,都要听王爷的号令。” “谁敢不听,那就是违抗盟主之令,真要有人不听话,王爷反而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收拾他们。” 帐中沉默了片刻。 诸将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意外。 陈灿皱着眉头问道:“那些宗室王爷平时高高在上的,如今竟然会让咱们王爷当这个盟主?” “是晋王提议的,他说服了诸王。” 燕破岳笑着说道,“再说了,如今诸王之中谁有咱们北府军势大,就算他们想要当这个盟主,王爷也不会答应。” 听到这话,众人也都是笑着点了点头。 徐啸攥着拳头,声音压不住兴奋地再次确认道:“你是说,那些亲王都得听咱王爷的?” 魏山虎点了点头。 “盟主令出,诸王皆从。” “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大牛又站起来了,这次比方才更精神:“那不等于说,咱们一个边军头子的手下,还能站在亲王脑袋上发号施令?” 魏山虎看了他一眼:“是这个意思。” 帐里顿时热闹起来。 在其余诸将都沉浸在欢喜当中时,田承嗣开口问了一句。 “王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魏山虎等他们闹完了,清了清嗓子说:“王爷的意思是,先歇着,等诸王的军队都聚到青华城来。” “整备完毕之后,再议南下的路线。” 大牛一屁股坐回门口,咧嘴道:“那行,俺等着,到时候哪个亲王不听话,俺拿斧背敲他的脑袋。” 帐中笑声四起。 与此同时,大帐内的诸王已经全部散尽了,只剩许山独自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起身,像在想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 是秦王。 他快步走到案前,在离许山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落了座,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镇北王殿下,本王方才在堂上没有多说。” “但有一桩要紧的事,想私下跟殿下聊聊。” 许山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王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赵光嗣倒了之后,那个位子总要有人坐。” “宗室之中论资历、论实力、论人脉,本王自认不输给任何人。” “镇北王殿下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登位之后,你就是我大兴的武将第一人,天下兵马大元帅,开府建牙,号令三军。” 许山依然没有答话。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秦王等了几息,见许山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心里有些没底,试探着问:“镇北王殿下觉得如何?” 许山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 “秦王殿下的诚意,本王知道了。 他摇了摇头,"不过本王此番南下,首要之事是讨伐赵光嗣。” “其他的事,等解决了赵光嗣再说吧。” 秦王脸上的热切被这句话浇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许山已经端起了案上那杯凉茶,只好讪讪站起身来,朝许山拱了拱手,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还没有完全落下来,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晋王从帘子中间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绕弯子,在方才秦王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开口第一句便是:“方才秦王来过了吧?来拉拢镇北王帮他争那个位子。” 许山没有否认,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晋王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晋王笑了笑:“本王在秦王身边安排的人不算多,刚好够知道一些事。” 许山倒是没有意外,看着他问了句:“所以晋王殿下也是来拉拢本王的?” 晋王点了点头,态度诚恳而坦率。 “是,秦王能给的,本王都能给,秦王给不了的,本王也能给。”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镇北王殿下是个聪明人,秦王那个人嘴上许得天花乱坠,事后兑现能有三分就算不错了。” “但本王不一样,每一句话都算数。” 许山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息。 晋王的表情诚恳、坦荡,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透着“我是最值得合作的人”的笃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跟对秦王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晋王殿下的诚意,本王也知道了。” “但本王此番南下,只为讨伐赵光嗣。” “其他的事,等解决了赵光嗣再说。” 晋王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镇北王行事稳妥,本王理解。” “那便等赵光嗣倒了之后,再谈不迟。” 他站起身来,朝许山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帐门。 许山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伸手端起那碗凉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茶水又苦又涩,喝进嘴里全是凉意。 第548章 战前部署 青华城外的大营在短短几天之内膨胀了数倍。 诸王带着各自的队伍陆续抵达,营帐一片接一片地扎起来,颜色和形制各不相同,旗号也是五花八门。 秦王的紫旗、晋王的青旗、燕王的黑旗、齐王的蓝旗...沿着营区的主干道一字排开。 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翻卷着,远远看去像一片杂色的布浪。 许山的大帐设在营区正中偏北的位置,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截,帐顶插着一面黑底红旗,远远就能看见。 每天从早到晚,各色传令兵和信使穿梭不停,脚步急促,掀帘声此起彼伏。 第三天的傍晚,诸王到齐了。 许山命人传话,次日清晨大帐议事,商讨进攻蟒山的部署。 次日天没亮透,大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案上摊着一幅蟒山的详细地形图,魏山虎站在案前,拿着一根竹竿点着图上的标识,给诸王讲解。 “蟒山东西绵延八十余里,南北纵深约四十里。 “山势从北向南逐级升高,一共四道天然隘口,每道隘口之间相隔约十里。” “山路狭窄,最宽处不过二十步,大部队完全展不开,骑兵基本没有用武之地。” 他说完退到一旁。 许山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接过竹竿在图上划了四条线:“本王打算四线齐推。” “北府军主攻中间两道隘口,青石关和断崖谷。” “秦王殿下攻西侧隘口,晋王殿下攻东侧隘口。” 说罢,他抬头看向秦王和晋王,问了一句:“两位有没有问题?” 秦王第一个开口,语气干脆利落:“本王没问题,西侧隘口交给本王便是。” 晋王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后点了点头。 “东侧隘口,本王领命。” 许山没有安排剩下的五王,而是把目光转向他们:“其余诸位,本王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 “各人愿意跟哪一路,或者单独成一路,都说说看。” 大帐中安静了片刻。 诸王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在揣摩对方的心思,又像是在盘算自己的选择。 齐王和赵王对视一眼,齐王先开了口:“末将愿随秦王殿下同往西线。” 赵王跟着点头:“末将也随秦王殿下。” 淮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燕王一眼。 燕王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淮王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本王随晋王殿下走东线吧。” 燕王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跟晋王同路。 楚王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须发皆白,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老夫年事已高,骑不动马也爬不动山了,就留在后方替盟主看着粮道吧。” “别的事做不了,看个仓库还是行的。”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既然各位都已定了方向,本王说具体的打法。” “北府军会先猛攻中间两道隘口,打诸王的旗号,让赵光嗣误以为联军主力集中在中间。” “他一定会把兵力向中间倾斜,到时候秦王和晋王殿下率部从左右两侧全力攻取西隘口和东隘口。” 他的竹竿在图上左右两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左右隘口的第一道防线与中间隘口的地势相连,只要左右突破了,就可以分兵夹击中间。” “到那时候,中间的隘口不攻自破。” 秦王听得连连点头,齐王和赵王也在后面附和,都在夸这套部署天衣无缝。 燕王这时插了一句嘴:“那中间两边顶着赵光嗣主力的北府军,能撑到我们左右突破吗?” 许山看了他一眼:“本王的人,守得住。” 燕王没有再说话。 诸王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的粮草调度和传讯联络细节,最后许山做了结语:“明日清晨,各军按各自方向出发。” “北府军打响之后,秦王和晋王殿下不必急于出手。” “等中间打出了声势,赵光嗣的兵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全力攻取左右隘口。” 诸王应了一声,随后各自起身散去。 帐帘翻动间,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营帐外渐渐远了。 许山没有急着离开大帐,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时候,燕破岳等主将都是鱼贯而入。 许山将自己的安排给众人大致说了说,就准备定一下中间两道隘口的进攻事项。 不过就在这时,王云彤忽然开口。 “王爷,我昨日和雷明去蟒山脚下看了一圈。” 她指着舆图说道:“中间那两道隘口外面的地形还算开阔,在两到隘口外面分别找到一处缓坡。” “两者都有地方能架设三十座炮台的位置,射程刚好够到青石关和断崖谷的关墙。” “只要把炮架起来,第一道隘口的门户很容易就能轰开,根本不等到东西合围。” 许山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王云彤愣了一下:“那王爷在军议上说的那些...” “我是故意那么安排的。” 许山笑了笑,“这场仗,打赵光嗣只是其中一件事,我更想借这仗看看诸王各自什么心思。” “不让他们真正站到阵前去,怎么知道谁靠得住、谁靠不住?” 王云彤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许山站到地图旁边,指着中间两道隘口的位置对其余主将说道:“魏山虎负责青石关,燕破岳负责断崖谷。” “神机营一分为二,王云彤跟魏山虎,雷明跟燕破岳。” “火枪营也拆成两半,瘦猴带一半跟魏山虎,剩下一半由副统领带跟燕破岳。” 魏山虎和燕破岳同时抱拳应了。 许山接着说:“大牛和宇文青鸾率铁卫营为先锋,跟魏山虎这一路走,青石关为主攻方向。” “但你们记住,明天上了阵,先把架势拉开,用火炮猛轰,造出猛攻的气势,但不要急着破关。” 大牛一愣:“王爷,那不就是干打雷不下雨?” 宇文青鸾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大牛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俺明白了,做样子嘛。” 许山点了点头,又转向叶三娘和叶雄:“蟒山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你们两个带朔风骑和憾山骑留守后方,不必跟着上山。” 叶三娘仔细看了看蟒山的地形图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朔风骑虽然爬不了山,但可以绕过蟒山,直插后方的河洛平原。” “看看能不能找到赵光嗣的粮道,绕一圈也就多走三四天的路。” 许山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看向诸将说道:“记住,咱们的敌人可不光是赵光嗣,所以这一仗不急着打完。” 闻言,诸将都是心有灵犀地笑着点了点头 第549章 炮轰青石关 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薄雾从山脚漫上来,把蟒山北麓的树影和岩石轮廓都笼得模糊。 蟒山防线中军大营中,赵光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蟒山布防图。 在他身边,还有四个大将分列左右。 首先是负责西隘口的主将黄震,身形魁梧,面阔口方,穿一身暗铁色重甲,其次是东隘口的主将齐天佑,中等身量,面色黝黑,双唇紧抿。 中间两道隘口。 青石关诸将白崇武,瘦高个,目光锐利,下颌蓄了一缕短须。 断崖谷镇将柳宗元,圆脸微胖,两颊常年带着一层红润,看着和气但眼神沉沉的。 四人与死在襄州城的刘祖,并称赵光嗣手下的禁军五虎。 赵光嗣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去:“各隘口的防御安排怎么样了?” 黄震先开了口:“王爷放心,西隘口末将已经把弩机和滚木礌石都备齐了。” “关墙外侧加了一层沙袋,就算联军的火炮打过来也能挡住几轮。” 齐天佑跟着说:“东隘口也是一样,末将还让人在关墙后面挖了藏兵洞,炮击的时候士卒可以躲进去,等他们步兵上了再出来。” 白崇武抬手捋了一下短须:“青石关的关墙本来就是大石垒的,末将又在外侧加固了一层膏泥。” “膏泥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炮弹砸上去先陷进去再卸力,比纯石头墙好使。” “另外末将把弩机布置在关墙两侧的高台上,射界覆盖了整片斜坡,谁来都得先挨一轮。” 柳宗元在旁边笑了一声:“老白你那个膏泥墙能扛几炮?我这边可是准备了五十口滚油锅。” “他北府军穿着铁甲往上爬,一锅油下去,铁壳子里面照样熟。” 黄震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柳宗元的肩膀:“那你可得离远点,别溅着自己。” 齐天佑也在旁边搭腔:“你们两个中间两口子可别掉链子,撑不住了就喊一声,我从东边绕过来救你。” 白崇武哼了一声:“你先把你的东隘口守住了再说,我的青石关,关墙后面备了三个月的粮草,他就是围上三个月也饿不死末将。” 四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赵光嗣坐在案后一直没有插话,等他们的笑声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别掉以轻心。” “许山不是那些宗室亲王,他手底下的火炮你们也听说过。” “刘祖是怎么丢的襄州,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音一落,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赵光嗣的目光在白崇武和柳宗元脸上多停了一下:“你们中间两道隘口是联军最可能主攻的方向。” “许山那个人,最喜欢声东击西,但也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直接硬吃中间。” “不管他选哪条路,你们要有准备。” “火炮的问题,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不要堆在城墙正面挨打,散开布置,藏在侧面的石壁后面,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弩机也一样,分成几组轮换,不要一次性全部暴露。” 四人齐声应了。 赵光嗣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几句,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喘着气禀报。 “王爷!中间两道隘口外面的联军已经开始进攻了!” “打的旗帜很多,各色都有,看起来人马不少于三四万,像是主攻!” 白崇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黄震朝两人一抱拳:“撑不住了喊一声。” 齐天佑也跟了一句。 “到时候别害臊,脸面没有人命重要。” 白崇武哼了一声:“你们俩看好自己的隘口就行,我这边用不着操心。” 他说完和柳宗元一起出了大帐,各自翻身上马朝自己的隘口赶去。 ...... 青石关外,第一批火炮已经装填完毕。 魏山虎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关墙。 白崇武的防备确实到位,关墙外侧那层膏泥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表面粗糙不平,看着厚实。 墙头上露出了弩机的臂杆,两侧的岩壁高台上也有人影晃动。 王云彤蹲在炮阵后方,手里攥着一面红色令旗,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最后一门,确认全部就位,然后抬头看向魏山虎。 魏山虎朝她点了一下头。 随着王云彤的令旗猛地挥落,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焰在缓坡背面一字排开,白烟腾起来被晨风卷着向南面吹去。 炮弹掠过半空,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砸在青石关的关墙上。 实心弹撞上膏泥和石块混合的墙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膏泥表面被砸出大片的凹坑和裂缝,碎石和泥块四处飞溅。 有几发炮弹甚至越过了关墙落进关内,炸在藏兵洞的顶部,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白崇武蹲在关墙内侧的藏兵洞入口处,头顶的土块混着灰土落了他一肩。 他拍了拍衣领,没有慌张,朝旁边的守卒吼了一声:“别慌!膏泥墙能撑一阵!” “都躲进藏兵洞,等炮停了再上!” 他的声音在炮火的轰鸣中显得又远又哑,但守卒们听到了,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稳了下来。 西侧隘口外的密林中,秦王骑在马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面色阴晴不定。 炮声每隔一阵子就响起一轮,隔着山体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在云层里翻涌。 齐王从旁边策马上前两步,低声说:“三哥,这火炮光是听响就知道厉害。” “我估摸着用不着咱们合围,北府军自己就能把中间的隘口轰开。” 秦王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隘口墙头上隐约可见的禁军旗帜上。 赵王从另一侧靠过来,压着嗓子说:“三哥,咱们到底打不打?总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光看着吧?战后要是没个说法...” 秦王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比赵王还低:“我之前拉拢过许山,他没答应。” “你们想过没有,他跟晋王是一路从北边打过来的,襄州城是他和晋王一起拿下的,燕地收复也是他们俩配合。” “许山看似中立,实际上恐怕早就暗中下注了晋王。” 他的目光在齐王和赵王脸上各停了一下,“他故意把本王安排在西隘口,把晋王安排在东隘口,你们真以为他是公平分配?” 齐王和赵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秦王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我觉得先不急着打。让赵光嗣的人好好消耗许山一波。” “北府军的兵力折损越多,战后咱们说话的分量就越重。” “等他们两边都打残了,本王再出手捡现成的。” 齐王眼睛亮了一下:“三哥这一招高明,让他们先拼个两败俱伤。” 赵王跟着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样稳妥。” 秦王又往东侧隘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550章 激战青石关 大半个时辰后,炮声歇了。 青石关的关墙在三十门火炮轮番轰击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之后,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覆盖在外层的膏泥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块,石块之间的缝隙被震得开裂,碎石和碎泥散落在城墙根下堆了厚厚一层。 墙头上原先布置的弩机被炸翻了好几架架,一架歪倒在垛口旁边,弩臂折断,另一架整个从墙头翻落下去砸在地上,木架碎成了几截。 幸存的几架弩机是在山势的掩护下才没有被炮火轰掉,单以内位置原因,防守的范围也有限。 守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墙头和内侧的走道上,活着的人缩在藏兵洞边缘不敢露头,有几个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方撤,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白崇武蹲在藏兵洞的出口处,满头满脸都是碎土和灰屑,左边肩甲上嵌了一块被炮弹崩飞的小石子,嵌进铁皮里拔不出来。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从藏兵洞出来后抬眼望向关墙外侧。 北府军的阵型已经从炮火停歇的瞬间开始前移了,铁卫营排在最前面,重甲大盾在日光下连成一道铁灰色的墙。 长矛从盾缝中伸出,密密麻麻像一排铁刺。 士卒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压迫感隔着百步远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弓弩手!上墙!” 白崇武朝左右吼了一声,“滚木礌石准备!别让他们靠近墙根!” 士卒们闻言,纷纷从藏兵洞爬出来。 弓弩拉开,直指冲上来的铁卫营,一时间箭如雨下。 不过铁卫营身着重甲,还有大盾护在身前,就算是破甲箭矢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白崇武看得心惊肉跳。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硬的重甲步兵,简直就是怪物。 “弩机呢?快给我射!” 幸存的弩机手早已经爬上墙头残存的射击位,扳动弩机把粗长的弩箭射出去。 一米多长的弩箭钉在铁卫营的盾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有几根直接射穿了盾面,铁卫营的士卒有人倒下去,但后面的立刻补位,盾墙没有丝毫松动。 因为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的弩机位置都很差,防御范围不大,所以根本没办法造成太大的杀伤。 白崇武无奈,只能将滚木和石块从墙头抛下来。 这些东西砸在盾阵上方发出巨响,铁卫营的推进速度被阻滞了片刻,队列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迈步。 他从墙头的垛口缝隙往下看,铁卫营离城墙根只剩不到四十步了,只得扭头朝预备队吼:“刀车!把刀车推上来堵住缺口!” 几辆铁皮包覆的刀车从关墙内侧的通道里被推了出来,轮子碾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挡在关墙缺口内侧。 刀车上的尖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排成了一道铁刺组成的壁垒。 铁卫营抵近墙根时,大牛抬头看见了缺口内侧那一排刀车。 他猛地停下来,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拄,回头朝后方吼了一声:“瘦猴!刀车!” 瘦猴跟在铁卫营后方三十步的位置,火枪营分列两侧正在用燧发枪压制墙头上冒头的禁军弓箭手。 他听到大牛的喊声,向前冲了几步,看清了缺口内侧的刀车阵,随即回头朝火枪营打了一个手势:“震天雷!抛掷!” “瞄准缺口内侧!放!” 第一排火枪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震天雷,抡臂抛出。 黑乎乎的圆球越过铁卫营的头顶,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缺口内侧的刀车阵中。 震天雷落地便炸,一连串的爆炸声在缺口内侧响起,铁皮碎片和木屑飞溅,刀车被炸得四分五裂,尖刃横飞出去扎进旁边的土墙里。 两辆被炸翻的刀车歪倒在缺口通道两侧,中间腾出了一条宽约三四步的通道。 大牛猛地踏前一步,宣花大斧横着劈出去,把最后一辆半歪的刀车残骸从通道中间劈开,碎片往两边飞散。 他踏着碎石冲进了缺口,斧刃在狭窄的通道里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三个冲上来堵缺口的禁军士卒被同时砍中,惨叫着倒了下去。 宇文青鸾紧跟着冲了进来,双锤一左一右抡开,两个靠得太近的禁军被锤头同时砸中胸甲,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后面的队列里把一排人带倒。 吕方跟在大牛右后方冲入缺口时,手里已经攥了一根精钢投矛。 大牛和宇文青鸾已经正面打开了通道,所以他的视线始终扫着两侧的窄巷和屋顶。 禁军虽然正面被压得连连后退,但两侧巷子里不断有刀盾手和弓弩手摸出来,试图从侧翼包抄铁卫营的后队。 第一个冒头的是从左侧巷口闪出来的禁军什长,手里提着一把短刀,身后跟着三个人。 吕方在他们从巷口窜出来的瞬间已经动了一步,左脚跨出半步稳住重心,右手握矛中段往后引了一下,整个上半身拧腰甩肩,精钢投矛脱手而出。 矛身带着旋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地贯入那个什长的胸口。 矛尖从胸前贯入、从背后穿出,那人的冲刺势头被硬生生钉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露出的半截铁质矛身,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短刀脱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没有丝毫停顿,一边用手中投矛精准点杀对面的将领,一边带着部分铁卫营拱卫在大部队侧方。 铁卫营沿着被炸开的通道涌入关墙内侧。 重甲步卒排成三列横队,铁盾在前,长矛从盾缝中伸出,整体向前推进。 禁军在缺口内侧的防线只扛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全线动摇,前排的人被长矛捅穿,后排的人被铁盾撞得连连后退。 阵型挤在狭窄的通道里散不开也展不开,只能一截一截地往后撤。 大牛和宇文青鸾一左一右,硬生生把禁军的防线往里面推了将近四十步。 白崇武退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 他站在土台上看着前方的防线不断后退,额头上全是汗,攥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铁卫营的冲击力比他在战前预想的所有情况都要凶猛,震天雷炸开刀车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道防线撑不了多久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声:“立刻向王爷求援,就说青石关情况危急,末将这边急需增援!”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传令兵从土台侧面翻下去,沿着山道往中军大营方向跑。 同一时刻,断崖谷的炮声也停了,但燕破岳的步卒已经推进到了谷口以内。 雷明的火炮把谷口两侧的岩壁工事炸塌了大半,火枪营的燧发枪压得柳宗元的弓箭手根本不敢抬头。 柳宗元从藏兵洞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谷道内侧三道拒马已经被炸翻了两道,北府军的步卒正踩着碎石和断木往里面挤。 燧发枪的排枪射击每隔十几息就响一轮,铅弹打在岩壁上溅起一排碎屑。 他引以为傲的滚油锅也被炮火炸了大半,剩下的发挥左右有限。 柳宗元的圆脸上已经没了战前那种轻松的神色,他的嗓子在炮火和号令中喊得嘶哑了,回头朝副将吼了一句:“去求援,告诉王爷,断崖谷快顶不住了!” 两个传令兵几乎是一前一后冲进了赵光嗣的中军大帐,跪倒便喊。 “王爷!青石关告急!白将军请求增援!” “王爷!断崖谷也顶不住了,柳将军请求增援!” 赵光嗣站在案前,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青石关和断崖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攥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大帐里安静了十几息,只有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隔着山体闷闷地传进来。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传令黄震和齐天佑,各抽五千人,分头支援青石关和断崖谷。” “告诉白崇武和柳宗元撑住,援兵马上就到。” 传令兵领命跑了出去,帐帘翻动着在他们身后落下又弹起。 “王爷,恐怕不妥啊。” 林庭谦摇了摇头,“下我总觉得东西两侧的隘口不可能这么平静,恐怕有诈。” 赵光嗣站在案前,目光没有从地图上挪开。 “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中间隘口一旦被开,东西隘口也守不住,只能退守第二道防线。” “先调一波兵守着,让东西两侧隘口的给我盯好了。” 林庭谦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赵光嗣看着青石关和断崖谷的位置,又缓缓往东西两侧隘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手指在案沿上用力叩了两下。 第551章 再度猛攻 青石关外,魏山虎骑在马上,位置在青石关外那处缓坡的侧面,既能看到关墙缺口处的战况,又不会被流矢波及。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从铁卫营突入缺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禁军的防线虽然一直在后退,但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白崇武这个守将确实有两下子,每次防线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都能从后方挤出一点预备队填上去,把裂口堵住。 不过,这其中多少有点大牛装装样子的原因。 就在这时,后方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策马奔到魏山虎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魏将军!禁军援兵到了!” “约莫五千人,已经进入青石关内!” 魏山虎的目光从缺口方向收回来,眉头微微一皱。 五千人,而不是他预想中的七八千甚至上万。 赵光嗣还在试探。 他没有把东西两侧的兵力全部调空,只派了五千人来填中间的缺口。 这说明赵光嗣依然在观望,依然在怀疑中间是不是联军真正的主攻方向。 魏山虎思考片刻,抬起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鸣鼓!全力猛攻!” “让大牛别装了,把青石关给我往穿里打!” 传令兵领命而去,战鼓声从后方阵地上骤然响起。 鼓点密集而急促,一声连着一声,如同暴雨砸在铁皮上一般。 此时在青石关缺口处,铁卫营的阵型始终压在缺口内侧,没有往前推得太深,也没有往后退。 大牛按照许山事先交代的命令,把节奏控制得不紧不慢,始终给禁军的防线留一口气。 但这样一来,打得就很不痛快。 所以当听到后方传来的鼓声后,大牛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他把宣花大斧从盾牌残骸里拔出来高高举了一下,朝身边的铁卫营吼了一声:“都听见了!全力冲!别留手了!” “吼!” 铁卫营众人闻言,在他的指挥下脚步猛然加速,手持盾牌猛地砸在对面的禁军身上。 大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手中大斧从侧面劈开了一面刚刚架起来的盾牌,硬生生砍出一个缺口。 宇文青鸾紧跟着从右翼切入,双锤同时砸出去,锤头落点处两个禁军士卒连人带盾被砸得往后倒飞出去。 吕方跟在大牛右后方,目光扫着两侧巷口,手里的短矛在第一波侧翼包抄的禁军冒头的瞬间甩了出去。 精钢投矛准确地钉在带队百夫长的肩窝里,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后面的禁军士卒愣了一下,攻势顿了一拍,被吕方身后的持矛士卒迎头截住。 白崇武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妙。 他站在土台上亲眼看着铁卫营的攻势骤然加强,整个阵型像一头原本半睡着的猛兽猛地睁开了眼露出了獠牙。 禁军的防线在三四个呼吸之间就被推退了十几步,盾墙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白崇武刚刚因为援兵到来而提起的信心,在铁卫营加强攻势的一瞬间就被砸碎了。 他原本正在土台上指挥新到的五千人往前压,准备把涌入缺口的北府军全部推出去,重新封住关墙。 但铁卫营势头太猛,大牛和宇文青鸾的配合比刚才更加默契。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把刀同时插进禁军的新防线里,硬生生把刚刚勉强稳定住的阵型重新撕开了一道口子。 “堵住口子!把口子堵住!” 白崇武拼命地挥着手臂朝两翼喊:“顶住!堵住口子!别让他们再往前突了!” 新来的五千援兵源源不断地填上去,但根本没有用,填上去的瞬间就淹没在了北府军的攻势之中。 禁军士卒开始有人往后缩脚,前排的人被铁卫营的重甲撞得连连后退。 后排的人看到前面不断倒下的人心里开始发虚,阵型从中间开始松动,随后一点点向两翼蔓延。 白崇武从土台上跳下来,亲自冲到后排的预备队前面,拔刀吼了一句:“后退者斩!把阵线稳住!” 他看到军心在动摇,防线在松动,也明白这么下去迟早会全线崩盘。 没办法,他只能亲自站到防线的最前面,让副将持旗立于他身后,又命人敲响了战鼓。 鼓声短促而沉重,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口上,把溃退的节奏硬生生打断了。 前排的士卒看到主将亲自站在后面,脚步迟疑了一下,慢慢停住了后退的趋势,开始重新把盾牌举起来。 阵线在白崇武的压制下勉强稳住了。 士卒们退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的窄巷里重新列阵,盾牌挨着盾牌,长矛从缝隙中伸出,把铁卫营的推进挡在了狭窄的通道里。 白崇武喘着粗气,退到土台边缘。 虽然他稳住了阵线,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再来一次像刚才那样的猛攻,这道防线撑不住第三次。 他看了一眼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的北府军士卒,沉默了两息,转头对传令兵说:“再去求援。” “跟王爷说,咱们这边还需要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一路狂奔来到山顶,与断崖谷方向的传令兵几乎是前后脚冲进了赵光嗣的中军大帐。 两人跪在地上,都是一个意思。 求援。 赵光嗣的目光在地图上的青石关和断崖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神色凝重。 “传令黄震和齐天佑,各留下三千人守住隘口,其余的所有人全部调往中间。” 他沉思片刻后,果断下令,“白崇武和柳宗元那边,能填多少人填多少人。” 一旁的林庭谦低声问了一句:“只留三千人,东西两侧万一...” 赵光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如果许山的主力真的在东西两侧,他早就趁本王调兵的时候就打过来了。” “他没有打,说明中间这两道隘口是真正的目标。” 他沉默了一下,“让黄震和齐天佑亲自带队过去,告诉他们,中间两道隘口丢了,本王拿他们是问。” 传令兵应了一声,随后快步离去。 第552章 难以启齿 东隘口外那片山林里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晋王骑在马上,位置选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 树干遮住了他大半边身子,从树侧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东隘口灰白色的关墙和墙头上晃动的禁军旗号。 他的马很安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落在臀部的蝇虫。 燕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边来回踱步,已经踱了不下十个来回。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望一眼东隘口的方向,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靴尖,又抬头看。 往复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走到晋王马侧,压着声音说:“四哥,怎么东隘口还没动静?” “该不会是镇北王的北府军打不开中间的缺口,赵光嗣那边根本就没从东西两翼抽兵支援?” 晋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急什么,时辰还没到。” 燕王被这话噎了一下,终是没再开口。 淮王在后面不远处的一截树桩上坐着,目光在晋王和燕王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晋王,我一直想问个事,镇北王麾下的北府军,真的有那么能打?” “我在南边听了不少传言,有的说他们以一当十,有的又说不过是靠火器逞能。” 晋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回头朝燕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问他,咱们之中跟北府军交过手最多的,就是燕王殿下了。” “襄州、汝南、燕地,哪一仗他没打过?” 燕王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 北府军厉害吗? 当然厉害。 他比谁都清楚,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许山的火炮把他的襄州城城墙轰塌。 但他能当着淮王的面说北府军厉害吗? 那是他丢的脸。 可他又不能说北府军不行,那是睁眼说瞎话,以许山的性子说不准就打到面前来了。 燕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就…还行吧。” 淮王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说话。 燕王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两个人,正想找个话头岔开去,山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从林间小道上快步跑来,在晋王马前三步外站定了,单膝跪地,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气声。 “殿下!东侧隘口正在大规模调兵!” “禁军的旗号在往中间方向移动,末将亲眼看着至少大半人从关墙内侧撤出去了!” 晋王的眉毛微微一挑,抬头望了一眼东隘口的方向。 日光正好照在关墙的墙头上,能看出墙头确实少了不少人。 “镇北王的计策奏效了,该是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队列方向看了一眼,“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时辰内破关!” 士卒们开始动了起来,纷纷被将领指挥着排起队列。 晋王正要抬手示意前锋出发,燕王忽然从侧面拦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晋王坐骑的笼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四哥,先别急着打。” “让北府军在中间多顶一会儿,消耗消耗再说。” “赵光嗣往中间调的兵越多,北府军那边死的人就越多...” 晋王低头看了他一眼,“许山不是傻瓜,他肯在中间顶着是因为他相信咱们会从东西两侧打进来。” “你要是让他发现咱们在故意拖延,你信不信他当场就能把北府军撤出去,把赵光嗣的人全放回东西两侧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两分,“走了一个平南王,本王可不想再走一个镇北王。” 燕王闻言,不再阻拦。 他的目光从晋王脸上移开,落在远处东隘口那道灰白色的关墙上,随后一声不吭地上了马,拨转马头跟在了晋王的队列后面。 晋王抬手朝前锋一指:“进攻东隘口,全军推进,不留预备队,一次压上去!” 号角声从山林深处传出来,低沉绵长的呜咽声沿着山坡向四面八方荡开。 晋王的士卒从林间各处站起来汇成一道灰色的洪流,顺着山坡朝东隘口方向涌去。 东隘口的守军在看到山林里涌出来的晋军旗号时,阵脚便已经开始乱了。 齐天佑带走了主力去支援断崖谷,留下的三千人虽然还守着关墙,但数量上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 晋军的前锋冲到城墙根下的时候,墙头上的弩机只来得及射了两轮就被压了回去,云梯搭上墙头的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 燕王这一次冲在了前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是兴奋还是愤怒,几乎是踩着云梯的边沿越上了城墙。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砍翻了迎面冲来的一个禁军什长,刀刃卷了一角也没有停手。 他身后跟着的燕军士卒顺着缺口涌入关墙内侧,东隘口的禁军守卒在两面夹击之下开始成片地后撤。 晋王没有跟着冲上城墙。 他骑在马上停在山坡中段的位置,看着东隘口的关墙上一个接一个地插上晋军的旗帜,面色平静。 他身后淮王带着的队伍也在陆续跟进,步卒排成两列纵队从开辟出来的通道往里走,肩上扛着长矛和干粮袋,脚步声在山道上回响成一片。 片刻之后,晋王的传令兵从关墙缺口处跑下来,禀报:“殿下,东隘口拿下了。” “守军溃了大半,剩下的已经投降,末将已经派人从关墙内侧的通道往青石关方向摸了。” 晋王点了点头。 “派一个将领带两千人,守住东隘口。” “剩下的跟着本王走西面,沿着山道往青石关方向走,从内侧夹击禁军的后路。” 说罢,他拨转马头沿山道向西侧隘口方向策马而去,燕王和淮王的队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山道蜿蜒曲折,马蹄踏在碎石上扬起一阵灰烟,烟尘在日头底下被照得灰蒙蒙一片,在山谷间飘了一阵便散了。 第553章 计划成功了一半 青石关内,白崇武站在土台上,看着缺口处的防线又被北府军推退了十几步,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副将从他身后跑上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将军!齐将军到了!” 白崇武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山道拐角处涌出一队灰甲士卒,打头的那人膀大腰圆、面色黝黑,正是齐天佑本人。 齐天佑大步跨过土台侧面的石阶,几步走到白崇武身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白崇武往前踉跄了半步。 “老白!我救你来了!” “你看看你,堂堂青石关守将,打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也不怕弟兄们笑话!” “等日后,你可要好好请我一顿酒” 白崇武被他拍得嘴角抽了一下,但心里的那根弦确实松了半截。 他声音沙哑着回了一句:“你先别说风凉话,帮我把那些人赶出缺口。” “赶出去了,别说一顿酒,一百顿酒都请你!” 齐天佑哈哈笑了两声,把佩刀从鞘里抽出来,朝身后的士卒吼了一嗓子:“都听见了!白将军说了,打退北府军请大家喝一百顿酒!” “弟兄们冲!把缺口堵上!” 他带的士卒从他身后涌过,顺着山道两侧朝缺口方向压了过去。 新到的生力军确实提振了禁军的士气,原本已经被铁卫营压到快要崩溃的防线在新的生力军补入之后重新变厚了。 铁卫营的推进势头被迎头阻住,两军在缺口内侧的窄巷里再度陷入胶着。 齐天佑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提着刀挤进前排,连着劈翻了两个北府军的士卒,嘴里还喊着一句:“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打青石关?”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但力气大、刀沉,每一刀劈出去都逼得对面的北府军步卒后退一步。 白崇武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指挥着残余的弓弩手从两侧的屋顶上往下压箭,把铁卫营的盾阵射出了几个空隙。 关外的魏山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缺口落在了齐天佑的旗号上,知道已经被东侧隘口的兵力吸引了过来。 计划完成了一半。 魏山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鸣鼓!通知前方后撤!” 战鼓声从后方阵地响起,鼓点短促而连续,三短一长,再三短一长,是撤退的信号。 铜锣声紧接着跟了上来,清脆急促的声响穿透了缺口处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大牛正在缺口内侧最前排跟齐天佑交上手。 他一斧劈下去,齐天佑举刀横架,两柄兵器撞在一处迸出一串火星,齐天佑被震得手腕一麻往后退了两步。 大牛正要跟上去再补一斧,耳朵里忽然钻进来那阵退兵的铜锣声。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斧刃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吕方已经从侧翼退了两步回到大牛身边,他一手攥着一根短矛,另一只手拽了一下大牛的臂甲:“撤了!魏将军鸣金了!” 大牛杀得正兴起,摆了摆手:“撤什么?俺再给他一斧子他就扛不住了,一口气打穿多好...” 他的话没说完,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打断了他的话。 宇文青鸾从侧面收回了手,另一只手拎着锤子,锤面上还挂着碎布和血泥。 她的语气比她手上的动作还要不客气:“你忘了王爷战前怎么安排的?把禁军主力拖住、吸引过来,然后撤。” “你现在打穿了,接下来谁给你包饺子?” 她说着伸手一把抓住大牛的臂甲,不由分说地往后拖,动作又干脆又利落。 大牛被她拖着连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斧子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从懵到窘只用了不到两息的工夫。 他偏过头往四周看了一眼,铁卫营的士卒们正在吕方的指挥下有序后撤。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大牛被宇文青鸾拽着走的这一幕,有的士卒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但谁都没有笑出声来,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盾牌卡好位置一步一退地往后挪,后撤得既快又稳,阵脚丝毫不乱。 大牛登时老脸一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俺自己会走…你放开俺,弟兄们都看着呢...” 宇文青鸾置若罔闻,手上的力道半分没减,继续拖着大牛往后走了五六步,直到退进铁卫营横队的中段才松了手。 她转身朝后面的士卒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后撤,然后才偏过头看了大牛一眼:“走吧,没人看你。” 大牛嘿嘿一笑,跟着宇文青鸾往后撤。 另一边,齐天佑看到北府军的阵型开始整体后撤,整张脸亮了起来。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回头朝白崇武咧嘴笑道:“老白你看见没有?我一来,对面就退了!” “你守着这青石关是怎么打的?早跟我说一声,我带兵过来不就完了?” 白崇武站在土台上,目光却不像齐天佑那样乐观。 北府军虽然在后撤,但盾墙严整、队列有序、侧翼有持矛的士卒在掩护后退、火枪手在最后排依次交替射击压住禁军的追击。 这跟溃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的眉头皱紧了,开口说道:“对面撤得有些蹊跷,我觉得...” 齐天佑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疑神疑鬼的毛病又犯了,对面那么多人在前面顶着,火炮也停了,这明摆着就是被打退了。” “这时候不追上去多拿些军功,等他们重新稳住阵脚再打回来?” 他说着已经朝身后的士卒吼了一嗓子,“追!把缺口外面那片阵地拿回来!” 说罢,齐天佑提着刀率先冲了出去,身后跟着的禁军士卒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过缺口,朝着正在后撤的北府军追了过去。 白崇武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能跟着指挥队伍往前压。 禁军的追击队伍刚刚冲出缺口外侧的碎石缓坡,迎面就撞上了一片整齐的燧发枪齐射。 瘦猴带着火枪营的士卒早就等在阵地前方那片开阔地的两侧,三排横队一字排开,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 口令一落,三排枪同时开火。 铅弹像一片铁幕从正面压过来,追在最前面的禁军士卒被扫倒了一大片,惨叫声和倒地声混在一处。 后续的人被前面倒下的尸体绊住,追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拍在了原地。 齐天佑冲在最前面,一枚铅弹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在肩甲上留下了一道烫痕,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被后面赶上来的同伴撞倒在地。 白崇武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变得更重了。 他正想下令收拢队伍,西侧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他猛地转头望过去,只见青石关内侧东面的巷道里涌出来一帮士卒,打的是青灰色的旗号,旗面上绣着一个“晋”字。 领头的是一名穿铁甲的晋军将领,手里的长刀横着劈开了侧翼禁军的防线。 第554章 又想捡便宜 禁军正在追击后撤的北府军,侧翼根本没有防备,被晋军的先锋一冲便散了。 后面的士卒来不及调转方向就被长矛捅翻在地,整条阵线从东往西开始向里凹陷。 齐天佑刚刚稳住身形就被侧翼的混乱牵住了注意力,回头看到那面青灰色旗号的时候,整张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晋王的人怎么从东面来了? 东面是他镇守的东隘口方向,如果他的人过来了,那就意味着东隘口已经丢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当即就想要着急自己的部下向东反攻,想要重新拿回东隘口。 结果脚步刚迈出去就被白崇武一把拽住了臂甲,“别去,东隘口已经丢了,你回去也来不及了。” “他们是从内侧通道过来的,晋军打穿了东隘口第一关之后沿着山道摸到了咱们背后。” 他的目光在缺口正面和东面侧翼之间快速扫了两遍,脸色很是难看,“看来咱们是被耍了。” “联军一开始打中间两道隘口应该是佯攻,目的就是为了让东西两侧隘口的守军误以为中间两道隘口是主攻方向。” “等到把东西两侧隘口的守军吸引过来,埋伏在东西两侧隘口外面的联军再进攻就容易多了。” “现在东隘口丢了,晋军从内侧插过来了,西隘口多半也快完了。” 齐天佑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青石关缺口外侧的碎石缓坡上,魏山虎看到晋军的旗帜从青石关内侧的巷口涌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反攻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回头朝传令兵吼了一嗓子:“全力进攻!通知大牛,铁卫营回头打!” 战鼓声再次从后方阵地上响起来。 大牛本来正在缺口外侧跟宇文青鸾和吕方一起维持后撤的阵型,听到鼓声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阵地,又看了一眼正在从东侧涌入禁军侧翼的晋军旗帜,咧嘴笑了一声。 “都听见了!回头!” 铁卫营的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转向。 原本朝北后撤的横队齐刷刷地转了个方向,重甲士卒举着铁盾从侧面插回了缺口处。 大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宣花大斧横着扫出去,把两个正在往侧翼跑的禁军士卒劈翻在地。 宇文青鸾紧跟着他从左侧切入缺口,双锤砸在禁军防线的侧后位置,两锤落下去,禁军的后队便塌了一片。 吕方带着侧翼的持矛士卒绕到缺口东面的巷口,短矛一根接一根地飞出去,把试图从侧巷逃跑的禁军士卒一个一个钉在墙上和地上。 禁军被两面夹击。 正面是回头猛扑的铁卫营,东面是晋军、燕军和淮军混编的侧翼冲击。 白崇武明白此时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当下没敢再犹豫,与齐天佑一起带着残余的士卒往南面侧道方向撤。 断崖谷方向的战况比青石关更加曲折。 黄震带着三千援兵赶到断崖谷时,柳宗元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 新来的生力军暂时稳住了谷口内侧的第一道拒马防线,燕破岳的步卒被挡在了拒马后面。 燕破岳按照许山战前的部署,在东西两侧的合围完成之前先维持着攻势但不全力压上,边打边等着西侧隘口方向的支援。 然而坐等右等,就是不见晋军前来。 他的耐心在等待中被一点一点消磨,看了看西面那道始终没有动静的山脊线,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去西侧隘口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副将还没有跑出去,东面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破岳转头望去,只见晋王和魏山虎带着人同时抵达了断崖谷的侧翼,从柳宗元和黄震防线的后方切了进去。 黄震的阵脚在看到那两面旗号的时候便已经乱了。 他本来正在谷口内侧组织反击,回头看到侧翼涌出来的晋军和北府军,整张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跟柳宗元背靠着背退到了断崖谷内侧最窄的一段通道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 前面是燕破岳正在稳步推进的步卒,后面是被晋军和北府军从青石关方向绕过来的队伍堵死的退路。 两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震最终还是在侧翼那条尚未被完全封死的山道上撤了出去,跟柳宗元两人带着残部往南面跑了。 魏山虎从青石关方向策马赶来的时候,燕破岳正坐在石堆旁边看着自己的士卒在打扫战场。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先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随后开口问了一句:“秦王他们没来?” 燕破岳摇了摇头,“没来,不知道什么情况。” 魏山虎的脸色沉了一下,朝西面的山脊线望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他回头朝燕破岳说了一句:“我带人去西隘口看看,别是秦王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还没等燕破岳开口,西面的山道上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秦王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身后跟着齐王和赵王,三人身后是列队行进的士卒。 步伐不快,队形也不算严整,但人倒是齐的,旗号也齐全。 秦王在燕破岳和魏山虎面前翻身下马,脸上堆着歉意,几步走上前来抱拳道:“燕将军!魏将军!本王来迟了,实在对不住。” “西隘口那边攻打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守军比预想的顽固,末将花了些工夫才拿下来。” “拿下了之后立刻就带人赶过来了,没有耽误吧?” 燕破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秦王殿下辛苦了。” “断崖谷已经拿下来了,第一道隘口也稳住了。” “殿下既然来了,就麻烦您带人把隘口巩固一下,别让禁军再拿回去。” 秦王连声应了,朝身后的齐王和赵王打了个手势,三人带着队伍往断崖谷方向去了。 魏山虎站在燕破岳旁边,看着秦王的背影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狗日的,又想捡便宜。” 这话声音不算高,但走在前面的秦王还是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肩背微微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加快步子往断崖谷方向走远了。 晋王带着淮王和燕王在不远处,他的目光从秦王的背影上扫过去,又收回来,面上带着一层看不出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淮王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晋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燕王在晋王身后不远处勒着马,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第555章 不行就回去吧 青华城的大帐里,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间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照在长案上那幅被炭笔画满标注的蟒山地形图上。 图上的四道隘口位置都被红笔圈过,圈里又添了不同颜色的小箭头和数字,标注着各条防线的位置和估计兵力。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碗刚沏的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光柱里升起来,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诸王分坐两侧。 晋王在左首第一位,坐姿端正,面前的茶碗没有动过,目光落在许山脸上,神色平和。 秦王在右首第一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面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说不上自在。 燕王坐在晋王下首,目光沉沉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王和赵王坐在秦王下首,两人都比平时安静,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很快分开。 淮王和楚王是诸王联盟里名声不显的两个,虽然封地都位于大兴的富庶之地,但手下的士卒日子过得安逸,战力反而不高,所以一向是插不上什么话。 许山环视一圈诸王,随后率先开口道:“东隘口方向,晋王殿下按照战前部署,等赵光嗣把东侧兵力抽空之后发动猛攻,一举拿下东隘口的门户。” “随后从内侧通道切入青石关侧翼,配合北府军完成了对禁军的合围。” 他看向晋王,点了点头,“晋王殿下这一路打得好,时机把握得准。” “没有提前动手打草惊蛇,也没有拖延误了合围的窗口,本王在此谢过。” 晋王微微欠了欠身,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盟主调度有方,本王不过是依令行事。” 许山收回目光,转向秦王,语气不变:“秦王殿下负责的西隘口方向,为什么这么慢?” 秦王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后说道:“西隘口的守军比预想的要顽固。” “本王带兵攻上去的时候,他们的防线加固了不少,花了些时间才突破,所以来晚了。” 许山还没有开口,倒是晋王先开了口。 “据本王所知,西隘口的守军在战前就被赵光嗣抽掉了大半去支援中间,守军数量连原来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他把茶碗放下,偏过头看着秦王,“守军只有那么点,秦王殿下还打出了困难。” “本王倒是有点好奇,是西隘口的地形格外难攻,还是秦军的战力…不太够?” 秦王的脸色瞬间涨红了。 他手下的秦军战力不弱,还有善于山地作战的羌兵助阵,只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没想急着打而已。 但这个话又不能摆在明面上说,所以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说法来应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齐王和赵王那边偏了一下,结果两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面前的地图。 许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西隘口的问题本王心里有数,今天不追究。” “接下来要说的是下一阶段的打法。” 秦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去有点涩。 许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指着图上四道隘口的位置:“四道隘口的门户都已经被打开了,但赵光嗣依托山势在每道隘口后面都布置了九道防线。” “第一道隘口只是门户,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他这么布置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拖。” “把咱们拖在蟒山,拖到盛夏时节。” 他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再有不到两个月就是盛夏。” “蟒山地形狭窄,大军展不开,酷暑一到,士卒穿着铁甲在太阳底下爬山,走不了几步就得中暑。” “所以他赌咱们撑不到夏天就会退兵。” 诸王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镇北王说的是,蟒山这地形确实是易守难攻,若是真拖到了两个月后,就麻烦了。” “所以接下来的进攻必须加快。” 许山的手指在四道隘口之间划了一道横线,“四道隘口之间的山脊并不相连,每道隘口后面是一条独立的纵深通道。”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九道防线,咱们只能各打各的,谁也无法从侧面迂回包抄另一条隘口后面的防线。” 晋王端着茶碗问了一句:“还是按照之前的部署打?各攻各的方向?” 许山点了点头:“东隘口还是晋王殿下,西隘口还是秦王殿下,中间两道隘口北府军自己来。” “四路并进,谁先打穿谁先往里突,互相之间不必等。” 他顿了一下,“时间紧,每一路都要全力往前推,拖得越久,对赵光嗣越有利。” 诸王各自应了。 晋王站起身来的时候朝许山拱了拱手,转身往帐外走。 经过秦王面前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秦王一眼说道:“秦王殿下,下一仗可别再遇到困难了。” “实在打不动的话,不如直接撤回秦地,也省得拖累盟主的大事。” 秦王猛地站起身来,盯着晋王的背影,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带着齐王和赵王大步出了帐门。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赵王先忍不住开口了。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案上,一边解着领口的系带一边说:“三哥,晋王那番话也太难听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 “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秦军光占着位置不出力,这样下去名声不好听。” 齐王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我看镇北王的态度也不对。” “他虽然没明着追究,但那个眼神明显是记住了。” “要是下一仗再这样,难保他不会找咱们的麻烦。” 秦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 “名声算什么,晋王和镇北王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齐王和赵王脸上各停了一下,“你们还没看出来?许山故意把本王安排在西隘口,晋王在东隘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晋王在东边打得漂亮,他们在中间猛攻,逼着本王要么拼死往前冲,要么就被他们踩下去。” “他们希望激我一下,让我闷头破关,跟赵光嗣的九道防线硬耗。” “等我把兵力耗在蟒山上,他们在旁边坐收渔翁之利。” 齐王皱了一下眉:“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秦王把扶手叩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先收着打,把声势做足了,别让人挑出毛病,但不要真往防线上填人。” “看看情况再说,晋王愿意冲,让他冲。” “等他的兵折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动也不迟。” 赵王和齐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帐外的天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秦王面前那碗凉透的茶上,茶水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纹丝不动。 第556章 最后一博 接下来的半个月,蟒山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四道隘口每天都在厮杀,从清晨打到天黑,又从夜里打到天亮,山道上原来土黄色的泥地被鲜血渗透后变成了狰狞的暗红色。 两边的士卒像往磨盘里填料一样往阵线上填,填进去的人活着下来的不到一半,但第二天天亮之后又继续填。 秦王带着赵王和齐王在西侧隘口按兵不动。 他们每天按时擂鼓、按时列阵、按时把旗号打出去,阵势摆得比谁都大,鼓声震得山谷里嗡嗡响。 但真正压到防线上的兵力只有零星的几支小队,冲上去放几轮箭就退下来,连第一道防线的拒马都摸不到。 齐王和赵王轮流在阵前督战,每次回来都满头大汗、满脸烟灰,好像打了多惨烈的仗。 可他们手底下的士卒大部分时间都在后方的树荫里坐着啃干粮,连刀都没有出鞘。 但北府军负责的中间两道隘口和晋王负责的东侧隘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燕破岳和魏山虎各带一路,火炮从第一道隘口推进到第二道之后便撤了大部分。 因为隘口内的山道太窄,炮车根本展不开,但火枪营和震天雷接了上来。 瘦猴把燧发枪的三段击战术用到了极致,在狭窄的山道上利用三列式射击的方式,火力几乎没有断过。 禁军的防线在密集的铅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层接一层地破,震天雷往拒马和盾墙后面一砸就是一片空地。 铁卫营踩着碎石和尸体往前推,吕方带着侧翼的持矛士卒把每一个试图从侧面冒头的禁军士卒钉死在巷口和墙根下。 半个月之内,中间两道隘口突破了六道防线,最后三道防线就在眼前。 晋王在东侧隘口也打得顺手。 他的兵虽然没有北府军的燧发枪和震天雷,但晋王打仗向来精细,每次进攻之前都先用斥候把对面的兵力部署摸清楚。 专挑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下手,避开硬骨头只啃软肋。 半个月下来,东侧隘口突破了四道防线,比北府军慢了一些,但伤亡也小得多。 西侧隘口外那片山林里,秦王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面前铺着一张蟒山地图,图上的西侧隘口防线标注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更新过了。 赵王从阵前督”回来,摘了头盔拿袖子擦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灌了两口水,随后开口说:“三哥,情况不太对。” “我派去东边打探的人回来了,说晋王那边已经突破了四道防线,北府军中间那两路更夸张,已经突破了六道。” “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十天半个月,蟒山防线就要全线崩溃了。” 秦王攥着地图的手紧了一下。 他原本的盘算是让北府军和晋王在蟒山上多耗一阵,等他们的兵力折损到一定程度,再出手捡现成的。 可眼下北府军打得比预想的快太多了。 如果他们继续维持这个速度,在西隘口防线还没破几道的时候蟒山就已经全线崩溃了。 到时候许山和晋王带着得胜之师进京,他手里这点没怎么动过的兵马反而成了保存实力的证据,在战后分权的时候根本抬不起头。 秦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往地上一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土:“传令下去,全军进攻。” “从今天起不留预备队,所有兵力全部压上。” “不惜一切代价往前推。” 赵王愣了一下:“三哥,不是说先收着打...” “收个屁!” 秦王把马鞭往腰间一插,语气又急又沉,“再收下去,等到北府军把蟒山打穿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现在就打,往死里打。” “西侧隘口必须在他们之前推到最里面,到时候进京都的时候本王手里才有足够的话语权。” 赵王没有再问,转身跑出去传令了。 西侧隘口外那片安静的树林当天就沸腾了起来,秦王的士卒从树荫底下站起来列队,刀枪出鞘。 鼓声从早响到晚,一队接一队的士卒被压上了西侧隘口的防线。 西侧隘口的守军本来就只剩了不到一半兵力,被秦王突然加码的猛攻一冲,第一道防线当天下午便垮了。 接下来的几天,秦王的队伍像换了一批人一样,一道接一道地突破防线,速度快得连晋王派来的斥候都看得咂舌。 山顶大营里,赵光嗣面前的案上摊着四道隘口送来的求援军报。 四道隘口的主将黄震、齐天佑、白崇武、柳宗元四人垂手站在案前,脸上的颜色都不太好看。 赵光嗣把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拍在案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大得吓人:“半个月,四道隘口加起来丢了十八道防线!” “本王给了你们多少人?你们又守住几道?” 黄震先开口:“王爷,末将西侧隘口那边秦王的攻势突然变猛了,末将的人填进去就不够用...” 赵光嗣打断了他:“秦王之前半个月都是装样子,你当本王不知道?” “你自己看看你西侧隘口的防线,半个月里被人家摸到过几次底?” “你连对面什么时候认真打的都没搞清楚,还有脸说?” 齐天佑想替黄震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东侧隘口丢的四道防线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白崇武和柳宗元站在最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想先开口。 赵光嗣的目光落在白崇武和柳宗元身上:“你们两个,中间两道隘口原本是最难打的。” “山道窄,火炮展不开,骑兵上不来,你们就是拿人头堆也能多堆一阵子,怎么就丢了六道防线?” 白崇武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北府军那边虽然没有火炮支援,但火枪太密了。” “三段轮射没有断过档,末将的兵只要一冒头就被打回来。” “还有那个震天雷,砸在拒马和盾墙后面一炸就是一片,铁卫营踩着碎石往上推,末将的人填多少都不够用。” “末将真的是挡不住,那个火力密度在狭窄山道里根本没法破。” 柳宗元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王爷,末将这边也一样,北府军的火枪手压得末将的弓箭手根本抬不起头来。” 赵光嗣沉默了。 他把四封军报叠在一起搁在案角,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着,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四名守将站在案前谁也不敢出声。 林庭谦从帐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个场面。 他扫了四人一眼,走到赵光嗣身侧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借一步说话。” 赵光嗣站起身来跟着林庭谦走到大帐侧面的屏风后面。林庭谦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爷,蟒山守不住了。” 赵光嗣没有反驳。 他看着林庭谦,等他说下去。 林庭谦说:“四道隘口加起来丢了十八道防线,剩下的三道防线最多再撑十天。” “与其等着被他们一口一口啃掉,不如咱们主动退。” “退得像个样子,装作元气大伤、仓皇南撤,让他们以为咱们已经不行了,入主京都是迟早的事。” 赵光嗣的眉头皱了一下:“装元气大伤?” “没错,抛弃辎重,丢掉营帐,让士卒沿途丢弃兵器和甲胄,做出溃不成军的样子。” 林庭谦点了点头。“消息传到联军耳朵里,他们一定会觉得京都唾手可得。” “这时候联军内部一定会乱,都在考虑谁先进京?谁坐那个位子?” “我的人已经在联军里散布了谣言,矛头直指许山,只要他们内部生疑,咱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赵光嗣的眉头没有松开:“放弃蟒山,进了河洛地区更不好防守。” “北府军的骑兵和火炮在平原上的优势比山里大得多,一旦这招没效果,咱们就真的只能做最后的挣扎了。” 林庭谦点了点头:“是险棋,但眼下也是唯一的办法。” “不这么走,留在蟒山也是等死。 “退一步,反倒可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王爷,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赵光嗣沉默了很久。 屏风外面的四名守将还站在原地,帐帘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闷闷地传进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传令下去,全军抛弃辎重,沿途丢弃兵器,做出仓皇南撤的样子。” “辎重可以丢,粮草不能全丢。” “留够到河洛的用度,剩下的烧了,别留给联军。” 林庭谦躬身应了,转身出去传令了。 赵光嗣站在屏风后面没有立刻出去,眼睛看着屏风外那四名守将低垂着头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了出去。 第557章 诸王的心思 赵光嗣仓皇南撤的消息传到联军大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诸王联军的各部几乎同时动了起来,从四道隘口往山顶推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禁军撤得干干净净,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拆,锅碗瓢盆扔了一地。 天黑透的时候,山顶大营已经换了主人。 禁军的中军大帐被腾出来做了联军的议事厅,帐帘上原来的‘赵’字旗被扯了下来,换上了黑底红旗和诸王的旗号并排挂着。 帐中摆了几张长案拼成的大桌,上面铺了桌布,酒坛和碗盏摆了一圈。 火把插在帐外的铁架上,把帐子里面照得通亮。 秦王第一个举杯站起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兴奋,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诸位,蟒山拿下来了,这是咱们联军起兵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本王提议,为这一仗的胜利,干!” 诸王纷纷举杯响应,帐中一片碗盏碰撞的声响。 许山坐在主位上,酒杯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没有多喝。 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目光从秦王脸上淡淡扫过,又收回来,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晋王坐在许山左首,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等秦王把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秦王殿下这话说得好像是你打下来的一样。” “蟒山这一仗,中间六道防线是北府军啃下来的,东侧四道防线是本王打下来的,西侧...” 他偏过头看了秦王一眼,冷笑道,“西侧隘口是最后几天才打进去的,前三道防线磨了半个月没动弹。” “要说功劳,还是镇北王的功劳最大。” 秦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举着空杯朝许山的方向拱了拱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镇北王用兵如神,本王佩服得很。” “进了京都,镇北王就是平叛第一功,这个谁也不能争。” 齐王和赵王跟着点头附和。 淮王也举了一下杯,楚王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 燕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碗,没有开口,但目光从晋王脸上滑到许山脸上又滑回去。 他来回看了两遍,最后落在自己碗里,把碗放下来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着。 许山等他们说完了,才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帐中诸王:“蟒山打下来,是诸军合力的结果。” “没有诸位在东西两侧牵制敌军,北府军也打不了这么快。” “这一杯,本王敬诸位。” 他说完仰头把杯中酒喝了,诸王也跟着喝了。 许山放下碗,语气平静地接着说:“但蟒山的胜利不代表最终的胜利。” “赵光嗣退守河洛平原,手里依旧有不小的兵力,京畿一带还有禁军主力。” 晋王端着酒碗接了一句:“那是自然,不过有镇北王指挥,赵光嗣蹦跶不了几天了。” 诸王纷纷附和,再次举杯。 许山没有多说什么,举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来:“今日在蟒山上休整一夜,明日开始清点缴获、收拢伤员、补充粮草。” “几天之后全军南下,进河洛平原。” 诸王应了,宴席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划拳声和笑声响成一片。 许山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掀帘出了大帐。 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松脂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在帐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影和山脚下点点散落的火光,那是正在向山下移动的辎重队和巡哨的灯火。 等到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的时候,燕破岳和魏山虎已经在里面了。 两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壶凉茶。 许山在主位上坐下来,解了腰间的刀搁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爷,赵光嗣撤得太快了。” 燕破岳先开口:“蟒山防线还有三道防线没打,他手里至少还有五六万人,再撑个三五天不成问题,怎么会突然就放弃整条蟒山防线?” 魏山虎把茶碗往案上一顿:“肯定是让咱们打怕了,末将看赵光嗣那帮人就是不经打。” “前面丢了几道防线之后心里就慌了,知道再打下去也是白白损耗兵力,不如趁早撤。” “那些亲王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一个个现在估计已经在做进京都的美梦了。” 许山把茶碗搁下来,眯了眯眼说道:“赵光嗣看似是溃败,连辎重都没怎么带,但我派人查过,粮草是一点也没落下。” “这就有点说法了。” 燕破岳一愣:“王爷的意思是,他在诱敌?” “是不是诱敌现在还不好说,但他要真是被打急了仓皇南逃,粮草不会带走得这么干净。” 许山摇了摇头,“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接下来进河洛平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魏山虎搓了搓手:“那些亲王呢?王爷觉得他们会老实?” 许山再次摇了摇头。 “如今赵光嗣败走,咱们这个异性王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会不会动手不好说,但肯定会有想法。” “晋王今天在宴席上把平叛第一功的帽子往我头上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话听着好听,实际上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魏山虎皱起眉头:“晋王?末将看他一直力挺王爷啊,今天还替王爷怼了秦王。” 燕破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魏,你还没听明白?晋王是替王爷怼了秦王,但同时也把王爷推到了前面。” “秦王本来就觉得王爷挡了他的路,被晋王那么一说,更觉得是王爷抢了他的功劳。” “晋王自己反而站在后面,两边都不得罪。” 魏山虎一拍大腿,皱着眉头说道:“这老小子装得还挺深,差点就被他骗了。” 许山看向两人吩咐道:“这些亲王肯定会有想法,让下面的弟兄这几天都打起精神来,巡哨加倍,别给人可乘之机。” “进河洛之后,各营之间拉开距离,别跟诸王的队伍混在一起扎营。” 魏山虎站起来把刀挎上:“末将这就去安排巡哨。” 说罢,他掀帘出去了。 燕破岳也站起身来,朝许山点了点头,跟着出了帐门。 第558章 愤怒的燕王 第二天,诸王联军的士卒们开始清点缴获、收拢伤员、补充粮草。 整个蟒山一派繁忙的景象。 燕王从自己的营帐出来,随后沿着山脊上的碎石道往东面走,绕过几顶帐篷和堆放的辎重车后来到晋王的营帐。 他掀帘进去,只见晋王正坐在案后看一封军报,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淮王也在,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汤是羊肉汤,碗沿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两人见燕王进来,都抬了一下眼皮。 燕王没有寒暄,径直在案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压了一截。 他坐定之后先没有开口,目光在晋王和淮王脸上各扫了一圈,这才开口道:“四哥,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说。” “这件事我憋了好几天了,再不说出来,等进了京都就晚了。” 晋王把军报放下来,看着他。 “你说。” 燕王脱口而出:“镇北王,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帐中安静了一瞬。 淮王捧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汤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燕王,皱着眉头说道:“燕王殿下,赵光嗣还没打完呢,你现在就想这个?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燕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不是本王要卸磨杀驴,等赵光嗣真的被打败了,大军进了京都,镇北王手里握着十几万北府军,战功又是平叛第一。” “到时候那个位子空出来,他就不想坐?” “他要是想坐,谁拦得住?” “你拦得住?还是四哥拦得住?” 淮王的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 燕王继续说道:“我帐里几个亲卫这两天从下面的士卒嘴里听到好几回了,说镇北王才是真命天子,北府军才是天命所归。” “镇北王从北疆起兵以来从没打过败仗,这是老天爷在给他铺路。” “这种话是谁放出来的?下面的士卒大字不识几个,能编出这种话?” “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 晋王面色平静,等燕王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过于担忧了,镇北王不是宗室身份,他就算功劳再大,也没有坐上那个位子的名分。” “他要是敢动那个心思,那就是谋逆,天下诸王共讨之,他扛不住这个罪名。” “名分这个东西看着轻,但到了关键时候比刀剑还重。” 燕王把身子往前倾了一截,面色凝重地说道:“四哥,镇北王当初在北疆四镇自立为王的时候,就已经没把大兴放在眼里了。” “他当年不过是一个藩镇指挥使,就敢杀李崇远、吞四镇,自己封自己当镇北王,连个折子都没往京都递过。”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什么名分?名分在他眼里就是一张纸,想撕就撕。” “你现在跟他说名分,他觉得你可笑。” 晋王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军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淮王在旁边想了想,说了一句:“燕王说的其实也不是没道理,若真的打败赵光嗣进了京都,镇北王该如何处理?始终是个麻烦。” “他手里那些兵,总不能让他一直攥着吧。” 晋王抬起头来,目光在燕王和淮王脸上各停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眼下还是先解决赵光嗣要紧。” “河洛平原还没打,京畿还在赵光嗣手里,现在就想这些事太早了。” “至于镇北王的事...” 他顿了一下,“让别人去做吧。” 燕王看着晋王的脸,沉默了几息。 他听出了晋王话里的意思。 晋王知道有人在谋划什么,但他不打算自己动手,也不打算拦着别人动手。 燕王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来出了帐门。 他从晋王帐中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营地,而是沿着山脊往西走了半圈,在一处背靠岩壁的营帐前停下来。 帐门口站着两个秦王的亲卫,见是燕王便侧身让了进去。 秦王、赵王、齐王三人围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河洛平原的地图,地图边角用茶碗压着,碗里的茶水还是热的。 三人似乎正在商量什么,见燕王进来都停下了话头。 秦王看了燕王一眼,把手里的炭笔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燕王殿下造访,有什么要紧事?” 燕王坐下来,把刚才在晋王帐中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次说得比方才更细,把的传言怎么在士卒中扩散、镇北王手里有多少兵力、晋王的态度如何,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秦王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了认真。 他盯着燕王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随后问了一句:“镇北王不是倾向于晋王吗?你燕王跟晋王走得这么近,怎么还想着要动镇北王?” 燕王摇了摇头:“镇北王才没有倾向于晋王,他一直是保持中立态度的。” “哦?” 秦王双眼微眯,“你跟镇北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仇?这么想动他?” 燕王哼了一声,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他跟本王之间的账多了,当初在汝南,本王求他出兵,他张口就要了本王两个藩镇。” “本王咬着牙答应了,想着只要能把赵光嗣打退,两个藩镇以后还能想办法拿回来。” “后来打下燕地,他说好了归还,结果他的人占了城不走,一拖再拖,从襄州拖到燕地,从燕地拖到现在。” “本王派人去催了三回,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 “他拿本王当傻子耍,本王在他眼里连个要账的都不如。” 秦王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赵王和齐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他们刚才就在合计怎么对付许山,正愁找不到帮手呢,没想到燕王就来了,还真是天助我也。 秦王开口说道:“既然燕王殿下也有这个意思,那咱们就合计合计。” “先说清楚,镇北王手里十几万北府军,光靠咱们三家加上燕王,硬碰硬打不过,得用巧劲。” 第559章 黑夜涌动 燕王点了点头。 “我有一计。” “说来听听。” “咱们要动手就不能等出蟒山,北府军的骑兵现在全在蟒山外面驻扎,叶三娘和叶雄那帮人不在山上,山上只有魏山虎、燕破岳和铁卫营、火枪营这些步卒。” 燕王缓缓道:“他们的火器都放在神机营的营地里,只要烧了那些东西,北府军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另外再派几支小队去杀北府军的将领,把魏山虎、燕破岳、瘦猴这帮人干掉几个,剩下的北府军群龙无首,打不了硬仗。” 秦王皱了一下眉:“北府军的将领可不好杀,魏山虎、燕破岳那些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身边亲卫也不少。” “你派小队去,还没摸到帐门口就被巡哨的发现了。” 燕王拍了拍胸脯说道:“本王来设宴,请镇北王和北府军的主要将领赴宴,宴席上动手,他们来不及反应。” “你们的人埋伏在帐外,听到摔杯为号就冲进来,先杀镇北王,再杀那些将领。” “火器那边另外派人去烧,两头同时动手,让他们顾此失彼。”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赵王和齐王。 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秦王又转头看向燕王,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两天后的深夜,这两天先不动声色,别让镇北王那边看出端倪。” “宴会的事你来安排,火器那边本王派人去办。” 燕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王一眼:“这件事成了,本王那两个藩镇要拿回来,这是本王唯一的条件。” 秦王摆了摆手:“那是自然,镇北王倒了,他的地盘本王没兴趣,你拿回你的荣州和陈州,其他的事再说。” “但丑话说在前头,宴席上的事得你来办,本王的人只负责外面。” 燕王拱了拱手,随后退出了营帐。 ...... 两天后的傍晚,蟒山山顶的风比前几日小了些,日头沉到西边的山脊线下面之后,天光暗得很快。 燕王的营帐里点起了七八盏油灯,把帐子里面照得通亮。 帐正中拼了两张长案,案上铺了灰布,摆着酒坛和碗盏,几碟切好的熟肉和腌菜摆在案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搁在旁边的矮几上,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许山带着魏山虎和燕破岳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燕王在营帐前迎接,看到来人只有三人后明显一愣。 “镇北王殿下,怎么只有你们过来了?” 许山一脸抱歉地解释道:“他们都有军务在身,脱不开身,抱歉了燕王殿下。” 燕王眉头微皱,但想着许山和魏山虎以及燕破岳的分量也不小,当下也不再纠结,换上一副笑脸将三人迎了进去。 许山在案前坐下来,扫了一眼案上的酒菜。 菜色比平时丰盛得多,酒也是从后方运上来的好酒,坛口封泥上还印着襄州酒坊的戳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燕王:“燕王殿下今晚倒是舍得下本,这酒本王在朔风镇都没喝过几回。” 燕王在对面坐下来,提起酒坛亲自给许山斟了一碗,嘴里说着:“蟒山大胜,本王做东请盟主喝顿好酒也是应该的。” “这些日子多亏了镇北王在前面顶着,本王在后头看着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他又给魏山虎和燕破岳各斟了一碗,放下酒坛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朝许山举了一下,“这一碗,本王敬镇北王。” 许山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酒确实好,入口绵柔,后味有一丝甜。 他把碗放下来,夹了一筷子熟肉嚼着,没有多说话。 燕王又朝魏山虎和燕破岳举了碗:“魏将军、燕将军,这一碗敬两位,青石关和断崖谷两仗,两位将军打得漂亮,本王在后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北府军能打,跟两位的指挥分不开。” 他的语气热络,每一句都带着奉承,跟平日那个阴沉着脸、一开口就带着刺的燕王判若两人。 魏山虎端着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偏头看了燕破岳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燕破岳跟他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燕王的话头应付了两句。 两人的目光在低头喝酒的间隙里各自扫了一圈帐内的布置。 帐中只有燕王一个人坐着,他平时那几个贴身亲卫全都不在帐内,帐帘外面站着两个站哨地,但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外了几步。 酒过三巡,燕王的话更多了。 他给许山讲起自己年轻时在襄州打猎的趣事,说有一回追一头鹿追了三十里地,最后鹿没追到,自己摔进了一条山涧里,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许山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端起碗喝一口,面上没有什么异常。 魏山虎和燕破岳的碗里酒下得慢了些,两人每次端碗都只抿一小口,眼睛时不时往帐门口的方向扫一下。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营地外那片山坡上,一队人影正贴着岩壁慢慢移动。 他们穿的是秦军羌族附军的褐色短甲,腰间别着短刀和弯钩,身形矮壮,脚步轻而稳,踩在碎石坡上几乎没有声响。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羌族将领,名叫俄木,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左耳上挂了一枚铜环,在夜色里偶尔反出一点微光。 他带着约莫三百人,分作三路沿山坡向神机营的营地包抄过去。 羌族战士身为秦军中最擅长山地厮杀的一支奇兵,被派来烧毁北府军的火器,足以看出秦王对这次行动的重视了。 俄木在距营地围墙约五十步处停下,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营地方向观察。 营地的木栅栏围了一圈,门口没有岗哨。 里面的篝火堆还亮着,火光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出几道晃动的人影。 营地里传来喝酒吃肉的谈笑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粗犷的划拳声和碗盏碰撞的脆响,听起来跟平常的营帐没有什么区别。 俄木嘴角扯了一下,回头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羌语,随后三百人贴着地面朝营地大门摸过去。 门口那道木栅栏门半掩着,门轴上缠的草绳还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俄木第一个钻进门里,身后的士卒鱼贯而入。 营地里空荡荡的。 篝火烧得正旺,火堆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只空碗和啃了一半的肉骨头,但人一个也不见。 帐篷的帘子全都放下来了,里面没有灯光透出,方才在外面听到的谈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整个营地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帐篷布面的呼嗒声。 俄木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内那些静静立着的帐篷,又扫了一圈围栏内侧的阴影角落,眉头拧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营地四周围栏内侧那些帐篷的帘子后面伸出来一根根乌黑的燧发枪枪管,密密麻麻地对准了营地中间那三百个挤在一处的羌族士卒。 第560章 先下手为强 就在俄木意识到中计的时候,刺耳的枪声响彻夜空。 第一排枪的铅弹从四面八方同时射过来,最前面的几十个羌族勇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仰面倒了下去。 皮甲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铅弹孔,血从甲片的缝隙间涌出来,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滩血。 俄木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往侧面翻滚出去,肩膀撞在一顶帐篷的撑杆上。 整顶帐篷歪了一下,帆布塌下来一角盖在他背上。 他贴着地面匍匐了两步,从帐篷底部的缝隙间看到四周的枪口还在闪光。 第一排枪射完之后,第二排枪手已经补上了位置,枪管从帐篷缝隙里伸出来,对准了那些还站着的羌族勇士。 羌族勇士们在最初的瞬间被打懵了,但很快便爆发出一股悍勇。 前排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弯钩和短刀在火光中挥舞着,朝最近的一顶帐篷扑了过去。 那顶帐篷的帘子被一刀劈开,里面的火枪手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发,羌族勇士就已经冲到了面前。 顶在最前面的火枪手被近身的瞬间就被砍翻,另外两个退了一步撞在帐篷后壁上,其中一个从腰间摸出震天雷拉开了引线。 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羌族勇士被炸得往后倒飞出去,帐篷门口的帆布被撕成碎片,硝烟和碎布混在一起飘了满营。 瘦猴抬手把自己手里的燧发枪打出去,铅弹撂倒了正往缺口处扑过来的一个羌族勇士,然后朝两翼的帐篷吼了一声:“二排、三排,交替射击!别停!” 枪声像暴雨一样一阵接一阵地落下来。 火枪手们以帐篷为掩体轮换着装填和射击,三排轮转的节奏虽然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每一轮射击的方向和时机都卡在羌族士卒冲锋的间隙里。 羌族士卒的弯钩和短刀在密集的弹雨面前根本够不到帐篷里的人,每往前冲一步就要倒下三四个人。 有人试图翻越围栏从侧翼包抄,刚爬上木栅栏的横杆就被侧面的火枪手从背后打了下来,身体挂在栅栏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俄木从塌下的帐篷帆布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身边的羌族勇士已经只剩了不到一半。 营地四面的帐篷里不断吐出火舌,铅弹从每个方向飞过来,羌族勇士像被割倒的草一样一片片倒下去。 俄木喊了一声羌语,想收拢队伍再冲一次,但他的声音被枪声盖住了,没有人听清他在喊什么。 他身边的羌族勇士拽了他一把,把他往门口方向推。 俄木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段那些还在喷火的枪管,最终咬了咬牙,朝门口的方向退了两步。 但门口也已经被火枪手封住了。 瘦猴在枪响之后第一时间便安排了一队人堵住了营地大门,门内架了两排拒马,拒马后面是两排火枪手蹲着。 俄木带着残存的几十个羌族士卒冲到门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又一轮齐射。 铅弹从拒马的木桩缝隙间穿过去,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钉在了门框上。 俄木也被一枪爆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之后,营地里安静了。 瘦猴提着枪从帐篷后面走出来,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在俄木的身旁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衣领和腰间的皮甲。 他扯下俄木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牌面上刻着‘秦’字,边缘还有羌族部落的纹饰。 瘦猴把铜牌在手里掂了两下,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冷笑还是凝重。 “还真是让王爷说中了。” 他把铜牌递给身旁的副统领,“这些狗屁王爷,真敢卸磨杀驴。” “要不是早有警惕,今晚这一手还真让他们得手了。” 副统领接过铜牌看了一眼,沉着脸问了一句:“统领,现在怎么办?” 瘦猴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不过两刻钟,远处的北府军大营应该已经听到动静了。 “雷明!” 他朝营地后面喊了一声。 雷明从一顶帐篷后面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战斗时蹭的烟灰,手里提着一把没有用上的燧发枪。 瘦猴朝他指了指营地北面的方向:“你带一队人,马上去大营通知王爷。” “就说神机营遇袭,是秦王的人。” “让王爷立刻有所防备,秦王的人可能不止这一路。” 雷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几个火枪手招了招手,几个人翻过营地北面的围栏消失在夜色里。 瘦猴看着他们走远了,转过身来朝剩下的火枪手们大声布置:“把营地大门堵死,拒马再加一层,所有人在帐篷里固守。” “今晚谁都不准睡,火枪装好弹药,手边备好震天雷。” “秦军要是再来,就给我狠狠地打。” 火枪手们应声而动,出了一部分人去搬拒马和沙袋加固大门,剩下的都回到了营帐当中。 ...... 秦军大营里,秦王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碗,碗沿上连个热气都没有了。 赵王和齐王分坐两侧,三人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蟒山北麓的营区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北府军各部营地的位置和间距。 秦王的手指在图上北府军中军大营的位置敲了两下,抬起头问了一句:“队伍都准备好了?” 赵王点了点:“三路人马都已经完成了整备,随时可以出击。” 齐王在旁边补了一句:“北府军的主力步卒都分布在山上的隘口沿线,中军大营的守备兵力不算多。” “咱们三路合围,打他个措手不及,天亮之前应该能拿下中军大营。” 秦王点了点头,正要从案后站起来,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膝盖在案角上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疼,单膝跪地便说:“王爷!袭击神机营营地的行动失败了!” “派去的三百羌族勇士全部阵亡!无一生还!” 听到这话,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齐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行动败了,北府军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秦王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营也需要时间,趁着北府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 “等许山把各处兵力调回来,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赵王和齐王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头。 秦王从案后站起来,把腰间的佩刀系紧,大步朝帐门口走去。 赵王和齐王跟在他身后掀帘而出。 秦军大营外面的夜色里,一队队士卒已经从营帐之间的通道里涌出来,列成三路纵队朝北府军中军大营的方向移动。 三路人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山上涌去。 第561章 让他们瞧瞧北府军的厉害 北府军大营的中军帐里,油灯的火苗被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有些歪斜。 徐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蟒山各隘口的粮草配给表,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表上勾画。 陈灿坐在他对面,把一摞新送来的伤员名册翻得哗哗响。 两人已经谈了小半个时辰,从粮草调到伤员安置,再到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帐里的茶换了两次,茶壶搁在案角凉了大半。 “明日把东隘口的粮道再查一遍。” 徐啸把炭笔搁下来,“晋王那边的人来催过两回了,说他们的粮车在山道上翻了一辆,损失了三十几石米。” “我觉得那批粮就算不翻车也撑不到河洛,得让后方再补一批过来。” 陈灿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名册上移开,侧耳听了几息:“你听见没有?好像有枪声...” 徐啸也听到了。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隔着几层山壁和营帐的布面已经压得很低,但还是一阵接一阵地往耳朵里钻。 是火枪的声音。 徐啸把炭笔往案上一扔,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陈灿也跟了出来。 两人站在营帐门口侧耳听了一阵,枪声比方才更清楚了些,从北面神机营驻地的方向传过来。 徐啸回头跟陈灿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时候,大牛从旁边那顶帐篷里大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宇文青鸾和吕方。 他们三人也听到了枪声,脸色同样凝重。 大牛侧着耳朵听了两息,摇了摇头道:“猴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放枪,训练的枪声不是这个,该不会是诸王动手了吧?” 陈灿点了点头:“很有可能,这几天下来,诸王都亲眼见过咱们火器的威力了。” “不管是攻城还是守隘口,燧发枪和火炮都是他们最忌惮的东西。”、 “要是他们想翻脸,肯定先打神机营,毕竟把咱们的火器营端了,北府军就断了一条胳膊。” 宇文青鸾把腰间的双锤提起来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道:“那还等什么?立马点兵,干这帮狗屁王爷!” 徐啸抬起手按了一下,“先派人去神机营看看情况,别到时候是误会,另外得把这件事通知王爷。” 吕方从旁边插了一句:“王爷和魏都督还有燕都督都去赴燕王的宴了,现在不在营里。” 徐啸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北面营区入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雷明跑到众人面前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才把话挤出来:“神机营被偷袭了!是秦王的人!” “瘦猴哥让我来报信,诸王要动手了,让大营这边立刻防备!” 大牛的怒火腾地一声起来了,从帐门口抄起自己的宣花大斧,朝徐啸吼了一声:“秦王的人?那他妈的还等什么!” 徐啸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帮狗屁王爷敢动手,那是时候让他们瞧瞧咱们北府军的厉害了。” 陈灿却是一惊,连忙说道:“诸王要动手,那王爷在燕王那里岂不是很危险。”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大牛扛着斧头说道:“你们尽管带兵去队伍那些狗屁亲王,王爷这边有俺。” 宇文青鸾和吕方也要跟着。 大牛摇了摇头:“不用,俺一个人去就行,你们俩留下来,老徐这边要压住诸王的营盘,缺人手。” “俺带几百个铁卫过去,就够把王爷接出来了。” 他不再给两人争辩的机会,转身朝营区里大步走去,边走边朝两侧的帐篷吼了一嗓子,“铁卫营的,跟俺走!去燕王营地!” 帐篷里陆续有人钻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只来得及套上一件罩甲,连甲片都没系全。 大牛带着这些人朝燕王营地的方向快步跑去,脚步声在碎石道上踏出一片密集的闷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 燕王的营帐里,酒已经喝到了第四巡。 案上的熟肉碟子空了两盘,酒坛的封泥被重新拍开了一坛,新酒倒进碗里还泛着一层细密的白沫。 燕王把碗搁下来,抹了一下嘴角,忽然把话头从襄州打猎拐到了燕地:“镇北王,本王想起一件事。” “燕地那边如今也安稳下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地还回来?” 许山把筷子放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语气跟之前一样平淡:“燕地的事不急,赵光嗣还在河洛,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燕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阴沉的神色。 他把酒碗往案面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碗里的酒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了一片。 “镇北王,本王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占了本王的荣州和陈州不还,燕地打下来也不还,一拖再拖。” “今天这一仗本王也看明白了,赵光嗣退了,你手里十几万北府军,宫里那个位子对你来说唾手可得。” “你根本就没打算把燕地还给本王,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本王。” 许山看着他,面色没有变。 他右手垂在案下,指尖离腰间的刀柄不到半尺。 燕破岳和魏山虎一左一右坐在许山两侧,两人从开席起就一直在留意帐门口的动静,此时见燕王忽然发脸,身体顿时紧绷起来。 “燕王殿下,你想多了。” 许山依旧是满脸平静之色,“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本王可从来没有这个打算。” 燕王把酒碗往案上一推,站起身来。 他哼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许山你别装了,本王可不是这么好骗的,也罢,今天就让你们葬身此处!” 说罢,他将手里的空碗猛地摔在地上。 帐帘外面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掀开了,十几个燕军猛卒从两侧涌进来,手里的短刀和铁矛在油灯的照映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地扑向许山和魏山虎、燕破岳三人。 第562章 宗室亲王算个屁 许山在燕王摔碗的同一刻便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侧身避过第一个扑上来的燕军猛卒的短刀,随后刀锋从对方的肋侧划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便歪倒下去,撞翻了旁边的矮几。 魏山虎则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桌,碗盏酒坛哗啦啦碎了一地,挡住了几个相冲上来的燕军士卒。 随后他从腰间抽出刀来朝扑向许山的两个燕军猛卒迎了上去。 一刀劈翻了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则被他用左肩硬撞了一下撞偏了方向,紧接着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 燕破岳退了一步挡在许山身前。 他的刀虽然不比魏山虎凶狠,但胜在更快更准,一刀就割开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燕军猛卒的喉咙,反手又是一刀格开了侧面刺来的一根铁矛。 刀锋顺着矛杆滑下去削掉了那个燕军猛卒的两根手指,那人惨叫着扔了铁矛往后退。 许山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三人背靠背往帐门口的方向移动。 只见他一刀劈开了帐帘右侧的撑杆,帆布帘子塌下来一角挡住了右侧扑上来的人,他借着这个空当从帐帘的破口处钻了出去。 魏山虎在往外冲的时候右臂上挨了一刀。 那个燕军猛卒的短刀从侧面斜劈下来,刀锋砍在他右臂的臂甲上,臂甲的铁片被砍开一道裂口。 刀锋嵌进去割破了皮肉,血从裂口处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袖口。 魏山虎闷哼了一声,左手把刀换过来,反手一刀砍翻了那个偷袭的人,然后大步跟上燕破岳从帐帘的破口处钻了出去。 营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许山随行的十几名亲卫被数百名燕军围在帐前那片空地上,正在拼命朝许山的方向杀来。 亲卫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圆阵,雁翎刀在夜色中闪着密密的刀光,地上的尸体已经横了七八具。 但燕军的人太多,围了一层又一层,亲卫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许山冲出来的那一刻,亲卫们看到了他的身影,阵型猛地朝这边靠了过来,一路上又倒下去四五个。 等到跟许山汇合的时候,还能站着的只剩了十三人。 许山带着这十几个人退到帐前的一片矮墙后面,背靠着营帐的侧壁。 矮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燕军士卒,至少有三四百人,举着火把把这片空地照得通亮。 燕王站在燕军后面,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卫。 他脸上方才那副阴沉的神色已经换成了近乎扭曲的笑,“镇北王!你也有今天!本王劝你跪下来求个饶,说不定本王心情好,留你一条全尸。” 许山站在矮墙后面,把刀上的血在墙砖上蹭了一下,抬头看了燕王一眼,语气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谁杀谁还不一定呢,燕王殿下真以为你杀定本王了?” 燕王脸上的笑冷了一下,正要继续放话,身后的燕军阵列忽然从后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先是几声惨叫,然后是刀斧劈砍的闷响和脚步冲撞的混乱声。 燕王猛地回头,看到自己后阵的士卒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往两侧散,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冲进来。 只见他手里一柄宣花大斧横劈竖砍,斧刃翻飞之间,挡在前面的燕军士卒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去。 那人身后跟着数百名铁卫,虽然大半没有来得及穿重甲,但一个个身材高大、动作凶猛,借着夜色冲入燕军的阵列中横冲直撞,燕军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抵抗。 大牛已经杀到了矮墙前面。 他一斧劈翻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燕军士卒,跨过地上的尸体冲到许山面前,把斧子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问了一句:“王爷!没事吧?” 许山把刀收回鞘里,伸手拍了一下大牛的肩膀:“没事,来得够及时的。”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诸王对咱们动手了!秦王的人偷袭了神机营。” “陈指挥使一听就想到王爷在燕王这赴宴,准是鸿门宴,俺立马就带人赶过来了。” 魏山虎靠在墙上,右手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左手把袖口撕了一条布条缠在伤口上,哼了一声:“这些亲王,还真是不自量力。” 燕破岳站在许山身侧,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正在被铁卫追杀的燕军士卒,低声说:“王爷,还是尽快离开这吧,其他诸王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不急,先把燕王抓了再说。” 许山摇了摇头,随后偏头看了魏山虎一眼,“你的伤怎么样?” 魏山虎用左手把刀换到右手上试了试,虽然袖口上的血还在渗,但刀能攥住:“不碍事,末将去抓他,大牛护好王爷。” 说罢,他带着几个人朝燕王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燕王在铁卫杀到的那一刻便已经傻了。 他站在后阵看着许山被围在矮墙后面,原本以为大局已定,结果大牛带着铁卫从后面杀出来,把他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剩下的护着他往营门方向跑。 燕王跑得不算慢,但他右腿在翻越营帐后面的拒马时磕了一下,摔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的时候魏山虎已经追到了身后。 魏山虎左手揪住燕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右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冷笑了一声:“你再跑啊?” 燕王被拎着衣领半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刀,整张脸从红涨到发白。 他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最终放弃了,把头偏过去不看魏山虎。 许山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矮墙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铁卫正在清理残余的燕军士卒,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火把插在营帐的撑杆上照着这片狼藉的空地。 许山在燕王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问道:“燕王殿下,怎么想起对本王动手了?” 燕王抬起头来,脖子上架着刀也不敢动得太厉害,但他的嘴没有停,声音嘶哑着骂了出来:“你还有脸问?” “你占了本王的地盘不还,一拖再拖,拿本王当猴耍!” “你这种人就是个狼子野心的反贼!本王恨不得...” 许山脸色依旧平静,仿佛燕王骂的那个不是他一般。 “燕王殿下,本王本来没打算杀你。” 他双眼微眯,“但你今晚设宴伏杀本王,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燕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脖子,嗓门比方才更高了:“你敢!本王是大兴宗室亲王!”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本王就是弑杀宗室,天下共讨之...” 许山笑了一声。 “宗室亲王?” 他把刀横在燕王脖子上,“在本王眼里,宗室亲王不过是蝼蚁,如何杀不得?” 说罢,他也不给燕王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手起刀落,一刀划破了后者的咽喉。 燕王捂着脖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山,随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彻底断了生机。 魏山虎一脸嫌弃地踢了踢燕王的尸体,“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以为王爷不敢动手就肆意妄为,结果还不是死?” 燕破岳看向许山问道:“王爷,诸王已经动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许山正想要回答,但营地外很快又传来响动。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支队伍正在迅速逼近。 为首的旗帜,正是晋王。 第563章 该杀 燕破岳看到晋王的旗帜从南面山道上出现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转头朝大牛使了一个眼色,大牛立刻带着十几个铁卫从侧面包了过去,把许山护在中间。 矮墙外面的空地上还横着燕军士卒的尸体,火把插在营帐的撑杆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分明。 许山却摆了摆手,把刀收回鞘里,朝大牛说了一句:“退后,看看再说。” 大牛闻言,立即带人退了一步,但视线依旧牢牢放在来人身上。 晋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淮王和楚王。 三人都是步行来的,身边带了千余士卒,队形松散,没有摆出临战的架势。 淮王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的血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一截烧断的帐杆上差点摔倒。 楚王就镇定多了,但脸色也不好看。 晋王上千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镇北王,本王听说这边打起来了,立刻带兵赶来救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动手了?” 许山还了一礼,把方才的事简要说了:“燕王与秦王、齐王、赵王勾结,设宴伏杀本王。” “本王侥幸脱身,燕王已经被本王斩了。” 淮王和楚王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晋王低头看了一眼燕王的尸体,又抬起头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澜。 “燕王脑子拎不清,该杀。” 他朝许山拱了拱手,“镇北王没事就好,本王这就派人去找燕王的余党,那些参与伏杀的亲卫一个都不能放走。” 许山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燕王的亲卫大半已经被本王的人收拾了,剩下的也跑了,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 “本王想问问三位殿下的立场,你们是打算跟秦王一起,把本王这个异姓王剿了,还是愿意跟本王一起去镇压秦王和齐王、赵王的叛乱?” 帐前的空地上安静了片刻。 火把的光照在四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分明。 淮王和楚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同时偏过头去看晋王,目光中带着一丝问询。 晋王他沉默了几息,随后抬起头来看着许山说道:“秦王在联军当中动手,罪在当诛。” “本王愿意跟着镇北王去剿灭秦王。” 晋王表了态,淮王和楚王几乎是同时跟着点了头。 许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营门的方向走去,大牛和铁卫营的士卒立刻跟了上来。 晋王带着淮王和楚王以及各自的队伍走在后面,队伍汇成一股,沿着山脊上的碎石道朝北府军大营的方向快速移动。 ...... 北府军大营那边,徐啸已经整备好了留守的队伍。 但还没等他去收拢分散在各隘口的士卒,营墙上的哨兵就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从南面涌来的三路兵马。 号角声从营墙上响起来,短促而急促。 徐啸踩着梯子上了墙头,朝南面望了一眼,只见三路人马列成三路纵队,像三股黑色的洪流朝大营方向涌过来,少说也有上万人。 火把的光照在甲片上连成一片晃动的亮斑,脚步声隔着营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陈!” 徐啸从墙头上跳下来,朝大帐方向喊了一声。 陈灿从帐帘后面钻出来,也是一身甲衣,手里攥着一卷令旗。 徐啸指着营墙的方向快速说了一句:“秦军从南面来,三路齐攻。” “咱们留在营里的兵不到三千,你守东面一段,我守南面,西面和北面各留两百人看着别让其余诸王的人趁乱摸进来。” 陈灿点了头便朝东面跑过去了。 营墙是临时构筑的,用辎重车和木板拼成,外头堆了一层沙袋,能挡住刀箭但挡不住冲车。 秦军和赵军、齐军的三路队伍压到营墙前面之后没有停留,直接顶着营墙上稀疏的箭矢往上冲。 前排的士卒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做成的撞木,往营墙的薄弱处猛砸。 第一根撞木砸在营门右侧的木板墙上,木板被砸裂了两块,后面的沙袋簌簌往下掉土。 第二根撞木跟着砸在同一处,木板崩开了,沙袋塌下来,营墙上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秦军士卒踩着碎石往里钻,第一个钻进去的人被徐啸从侧面上来一刀劈翻了。 第二个被陈灿从东面调过来的弓弩手射穿了脖子,但后面的还在往缺口里涌。 就在北府军与秦军接战后不久,宇文青鸾和吕方带着已经穿好了重甲的铁卫营从营帐后面冲了出来。 铁卫营的重甲士卒排成两列横队,举着铁盾从缺口处迎了上去。 盾牌撞在秦军士卒身上把他们从缺口处推了回去,长矛从盾缝中伸出把钻进来的人捅翻在地。 宇文青鸾从盾墙后面翻上去,双锤抡开了左右各砸一下,两个秦军士卒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人群里把一排人撞得东倒西歪。 见到宇文青鸾大杀四方,秦军里面冲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 只见其面阔口方,穿一身铁甲,手里提着一柄偃月刀,刀刃上还挂着方才砍人时留下的血。 他大步朝宇文青鸾冲过来,偃月刀从斜上方劈下来,带着一股沉重的破风声。 宇文青鸾侧身让刀锋从肩侧滑过去,左手锤从下往上撩起来砸在偃月刀的刀面上。 刀身被震得往上一弹,那将领的虎口崩裂了一条口子。 他闷哼了一声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宇文青鸾的腰肋捅过来。 宇文青鸾的右手锤已经跟了上去,锤头砸在那人的铁甲胸口上,甲片被砸得往里凹陷了一大块。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嘴里涌出一口血。 宇文青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迈了一步,左手锤从侧面横扫过去,锤头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颗脑袋像被石头砸中的瓜一样歪向一边,人跟着歪倒下去,偃月刀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便不动了。 铁卫营在缺口处顶住了秦军的冲击,徐啸和陈灿各自带着人手从两翼补位,把试图从其他方向翻越营墙的秦军士卒打了回去。 但北府军的人数毕竟太少,秦军和齐军、赵军的兵力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缺口虽然被堵住了,营墙的东段又出现了新的裂口,陈灿不得不把手里最后一点预备队填到了东段。 双方在营墙内外反复拉锯,秦军几次冲进来又被推出去,北府军几次补上缺口又被砸开。 僵持了大半个时辰,营墙内外堆满了双方的尸体,血从缺口处淌出来在营门前的土路上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秦王在中军旗下看着僵持的战况,脸色很难看。 他原本以为一个突袭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打穿北府军大营,结果打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打进去。 就在他正要下令把最后的预备队也压上去,南面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秦王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南面的山道拐角处涌出了一大片人影。 许山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晋王在他左侧,淮王和楚王在右侧,身后的队伍猛地提速朝秦军的侧翼压了过来。 第564章 秦王的溃逃 秦王见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燕王那个废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原本以为燕王已经解决了许山以及北府军的一众将领,然而转头就看见许山带着一帮人杀了过来。 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这是燕王给他们下的套了。 此时许山已经带着队伍杀到了秦军的侧翼,大牛手持宣花大斧一马当先,燕破岳和魏山虎则是护在他身旁,狠狠朝着敌军冲了过去。 秦军对此根本没有丝毫防备,直接被打得节节败退。 负责其他两个方向的齐军和赵军也遭到了打击,晋王指挥着手下的士卒对着他们的侧翼发起了猛攻。 齐王见势不妙,从旁边策马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张:“三哥,突袭计划失败了,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北府军的援兵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不如退回大营,调集全部兵力防守。” 秦王虽然不甘心,但也明白眼下这个局势是真的打不下去了,所以他最终猛地拨转马头,朝传令兵吼了一声:“撤!退回大营!” 秦军的后阵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正在攻营的秦军和齐军、赵军士卒听到锣声纷纷掉头往回跑。 徐啸站在营墙上看到秦军后撤,立刻朝营门内吼了一嗓子。 “开门!跟我冲!” 营门从里面被推开,北府军的步卒排成两列冲了出去,配合着侧翼包抄过来的许山队伍两面夹击。 秦军的后撤变成了溃退,士卒们丢了撞木和云梯往南面跑。 北府军和晋军、淮军、楚军追着他们的后队一路砍杀,把最后面那几百人全留在了营墙外面的空地上。 许山进了大营之后没有停留,立刻在大帐里做了部署。 他让魏山虎和燕破岳各带一路去收拢蟒山各隘口的北府军士卒,让徐啸和陈灿带本部人马随他行动,又让雷明去神机营驻地通知瘦猴带上火炮来汇合。 ...... 此时的秦军大营里,秦王正在指挥士卒加固营墙。 他们把辎重车推到营墙内侧堆成第二道屏障,又在营门口架了拒马,墙头上站满了弓弩手。 齐王和赵王站在秦王身侧,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齐王先开口:“三哥,现在怎么办?北府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晋王那边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守一守试试,本王手下的秦军战力不差,营墙加固过了,他们就算用火炮来轰,也得轰一阵子才能轰开。” 赵王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三哥,我看不如趁他们还没围上来,先带着队伍撤出蟒山,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 秦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随后朝营墙外面看了一眼,火把的光照在远处那片空地上,隐约能看到北府军的队伍正在朝这边移动。 “先守住再说。” 但北府军来得比秦王预想的快得多。 许山带着队伍追到秦军大营外面之后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等了两刻钟,等到雷明带着瘦猴从神机营赶过来。 瘦猴带了二十门火炮,火炮在秦军大营南面那片开阔地上架了起来,炮口对准了营墙正门和两侧的薄弱处。 雷明亲自校准了射界,第一轮试射的炮弹砸在营门左侧的墙面上,加固过的木板被砸穿了一个大洞,沙袋从破口处倾泻下来,把墙头上站着的几个弓弩手连人带沙袋一起埋了进去。 第二轮炮击换了开花弹。 炮弹在营墙上方炸开,铁片和碎石横扫过墙头,弓弩手连头都抬不起来。 第三轮炮击过后,营墙南段已经塌了大半,秦军的防线在缺口处暴露出来。 许山站在炮阵后面看到缺口足够宽了,回头朝大牛和宇文青鸾点了点头。 铁卫营的重甲士卒排成两列横队从缺口处压了进去,大牛一马当先,宣花大斧横劈竖砍把挡在缺口内侧的拒马和辎重车劈开。 宇文青鸾跟在他右侧双锤齐出把秦军士卒从缺口两侧砸退。 北府军的步卒和晋军、淮军、楚军的队伍从缺口处涌入,像一股洪流冲进了秦军大营。 秦军大营里乱成了一团。 秦王的士卒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北府军的火器和铁卫营的冲击面前根本挡不住。 大牛和宇文青鸾一路往里突,身后跟着的步卒沿营帐之间的通道横扫,把抵抗的秦军士卒一片片扫倒。 秦王在中军帐前试图组织反击,但身边的亲卫被冲散了大半,齐王和赵王各自带着一队人朝不同的方向跑了。 他不得已,只能在亲卫的掩护下往大营北面的侧门方向退。 身后的喊杀声紧追不舍,从侧门冲出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了不到百人,沿着蟒山北坡的一条山间小路往南跑,借着夜色的掩护在树林和岩石之间穿行。 北府军追了一段路便停了。 夜色太深,蟒山的地形复杂,追下去容易中埋伏。 天快亮的时候,蟒山上的喊杀声逐渐停歇了。 许山坐在秦军大营的中军帐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燕破岳站在案前汇报:“秦军、赵军、齐军三部攻击死伤四万余人,俘虏八万余人。” “秦王带着一万残兵逃出了蟒山,齐王和赵王在往外逃的过程中被末将的人找到了,两人都被抓了回来。” “另外还缴获了大量的辎重和粮草,秦军营里的存粮够咱们吃半个月的。” 许山点了点头,让燕破岳把齐王和赵王带上来。 两人被铁卫押进帐中的时候身上的甲衣已经解了,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混在一起的泥印子。 齐王一进帐便跪了下来,赵王也跟着跪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镇北王饶命!都是秦王蛊惑本王的,本王一时糊涂...” 许山没有急着说话,偏过头看了坐在旁边的晋王一眼:“晋王殿下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晋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跪在地上的齐王和赵王身上扫过去,语气平静地说道:“祸乱联军,残害同党,按军法理应推出去斩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齐王和赵王吓得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不过念在两人是被秦王所蛊惑,从轻发落吧。” “剥夺军权,关进大牢,等解决了赵光嗣再商议如何处理。” 齐王和赵王连连磕头感谢,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子也顾不上疼。 晋王摆了摆手,朝他们偏了一下头:“应该感谢的不是本王,是盟主。” 齐王和赵王又转向许山磕头。 许山看着他们,知道晋王是看在两人宗室亲王的份上出面保住了他们。 他已经杀了一个燕王,如果再杀齐王和赵王,恐怕晋王和淮王、楚王都不会答应。 晋王卖了这个人情,他也得接着。 许山点了点头,让燕破岳把两人带下去关进后营的牢房里,等后续处置。 第565章 以退为进 河洛平原的北端,赵光嗣的中军大帐扎在一处缓坡的背风面。 大帐周围错落排布着上千顶营帐,再往外一圈是拒马和鹿角,最外层是巡哨的骑兵小队。 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队从营门出发沿着外围的警戒线走一圈。 营中的灶坑里冒着白烟,被南风压得贴着地面飘散,在营帐之间拉出一道道灰蒙蒙的烟带。 赵光嗣坐在中军帐的正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从蟒山方向送来的密报,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就在这时候,林庭谦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王爷,你找我?” 赵光嗣点了点头,把密报从案面上推过去:“果然如你所预料的那般,联军真的内乱了。” “燕王被杀、秦王逃走、齐王和赵王被关,一夜之间八王联盟可就只剩下四王了。” 林庭谦接过密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许山杀了一个宗室亲王,又扣了两个。” 他放下密报,看向赵光嗣说道:“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诸王之间的那层脸皮已经撕破了。” “就算他们面上还维持着联军的样子,心里那根刺是拔不掉了。” 赵光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这一计最妙的地方,是算计了人心。” “镇北王就是再能打,也逃不过人心的算计。” 林庭谦笑了一声,“镇北王那个人,咱们跟他打了这么多次,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不喜欢受制于人,做事也不喜欢拖泥带水。” “燕王设宴伏杀他,他当场就把燕王宰了,这种事换在旁人身上,至少会犹豫一下。” “但许山不会犹豫,他的刀比脑子快。” “杀了燕王之后,他跟诸王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光嗣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白崇武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巡营时的甲衣,腰间的刀没有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匆匆赶来的急切。 他进门便看见赵光嗣和林庭谦面上的神色,脚步顿了一下,拱了拱手说道:“王爷,末将听说蟒山那边来了密报?出什么事了?” 赵光嗣朝案上那封密报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白崇武走到案前拿起密报看了一遍,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嗓门都大了几分:“王爷!这可是大好事!” “末将早就说那帮宗室亲王凑在一块儿长不了,现在好了,自己把桌子掀了。” 赵光嗣摆了摆手,让他把声音压下来。 “别嚷嚷,坐下说话。” 白崇武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脸上的笑意还没退下去。 “王爷,如今联军实力大损,优势到了咱们这边,日后防守河洛的压力小了很多。”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等联军收拾完烂摊子再过来,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帐帘再次被人掀开,齐天佑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黄震和柳宗元。 三人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急切。 齐天佑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密报,然后一拍大腿,嗓门比白崇武还大:“王爷!还守什么?要末将说,直接在河洛平原跟他们摆开架势干一仗!” “上次在蟒山给他们憋屈得不行,那个火枪打得末将抬不起头来,这回出了蟒山,到了平原上,末将倒要看看北府军的火炮还能不能追着末将打!” 黄震在旁边跟着点头:“齐兄弟说得对,北府军的火炮在山里展不开,到了平原上他们虽然能摆开阵势,但末将的骑兵也能跑起来。” “正面摆开打一仗,未必没有胜算。” 柳宗元也附和了一句:“联军内乱刚过,士气肯定不稳,趁他们立足未稳打过去,胜算不小。” 林庭谦却摇了摇头。 “不可,联军虽然内乱,但北府军却未元气大伤。” 他脸色凝重地说道:“蟒山这一战北府军的损失很小,而北府军才是联军的主力,容不得咱们马虎。” 听到这话,四将面面相觑。 齐天佑看向赵光嗣,问了一句:“王爷,那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赵光嗣坐在案后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一直没有开口。 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四个将领,随后摇了摇头。 “不打。” 帐中安静了片刻。 齐天佑的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解。 白崇武皱了一下眉。 黄震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齐天佑先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王爷,这么好的机会不打?联军自己乱了,咱们正好...” 赵光嗣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缓但不容商量:“继续退,把整个京都让出来,退到南边的五岭藩镇。” 帐中四人的表情都僵住了,脸上露出一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神色。 白崇武沉默了两息,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王爷,把京都让出来?那咱们打了大半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蟒山、河洛、京畿,一道一道的防线,死了那么多弟兄,说让就让了?” 赵光嗣看着他解释道:“你们想想,联军乱了一次,就说明他们内部本来就有裂痕。” “秦王跑了,但还有个晋王。” “晋王那个人,本王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表面上温和持重,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现在跟许山站在一起,是因为他需要北府军的火器替他打打进京都。” “但若是让他们进了京都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去,继续说道:“放他们进京都。那张椅子空在那里,谁不想坐?” “晋王想坐,许山未必不想坐。” “就算许山不想,晋王也会觉得他想。”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咱们退到五岭,休整兵马,把南边的粮道打通,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北上收复。京都早晚都会回来。”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庭谦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王爷这招以退为进,甚妙。” “放他们进京,让他们自己争去。” “争得越凶,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白崇武沉默着想了想,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行吧,王爷说退就退。” 剩下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着点了头。 赵光嗣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北面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把天边的云层染成了一片薄薄的橘色。 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士卒们早起操练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灶坑里的白烟被晨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身朝帐中诸将说了一句:“收拾东西,今日拔营,往南退,辎重先行,骑兵殿后。” “告诉各营,走的时候把灶坑填了,别给北府军留半点能用的东西。” 四人齐声应了,各自转身出了大帐。 第566章 故技重施 蟒山,北府军大营。 许山把手里那封刚从山脚下送上来的急报在案面上摊平了,对着帐中诸将说道:“赵光嗣退出京都了,人已经过了河洛南面的山口,往五岭方向去了。” “后队走得很急,连辎重都丢了一路。”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都是议论纷纷 田承嗣眉头拧着,满脸不解:“赵光嗣这是想干嘛?蟒山撤了,河洛也不要了,现在连京都都让出来了?” “他手里还有好几万人呢,不至于这么怂吧?” 燕破岳摇了摇头,一眼就看穿了赵光嗣的想法:“他这是故技重施,之前把蟒山让出来,是想让咱们跟诸王内乱。” “如今京都让出来,还是同一个路数。” “把那张椅子空在那里,让咱们跟晋王去争。” “他退到五岭,休整兵马,等咱们自己打起来,他再北上收拾残局。” 魏山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末将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赵光嗣这个人打仗一般,但玩阴的确实有一套。” “蟒山那一手已经得逞了,秦王反了,燕王死了,齐王赵王被扣了,联军自己先乱了一场。” “现在他把京都也让出来,就是想看咱们跟晋王再乱一场。” 陈灿在旁边接了一句:“赵光嗣退到五岭,南边那几个藩镇的地盘他肯定要收编,等他把南边的粮道和兵源都整合好了,手里没准比现在更强。” “到时候咱们跟晋王打得两败俱伤,他再上来,那才是真的麻烦。” 徐啸把面前的茶碗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末将说句实在话,管他赵光嗣想干嘛,先把晋王收拾了不就完了?” “晋王那个人,末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看着像是好人,之前秦王叛乱的时候还站在咱们这边,但他心里那点算盘谁看不出来?” “他就是拿咱们当刀使,等咱们把赵光嗣打完了,他再回头收拾咱们。” 帐中安静了一瞬。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大牛、宇文青鸾还有瘦猴等人都是点了点头。 燕破岳偏过头看了徐啸一眼,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晋王这个人确实有算计,但自打南下以来,他没有跟咱们明着翻过脸。” “无论是攻打隘口还是后来秦王叛乱,他都是站在咱们这边。” “这个时候先动手对付他,对咱们的名声不利。” “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北府军刚杀了燕王,又扣了齐王赵王,再对晋王动手,天下人会说咱们是屠戮宗室的乱臣贼子。” “赵光嗣在五岭正好拿这个做文章,号召天下藩镇共讨咱们。” 魏山虎在旁边点了点头:“老燕说得在理,名声这个东西,平时看着没用,到了关键时候比刀还快。” “咱们之前打的是赵光嗣,天下人没话说。” “但要是对宗室亲王动刀,性质就不一样了。” 徐啸哼了一声,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大牛在旁边搓了搓手,插了一句:“那王爷的意思是,先不打晋王?” 许山把的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去,随后开口道:“不用想这么多,咱们这次南下,可不只是来清君侧的。” 这句话说完,帐中安静了一息。 “赵光嗣早晚要打,晋王早晚也要碰。” 许山继续说:“如今赵光嗣退了,倒是省了咱们的功夫,可以专心对付晋王。” 听到这话,诸将都是点了点头。 “没错,咱们这次南下可是要把整个大兴收入囊中。” 魏山虎嘿嘿一笑,“这些大兴的宗室亲王一个也跑不掉,到时候咱们一个个收拾。” 众人哈哈大笑。 许山等笑意低下去后,再次开口道:“传令下去,准备拔营下山,跟山下的骑兵汇合,然后去京都。” “入城之后,先看晋王怎么安排。” “他要是给咱们体面,咱们就接着。” “他要是想在背后搞鬼,那就看谁的刀快。” 诸将齐声应了。 许山站起来,把案上那几张地图卷起来递给燕破岳,又朝雷明和瘦猴点了点头:“雷明,火炮和火枪的弹药再清点一遍,入城之后可能会有一段休整期,但随时得能拉出来打。” “猴子,神机营的营地入城之后安排在城外,不要靠城太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应了。 ...... 蟒山南面的山道上,晋王的营帐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帐中灯挑得比北府军那边亮些,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茶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晋王坐在案后,身边则是淮王和楚王。 两人此时都在看晋王手中的急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浓重。 晋王把急报看完,抬起头来看着两人。 他的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嘴角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收了起来:“京都那边已经派人去通报了。” “赵光嗣退出了京都,城门现在由禁卫军把着,局面还算稳。” “但镇北王的人马上就要到城下了。” 淮王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倾,问了一句:“对于镇北王和北府军,殿下打算怎么对待?” 晋王沉思片刻后开口说道:“先稳住,如今赵光嗣还在五岭,南边的仗还得靠北府军去打。” “许山手里十几万兵,火器又是他独一份,这个时候跟他翻脸,得不偿失。” “面上要过得去,朝觐、赐宴、封赏,一样不少。” “他入城之后想驻兵就让他驻,先把这个局面稳下来再说。” 楚王摇了摇头:“镇北王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神很定,而且他手底下那些将领,一个个骄悍得很。” “这样的人,殿下真觉得稳得住吗?” 晋王看着楚王,语气不变:“稳不住也得先稳着,本王担心的不是许山本人,是他手底下那帮人。” “魏山虎、燕破岳、大牛这些人是跟着他从北疆一路杀出来的,他们不怕打仗,也不怕得罪人。” “要是他们在京都闹出什么事来,最后兜底的还是本王。” “所以入城之后,得想办法把他们跟许山隔开,将和兵分开,他就没那么好调动了。” 淮王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要是许山不肯把兵留在城外呢?” 晋王笑了笑:“他会的,许山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会在小事上撕破脸,只要他不撕破脸,本王就有时间。” “不过接下来,咱们还是做好拔营前往京都的准备吧,毕竟到了京都,纷争才刚刚开始。” 楚王和淮王点了点头,各自应下。 第567章 不能让 大军从蟒山南麓开拔之后,一路穿过河洛平原和京畿平原,走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北府军、晋军、淮军、楚军的队伍分三路并行,旌旗蔽日,车马辚辚,沿官道向南推进。 沿途所过的州县,城门大开,官吏出迎,路边的百姓站在田埂上和村口远远地看着,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畏惧。 第七天的午后,京畿平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城墙线。 那就是京都。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城楼上的箭垛密如锯齿,城墙外侧的护城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粼光。 作为大兴定都数百年的都城,京都在这数百年间经历了多次扩建,如今规模足以容纳几十万人,比北莽的上京还要繁华几分。 因为时间原因,联军没有急着进城。 许山在距城五里处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北府军的大营扎在南面那片开阔地上,营帐一排排展开,栅栏扎得整整齐齐,拒马和鹿角摆在外围,巡哨的骑兵沿着营地外围一圈一圈地走。 晋军在东面扎营,淮军和楚军在西面。 三座大营呈品字形排列,像是把京都的南门围了半圈。 许山从大帐里出来巡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日头沉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余烬。 营中的篝火陆续点起来,火光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营中土路的碎石上,投出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斑。 巡哨的脚步声在营地里来回响着,偶尔有一队骑兵从营门口出去,马蹄声在官道上踏出一阵闷响又渐渐远去。 许山沿着营地的主干道往北走,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两侧的营帐和正在埋锅造饭的士卒。 炊烟从灶坑里升起来,被南来的风压得贴着地面飘散,营帐之间满是混着米饭和腌肉的气味。 走到营地北面的栅栏附近时,许山看见王云彤站在营帐后面的空地上,正出神地望着远处的京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上前打了声招呼。 王云彤看到是许山,脸上挤出一个笑,当即行礼问了声好。 许山走到她面前,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太好,于是关心地问了一句:“以往开饭的时候你最积极了,怎么现在在这一个人站着?” “出什么事了吗?” 王云彤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有些近乡情怯...” 许山笑了笑,“说起来,从在北疆遇到你到现在应该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如今又回到京都,近乡情怯也是正常的...” “不是时间的问题。” 王云彤打断了他,“王爷,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因为什么才从京都去到了北疆吗?” 许山一愣,陷入了回忆。 “这事你跟我说过,好像是逃婚来着...” 王云彤点了点头,“我出身京都王家,那时候家里替我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崔氏偏房的嫡孙。” “据说是才学出众、相貌堂堂,但在我眼里就是个仗着家世混日子的纨绔。” “我不愿意嫁,跟家里吵了半年,最后趁着婚期将近的一个雨夜从后门翻墙跑了,一路北上投了北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有些黯然,“这次回来,我担心家里会旧事重提,依旧逼着我嫁人。” “我已经在北府军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想回去当谁的夫人。” 许山闻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云彤,你是北府军的人,是火器提举司的提举,也是我的部下。” “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逼你干你不想干的事。” “你家里那边不用自己去面对,要是他们找上门来,让他们来找我。” 王云彤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许山的视线里满是意外之色。 许山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一抹笑意,心跳得厉害,却出奇地安心,泪水上涌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王爷。” 许山再度笑了笑:“谢什么,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进城呢。” 王云彤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那层闷闷的神色散了大半,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 “王爷,等京都的事忙完了,我请你吃京都最好吃的东西。” 她嘿嘿一笑,“就在东市那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但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许山摆了摆手:“行,到时候你带路。” 王云彤快步走远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许山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来,带着炊烟和湿土的气味,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上那一排黑色旗号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盏城楼上的灯笼亮着。 ...... 第二天一早,许山跟叶三娘一起出了王帐,朝大营中间的的大帐走去。 “晋王那边怎么回事?” 叶三娘眉头微皱,“昨晚不应该找咱们商量进城的事吗?怎么到现在也没个信?” 许山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已经让老燕去问了,估计是大兴皇室那边规矩太多,还没商量出来个章程。” 叶三娘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两人进了大帐,帐内除了燕破岳外的其他诸将都在列,见到许山和叶三娘进来都齐齐起身行礼。 许山摆了摆手,开始跟诸将商讨军务。 转眼日头已经升高了,军务讨论得差不多了,诸将便开始闲聊起来,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气氛很是轻松惬意。 就在这时候,燕破岳掀开帐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禀告王爷,晋王带着淮王和楚王先一步进城去了。” 他先是行了一礼,随后说道:“今日辰时,他们的队伍从东门入了城,直接去了皇宫向太后和幼帝献捷。” “现在城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晋王以平叛首功的名义代表朝廷接受了太后的嘉奖,还让礼部拟了告示,明日要在城中各处张贴。” 听到这话,帐中众人都是一愣。 “凭什么?” 大牛第一个把火气发出来,气得须发皆张:“赵光嗣能让出京都,退到南面去,还不是咱们北府军的功劳?” “现在倒好,晋王先一步进城献捷,功劳全成他的了!” 魏山虎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股冷意:“晋王这个人,平时看着客客气气,到了关键时候抢功比谁都快。” “他把咱们晾在城外,自己先进城把平叛首功的名头占了,明日告示一贴,满城百姓都以为是他晋王打退了赵光嗣。” 田承嗣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是想压咱们一头,先进城,先见太后和幼帝,先把平叛首功的名分占了。” “等咱们进城的时候,就是奉旨入城的客军,面子上矮他一截。” 徐啸哼了一声:“末将早就说晋王这个人靠不住,现在怎么样?还没进城呢就开始抢功了。” “要末将说,直接带兵进城,把晋王堵在宫里,看他怎么收场。” 诸将都被晋王抢先进城这件事搞得火大,一时间都是气愤不已。 许山此时也压着火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在案前禀报:“王爷,晋王派人来了,说是代表朝廷出城迎接镇北王入城,车马仪仗已经在营门外等着了。” 听到这话,诸将本就不满的情绪更加高亢。 “他晋王算个什么东西,还需要他来迎接?” “玛德,要我说干脆拿火炮轰了他们算逑!” “真是欺人太甚!” “......” 许山看着帐中诸将的情绪越来越大,于是便抬手压了压。 众人一下子都闭了嘴,齐齐地将目光同时落在了许山身上。 许山则是看着进来报信的亲卫,陷入了沉思。 他明白这是晋王的一次试探,想要试探他的底线。 若是这次让了,恐怕晋王日后会变本加厉。 所以,他不能让。 “你去回复晋王的人,就说北府军大营事务繁忙,今日不便入城。” 许山看向亲卫说道,“有什么事,请晋王殿下移步到大营来谈。” 亲卫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之后,帐中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一些,帐中诸将对许山的处理都很满意。 既然你晋王不体面,那我们就帮你体面体面。 第568章 玩砸了 京都南门外的仪仗队伍从天亮便站到了日头偏西。 礼部的旗手举着各色旌旗,仪仗兵扛着金瓜钺斧朝天镫排成两列,达官显贵们三三两两聚在城门外的凉棚下面,仆从们端着茶水和点心伺候着。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还算凉快,到了午后便毒辣起来,晒得旗面发烫,仪仗兵额角的汗顺着铁盔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晋王骑着一匹枣红马立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淮王和楚王。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袍服,玄色底子绣金线蟒纹,腰间系着玉带,头戴远游冠,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 但骑在马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那层笑意已经有些发僵了。 他时不时偏头朝官道尽头看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几个赶路的乡民和一辆拉柴的牛车之外,什么也没有。 崔道浩站在晋王马侧,穿着一身紫袍金带,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今年六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不太愿意睁眼看面前这片日头底下的空路。 身为京都五家之首崔家的家主,同时也是朝中百官之首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已经很久没有等这么久了。 崔道浩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把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偏过头朝晋王开口道:“殿下,老臣听说镇北王在北疆的时候,出入都是带着几百亲卫骑马驰骋的。” “边军出身的人,规矩意识淡些,殿下不必太过在意。” 晋王看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平和:“崔公,许山这个人不可小觑,他从北疆一个镇将起步一路打到今天,手里十几万北府军,火器独步天下。” “这样的人,不能以出身论。” 崔道浩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然:“殿下说的是,不过老臣以为,边军终究是边军,打仗再厉害,到了京都,还是要讲礼数的。” “他若是不懂礼数,老臣可以教他。” 他说着把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拐杖尖在石板路面上磕出清脆一声响。 身后的达官显贵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提起了蟒山上燕王被杀的事,旁边几个人听了都摇头。 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是宗室亲王,说杀就杀了,成何体统”,旁边的人连忙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噤声。 日头继续往西偏,仪仗队伍里的旗手已经换了两轮岗,几个年岁大的达官显贵撑不住晒,退到城墙根的阴影里坐着了,只剩下崔道浩还站在晋王马侧。 虽然额角也渗了汗,但腰板始终挺着。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那马是从北府军大营的方向来的,马上的人穿着北府军的灰布号衣,腰间别着一面小旗,是方才被派去传话的那个亲卫。 他一路策马跑到仪仗队伍前面,在晋王马前勒住了缰绳,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喘着气把话说了:“禀晋王殿下,镇北王说北府军大营事务繁忙,今日不便入城。” “有什么事,请晋王殿下移步大营去谈。” 这话说完,凉棚下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崔道浩的拐杖猛地在地上一顿,沉声道:“什么?他不来了?” 亲卫低着头没有接话。 崔道浩转过身来,朝着身后那群达官显贵扫了一眼:“诸位都听见了?北府军那个镇北王,朝廷派了仪仗队伍在南门外等了他整整半日,他一句‘事务繁忙’就打发了。” “这成何体统?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身后的达官显贵们像是被点着了的干柴堆,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涨了起来。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朝官道尽头比划着手指,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挤出人群,朝崔道浩拱了拱手:“崔公,镇北王这是仗着手里有兵,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若是任由他这般行事,日后京都的规矩还怎么立?” 旁边一个白须老臣也跟着附和:“边军出身的,哪里懂得什么礼数。” “崔公,依老臣之见,既然他不想来,那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候着了,回吧。” 崔道浩转过身来看着晋王,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语气比方才沉了些:“殿下,既然他不想来,那咱们也甭在这等着他了,直接回吧。” 晋王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大概明白了许山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他带着诸王先进了京都,没有跟许山商量。 这件事他做的时候是存了小心思的,想要暗中敲打许山,让许山明白谁才是京都的主人,他许山不过是个客人。 他原本以为许山即便心有不满,但看在他带人出城迎接的份上,也不会不给面子,捏着鼻子也就进城了。 结果许山直接不跟他玩了。 晋王如今有些进退两难了,脸色变得越来越不自然。 他清楚现在的情况,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那就是将北府军彻底惹怒。 许山或许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翻脸,但他肯定会把这个账记下来,等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一起清算。 而且如果北府军真的动了怒,到时候恐怕就不用他请了,他们直接自己就能打进京都来。 赵光嗣刚退走,京都的城防还没完全恢复,禁卫军里人心浮动,北府军的火炮要是真的架到南门外,城门能撑几天? 晋王不想现在跟许山撕破脸。 毕竟赵光嗣还在五岭,南边的仗还得靠北府军去打。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崔道浩开口道:“崔公,本王去跟镇北王谈谈。” 崔道浩愣了一下。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殿下,您是宗室之长,亲王的身份,这么去找他,岂不是失了身份?” “他一个边军出身的异姓王,殿下亲自去他的营里,传出去...” 晋王摇了摇头:“崔公,镇北王那边确实是有事,本王去看看。” 他说完也不等崔道浩再开口,拨转马头朝北面官道方向走了两步,偏过头朝身后的淮王和楚王招呼了一声,“你们两个跟着本王来。” 淮王连忙策马跟了上来,楚王愣了一下也跟上了。 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沿着官道朝北府军大营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飘飘荡荡地散开。 南门外只剩下崔道浩和身后那群达官显贵面面相觑。 崔道浩站在日头底下,拐杖顿在地上,腰板还是挺着的,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复杂了许多,有怒意,有不屑,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困惑。 第569章 是本王疏忽了 北府军大营扎在京都南门外五里的开阔地上,栅栏扎得密实,拒马和鹿角摆在外围。 营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碎石子铺得平整,两旁的营帐排列得如同棋盘格子。 横平竖直,间距一致。 晋王带着淮王和楚王从营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三个人骑在马上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目光从主干道两侧的营帐上扫过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但营中的操练声还没有停。 营区西侧的校场上,一队铁卫营的士卒正在练阵型转换,重甲在身,铁盾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军官的口令短促清晰,士卒们每一步踏下去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东侧的射场上,几十个火枪手排成三列横队,轮换装填射击,燧发枪的枪声一阵接一阵。 白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靶面上的弹孔密得像蜂窝。 更远处的马场上,几十匹战马正在做绕桩训练,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闷响。 马背上的骑手身体随着马匹的转向自然倾斜,动作流畅得像一个人。 淮王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都到了京都脚下了,怎么还练得这么凶?” 楚王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校场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沉了几分。 相较于北府军,他们手下的士卒在到了京都后就开始懈怠起来,跟北府军完全没法比。 从这里就能看出许山治军之严,恐怕即使没有火器相助,北府军依旧能横扫他们手下的士卒。 三个人下了马,跟着引路的亲卫沿主干道往大帐方向走。 路过的营帐门口,偶尔有士卒进出,见到三个穿锦袍的人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 没有人凑上来看热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营中往来的巡哨小队擦肩而过时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淮王走在晋王侧后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北府军的军纪…”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晋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目光扫过路过的每一顶营帐和每一个士卒,神色愈发凝重。 到了大帐门口,亲卫先进去通报了一声。 帐帘掀开的时候,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进帐的三个人身上。 帐中的空气比外面闷热了不少,油灯的火苗在案角跳了两下,把那些目光映得明暗不定。 怒意和冷意扑面而来。 晋王心中咯噔一声,面色微变,他身后的淮王和楚王则是面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停下身子。 几息之间,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晋王定了定神,迈步进了帐中,朝主位上的许山拱了拱手,面上堆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开口时语气跟平时一样客气。 “镇北王,本王贸然来访,打扰了。” 许山坐在主位上,正在看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军报。 他抬起头来看着晋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晋王殿下怎么来了?不是带着淮王和楚王两位殿下先进了城吗?” 晋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 “镇北王殿下,本王来就是专程来解释这件事的。” 他继续说道,“本王带着淮王和楚王先进城,并没有压北府军一头的意思。” “本王身为大兴宗室,此番平叛回到京都,想着先跟礼部商定仪注,好来迎接镇北王和北府军入城。” “一时间没想到这一层,疏忽了。” “本王向镇北王和诸位将军道歉。” 他说完朝许山拱了拱手,又朝帐中诸将的方向拱了一下。 这番话说得倒是在理,语气也放得低,帐中诸将的怒意消了一些。 许山看着晋王,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晋王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口道:“晋王殿下,你说的这些,本王听明白了。” “但有一件事本王想问问,殿下带着淮王和楚王先进城献捷,这事跟礼部商定了没有?” 晋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上话。 许山继续说:“如果商定了,那殿下先进城,本王无话可说,如果没有商定,殿下先进城,那就是先斩后奏。” “本王不在意殿下先进城还是后进城,本王在意的是殿下有没有把本王当盟主看。” “蟒山会盟的时候,殿下力推本王为盟主,说诸军听本王号令。” “如今仗打完了,殿下的号令比本王还快了。” 这话说完,帐中安静了几息。 晋王站在案前,面上的笑意依旧维持着,只是带着一丝被戳破之后的尴尬:“镇北王说得是。这件事确实是本王考虑不周。” 许山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等了两息,才慢慢开口:“晋王殿下的道歉,本王收下了,但本王手下的将士跟着本王从北疆打到京都,蟒山一战折了三千七百多条人命。” “殿下若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妥,那就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 “北府军之后的粮草谁供?军饷谁拨?这些事殿下若是没有安排,本王的人到时候恐怕会管不住啊。” 晋王沉默了片刻。 他听得出许山的意思是要的是这件事的补偿,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淮王在旁边连忙插了一句:“镇北王殿下,粮草和军饷的事好说,由京畿府调拨就行了...” 许山看了淮王一眼,淮王脸色一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把目光转回晋王脸上,语气不变:“北府军十几万人的粮草和军饷,不是一件小事,光是一个京都府恐怕保证不了。” 晋王看着许山的眼睛,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但依然保持着一个亲王的体面:“镇北王殿下,本王答应你,粮草和军饷本王会安排好,照数拨给。” 楚王在旁边也帮了一句腔:“镇北王殿下,晋王殿下既然说了,那就一定办到,老夫可以作证。” 许山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晋王殿下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北府军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偏过头扫了一圈帐中诸将,“都回去准备一下,不用等明日了,今日就跟晋王殿下进城。” 诸将齐声应了。 许山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卫吩咐了一句:“备马,通知铁卫营随行入城,其余各营留驻大营,按原定部署守备。 ”亲卫领命跑了出去。 晋王见许山动了身,面上那层僵了半天的笑意终于松了下来。他朝许山拱了拱手:“那本王在前面引路。” 许山还了一礼:“有劳晋王殿下。” 一行人出了大帐。 营中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火光从营帐之间透出来,照在主干道的碎石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铁卫营的士卒已经从营帐中涌出来,在营门口列好了队,重甲在火光中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长矛竖成一片铁林。 许山翻身上了黑马,魏山虎和燕破岳分列左右,大牛带着铁卫营跟在后面。 晋王、淮王、楚王各自上了马,走在队伍前面引路。 第570章 京都五大家 京都南门外的凉棚下面,日头已经偏西了,仪仗队伍从午后等到现在,达官显贵们从最初的兴致勃勃等到现在的百无聊赖。 众人坐在凉棚内抱怨声不断,仆从们端着茶壶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点心碟子空了大半。 崔道浩依旧身形笔直地站在路旁,不过此时身边却多了四个人。 卢家家主卢承业站在他左手边,五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一缕长须,穿一件深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 郑家家主郑元朗站在他右手边,比卢承业年轻几岁,身形偏瘦,颧骨略高,穿一件墨绿色袍服。 他手里攥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着。 裴家家主裴仲衡站在卢承业身侧,六十出头,身形魁梧,面阔口方,穿一件绯色锦袍。 他腰带上别着一枚金鱼袋,是大兴朝中为数不多的武散官出身的世家家主。 韦家家主韦玄成站在郑元朗后面,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银灰色袍服,手里拢着一把折扇。 扇骨是象牙雕的,扇面上题着半首诗。 这五个人站在一处,便是大兴京都最显赫的五姓。 崔氏居首,卢氏次之,郑氏、裴氏、韦氏各有所长。 他们的祖上从大兴立国之前便是地方上的豪族,大兴立国之后被封为开国功臣,世袭罔替,至今已有数百年。 朝中的六部九卿、地方上的州府县令,十之七八出自这五姓门下。 卢承业偏过头朝崔道浩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满:“晋王殿下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那个镇北王好大的架子,朝廷的仪仗队伍在南门外等了他整整半日,他连面都不露。” 崔道浩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说道:“边军出身的人,不知礼数也是常事,卢公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等他进了城,在朝堂上待上一段时日,自然就知道规矩了。” 裴仲衡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嗓门比两人都大些:“老夫倒不在乎他懂不懂礼数。” “老夫只想知道,他手里那十几万北府军进了城之后,粮草军饷谁来出?” “朝廷的府库早就空了,赵光嗣走的时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他许山总不能让自己的人喝西北风吧?” 韦玄成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语气懒懒的:“裴公担心这个做什么。” “他许山要是聪明,就知道进了京都之后该找谁要粮要钱。” “他要是蠢到跟咱们五家翻脸,那他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一旁的郑元朗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看着几人说道:“老夫听说他在蟒山杀了一个宗室亲王。” “燕王设宴伏杀他在先,他杀了燕王,这件事旁人不好说什么。” “但今天他进了京都,要是还像在蟒山那样动不动就拔刀子,那咱们就得想想办法了。” 崔道浩把拐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响:“诸位,老夫说句实在话。” “晋王也好,镇北王也好,他们谁坐那个位子,跟咱们五家没什么关系。” “咱们五姓能在这京都立几百年,靠的不是忠君,靠的是根基深、人脉广、田产多。” “谁坐龙椅都得用咱们的人,谁坐龙椅都得给咱们面子。” “他们要争,让他们争去,咱们只管守住自己的东西。” 卢承业和郑元朗同时点了头。 裴仲衡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腰带上的金鱼袋,嘿了一声:“崔公这话在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镇北王终究是个异姓。” “他要是真坐了那个位子,咱们的面子往哪搁?总得让他知道知道京都的规矩。” 韦玄成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笑了一声:“裴公,等他进了城,有的是机会教他规矩。” 正说着,韦玄成的目光忽然往北面官道上偏了一下。 他把折扇停在半空,眯了眯眼,开口说了一句:“诸位,看看那边。”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往北面望去。 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阵灰白色的尘土,尘土下面是一队骑马的人影。 打头的一面旗号在暮色里被风鼓得满满的,黑底红边,上面绣着一个“北”字。 旗号后面跟着两队骑兵,铁甲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再后面是步行的队伍,队列整齐,步伐一致,靴底踏在官道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隔着几百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崔道浩把拐杖从地上拔起来,朝身后凉棚下面那些还在歇息的达官显贵们喊了一声:“都起来!列队迎接!” 凉棚下面顿时乱了一阵。 官员们立马起身,把皱了的袍服拉扯平整,随后急匆匆地走出凉棚。 另一边,礼部的旗手和仪仗兵从城墙根的阴影里跑出来重新列队,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南门外已经站好了两排迎接的队伍,礼部的仪仗在最前面,达官显贵们在后面列成两行。 崔道浩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最前面,卢承业、郑元朗、裴仲衡、韦玄成分列两侧。 很快,队伍越来越近。 许山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晋王骑枣红马与他并辔而行,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淮王和楚王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魏山虎、燕破岳、叶三娘、大牛、宇文青鸾等北府军诸将。 铁卫营的士卒押后,队列整齐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到了南门前二十步处,许山和晋王同时勒住了马,随后翻身下马。 崔道浩拄着拐杖上前两步,把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开始宣读:“奉太后懿旨、皇帝诏曰:镇北王许山,统率北府军,自北疆起兵,收复幽云十八州,击退逆贼赵光嗣,平定蟒山叛乱,功在社稷。” “今入京都,特命百官迎接,以彰其功。” “钦此。” 许山站在圣旨前面听完,拱手行了礼,说了一句:“臣许山谢恩”。 说罢,他接过了崔道浩递过来的圣旨,卷好后递给身后的燕破岳,然后站直了身子,目光从崔道浩脸上扫过去。 晋王在旁边适时上前一步,朝崔道浩点了点头,开口介绍道:“镇北王,这位是崔公崔道浩,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兴朝百官之首。” 崔道浩拄着拐杖微微欠了欠身,面上的表情客气但没有什么温度:“镇北王远道而来,辛苦了。” 许山还了一礼,语气平平。 “崔公客气。” 晋王又转向卢承业:“这位是卢承业卢公,门下侍中,参知政事。” 卢承业捋了一下长须,朝许山点了点头,目光在许山脸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开口说了一句。 “镇北王在北疆的威名,老夫在京都亦有耳闻。” 许山还了一礼,没有接话。 晋王继续介绍:“这位是郑元朗郑公,尚书令。” 郑元朗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朝许山点了点头,语气温温的:“镇北王一路辛苦。” “这位是裴仲衡裴公,太尉兼兵部尚书。” 裴仲衡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抱了一下拳,嗓门洪亮地说道:“镇北王,老夫是武人出身,不讲究那些虚的。” “镇北王的仗打得漂亮,老夫服气。” 许山朝他拱了拱手,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动了一分:“裴公过奖。” “这位是韦玄成韦公,司徒兼礼部侍郎。” 韦玄成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笑着朝许山点了点头:“镇北王今日入城,京都百姓都盼着一睹风采。” 许山一一还了礼,目光从五张脸上扫过去,面上的表情客气但没有什么波澜。 五个人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打量和审视。 晋王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等介绍完了之后朝崔道浩说了一句。 “崔公,入城吧。” 第571章 殿中犒赏 崔道浩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仪仗队伍挥了一下手。 礼部的旗手把旌旗重新举起来,仪仗兵扛着金瓜钺斧在前面引路,队伍缓缓朝南门走去。 北府军的队伍跟在仪仗后面进了城门洞。 王云彤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火器提举司的队伍里,她的位置在北府军诸将的后面,紧挨着雷明的炮队。 她骑在马上,目光从迎接的人群中扫过去,忽然在一顶凉棚外停住了。 那凉棚外面站着一群人,打头的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鬓已经花白。 正是她的父亲,王氏家主王延年。 王延年站在凉棚外面,身边跟着几个族中子弟,目光正朝队伍里扫过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王云彤的头猛地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整个人往马背上缩了一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队列的阴影里。 叶三娘骑马走在她侧前方,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偏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云彤低着头没有抬,声音闷闷的:“没事,风吹了眼睛。” 叶三娘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方才低头的方向往街边扫了一下,目光在王氏众人身上停了一息。 作为王云彤的闺中密友,她自然是知道王云彤当初是为了逃婚才来到北疆。 如今回到京都,面对家人怕是不知道说什么。 叶三娘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马往王云彤这边靠了半步,用自己的马身替她挡了挡街边的视线。 王云彤把头低了一路,直到队伍走过了城门才慢慢抬起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面上看不出什么别的痕迹。 大捷两侧的百姓们挤在街边的屋檐下面和巷口,踮着脚往里看,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激动。 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指着队伍里的火炮车比划着。 队伍沿着大街一路往北,两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几个孩子从巷口钻出来跟着队伍跑了一段,被大人拽回去摁在墙根下面,嘴里还在嚷嚷着要看大炮。 队伍穿过朱雀门,沿着宫道一直到了皇城正门外的广场上才停下来。 日头已经彻底沉到了城墙后面,天边只剩下一层深紫色的余烬,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把广场上的石板照得通明。 许山下了们,带着北府军诸将在晋王的指引下走入宫中。 ...... 太极殿的正殿在暮色中亮得格外显眼。 殿门两侧各挂了四盏琉璃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一层层叠叠的光斑。 殿内点了上百盏灯烛,灯架上的烛火密密匝匝连成一片,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御座设在正中高台上,金漆雕龙的椅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椅面上的锦垫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纹。 御座侧面摆着一面四扇的绢纱屏风,屏面上绣着山水纹样,从屏后能看到殿中的轮廓,但从殿中看过去只能看到屏后模糊的人影。 殿中已经按仪制摆好了两列席位。 左首第一位是晋王的位置,右首第一位是许山的位置。 后面的席位依次排开,淮王、楚王、北府军诸将、京都百官各按班位落座。 案上摆了茶盏和点心碟子,茶壶里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 随着以许山和晋王为首的众人进了大殿,幼帝被一个老太监牵着手从殿后走了出来,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御座之上。 幼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子明显偏大,肩线耷拉下来盖住了半个上臂,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一双小手。 他的脚悬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够不到脚踏,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角的布料。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七岁孩子的好奇,也带着一种被满殿肃穆压住的紧张。 礼官站在御座侧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 唱名的声音又长又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庄重。 晋王的名字排在前面,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列在左首第一位。 许山的名字紧随其后,以镇北王的身份列在右首第一位。 两个人的班位几乎平齐,但礼官在引导站位的时候,特意把晋王的席位往前挪了半寸。 许山看了一眼那半寸的差距,面上没有什么反应,迈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 礼官唱名完毕,朝觐正式开始。 许山和晋王同时朝御座方向行跪拜之礼,停了三个呼吸才抬起来。 跪拜礼毕,两人转向御座侧面的偏屏,对太后行揖礼。 许山拱手弯腰,腰弯到一半的时候目光从屏风的绢纱上扫过去,隐约能看到屏后坐着一个女子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把腰弯到位又直起来。 朝觐礼毕,幼帝在身边老太监的提示下用稚嫩的嗓音说了一句。 “镇北王辛苦。” 这是礼官事先教好的话,他只是复述一遍。 许山躬身还了一礼。 晋王在这时候接过话头,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开口时语气沉稳而清晰,代表朝廷对北府军将士的功劳一一列举。 他从幽云十八州收复说起,说到蟒山击退赵光嗣,说到秦王叛乱时北府军力挽狂澜,措辞华丽,面面俱到,每一句都说得滴水不漏。 许山站在右首的位置上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朝觐结束之后,太后在屏后让人传了一句话。 传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宫女,穿一身暗青色的宫装,走到屏风侧面站定了,朝殿中微微欠了欠身:“太后口谕,镇北王远道而来,辛苦了。” “永昌年幼,朝政之事还需诸位王爷多费心。” 这话说完,殿中静了一息。 许山朝屏风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应了一声。 “臣领旨”。 晋王在旁边跟着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朝觐之后,礼官站到御座侧方的台阶上,展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开始宣读。 这是朝廷对北府军的封赏诏书。 许山先前已经自立为镇北王,所以这次只是正式册封,也让他成为了大兴建国数百年来的第一个异性王。 除了册封王位外,朝廷还对册封许山为上柱国、骠骑大将军、幽云十八州招抚大使、天下兵马副元帅、兼任天卢、北原、成德、宣武、四河、陈余等六镇节度使。 加食邑一万户,赐丹书铁券。 殿中的崔道浩等京都五大家的家主虽然早知封赏内容,但此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为这事,他们跟晋王争论了多次。 最后还是晋王的一句话,让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封赏还在继续。 魏山虎和燕破岳这两位在北府军仅次于许山的左右都督,各封为郡公、柱国、辅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 其余诸将也都是各有封赏,光是侯爵就封了六个,伯爵子爵更是封了数百,封赏不可谓不丰厚。 诏书念到最后,礼官特意加重了语气。 “北府军将士,每人赐增功三转,绢三匹,免赋税三年,阵亡将士追赠勋官一级。” 这道诏书念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封赏的规格给得很高,比许山预想的高了一截。 他原本以为晋王会在封赏上做文章,压一压北府军的待遇,但这份诏书几乎挑不出毛病,每一项都比他预想的多了几分。 不过他却从这份封赏中看出一丝意味。 如今大兴皇帝年幼,晋王以宗室之长的身份拟定的这份封赏其实是在告诉所有人。 北府军的封赏是我代表朝廷给的,你们要谢就谢朝廷。 许山谢恩之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按礼制要说几句“臣不胜惶恐”之类的客气话。 “臣从北疆起兵以来,与将士同甘共苦,不敢言功。” “蟒山一战,北府军折损将士三千七百余人,臣请朝廷再加恩恤,凡阵亡者,除追赠勋官外,请各赐其家田二十亩,免赋税十五年。” “此乃臣为死者请命,望太后、陛下恩准。” 这番话说完,殿中比方才更安静了。 既然晋王在封赏上存了一丝小心思,那他不如趁机再薅一波,也顺便告诉所有人。 北府军的命是我许山请的,不是晋王施舍的。 太后在屏后传出一句话,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一些。 “准。” 幼帝在御座上跟着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但太后告诉过他,凡事多点点头总没有坏处。 晋王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如常。 他笑着附和了一句:“镇北王体恤士卒,实为诸将楷模。” 许山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572章 金鸿楼 封赏宴后的第二日,朝廷的赐宅旨意便送到了南门外北府军大营。 送旨的是礼部一名郎中,带着两个书吏和一卷房契地契,态度恭恭敬敬,把宅子的位置、面积、格局一一交代清楚。 宅子在皇城东侧的崇仁坊,靠近东市,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 前有门厅后有花园,东西各两进厢房,最后一进是内宅。 按礼部的说法,这座宅子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府邸,赵光嗣当政时收归了朝廷。 如今空着,正好赐给镇北王。 许山接了旨,没有多说什么。次日一早, 他便带着叶三娘、大牛、宇文青鸾、王云彤和三百亲卫从南门大营进了城。 魏山虎和燕破岳留在营中,带着诸将继续驻扎,南征的军务由他们处理,许山只带了一队亲卫入城。 队伍穿过朱雀门沿宫道往东拐进崇仁坊,在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侧是青砖砌的院墙,墙头露出几棵老槐树的枝叶。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巷子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巷子尽头是一座朱漆大门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匾上写着“镇北王府”四个字,漆金底黑字,是礼部连夜赶制出来的。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量不高但腰板挺直。 他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下颌蓄着一缕花白的短须,面上的表情恭谨而稳当,一看便是常年在大户人家做管事的。 老者身后站着十几个侍女和仆役,侍女们穿着统一的藕荷色衫裙,仆役们穿着青布短打,都垂手站着,没有人交头接耳。 许山翻身下马,老管家快步迎上来,在阶下站定了,躬身行了一礼:“老奴姓周,单名一个‘游’字,奉礼部之命来伺候王爷起居。” “府中上下共四十二人,侍女十二名,仆役二十名,厨子四名,杂役六名。” “老奴忝为管事,日后府中一切事务,王爷但有吩咐,老奴自当尽力。”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以后就麻烦周管家了。” 周游拱了拱手,“王爷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已经该做的。” 说罢,他侧身让开门口,引着许山和众人进了府门。 进门是一道影壁,影壁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前院,青砖铺地,院角种着两棵石榴树。 叶子已经红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果。 前院往里走是第二进的正厅,厅中已经摆好了桌椅屏风,案上搁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第三进是书房和议事厅,第四进是厢房,第五进的内宅许山没有进去,只让周管家带着大牛、宇文青鸾和王云彤去安置各自的住处。 周管家领着几人穿廊过院,一边走一边介绍,哪间房向阳,哪间房安静,哪间房离厨房近,哪间房后面有独立的小院。 大牛和宇文青鸾挑了一间东厢房,王云彤挑了一间靠花园的西厢房,周管家又安排了几个侍女和仆役在各自的院门口候着。 等几个人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周管家回到前院的议事厅,许山和叶三娘已经坐在厅中了。 周管家进了厅,躬身问许山可有什么吩咐。 许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周管家在京都多少年了?” 周管家站直了身子,笑着说道:“回王爷,老奴在京都五十余年了。” “自幼便在前朝郡王府中当差,后来郡王获罪,府邸被收归朝廷,老奴便留在礼部听候调遣。” “京都的风土人情、街巷布局、各府各宅的规矩,老奴多少都清楚一些。” 许山点了点头,又开口问了一句:“本王对京都不熟,你给本王说说,京都如今都有哪些去处?” “吃酒的去处,玩乐的去处,都说说。” 周管家沉吟了一下,随后开始介绍道:“回王爷,京都的繁华之处多在东市和西市。” “东市多金银珠宝和绸缎铺子,西市多粮食和杂货。” “若说吃酒的去处,京都如今有‘十楼’之说,是城中最好的十家酒楼。” “这十楼各有特色,有的擅做江南菜,有的擅做北地菜,有的以陈酿出名,有的以雅间出名。” “其中有一家叫‘金鸿楼’的,在东市那条杏花巷里,地方不大,铺面也不起眼,但一年多的时间里便跻身十楼之一。” “东家姓罗,叫罗素娘,据说是个年轻女子,极少露面,连来路也很少有人知道。” “金鸿楼的酒,尤其是那‘神仙醉’,在京都上层官宦人家的宴席上很是抢手。” “不过罗素娘本人,见过的人不多,只知道是位美人。” 许山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又问了几个别的地方,周管家一一答了,从城北的寺庙到城南的校场,从东市的绸缎庄到西市的粮行,说得条理分明。 许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周管家安排人去准备晚饭,周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许山和叶三娘。 叶三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周管家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之后,偏过头看着许山,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罗素娘,该不会就是苏姐姐吧?” 许山点了点头:“清瑶这段时间隐姓埋名在京都发展,从一家小酒楼做起,做到如今十楼之一,确实辛苦她了。” 叶三娘站起身来:“那咱们赶紧去找她吧!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上次见面还是北伐之前,都快一年多了。” 许山摇了摇头,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坐下来:“不急,如今京都局势暗流涌动,五大家和晋王都在盯着咱们。” “清瑶的身份一旦暴露,她在京都这两年铺的路就全废了,人也会有危险。” “她做的是暗线,咱们不能主动去找她,等她来联系咱们。” 叶三娘坐回去,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甘心。 第573章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接下来几天,许山白天大多在南门大营处理军务,偶尔去兵部和礼部对接南征的粮草和仪程。 晚上回到崇仁坊的府邸,和周管家以及几个侍女照面,吃饭,歇息。 叶三娘偶尔跟着他去大营,偶尔留在府中打理内宅的事务,她做这些事不如林婉儿顺手,但勉强能把府中的开销和仆役的差事理清楚。 大牛和宇文青鸾白天去南门大营找魏山虎和燕破岳,晚上回府,两人住在东厢房里,日子过得倒比在军营里舒坦些。 王云彤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西厢房里摆弄火器提举司带进来的图纸和零件,偶尔去东市逛逛,买些零碎的东西回来。 作为大兴立国数百年来第一位被册封的异姓王,按理说许山入京之后应该有不少宾客登门拜访。 但崇仁坊的镇北王府门前冷冷清清,从早到晚除了送柴送菜的杂役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车马。 偶尔有路过的官员从巷口经过,朝那座朱漆大门瞟一眼,便加快脚步走了。 与之相反,晋王的府邸在皇城西侧的延康坊,从早到晚车马络绎不绝。 门前的大街上轿子排成了长龙,送礼的、递帖子的、求见的、攀交情的,从晨鼓响一直闹到暮鼓落。 就连燕王出殡那日,前往燕王府吊唁的官员车马从坊门口一直排到了坊外的十字街口。 而镇北王府门前依旧是冷冷清清,连个递帖子的人都没有。 这摆明了是想让许山难堪。 但许山不甚在意,他每天照常去南门大营,照常去兵部和礼部对接公务。 兵部和礼部的官员对他很客气,递茶让座,公事公办,态度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多余的话。 粮草和军饷的事,晋王作为宗室之长、监国亲王,承诺的拨付照常进行。 每月初由户部出库,经京畿府转运到南门大营,数目比实际需求少半成,但总算没有断过。 这天傍晚,许山从南门大营处理完军务回来,进了府门,周管家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来的佩刀挂到门侧的刀架上。 许山进了内宅的饭厅,叶三娘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桌上摆了八碟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大牛和宇文青鸾也坐在桌边,两人面前搁着茶碗,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许山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忽然发现少了一个。 他把筷子搁下来,问了一句:“云彤呢?” 叶三解释道:“下午王家来人了,一个老妈子带着两个仆役,递了帖子说要接云彤回去住几天。” “云彤跟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跟着走了。” 许山的眉头动了一下:“云彤是自愿走的?” 叶三娘点了点头:“我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面色还算平静,跟那老妈子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冲。” “本来想拦一下,但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被逼的,就让她走了,想着她可能是回去跟家里把事情说清楚。” 宇文青鸾把茶碗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云彤姑娘不是王家的人吗?她这不是要回家了?” “怎么听你们说的,好像她是往火坑里跳?” 大牛此时也看向了许山,满脸的好奇之色。 当初王云彤加入北府军的时候,逃婚这件事只跟许山还有几个王妃说过,其他北府军将领对此都一无所知。 王云彤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讲的,所以平常闲谈中根本不会谈及,若是被问道当年是怎么来北疆的,也只是含糊几句。 不过许山觉得来了京都,王云彤与崔家偏房这段婚事就藏不住了,索性就给两人讲了一遍。 大牛听后连连咂舌,“乖乖,原来云彤姑娘是因为逃婚这件事才从京都一路北上到了咱们那,我还真以为是跟着商队来贸易的。” 另一边的宇文青鸾听完之后当场就炸了,她顿时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云彤是咱们北府军的人,怎么能任由他们摆布?我这就去王家要人!” “俺也去!” 大牛见宇文青鸾站了起来,当即妇唱夫随地也站起身来,准备一起拿兵器去王府摇人。 许山赶紧伸手拦住了两人,语气平稳但不容商量:“站住,你们刚才没听见吗?” “云彤是自愿回去的,应该是回去跟家里面谈谈这件事。” “她要是被逼的,三娘当场就会拦下来。” “如今云彤已经不是寻常贵女了,她有御赐的爵位和官职,手里还有火器提举司的铜牌,背后是北府军。” “王家要是识相,就该好好跟她谈。” 宇文青鸾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要是王家把她扣下来呢?” 许山说:“我之前跟云彤谈过这件事,我跟她说了,要是王家非要逼着她嫁,就让她来找我。”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北疆一路走到今天,没靠过别人。让她自己去谈,谈不下来她自然会来找咱们。” 大牛咧嘴笑了一声:“王爷霸气,那俺们就等着。” 宇文青鸾看了看大牛,又看了看许山,把双锤从肩上放下来搁在门后。 她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行,那末将就等两天。” “要是两天之后云彤没回来,末将就去王家门口敲两锤。” 许山没有接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叶三娘给许山斟了一杯酒,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和碗盏碰撞的轻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忽明忽暗地浮动。 周管家从廊下走过,脚步声轻而稳,在门口停了一下,见里面还在吃饭,没有进来打扰,又转身走开了。 吃完饭,许山站在饭厅门口透风。 叶三娘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了,低声问了一句:“夫君,你真的放心让云彤一个人回去?” 许山看着院中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摇了摇头说道:“不放心,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替她走。” “她要是扛不住了,会来找咱们的。” 叶三娘没有再问,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幕上。 几颗星子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巷子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戌时的更点,声音在空旷的坊间传出去很远,被夜风卷着散了。 第574章 王家 王家的马车穿过东市的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 街两侧是青砖砌的院墙,墙头伸出几枝桂花,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的碎瓣挂在枝头。 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在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王府”二字。 匾的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暗,但字迹仍然清晰。 王云彤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门槛前的石阶上。 石阶是汉白玉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凹痕,认得那是她小时候踩着台阶爬上去够门环时磨出来的。 门房里的老仆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清了站在阶前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公子!二小姐回来了!”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由远及近,步子不急不慢。 一个年轻男子从影壁后面转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修长,穿一件青灰色的锦袍。 他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边的腰带,面容清秀,眉眼之间与王云彤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些。 王云麒走到门口站定了,目光在王云彤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问罪,而是笑着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 王云彤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自家大哥那张熟悉的脸,眼眶先红了一圈。 她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抿着嘴点了点头。 王云麒从门槛里迈出来一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袱,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但更多的是关心。 “这些年怎么样?还好吧?” 王云彤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点头道:“就是一开始去北疆那段时间惨一点,经常饿肚子。” “不过后来跟着王爷就好多了,这些年跟着王爷四处征战,虽然辛苦点,但吃的倒是没落下。” 王云麒走在前面半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看得出来。” 王云彤一愣,随后皱着眉头上前打了一下王云麒,“大哥,你这是嫌妹妹我长胖了啊。” “没没没...” 王云麒笑呵呵地紧着往前走了两步,“胖点其实也不错,看来那位镇北王殿下对你不错。” 提到许山,王云彤顿时两眼放光。 “大哥你不知道,王爷这个人是真的厉害,我遇到他的时候就只是朔风镇的一个镇将而已,结果硬是拉出了一支队伍,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一统北疆四镇。” 她话头打开了就收不住,满脸笑意地说道:“北莽蛮子厉害吧,结果在王爷面前也是不堪一击,我们甚至还北伐到了上京城外,硬生生把幽云十八州都给夺回来了。” “你就说王爷厉不厉害吧。” 许山的战功早就传遍了京都,王云麒自然是知晓的,所以笑着点了点头。 “而且我跟你说啊,王爷不仅打仗厉害,他对士卒和老百姓也是极好的。” 王云彤接着说道,“对于士卒,不仅军饷丰厚还时不时体恤下属,整个北府军的士卒对王爷无不是肝脑涂地。” “至于百姓,王爷更是免税分地,你是不知道北疆四镇和幽云十八州的百姓们对王爷都是如何爱戴,光是塑像庙宇就好几座,俨然是当成神仙去供奉的。” 王云麒这还是第一次了解到这些,让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镇北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眼下,他却是注意到自己这个妹妹在提到镇北王的时候神色雀跃,脸色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除了崇拜之中,他还从中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妹妹,一会儿见了父亲,好好问安,别再跟他顶着干了。” 王云麒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到:“你上次不告而别,父亲在崔家那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这一年多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 王云彤的步子慢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路,砖缝里长着几根细草,被傍晚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她沉默了几步,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兄妹俩穿过前院,走过一道垂花门,进了内宅的正院。 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枯叶。 正厅的门敞着,厅中点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厅外的廊下,双手攥着一条帕子,脖子往前探着,目光一直在往院门口的方向张望。 她的鬓角已经花白了,眼下的皱纹很深,穿一件深青色的褙子,袖口上绣着暗纹,身形比王云彤记忆里瘦了一圈。 那妇人看到王云彤从垂花门里转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从廊下快步走了出来,步子急得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她走到王云彤面前,站定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先滚了下来。 她伸手把王云彤的两只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又紧又用力,声音颤着:“彤儿…彤儿回来了…” 王云彤被她母亲攥着手,眼泪也掉了下来。 “娘!”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把头埋进母亲的肩窝里。 母女两人在廊下抱头哭了一阵,王家主母一边哭一边在王云彤背上轻轻捶了两下:“你这孩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连个信都不留,娘这一年多天天做梦梦见你在外面冻着饿着…” 王云彤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来,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娘,我在外面挺好的。” 王家主母还想说什么,正厅里面传来一声怒意冲冲的呵斥: “哭什么哭!都给我进来!” 听到这声呵斥,王云彤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母亲攥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然后拉着她朝正厅走去。 王云麒跟在后面,面色沉沉的。 正厅里点了几盏灯,光线比廊下亮了不少,照得厅中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厅中已经站满了人。 家族中的长辈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几位叔伯和族老面色各异。 小辈们站在后排,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目光都落在从门口走进来的王云彤身上。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老者,穿一身深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他头发花白了大半,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深了不少。 正是王家的当代家主,王延年。 第575章 据理力争 王延年抬起眼皮看了王云彤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开口时声音又沉又冷:“你还知道回来?” 王云彤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在厅中站定了,朝主位方向行了一礼,腰弯得规规矩矩。 “父亲安康。” 她的声音比方才在廊下稳了一些,但攥在袖口里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王延年没有接她的礼,目光从她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扫到她腰间那块火器提举司的铜牌,又扫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 他的嘴角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一个女子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王家主母上前一步,挡在了王云彤前面,朝王延年说了一句:“老爷,孩子才刚回来。” “你别吼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你退到一边去!” 她话还没说完,王延年抬起一只手朝旁边挥了一下,语气不容商量。 王家主母还想说什么,王云麒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引到了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王家主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没再出声。 王云彤站在原地,知道这一难是必须要面对了。 她看着主位上的父亲,皱着眉头问道:“父亲,您还是想想把女儿嫁进崔家?” 王延年看着面前的王云彤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崔家乃是京都五大家之首,你嫁进崔家,就是崔氏偏房的嫡孙媳。” “日后在京都的地位也比现在高得多,你母亲跟着你也能抬得起头来。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云彤把下巴抬起来了一分,带着几分骄傲地说道:“我不用嫁进崔家也能高升。” “陛下赐了我爵位还有官职,这些难道不比一个崔家孙媳的名头强?” 王延年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几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上战场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你那个什么火器提举,不过就是个匠人做的东西扒了,有失体面,你这样以后怎么见人啊?” 王云彤听到这话,开口时声音里也不由带了一丝压不住的火气:“体面?父亲,我跟着王爷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我设计的炮架足以让火炮能多打三百步远。” “赵光嗣把持朝政的时候,崔家在干什么?” “崔家跟赵光嗣同流合污,给赵光嗣的禁军供过粮、捐过银,这些事父亲比我清楚。” “最后是谁把赵光嗣撵走的?还不是我们北府军。” “崔家有什么厉害的?只不过是靠祖上的荫庇坐着收租子罢了。” 王延年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来,指着王云彤的鼻子,就连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放肆!” “崔家是京都五大家之首,岂容你一个小辈在这里妄议?” 王云彤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站定了:“父亲,女儿没有妄议,女儿说的是实话。” 王延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继续开口,王家主母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两人中间,把王云彤往身后挡了一下,朝王延年说了一句:“够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先让彤儿休息。” “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给我等到明天再说?” 王延年瞪着王云彤看了好几息,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袖子一甩,转过身去背对着厅中所有人。 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阻拦。 王家主母拉着王云彤的手往厅外走,王云麒跟在后面。 厅中的长辈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摇头叹气,有的低声议论着散去了。 出了正厅,夜风从院中的老桂树顶上灌下来,把王云彤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彤儿,你的院子为娘一直派人替你打扫着,就等着你回来就能直接住。” 王家主母拍了拍王云彤的手说道,“你父亲的脾气就那样,别放在心上。” “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地住上一段日子。” 王云彤点了点头,“放心吧娘亲,我这次肯定不会不告而别了。” 王家主母笑着点了点头,嘱托了一句,“好好休息,婚约的事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 王云麒从后面跟上来,在她身边站定了,开口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屋歇着,婚约的事再好好考虑考虑。” 王云彤点了点头,跟着自家大哥往内院的西跨院走。 走到跨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转头问王云麒:“大哥,我逃婚这么长时间,为什么崔家的婚约没有取消?” 王云麒沉默了几息。 他站在廊柱旁边,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崔家在得知你逃婚之后勃然大怒,对咱们王家施压。” 他语气沉重地说道,“崔道浩亲自找了父亲,说王家若是不能履约,就把王家从京都的世家圈子里除名。” “父亲在崔家面前尽力斡旋,赔了不少礼,搭进去城南的两座庄子,才让崔家把婚约保留了下来。” “但崔家也给了一个期限,明年开春之前,若是婚约还是不能完成,崔家就会联合其他几家,把王氏驱逐出京都。” 听到这话,王云彤脸色大变。 身为京都贵女出身,被驱逐出京都这几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王家的根基在城中,田产、铺面、人脉、子弟的前程,全都拴在这座城上。 一旦被驱逐出京都,王氏在朝中几十年的经营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父亲、母亲、大哥、族中的长辈和子弟,所有人的前程和生计都会断送。 王云彤站在西跨院的门口,夜风把老桂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头顶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忽明忽暗。 一时间,她的脸上满是犹豫和挣扎之色。 第576章 逛庙会 第二天早上没有要紧的军务要处理。 许山在府中吃过早饭,周管家进来收拾碗盏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说今日是十五,城东的大业寺有庙会,是京都每月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大牛在旁边听了,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朝宇文青鸾挤了挤眼。 宇文青鸾自小在北莽长大,到了大兴之后又一直跟着军队转战南北,从没有逛过庙会。 叶三娘看在眼里,笑了一声:“去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来了京都这些天,还没正经出去逛过。” 许山点了头。 四个人换了便装,没带多余的随从,只跟了两个亲卫远远缀在后面,从崇仁坊出来沿东市大街往城东走。 大业寺在京都东面的安仁坊,占地广阔,是京都香火最盛的一座寺庙。 寺院前的广场上已经支起了密密匝匝的摊子,从广场的南端一直排到北端。 卖小吃的、卖香烛的、卖杂货的、算命的、耍杂耍的、捏糖人的,一样挨着一样。 锅灶的油烟和香烛的气味混在一处,人群在摊子之间挤来挤去。 有牵着孩子来进香的妇人,有结伴来逛庙会的年轻姑娘,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 宇文青鸾一进广场就挪不动步了。看什么都新鲜。 她先是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面站了半天,看那摊主把面团擀开撒上芝麻贴进炉膛里。 烤出来的饼鼓着金黄色的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牛掏钱给她买了一个,她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比朔风镇的烧饼好吃”。 再往前走,她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个捏成武将模样的泥人翻来覆去地看。 泥人手里捏着一柄小泥锤,跟她那对陨铁双锤倒有几分像。 她买了一个揣在怀里,大牛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多大了还玩泥人”,被她瞪了一眼便不吭声了。 许山和叶三娘跟在两人后面,不急不慢地逛着。 叶三娘对庙会上的东西见得多,不怎么停留,只是偶尔在一些卖兵器的摊子前面瞥一眼。 那些摊子上摆的都是些镰刀柴刀之类的农具,没什么正经兵器。 许山背着手走着,目光从摊子上扫过去,偶尔在人群里扫一圈,没什么特别留意的东西。 四个人逛了小半个时辰,把广场上的摊子大致转了一遍,便朝寺庙正门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队排场很大的队伍。 打头的是两辆马车,车身漆黑锃亮,车帘上绣着金线的缠枝花纹,马车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仆。 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短衫,腰带上挂着腰牌。 家仆后面还有几个骑马的随从,马匹都是高头大马,鞍具簇新。 队伍前呼后拥地朝寺庙正门走去,前面的家仆一路吆喝着让路,把两旁的普通百姓挤到了边上去。 而在正门门口,这样的队伍已经停了好几拨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 家仆们站在车旁等候,有的撑着伞,有的端着茶壶。 正门两侧的迎客僧人站了两排,衣袍齐整,双手合十,迎接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达官显贵。 跟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小道上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三三两两地朝寺庙侧门走着。 没有人招呼,也没有人迎接。 大牛跟在许山后面,看着那几辆马车和排成长龙的家仆队伍,撇了撇嘴说道:“排场还挺大的。” 许山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走到正门前方的时候,大牛和宇文青鸾的步子没停,直直地朝着正门方向走。 许山伸手拦了一下,朝旁边的侧门抬了抬下巴。 “走侧门。” 宇文青鸾停下来,偏过头看了看正门那边。 几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正从马车上下来,被迎客僧人引着往正门里走。 她皱了一下眉:“走侧门?为什么?” 叶三娘朝正门方向指了一下,语气平平地说道:“现在正门都是那些达官显贵走的,普通百姓进寺庙只能从侧门。” 大牛把胸脯挺了一下,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咱们也是达官显贵,王爷王妃,俺们两个也是刚封的侯爵。” “咱们要是从正门进,那群老秃子还敢拦着不成?” 许山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嘚瑟什么?咱们这次出来是玩的,又不是来摆排场的,从侧门进还屈了你侯爷了?” 大牛憨憨一笑,挠了一下后脑勺:“不敢不敢,既然王爷也走侧门,俺自然是跟着就是。” 四个人从侧门进了大业寺。 侧门比正门窄了不少,门楣也矮了一截,门洞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墙根处有几片青苔。 进了门之后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成排的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再往里走,寺庙的园林景观渐渐展开。 假山叠石,曲径通幽,几处凉亭掩在树丛中,一条小溪从园林深处流出来,溪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水声潺潺地响着。 主殿区域被一道浅灰色的帷幔隔开了,帷幔从殿前的廊柱上垂下来,把大殿和前面的广场隔成两个世界。 帷幔里面隐约能看到香火的烟气升起来,有僧人念经的声音隔着帷幔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 帷幔外面是普通百姓进香的偏殿,偏殿不大,门口挤了不少人,排队进香的队伍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了小径的拐角处。 偏殿里烟气弥漫,灯火昏暗,几尊佛像的金身在烟熏火燎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许山本就不甚在意这些,带着几人去偏殿旁边的香烛摊上买了几炷香,准备进香祈福。 宇文青鸾和大牛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群,有些发愣。 宇文青鸾自小在北莽长大,草原上信奉的是萨满和长生天,她从没有进过寺庙,也没烧过香。 大牛虽然是大兴人,但从小在庆州乡下长大,小时候跟着爹娘去过几次土地庙,大庙从没进过。 叶三娘看两人杵在门口不动,便拉着他们走到香烛摊前,教他们怎么点香、怎么持香、怎么跪拜。 宇文青鸾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大牛则是一脸茫然地跟着学。 四人先后进了偏殿。 许山跪在蒲团上把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目片刻。 他不信佛,但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浮起的是林婉儿的脸。 走的时候林婉儿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腰身还看不出变化,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应该多少显怀了。 他替林婉儿祈了个平安,又在心里念了一句。 “母子平安。” 说罢,他睁开眼把香插稳了。 叶三娘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也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念完之后看了许山一眼,什么都没说。 宇文青鸾和大牛跟着磕了头,两人的动作都不太标准,差点把香插歪了。 叶三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但也没有再纠正。 祈福结束后,四人从偏殿出来,越过主殿区域朝寺庙后面的园林走去。 园林里人不少,有在凉亭里歇脚的,有沿着溪边散步的,还有一群人在放生池边上围了一圈。 池子中间搭了一座石台,几个穿灰袍的僧侣站在石台上,手里端着木盆,盆里装着鱼和乌龟,正在主持放生仪式。 围观的百姓们双手合十,跟着僧侣的诵经声低声念着什么。 池面上有几只乌龟探出头来,慢吞吞地划着水,鱼在水面下翻了个银白色的肚皮又沉下去了。 四人站在池边的柳树下看了一会儿放生仪式。 许山正看着池面上那些划水的乌龟,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圆脸杏眼的丫头站在面前。 丫头扎着双髻,穿一件浅绿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鹅黄带子。 许山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张脸,惊喜地叫了一声。 “春杏?” 第577章 京都的局势 叶三娘听到这个名字也转过头来,看清了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喜:“春杏?你怎么在这?” 春杏笑嘻嘻地朝两人行了一礼:“王爷,王妃,我家夫人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想请王爷和王妃过去一叙。” 许山当即点了头。 他让大牛和宇文青鸾留在放生池边上等着,自己带着叶三娘跟着春杏往园林深处走去。 春杏领着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叶在他们头顶上搭成一片绿荫,日头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小径走到尽头是一座四角凉亭,亭子建在一片矮坡上,四面种着桂花树和玉兰,枝叶把亭子半遮半掩地围住。 站在亭子里能听到外面游园的人的声响,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亭子里的人。 亭中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衫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簪着一根银簪,侧身对着小径,正在看亭外的一片池塘。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许山和叶三娘,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许山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头猛地跳了一下,随后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臂把苏清瑶揽进怀里。 抱得又紧又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苏清瑶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衣领上的布纹,声音低低的:“王爷,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许山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半天才应了一声。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叶三娘从后面走上来,苏清瑶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笑了,伸手抱在了一起。 叶三娘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苏姐姐,你一个人在这边辛苦了。” 苏清瑶在她耳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尾音:“三娘,你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三人落座。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桌面上摆着一壶茶和三只杯子以及一碟点心。 春杏给三人倒上茶,然后退到亭子外面的一棵桂花树下面站着,替他们望风。 许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放下杯子,看着苏清瑶问起了她这一年多在京都的近况。 苏清瑶把双手搁在石桌上,缓缓讲述道:“私盐的网络已经基本铺到大兴各地了。” “幽云十八州那边,林伯渊和金守诚都帮了忙,盐路从幽云往南一直通到河洛,再从河洛往南过江。” “眼下最大的困难是江南,那边本就是官盐产地,当地的私盐贩子势力很大。” “有的跟官府勾结,有的干脆就是官盐商人在背后操盘,咱们的雪花盐想打进江南,不光是价格上的事,是动了人家的根基。” 叶三娘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眉头皱了一下:“不行等解决完赵光嗣,就南下江南,好好收拾这帮私盐贩子,让他们尝尝朔风铁骑的厉害。” 苏清瑶摇了摇头,伸手把叶三娘的手按了一下:“三娘莫急,江南那边本土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兵怕是不好。” “当地的世家、盐商、水匪、官府,几股势力缠在一起,朔风铁骑再厉害,到了水网密布的江南也展不开。” “我这边已经在江南布好局了,最多三个月就能把雪花盐的路子在江南打通。” 叶三娘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战场上的事,经商是一窍不通,这方面还是得靠苏姐姐。” 苏清瑶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把话头一转,说起了京都的局面。 “王爷,我这边在京都经营酒楼这段时间,跟达官贵族搭上了不少线。” 她看着许山说道:“金鸿楼虽然开的时间不长,但神仙醉的名头在京都上层已经传开了,各府的夫人们办宴席都来订我的酒。” “我借着送酒的名义进了不少府邸,听到的东西比在别处多得多。”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眼下北府军在京都的境况堪忧。” “五大家为首的京都贵族基本全投了晋王,背地里都在给晋王递消息。” “至于朝中的文官集团,他们担心王爷成为第二个赵光嗣,也在暗中商量怎么对付王爷。” 许山端着茶杯转了一圈,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怪不得这段时间王府门前冷清得很,一个递帖子的都没有,原来都在想着怎么对付本王。” 叶三娘哼了一声:“这群人就是不知好歹,没有北府军,赵光嗣能把他们一个个全收拾了。” “现在倒好,转过头来对付咱们。” 许山没有接话,看向苏清瑶问了一句:“王家那边什么情况?” 苏清瑶把茶壶提起来给三人的杯子里续了茶,放下茶壶后开口说:“王家虽然不在五大家之列,但王家家主王延年早年随侍过先帝,又有一手丹药炼制之术。” “京都的贵族圈子如今流行服药,王延年的丹药在圈子里很有名声,所以他跟很多贵族的关系都不错。” “尤其是崔家,两家走得最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许山一眼,“之前崔家还促成了王延年的女儿与崔家偏房嫡孙的婚约,就是云彤。” 许山点了点头:“婚约现在什么情况?” “云彤当初逃婚这件事,在京都贵族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苏清瑶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道:“崔家更是暴怒,觉得王家教女无方,丢了崔家的脸面。” “好在王延年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找了几位老臣从中斡旋,这才勉强把崔家的怒火压下去。” “婚约没有取消,算是挂了起来。” 说到这,她声音沉了下去,“但崔家得知王云彤回了京都之后,旧事重提,让王云彤履行婚约。” “这一次他们给了期限。如果一个月后婚约还不能完成,崔家就要联合其他几家,把王氏驱逐出京都。” 叶三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这崔家还挺霸道的。” 第578章 多多耕耘 苏清瑶点了点头:“崔家贵为五大家之首,在朝廷上可谓一手遮天。” “就连赵光嗣把持朝政的时候,都不得不敬崔家三分。” “他们确实有这个能力把王家赶出京都,这不是一句空话。” 叶三娘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云彤已经回了王家,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委曲求全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苏清瑶沉默了两息,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以我对云彤的性子了解,多半会这么做。” “她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家里人因为自己遭殃。” 叶三娘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不行,我要去王家把云彤救出来。” 苏清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劝慰:“三娘,别冲动,还是看看再说。” 许山也抬起手拦了一下,开口说:“清瑶说得对,现在去王家要人,大概率会让云彤更难做。” “先不要轻举妄动,等一等。” “云彤要是自己撑不住了,她会来找本王。” 叶三娘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新坐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甘心。 三人又聊了一阵。 苏清瑶问起了林婉儿的事,许山把林婉儿怀孕的消息说了。 听到这个消息,苏清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杯子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 “婉儿姐姐怀上了?几个月了?” 一旁的叶三娘补充道:“走的时候两个多月。现在应该快四个月了。” 苏清瑶脸上的表情有高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叶三娘把杯子搁在桌上,歪着头看了许山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夫君,你偏心。” “婉儿姐姐天天在朔风镇跟你待在一起,想不怀上都难。” “我跟着你东征西讨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苏清瑶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叶三娘的手背:“三娘,你急什么。” “夫君难得来京都,要不我也搬过来住,让夫君多多耕耘,到时候咱们一起怀上。” 许山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话呛了一口,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神色。 叶三娘和苏清瑶看他这副模样,相视一笑,两人笑得眉眼弯弯的。 叶三娘笑完了,把身子往苏清瑶那边凑了凑,开始给她讲北伐和南征路上的事。 铁门关的炮火、蟒山的血战、赵五在青石关的坚守、大牛在汝南城下被宇文青鸾拖着后撤的糗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嗓门忽高忽低,说到兴头上还伸手比划着炮击的姿势。 苏清瑶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问话,听到大牛被宇文青鸾拖着走的段子时笑得前仰后合,拿帕子掩着嘴连声说道:“大牛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也给叶三娘讲了她在京都这一年多收集到的达官贵族间的腌臜事。 崔家三房的公子在街上强抢民女、卢家的大公子为了争家产把亲弟弟送进了大牢、郑家的老太太过七十大寿收了十几万两银子的贺礼、韦家的小姐跟表哥私通被撞破后连夜送去了庙里。 叶三娘听得一脸八卦,手里的茶都忘了喝,杯子搁在桌上凉了大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清瑶的嘴,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或是一阵笑声。 两个女人久别重逢,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亭子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出去,春杏站在桂花树下面也跟着弯了嘴角。 许山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着苏清瑶和叶三娘凑在一处说笑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亭子外面的竹林和池塘,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池面上映得斑斑驳驳的。 放生池那边的诵经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游园人的笑声和蝉鸣,被风一吹便散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过了一个多时辰,许山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朝苏清瑶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清瑶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衫裙的下摆,朝许山和叶三娘点了点头:“我就不送了,让春杏送你们出去。” 叶三娘拉着苏清瑶的手又攥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苏姐姐多保重。” 才松开手跟着许山往亭子外面走。 春杏从桂花树下面迎上来,领着两人沿原路穿过竹林往回走。 小径上的光线比来时亮了一些,竹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春杏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轻快,但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慢了下来,偏过头看了许山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王爷,奴婢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春杏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面,声音有些羞涩:“周茂…他在北边还好吗?” 许山听她问起周茂笑了笑:“周茂挺好的,铁门关那一仗之后他就升了随军大夫,现在在老魏的北军里当差。” “他师傅年纪大了,大部分事都交给了他,伤兵营里的事他一个人扛了大半。” “北伐的路上他给不少人治过伤,有几个被箭矢打穿了肚子的,硬是让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老魏说他是北伐军里最靠得住的随军大夫。” 春杏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他…是不是也来京都了?就在南门外的北府军大营?” 许山点了点头:“嗯,他来了,这次南下他主动申请随军,说是想出来见见世面。” 叶三娘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他可不是想见世面,他是听说要到京都才申请随军的,肯定想见你。” 春杏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纠结着说道:“那…那还是算了吧。” “让他来找奴婢,说不定会暴露夫人的身份,影响王爷的大计。” 许山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地说道:“我来想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 春杏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但眼睛比方才亮了不少。 她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连忙举起手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许山和叶三娘看着她这副娇羞的神色,都不由地嘴角微弯。 两人穿过竹林回到了放生池边。 大牛和宇文青鸾正蹲在池边的石栏上看乌龟。 大牛拿一根树枝逗着水面上的一只老乌龟,宇文青鸾在旁边给他递从旁边摊子上买来的碎饼渣。 见许山和叶三娘回来了,两人站起身来迎上去。 “走吧,都到中午了,咱们既然来了大业寺,就去吃碗素面尝尝。” 许山摆了摆手,带着三人往寺庙外走去。 第579章 素面摊 一般来说,寺庙都会给信徒供应免费的素面,不过赶上庙会人多,好多人排不上队,所以寺庙外就有好多铺子也在售卖素面,价格都很便宜。 这个时候众人的眼光聚焦在陈骏德这个实际的总瓢把子上了,都在猜测这个子会如何对付那个屡次挑战他威严的田立民呢? 路途相当遥远,按照王大东的计算,起码开了有几百公里的样子。 “带走!”一挥手,几十名武警立刻冲上来,押着倒在地上的混子朝外走去。 可是张幕轩等了好一会儿,都是不见着苏萌和宁旭过来,就是有些担心的,找了一个档口出来。 胸毛在燃烧没有发现异常,就回过头继续看着四周,等着秋风愁磨蹭够了后出来。 以引爆炸弹为威胁来要求警方交出南柯黄山?可是目前还没有任何来自炸弹犯的消息。 不用仔细询问,作为本土修士的冷月便明白眼前这两个家伙等一下想要问的是什么。 苏萌随着宁旭,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直接就是进了一处,很是幽静的,而且人很是稀少的包厢。 仅仅两击而已。苏尘便是脚步踉跄。神色黯淡。这是超脱在天虚境九重天上的高手。堪比圣光境。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纵然苏尘再出色。也不过是天虚境三重天而已。 百战地中心,苏羽眼神冷厉,玄力瞬间蒸腾而起,六腑中十二道经脉沉浮,爆发出半步玄轮境的力量,那股力量比当初更强了。 陈浮说,明白。您如果有方便的时间和地点,我再向您汇报一下。 “当然是陛下更厉害,圣秦皇帝登基十年,才使大秦王朝露出锋芒,而陛下,只用了三年,就让大蜀王朝兵锋所向,陛下若是比圣秦皇帝早登基十几年,现在的九州霸主,还不一定是谁呢!”李查毫不犹豫的开口笑道。 男人穿着一套深黑的西装,像是凛冬的深夜,在清辉月光的映衬下隐隐泛着寒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田苗嘴角抽抽着,按照冯建设的指示继续和这位售货员交涉,不过,莫名有种在搞地下工作对暗号的感觉。 官兵将手中的信件双手奉上,阿鲁克·戈微微一愣,随即伸出较为颤抖的双手,接过官兵手中的信件,阿鲁克·戈接过信件之后,官兵也立即告退离开。 回头一看,就见几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就这三十五也让邱成琳心惊了一下,她上班时候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二十八块钱,难怪他大哥能穿得起那么好的衣服。 八颗流星的袭击,是力量的炫耀,剩下的流星自毁,代表这是一种警告。 心中的重担终于松下,苗淼没了牵挂,也就无所谓太阳穴上的枪是不是已经上膛,是不是一个擦枪走火她就要去见阎王。 进入这个状态后,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神谷青一的双眼中,变得缓慢,似乎连未来的轨迹,都能捕捉。 只是,自己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见一个妖怪?反而是在这个时候呢? 她以为,自己一定是不会摔倒的,至少,陆占霆应该可以扶她一把,这样她也好顺势倒在男人的怀里。 第580章 抱怨 而此刻,在她的旁边,有两个正在打着盹的人,一时之间对立而坐,她瞪眼一看,立时眼睛一红,原来,在她对面之人竟然是他的师姐,尼姑慧敏。 见蝙蝠人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张一鸣静下心来,闭上了眼睛,以心来感知蝙蝠人的动作,在失去了距离感的情况下,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具有欺骗性,所以不能再用眼睛来判断了。 我的爷爷在我的印象中是个慈祥和蔼的人,不过对于我而言,他还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村子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因为他是四乡六里的阴阳风水先生。 可能是法宝系统梦幻精灵讲的比较全一些,所以剑侠客把这些都给记下来是非常不容易的,不过不管怎么样,剑侠客也是把这些给记了下来,毕竟法宝系统可以关乎的直接提升战力。 这把刀猛然间看去有一股天地间不由的霸气。但是,仔细端详又觉得它十分的讨喜,像是孩童的玩具,只不过这玩具太贵重了些罢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特别行动队队长,将两脚发软的赫斯脱出了木屋。仔细对照了手中的相片后,这名队长挥了挥手。 而剑侠客的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罢了,没有理会伙计怎么想,做完这一切之后,剑侠客转身就从这里出去了。 的确,虽然意大利已经在德国专家的指导下,生产新式战机。可是,新战机岂是说造就能造的,不仅数量不多,而且性能也有待检验。 镇始、镇天、镇尊三人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唐憎态度为何如此恶劣。 几头闪电蜥蜴则在风暴巨蜥的命令下,用粗壮的四肢挖掘沟渠将溪流引向别处。 没有多想什么,白上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后,传来了雅娜的关门声。 汪卉确实很忙,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杨顺的能力,所以射箭必须天天坚持练习,长跑和体能锻炼更是没有停止过一天,当然,乐乐出事后除外,但她总算是挺过来了。 “呃,是那种全知全能的感觉,果然,是你在帮我,靠,看起来,你也是有私情的嘛。”古三通一挑眉,好笑的看着他。 秦瑶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拉起李瞳便往外跑,开门就看见史婆婆着急的在门外等着。 守军阵地背后的两挺民二四式重机枪咆哮了起来,虽然阵地上只有一个连留守,但是前沿团支援纽丝垄的时候留下了大量的机枪,重机枪更是一挺没带。 舞倾凰不主动出声问,世无双也没再开口,只是眼里多了一抹笑意。 王元丰看到此物一阵惊喜,金乌乃是太阳之种,调理阴阳的重要组成部分,自己浑天之中还没有呢,此物送上门来,能不惊喜吗? 在刚刚的冲锋和鬼子兵肉搏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全力以赴,神经高度的紧张,因为关系到他们的性命,关系到阵地的得失,所有人都和鬼子兵奋力相搏,现在骤然松懈下来,顿时感觉浑身就像是散架一般。 看到这,云极顿时哈哈大笑,这不是送他阴魂吗?顿时发动了自己的无极戒,一时间,以云极为中心,那纸人由近到远,在云极四周一定范围内的纸人全部无力的掉到了地上,而上面的阴魂却被云极给直接吸收走了。 尽管她心里还有太多疑问,但一想到一向睿智的总裁都无条件相信那个男人了,她又有什么好质疑的? 终于,惊恐的嘶吼揉碎了夜空的寂静,海之战堂数千众,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片遥远的废墟跑了过去。 一阵疾风在耳边呼啸,叶寒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撞向巨石,这么强大的冲撞力,即便有黄金器套装在身,恐怕也免不了撞残的命运。 “听到了吧?人家掌柜的说了,甘草没有掺假,你们可以走了。”林逸风又冲魏三摆摆手道。 不过,杨天博的表情就不是这样了。只见他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她还记得我?即便是现在的我,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由于对这个自己刚刚建造的娲皇宫颇为熟悉,洛神几乎没有浪费时间去找就定位了黑箱子所在的房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其接触海面之前一把抄住了刚刚飞出窗户的箱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乌桓骑兵终于进镇,朝着喊声发出的方向奔去,很多人脸上还带着邪恶的微笑,可没过多久他们的笑容就僵住了。 此时议事大厅里面,黄玄灵兄弟几个依旧坐在椅子上,讨论着最近天刀门的事情。 杜变和李陵部,加起来一万二三大军,对战圣火教军加圣火亲卫一万五六。 “恩,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你去安排吧。”凤凰舞点头,她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正如果真的有人误闯了迷阵的话,也出不来,但是,若是被饿死在里面,他们成亲不过三天,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雷大锤毫不犹豫出锤,强大的能量直接摧毁一切,再猛烈的风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头,视线扫动着,在众人前方是一座仿佛占据了整片天地的上古巨山。这巨山挤满了天空,仿佛无穷无尽,它屹立在那里,就是世界的唯一。 第581章 欺男霸女 这时候那个矮壮的汉子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白面粉的面刀。 才一开始,就遇见了这样的危机,那接下来,又要面对什么呢?在吼完以后,我心中暗想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那条船下大鱼的眼神。 赤红罗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不明白林天口中所说的‘套餐’为何物,但还是听出林天除了草人借箭之外,还有很多的大动作。 “看到了,据说你下了命令,将全城的奴隶全部集中到城外……我疑惑的是。太师为何突然下这个命令?”林天问道。 曹军的连番举动,皆已表明其欲暗度陈仓,攻伐寿春的部署,若是之前倒也罢了,庞统也不愿牵扯如此艰难且胜负难料的战事,可事到如今,庞统却发现,放任曹军耀武扬威,他做不到。 欢呼声中,身后传出一阵下锁取杠的声响,麻秋心底放松的时候,听见城门吱吱呀呀打开了。 河北新败,然而其朝堂之上的气象与江东大不相同,数日来曹操已命刘晔广造器械,应对来年荆襄异动,虽兖州已失,然而青,徐二州却有司马懿,程昱二人坐镇,固若金汤。 太史慈闻言,策马便向孙绍而来,只一刹那,孙绍便被太史慈一把捉住腰带,提于马上。 我望着高宁的脸,总觉得这家伙有很多秘密的样子,可惜的是,他不会告诉我,我也无从知道。 一股腥臭的气息钻入鼻孔,韩风顿时感到一阵恶心,不禁倒退一步,屏住呼吸,双目紧盯着三狼,不敢轻举妄动。 别说是林天了,就是一向冷冰冰的乐诗彤的嘴角也是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因为这个提议真的是太过可笑了,让她帮一个国家去打另外一个国家,赢了该如何?输了又该如何? 自然要帮他收拾整齐,一张张的财务报表。就算是南瑜刻意想让自己不要去关注,但那样庞大的数字,她实在无法做到泰然处之。 她是从未想过这事儿的,突然就来了……感觉就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突然抬起手在她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啪地一声,空荡荡的衣帽间里甚至响起了回音。 云未央拼命喘息着,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气将要爆发,她大睁着‘欲’裂般的眼眸,死死地咬住了‘唇’瓣。 此时云想容脸‘色’煞白,就连那‘唇’瓣上都是毫无血‘色’,虽然宫婢们已经替她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依旧显得甚是狼狈。 “啪!”的一声脆响,忍者被雷的上勾拳出其不意地打的离地三尺多高,高高的昂着脑袋向后飞去,手里抓着的战刀也松了手“当啷啷……”的掉落在地板上。 原本说要急着走的钟馨却磨蹭了起来,说自己有些累,歇歇再走。大抵是要出院,她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的。 底下全是反对的声音,这些老家伙,只知吸着公司的利润,却不肯冒丝毫风险自掏腰包,竟干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哇靠,这礼物真他蛤蟆地太重了吧?”天鹅听了忍不住尖声惊叫。 第582章 好手段 叶三娘指着一旁吓得动也不敢动的小胖墩,偏过头朝许山问了一句:“这个小胖子怎么办?” 许山看了眼小胖墩,抬脚走了过去。 “你是谁?” 小胖墩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额角冒了一层汗,但还强撑着一股气势说道:“我乃是清远侯世子,你究竟是谁?” 面对着三人一齐散发出来的压力,饶是耶摩勒也不禁微微动容,面上露出凝重之色,一手单持于胸前,另一手垂于下腹,捏变出玄妙的手印,顿有飘飘渺渺的佛咒梵唱声再度于三人耳畔响起,空茫悲切,渺然若幻。 依旧是一身短衣,精壮的肌肉暴漏在冰冷的空气当中,唐浩飞此刻胡子拉碴的,但精神状态却相当不错。 他连忙拽紧锁链,却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着他的脑袋往上拖曳,几欲把他的脖子拧断。 就在灭神军通知九大战将的时候,突然间,他们所在的高空电闪雷鸣,一道道法则组成的雷电开始轰击战舰。 龙骑禁军又出现在世人面前,先是收掉路易家族大部分的财产,然后接连踩了无数的组织。 他联合其余的十四位强者锁死叶尘枫的一切,没有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但不可忽视的是,天神在前线的军队当中大部分依旧是变异生物,而他们,则有着更高的领袖——摩卡的副官,天神,甚至地球意志。 而这一幕被刚好经过办公室门口的班上其他几位同学看到,扑哧笑后离开了,估计班上也就传开了。 刚才与两名先天高手对战的时候,叶尘枫是冒着受伤的危险死死的护住加藤虎。 决不能如此拖下去了,孟凡担心时间一久,优子会忍不住出来看他,孟凡绝不允许任何东西伤害优子。 而宁次并无法确定大筒木一族的实力究竟如何,所以冒然的变强究竟能否抵御还是未知数。 聂天脸上露出微笑,说道:“计蒙大哥英明,我的确不想逃走,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现在正是想要和你们合作。 而且她也开始了喘息,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毕竟她不是体能战斗者,毕竟人体的能量是有限的。 开口的不是踩青云的那个匪徒,而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人,语气相当温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带着面具,鬼知道面具下什么表情。 乌魔寨山腰,各处的地道里,潜伏着脸上画了颜料的人,个个手握着大刀,守在地道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能冒这个险!可是到底怎么办呢?妖兽的寿命很长,如果巫美以后也进入五级、四级,那么活个几千年是不成问题的,一百世,自己要等几十万年? 聂天上前大致清点了怪物的尸体,发现共有五、六百只猫怪被杀死,而被完全杀死的活尸,只有不到百个。 “这支箭,曾杀死过一名玄级初期的高手!”为首的弓箭男一脸自豪。 “联军死亡人数,一千三百人,伤员五百人。”负责统计的一人汇报道。 弟子选拔结束后,毒风谷就会关闭,到时自己可就真的是白跑一趟了。 雷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SE惨白,气游若丝。亡灵们一下子围了上来,僵尸们想喝雷肯的血,骷髅们想吞噬雷肯的灵魂。 看见出来的人是吴熙的时候,很多人都为之一震,因为不管从哪里来看,这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总是有一些奇思妙想,给这件事情加上了一些神秘的色彩。 第583章 胆子不小 一阵巨响声传入耳朵,又是一道天劫降落,这道劫雷十分地强大,一眼看过去,就好像一条巨龙一样。 草木气息这种东西,需要有草木才能散发,这玄域里头是不见丝毫或者的草木的。 “额……”韩萧脑海一白,连忙扭头躲开,但还是被那丫头吻在了侧脸上。 我头皮一阵发麻,一个箭步窜上去死死地抱住老王的腰杆,可老王压根不理我,脖子伸的跟王八似得,一个劲想往绳圈里钻。 要不是有玄阴体在,能够抵消一些阴气侵袭,估计我也和玉漱他们一样,早就晕死过去了。 当师父的若是得了圣灵之剑,就能成为下一任的瑶仙殿大长老,身为她的徒弟就可以仗着师父的疼爱,内定成为下下一任的圣灵之剑的持有者,也就是能因之成为下下一任的大长老。 当然,还有拜火神教的两人,从一开始就端坐在上席的凉亭之中,一动不动,显然还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出手的对手。 望着血人一般的妖冥,他无法想象,在妖神虚洞之中,妖冥经历了什么? 试来试去,唯有一类情况,即是体内有着兽元的骁勇持有它,再触碰沾着带有兽元的鲜血的兽核,它才会吞噬兽元。 然而抛弃掉这点,朱庸本身并不是很强大。他的拳头直来直去,根本没有技巧可言。在海外十派里,论真气的雄浑度,超过他的人,大有人在。 苏润用眼神安慰阿九,只要我们继续找下去,终究能找到他们的。 鳞枭靠得她太近了,撑在上方俯身下来,祝花花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已经有不少的院落和坊市高墙建成,虽然四处都有役工走动,烛火通明,但可供隐藏的地方却是更多。 自身状态全面恢复,上官清妍的伤势也恢复近半,虽然无法动用武脉力量,好在性命无虞。 警察局局长朱杰凯虽然知道齐天是修真者的身份,但还是认为齐天太自信过头了,诈骗园区哪可能让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眼看着两帮人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指着对方的鼻子就是一通狂喷,要不是朴上志和武田中野在中间拦着,估计这会早就干起来了。 “殿下!”其中一个似乎是领头的走到风瑾睿面前朝他拱手行礼。 天鹅的心虽然还是狠狠地抽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濒临死亡时对自己的这种叫声,让她突然想去帮他一把。 赤红藤蔓顺着鲜血死死缠上她手臂,有了食物的补给,地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开始一个又一个绽开深粉花朵,这一次它们不再攻击巨狼了。 长假之后大概率上涨,长假之前一个交易日,价格指数不翘,也就预示着市场对假期之后的走势不怎么看好。 张妈神色慌张,但还算是镇定,没有立马承认,她迎上我的视线,嘴唇紧抿着,一副不愿意承认我说的事实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黄飞家的餐桌上卤味就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因为黄飞拿回来的实在是太多了,不赶紧吃掉的话就会坏掉的,那多可惜呀。 感谢各位的支持,如果我没有写完要请假,可能早上没看到我更新就是晚上了。 无论什么样的危险,皆被轻松化解,没有人可以在弘农仙域浑水摸鱼,哪怕是花神宫,神孽门,罗天剑宗这些顶级势力,也不例外。 杨建祖的人情是有价值的,但当和王诺打交道能得到更大价值的时候,霍茂祥肯定想也不想就跟王诺称兄道弟。 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完美合而为一,并且超越天堂的躯体。 却见血妖王伸出手指,凌空一划,哧啦,虚空仿佛被这一指划破,出现了一条鸿沟,魔气翻滚,风暴狂飙,竟然将两人抵挡下来,无法跨越过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想找人聊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叶宁的理由很模糊,但是很有力。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们很奇怪,用肉眼可以看到的直升机用望远镜去观察就看不到了,在相机镜头里看上去很清晰,可是拍出来的照片却是地回回的一片,什么也没有。试了好多次都是这样。 荀柳目光轻撇,看向石破云与公孙子羽,目光带着复杂之意,要知道这一辈的青年才俊是往届最强的,往届要想找个强大的武者都是凤毛麟角,这届武者只是垫底只有武师才可以上的了台面。 奥斯来使自傲的坐在位置上,内心等待着众人哭爹喊妈的求自己放过他们。 因为很明显前方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场能波动,感觉起来前方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大战。 余宇皱皱眉,不是因为前面那股强大的场能波动,而是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灵识锁定了。 要知道,高级觉醒者的速度也不过是四,所以,宁秋现在的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远超过了高级觉醒者。 双头猩尸王咆哮一声,双手随意抓起两只丧尸,便朝他丢了过去。 因为天雷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场能的大幅度波动,波动的越厉害,被天雷轰击的就越厉害,当然不是说你不动了,天雷的威力就降低了,但不会再增加了。 你要决斗就决斗吧,为什么偏偏要走到人家面前去,不知道人家的器魂系擅长近战吗? 地老挥手轻托,灵力召来竟将几人的身子轻轻抚直。这等手段着实了得,薛浩心底不断揣测这老者的实力到达了何等境界,奈何见识浅薄无法知道。 她知道弗锐的狼子野心,但是没想到,竟然敢在虫星对她出手,难道他们那些人,这么等不及了吗? “青老?就你还老……”薛浩不解道,话还没说完,一团火球出现,直接炸在薛浩的脸上,一下子薛浩的脸就乌黑发亮。 第584章 你就这么当百姓的父母官的? 午后三刻,许山一行人押着崔庆宇和小胖墩儿进了京兆府的大门。 一头五十多米高的纯银貔貅,用两只火红色的血钻眼珠警觉地盯着阿信他们,喉咙深处传出低沉而慑人的咆哮声————这头通体纯银的巨大貔貅,一定是被施了模拟生命体的魔法。 而另一个男人则没有什么特别,全身被灰白色的魔法道袍给包裹,让人看不清那人的真面目。 我看着这样的苏月娥,是真的有一点挺奇怪的,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一个苏月娥吗?也是有一点挺奇怪的了,完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狼藉的长桌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精致的金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摆放桌面上热气腾腾的精致佳肴。 陵落半分也没听进去,她想不通的是伏羲分明已将帝姬的一脉生息握于手中,为何还要她跟随前去。 彭思哲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然后靠在了墙上,彭浩明会意,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彭思哲的手上,彭思哲手一垫,彭浩明顺着这个力道踩上了他的肩膀,然后轻轻一跃,手堪堪能扒到2楼的阳台。 几万年前,魔界与天界大战,便是与天帝齐辈的仙尊们也不愿忍受离川之苦甘愿消逝而去,就连朱厌当年也宁愿求一死,如何让她娇养长大的凤息来受。 当初被高城带入推理的世界,感觉像食髓知味后上瘾了般,现在想来,不是那个世界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吸引我,而是我本就在这里面,只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而已。 两天以后,埃克塞温那边总算是准备妥当了,而在这个期间霍茨等人也离开了索林城,听埃克塞温说,霍茨的佣兵团虽然不参与这次任务,但埃克塞温却把一些准备工作委托给了霍茨,这样佣兵团也算是接到了一单任务。 一天以后,满脸风尘的特洛费莫夫教练赶到了伏尔加格勒的一个普通的家庭中。 因为好一阵的运动,让自己两条腿软趴趴的!若不是借着顶楼那专属电梯的扶手,恐怕一个踉跄林清就能摔倒在地。 一道耸入天际的苍郁山峰上,宫殿重重,错落有致,大气而辉煌。其中人影重重,往来走动,颇有生气。 “不是……我正在问这兄弟呢,我咋觉得是苹果把龙芯买下来了……龙芯有钱卖苹果吗?”青年扭头搭话道。 但是,当得萧华手指点在吴丹青身上时,萧华体内浩瀚无边的仙力忽然被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金身挡住,根本没办法落到吴丹青的眉心。 仔细看了一遍石殿,他全力催动灵魂之力感应其中奥妙,最终一无所获,反而使得自己颇为疲累。 因为师叔人长的挺帅,在加上他一身的麻布装,配上他那一头有些发白的短发,居然能给人一种沧桑帅哥的感觉。 当什么了?林清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这只能算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萧华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抵挡之法,他一咬牙,竭力将铜棺从体内送出。 第585章 还有一手? 但直升机的飞行记录早就被删了,飞行员打死都不开口,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因为事发突然,袁成并没有来得及回房拿刀,面对徐睿来势汹汹的攻击,浑身内力立刻奔涌向双手,接着,双手握拳,一左一右猛地连环甩出。 在空地上站定,陈阳捡起一块石子儿,对着上面的猩猩毛腿就砸了过去。 想起来,真是惨透了,似乎只有红龙的力量,才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只当陈阳是个平民,不知战争的恐怖,看了些影视剧就胡乱开口。 “然后其他人都在观望,你想要捷足先登就先带着那几个高手一起过来了对吧。”孙岩开口说道。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无力躲闪,两只手臂苦苦支撑,哪里还有余力去阻挡这一拳? 星海广大,什么种族都有,但皮卡丘趴着洛青肩膀上,这位员工直接将皮卡丘当成了宠物。 看到这里,洛青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心中萌生了不详的预感。往下面看去,果不其然白玉天仙证明了他预感的正确性。 张大爷露出了一丝微笑,屈指一弹那枚橡树种子凌空飞起,绽放出琉璃绿色的光辉,笼罩整个房间,朝着洛青眉目中心的灵台三寸泥丸宫飞去。 这尼玛被外国媒体一炒作,本来已经平息的事端再起波澜。而且极可能酿成政治事故!一个不好他的厅级干部乌纱帽就要再次面临被撸掉的风险。 他自认有些研究成果,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现在要说出点什么新鲜玩意儿,张嘴就露怯。尤其是与众多法律圈的大拿同台竞技,想要蒙混过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一人一猫,足足在此地逡巡了三日之久,也是未曾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听闻此话,在丰厚报酬的诱惑下,三名队员心中仅仅只是迟疑了片刻,便是在那引诱中激起了斗志,对视一眼,而后恶狠狠点了点头。 秦言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句“就是天上的神佛也要动心”早先就已经被宫云袖批判过了。没办法,关于这方面的辞藻,他确实了解得不多。 他突然听见身后雾气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无暇多加思索,立即转身追了过去。 这年代的火锅店里面的底料汤是不是地沟油李权就不知道了,就算是地沟油一般人也没有认识,不像几年后闹的那样影响大。 他不想从这思念中苏醒,更不想在这时有人来打扰,就这么一直站在大石上,他像大山里的一棵松,顶风伫立。 “站到我身后去。”孟凡大叫一声。灵敏丧尸最先冲了过来,孟凡仍用原先的方法,不闪不避,等灵敏丧尸的利爪抓到他的身上的时候,孟凡突然出刀,然而这个灵敏丧尸居然异常敏捷,它立即后退,居然躲过了孟凡这一刀。 韩东看到她脸上和肚子上的横肉,晚饭都要吐出来了。“老子是自由职业者,接客看心情,就不做您的生意,请回吧您呢!”韩东拍拍屁股大步走开。 毒斗罗一脸惋惜,玉恒怎么就怂了呢?他可是看出了,幽月风狼皇风狼皇眼睛的凶光已经到达极致,就等玉恒碰一下九,就会把玉恒当成晚餐。 此时秦渊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一样直接扎到了谭晓琳的心中,让谭晓琳一时之间不出话来。 大学里的期末考试跟高中不一样,不会把所有的科目凑到一起,都是错开的。最早的一门考试就在不到十天之后,而最晚的一门要再过将近一个月。但不管怎么说,期末确确实实近在眼前了。 她应该还会睡很久,最好是,睡醒之后,自己恰巧已经回来了的。 路琪的双凤眼,本就是眼角微微上挑,显得高冷。此时,从双眼皮的显现处直到眼角,都画上了黑色的眼线,以及红枫叶晕染般的眼影。于是在高冷之外,又透着一抹浓墨重彩的美艳。 “你若是提升了修为,我不还是全城最低境界?”狄凌大声咆哮道。 昨天跟王衡一起学习,她的效率出奇的差,几乎全程都在分心。于是今天也就不得不加倍努力,以便赶上应有的复习进度。 说到这里,陈信顿时笑了起来,只是这幅笑容之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冷冽与杀机。 荀天将周围的天地能量尽数纳入肉身之中,而狄凌尚未从突破修为境界的喜悦之中走出来。 且不说他现在心情如何激动,对今夜又是如何如何的期待,因为现在有个难题摆在了眼前,正是关于楼板机的,只差这最后关键姓的一步才能出成品,徐荣的团队也在这个点上卡了好几天了。 “呃!咳咳!你继续,继续说。”为了掩盖自己的尴尬,冯奕枫只好咳嗽几下掩饰过去。 汪红梅又气又好笑,委员还促狭的在后面催。监工拉了下汪红梅,俩人提起镰刀,到另一头开是割起来,楚明秋看着她们,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第586章 给本王狠狠地打 唐继德看了看崔道浩,崔道浩没有理他。 “师傅,你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做什么?”剑尘一脸不满的看着纳林斯。昨天还不怎么愿意收自己为徒,今天可倒好,天还没有亮就把自己给拉了起来,自己这两天相当累的,还想休息一下呢。 “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查如令哭笑不得的瞅着自己的妹妹道。 贪狼身躯一僵,原本这点程度的创伤对他来说并无大碍,但伤口处猛然间传来灼热的痛感,一股烈焰顺着伤口朝四面不断蔓延开来。 而所幸,在卫子青得到的丹方中,还真的有一种丹药,叫做胭脂颜丹。 而这个湖泊的上方,却是有很多密密麻麻的水晶,从水晶上出现了微弱的阳光,我当即就了解了这些植物的光线来源,想必是因为这些水晶输送的光源吧,不然这地方也不可能有植物。 陈娇娇满意地看了两人一眼,黑东石龙感觉心里吃了蜜,心里无比地激动。 这时候,何跃龙把手一招,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便纷纷抢上来,不停地抢拍镜头。 6始见到陈操之脸色登时就变了傲然不睬对会稽王司马昱道:“大王无他事仆告辞。”振衣而起便即离去。 一时间,十几双凶神恶煞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风和杭城,这伙人大多袒胸露背,身上的纹身看起来极为唬人。 此时这老者正沿着台阶,从上往下,一路扫来,其动作虽然缓慢,却浑然天成,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一位境界极高的老道士。 洛辰也已经到了南边,诞星塔一方,七十多个星尊,再次蜂拥而出,朝着那些异族武者冲了过去。 “为什么让她离开?!她杀了我们五六两位长老!!”孔蕊雪离开后,八长老便又走出来,对着欧阳炎叫嚣道。 当然,在这偌大的黑风域中,势力分布也是极其混杂,又因为黑风域中八成以上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这里根本没有人来往,要去其它国家也是绕路走,绝对不会经过这里,因此,这黑风域也有着“东洲禁地”之称。 你特么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他的嫡系至亲中有至尊级别无上存在。 三件礼物,直接让本来就很怪异和微妙的家庭环境又陷入了一种更加怪异的局面。 本来以为只是随便找个饭店聚个餐就算了,谁想到高德伟居然找了个这么高档的酒店。 穿过胜利广场,盖尔尼就踏上了内城的主干道,这条道路非常宽阔,足够容纳十辆马车并排通过,而且路面也异常平整,凯旋仪式时这就是得胜归来将士们游行的通道。 周围战士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不过出于严格的纪律,他们这种震惊之色也就是一闪而逝。 不过呼延天峰并没有说这句出来,各人有各人的修行路,他即使是这些人的师兄,但是也没必要提醒他们,每百年都有上百万人进入道院之中,但是其中能脱颖而出进入内院的人,只有寥寥数百人,其他的就算放弃也没所谓。 第587章 贵族震动 当天晚上,崔庆宇在京兆府被打到昏厥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京都世家大族的圈子。 一夜之间,京都但凡有头有脸的府邸,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崔家的人在京兆府吃了六十板子,打人的是镇北王。 与此同时,金鸿楼二楼的豪华包间里,郑元朗和韦玄成正坐在靠窗的矮案后面听曲儿喝酒。 包间布置得雅致,靠墙摆着一排青瓷花瓶,瓶中插着新折的桂花枝,甜腻的花香混着酒气在房间里弥漫。 案上摆了一壶温好的神仙醉和几碟精致的小菜,一个穿鹅黄衫裙的歌女坐在包间角落的绣墩上,抱着琵琶弹一支江南小调。 弦声轻缓,在暖黄的灯光里飘来飘去。 郑元朗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慢慢转着,眼睛半阖着听曲。 韦玄成坐在他对面,折扇展开搁在膝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叩着节拍。 两人面前的酒杯都空了小半,案上的菜碟子也吃得七七八八,正是酒酣耳热的时候。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郑元朗的贴身仆从侧身挤进来,快步走到郑元朗身侧弯下腰,附耳说了几句。 郑元朗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满脸的震惊之色。 韦玄成看到他的神色,把折扇合起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郑元朗挥手让仆从退到门外,偏过头来看着韦玄成,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动:“崔庆宇被打了六十大板。” “方才的消息,崔家本宅那边请了太医,人到现在还昏迷着,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 韦玄成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之前听说崔庆宇被压到京兆府的时候,老夫还以为镇北王要踢到铁板了,崔道浩不会让他好过。”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结果,崔家居然主动吃下了这个亏。” 郑元朗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分,压着嗓门说:“镇北王一个外藩来的异姓王,进了京都没几天就敢让崔家落这么大的面子,那他对咱们呢?” “咱们五大家同气连枝,崔家倒了面子,下一个就可能是你韦家,或者我郑家。” 韦玄成沉默了几息,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放下来的时候站起身来把折扇别回腰间:“走,去找崔道浩问问清楚。” “他今天在京兆府到底看见了什么,镇北王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两人刚站起来,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清瑶端着一碟小菜走进来,碟子里盛的是刚出锅的醋溜鱼片。 白嫩的鱼片浸在琥珀色的醋汁里,上面撒了一层切得细细的姜丝,热气从碟面上袅袅升起来。 她穿一件素色的衫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进门时看到两人已经离席,有些意外。 “郑公,韦公,这是要去哪?” 她把菜碟搁在案上,“我特意让厨房给两位炒了道下酒菜,醋溜鱼片,用的是今天早上刚从城外送来的鲜鲤,趁热吃正好。” 郑元朗朝她拱了拱手,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沉了几分:“罗老板,下次吧,京都出大事了。” 苏清瑶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什么事?” 韦玄成哼了一声,压着火说道:“还能是什么事,那个镇北王自恃功高,进了京都没几天就敢对我们五大家不敬。” “崔家的崔庆宇被他当街拿了,打了六十大板,人现在还昏迷着,老夫和郑公得赶紧去找崔公商量。” 苏清瑶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崔家公子被打了?这可真是...” “那两位大人快去吧,改日再来喝酒,我让厨房把菜给你们留着。” 她侧身让开门口,目送两人快步走出包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苏清瑶站在包间门口,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她把门带上,转身走到包间角落的绣墩旁边,朝那个穿鹅黄衫裙的歌女低声说了几句。 歌女点了点头,把琵琶搁在绣墩上,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小木牌揣进怀里,起身从包间的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她出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冷峻的神色跟方才那个低眉顺眼的歌女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城东卢府的暖阁里,卢承业正跟一个穿桃红衫裙的美妾窝在榻上喝酒。 暖阁里点了四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春宫图样,暖黄的光照在榻上铺的锦缎被褥上,把整间屋子映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粉光。 美妾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递到卢承业嘴边,卢承业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正要说话,阁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卢承业皱了皱眉,把美妾从腿上扶起来坐好了,朝门外问了一声:“什么事?” 仆从隔着门板把崔庆宇被打了六十大板的消息说了进来。 卢承业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一愣,随即把身上的锦袍拢了拢,从榻上下来,朝门外说了一句。 “备轿,去崔府。” 城北裴府的后院里,裴仲衡正赤着上身站在院子中间练刀。 院角的火把插在铁架上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他宽厚的肩背上,把常年积累的伤疤和肌肉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攥着一柄宽背砍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一记横扫劈出去,院墙根下面摆着的那排木桩被刀风带得晃了一晃。 仆从从回廊下面快步走过来,站在院子边上把崔庆宇被打的消息禀报了。 裴仲衡收刀站定了,把刀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拿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朝着院门方向大步走去。 身上的汗还没干透,已经把外袍披上了。 今天晚上,崔府很是热闹。 一辆马车接着一辆马车地赶来,每一辆背后都代表着一家世族。 世家大族的掌权者因为今日之事而震动,纷纷行动了起来,想要知道崔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第588章 主动拜见 第二天早上,镇北王府。 饭厅里,桌上摆了一锅小米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 粥的热气从锅盖缝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拉出一缕细细的白雾。 大牛坐在许山对面,一手攥着半张饼,一手拿着筷子夹腌萝卜,边吃边说道:“王爷,昨天打得比在战场上还爽。” “俺最后那十板子下去的时候,那崔家的小子叫得跟杀猪似的,俺听着都觉得解气。” 宇文青鸾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粥小口喝着,听到这里把碗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我也看见了,你最后那十板子比前面五十板子加起来都重。” “那小子打完直接没声了,抬出去的时候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估摸着至少一个月下不了床。” “干得不错!” 说着,她给大牛又递了一张饼。 “多谢娘子夸奖。” 大牛嘿嘿一笑,接过葱油饼就啃了起来。 叶三娘坐在许山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粥,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偏过头看了许山一眼,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 “夫君,昨天的事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崔庆宇的身份,故意让大牛上去挨那一巴掌的?” 正在喝粥的许山把粥碗放下来,摇了摇头说道:“一开始还真不知道。” “我当时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世家子弟,但具体是谁家的没认出来。” “算是误打误撞,不过就算他不是崔家的人,本王也会管这件事。” 叶三娘点了点头,看了眼大牛后又把目光收回来:“那你昨天非要严惩崔庆宇,不单单是为了给摊主父女一个说法吧?” “你当时跟崔道浩说的那些话,一套一套的,我听着都觉得你是在借题发挥。” 许山笑了笑:“还是三娘懂我,确实不单单是为了给那对父女一个说法。” “之所以昨天那么煞费苦心地严惩崔庆宇,更重要的目的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叶三娘升起了一丝好奇:“什么信号?” “以崔家为首的世家大族把持着朝政,六部九卿里五大家的人占了七成还多。” 许山解释道,“但朝中这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是五大家的门生故旧。” “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有本事、有实绩,但因为没有靠山,被世家大族压着升不上去。” “他们心里对崔家这些人不可能没有怨气,只是没人敢出头。” 他说到这,把筷子搁下来,语气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我昨天当街拿了崔家的人,打了崔家的脸,还逼着崔道浩亲自认了罚。” “这件事今天就会在京都传开,传得越广越好。” “那些被世家大族压着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就会知道镇北王敢跟崔家掰手腕,而且掰赢了。” “他们要是心里有想法,就会主动来找本王。” 大牛和宇文青鸾一边吃一边听两人谈话,他们虽是战场悍将,但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现在也只是听个热闹。 叶三娘不一样,她自小就在其父的教导下对朝堂之事有些许的了解,所以当听到许山的话后立刻明白了自家夫君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寻求盟友。 叶三娘刚想说什么,饭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管家从廊下走到门口站定了,躬了躬身,开口时语气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慎重:“王爷,门外有三位官员求见。” “一位是工部员外郎毕青云,一位是户部主事庞峥麟,还有一位是礼部员外郎马千途。” “三人说有要事求见王爷,问王爷是否方便。” 许山看了叶三娘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叶三娘也笑了,“看来夫君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许山朝周管家点了点头:“请他们到正厅奉茶,本王这就过去。” 周管家应声去了。 许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正厅走去。 ...... 正厅里,三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正坐在一起喝着茶,赫然正是之前在素面摊的三人。 三人的官服都浆洗得干净挺括,但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看得出是穿了多年的旧袍子。 见许山进来,三人同时起身拱手行礼。 瘦高个站在最前面,开口时语气恭敬:“下官工部员外郎毕青云,拜见镇北王。” 圆脸汉子跟着上前一步。 “下官户部主事马千途,拜见镇北王。” 短须男子最后一个开口:“下官礼部员外郎庞峥麟,拜见镇北王。” 许山在主位上坐下来,朝三人抬了抬手:“三位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落了座。 厅中安静了片刻,茶水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来,又被穿堂风轻轻地吹散了。 许山没有先开口,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先开口,而是等着三人说话。 毕青云和庞峥麟对视了一眼,庞峥麟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王爷,下官三人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件事想跟王爷表明。” “昨日在大业寺外面的素面摊上,下官三人恰好也在场。” “王爷当街拿了崔庆宇和项明,又逼着崔道浩认了罚,下官三人从头看到了尾。” “回去之后想了一夜,觉得王爷跟下官们之前预想的不一样。” 许山把茶碗放下来,看着庞峥麟:“怎么个不一样?” 庞峥麟没有绕弯子:“下官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在朝中做了多年的冷板凳,见惯了世家大族的嘴脸。” “赵光嗣当政的时候,下官们被排挤;晋王来了之后,下官们还是被排挤。” “下官们原以为镇北王跟赵光嗣是一路人,昨日见王爷对崔家动了手,才知道王爷跟赵光嗣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山的眼睛,“下官们今日来,是想问问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许山看了三人一眼,随后缓缓道:“如今这个形势,三位大人心里应该清楚。” “本王从北疆一路打到京都,所求从来不是为了给李家守江山。”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庞峥麟、毕青云和马千途都是一惊。 “你们问本王想要什么,其实很简单。” 许山看向三人继续说道,“本王要的是换一个活法,让有本事的人有出路,让种地的人有田种,让老百姓不用跪着过日子。” “三位大人觉得,这个活法跟你们想的一样吗?” 第589章 你们可要想好了 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是激动起来。 他们虽为大兴臣子,可也明白如今的大兴已经是重疾难返,想要彻底铲除病根,那就必须来一记猛药。 如今,这记猛药就摆在眼前。 想到这,三人没有犹豫,再次起身后直接跪在了许山面前:“下官愿追随镇北王,为天下求个活法!” 许山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三人倒是答应得干脆。 毕青云抬起头来说道:“王爷,下官在工部做了八年员外郎,修过河堤、建过粮仓、算过土方。” “下官手底下经手的工程少说也有几十处,但每一次报上去的功绩都被上头的人截了。” “不仅功劳记在世家子弟的名下,下官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些工程中谋求私利,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下官有心报国,奈何蛀虫太多。” 马千途也跟着开口,嗓门比方才低了些但语气更直:“王爷,下官在礼部管了五年的祭祀和仪程,京都各大家族的红白喜事下官经手了一大半。” “那些世家大族花在婚丧嫁娶上的银子,一年就有几十万两,比朝廷的宗庙祭祀开销还多。” “下官看着那些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心里觉得荒唐,但没人敢说。” 许山听完三人的话,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随后开口道:“三位大人今日登门表明态度,本王承这个情。” “但有一句话本王要先说在前头,跟着本王做事,风险不小。” “崔道浩今天吃了憋,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站在本王这边,就是站在崔家的对立面,往后在衙门里、在朝堂上,少不了被穿小鞋、被使绊子。” “三位大人想好了?” 三人没有多言语,只是脸上带着一丝决绝之色点了点头。 许山见状笑了笑,起身将三人扶了起来:“好,往后三位大人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王。” “户部那边的粮草调拨、工部的军械制造、礼部的朝仪安排,本王都需要有人盯着。” “你们在各自的衙门里把眼睛睁大了,该记的记,该报的报。” 三人齐声应了。 许山让周管家把三人送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之后,叶三娘从侧门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下咱们也不算是孤军奋战了。” 许山走回主位上坐下来,摆了摆手道:“还不够,今天来了三个,后面还会有更多。” “但能不能留住人、用好人,才是真正的考验。” “庞峥麟说得对,他们在朝中被压了这么多年,如今肯站出来,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本王不能让他们赌输了。” 叶三娘走到他身边站定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那下一步怎么办?” 许山看着厅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的几片叶子,半晌后开口道:“先等,等他们把消息在朝中传开,等更多的人上门。” “同时让清瑶那边把这三人的底细再摸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用人之前,先把人看清楚。” 叶三娘点了点头。 ...... 接下来几天,崇仁坊镇北王府门前渐渐有了车马。 最先来的是那些在朝中坐冷板凳的寒门官员,有的结伴而来,有的独自登门,递上帖子时神色里带着一种试探和忐忑。 许山在正厅里一一见了,面上客客气气,让人奉茶,听他们说话。 这些人有的说得直白,有的绕着弯子,但意思都差不多。 镇北王敢动崔家的人,他们愿意靠过来。 许山没有立刻收下任何人,只是温言安抚几句,让周管家记下名字和官位,便端茶送客。 但登门的人里也有不少是来攀附的。 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官员一进门就夸许山的功绩,从幽云十八州收复讲到蟒山退敌,措辞夸张得让人听了都替他脸红。 有一个甚至带了一箱银锭来,说是给北疆将士的犒劳,被大牛拎着箱子扔回了门外,那人灰溜溜地走了。 许山对这些人都客客气气的,该喝茶喝茶,该送客送客,面上看不出任何冷热的区别。 但等人走了之后,他把苏清瑶传过来的密报一份一份地看,把登门每个人的底细、履历、为人、靠山一一对照,记在心里。 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寒门官员,许山让庞峥麟私下约到金鸿楼去谈。 至于那些混进来想攀高枝的,他让周管家记下名字,日后不再往来。 庞峥麟来府上回话的时候提了一件事,朝中还有一帮寒门官员在观望,都是六部里的主事和员外郎,能力不错,但顾虑很多。 有几个人怕站了队之后被崔家清算,有几个人怕许山跟晋王翻脸之后自己受牵连,还有几个人纯粹是胆子小,不敢出头。 庞峥麟说这些人其实心里都明白,跟着崔家没有出路,但要他们迈出这一步,得有人推一把。 许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没关系,可以私下谈,你替我约他们,地点就在金鸿楼。” 苏清瑶在前楼照常经营,后院的账房和二楼最里侧的包间轮流用作会面之所。 冷斌的白马游骑斥候在巷子口和街角放了暗哨,前后几次密谈都没有走漏风声。 这天傍晚,许山从城外大营回来,进了府门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周管家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来的外衫时低声说道:“王爷,王妃和侯爷在正厅等着,面色不大好。” 许山点了点头,大步朝正厅走去。 进了正厅,叶三娘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大牛和宇文青鸾站在一旁,面上的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许山见到这个情况,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叶三娘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信递过来。 许山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遍,字迹是王云彤的,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就的。 信上说她决定脱离北府军,辞去火器提举司提举的职务,重新回到王家。 信上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请许山不要为难王家。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王爷对云彤的知遇之恩,云彤铭记在心”,落款处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是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 许山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案面上。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但他忽然想起苏清瑶在大业寺的凉亭里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崔家给王家定下了期限,若是明年开春之前王云彤不能履行婚约,就把王氏从京都世家圈子里除名。 王云彤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一边是自己的前程和北府军,一边是父母和全族的安危。 她选了后者。 宇文青鸾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王爷,末将不明白,云彤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脱离北府军?” “她在火器提举司做得好好的,跟着王爷打了那么多仗,好不容易有了爵位和官职,说不要就不要了?” 叶三娘偏过头看着许山:“夫君,苏姐姐之前说过,崔家给王家定了期限,要是云彤不嫁,王家就要被赶出京都。” “云彤多半是迫不得已才写了这封信。” 许山点了点头,神色冷了起来:“王家在京都立足几百年,所有的根基都在这里,一旦被赶出去,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前程就全毁了。” “云彤不想连累家里人,所以写了这封信。” 大牛攥了攥拳头,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那怎么办?去王家把人要回来?” 许山站起身来,把佩刀从架子上取下来系在腰间,朝大牛和宇文青鸾偏了一下头:“自然要去,云彤是北府军的人。” “她自己愿意走,本王不拦,但她被人逼着走,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大牛,青鸾,你们去点齐府内三百亲卫,跟我一起去王府一趟。” 宇文青鸾和大牛应了一声,大步朝院外跑去。 叶三娘站起身来,“夫君,云彤与我情同姐妹,我也要一同前去。” 许山知道这次去大概率是不能善了,所以不想让叶三娘也掺和进去,但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犹豫,当即朝府门走去。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廊下的灯笼映得又红又暗,光影落在两人的背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往大门方向移动。 府门外的巷子里,大牛粗犷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铁卫营的,跟俺走!” 脚步声从各处的厢房和院落里涌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踏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第590章 身不由己 王家内宅的西跨院里,王云彤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的镜面有些旧了,映出来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黄。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细的缠枝莲花纹,是王家主母昨天特意让裁缝赶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又黑又长,发尾还带着几分潮气,是方才刚洗过的。 面前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妆匣,匣子里的首饰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有金步摇、银簪花、翠玉耳坠,都是王家主母陪嫁带来的老物件。 王家主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黄杨木梳,从发顶慢慢梳到发尾,动作又轻又慢。 她一边梳一边开口道:“崔家的聘礼今天上午送过来了,三十六抬,规制比一般家的主母还要好上几分。” “崔公亲自来的,晋王殿下也来了,在正厅里跟你父亲说话,看样子,崔家对这桩婚事还是挺上心的。” “一会儿梳洗完毕后,去拜见一下你未来的伯祖公。” 王云彤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没有说话,像是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一般。 王家主母把头发梳顺了,从妆匣里拿起一根素银簪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换了一根稍微花哨些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把簪子插进王云彤的发髻里,左右端详了一下,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边。 “彤儿,娘知道你不想嫁。” 王家主母弯腰从后面把女儿拢进怀里,“可这就是咱们高门贵女的命,身不由己。” “你看娘当年,也是被家族一纸婚约许给了你父亲。” “那时候你父亲还在先帝身边当差,意气风发的,娘跟他连面都没见过,可这二三十年不也过来了?” 王云彤的眼睛盯着铜镜里母亲映出来的半张脸。 母亲的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在铜镜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似乎藏着一种名为认了命的东西。 她记得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嫁给父亲,母亲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家里安排的。 后来她长大了,从府里的老嬷嬷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出了母亲当年的故事。 母亲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心上人,是城南一个开药铺的少东家,两人在庙会上见过几面,彼此有意。 但家里当时要把母亲嫁进王家,母亲跪在祖母面前求了一整夜,最后还是上了花轿。 那个药铺的少东家后来搬出了京都,听说去了江南,再也没有回来过。 王家主母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沉声说道:“你父亲也是为了家族考虑。” “如今大兴朝风雨飘摇,王家虽说在京都有些根基,但终究比不上五大家那般深厚。” “唯有与崔家这样的门阀豪族联姻,才能谋求生存。” “你父亲这些日子头发白了一大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娘都看在眼里。” “彤儿,你就多体谅体谅他吧。” 王云彤拍了拍自家娘亲环在他肩颈的手,面带笑意地说道:“娘,女儿知道。” “当年是女儿一时冲动,逃了婚,把王家陷入了险境。” “如今女儿回来了,自然不会再任性。” 王家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轻轻颤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娘知道你乖,知道你委屈...” 王云彤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王家主母松开手,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去妆匣里翻找什么。 她背对着女儿的时候肩膀又抖了两下,但转回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撑起了一层笑,虽然那笑底下全是红着的眼眶。 “来,娘给你把头发盘起来。” “崔家的人还在正厅等着呢,咱们得收拾得体面些。” 王云彤点了点头,把身子转回去面对着铜镜。 镜子里映出母亲站在她身后给她盘发的手,手指灵活地挽着发丝,一根一根地别上去,动作又稳又轻。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渐渐成形的发髻,忽然觉得那团黑发像一道绳索,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微微垂首,认命似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怎么的,许山的身影忽然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 往日种种一幕幕地闪过,清晰得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而现在却已经是无法再去追忆的往事。 “王爷,再见了...” 王云彤默默说了一句,随后一行泪从闭着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唇角,咸涩的滋味渗进嘴里。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抬手去擦。 ...... 王府正厅里,灯火比平时亮了好几盏。 王延年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一股郑重而克制的笑意。 他的长子王云麒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枚白玉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偶尔朝厅外扫一眼。 厅中两侧坐着几位王家的族老,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各色锦袍,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崔道浩坐在客位的第一张椅子上,穿一件玄色的锦袍,腰束金玉带,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晋王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题着一首行书小诗,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纳凉。 两人面前的案上摆着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茶是上好的雀舌,点心是王家厨房特意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 王延年端起茶碗朝崔道浩敬了一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崔公,庆宇贤侄的伤势怎么样了?” “老夫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只是府上事多,抽不开身去探望。” 崔道浩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好多了,太医说了,将养三个月就能下地。” “年轻人身子骨结实,挨几下板子不算什么。” 第591章 太霸道了些 王延年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案上,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镇北王行事也太过霸道了些。” “庆宇不过是在街上跟人起了几句口角,他一个外藩来的王爷就把人当街拿了,还动了板子。” “这是把京都当成他自己的北疆大营了!” 他的这番表态,一是实在是看不惯许山,二也是为了向崔家表明态度。 果然,崔道浩在听他说完后嘴角弯了一下,点头说道:“王鸿胪说得在理,老夫在京都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外藩王爷敢在京都地面上这般行事。” “打了崔家的人,等于打了五大家的脸。” “这笔账,老夫记着。” 晋王在旁边插了一句,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王鸿胪,今日是来谈云彤的婚事,本王也多一句嘴。” “崔家与王家联姻,是好事。” “两家结亲之后,王家在朝中也算是有了更硬的靠山,往不需再看别人的脸色。” “那镇北王再霸道,总不能把手伸进崔家的亲家里来吧?” 王延年朝晋王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比方才踏实了几分:“殿下说的是,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崔公看得上云彤,是王家的福分。” 崔道浩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王鸿胪放心,云彤嫁进崔家,老夫不会亏待她。” “庆宇那孩子虽然前几日惹了些事,但人年轻,管教管教就好了。” “等三个月后他伤好了,大婚的日子就定下来。” “崔家这边聘礼已经送了,王鸿胪这边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王延年连忙摆手:“崔公客气了,崔家的聘礼规格已经很高了,下官这边万万不敢再提什么要求。” “只是云彤这孩子性子倔,前些年又在外头跑了一阵,老夫怕她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心。” “嫁进崔家之后,还要请崔公和崔家上下多担待。” 晋王在旁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说道:“王鸿胪多虑了,女孩子家成了亲,自然就收心了。” “本王听说云彤在北府军里管着火器提举司,整日跟匠人混在一处,不成体统。” “嫁进崔家之后,安安分分地当她的崔家孙媳,比什么都强。” “至于火器提举司那摊子事,回头让崔家出个人接手就是了。” 他说到“火器提举司”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崔道浩脸上停了一息。 崔道浩会意地微微颔首,两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更多的话来说透。 王延年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说的是,云彤这孩子在北府军里待了两年多,老夫心里一直不踏实。” “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老夫怎么跟她死去的祖母交代。” “如今好了,嫁进崔家,往后就在京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老夫也就放心了。” 崔道浩把茶碗端起来朝王延年敬了一下:“王鸿胪放心,往后崔家与王家就是一家人了。” “朝中有什么事,两家同进同退。” 王延年连忙端起茶碗回敬,两人的茶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晋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折扇合拢了搁在膝盖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说起来,镇北王这些日子在京都可没闲着。” 他似是随意地说道,“本王听说他府上这几天车马渐渐多起来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都去递了帖子。” “王鸿胪在朝中耳目灵通,可曾听说过什么?” 王延年把茶碗搁下来,皱了皱眉:“老夫也听说了,庞峥麟那几个人前几日去了镇北王府,据说是表态去了。” “老夫原以为他们不过是几个坐冷板凳的闲官,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若是镇北王把他们收拢起来,在朝中替他做事,倒也不得不防。” 晋王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王鸿胪说的是,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在朝中根基浅,说话的分量也有限。” “只要五大家还站在一起,他们就翻不了天。” 说到这,他偏过头看了崔道浩一眼,“崔公,你说是吧?” 崔道浩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的从容:“殿下说得对,五大家在京都几百年,根基深厚,不是几个寒门官员能撼动的。” “镇北王想拉拢他们,尽管去拉。” “老夫倒要看看,他一个外藩王爷,能在京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王延年也跟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敬了一圈。 厅中的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有人说起镇北王在北疆的行事如何霸道,有人说起他在蟒山杀燕王的事如何鲁莽...... 你一言我一语,正厅里的气氛比方才热闹了几分。 王云麒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没有开口,目光扫过崔道浩的时候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身为世家子弟,自然知道崔庆宇是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妹妹若是嫁到崔家又是一番什么苦日子。 只是他不能阻拦。 且不说王家需要崔家这座靠山,单是因为这件事惹怒崔家就够他们王家喝一壶得了。 就在这时候,正厅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走到王延年身侧弯下腰,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老爷,镇北王来了。” “就在府门外,带着几百亲卫。” 王延年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厅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沉稳而密集,不像是一个人的步子。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厅外传进来。 “自然是带本王的人回去。” 正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截,一个腰间佩刀的身影从暮色里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许山。 他身后跟着叶三娘,再后面是大牛和宇文青鸾,两人的手都按在兵器上,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道浩和晋王身上。 第592章 我跟你走 王延年见到这一幕,气得朝许山吼了一句:“镇北王,你带兵强闯我王府,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许山在厅中站定了,朝王延年行了一礼:“王鸿胪,本王无意冒犯。” “今日登门,只是想带回本王的人。” “你的人?那是我女儿!” 王延年往前迈了一步,脸色很是难看,“她不是已经给你送过去一封书信了吗?难道信上说的还不清楚?” 许山摇了摇头:“云彤是北府军火器提举司的提举,不是一封书信就能离开的,本王要面对面地跟她谈。” 王延年正要再说什么,坐在客位上的崔道浩倒是先开了口。 “镇北王,你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他眯了眯眼,脸色沉凝地看着许山说道,“之前庆宇的事,是我崔家理亏,老夫认了。” “但现在老夫与王家是有婚约的,白纸黑字,聘礼今日也已经送过了,难道镇北王还想横插一脚?” 许山偏过头看了崔道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开口时语气平平的:“本王不管什么狗屁婚约。” “本王只知道云彤是北府军的人,她有事,本王不能不管。” 大牛站在许山身后,听到这话的时候把手里那柄宣花大斧从肩上放下来,斧柄往青砖地面上猛地一杵。 “王爷,跟他们废什么话!” 他扯着嗓门喊道,“他们既然敢动咱们北府军的人,大不了跟他们打一架!咱们北府军十几万男儿可不是吃干饭的!” 此话一出,王延年和崔道浩的脸色都变了。 厅中的几位族老更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许山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一时间也都不敢出声。 见到情况有些不对,晋王立马起身打起了圆场:“镇北王,有话好好说嘛。” “今日是王鸿胪府上的喜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不如镇北王先回去,这件事容崔、王两家商议商议再定,你看如何?” 许山瞥了他一眼,依旧毫不退让。 晋王眉头微皱,偏过头朝王延年使了一个眼色,“王鸿胪,不如把云彤叫出来,让她当面跟镇北王说清楚。” “说清楚了,镇北王自然也就放心了。” 他之所以敢让王云彤见许山,就是掐准了王云彤在知道最佳的威胁后不会抛下家族独自离开。 另一边的王延年站在那里犹豫了两息,转头朝身后的长子王云麒点了点头。 王云麒快步走出正厅,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便远了。 厅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茶碗盖子偶尔碰出的一声轻响和穿堂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崔道浩把茶碗重新端起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面上的表情比方才沉了一层但还维持着一个世家家主的矜持。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王云麒便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王家主母和王云彤。 两人的步子都不快,王家主母的眼眶还红着,但王云彤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步伐有些快。 她进了正厅之后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厅中的人,目光在许山脸上停了一息,又很快移开了,随即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靴尖。 叶三娘往前走了半步,盯着王云彤的脸问了一句:“云彤,你没事吧?” 王云彤摇了摇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没事。” 王延年走到王云彤面前,指了指许山的方向说道:“彤儿,镇北王不相信你要离开北府军,你亲自跟他说。” 王云彤抬起头来看着许山,面色复杂地说道:“王爷,感谢您的知遇之恩和这一路的栽培,但这一切都是云彤自愿的,还请王爷回去吧。” “我知道火器提举司一时还离不开我,我会尽快做好最后的工作,还希望王爷早日找到接替我位置的人。” 许山闻言沉默了两息,随后皱着眉头问道:“是不是因为如果这个婚约没履行,崔家就会把王家赶出京都?” “你为了保全家族,才不得不妥协?” 王云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方才说话时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满脸的挣扎之色。 一旁的王延年脸上则是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崔道浩再次开口,面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从容:“镇北王,两家早就缔结了婚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是王云彤先毁约,逃了婚,让崔家丢了面子。” “老夫大度,才给了王家一次机会,没有立刻追究。” “镇北王若是识趣,就别在这里不识抬举。” 许山猛地转过头来,右手抬起来朝崔道浩的方向一指,怒骂道:“闭嘴你的臭嘴,本王跟你说话了吗?”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崔道浩整个人愣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百官之首,就连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不想今天却被人当面呵斥。 他当即暴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开口。 但就在这时,大牛和宇文青鸾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崔道浩脸上,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一样堵在许山身前。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战场上杀出来的压迫感压在崔道浩身上,让他还是变了脸色。 崔道浩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许山把目光从崔道浩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王云彤脸上。 “你不必担心这个,只要有本王在,崔家敢动王家,就要先问一问北府军答不答应。” 他朝王云彤伸出手,“先跟本王回去,就算有天大的事,本王一并担着。” 王云彤没想到许山竟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带着士卒强闯王府,甚至当众斥责当朝宰相,不惜与崔家决裂,就为了能让她为自己而活。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眼眶里的水光终于盛不住了,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又哭又笑地握住了许山伸出来的手。 “王爷...我跟你走。” 第593章 第四位镇北王妃 叶三娘几步走上前去,伸手揽住了王云彤的肩膀,轻声道:“别怕,既然夫君放话了,那谁都带不走你。” 她说完偏过头去,目光从王延年脸上扫到崔道浩脸上,在崔道浩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眼很是平淡,却能看出满满的警告之色。 王云彤靠在叶三娘肩上,点了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山站在厅中,目光扫了一圈王延年、崔道浩和晋王,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没别的事,那就叨扰了。” 他说完朝王延年拱了拱手,转身拉着王云彤朝厅门口走去。 “镇北王,且慢!” 晋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 许山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殿下还有什么话说?” 晋王往前走了两步,面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不少:“镇北王,王云彤虽然是北府军的人,但说到底也只是北府军中的其中一员。” “可王鸿胪毕竟是她的父亲,女儿违背父母之命,那就是不孝。” “镇北王若是执意把人带走,传出去恐怕于王爷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这是把话挑明了,王云彤跟许山之间没有名分,他一个王爷没有理由强行带走别人家的女儿。 崔道浩点了点头,暗暗称赞晋王这一手厉害。 许山自然明白晋王是什么意思,但他此时不想管这些,就一心想要将王云彤带走。 但就在这时,叶三娘却开了口。 “谁说云彤跟夫君没有关系?” 听到这话,不仅晋王和崔道浩愣了一下,就连王延年的脸上都满是疑惑之色。 厅中几位族老也纷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叶三娘脸上。 叶三娘笑道:“夫君跟云彤的感情甚笃,已经打算立她为第四位王妃,只是还没来得及公布罢了。” “既然今日说开了,那就一并说了吧。” 这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王家众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满脸的错愕神色,崔道浩和晋王同样是愣在原地。 别说他们了,就连许山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叶三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叶三娘这是假借王妃的名分,让崔道浩、晋王以及王家人无话可说。 想明白这点,他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半步。 王云彤靠在他胸前,低着头,耳根红透了,但没有挣开。 另一边的晋王终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本王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北府军里上下都知道火器提举司的提举是王家的女儿,何时成了镇北王的王妃?” 叶三娘脸上的笑意更深:“怎么不可能?若夫君对云彤没有感情,为何会带兵上门要人?” “殿下想一想,一个王爷带着亲卫闯进别人的府邸,不顾身份、不顾体面,非要把人带走,若不是为了自己的王妃,还能为了什么?” 这话怼的晋王哑口无言。 他确实找不出话来反驳,叶三娘是许山明媒正娶的王妃,她说出来的话分量比旁人重得多。 而且她说得也在理,若王云彤跟许山之间没有这层关系,许山一个王爷犯不着为了一个部下带兵闯别人家。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在扇骨上紧了紧,目光落在许山搂着王云彤的那只手上,眉头皱成了一团。 崔道浩把面上的表情又沉了一层。 他看了晋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晋王微微摇了摇头,崔道浩也把目光偏开了。 既然王云彤是许山的人,那就不是崔家与王家两家的婚约问题了。 他们总不能跟一个王爷抢王妃。 这个道理放在朝堂上、放在礼法上,都站不住脚。 许山搂着怀里的王云彤,扫了一圈厅中的人后说道:“你们也都听到了。本王不可能把人给你们。” 王延年站在那里,目光在许山和王云彤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落在女儿脸上,嗓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彤儿,这事…是真的?” 王云彤从许山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红得发烫,但目光没有躲闪。 她看着王延年,点了点头。 “是真的,女儿…女儿愿意...” 王延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几息,朝许山拱了拱手:“既然…既然是这样,那老夫无话可说。”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揽着王云彤转身朝厅门口走去,叶三娘跟在后面,大牛和宇文青鸾护在两侧。 几人带着士卒很快撤离了王府。 王府正厅里,王延年站在原地看着厅门口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 崔道浩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王延年拱了拱手道:“王公,今日的事,崔家就当没发生过。” “婚约的事,休要再提。” 他说完朝晋王偏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厅,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便远了。 王延年刚想解释他也不知情,结果崔道浩和晋王根本没跟他解释的机会,很快就走远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王家主母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帕子擦了一下眼角,面上却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这不挺好的嘛,云彤嫁进镇北王府,好歹是正妃,比嫁进崔家做偏房强。” 王延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拧着:“好个屁,这下算是彻底跟崔家交恶了。” “崔道浩方才走的时候那个脸色你没看见?往后在朝中,王家少不了被崔家针对。” 王云麒从厅门口走过来,摇了摇头说道:“父亲,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镇北王如今的威势比之前的赵光嗣还盛,他手里有十几万北府军,火器又是独一份。” “崔家虽然势大,但毕竟只是文官门阀,没有兵权。” “与其把妹妹嫁进崔家做偏房,不如嫁给镇北王。” “而且最关键的是,妹妹她自己也愿意。” 王家主母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老爷,云麒说得对,彤儿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当初逃婚也是因为不愿意嫁进崔家。” “如今她跟了镇北王两年多,既然愿意嫁,那就是真的愿意。” “咱们做父母的,总不能看着她一辈子不痛快。” 王延年闻言满脸的犹豫之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摇着头说了一句:“看看再说吧。” 王家主母和王云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松了不少。 第594章 眼下时局未定 许山一行人回到镇北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崇仁坊的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府门口两盏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青石台阶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周管家在门口迎着,见许山怀里揽着王云彤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多问。 他躬了躬身说了一句。“王爷,厨房里还温着饭菜。” 许山点了点头,让厨房把宵夜端到内院的饭厅里。 很快,饭厅桌上就摆了四碟热菜、一盆热汤和一壶温好的酒。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大牛一坐下便先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顾上说话。 “王爷刚才在王家那一指太帅了,直接给那崔家老儿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宇文青鸾手里捧着汤碗喝了一口,跟着点了点头:“那老东西平时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今天被王爷指着鼻子骂,我看着都觉得解气。” “要不是在人家府上,我都想给他一锤。” 叶三娘给王云彤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偏过头来看着大牛和宇文青鸾,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光顾着看崔道浩了,没看晋王那张脸。” “他本来想拿‘孝道’那套说辞把夫君架住,结果被我一句话堵回去,那表情才叫好看。” 大牛朝叶三娘竖了一下大拇指:“王妃那一招高明,假认云彤为四王妃,直接堵住了晋王的嘴。” “他总不能跟一个王爷抢王妃吧?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都得笑话他。” 许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叶三娘旁边的王云彤。 她的脸还红着,低着头慢慢扒着碗里的饭粒,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吃得心不在焉。 “云彤,你放心。” 他宽慰道,“今天在王家说的那些只是权宜之计,等解决了晋王和崔家,本王会找个合适的时候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不影响你以后嫁人。” 听到这话,王云彤的筷子在碗里停住了。 她低着头,许山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耳根比方才更红了几分。 她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叶三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伸手揽住王云彤的肩膀:“云彤,我刚才在王府说的那件事可不是权宜之计,我是真心想认下你这个四妹妹。” 许山闻言看向叶三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三娘没有理他,只是偏过头去看着王云彤,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认真。 “云彤,你喜不喜欢王爷?” 王云彤的头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耳根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 大牛和宇文青鸾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两双眼睛亮晶晶地落在王云彤身上。 大牛咧着嘴笑,一副看戏看得正爽的表情。 宇文青鸾在旁边起哄:“云彤姑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呗。” “咱们北府军的人,上战场都不怕,还怕说句心里话?” 大牛跟着点头,嘴里的肉还没咽利索就含含糊糊地附和道:“就是就是,王爷可是绝世好男人,你跟着王爷不亏。” 许山朝两人摆了摆手:“别起哄了,时间已经很晚了,都早点休息。”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喜欢。” 许山的动作停住了,偏过头看着王云彤,像是没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问了一句:“什么?” 王云彤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许山的眼睛。 她的脸还是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但目光没有躲闪。 “王爷,我喜欢你。”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山看着王云彤那张红透了但目光笃定的脸,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方才在王家那番话只是权宜之计,等局势稳定了再解释清楚就是了。 没想到王云彤还真对他有想法。 大牛在旁边看得正来劲,被宇文青鸾一把拽住了胳膊往起拉。 “王爷,王妃,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了。” 许山和叶三娘点了点头。 大牛一脸不舍地朝门口挪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再看看呗,多好啊...” 宇文青鸾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王爷的家事了,你个黑脸贼看什么?” “走,回去睡觉。” 一边说着,一边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饭厅。 大牛被她拽着,回头朝桌上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跟着她往东厢房走了。 宇文青鸾的脸也红着,闷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饭厅里只剩下许山、叶三娘和王云彤三个人。 叶三娘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王云彤的肩上,面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许山沉默了几息,看着王云彤,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认真:“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云彤陷入了回忆,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从王爷收留我的时候,我就对王爷有好感了。” “那时候我在京都逃了婚,一个人跑到北疆,举目无亲,是王爷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得知王爷就是击退蛮子进攻的那位许将军,更是多了几分敬仰。” “再后来跟着王爷东征西讨,从铁门关打到蟒山,看到王爷不断击败强敌,心里的喜欢与日俱增。”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王爷,你也别说我跟其他小姑娘一样。” “试问天下哪个姑娘不喜欢如王爷这般神武的男子?我可听说京都有不少贵女都在打王爷你的主意。” 许山咳了一声,摆了摆手。 “跑题了。” 王云彤嘿嘿一笑,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些:“不过最终让我明白自己心意的,却是王爷您为了我不顾一切,甚至要与五大家之首的崔家对抗。” “就在我深陷潜渊、闭眼认命的时候,王爷却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从那时起我就暗自下定决心,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王爷你的人。” 许山听她说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火器提举司的得力帮手,性格活泼、做事利落,从没往别的方向想过。 没想到,王云彤这小妞这么早就盯上自己了 但此刻她坐在灯下,一张秀美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杏眼里全是坦荡而笃定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意外。 许山伸手摸了摸王云彤的头,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行啊,既然你认定我了,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 “不过眼下时局不定,王妃的册封仪式暂时没法弄,等以后。” 第595章 愤怒的崔道浩 王云彤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她腾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张。 “我先回房休息了。” 叶三娘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都是王妃了,就不要回自己的屋了。” 王云彤一愣,看向叶三娘的眼里全是茫然之色,像是没反应过来。 叶三娘看她这副模样,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当初我进门的时候,是婉儿姐领我进的。” “后来苏姐姐进门的时候,是我跟婉儿姐一起领的。” “如今婉儿姐和苏姐姐都不在京都,那就由我领你进门吧。” 王云彤这下听懂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和耳尖都烫得像要烧起来,低着头不敢去看许山。 许山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摇了摇头,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着急,慢慢来。” 王云彤却忽然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看着许山说了一句:“王爷,我可以的。” 叶三娘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了一声:“你都是王妃了,还叫什么王爷啊?” 王云彤脸色一窒,随即扭捏着喊了一声。 “夫君。” 许山看着她那副又羞又认真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他当即站起身来,将王云彤直接抱了起来,随后朝着卧房走去。 王云彤缩在他怀里,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不动,只能看到她耳尖那一截红透了的颜色。 不多时,卧房的方向便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被夜风卷着散进院墙外面的黑暗里,很快便听不分明了。 ...... 宫中的偏殿在皇城东北角,原是前朝皇帝读书歇脚的地方,不大,但陈设精巧。 殿中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四壁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条幅,画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 靠墙摆着一排紫檀木书架,架上搁着些经史典籍和几卷地图,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晋王和崔道浩面对面坐在殿中的矮案两侧。 案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杯子,茶是刚沏的,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热气,在灯下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 案角还搁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军报,纸页上沾着几粒干了的泥点,显然是信使一路快马带来的。 崔道浩眉头微皱:“赵光嗣南下之后,这一个多月里吞了五岭北麓的三个藩镇,收编了当地的水匪和流民,兵力少说涨了几万。” “据斥候回报,他正在五岭北麓修筑防线,沿着山势摆了十几座寨子,看架势是要跟咱们打一场持久战。” 晋王点了点头:“赵光嗣本就是军伍出身,五岭又是他的大本营,防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的。” 崔道浩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那还等什么?赶紧下旨让北府军南下去征讨赵光嗣。” “他许山要是抗旨,咱们正好有法子治他。” “违抗圣旨、拥兵自重,这两条罪状摆到朝堂上,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话来。” “他要是领旨,那就让他去跟赵光嗣玩命。” “等他跟赵光嗣打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在后面用上一些手段,保证让北府军再也回不到京都来。” 晋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崔公的意思本王明白。” “粮草那边已经在准备了,户部这几日正在调拨,通州的转运仓已经收了第一批粮,第二批和第三批还在路上,再有三天就差不多了。” “等粮草全部到位,本王就拟旨,让许山拔营南下。” 崔道浩眯了眯眼,一脸冷意地说道:“老夫等这三天,这三天里让他许山再蹦跶几天。” “等旨意下了,他前脚走,咱们后脚就把他在京都的根基全拔了。” “还有他留在城里的那些寒门官员,也一个一个收拾。” “那个庞峥麟,老夫已经让人去查他的底了。” “户部主事的位置坐了七年,经手的账目不少,随便挑几笔出来就够他喝一壶的。” 晋王看了崔道浩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后看向崔道浩劝道:“崔公,许山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手底下那帮将领,魏山虎、燕破岳、大牛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不是朝堂上几句话就能扳倒的。” 至于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倒是可以先尝试着清理几个活跃的,那个庞峥麟正好拿来开刀。” “到时候看许山怎么办,要是他护不住庞峥麟,那其他寒门出身的官员就有退散。” 崔道浩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旨意下了,许山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要是老老实实南下去打赵光嗣,那咱们就在后面慢慢收拾他。” “他要是不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晋王脸上,“殿下,到时候可就得看你的了。” 晋王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随后站起身来走到偏殿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一晃。 殿外的宫道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宫墙上挂着的一排灯笼还亮着,光从灯笼纸里透出来,像悬在半空中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过身朝崔道浩说了一句:“崔公,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明天还有朝会,许山的事,咱们一步一步来。” “三天之后,什么都清楚了。” 崔道浩站起身来,把袍子上的褶皱拂了两下,朝晋王拱了拱手,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晋王站在偏殿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宫墙拐角的后面,慢慢坐回案后的椅子上。 他把案角那份军报重新拿起来展开,目光落在上面那几行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第596章 南下的决定 三天后,太极殿。 天还没亮透,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站了两排禁卫军,甲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殿内点了十几盏灯,灯架沿着两侧的廊柱排开,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幼帝坐在御座上,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袖子还是挽了两折,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上,有些心不在焉。 太后坐在御座后面的偏屏之后,绢纱屏风上投着一个端坐的轮廓。 晋王站在御座侧方的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和一壶茶。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金玉带,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正在听殿下的大臣们依次上报。 许山站在右首武官班列的第一位,穿一身镇北王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睑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昨夜没睡好。 王云彤初尝人事后几乎夜夜缠着他,昨夜又是大半个晚上没消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这会儿站在朝堂上,两条腿虽然还稳着,但眼皮比平时沉了几分。 户部侍郎正在禀报今年春税的征收情况,许山听着那一串串数字从耳朵里灌进去又滑出来,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偷偷打了一个哈欠,拿手背掩了一下嘴,动作不大,没有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他刚把手放下来,崔道浩的声音从对面文官班列里响了起来。 “臣崔道浩启奏殿下,赵光嗣退守五岭之后,一个多月来吞并了五岭北麓三个藩镇,收编了当地的水匪和流民,兵力已增至四万有余。” “此人乃朝廷心腹大患,若任由其在南方坐大,日后必成祸乱。” “臣请殿下下旨,命北府军即刻南下征讨赵光嗣,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崔道浩说完,把手中的笏板举了一下,退回了班列。 殿中安静了一息,几位大臣跟着附和。 “崔公所言极是。” “赵贼不除,国无宁日。” “......” 声音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着。 晋王听他们说完,把手中的奏折搁在案面上,偏过头朝右首武官班列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开口道:“镇北王,崔公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 “赵光嗣在五岭坐大,朝廷不可坐视不理。” “南征的事,你怎么看?” 许山抬起眼皮,目光在崔道浩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晋王脸上。 他摇了摇头道:“殿下,北府军自北疆南下以来,从蟒山打到京都,大战小战打了十几场,士卒疲惫,器械需要修补,粮草也还没有完全备齐。” “臣以为,南下的事需要再准备一段时日,等队伍休整完毕、粮草筹足之后再动。” 这话一出口,殿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崔道浩身后的几个官员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先开了口,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镇北王殿下,赵贼在五岭日日坐大,你手握十几万北府军却按兵不动,是何居心?” “莫非是故意拖延,另有打算?” 旁边一个白须老臣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指责:“镇北王自进京以来,每日在城中走动,访客不断,收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如今朝廷要你南下征讨,你却推三阻四,难道是想留在京都做什么别的事?” 许山偏过头看了那两个官员一眼。 他认得那个穿绯袍的中年人,是崔道浩的门生,在吏部当郎中。 至于哪个白须老臣则是五大家之一韦家的旁支,在礼部挂了个闲职。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晋王脸上。 他其实对让他南下这件事并不意外。 崔道浩和晋王想让他离开京都,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之所以推脱,就是要从晋王那边多讨一点东西。 晋王站在台阶上,目光在许山和那几个官员之间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镇北王,赵光嗣的事确实拖不得。”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本王替朝廷斟酌。” 许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淡地说道:“殿下,北府军南下,粮草是第一件事。” “臣请朝廷先行拨付三个月的粮草,由北府军自行调度,不经过京畿府和户部的转运仓,直接由北疆商路运往通州。” “第二件事,南征期间的军饷按月足额发放,不再经过户部审核,由朝廷直接拨付到北府军大营。” 这两个条件提出来,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崔道浩的面色沉了几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交头接耳了一阵,但谁也没有再站出来反驳。 晋王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开口说了一句:“准了,粮草由户部直接调拨,军饷按月由朝廷直拨。” 许山看了晋王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臣遵旨。” 晋王把身子挺直了一些,一脸严肃地看向朝中众臣说道:“护国良将镇北王,战功赫赫,今命尔全权负责南下征讨赵光嗣,加封南面行营大总管、招讨使之衔,节制南征诸军。” “另命晋军都督祖寿为副手,加封招讨副使,协助镇北王办理南征军务。” “二人即日筹备,半月之内拔营南下。” 晋王话音落下,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将从中军班列里走出来,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又朝许山拱了拱手。 那人三十来岁,面阔口方,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正是晋王手下的得力大将祖寿。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清楚得很。 祖寿是晋王的人,把他塞进南征军里当副手,明面上是协助,实际上是替晋王盯着北府军的一举一动。 但他并不在乎,祖寿一个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朝会散了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从殿中走出来。 祖寿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有崔道浩门下的几个官员,有五大家的几个旁支子弟,纷纷朝他拱手道贺。 “祖将军此次南征必立大功。” “有祖将军在,赵光嗣不足为虑。” “......” 祖寿笑呵呵地一一应了,嗓门洪亮,在殿前的台阶上回荡着。 许山这边则冷清得多。 他从殿中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北府军自己的亲卫跟着,朝中那些官员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便走开了,没有人凑上来寒暄。 他沿着台阶往下面走,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庞峥麟、毕青云和马千途从侧面快步迎了上来。 三人今日都穿着官袍站在朝班里,散朝之后特意绕过来找许山。 庞峥麟走到许山面前站定了,拱了拱手,压着嗓门说:“王爷,南征的事,下官在朝班里听着,总觉得不太对。” “崔道浩催得这么急,恐怕不单是为了赵光嗣。” 许山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本王知道,你们在京都,有本王在的时候崔道浩他们不敢明着动手,但本王走了之后就不一定了。” “有什么事直接去找苏东家,她知道怎么把消息传到南边。” 毕青云和马千途同时点了点头。 马千途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已想好的笃定:“王爷放心,下官们既然那天登了门,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崔道浩要清算,让他来就是了。” 许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庞峥麟和毕青云的肩,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好,今日散朝了,本王请你们喝酒去。” 三人同时笑了,跟着许山朝广场外面走去。 身后的太极殿台阶上,祖寿身边还是围着一圈人,笑声和道贺声被晨风卷着送过来,飘了一阵便散了。 第597章 不愧是我的王妃 金鸿楼在东市那条杏花巷的深处,看着门面不大,但却别有洞天,其内装饰奢华淡雅,是不少达官显贵尝尝光顾的地方。 午后的日头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 许山带着庞峥麟、毕青云和马千途进了门,柜台后面的伙计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许山,没有多问,只朝楼上偏了一下头。 四人上了二楼,进了最靠里那间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灰布,四把椅子围在四周,墙角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腻的花香混着酒气在屋里弥漫。 许山让伙计上了几道热菜和一壶温好的神仙醉,四人便围着桌子坐下来。 庞峥麟先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许山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王爷,今日朝堂上那几个人的嘴脸,下官看着都替他们脸红。” “崔道浩催着王爷南下,他身后那帮人跟着起哄,恨不得当场把王爷绑上马背送走。” “他们在京都享福,让王爷去五岭拼命,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马千途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随后哼了一声:“王爷今日提的那两个条件,粮草、军饷直拨,下官听着都觉得解气。” “崔道浩那帮人想卡北府军的脖子,结果被王爷当场堵了回去。” “他们以为王爷是边军出身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其实王爷比他们看得透。” 一旁的毕青云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庞大人说得是,王爷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看着像是推脱,实则是在逼晋王松口。” “晋王答应那三个条件的时候,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许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他们的话头。 他的目光偶尔朝门口扫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庞峥麟三人喝得渐渐开了,话头从朝堂上的事扯到各衙门里的琐事,又扯到崔家最近在户部安插的那个主事如何不懂装懂,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酒壶空了一壶又叫了一壶。 许山又坐了一阵,见三人喝得正酣,便起身说去外面透透风。 他出了包间,沿走廊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刚走到拐角处,一个扎着双髻的丫头从侧面的楼梯口迎上来,正是杏儿。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鹅黄带子,见了许山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 许山跟着她下楼,穿过酒楼后厨旁边一条窄廊,拐进后院,又沿着一道木楼梯上了二楼,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房门前。 杏儿推开门,侧身让许山进去,自己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苏清瑶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衫裙,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簪着一根银簪。 她见许山进来,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夫君来了。” 许山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你?” 苏清瑶伸手拉着他在案边坐下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偏过头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夫君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今日朝会上的事,消息已经传到我这里了。” “崔夫君心里清楚这次南下不简单,回来之后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让杏儿在楼下等着。” 许山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清瑶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软软的尾音:“再说了,妾身多日不见夫君,也是会想念的。” 许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头看着她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确实是委屈你了。” “你在京都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我来了之后也没能好好陪你。” 苏清瑶把脸贴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闷闷地说了一句“不委屈”,然后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把茶壶提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下来的时候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色。 “夫君,说正事吧。” “你今日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喝酒。” 许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两件事,第一件,本王走之后,你在京都多盯着些。” “崔道浩和晋王不会安分,他们会想办法对付那些投靠本王的人。” “庞峥麟、毕青云、马千途,还有户部、工部、礼部里那几个,你在暗处护着些。” “另外给那些世家大族找点事做,让他们焦头烂额,别把心思全放在对付咱们的人身上。” 苏清瑶点了点头:“夫君放心就是,崔道浩想动他们不会容易的。” “至于给世家大族找事,我这边有几个法子。” “他们各家在城外的庄子、铺面、商队,我都有眼线,随便找几个由头让官府去查一查,他们就够忙一阵子了。” 许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我这次南下,晋王和崔道浩难保不会在粮草上面做手脚。” “今日朝堂上晋王答应得痛快,但答应归答应,真到了前线,粮草能不能按时到、数目够不够,都是他们说了算。” “我需要一条自己的粮道,不经过户部和京畿府的手。” 苏清瑶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她看着许山的眼睛,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夫君,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备好了。” 许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备好了?” “早在你来京都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暗中囤粮了。” 苏清瑶嘴角微弯,“那时候你还在北疆,我就想着你迟早有一天要南下,万一粮草断了,北府军就是再能打也得饿肚子。” “所以我从江南的盐路那边分出一批人手,专门从南方几个产量州暗中收粮。” “收的都是去年的陈粮和今年的新粮,掺着存的,不容易被人察觉。” “说来也巧,存粮的地方就在五岭藩镇北面的岑州,离前线不到三百里,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调用。” 许山看着苏清瑶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想到苏清瑶已经把这件事做到了这个地步,完全是未雨绸缪,其中还夹杂着对他的一丝了解。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苏清瑶搁在膝上的手,柔声说了一句。 “你真是本王的好夫人。” 苏清瑶被他握着手,嘴角弯着,但故意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你有了四王妃,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许山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哪能啊,你该不会是不喜欢云彤吧?” 苏清瑶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不少:“我虽然跟云彤相识不长,但也看得出来是个好女人。” “她在北疆跟着你打了两年仗,火器提举司那一摊子事做得利利索索的,性子也爽快。” “最重要的是王爷喜欢,我肯定不会不同意。” 许山听着她说完,心里暖了一截。 他低下头去在她的额头上蹭了一下,又顺着额头往下蹭到鼻尖,再蹭到唇角。 苏清瑶被他蹭得偏过头去,耳根慢慢红了,伸手推了他胸口一下,嗓门压得低低的:“别...马大人他们还等着你呢。” 许山揽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偏头朝窗外的天色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挑逗:“他们几个还要喝一阵子,不着急走,正好陪陪你。” 苏清瑶推他的手停住了,没有再用力。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巷子里的桂花枝伸到了窗台边上,几朵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案面上。 她把脸埋进许山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涩但没再拒绝。 “那…你快点。” 第598章 祖铁壁 接下来的几天,北府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南下。 南门外大营里每天都有车马进出,粮草从通州转运仓一车一车地拉过来,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火器营的士卒们把燧发枪从库房里搬出来,逐支检查枪机、膛线和燧石,擦得干干净净码进木箱。 炮营那边更忙,雷明带着炮手们把每一门火炮都拆开来保养了一遍, 炮膛用刷子通了两遍,炮架上的铁件换了新铆钉,轮轴上了油,推起来又轻又快。 王云彤在火器提举司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挨个清点炮弹、火药和备用零件,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上午,许山在大帐里召集诸将商讨南下的部署。 帐中坐了一屋子人。 魏山虎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地图,燕破岳坐在右首第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几份斥候送回的情报。 大牛和宇文青鸾坐在帐门附近,吕方站在大牛身后,陈灿和徐啸以及田承嗣各坐一侧,叶雄和瘦猴挤在靠里的角落里。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五岭周边的地形图,图上的几个州县位置用炭笔圈过,旁边标注着赵光嗣斥候活动的范围和兵力估算的数字。 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爷,祖寿祖将军来了,说是来商讨南下的事宜。” 许山点了点头,让亲卫把人请进来。 祖寿大步走进帐中,扫了一圈帐中坐着的诸将,朝许山拱了拱手:“镇北王,末将奉命前来,商讨南下讨伐赵光嗣的事。”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向帐中诸将介绍:“诸位,这位是晋军都督祖寿祖将军,此次南征的副手,往后跟咱们一同南下。” 祖寿朝诸将一一拱手,面上的表情客气而谦和。 诸将虽然清楚晋王派祖寿前来的用意,但见他没有故作姿态,也是面带笑意朝他拱了拱手。 祖寿在魏山虎下首坐下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椅子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 讨论开始后,许山先让燕破岳把最新的斥候情报讲了一遍,包括赵光嗣在五岭北麓的兵力部署、各寨之间的间距、粮道的走向和可能设伏的位置。 燕破岳讲完了,许山提出了一套初步方案:北府军一分为三,魏山虎率军走西路,沿岑州方向推进,直插五岭北麓。” “燕破岳率军走东路,从洛水方向迂回,切断赵光嗣与南边几个藩镇的联系。” “我自己率军走中路,正面压向五岭。” “三路合围,把赵光嗣堵在五岭北麓的山寨群里。 祖寿听完之后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镇北王,末将有一个想法。” 许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说说看。” 祖寿指着地图上岑州的位置说道:“东路走岑州确实能绕到赵光嗣侧后,但岑州到五岭北麓这一段山路狭窄,大部队展不开,粮草运输也困难。” “末将以为,东路是不是走乐安方向更好?” “乐安的路宽一些,虽然绕得远了一点,但至少能保证粮道畅通。” 燕破岳低头看了地图,摇了摇头:“祖将军,乐安方向确实路宽,但乐安北面有一条支流,河水不深但河岸陡峭,大部队渡河至少要一天的时间。” “渡河的时候如果被赵光嗣半渡而击,西路就完了。” “岑州那边虽然路窄,但可以分兵多路,用小股部队穿插,反而更安全。” 祖寿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低头看了看地图上乐安和岑州之间的地形,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 “燕将军说得对,末将方才没考虑到渡河的事,是末将想得不够周全。” 燕破岳见他这般态度,倒也没有再说重话,只是把地图上岑州到五岭北麓那段山路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把几个适合分兵穿插的岔路口标了出来。 祖寿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岔路口说:“这里可以放一支偏师,不用多,两三千人就够,从侧面绕过去把赵光嗣的暗哨清了,大军走正路就不怕被发现了。” 燕破岳点了点头,把这条也加进了方案里。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诸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三路南下的路线、兵力分配、粮草调度和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祖寿在这个过程中提了几条建议,有的被采纳了,有的被燕破岳或魏山虎指出问题后他自己就收回了,整个过程难得地没有发生任何争执。 讨论结束后,祖寿站起身来,朝许山和诸将拱了拱手,“末将回去准备,出发前再来听镇北王调遣。” 说罢,他便掀帘出了大帐。 祖寿走远了之后,帐中安静了一息。 魏山虎双手抱着胳膊,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祖寿,人倒是挺客气的,不像燕王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鼻孔朝天。” 陈灿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末将之前听说过这个人,晋王麾下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当年赵光嗣南下的时候他在洛水守了三个月,硬是没让赵光嗣过河。” “赵光嗣那边的人提起他都骂‘祖铁壁’,打不死也打不穿。” 徐啸跟着说了一句:“怪不得能在晋王手下混到这个位置,确实有两下子。” 燕破岳一直没有说话,眉头拧着,似是有隐忧。 他等几人说完了,才开口道:“王爷,祖寿这个人确实不错,但他毕竟是晋王的人。” “这些日子,晋王与京都世家大族走的很近,独掌朝政,未必会容得下咱们。” “末将担心的是咱们这次南下,祖寿或许会冷不丁对咱们捅刀子。” 听到这话,叶雄点了点头,“老燕的担忧不是没道理,虽然末将觉得南下讨伐赵光嗣并不是件难事,但若是祖寿真的冷不丁捅咱们一刀子,恐怕伤亡不会小。” “那不如趁着行军途中,悄悄给他宰了。” 徐啸比划了个斩首的动作,“晋王追问下来,就说他是爆疾而亡,晋王也拿咱们没办法。” 此话一出,得到不少将领赞同。 毕竟祖寿现在表现的再好,他们也知道晋王派他来的意图。 既然有风险,那不如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不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田承嗣朝许山拱了拱手,“王爷,末将以为稍加防范即可,这样做恐怕会给咱们北府军贴上一个残害同胞的名声。” 许山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徐啸等人指了指。 “老徐你们几个好好跟老田学学,咱们可是要打天下的,还以为在北疆呢,做什么事都要考虑考虑,不是只有杀了这一种解决办法。” 徐啸和大牛等人都是挠了挠头,低声应了。 燕破岳再次开口,“王爷,除了祖寿这一点,还要担心京都那边使诈。” 许山点了点头:“使诈肯定会使的,你有什么想法?” 燕破岳想了想说道:“末将的意思是,京都这边是不是留点人?万一晋王和崔道浩趁着咱们南下的时候在后方搞什么动作,咱们手里得有兵才能应对。” “不留人的话,万一粮道被断、军饷被卡,咱们在五岭那边就是孤军。” 许山摇了摇头:“不用留,若是京都这边真有想法,留的人少了就是送给他们吃,留的人多了南下的兵力就不够用。” “五岭那边赵光嗣经营了这么久,兵力本来就吃紧,再分兵留守,前线打不动。” “与其两头顾不上,不如一起走。” “大不了,日后再打回来就是了。” 燕破岳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大牛嘿嘿一笑,大着嗓门喊道:“王爷说得对,赵光嗣那点人马,俺还真没放在眼里,打完了回头再收拾晋王那帮人,正好一并算了。” 此话一出,诸将皆是哈哈大笑。 许山等诸将笑声收了,站起身来说道:“三日后拔营,魏山虎走东路,燕破岳走西路,本王居中。” “各路人马出发前把粮草、弹药和药品清点完毕,路上不得掉队。” “到了五岭北麓之后按今日商定的方案行动,没有本王的令,谁都不许擅自出击。” 诸将齐声应了。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篝火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案面上那张地图上,把五岭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第599章 你也觉得本帅是叛贼? 五岭藩镇,节度使府。 这座赵光嗣最初的发迹地,坐落在一片丘陵之间,府邸依山而建,前后五进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比京都的王府少了三分气派,但多了几分依山傍水的野趣。 府中最深处有一处正堂,堂前是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上摆得下十几张八仙桌,今日便被布置成了宴席的场所。 石坪两侧各竖了四根铁架,架上插着火把,火把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片石坪照得通亮。 十几张桌上摆满了酒坛和碗盏,鸡鸭鱼肉堆得冒尖,热气从菜盘里升起来,被山风一吹便散成一片白雾,混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在空气中。 赵光嗣坐在主位的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椅背铺了一张虎皮,身后站着两名亲卫,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他端着酒碗,听着底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时不时朝说话的人点一下头,偶尔端起碗抿一口酒。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林庭谦,穿了一件灰青色的长袍,腰系素色绦带,手里捏着酒碗但喝得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他下首坐着五岭藩镇的几个文官,右首第一位是五岭藩镇的节度副使,再往下是各州的参军和司马。 厅中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的是赵光嗣从河洛带过来的旧部,有的是到五岭之后收编的地方官员。 各色官袍混在一处,红的青的灰的,把石坪上的颜色搅得有些杂。 酒过三巡之后,底下的话多了起来。 一个穿灰色甲胄的中年武将站起来朝赵光嗣举碗,嗓门洪亮地行了一礼,然后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半碗。 他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气:“大帅!许山那个边军头子,不过是在北疆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带着十几万北府军南下,末将看也没什么可怕的。” “大帅在五岭经营了这么久,防线修得铁桶似的,他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旁边一个穿青袍的文官把碗往桌上一顿,跟着附和道:“说得对!” “那个晋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躲在京都里把大帅的功劳一笔抹杀,还发什么檄文说大帅是叛贼。” “下官看,那檄文就是放屁!” “大帅替大兴朝平了多少乱,杀了多少贼,到头来反倒被污蔑成叛贼,这是什么道理?” 底下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纷纷为赵光嗣抱不平。 有人把酒碗举起来朝赵光嗣敬酒,有人拍着桌子骂晋王不义,有人甚至站起来朝着京都的方向指手画脚......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石坪上的气氛被酒气和火把的热气蒸得越来越热,连山风都吹不散那股子酒酣耳热的燥劲。 赵光嗣坐在主位上听着,面上的笑意没有减,时不时朝说话的人点一下头,端碗抿一口酒。 等底下人说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的时候,赵光嗣把酒碗搁在案面上,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石坪上却格外清晰,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话头,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位。 赵光嗣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底下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面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冷意却是越来越浓。 “诸位方才说得好,许山不足为惧,晋王不义,本帅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些话本帅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现场不会真有人认为本帅是叛贼吧?” 石坪上安静了一息。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官员和将领们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满是愕然,甚至有的人脸上隐约有了一丝惶恐。 一个坐在后排的参军先反应过来,连忙摇了摇头,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摇头,一时间声音变得杂乱起来。 “大帅说笑了。” “我们都是大帅提拔上来的,怎么可能这样想呢。” “说的没错.” “......” 赵光嗣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目光从那些摇头的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坐在右侧中段的中年文官身上。 那人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官袍,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一缕短须,腰间的铜带上挂着一枚铜印,是五岭藩镇下辖一个州的司马,名叫周鹤年。 赵光嗣看着他,语气平平地开口问道:“周司马,你来说说,你不认为本帅是叛贼吧?” 周鹤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光嗣,神色明显紧张起来:“大帅说笑了,下官怎么会认为大帅是叛贼?下官跟着大帅从河洛一路退到五岭,大帅待下官恩重如山,下官对大帅忠心耿耿...” 赵光嗣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偏过头朝旁边的林庭谦点了一下头,后者立即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纸来,走到石坪中间那块空地上,借着火把的光读了起来。 纸卷上记录的是周鹤年与晋王使者私通的证据。 三封往来书信的抄本,两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晋王那边许给他的官职。 五岭藩镇副使。 林庭谦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石坪上,在安静的夜风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周鹤年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等林庭谦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坪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地上朝赵光嗣的方向连连磕头,嗓门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哭腔:“大帅!下官一时糊涂!是晋王的人先找上下官的,下官没有答应!” “那些信是...那些信是他们伪造的!” “大帅明鉴!” 赵光嗣没有看他,而是朝身后的亲卫偏了一下头。 两个亲卫大步走上前去,一个按住周鹤年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柄短斧。 石坪上的火把光照在斧刃上,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周鹤年还在求饶,但无人理会。 亲卫把他按在石坪中间那块空地上,短斧举起来直接劈了下去。 一声闷响,周鹤年的头滚落在石坪上,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在火把的光里溅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洒在旁边的酒碗和菜盘上。 石坪上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二十几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都被这一幕惊得愣在了原地,根本不敢动弹。 周鹤年的无头尸体还跪在石坪中间,亲卫松开手,那具身子才慢慢歪倒下去,血从脖腔里淌出来,在石坪的地砖上洇开一片,顺着砖缝往低处流。 赵光嗣从周鹤年的无头尸体上收回目光,谨记着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方才还在跟着人骂晋王,此刻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脸上的惶恐之色愈加明显。 赵光嗣看着他,开口时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孟将军,你方才说晋王不义,本帅受了委屈。” “那本帅问你,你不认为本帅是叛贼吧?” 孟将军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最后硬撑着站住了,嗓门比平时哑了不少:“大帅!末将跟了大帅十年,命都是大帅救的,末将怎么会...” 这次不等赵光嗣出声,林庭谦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孟将军与晋王私通的证据比方才短些,两封书信的抄本、一次秘密会面。 孟将军听到一半便跪了下去,跟周鹤年一样磕头求饶。 然而无论他怎么求饶,也是一样被亲卫按在石坪上,一样被短斧砍下了脑袋。 血溅在旁边的桌腿上,顺着桌腿往下淌。 第600章 斟酌 赵光嗣又点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岭藩镇治下的一个县令,一个是赵光嗣从河洛带过来的旧部参将。 两人都被林庭谦读出了私通晋王的证据,跪地求饶,然后被亲卫按在石坪上砍了脑袋。 石坪中间那块空地上已经横了四具无头尸体,血把地砖染成了暗红色的一片,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黏腻的光泽。 剩下的十几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没有人再敢抬头看主位,也没有人再敢开口说话。 赵光嗣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石坪中间那块被血浸透的空地上。 他踩在血泊里,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人,沉声道:“本帅从河洛退到五岭,不是打不过许山,本帅退,是因为本帅想看看,跟在身边的这些人里,有哪些是真心跟着本帅的,有哪些是暗地里盼着本帅倒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息。 “周鹤年、孟奎、李得功、赵大勇,他们四个暗通晋王,出卖本帅的行踪,出卖本帅的布防,他们不该死吗?” 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赵光嗣继续说:“本帅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虽然现在大敌当前,但咱们的处境没那么艰难。” “五岭北麓的防线修得固若金汤,许山来了也啃不动。” “但若是有人再敢有二心,他们四个就是下场。” 他说完朝身后摆了摆手,几名亲卫上前把地上的四具尸体拖走了,尸体的脚在石坪上拖出四道血痕,一直延伸到石坪边缘的暗处。 另外几个亲卫提了水桶来冲地,血水从石坪上漫开来,顺着砖缝往低处淌,在石坪边缘汇成几条细流,渗进了墙根的泥土里。 赵光嗣走回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酒碗朝底下的人举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诸位,这杯酒,本帅敬你们。” “往后同心协力,共守五岭。” 底下的人连忙把酒碗端起来,朝主位方向举了一下,随后仰头灌了下去。 宴席散了之后,赵光嗣转身朝后面的堂屋走去。 林庭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面上的表情跟方才一样沉静。 两人进了堂屋,自有下人奉了茶上来。 赵光嗣在案后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无奈:“晋王的手段还真没看出来,竟然都伸到本帅这边来了。” “周鹤年跟了本帅三年,孟奎跟了本帅十年,本帅都没看出他们跟晋王有往来。” “幸好老林你及时发现,不然咱们这边的情报、布防、粮道,全在他们眼皮底下,这仗就不用打了。” 林庭谦把茶碗端在手里,笑着摇了摇头。 “大帅过奖了,下官不过是管着情报这一摊,分内的事罢了。” 他面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不过后方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北府军已经南下半月有余,不日就会抵达五岭北麓。” “北府军的战斗力之强悍大帅在蟒山应该见识过,所以大帅还是要慎重对待。” 赵光嗣点了点头,表情同样严肃起来:“本帅在五岭北麓的山中修了一条防线,沿着山势摆了十几座寨子。” “蟒山那一仗给我的教训太深了,北府军的火器之利简直是恐怖。” “索性蟒山的失利并不全都是坏事,至少让本帅明白了北府军火器的短处。” “”所以这一次,本帅把寨子都修在了山坳里,四周都是密林和陡坡,火炮推不进来,燧发枪的射界也被树木挡得死死的。” “没了火器的加持,北府军的战力至少要削三成。” “有黄震和齐天佑守坐镇,短期内北府军应该突破不了。” 林庭谦听完点了点头:“大帅说得是,北府军的火器确实是咱们最大的威胁,没了火器他们就跟寻常强军差不了太多。” “不过下官以为,北府军三路大军南下,最有威胁的不是兵力最多的东路和中路。” 赵光嗣偏过头看着他:“哦?你是说西路的燕破岳?” 林庭谦点了点头,随后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案面上画了一道线,“燕破岳手里有北府军的骑兵精锐,据探子来报,这次南下,朔风骑和憾山骑的主力都在他那边。” “他若是用骑兵的机动优势直插咱们的侧后,切断五岭与南边几个藩镇的联系,那咱们的后路就断了。” “没了南边的粮草和兵员补给,五岭北麓的防线就是一座孤城,守不了多久。” 赵光嗣看着案面上那道水痕,沉默了几息。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燕破岳那一路确实是最危险的。” “南边那几个藩镇刚刚归附,人心还不稳,若是被燕破岳的骑兵突进去,他们随时可能倒戈,你有什么想法?” 林庭谦用手指把案面上的水痕抹掉了,随后看向赵光嗣说道:“下官建议是不要想着全守,不如收缩兵力,守住几个关键城池。” “西路的燕破岳就算突进去了,只要咱们跟南边几个藩镇的通道不断,他最多也就是在咱们后方转几圈,成不了大气候。” “等北府军的西路和中路在北麓防线上耗尽了锐气,自然就会乱起来。” 听到这话,赵光嗣一愣,随后像是想明白什么一般笑着说道:“你是说,晋王会在背后下手段?” 林庭谦点了点头。 “晋王进了京都之后的所作所为已经表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勤王了,他想独揽大权,那许山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北府军在前线跟咱们死磕,晋王在背后断他们的粮道、卡他们的军饷、挖他们的根基...” “这种事,晋王干得出来。” 赵光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好几声。 他笑完了,低头看着林庭谦,面上带着一丝许久没有过的松快:“看来当初的计策没错,只要放他们进了京都,权利的诱惑就会埋下猜忌的种子。” “许山和晋王,一个手里有兵,一个手里有名分,早晚要打起来。” “咱们只需要在北麓防线上顶住,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他把茶碗端起来朝林庭谦举了一下,“那就按你说的做,看看是北府军先把咱们打崩,还是他们自己先阵脚大乱。” 林庭谦把茶碗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只青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堂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的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卷着远处山林的松脂气息,在堂中弥漫了一阵又散开了。 第601章 主营敢设在这个位置? 几天后,五岭北麓主峰山顶上的中军大帐。 黄震和齐天佑坐在中军帐前的石墩上,面前摊着一张五岭北麓的布防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十几处寨子的位置和兵力配备。 黄震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在图上各寨之间划了几条连线,开口说:“青岩寨和落雁寨是正面,路窄坡陡,北府军的火炮推不进来。” “但这两个寨子之间的这段山脊太长了,中间有四五处可以攀爬的缺口,若是不派人巡防,被北府军的小股部队摸上来从侧面捅一刀,正面再险也守不住。” 齐天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可以在这几处缺口各放一个百人队,昼夜轮值,北府军不来则罢,来了就往下推石头,够他们喝一壶的。” 黄震点了点头,正要把这个方案敲定下来,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报:“两位将军,北府军已经逼近北麓,前军距此不足二十里,正在构筑大营。” 黄震把手里的竹竿搁下来,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朝亲卫摆了摆手:“知道了,继续去盯着,半个时辰报一次。” 亲卫应了一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转身出去,反而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黄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将军,北府军扎营的位置…很奇怪,末将觉得两位将军还是出去看看比较好。” 黄震和齐天佑对视了一眼。 两人从石墩上站起来,大步走出中军帐,沿着寨墙内侧的石阶登上了南面的望楼。 望楼建在高处,又地处北麓主峰顶端,所以站在楼上能将整个北麓防线尽收眼底啊,这也是当初两人将中军大帐顶在这的原因。 两人朝北面望去,只见距离此处不过十里的山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对面就是北麓主峰的北坡,坡势平缓,草木稀疏,视野极好。 此刻那片谷地上已经竖起了密密麻麻的营帐,黑底红旗的北府军旗号在营帐上方随风翻卷着。 营帐之间有人在来回走动,有的在挖壕沟,有的在立拒马,有的在搬运粮草和弹药,一派繁忙的筑营景象。 但这些营帐扎的位置实在太近了。 从望楼上望过去,那片营地的边缘距离北麓主峰的山脚不到十里。 在白天,站在望楼上能把那片营地看个清清楚楚,连营帐门口进出的士卒穿什么颜色的号衣都能分辨出来。 齐天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盯着那片营地看了好几息,满脸困惑地说道:“北府军这是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在扎前锋营。 黄震眯着眼看了一阵,摇了摇头。 “看着规模不像前锋营,那片营地南北纵深少说有两里,帐篷排列的密度也大,灶坑的数量不止十几个,至少是上万人的规模,应该是主营。” 说到这,他也疑惑了起来,“北府军把主营扎在距敌不到十里的地方,还是大白天进行,难道镇北王就不怕咱们派兵突袭吗?他是疯了吗?” 齐天佑哼了一声,“镇北王不是疯了,他是觉得蟒山一战把咱们打得连连后退,对咱们看轻,所以故意挑衅。” “给我点齐三千精骑,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我绝对把他们全都杀个干净,到时候也不用又在这守山了。” 黄震摇了摇头,“镇北王绝不是那种自大之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考量。” 齐天佑再度哼了一声,“狗屁考量,是人就会膨胀,如果畏缩不前,失去这次机会可就太可惜了。” 说罢,他就要转身去调兵。 黄震赶紧拉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万一这是个陷阱呢,我看他就等着你往里送呢。” “咱们在这守山他一定办法也没有,但若是将咱们引出去,他可就有办法对付咱们了。” 闻言,齐天佑一惊。 经过黄震这么一说,他还真越来越觉得这是个陷阱,顿时冷汗直冒。 回过神来的他朝北面那片营地的方向啐了一口,嗓门粗厚地骂了一句。 “许山这个阴险的东西!” 他骂完了,把袖子一甩,大步朝望楼下面走去,随后一头扎进了大帐里。 黄震站在望楼上没有动。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了一句:“传令各寨,进入战备,今夜加双岗,寨墙上不许断人。” “北府军若是摸黑来偷营,见人就射,不必禀报。” 传令兵应声跑下了望楼。 黄震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营地,转身走下望楼,回了中军帐。 ...... 北府军大营那边,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卒。 祖寿站在中军帐门口,看着营中忙忙碌碌的士卒,面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他在晋军里待了十几年,打过的仗不少,但从没见过哪支军队敢把主营扎在距敌不到十里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掀帘进了中军帐,朝坐在案后的许山拱了拱手道:“镇北王,末将有一事不解。” “咱们的营盘扎在距敌不到十里处,北麓的守军若是趁咱们立足未稳派兵突袭,咱们的损失会很大。” “末将以为是不是把营盘往后撤五里?” 许山把手里的炭笔搁下来,看着祖寿笑了笑:“祖将军,本王就愁他们不来呢。” 祖寿愣了一下:“镇北王的意思是?” “瘦猴的火枪营已经在这片谷地里布下了三道射击线,火枪手全都藏在壕沟和拒马后面,就等着北麓的守军冲下来。” 许山把案面上那张地形图展开来,手指点着营地北面那片缓坡,“你看这里,坡面朝北,守军从山上冲下来正好是一路下坡,骑兵冲起来收不住脚。” “冲到谷底的时候火枪营从正面一拦,两侧的壕沟里再各出一队人包抄,一个都跑不掉。” 祖寿听完,沉默了几息,面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佩服。 他朝许山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镇北王好计策,是末将方才多虑了。” 就在这时,瘦猴从外面走进来。 他先朝祖寿行了一礼,紧接着走到案前禀报:“王爷,北麓守军没有冲下来的意思。” “末将方才让人爬到高处看了,守军非但没有出寨,反而在寨墙上加派了人手,各寨之间的巡哨也比平时勤了。” “看架势是加强了戒备,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 许山有些意外,笑着说道:“没想到他们还真能沉得住气,蟒山的时候被打得够呛,居然没被激出来,看来是长了记性。” “无妨,既然他们不来,那咱们就继续扎营。” “把壕沟再挖深一尺,拒马再加一排,今夜营中加双岗,巡哨不许断人,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多久。” 他又偏过头看着祖寿:“祖将军,麻烦你带领麾下的两万晋军驻扎在偏营,位置在东面那片林子的背风面。” “今天夜里好好休息,明天拂晓之后再来中军帐,商讨进攻北麓的事宜。” 祖寿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了大帐。 第602章 山势和地形的重要性 第二天拂晓,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北府军大营中军帐里已经点起了油灯。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五岭北麓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道粗线,标注着已知的寨子位置和山脊走向。 祖寿坐在左首,大牛、宇文青鸾、吕方、瘦猴、王云彤和冷斌各坐两侧,帐中挤了十来个人。 大牛第一个开口,粗着嗓门喊道:“王爷,俺看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拔过去就是了。” “咱们的火炮一响,寨墙就塌,铁卫营踩着碎石往里推,火枪手在后面压阵,跟打蟒山一个路数。” 宇文青鸾在旁边点了点头:“末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蟒山四道隘口九道防线都打穿了,北麓这些寨子能比蟒山还难打?” “说的没错,火枪营已经就位了。” 瘦猴嘿嘿一笑,“王爷,这些寨子在火枪面前不够看,绝对能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 不过相比于他们三个,王云彤却是眉头不展。 许山听几人说完,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偏过头看了祖寿一眼。 祖寿见他望过来,斟酌了几句后开口道:“王爷,末将倒是不敢苟同几位将军的说法。” “北麓的地形跟蟒山不一样。蟒山那几道隘口虽然险,但路就那几条,大部队摆得开,火炮也推得上去。” “但末将昨日看了北麓的山势,这里的山是连着一片的,坡缓但沟壑多,林子密,寨子之间的连接不靠大路,靠的是山脊上的羊肠小道。” “大部队上去展不开,火炮也推不进林子。” “若是不搞清楚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个寨子的暗哨位置,贸然进攻,恐怕损失不小。” 一旁的王云彤连连点头,“祖将军说的不错,先前打蟒山的时候,除了打隘口门户和前几道隘口外,后几道隘口全都被山势阻挡,火炮根本没用。” “我担心北麓的山势地形更复杂,到时候火炮就是铁架子。” 大牛把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不服:“山势地形有什么大不了的?蟒山不也照样打下来了?” 许山抬手打断了正要接话的其他人。 他看着大牛说道:“祖将军说得没错,你们常年在北方边疆征战,打的是平原和开阔地,骑兵冲锋、步卒结阵、火炮平推,套路已经熟了。” “但到了丘陵山地,这套经验就不好用了。” 他把手指点在案面的地图上继续说道,“正如祖将军所言,这里的山脊连着山脊,沟壑套着沟壑,一条山道能分出七八条岔路,走错一条就绕进去出不来。” “大部队进去转一圈,没等摸到寨墙就得先被林子和沟壑折腾掉半条命。” 帐中安静了一瞬。 大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反驳的话,只是把两只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下巴绷着,但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宇文青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出声。 许山把方案定了下来:“接下来几天,不急着进攻,先把北麓的地势和寨子情况摸透。” “冷斌,你手底下的白马游骑对山地侦察熟不熟?” 冷斌从角落里站起来,抱了抱拳,语气利落地说道:“末将手里有一批老斥候,在北疆和幽云都跑过山地。” “派出去没问题,但需要时间。” 许山点了点头。 “那就今天开始,先找几个本地人带路。” “北麓山脚下的村子应该有猎户或者采药人,他们对山里的路熟。” ...... 当天下午,冷斌派出去的人便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不怎么好。 北麓山脚下的村子全空了。 赵光嗣在退守北麓之后,把山脚所有村子的百姓都赶到了南边,房子烧了大半,水井填了,连路边的土地庙都拆了。 整个北麓北坡二十里范围内,找不到一个能带路的本地人。 许山把冷斌叫到帐中,听完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没有本地人带路,就只能靠自己摸。” “把你手下的白马游骑全撒出去,再加上从各营抽调熟悉山地的老卒,凑一千人,两三人一组,分批潜入北麓查探。” “每人只查一段,把沟壑走向、林子疏密、寨子之间的连接路径和暗哨位置标清楚了再回来。” “不要求快,要求准。” 冷斌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里,北府军大营的士卒们分批出动,两三人一组,穿着与山林同色的灰绿短打,背上背着小包干粮和水囊,腰间别着短刀,从北麓北坡的几条隐秘山道潜入山中。 有的沿着沟壑往上摸,有的沿着山脊侧面的密林穿行,有的爬到高处用炭笔在布帛上画草图... 每组人负责一小片区域,摸清了就撤回来,换另一组人上去。 但北麓的守军也没有闲着。 北府军在山林中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北麓主峰的中军大帐里。 黄震和齐天佑把哨探回来的情报摊在案面上。 北府军接连几天派出小股士卒潜入北麓,活动范围一天比一天大,有的已经摸到了距离青岩寨不到五里的地方。 齐天佑把情报看完,把纸页往案上一拍:“不能让北府军把北麓摸透了,他们的人一组一组地往上摸,摸清了路,摸清了寨子,摸清了暗哨。” “到时候火炮怎么打、步兵从哪里绕、骑兵从哪里切,全在他们的算盘里,得阻止他们。” 黄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股狠劲地下令道:“传令各寨,从今天起加强巡山,每寨抽出两百人,分成十队,昼夜轮值,沿着各寨外围的山脊和沟壑来回巡。” “北府军的斥候只要摸上来,见一个杀一个,不必留活口。” 齐天佑站起身来,朝黄震说了一句:“我亲自带一队人上去,倒要看看北府军的斥候有多大本事。” 当天午后,北麓的山林中便热闹了起来。 北府军的斥候小组沿着沟壑和山脊往上摸,北麓守军的巡山队沿着各寨外围的山道来回走,双方在山林间不断碰面。 有时是北府军的斥候先发现守军的巡山队,趴在灌木丛后面等他们走过去再继续往上摸;有时是守军的巡山队先发现北府军的斥候,一声呼哨招来附近的队伍围上去。 更多的时候是双方在山道拐角处迎面撞上,短兵相接,刀光在密林间闪了几下,便有一方倒下。 齐天佑亲自带着一队几十人的精兵在山腰的一片松林里蹲了两天,截住了北府军三组斥候。 前两组全都没有逃脱,唯有第三组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第三组是四个老斥候,领头的那个是白马游骑出身,在山里跑了十几年,带着三个人硬是从守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口子,跑回来两个,另外两个永远地留在了松林里。 冷斌把跑回来的两个斥候带到中军帐的时候,两人的身上还带着血,伤势颇为严重。 “王爷,北麓的守军加强了巡山,末将派出去的斥候,三天里折了七十一个,伤了七八十个。”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齐天佑亲自带队在山里蹲着,专门截咱们的人。” 许山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说道:“齐天佑亲自带队,说明他们急了,越急越好。” “你把斥候的分组再缩小,每组不超过两人,行动时间改在夜里和拂晓,白天不要上去,白天留给齐天佑去巡。” “至于牺牲的袍泽好生安置,安家费不要少了。” 冷斌应了,转身出了营。 第603章 最后的探查 经过几天的探查,北麓的地形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冷斌手里的斥候分成了十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夜出昼归,把山脊走向、沟壑深浅、林子疏密和寨子之间的暗哨位置一段一段地标在了布帛上。 到第四天傍晚,整张北麓地形图只剩东北角最后一块空白。 那里是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窄沟,沟底长满了灌木,从山下看根本看不出能走人。 但若从崖壁侧面绕进去,窄沟一路往南延伸,可以直插青岩寨的后方,绕开寨墙正面的三道壕沟和拒马阵。 冷斌决定亲自带人去摸这块地方。 他只带了四个人,除了两个白马游骑的老人外,还有一个叫小虎的年轻人。 小虎今年十九岁,庆州讲武堂第二期学员,去年才从讲武堂结业分到白马游骑,个子不高但眼睛亮,骑术和箭术在同批新卒里拔尖。 就是性子急了些,遇事总爱往前冲。 四个人天不亮便从大营出发,沿着北麓北坡的一条干涸溪沟往山上摸,溪沟底部的卵石被水冲得光溜溜的,踩上去直打滑。 几个人牵着马走了大半里地才从溪沟里翻上来,折向东北方向,绕了大半个上午才摸到那片崖壁下面。 崖壁高约五六丈,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青灰色的岩体上长着几片暗绿色的苔藓,手摸上去湿漉漉的。 正面攀不上去,但侧面有一条天然的石缝,缝口被藤蔓遮了大半,扯开藤蔓才露出里面窄窄的通道。 石缝宽不过两尺,两侧石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盘在石缝里像一只只攥紧的手指,踩上去还算稳当,但脚下碎石多,稍不留神就往下滑。 四个人侧着身子挤进石缝,牵着马一步步往里挪,马身上的毛被石壁蹭掉了几块,嘴里打着响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豁然开朗,一条窄沟通向崖壁后面,沟底果然有路。 冷斌蹲在沟口仔细看地面。 沟底的落叶层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但有几处落叶被压下去形成了一个个浅浅的凹坑,是马蹄印,坑底露出下面深色的湿泥,边缘的落叶被压得翻向两侧。 他顺着窄沟往里面摸了一段,越走越窄。 两壁的山岩几乎要碰到肩膀,头顶的日光被崖壁挡了大半,沟底阴沉沉的,只有几道细长的光柱从岩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沟壁的青苔上泛着一层湿润的绿光。 空气里弥漫着落叶腐烂的潮味和岩壁渗水的寒气。 走到窄沟尽头,前面是一片矮松林,松树不高,树冠却长得密,枝干虬曲交错,从外面看像一堵绿色的墙。 冷斌拨开松枝钻进去,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穿过松林之后地势忽然开阔,脚上出现了一条碎石山道,顺着山道往下看,能看到远处青岩寨后方的寨墙。 从这边过去,寨墙的守备薄弱,只有几个哨位,寨墙上的火把在暮色里泛着几点昏黄的光,墙根下面没有拒马也没有壕沟,大部队若是从这里绕进来,足以打青岩寨一个措手不及。 冷斌把窄沟的走向、松林的位置和山道的坡度一一记在布帛上,又让三个老卒分别去核实了沟口、松林和山道交汇处的方位。 三个老卒分头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陆续回来,各自报了方位和距离,跟冷斌自己估的差不多,误差在一箭之内。 小虎蹲在松林边上放哨,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山道尽头的方向,手里的弓搭着箭,弦绷得紧紧的。 等冷斌把最后一块地方记完了,小虎从松林边上站起来,跑到他身边,脸上的表情压不住地兴奋:“副统领,我找到的这个地方怎么样?” “我第一眼看到那条窄沟就觉得能走人,果然没错吧?” 冷斌把布帛折好收进贴身的皮袋里,抬头看了小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把:“你小子行啊,干得不错。” “这次回去,北麓就算查探清楚了,你立的这桩军功够升什长的,赏银也不会少。” “按北府军的规矩,探明敌后要道,赏银二十两,升什长加饷银每月一两五钱。” 小虎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我都算好了,升了什长,饷银涨一截,再加上这次的赏银,回去就能把凤霞娶回家了。” “凤霞家要的聘礼不多,一头猪、两坛酒、三匹布,不过我还打算在村里盖两间新房,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院子后面再搭个马棚...” 旁边两个老卒跟着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姓刘,四十来岁,在白马游骑里跑了十几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 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嗓门粗厚地打趣了一句:“小虎子,你天天念叨凤霞,从北疆念到五岭,耳朵都给你磨出茧子了。” “你回去成亲的时候,咱们白马游骑全营都去喝你的喜酒,你把酒准备足了。” 小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伸手推了那老卒一把:“刘叔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天天念叨了。” 另一个老卒姓赵,比刘叔年轻几岁,也跟着凑了一句:“还没念叨呢?上回在岑州大营,晚上睡觉你说梦话都喊凤霞的名字,营帐里五六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王什长还问我,说小虎是不是病了,半夜里一直喊‘凤霞凤霞’的。” 小虎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去整理腰间的箭囊,把里面的箭一支一支抽出来又插回去,不吭声了。 刘叔和赵叔对视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有再逗他。 冷斌把布帛贴身收好了,朝四个人挥了一下手。 “别闹了,撤。” “天黑之前要回到大营,情报不能过夜。” 四个人牵了马,从松林后面绕出来,沿着碎石山道往山下走。 冷斌走在最前面,小虎跟在第二个,刘叔和赵叔殿后。 山路窄,马走不快,四个人一手牵马一手按着刀,目光不停地在两侧的林子间扫。 暮色从山脊线上漫下来,林子里的光线比方才暗了不少,树影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模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道拐了一个弯,拐角处是一排密实的灌木丛,枝条上带着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后面藏着什么。 冷斌刚拐过去,灌木丛后面忽然窜出一队人马,打头的正是齐天佑。 齐天佑今日穿了一身灰绿色的短甲,腰间别着弓,手里攥着刀,脸上的刀疤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红。 他身后的巡山队约莫有二三十人,从两侧的灌木丛里涌出来,把山道两头堵住了。 第604章 掩护后撤 齐天佑认出冷斌,嘴角扯了一下,嗓门粗厚地吼了一声:“老鼠还没杀完!给我围上去!” 巡山队的士卒应声而动,从两侧朝中间压过来,刀和长矛在林子缝隙的日光里闪成一片白晃晃的光。 有人从背上摘下弓搭箭,箭尖对准了马上的白马游骑。 冷斌的反应极快。 他翻身上马的同时从腰间抽出雁翎刀,朝身后吼了一嗓子:“上马!往山下冲!不要恋战!” 身后的三人反应不慢,同时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山下狂奔。 但山道太窄,马跑不开,齐天佑的巡山队从两侧林子里面抄近路追了上来,不断有人从侧面的灌木丛里冒出来朝马队射箭。 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去,钉在路边的树干上,震得树皮碎屑乱飞。 不过白马游骑的骑术精湛,马上对射可从来不虚。 冷斌在马背上回身连射三箭,第一箭撂倒了追在最前面的一个巡山卒,那人捂着胸口从马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拖了好几丈远。 第二箭射中了第二个人的右肩,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扎进路边的土里。 第三箭擦着齐天佑的马耳朵飞过去,把他马鞍上挂的箭囊射穿了,箭囊里的箭哗啦啦撒了一地。 齐天佑骂了一声,勒了一下马缰绳,后面的巡山队被压了一下,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两侧的林子里也不断有人射箭。 两个殿后的老卒最先撑不住。 刘叔的马被一箭射中了后腿,马嘶鸣一声往旁边歪倒,刘叔从马上滚下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追上来的巡山卒一刀砍在肩膀上,人歪倒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赵叔回头看了一眼,咬着牙勒住马想回去救人,被冷斌一声吼住了。 “别回头!走!” 赵叔的马刚转了一半,侧面林子里飞来一箭射中了他的后颈,他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缰绳,马拖着他跑了几步才停下来,人已经不动了。 冷斌听到身后的响动,回头看的时候一支箭正从侧面飞来。 他偏头躲了一下,箭擦着他的左臂扎进去半寸深,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咬着牙没有停马,回手又是一箭,射中了侧面林子里一个正在搭弓的巡山卒,那人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但追兵越来越近,齐天佑带着人从后面咬住了冷斌的马尾,距离不到二十步,箭矢在耳边嗖嗖地飞。 小虎策马从后面追上来,跟冷斌并辔跑了几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冷斌左臂上淌下来的血,那血已经顺着袖口滴到了马鞍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齐天佑的巡山队越追越近,两侧林子里还有人不断冒出来。 小虎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副统领,咱们分开逃吧,不然情报送不出去。” 冷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嗓门粗哑地吼了一句。 “别废话,跟紧我!” 小虎没有再说话。 他策马靠近冷斌,忽然伸手在冷斌腰间的皮袋上抓了一把。 冷斌的皮袋挂在鞍侧,里面除了布帛还有几块干粮和一只水囊。 小虎的手快,从皮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猛地拨转马头,朝山道左侧的岔路狂奔而去。 他跑的时候故意把干粮的油纸举在手里晃了一下,远远看去像是一卷布帛在风里翻卷。 冷斌在马背上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虎的背影。 他知道小虎想干什么,但眼下情报最重要,容不得他半点犹豫,随即攥紧了缰绳,把马头拨向右侧的岔路,夹紧马腹继续狂奔。 身后齐天佑见到这一幕,认定情报被小虎拿走了。 于是在留下几个人继续追冷斌外,其余所有人都跟着他朝小虎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虎的马快,跑了约莫两里地之后被前面一条断沟拦住了去路。 那断沟宽约两丈,深不见底,沟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从这边跳不过去。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齐天佑带着十几个巡山卒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 已然是绝路。 小虎把手里的油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翻身下马,站在断沟边上把弓搭上最后一支箭,朝追在最前面的一个巡山卒射了出去。 那人应声落马,从马背上滚下来撞翻了身后的一个人。 小虎把空弓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短刀,看着已经冲到面前的齐天佑,咧嘴笑了一下:“骗到你了,东西不在我身上。” 齐天佑的马在断沟边上勒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揉成一团的油纸,又抬头看着小虎。 小虎站在断沟边上,胸口起伏着,左边的裤腿被灌木刮破了一条口子,膝盖上渗着一层血珠,脸上溅着几滴不知是谁的血,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一副慨然赴死的样子。 齐天佑气得脸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啊,好得很!” 他翻身下马,提着刀朝小虎走过去。 小虎没有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雁翎刀横在身前。 齐天佑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架了一下,但力气差得太远,雁翎刀被磕飞出去掉进了断沟里,在沟壁上弹了两下便没了声响。 齐天佑反手又是一刀,小虎根本反应不过来,被一刀砍中了脖颈,直接倒了下去,身子歪在断沟边缘。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月朗星稀的夜空,嘴角那点笑还没散干净。 但人已经没气息了。 齐天佑低头看了他一眼,胸口的起伏慢慢缓了下来。 他把刀收回鞘里,朝身后的人偏了一下头。 “搜。” 几个巡山卒上来把小虎的怀里、腰间和靴筒全翻了一遍,连衣缝都撕开来看了,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块干粮的油纸还扔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两下,滚进了断沟里,卡在一根横生的树根上晃了两晃,便不动了。 齐天佑站在断沟边上,朝冷斌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知道追不上了,沉默了几息后只得转身朝巡山队挥了一下手。 “回去。” 巡山卒们牵了马,调转方向朝北麓主峰的方向走。 齐天佑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断沟边上那具略显瘦小的尸体。 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山风从断沟里灌上来,把沟边的枯草吹得簌簌响。 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 “把那人的尸首送回去吧” 说罢,齐天佑翻身上马,打马朝山上去了。 第605章 军帐议事 北府军中军大营的中军帐里,案面上铺着一张大幅的北麓地形图,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满了沟壑、山道、林子和寨子位置。 十几个寨子的标记散布在山坳之间,每一个都用小圆圈圈出来,圈里写着寨名和估算的守军人数。 许山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地形图上比划着,旁边站着祖寿、大牛、宇文青鸾、吕方、瘦猴和王云彤。 几个人围着案面站了一圈,目光都落在地图上。 许山把炭笔从青岩寨的位置上抬起来,沿着寨子周围的地形划了一圈,开口说道:“地形都看清楚了,赵光嗣把十几个寨子全修在山坳里,四面都是山脊和密林。” “从北面看,每个寨子前面只有一条窄道通进去,寨墙修在窄道尽头,两边的山脊比寨墙高出两三丈。” “火炮从北面推过去,炮口仰起来也打不到寨墙顶上。” “从侧面看,山脊上的林子密得连炮车都推不进去,就算推到了位置,射界也被树挡得七七八八。” 他把炭笔在青岩寨后方点了一下,“南面倒是有些缓坡,但那是守军的地盘,咱们绕不过去。” 王云彤站在案边,看了看地图上青岩寨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王爷,要不然就直接把炮架在寨子前面。” “正面那条窄道虽然不长,但尽头有一片空场,炮车推上去刚好能对准寨门。” “只要第一轮轰开了寨门,后面就好打了。” 许山摇了摇头:“不行,把炮架在寨子前面,等于把炮手和火炮一起送到守军的箭矢和投石机下面。” “北麓守军在寨墙上摆了弩机和投石机,射界覆盖了整条窄道和那片空场。” “炮车推上去还没架稳,对面一轮弩箭下来,炮手先死一半。” “炮手培养一个要半年,打光了拿什么再打?不能用炮手的命去换寨门。” 大牛两只手掌撑在案面上,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王爷,既然地形已经摸清了,那就直接打吧。” “没有火炮支援也无所谓,铁卫营在前面顶着,火枪手在后面压阵,一个寨子一个寨子推过去就是了。” 祖寿站在大牛对面,摇了摇头说道:“大牛将军,不能这么打,这十几个寨子一环扣着一环,打下一个下一个就补上来。” “北麓守军有五万多人,躲在寨墙后面以逸待劳,咱们从山下往上攻,每打一个寨子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铁卫营再能打,也不能拿人命去填寨墙。” 许山点了点头,在青岩寨和另外三个寨子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祖将军说得对,尤其是顶在最前面的四个寨子,青岩寨、落雁谷、铁门坳和黑松岭。” “这四个寨子互为犄角,每一个寨子都能看到另外三个的烽火。” “这四个寨子是一体的,打一个动三个。” “其中青岩寨是这四个寨子的核心,它卡在正面的主道上,地势最高,破了青岩寨,另外三个寨子的联系就断了,第一道防线就散了。” 祖寿点了点头:“王爷高见,只是北麓守军也知道青岩寨的重要性。” “根据传回来的情报看,青岩寨的守军至少有一万人,寨墙上的弩机和投石机比另外三个寨子加起来都多,这个寨子怕是硬骨头,不好啃。” 许山盯着地图上的青岩寨看了几息,没有立刻接话。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的火焰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帐帘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掀帘进来,嗓门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王爷,冷将军回来了!” 亲卫侧身让开,后面两个士卒架着冷斌的胳膊把他扶进了大帐。 冷斌的左臂上缠着一条灰布,布面上渗出来一层暗红色的血渍,布条扎得粗糙,看得出是路上临时裹的。 他进了帐,推开扶着他的两个士卒,自己站定了,朝许山抱了抱拳,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嘴角抽了一下。 许山见状,几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的左臂扫到他的脸上,关切地问了一句: “伤得重不重?” 冷斌摇了摇头,把抱拳的手放下来。 “不碍事,皮肉伤。” 他叹了一气,“王爷,末将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齐天佑的巡山队,只有末将一个人逃了回来。” “小虎为了掩护末将,把大部分追兵都引走了,往西面的岔路跑了,末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许山的眉头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帐中的人都知道“生死不知”在这种情况下的分量。 齐天佑的巡山队追上了小虎,就凭小虎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弓,撑不了多久。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冷斌摇了摇头,语气自责地说道:“这件事的责任都在末将身上,末将完成侦查任务之后有所松懈,以为快到大营了,没有提前散开警戒,不然不会碰上巡山队。” “小虎他才十九,今年刚升了弓手,家里还有个姑娘等着他回去娶亲。” “末将答应过他,这次回去就给他请功,让他升什长。都怪末将...”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许山伸手在他的右肩上拍了拍:“不怪你,你带人探了四天山,把北麓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你做的已经够了。” “小虎的事,等打完这一仗,本王派人上山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先把情报拿出来,把仗打完了再说。” 冷斌抬起头来,用右手在贴身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帛递给许山。 布帛上沾了几点暗色的血迹,但上面画的线条和标注的小字都还看得清楚。 许山接过来展开,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布帛上画的是东北角崖壁下方的窄沟走向,从沟口到松林到碎石山道的每一段距离都标了步数,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坡度、林子的疏密和守军哨位的位置。 整条路从北麓北坡绕进去,穿过崖壁后面的窄沟和松林,直通青岩寨后方的碎石山道。 有了这条路,大部队可以从后方摸到青岩寨的背后,在正面开打之后从后面突袭寨墙,前后夹击,青岩寨就撑不了多久。 许山把布帛摊在案面上,手指沿着那条窄沟的走向划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青岩寨后方那段空白区域,把炭笔拿起来在图上补了几笔,把窄沟和松林的位置标了上去。 “有了这条路,青岩寨就好打了。” 他直起身来,面带笑意地偏过头朝冷斌说了一句,“探山之功,本王给你记着,等战事结束之后,白马游骑全体叙功,小虎的功记双份。” 冷斌摇了摇头:“末将不要什么功,末将只求王爷一件事,等打完了青岩寨,把他们的尸首找回来。” “刘叔和赵叔的,还有小虎的。” 许山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定。” 说罢,他转身扫了一圈帐中诸将,随后开口道:“既然知道了青岩寨有一条能通往后寨的小路,那事不宜迟,明天拂晓就发起进攻。” “大牛、吕方、猴子,你们三个率铁卫营和火枪营从正面强攻青岩寨,声势要打足,把注意力全吸引到正面。” 大牛、吕方、瘦猴三人应了一声。 许山偏过头看着宇文青鸾,“宇文将军,你带八百精兵,由冷斌带路,从东北角的窄沟绕到青岩寨后方。” “等正面打起来之后,从后方突袭寨墙。” 宇文青鸾点了点头。 许山又看向祖寿说道:“祖将军,你率晋军在青岩寨东面的山道上佯动,牵制其他三寨的守军,别让黄震从侧面调人增援青岩寨。” “王爷放下你,末将不会让一个人过去。” 祖寿拱了拱手。 许山点点头,再次看向众人。 “为了小虎,也为了死伤的弟兄们,明日一举拿下青岩寨。”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来之后,许山独自坐在案后,把那张布帛重新展开铺在案面上,手指在窄沟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焰跳了两下,把布帛上那几点暗色的血迹照得忽明忽暗。 第606章 正面强攻 齐天佑前一晚没有回山顶的中军大帐,就在青岩寨的寨将厢房里歇了一夜。 厢房不大,靠墙一张木床,铺了层薄褥子,窗纸被山风吹得哗哗响,一夜没有睡踏实。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带着巡山队在山林里追人,追着追着前面的路忽然断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想收住脚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整个人往下坠。 猛地惊醒的时候,窗纸刚透出一线灰白,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昨日交手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冷斌身上带着什么? 昨天那个北府军的士卒拼死也要护着冷斌逃走,足以可见冷斌身上带着的东西极为重要。 但他却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他很是烦躁,心里总是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 原本这几天都在巡山,他已经感觉很是疲惫,想着先歇息几天,但昨天的事一直在他心头困扰,让他不得安宁。 齐天佑眉头微皱,索性继续巡山。 他翻身下床,把甲衣披上,腰刀挂在身侧,大步走出厢房。 天还没亮透,寨墙上隔一段挂着一盏火把,火光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把垛口的影子投在甬道上忽长忽短。 他朝马厩的方向走了几步,准备带巡山队再出去一趟,沿着昨日冷斌逃走的山道往回搜。 只是还没等他跨上马,寨墙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短促而尖利,一声接一声,把整座寨子从沉睡中惊醒。 号角声未落,铜锣也跟着响了起来,锣声又急又密,砸得人耳朵发麻。 齐天佑猛地转身朝寨墙方向跑去。 寨将从甬道上迎面跑过来,铁甲搭扣没系全,头盔歪在脑袋上,嗓门又急又哑:“齐将军!北府军打过来了!已经推到窄道口了!” 齐天佑几步跨上寨墙内侧的石阶,趴在垛口上朝北面望去。 天色刚亮,晨雾还没散尽,雾气笼罩着北面的坡地,透过雾气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寨墙移动。 前排是举着大盾的步卒,盾面连成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盾阵后面是扛着云梯的登城队,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后续队伍,黑底红边的北府军旗号在晨风里翻卷着。 齐天佑从垛口后面直起身来,朝寨将偏了一下头,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没有火炮,看他们怎么打。” “去把烽火点了,让落雁谷、铁门坳、黑松岭的人过来支援,从侧后包过去,切断他们的退路,今天就把这帮人全留在寨墙下面。” 寨将领命跑了。 齐天佑转身朝寨墙上的弩机和投石机扫了一圈,朝操作器械的士卒吼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瞄准了打!” 弩机手把粗长的弩箭搭上槽,绞盘绞紧了弦,扳机一松,弩箭带着破风声飞出去,钉在盾阵里,震得盾面凹进去一块,但盾阵没有散。 投石机把石块抛出去,石头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盾阵后方,砸翻了几个士卒,周围的人很快散开,盾阵继续往前推。 寨墙上的弩机和投石机连续打了几轮,箭矢和石块落在北府军的进攻阵型里,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北府军的推进没有停,盾阵一步步挪到了寨墙下面的窄道口。 窄道只有二十来步宽,两侧是陡峭的山脊,攻城塔根本推不上来,只能靠云梯。 大牛和吕方带着铁卫营在盾阵后面压阵。 大牛靠在盾阵后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偏头看了看寨墙上的守军分布,朝吕方说了一句:“别急着上云梯。等瘦猴把火枪压上去,先把寨墙上的弩机打哑了再说。” 吕方点了点头,把侧翼持矛队的士卒散开,贴着窄道两侧的岩壁隐蔽,等待命令。 瘦猴蹲在坡地后面,把火枪手分成三组,每组轮换射击,专门打寨墙上操作弩机和投石机的人。 第一轮排枪打出去的时候,寨墙上的弩机手倒下了一片,操作投石机的士卒也被打退了几步,缩到垛口后面。 但守军很快调整了位置,把弩机挪到垛口内侧,从射击孔里往外打,火枪手很难直接打中。 瘦猴又挑了十几个臂力出众的士卒,拿着震天雷往寨墙上面扔。 震天雷从下往上扔,距离不够,有的砸在寨墙上弹回来,有的扔到半空就掉了。 好不容易扔上去几颗,炸了寨墙上的几段垛口和几个守军,但寨墙上的守军很快就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盯着那几个扔震天雷的,给我狠狠地射!” 顿时一阵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有的震天雷还在半空就被弓箭射中,随后凌空炸开,弹片没伤到人,反而把下面的北府军士卒吓了一跳。 有几个士卒拉了弦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被寨墙上的弓箭手射中了胸口,人倒下去的时候震天雷滚落在脚边,轰的一声炸开,把周围几个同伴都掀翻了。 瘦猴看着这一幕,把牙咬了一下,果断朝火枪手们挥了一下手,停止了震天雷的投掷,只让火枪手继续压制。 他朝大牛那边喊了一声:“大牛!震天雷从下往上不好使!你们先上云梯,我用火枪压着寨墙!” 大牛应了一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把宣花大斧往肩上一扛,朝身后的士卒吼了一嗓子:“搭梯子!冲上去!” 士卒们把云梯从盾阵后面推出来,往寨墙上一架,梯子顶端的铁钩扣住垛口的边沿,随后大批士卒顶着盾牌开始朝着墙头爬去。 寨墙上的守卒见状立马行动起来,推梯子的推梯子、扔滚木的扔滚木、砸礌石的砸礌石... 一时间,北府军士卒不断被从云梯上砸落。 不过好在有火枪营和连弩营的持续压制,守城士卒根本不敢露头,北府军士卒很快就通过云梯爬上了城头,与守城士卒展开血战。 齐天佑也是赵光嗣手下少有的猛将,亲自带兵打退了北府军的多次进攻。 就在青岩寨血战之时,山顶大营的中军帐里,黄震正对着案面上的布防图琢磨北府军的进攻方向。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后说道:“将军!北府军围攻青岩寨!” “其余三寨的援兵刚出寨门就被北府军的一支人马挡住了,根本过不去!” 听到这个消息,黄震心头一惊。 青岩寨是北莽防线第一环的关键,若是丢了,其他三寨也离失守不远了。 他当机立断,几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卫吼了一声。 “点兵!跟我去青岩寨!” 山顶大营里随即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黄震带着五千守军从大营南门冲出来,沿着山道朝青岩寨方向赶去。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三寨士卒正在与晋军交战。 祖寿对于黄震的支援早已预料,立马挥动令旗,从后方的预备队中调出数千人顶了上去。 只见一排排晋军步卒拿着盾牌连成一线堵住了山道,盾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随着他手里的令旗朝前一指,弓弩手松弦,箭矢像暴雨一样泼出去。 黄震的前锋冲在最前面,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稳就被射翻了十几个人,后面的被迫往后退,山道窄,退的时候踩翻了后面的同伴,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他在阵后看得真切,牙关咬得咯咯响,拔出刀来朝前一指。 “冲!给老子冲过去!” 前面的士卒硬着头皮再往上冲,盾牌举在头顶挡箭,但山道太窄,展不开阵型,冲到一半又被箭矢压了回来。 黄震换了法子,把队伍分成三队轮番冲锋,一队退下来另一队立刻补上,不给祖寿的弓弩手喘息的机会。 但祖寿的防御滴水不漏。 盾阵后面轮换着弓箭手,箭矢始终没有断过,前排射完了退到后面装填,后排补上继续射,节奏稳得像一架机器。 黄震亲自带队冲了第三次。 他骑在马上冲在阵前,挥刀格开飞来的箭矢,后面的亲卫举着盾牌替他挡箭。 眼看就要冲到盾阵前面了,祖寿忽然把令旗一翻,盾阵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里面推出几架弩机,粗长的弩箭带着破风声平射出来,当场把黄震前面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黄震的马被弩箭擦伤了脖子,嘶鸣着往旁边歪,他勒住缰绳才没有摔下来。 祖寿站在盾阵后面,朝黄震的方向喊了一声:“黄将军,回去吧,青岩寨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你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黄震勒马退回来,喘着粗气,面上的表情又怒又急。 “玛德,又是这个祖王八!” 他暗骂一声,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岩寨陷落,只能再次下令冲击晋军的阵型。 第607章 杀了进来 与此同时,冷斌带着宇文青鸾和一千精兵,沿着那条窄沟暗道绕到了青岩寨后方。 窄沟里面路窄,一千人侧着身子排成一列纵队往里走,马匹留在沟口,士卒们背着刀和短矛,贴着沟壁一步步往前挪。 窄沟尽头的松林里一片昏暗,松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脚步踩上去没有声响。 穿过松林之后就是碎石山道,顺着山道往下看,青岩寨后方的寨墙就在眼前。 寨墙上的守军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被调到了正面去堵大牛和吕方,后方的防御空虚的几乎不设防。 冷斌蹲在山道边上朝下面观察了一会儿,左臂上的伤被山风吹得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宇文青鸾蹲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冷斌一眼,压低嗓门问了一句。 “冷将军,你的伤没事吧?” 冷斌摇了摇头,把目光从寨墙上收回来:“没事,青岩寨后方的守军不到百人,大部分在寨墙内侧的营房里。” “咱们从山道冲下去,直接翻过寨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宇文青鸾点了点头,把双锤提起来扛在肩上,朝身后的一千精兵挥了一下手。 一千人从山道上冲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冲到寨墙下面的时候,守军的哨兵才看到人影,刚喊了一声,冷斌直接一箭射了上去,将其一箭毙命。 后面的北府军士卒立刻上前,将云梯架了上去。 宇文青鸾身先士卒,踩着云梯翻上了墙头。 后面的一千精兵跟着翻上去,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几个,剩下的丢了兵器朝寨子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 “北府军从后面打进来了!” 齐天佑此时正在在寨墙中段的位置指挥守军,寨墙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和兵器碰撞声。 他猛地回头,看到寨墙内侧的甬道上有人在往后跑,后面的守军阵型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口子,裂口处涌出来一队穿黑甲的北府军士卒。 打头的一个人影身形高大,手里抡着一对乌沉沉的锤子,锤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正是宇文青鸾。 她从青岩寨后方杀进来了。 原本寨子里的守军就调了大部分在正面的寨墙防守,留在后面的预备队只有千人左右,还被突然杀进来的北府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宇文青鸾手持两柄铁锤,任何想要杀上前的士卒都会被一锤砸飞,整个人如同一头绝世凶兽一般,所到之处皆是摧毁四方。 在他身后,冷斌手持弓箭不断射击。 虽然他的手臂受了伤,准头差了点,但他的箭术在白马游骑中本来就属于上乘,所以杀起寨中守卒时依旧一箭一个。 此时的他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只有一个念头。 报仇! 为小虎,为那些死去的同袍报仇! 齐天佑眼见寨子后面的守卒被突如其来的北府军杀得节节败退,连忙调了千余人回防,希望能挡住对方。 然而城头上守卒的调动被外面的大牛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是自家媳妇从后面杀进去了,于是立即下令猛攻。 他左手举着一面铁盾护住头顶,右手提着斧子,一步一步顺着云梯往上爬。 吕方跟在第二架梯子上,背上的短矛袋里插着五根短矛,腰间的刀已经出了鞘。 两人爬到半截的时候,寨墙上滚下来几块石头,砸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牛的肩膀被震了一下,但手没有松,继续往上爬。 吕方在旁边的梯子上,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下面的一个铁卫营士卒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了位置,继续往上爬。 两人几乎同时翻上了寨墙。 大牛一上墙头,铁盾朝前一推,把迎面冲来的两个守军撞翻在地,右手的宣花大斧横扫出去,把第三个冲上来的守军劈翻,斧刃嵌进甲片里拔了一下才拔出来。 吕方从另一侧翻上来,短矛已经攥在手里,一矛掷出去钉在侧面冲来的一个守军胸口,那人往后仰倒的同时他抽出第二根矛,朝另一个方向甩出去,第二个守军被钉在寨墙内侧的木桩上。 两人在寨墙上站稳了脚跟,铁卫营的士卒陆续从云梯上翻上来,在两人身后展开了阵型。 寨墙上的战斗变成了血腥的肉搏。 铁卫营的重甲步卒和守军在垛口之间的窄道上挤成一团,刀斧劈砍在甲片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长矛从盾缝里捅来捅去。 有人被挤下寨墙摔在外面的坡地上,有人被砍倒在垛口边上,血顺着墙缝往下淌。 大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斧刃翻飞,每一斧下去都有人倒下。 吕方守在他侧翼,短矛掷完了就拔出刀来近战,刀法利落,每一刀都朝着对方的脖子和肋下招呼。 齐天佑率领手下亲卫冲上去,想要守住缺口。 他虽然也是一员猛将,但面对大牛根本不够看,两斧子下去,险些被剁掉脑袋,辛苦身边的亲卫拼死相救才将他拖了出来。 而此时的大牛也带人将墙头的守卒击溃,提着斧子从寨墙上跳下去,踩着守军的尸体往寨子里面冲。 吕方带着铁卫营的士卒跟在后面,像一把刀从正面捅进了青岩寨的腹地。 前后夹击之下,青岩寨的守军彻底乱了。 正面被大牛和吕方撕开,后方被宇文青鸾捅穿。 守军在寨子中间的窄巷里被两面包抄,有人往两侧的山脊上跑,有人丢了兵器蹲在地上,有人还在巷子里负隅顽抗,被铁卫营的重甲步卒一排排推过去,砍翻在地。 齐天佑见到大势不可挽回,只能狼狈地带着手下的亲卫朝寨子南面的侧门方向跑,一路上不断有溃兵从侧面涌过来把他的人冲散。 他跑到南侧门的时候身边只剩了三个亲卫,门洞外面就是通往山顶大营的山道。 不过就在他正要跨出门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宇文青鸾从巷口追了出来。 “还想逃?” 宇文青鸾挥舞着双锤追了上来,“你逃不掉的,乖乖受死!” 齐天佑见识过她的恐怖,根本不想跟她交手,不顾一切地朝外面跑去,在求生的本能爆发下,竟真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宇文青鸾见状,右手一甩,手中的铁锤带着风声砸了出去,直直地砸在齐天佑的后背上。 齐天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往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上。 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到宇文青鸾大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了刚才扔出去的铁锤,锤头垂在身侧,锤面上沾满了血和碎肉。 齐天佑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似乎是想要求饶。 宇文青鸾没有理会,直接一锤砸了下去。 一声闷响。 齐天佑的脑袋如西瓜一样被砸烂,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 青岩寨陷落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黄震正带着援兵在山道上被祖寿的晋军堵着打。 祖寿的两万人马卡在落雁谷和青岩寨之间的山道上,把黄震从山顶大营调下来的援兵死死挡在窄道外面。 黄震亲自督战冲了好几次,每次都被祖寿的弓弩手和步卒方阵压回去,山道上堆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 又一次冲锋失败之后,黄震退到山道拐角处喘气,正要组织第四次冲锋,一个传令兵从青岩寨的方向跑过来,满脸是土,嗓门里带着哭腔:“将军!青岩寨…青岩寨丢了!齐将军被杀了!” 黄震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身后是山顶大营的方向,前面是祖寿的防线,青岩寨的方向冒着浓烟,晨光从山脊线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在碎石路面上,又长又斜。 他沉默了好一阵,把刀收回鞘里,朝传令兵说了一句。 “撤,回山顶大营。” “传令各寨,加强防守。” 第608章 天雷抛射机 青岩寨陷落之后,北麓第一环防线的其余三个寨子失去了中枢,陷落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守军人心浮动。 黄震在山顶大营里衡量了一整夜,最终下令将三寨的守军全部撤回第二环防线。 第二环由六个寨子串成一条线,从北麓主峰南坡一直延伸到洛水口,每个寨子都卡在一条山道的关键节点上,丢了任何一个,整条防线就断了一截。 北府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拔。 此时已是盛夏刚过,临近初秋,但天气依旧热得厉害。 山间的日头从早晒到晚,把寨墙上的石头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闷的暑气,连林子里的鸟都缩在树荫里不肯出来叫。 北府军的士卒穿着铁甲往山上攻,走不了几步就汗透衣背,甲片贴着皮肉,闷得人喘不上气。 有人中暑倒在山道上,被同伴抬下去灌水灌盐,歇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进攻的速度比预想的慢了不少。 许山把进攻的时间改在了清晨和傍晚,避开正午最毒的日头,但即便如此,每攻一个寨子仍然要付出比蟒山更大的代价。 第二环的第一个寨子叫石口寨,卡在两座山脊之间的一道窄口上,寨墙用大石垒成,比青岩寨还厚实。 北府军打了三天才拿下来。 三天里,北府军各营轮番冲锋,火枪营在后面压制,瘦猴把震天雷一颗一颗往寨墙上送,士卒们冲到寨墙下面往垛口里扔。 但石口寨的地势比青岩寨更高,寨墙更陡,震天雷扔上去的效果比青岩寨还差。 三天打下来,寨子是拿下了,但北府军各营伤亡了上千人,火枪营也折了几十个,辎重营把伤兵往后方抬了整整一天才抬完。 第二个寨子叫乌木寨,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崖壁下面,正面只有一条窄道通上去,比石口寨还难打。 大牛和吕方带着铁卫营从正面强攻,打了一天没打下来。 得知前线战事焦灼,许山不得不亲自到阵前督战。 他站在窄道下面的碎石堆上,看着北府军的士卒一波一波地往上冲,被寨墙上的弓弩手压回来。 再冲,再压回来。 伤兵从窄道上被抬下来,一个接一个,担架不够用,有的伤兵被同伴背着往下走,血从背上滴下来洒在碎石路面上,染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把冷斌叫过来,问了一句:“火枪营今天打了多少震天雷?” 冷斌摇了摇头:“没打几颗,末将在后面看着,火枪营的士卒冲了几次想往寨墙上扔震天雷,每次都被寨墙上的弓箭手压制。” “有几个士卒拉了弦还没扔出去就被射中了,震天雷掉在脚边炸了,自己人伤了好几个。” “后来瘦猴将军就不让扔了,只用火枪压着寨墙。” 许山听完没有说话,转身朝山下走去。 此时在北府军的阵线后方,瘦猴带着一批火枪手刚刚轮换下来,正坐在地上喝水休息。 他见许山走过来,立马站起身来。 “王爷。” 许山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坐了下来,随后开口问道:“我在后面都看到了,震天雷是什么情况?” 瘦猴把脸上的灰抹了一把,满脸无奈地说道:“王爷,震天雷从下往上扔不好使,乌木寨的寨墙比青岩寨还陡,臂力再大的人也扔不上去几颗。” “更麻烦的是,咱们的人站在寨墙下面往上扔,一冒头就被弓箭手盯着射,好几个弟兄拉了弦还没来得及扔,人就中箭倒了,震天雷掉在脚边炸了自己人。” “末将算了一下,今天扔上去的震天雷不到二十颗,炸死的守军没几个,自己人倒伤了七八个,不划算,末将就停了。” 许山闻言眉头微皱,从旁边的箱子中捡起一颗震天雷翻来覆去看了看。 弹身是铸铁铸的,拳头大小,引线从顶端伸出来,平时用蜡封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震天雷又放了回去,站起身来,朝瘦猴说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我来想个法子。” 说罢,他转身回了中军帐。 那一夜,许山在中军帐里坐到后半夜。 帐帘半卷着,外面的山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着。 他把随军工匠送来的军械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一张抛石机的图样时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抛石机靠的是杠杆原理,长臂前端挂皮兜,后端坠重物,松开绞索的时候重物下坠,长臂前端向上甩起来,把皮兜里的东西抛出去。 这东西射程远,但体型太大,重量太重,在平地攻城好用,到了山地根本推不上去。 北麓的寨子都建在半山腰,抛石机推不上去。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炭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小一圈的轮廓,把长臂和皮兜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如果把这架抛石机缩小两三倍,长臂缩短,重物减轻,底座改成可拆装的结构,分成几块让士卒背着上山,到了位置再组装起来。 射程虽然比原来短了,但山地作战本来也不需要抛到几百步外,能把震天雷抛到寨墙上就行。 他又在皮兜的位置画了几笔,改成藤编的网兜,比皮兜轻便,也更适合山地携带。 如此一来,新改造的抛石机就能隔着一段距离将震天雷抛到墙头,再也不用靠到寨墙底部用人力去扔,减少了不必要的死伤。 他给这个新改造的抛石机起了个名字。 天雷抛射机。 许山放下炭笔的时候,帐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他把图纸卷起来,朝帐外喊了一声亲卫,让把随军工匠的管事叫来。 工匠管事来了之后,许山把图纸摊开给他看了一遍,把想法说清楚了。 管事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说这个结构不难改,军中现有的抛石机拆开来改就行,底座和长臂分开拆运,到了位置用铁箍和销钉组装。 一台拆开来分三四个人背,组装起来半个时辰就够。 许山让他立刻去办,先把军中的抛石机拆了改,能改多少改多少,三天之内至少要造出几十架来。 工匠管事领命去了。 许山又让人去把王云彤叫来。 王云彤这几天一直待在火器提举司的帐篷里。 火炮推不上山,她的火器提举司就成了最闲的衙门,每天除了清点弹药和保养器械之外没什么事干。 亲卫来传话说王爷找她的时候,她正靠在箱子上打瞌睡,一听是许山找她,立刻坐直了,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军帐跑。 她掀帘进帐的时候,许山正趴在案面上画另一张图。 她走到案边看了一眼,图上画的是一颗震天雷的剖面,引线从顶端伸出来,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 许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炭笔搁下来,把天雷抛射机的想法简要说了,然后指了指图上震天雷的剖面:“抛射机的皮兜把震天雷抛出去之后,在空中飞的时间比用手扔长了不少。” “引线燃烧的时间得延长,不然还没落地就炸了,白白浪费,你看看能不能改。” 王云彤把图纸拉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拿起案上那颗震天雷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引线从蜡封里抽出来一小截看了看里面的火药芯。 她看了一会儿,把震天雷放回案面上,语气里带着一股终于有事可干的兴奋:“夫君,这个不难,引线延长就是把药芯的比例改一下,再裹一层缓燃的麻布,烧得慢一些就行。” “一颗震天雷正常扔出去大概三息炸,抛射出去在空中要飞五六息甚至更长,把引线改到七息左右就行。” “我手头就有现成的材料,今天晚上就能改出几颗来试。” 许山点了点头,又跟她交代了几句抛射机的射程和震天雷落地引爆的时机,两人对着图纸算了半个时辰。 等事情聊完,帐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帐中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许山把图纸卷起来收进案角的匣子里,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 王云彤坐在案边的矮凳上,没有起身走的意思,两只手撑着下巴搁在案面上,偏着头看着许山,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解开的领口,又滑回他的脸上。 许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事?” 王云彤把下巴从手掌上抬起来,站起身来走到许山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股软软的尾音:“夫君,这几天火炮推不上去,我天天在帐篷里闲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山低头看着她。王云彤的身材娇小,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仰头看他的时候整张脸都被油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眉眼长得秀气,下巴尖尖的,脖子细长,但领口下面的肩线和锁骨却比一般的女子饱满。 她今日穿了一件贴身的灰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布料被胸前的轮廓撑得紧绷绷的,从领口到腰间的线条收得利落,下面又渐渐展开。 她不胖,但丰腴。 该圆的地方圆,该收的地方收,腰细得盈盈一握,但腰线以上的部分却比同龄的女子丰满了不止一圈。 她靠在案边站了一会儿,见许山没有赶她走,便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夫君要是没事,我再待一会儿。” 许山把帐帘朝外面扫了一眼,帐外的亲卫背对着门口站着,远处的篝火在夜风里晃着。 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回来,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这个喂不饱的小野猫。” 王云彤嘿嘿笑了一声,不接话,只是把身子朝他怀里靠了靠。 许山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帐内的屏风后面带了带。 屏风挡住了帐帘方向的视线,也挡住了油灯的光,两个人影在屏风后面的暗处叠在一起。 王云彤的个子矮,踮了踮脚才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两只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料,呼吸比方才急了几分。 许山低下头去,鼻尖蹭过她的耳廓,沿着耳根往下滑,蹭过她的脖颈和锁骨,手指顺着她背上的衣缝摸到了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 王云彤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的腰细,但胸口贴着许山的时候却实实在在地抵着他的肋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温软的起伏。 许山的手掌从她的后背滑到腰侧,又沿着腰线往上,指腹贴着布料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挪。 王云彤的呼吸越来越急,牙齿咬着他的肩头衣料,两只手从他腰间松开,绕到他的后颈环住了。 帐外的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两下,屏风后面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两下,然后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响,被夜风卷着散进了帐外沉沉的黑暗里。 第609章 又是一场大胜 第二天,许山直接停了对乌木寨的进攻。 祖寿有些不解地走入大帐询问道:“王爷,怎么停了?” 许山招呼他坐下,解释道:“昨天你也看到了,没了火炮轰开寨墙,对面的守军依寨墙而守,咱们的士卒打得很艰苦,再加上天气炎热,所以就让他们休息休息。” “另外,本王也是想到了破解之法,所以先不急着去打。” 闻言,祖寿有些好奇。 “不知王爷所说的破解之法是什么?” 许山从旁边的匣子中拿出天雷抛射机的图纸说道:“就是这个东西,火炮既然用不少,那就只能指望震天雷。” “但在城墙底下用人力去扔,伤亡太大,所以本王就琢磨除了这个。” 祖寿看了两眼,发现完全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应该是北府军的火器,所以有心多问了两句。 许山没有多聊,只是说根据工匠管事计算,军中现有的抛石机拆了改,能改出四十来架,再加上新造的木料和铁件,三天之内凑出六十架不成问题。 所以,休息三天后再攻城。 祖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三天里,北府军大营的工匠棚里日夜不停地响着锯木声和锤铁声,削好的木杆和藤编的网兜堆了一地,铁匠炉的火从早烧到晚,把改好的震天雷一筐一筐地往前线送。 乌木寨那边,寨将邱大有以为北府军打不动了。 第一天守城的时候他确实紧张了一阵,但打了一天之后发现北府军没有火炮,攻城的手段无非是云梯和震天雷。 震天雷从下面往上扔又扔不上来几颗,他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第二天见北府军没有来攻,他更放心了,在寨中的议事厅里摆了一桌酒,把手下的几个将领都叫来吃喝。 酒席上邱大有喝得脸红脖子粗,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嗓门粗厚地吹了起来:“什么镇北王,什么北府军,老子看不过如此。” “他们从北疆打到京都,靠的全是火炮。” “到了这北麓的山上,火炮推不上来,他们就跟没牙的老虎一样,咬不动人。” 底下的几个将领跟着附和。 一个瘦高个的将领举起酒碗朝邱大有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谄媚的劲:“将军说得是,齐天佑齐将军守着青岩寨,天险加上五千精兵,结果一天都没撑住就让人家破了。” “将军您守乌木寨,第一天就把北府军打退了,第二天他们连面都不敢露。” “等仗打完了,大帅论功行赏,将军这位置起码要往上提一提。” 另一个圆脸将领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接了一句:“末将看将军这次之后能顶替齐天佑的位置,成为大帅手下的四大战将之一。” “北麓这一仗打完,将军的威名可就传出去了。” 邱大有哈哈大笑,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的甲片上,他拿袖子一抹,嗓门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好说好说,老子要是得了好处,忘不了诸位弟兄的。” “来,喝酒喝酒!” 酒碗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就在这时候,寨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锣声又密又急,砸得整座寨子都跟着震。 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满脸是汗,单膝跪地禀报:“将军!北府军打过来了!漫山遍野全是人!” 邱大有站起身来,面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嗓门里带着一股酒气但话还说得利索:“来得正好!跟老子上寨墙,让这帮北蛮子再吃一回苦头!” 诸将哄笑着应了,纷纷从桌边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跟着邱大有一窝蜂地朝寨墙涌去。 邱大有登上寨墙的时候,北府军已经推进到了窄道中段。 前排是几辆高大的挡车,车面上蒙着厚牛皮,箭矢射上去扎不透,只能留下一个个浅白的凹痕。 挡车后面是举着铁盾的步卒,盾面连成一片,脚步沉稳地朝寨墙方向挪动。 寨墙上的弓弩手朝下面放箭,弩箭钉在挡车的牛皮面上弹开,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块砸在盾阵后面的人群里,砸翻了几个人,但盾阵没有散,很快补上了缺口,继续往前推。 邱大有哼了一声,朝旁边的弩机手喊了一句。 “打!别停!他们上不来!” 弩机手忙着绞弦装箭,弓弩手一排一排地朝下面射。 邱大有看着北府军的推进速度被压制住了,嘴角刚弯起来,目光忽然被北府军阵型后方的一排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整齐排列的器械,架子不高,比寻常的投石机小了两三倍,底座用铁箍箍着,长臂前端挂着藤编的网兜,后端坠着石制的重物。 每架器械旁边站着三四个士卒,正在往网兜里装震天雷。 引信已经拉出来了,等着点燃。 邱大有眯着眼看了两息,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圆脸将领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里带着疑惑:“将军,那是什么?看着像投石机,但比投石机小多了,末将没见过这种东西。” 邱大有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几十架器械的长臂同时被绞索松开。 重物下坠,长臂猛地往上甩起来,藤编网兜里的震天雷被抛向半空,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朝寨墙头上落下来。 数百枚震天雷从空中砸下来,有的落在垛口上,有的砸在守军人群中,有的滚到弩机旁边。 寨墙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第一枚震天雷已经炸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寨墙头从上到下被炸成了一片火海,铁片和碎石混着人的肢体四处飞溅,弩机被炸翻了好几架,投石机的绞盘崩断了,长臂歪倒在寨墙上。 守军士卒有的被炸飞出去摔在寨墙内侧的甬道上,有的被弹片削中了脸和脖子,惨叫和爆炸声混在一处,把整座松子寨震得地动山摇。 邱大有在第一轮爆炸里被气浪掀翻在地,甲片上嵌了两块弹片,左脸被碎石擦出一道血口子,耳朵里嗡嗡响得什么都听不清。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到寨墙头已经完全变了样。 垛口崩了大半,弩机残骸散了一地,守军士卒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人抱着头缩在墙根下面,没有人还敢站起来放箭。 北府军阵型后方,许山骑在马上看着寨墙上的爆炸效果,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旁的祖寿骑在马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马鞍上,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寨墙上那片还在冒烟的火光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等第二轮震天雷抛射出去的爆炸声响起的时候,祖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许山,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震动:“王爷,您这一招真是神了。” 许山微微一笑,转头对身后传令兵下令道:“再打两轮,然后就让大牛将军带人冲。” 传令兵应了,跑到天雷抛射机的阵地上传令去了。 第三轮和第四轮震天雷砸上寨墙的时候,寨墙头上的守军已经彻底没了防守的能力,活着的人扔了兵器往寨子里面跑,有些连跑都跑不动了,瘫在墙根下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牛和宇文青鸾早就等在窄道下面了。 第四轮震天雷的爆炸声刚落下,大牛把宣花大斧往肩上一扛,朝铁卫营的士卒吼了一嗓子。 “上!” 铁卫营的士卒推着云梯冲到寨墙下面,梯子一架,大牛第一个踩着梯子往上爬。 寨墙头上还有零星的箭矢射下来,但稀稀拉拉的几支箭根本挡不住铁卫营。 大牛翻上墙头的时候,守军已经跑光了,寨墙内侧的甬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伤兵,兵器散了一地。 宇文青鸾从另一架梯子上翻上来,双锤横扫了一圈,把墙根下面缩着的几个守军砸翻在地,后面的铁卫营士卒鱼贯而入,从寨墙内侧的通道涌进乌木寨。 邱大有带着残兵退到寨子中间的议事厅附近,还想组织最后一道防线。 但铁卫营从寨墙上冲下来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被大牛带着铁卫营一个冲锋便冲散了。 邱大有只得在亲卫的护卫下朝寨子南面的侧门跑,却被吕方带着几个持矛士卒堵了回来。 他拔出刀来还想顽抗,大牛从侧面包抄过来,一斧子劈在他举刀的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邱大有捂着手腕倒在地上,被铁卫营的士卒按住绑了起来。 乌木寨陷落之后,北府军在天雷抛射机的支援下连下四座寨子。 每一仗的打法都一样。 天雷抛射机先在阵前架好,几十架器械同时抛射震天雷,把寨墙上的守军和器械炸得抬不起头,然后铁卫营和火枪营从正面压上去,半天之内解决战斗。 四座寨子打下来,北府军伤亡加起来不到五百人,比之前强攻石口寨的代价小了太多。 第二环防线只剩下最后一座寨子,洛水口。 洛水口是北麓防御第二环的末端,卡在洛水河谷的入口处,寨墙比之前五座加起来都厚实,守军人数也最多。 但接连五座寨子失陷的消息传到洛水口之后,守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天雷抛射机的名声在几天之内传遍了北麓所有寨子,守军士卒夜里在寨墙上站岗的时候都在议论那种从天而降的震天雷。 有人说北府军得了神助,有人说许山会妖法,没有人愿意留在寨墙上挨炸。 洛水口守将知道没法再守,只得向黄震请求撤回。 但很快,黄震的回信就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稳住,本将自有办法。” 第610章 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连拿下第二环五座寨子的北府军士气正盛。 铁卫营的士卒扛着云梯往山上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些日子快了不少,火枪营的弹药手推着装满纸壳弹的小车一路小跑,连天雷抛射机的操作手们都哼着北疆的小调。 许山骑在马上沿着山道往前走,看着队伍里那些晒得黝黑但眼睛里带光的士卒,偏头朝身边的祖寿说了一句:“士气可鼓不可泄,洛水口是第二环最后一座寨子,打下来之后让弟兄们好好歇一天。” 祖寿点了点头,但没来得及接话,前面的先锋已经派人回来传信。 洛水口到了。 许山催马赶到阵前的时候,瘦猴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朝洛水口的寨墙张望,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疑惑。 许山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朝寨墙上望去。 洛水口的寨墙比之前几座寨子都厚实,墙头加高了两尺,垛口之间用石块填得密实,墙面上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看得出是新加固过的。 但真正让许山停住目光的,是寨墙上方撑着的那一大片东西。 那是一张网。 一张极大的网,网绳有手指粗细,绳结打得密密麻麻,网眼比拳头大些但比人头小得多,整张网用十几根长杆从寨墙内侧斜撑起来,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寨墙内侧的甬道上空,把整面寨墙罩得严严实实。 网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张巨大的渔网横铺在半空,把寨墙和后面的甬道都笼在了网底下。 瘦猴把眉头拧了一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王爷,那东西…像是捕鸟的网?” 许山盯着那张网看了几息,没有立刻说话。 祖寿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寨墙上那张大网,面上的表情也沉了几分:“这么大一张网,网绳又粗,不是寻常人家捕鸟用的。” “黄震在寨墙上撑这个,怕是有讲究。” 瘦猴把目光从寨墙上收回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以为然:“就算是一张网,又能怎么样?” “震天雷从天上落下来,砸在网面上,网绳挡不住铁疙瘩,顶多缓一下冲力,照样往下掉。” 他转身朝后方的天雷抛射机阵地看了一眼,那里几十架器械已经架好了,操作手们正在往网兜里装震天雷,引信拉出来等着点燃。 “末将先打一轮试试。” 许山没有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瘦猴朝阵地方向挥了一下令旗,几十架天雷抛射机的长臂同时甩起来,藤编网兜里的震天雷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朝寨墙上空飞去。 震天雷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瘦猴瞪大了眼睛盯着。 那些黑乎乎的铸铁圆球砸在网面上,网绳被压得往下凹了一截,但弹性比预想的好了太多,震天雷被网面弹了一下,往下坠的速度慢了大半。 有的还顺着网面的弧度朝寨墙外面滚,直接从网沿上滑了出去,掉在寨墙外侧的碎石坡上炸开。 有的砸在网面上弹了两下之后卡在网眼里,引信烧到尽头炸了,但弹片全被网绳兜住了,只有零星几片从网眼里漏下去,对网下面的甬道几乎造不成杀伤。 几百颗震天雷,一颗都没有落到寨墙内侧。 瘦猴见到这一幕,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旁边的操作手们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瘦猴正要开口说什么,寨墙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绞盘转动的咯吱声,紧接着弩机的扳机声连成了一片。 粗长的弩箭从寨墙内侧的射击孔里飞出来,越过网面下方,精准地朝天雷抛射机的阵地射过去。 弩箭的力道极猛,有的直接钉在抛射机的长臂上,把木杆劈成两半,有的射中了操作手的胸口,人往后一仰便倒了下去。 瘦猴大喊了一声。 “散开!” 旁边的士卒纷纷朝两侧卧倒,但弩箭已经造成了伤亡,十几架天雷抛射机被射毁在阵地上,操作手死伤了几十个。 许山在阵后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 沉默片刻后,他朝传令兵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全军撤回。” 说罢,他转身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祖寿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才开口:“王爷,那个网是专门针对天雷抛射机的,黄震在洛水口撑这么一张大网,就是算准了咱们的打法。” 一旁的大牛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没怎么打呢,咱被一张网给退回来了。” 宇文青鸾踢了他一脚。 “别说些丧气话,王爷肯定有办法!” 许山没说什么,一直走到中军帐门口才停下来。 他掀帘进去,在案后坐下来,把案上那张北麓地形图展开看了一眼洛水口的位置,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沉默了好一阵。 帐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士卒在阵前收回了几架残破的天雷抛射机,正在清点伤亡。 “这个黄震,倒是真有些本事。” 许山笑了笑,“蟒山的时候没看出来,到了北麓反倒长进了。” 祖寿站在案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急:“王爷,那接下来怎么办?那个网不破,天雷抛射机就使不上劲。” “没有天雷抛射机的掩护,强攻洛水口恐怕又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许山扫了帐中一筹莫展的众人,随后开口道:“之前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但破那个网其实很简单。” “网绳是麻的,怕火。” “明天让猴子挑一批士卒,用火箭朝网面上射。” “网一烧就没了,天雷抛射机再打。” 祖寿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额头,面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大牛把拳头往掌心里一砸,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俺怎么没想到!那网再结实也是麻绳编的,一把火烧了不就完了!” 帐中其他几个将领也恍然大悟。 许山再次扫了一圈帐中诸将,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明天一战,务必把洛水口打下来。” “黄震能想出用网来挡天雷抛射机,说明他不是个死守的人。” “给他时间,他还能想出别的法子,咱们不能等。” 诸将齐声应了。 第二天拂晓,北府军再次列阵于洛水口寨墙之前。 瘦猴挑了五十名弓弩手,每人配了一壶火箭,箭头裹着油布和硫磺,点着之后朝寨墙上空射去。 五十支火箭拖着烟尾飞上寨墙,钉在网面上,油布引燃了网绳,火苗顺着麻绳的纹理往上爬。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张大网便从中间烧出了几个大窟窿,火势蔓延开来,整张网在寨墙上空烧成了一片火幕,灰烬和烧断的绳头纷纷往下落。 寨墙上的守军被火势逼得缩到甬道两侧,没有人敢站在网下面。 瘦猴见网烧得差不多了,令旗一落,天雷抛射机再次开火。 这一次震天雷从烧穿的窟窿里落下去,砸在寨墙内侧的甬道上和守军人群中炸开,爆炸声连成一片。 洛水口的守军确实顽强,黄震下了死命令,守军在甬道上和寨墙内侧的营房里负隅顽抗,用弓弩和短兵跟冲上来的铁卫营肉搏。 但天雷抛射机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大牛和宇文青鸾带着铁卫营从烧穿的墙头翻进去,一路砍杀到了寨子中间。 战至黄昏,洛水口守军终于撑不住了,残部从南面侧门退了出去,往第三环方向跑了。 许山没让队伍休息。 洛水口的硝烟还没散尽,他便下令全军连夜南下,趁黄震还没在第三环站稳脚跟,继续强攻。 第三环是北麓最后一道防线,六个寨子沿着洛水南岸的山脊一字排开,背后就是五岭藩镇的开阔平原。 打下第三环,北麓就全境易手。 五岭藩镇的核心区域便暴露在北府军面前。 但北府军连夜赶到第三环第一个名为白岩寨的寨子的时候,寨墙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寨墙上没有撑那种罩住整面墙的大网,而是每隔几步站着一个守军,每个人手里举着一面方方正正的网墙。 用木框绷着麻绳编成的网面,比人高出一截,宽约三尺,可以举在身前当盾牌用。 几十面网墙并排立在寨墙上,把垛口挡得严严实实。 天雷抛射机打上去的震天雷砸在网墙上,大部分都被弹开,只有小部分落入了城头,但造成的杀伤有限。 瘦猴又让弓弩手射火箭,但网墙是举在人手里的,守军看到火箭飞来便把网墙往旁边偏一下或者直接放倒,火苗烧不到网面上,反倒把火箭浪费了大半。 进攻再次陷入了困难。 许山站在阵后看着白岩寨寨墙上那些举着网墙的守军,沉默了好一会儿。 祖寿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王爷,怎么办?” 许山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那些网墙上移开,落在寨墙后面隐约可见的洛水河面上,河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黄震的反应还真快,直到一整块网挡不住火箭,索性把网拆成一块一块的,举在人手里。” “火箭烧不着,天雷炸不穿。” “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11章 京都风雨 北府军南下后的京都表面上比前些日子安静了不少。 朝堂上,晋王依旧每日主持朝会,六部九卿的官员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政务。 崔道浩以百官之首的身份坐镇中书省,批转各衙门的奏章。 一切看起来像是回到了正轨,但水面之下,暗流比之前更加汹涌。 苏清瑶在北府军离开京都后的第三天便动了手。 她的线人和谍子散布在五大家的府邸、六部的衙门、各家的商铺和城外的庄子里,在这一年多来在京都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利用这张网,她悄然开始行动。 崔家城南的两座庄子,地里挖出了前朝的古墓,按律要报官封存,但管事的瞒着没报,被人一封匿名信告到了京兆府。 崔家花了三天才把这件事压下去,搭进去几千两银子。 卢家在城东的绸缎庄,忽然被几个泼皮堵了门,说是绸缎庄卖的料子以次充好,骗了他们的定金。 泼皮们闹了两天,卢家在暗地里动了手。 结果人死了,事情却爆了出来,大半个京都都在说卢家草菅人命,逼得卢家不得不交出几个替罪羊了事。 郑家的二公子在城外的马场里养了几匹好马,忽然被人举报说马是从北疆走私来的。 京兆府派人去查了一遍,虽然最后没有坐实,但郑家上下为此忙了十来天。 韦家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寿宴上用的酒出了问题,一桌宾客喝了之后上吐下泻,韦家赔了一大笔医药银子。 这件事还只是脸面的问题,但最要命的是还被人写了状子告到礼部,说韦家“僭越用度、奢靡逾制”。 裴家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但裴仲衡手下的几个门客忽然接二连三地被衙门叫去问话。 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名堂,但裴仲衡不得不花精力去安抚人心。 她设的局都不大,单看每一件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合在一起便让那些世家大族们忙得焦头烂额。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每一件都不致命,但每一件都耗费精力。 五大家的家主们每天应付这些琐事便已经疲于奔命,更别提抽出功夫来商量怎么对付北府军留在京都的那些人了。 苏清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局都经了三四道手。 线人找中间人,中间人再找办事的人,办事的人根本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 即便有人追查,追到第三层便断了线索,没有人能查到金鸿楼的罗东家头上。 这一天午后,苏清瑶在金鸿楼后院的密室里听春杏汇报。 密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柜,柜子里码着各家的情报册子和往来密信,案上搁着一壶凉茶和几只杯子。 春杏站在案前,把这几天的进展一条一条地报了一遍,苏清瑶坐在案后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在案面的册子上记几笔。 春杏报完了,苏清瑶把册子合上,正要吩咐下一步的事,密室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苏清瑶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女子侧身进来,面色有些急。 她走到案前,压着嗓门说了一句:“东家,庞峥麟庞大人被崔道浩的人拿了,罪名是‘贪墨盐税’。 “人已经关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崔道浩那边放话出来说,不日就要流放岭南。” 苏清瑶的手在册面上停了一下。 她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沉默了几息,方才开口问了一句:“除了庞峥麟,还有谁?” 年轻女子说:“毕青云和马千途暂时没事,但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另外户部里跟庞峥麟走得近的几个主事也被叫去问过话了,虽然还没抓人,但风声已经很紧了。” 苏清瑶把茶碗搁在案面上,站起身来走到木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层暗格的盖子,从里面摸出一个扁平的铁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面上没有花纹,只挂了一把小铜锁。 她拿钥匙开了锁,掀开匣盖,里面放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纸笺每一张都对应着一桩旧事。 崔家三房在二十年前吞了卢家城北的一处祖产,手续做得干净但经不起细查;郑家的老太爷当年收过一笔从北边过来的银子,银子跟一位已故亲王的军费亏空有关。 韦家有一支旁支在江南私贩茶引,数目不小;裴家的一位嫡系子弟在多年前身死,跟崔家人离不了关系。 这些事苏清瑶查了一年多,一直压在匣子里没有用。 她知道这些事一旦爆出来,五大家之间就会互相掐起来,但也知道这些事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底牌了。 “把这几件事分头透出去,别直接递给正主,拐两道弯,让崔家以为是卢家和郑家在翻旧账,让卢家和郑家以为是崔家在背后搞鬼。” 苏清瑶朝春杏说了一句,“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春杏应了一声,把纸笺收好了转身出去。 苏清瑶在案后坐下来,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京都的局势比之前热闹了好几倍。 先是崔家三房二十年前吞产的事被人翻了出来,卢家派人拿着当年的地契去了京兆府,告崔家“以势压人、强夺民产”。 崔道浩还没来得及应对,郑家又跟崔家闹了起来,说崔家在二十年前的一桩军费案子里做了手脚,把亏空转嫁给了郑家的一位长辈。 两家在朝堂上当着晋王的面吵了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韦家也被翻出了江南私贩茶引的事,虽然韦玄成极力否认,但证据摆在那里,晋王不得不下令让刑部查一查。 裴家更是不得了,死的那人与裴仲衡关系莫逆,直接上了崔家讨要说法。、 崔道浩被这几件事搅得焦头烂额。 卢家和郑家同时在朝堂上跟他发难,韦家的事虽然跟他没关系,但五大家之间素来同气连枝,一家出了事,其他几家都要表态。 他不得不暂时把清洗庞峥麟那批官员的事搁下来,转过头去处理卢家和郑家的事。 他花了五六天的功夫,搭进去不少银子,又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把这两家安抚住。 韦家和裴家那边的事也压了下去,但五大家之间的裂痕已经露了出来,对崔家的态度比之前生疏了不少。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崔道浩坐在中书省的案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层气力。 他把案上那堆文书推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幕僚从外面进来禀报,说卢家和郑家那边已经不再提旧事了,韦家那边也压住了,但裴家那边还有点小麻烦。 崔道浩摆了摆手,让幕僚先下去。 他把茶碗搁在案面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想了好一会儿。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时间卡得太准了,正好是在他动手清洗那批官员的时候。 他做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巧合什么故意还是分得出来的。 当天傍晚,崔道浩约了晋王在宫中偏殿喝茶。 两人坐在案前,喝着刚沏好的茶。 崔道浩把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晋王端着茶碗听着,面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几分。 等崔道浩说完了,晋王把茶碗放下来,开口时说了一句:“崔公,本王这几天也在想这件事。” “那些事来得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你动手的时候来,看来镇北王在京都留有后手。” 崔道浩眯了眯眼,点头道:“殿下说得对,老夫也这么想,不过老夫想不明白的是,镇北王一个远在北疆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 “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每一件都拐了好几道弯,根本查不到源头。” “镇北王在京都留下的这个幕后的人不简单,在京都经营的时间不短,手也伸得很长。” 他停了一下,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语气里带着一股狠意,“老夫会挖出这个人来的,不管他是谁,在老夫的眼皮底下搞这些名堂,老夫饶不了他。” 第612章 各路进展 北麓这边,北府军的攻势终究是慢了下来。 自从黄震破解了天雷抛射机后,北府军对于寨墙上的守军威胁大减,每次进攻都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天气也是一重障碍,初秋的闷热从早到晚罩在山间,北府军的士卒多是北疆出身,哪里受得了这种湿漉漉的热。 铁甲贴在身上像一层蒸笼,走不了半里地便汗透衣背,有人中暑倒在路旁,有人整夜睡不着觉。 赵光嗣的兵大多出身西南山地,在这种天气里跑起来比北府军轻快得多,打一阵退一阵,退进林子里绕一圈又冒出来,把北府军拖得疲惫不堪。 更让许山头疼的是疟疾。 驻在五岭脚下十来天之后,营中有人开始打摆子,忽冷忽热,寒战之后浑身滚烫。 起初以为是中暑,灌了藿香正气水不见效,到了第三天才有人认出这是疟疾。 许山在军报上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面色沉了半截。 他知道这种病的厉害,北疆极少见,但军中的老医官提过,南方的山林里蚊虫多,蚊子叮了病人再叮健康的人,一传十十传百,整座军营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全病倒。 他当即下令把发病的士卒全部隔到一座单独的营帐里,不许与其他人接触。 伙房烧水必须烧到滚开,不许喝生水。 所有营帐内外撒生石灰,茅厕挖深坑,粪便随时掩埋。 伙夫做饭必须把肉和菜煮熟透,不许再吃生腌的菜。 这些命令下得又急又严,有不听令的士卒当场被打了军棍。 忙了三四天,疫情总算压住了,发病的人从每天新增几十个降到了个位数。 这天上午,许山在中军帐里处理军务。 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递了一封西路的信。 许山拆开看了,把信纸搁在案面上,开口对面前的诸将说了一句:“燕破岳那边遇到麻烦了,白崇武放弃了小城,把兵力集中在几座大城里固守。” “燕破岳这次南下为了机动性没带多少火炮,面对坚城没有太好的法子,在城下试攻了一次,没打下来,伤了百来号人。” 祖寿眉头微皱:“那怎么办?让燕将军强攻?” 许山摇了摇头。 “不碰那些大城,白崇武既然想守,那就让他守着。” 他继续说道,“咱们的骑兵不去攻城,化整为零去突袭补给线,专挑运粮的车队、辎重营和粮仓下手,破坏一处换一个地方,只打后勤。” 许山把这些内容写到纸上,然后递给传令兵。 “送到西路去。” 传令兵接了信出去。 许山又拿起另一封军报,是魏山虎从东路送来的。 他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把军报递给祖寿:“魏山虎那边推进得不错,他已经绕过了北麓防线的东侧,正在朝五岭藩镇的核心申州方向突进。” “沿途几个重镇都拿下了,柳宗元被他打得节节后退。” 祖寿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魏将军这一路打得顺,要是他能拿下申州,赵光嗣的老巢就没了,北麓防线上的守军前后受敌,撑不了多久。” 大牛粗着嗓门说了一句:“老魏打仗向来利索,末将看申州也用不了几天。” 宇文青鸾在旁边附和了一句:“魏将军手下有田承嗣管步卒,还有雷明的火炮,赵光嗣在东路的兵又少,应该挡不住。” 许山点了点头,但下笔的时候还是多写了一句:“继续突进,等你好消息,但注意侦查,免得中敌人的圈套。” ...... 信送到魏山虎手上的时候,东路大军正在翻越一片连绵的丘陵,朝申州方向推进。 魏山虎骑在马上把信展开看了一遍,笑着递给旁边的田承嗣和徐啸。 田承嗣接过信看了一遍,面上也露出了笑意。 徐啸把信扫了一眼,嗓门响亮地拍了拍田承嗣的肩膀:“老田,听见没有?王爷让咱们继续突进,等好消息呢。” “申州是赵光嗣的老巢,打下来这个,咱们东路就是首功。” 田承嗣把信还给魏山虎,点了点头,但开口时语气比徐啸慎重了些:“都督,王爷信上说要小心侦查,末将觉得这话在理。” “这南方山地的地形复杂,林子密,沟壑多,跟北疆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原完全两回事。” “赵光嗣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保不齐在哪里设了伏兵等着咱们钻。” 魏山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笑着摆了摆手:“老田,你就是太谨慎了,柳宗元都被咱们打得撤了职,赵光嗣手底下还能有谁?” “再说王爷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活捉赵光嗣,你我兄弟三人的官职还得再往上走一走。” “我看这一路打下来,南方的兵不过如此,只要咱们稳扎稳打,申州指日可待。” 徐啸在旁边跟着点头,拍了拍田承嗣的肩膀:“老田,别想那么多,就算对面玩阴的,咱北府军也不怕。” “火枪火炮在手,什么伏兵能挡住咱们?” 田承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缰绳攥紧了一些,目光扫了两侧的山脊。 那些山脊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灌木和矮松,从下面往上看,什么都看不清。 东路大军继续朝前推进,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前队已经到了丘陵下方的谷地,后队还在山坡上往下挪。 山道弯弯曲曲,两侧的林子越来越密,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光斑,但谷地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连马都在打着响鼻。 魏山虎骑在马上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偏头朝徐啸说了一句:“这鬼天气,比北疆的冬天还难受。” 徐啸咧着嘴应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北疆的冬天虽然冷,但多的是御寒的手段,但这南边的热是真操蛋。” 他摇了摇头,“不仅热,还湿,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一处大蒸笼一般,喘不上气来的难受,真不知道南方人是怎么活下去的。” 魏山虎忽然笑了一声,“你说他们没事在家的时候,是不是都光着?” “不能吧...” 徐啸摸了摸下巴,“要是光着的话,那不啥都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摇头笑了笑。 一旁的田承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侧的山脊上,那些灌木丛和矮松林太密了,密得不正常。 山道两侧的林子被人为地清理过,靠近山道这一面的灌木被砍掉了大半,视线从林子里能直接看到山道上的队伍。 他在北疆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种细节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策马靠近魏山虎,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将军,两侧的林子被人清过,清的方向对着山道。” “末将觉得不对劲,要不要先停一下,派人上去看看?” 魏山虎偏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坡,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坡面上的灌木确实比别处稀疏了些。 他犹豫了一息,但前面的前队已经进了谷地,后队还在坡上,队伍拉得太长,停下来的话前后脱节更麻烦。 “前队已经进谷了,现在停反而乱。” 他朝田承嗣摆了摆手,“让后队加快速度,跟上前队,出了这片谷地再说。” 田承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身后的传令兵低声吩咐了一句,让后队的火枪手把枪机打开,随时准备战斗。 而在远处的山坡上,一处被几棵老松遮住的岩台后面,传言中被撤职的柳宗元正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静静看着山谷里那条正在被切断的长线。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亲卫,个个穿着与山林同色的灰绿短打,手里的弓搭着箭,箭尖朝下 。副将策马从坡下上来,在柳宗元身侧勒住了马,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将军,各部都已经进入伏击位置。” “谷口堵住了,两侧的弓弩手已经就位,后路也切断了。” 柳宗元看着远处谷地里的北府军队伍,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意:“演了这么多天,总该咱们好好打上一场了。” “告诉各部,全军出击!” 第613章 换个法子 就在东路军的前锋即将走出谷口的时候,一个斥候策马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满脸是汗,对着徐啸嚎了一嗓子。 “将军!前面山谷两侧的密林里发现大量人马!” “人数不下万人!已经截断了前队的去路!” 魏山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勒住马缰绳朝前面的山谷望了一眼,只见谷地两侧的山坡上,那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矮松林里,无数的人影正从树丛后面冒出来。 弓弩手在坡顶排成一线,箭矢已经搭上了弦。 谷口的方向,一排排盾牌手和长矛手从林子里推出来,堵住了前队的退路。 山道两端的队伍被隔断。 前队进了谷,后队还在坡上,中间被截成了两截。 更糟的是士卒们的反应。 连续几天的急行军让队伍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的甲衣都没系全,兵器扛在肩上、挂在马鞍上,有的士卒边走边啃干粮,有的把盾牌当板凳坐。 箭矢从两侧山坡上泼下来的时候,前队的士卒正在谷底慢吞吞地走着,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扔了盾牌往旁边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知道往哪躲。 后队还在坡上,听到前面的喊杀声,有人往前挤想接应前队,有人往后缩想找掩体,队形顿时乱成了一团。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前队和后队加起来倒了数百人。 魏山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他骑在马上扫了一圈战场,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嗓子:“传令田承嗣!让他带步卒在谷口结阵,挡住前面的伏兵!” “传令徐啸!让他带后队的步卒转身列阵,把坡上的弓弩手压下去!” 传令兵分头跑了出去。 田承嗣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后队的火枪手旁边。 他没有犹豫,带着身边的几百步卒从坡上冲下去,在谷口内侧的一片空地上列成方阵。 盾牌手蹲在最前面,长矛从盾缝中伸出去,后面的士卒用随身带的辎重车和粮车围成了一圈车阵,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住,车板上架了盾牌和门板,临时搭起了一道矮墙。 田承嗣站在车阵后面,朝周围的士卒吼了一声:“都别慌!阵型稳住!火枪手上车板!弓弩手在车后列队!听我号令!” 徐啸那边也在跑。 他带着后队的步卒从坡上冲下去,在谷道中段的一片乱石堆后面列阵。 士兵们慌乱中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徐啸拿刀背敲了两个乱跑的士卒,嗓门粗哑地吼了几声,把队伍勉强归拢了。 火枪手在乱石堆后面蹲成一排,枪口朝两侧的山坡上瞄准。 柳宗元的伏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北府军还在最初的慌乱中没有完全缓过来。 前队的士卒在谷底被截断,后队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箭矢和刀矛从两侧压过来,北府军的伤亡在最初的一刻钟里急剧增加。 但田承嗣的车阵挡住了谷口的正面冲击,徐啸的方阵稳住了中段,两侧的火枪手开始朝山坡上放枪。 燧发枪的排射声在谷地里回荡着,铅弹打得坡上的灌木碎叶乱飞,冲在最前面的伏兵倒了一片。 雷明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听到前面遇伏的喊杀声,猛地抬起头来,朝前面的谷地看了一眼,随即朝炮手们吼了一声:“推炮车!往前推!找地方架炮!” 炮手们把炮车从后队的山道上推下来,在谷地中段的一片缓坡上停住了。 雷明跳下车,拿脚跺了跺坡面的土,土是实的,坡度不算太陡,但炮架的底座搁上去还是有些不平。 他朝炮手们喊了一声。 “把底座垫平!石块、木楔、什么能垫的都往下面塞!快!” 炮手们把石块和木楔往炮架下面塞,垫一层不够再垫一层。 雷明蹲在炮身旁,拿手比了比炮口的角度,又看了看坡面的倾斜方向,把炮架往左偏了偏。 第一门炮架好之后,他亲自把火药包塞进炮膛,塞入炮弹,压实,点着了引信。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带着一道偏斜的弹道砸在谷口外侧的伏兵人群中,炸翻了一片。 雷明没有停下来,第二门炮、第三门炮接连架好,炮口的火光在谷地里闪成一片。 弹着点虽然因为炮架的晃动而散得有些开,但每一炮都落在伏兵的阵型里,把冲在最前面的几排人炸得东倒西歪。 柳宗元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谷地里的战况,面色渐渐有些凝重。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北府军疲惫不堪、队伍拉长的时候,用伏兵把前队和后队截断,两侧弓弩手压制,正面盾矛手冲锋,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东路军打残。 但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北府军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一步一步稳住了阵脚。 田承嗣的车阵挡住了正面,徐啸的方阵卡住了中段,火枪手在两侧压制山坡上的弓弩手,雷明的火炮在后方朝伏兵的阵型里一轮一轮地轰。 柳宗元麾下的士卒伤亡开始急剧增加,冲在前面的几队人被火炮和火枪打得抬不起头,后面的队伍开始出现退却的迹象。 副将策马从坡下上来,在柳宗元身侧勒住了马,嗓门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虑:“将军,前面顶不住了。” “北府军的火器太猛,正面冲不进去,两侧的弓弩手被火枪压得抬不起头。” “再打下去,咱们的伤亡会更大。” 柳宗元沉默了几息,看着谷地里那些正在顽强抵抗的北府军,最终吐出一口气,朝副将说了一句:“撤。”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拨转马头朝坡下跑去。 铜锣声从山坡上响起来,短促而急促,伏兵们听到锣声开始往后收,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也停了箭,朝林子深处退去。 魏山虎看着对面开始撤退,没有下令追击。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战场。 谷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卒的尸体,伤兵在碎石堆里呻吟着,辎重车翻了几辆,粮草撒了一地。 田承嗣从车阵后面走过来,脸上的烟灰和汗混在一起,甲片上沾着几道血痕。 他站在魏山虎面前,嗓门哑了几分:“都督,对面的撤了,末将清点了一下,前队伤亡最重,后队还好。” “火枪营折了八十几个,火炮营没有损失。” 魏山虎点了点头,仰头叹息了一声。 “老田,我后悔没听你的啊,没想到柳宗元这家伙竟然跟我玩阴的。” 田承嗣安慰他,“都督,不用太过自责,要是没有你的指挥,今日的伤亡只会更惨烈。” “而且咱们也没有败,对面即使是伏击咱们也被咱们给打跑了。” 魏山虎摆了摆手。 “老田,不用安慰我了,这场即便是胜利也是惨胜,我的责任最大。” 他又扫了一眼战场,“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休整,伤兵先抬到后面去,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马车拉。” 田承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消息传回北麓中军大营的时候,北府军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 许山正坐在案后看第三环防线的地形图,传令兵跑进帐来,把一封沾了泥点和汗渍的军报呈上来。 他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紧皱,随后朝帐中诸将说了一句:“魏山虎在东路遇伏了,柳宗元没有撤职,那是假的,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听到这话,帐中诸将皆是一愣。 前几日东路军还是高歌猛进,没想到今日就传回了遇伏的消息。 战场还真是瞬息万变。 祖寿开口问道:“王爷,东路军什么情况?” “情况不算太遭,虽然遇到了伏击,但魏山虎临危不乱,让田承嗣和徐啸稳住阵型,结成车阵阻敌。” 许山像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雷明在队伍末尾架了炮,田承嗣带人护卫火器营,两千火枪手也发挥了作用。” “打了一场惨胜,东路军伤亡不小,但阵脚没有乱。” “柳宗元见讨不到便宜,撤了。” 祖寿把军报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来的时候面色沉了几分:“东路军这情况需要重新休整,短时间内没法再突进申州,赵光嗣在五岭藩镇的核心区域暂时稳住了。” “咱们这边第三环防线打了这么久还没打下来,黄震又破了天雷抛射机,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大牛叹了口气说道:“这仗越打越憋屈,火炮推不上去,天雷抛射机被人用网挡住了,东路军又被伏击了。” “俺看不如把老燕的骑兵调回来,三路合围改成两路夹击,硬啃也要把北麓啃下来。” 许山摇了摇头:“燕破岳的骑兵不能调回来,他的任务比攻城重要,断了赵光嗣的粮道,北麓的守军撑不了多久。” “东路军虽然伤了元气,但魏山虎还在,队伍还在,休整几天还能打。” 说到这,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说道,“咱们这边,得换个法子打。” 祖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分:“王爷的意思是?” 许山抬头看向众人说道,用手指指了指上面说了一句。 “既然正面打不通,那咱们就试试上面。” 第614章 热气球炸弹 北麓防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北府军一改往日接连攻打的势头,全军缩在大营里,围而不攻。 寨墙上的守军起初还绷着弦,弓弩手日夜守在垛口后面,等着北府军的下一次冲锋,但等了三天也没见动静。 北麓山顶的大营里,黄震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搁着几份哨探送来的情报。 帐中的油灯挑得不高,光线昏沉沉的,几个将领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上都带着喜色。 一个将领朝着黄震拱了拱手,先开口道:“将军,北府军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们的哨探摸到他们营外看了,营里头死气沉沉的。” “士卒们蔫头耷脑的,连操练都不怎么见。” “末将估摸着,他们是打不动了,从北疆来的兵,到了这南方的山里水土不服,疟疾又闹了一场,再加上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铁甲穿在身上都能闷出油来,他们应该撑不下去了。” 另一个将领跟着附和道:“末将也这么看,北府军以往打仗势如破竹,靠的是手中的火器,但如今到了北麓,他们的火器优势全废了。” “连攻了这么久没打下来,伤亡也不小,士卒疲惫,士气低落。” “末将看他们耗不了多久了,再撑个十天半月,要么退兵,要么求和。” 第三个将领则是一脸兴奋,手撑在刀柄上说道:“将军,末将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反攻,北府军现在兵疲马乏,正是把他们赶出北麓的好时机。” “咱们从寨子里冲下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他们的营盘端了,看他们还拿什么围咱们。” 黄震一直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等底下几个人都说完了,才坐直了身子,把案面上那几份情报整理了一下,摆了摆手。 “反攻的事不要提了。” 那个提议反攻的将领愣了一下:“将军,末将...” 黄震抬手打断了他:“许山这个人,我跟他从蟒山打到北麓,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不打,不是因为打不动,是因为他在等什么东西。” “北府军的粮道没断,后方的补给还在往前面运,他们的兵力也没有折损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他们缩在营里不动,更像是在准备什么后手。” “若是咱们沉不住气冲出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他把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叩了两下,“传令各寨,严守不出,寨墙上的岗哨加倍,巡山队昼夜不停。” “谁敢擅自出击,军法从事。” 底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虽然有几个面上还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但谁也没有再开口反驳。 黄震的命令当天便传到了第三环各寨,寨墙上的守军重新绷紧了弦,巡逻的间隔从半个时辰缩回了一炷香,弓弩手重新回到了垛口后面。 与此同时,在距离北麓以北三十多里的彬州州城外,一片空旷的河滩地上,许山正带着一群人围着一堆东西忙碌着。 河滩上的碎石被清理干净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正中搁着一只巨大的球囊。 球囊高约两丈,直径一丈有余,用丝绸和麻布缝成,里面衬了一层楮纸,外面涂了桐油、蜂蜡和生漆,一层一层刷得厚实,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泽。 球囊大口朝下,底部的口沿用竹篾撑开成一个圆圈,圈沿上系着十几根麻绳,绳头朝四面八方散开,由河滩上十几个士卒攥在手里。 球囊底部的口沿下方用铁链吊着一只铁盆,盆里装满了烧红的炭块,浓烟从盆口升起来,钻进球囊的腹腔里。 彬州刺史柳青河站在围观人群的前排,穿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腰间别着一枚铜印,面皮白净,蓄着一把短须,看着四十出头。 他偏过头朝旁边的王云彤低声问了一句:“王提举,王爷说的这个叫…热气球的东西,真的能飞起来吗?” 他的嗓门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面正在指挥工匠的许山听见。 王云彤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河滩中央那只巨大的球囊上,面上带着一层熬了几夜留下的倦色。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许山找到她提出这个设计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布缝的东西,灌上烟气就能飞起来? 但转念一想,自家夫君从北疆一个猎户起家,造出了黑火药、火炮、燧发枪,哪一样是可能的? 那些东西在旁人眼里都荒唐,但许山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变成了真的。 军营里没有合适的材料,她就跟许山来了彬州州城。 彬州商贸兴盛,商队云集,绸缎铺、麻布庄、桐油行、生漆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柳青河听说镇北王要造东西,二话不说把州衙的人手全调出来帮忙,三天之内就把丝绸、麻布、楮纸、桐油、蜂蜡、生漆和竹篾备齐了。 工匠们连夜赶工,缝的缝、涂的涂,几天时间就造出了第一台热气球的雏形。 王云彤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柳青河。 “你觉得呢?” “王爷要做的事,怎么可能成不了?” 柳青河连连点头。 他在彬州当了两年的刺史,镇北王的事迹多少听过一些。 北疆起家、幽云十八州收复、蟒山退敌,每一桩都透着匪夷所思。 但从镇北王口中听说要造一个那么大还能飞起来的东西的时候,他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荒唐。 布缝的东西怎么能飞起来?又不是鸟。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 远处的许山蹲在球囊底部的口沿旁边,拿手试了试铁盆里炭火的温度,又朝工匠管事喊了一声:“再添炭,把烟鼓足了。” 工匠管事应了一声,又往铁盆里添了两把炭,浓烟从盆口升起来,钻进球囊的腹腔里,球囊的布面被烟撑得鼓了起来,在日光下显得圆滚滚的。 许山朝周围攥绳子的士卒挥了一下手。 “拉稳了,别松手。” 士卒们应了一声,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了。 随着热气充盈球囊,球囊慢慢从地上浮起来。 底部的铁盆跟着球囊一起离地,炭火在盆里烧得正旺,浓烟源源不断地灌进球囊里。 柳青河的眼睛瞪大了,嘴微微张着,看着那只巨大的球囊从河滩上缓缓升起来,涂了桐油和生漆的布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快看!飞起来了!” 王云彤转头看去,那只球囊已经升到了三四丈高的空中,底部的铁盆悬在河滩上方,炭火在盆里烧得通红。 球囊在空中晃了两晃,顺着风向朝南面缓缓飘了一段距离。 工匠们一边看热气球升空,一边用笔记着什么。 热气球飘了约莫十几丈远,底部的铁盆被风一吹偏了一下,球囊里的热气散了不少,布面开始往下瘪,整个球囊缓缓落了下来,落在河滩边上的草地里。 藤编网兜里的震天雷和火油罐在落地的时候磕了一下,罐口塞着的布条没有点燃,震天雷的引信也完好无损。 许山站在河滩中央,看着落下来的球囊,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工匠们则是迅速上前,开始检查起来。 不多时,一份实验数据就摆在了许山面前。 他看了眼,随后朝工匠管事说了一句:“差不多成了,球囊再做大一圈,涂料的层数再加两道,铁盆改成铜盆,轻一些。” “按照这个规制,三天内召集人手去做。” 闻言,工匠管事应了一声 第615章 等风来 几天后,北麓上的北府军大营。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营帐的布面上,把整座营盘染成了一层暗橙色。 营中的灶坑里冒着炊烟,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帐门口吃饭,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哼着不成调的小调,引得身旁的同袍们哈哈大笑。 远处寨墙上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垛口后面,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南面的山坡。 大牛和瘦猴刚巡完营,准备去营外的一条小溪洗个澡。 毕竟这鬼天气,实在不是人能过的日子。 “黄震那小子也太谨慎了,咱们漏了那么多空子给他,寨门大半夜都不关,巡哨的路线也松了,他愣是缩在寨墙后面不出来。” 大牛摇了摇头,一脸遗憾地说道,“俺本想等他出来的时候带铁卫营给他来个迎头痛击,结果等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瘦猴走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王爷临走前吩咐的时候不也说了嘛,让咱们外松内紧。” “要是北麓守军耐不住真敢来偷营,就把他们全吃了。” “没来的话,咱们该干嘛干嘛。你急什么?” 大牛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他们不来,王爷也不让进攻,俺都快闲出屁来了。” “天天在这营里转,转得俺脚底板都起茧子了。” 瘦猴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弹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大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闲得慌?找你媳妇去啊,青鸾嫂子不是也在营里嘛。” 大牛瞪了他一眼,粗着嗓门回了一句:“去去去,俺跟你说正事呢。” 他把话头一转,朝北面的彬州方向抬了抬下巴,“王爷说他有法子破敌,结果跟王妃下山之后这都几天了也没动静,也不知道干嘛呢。” 瘦猴嘿嘿笑了一声,把草茎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王爷跟王妃还能干嘛?不就你跟你媳妇那点事嘛。” 大牛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去你娘的!” 瘦猴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不恼反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牛,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跟青鸾嫂子那啥的时候,不会一直是被骑的那个吧?” 大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把拳头攥起来朝瘦猴比划了一下,语气满是威胁地说道:“猴子你再胡咧咧一句,俺把你塞进炮筒里打出去信不信?” 瘦猴举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俺不说了,不说了...” 他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嘴还没合拢,正想再补一句,营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 两人同时偏过头朝营门看去,只见一队车队从北面的官道上驶过来,打头的是几辆平板马车,车上装着大捆的丝绸和麻布、成筐的竹篾和铁件。 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底下装的是什么。 车队最前面骑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的正是许山。 他旁边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的王云彤穿着一件灰布短衫,头发用布巾包着,面上带着一层赶路留下的风尘。 大牛和瘦猴同时跑了过去。 大牛在营门口站定了,朝许山抱了抱拳。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瘦猴跟在后面,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了,也抱拳行了一礼。 许山翻身下马,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面的车队挥了一下手:“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搬到营中的空地上,小心些,别磕着碰着。” 车队的士卒们开始卸车,把油布掀开来,里面是十几只叠在一起的球囊。 用丝绸和麻布缝成的大口袋,里面衬着楮纸,外面涂了桐油和蜂蜡,叠起来只有薄薄一层,展开来却比帐篷还大。 每只球囊下面都配着一只铜盆和一套藤编网兜。 士卒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在营中空地上摆了一片。 大牛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叠起来的球囊,又看了看铜盆和网兜里的震天雷,挠了挠后脑勺,转头朝许山问了一句:“王爷,这些都是啥?” 许山走到那堆球囊前面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只,开口说了一句:“自然是之前说过的破敌的东西。” “此物名叫热气球炸弹,能把震天雷和火罐从空中投到北麓守军的头顶上,炸他们个出其不意。” 瘦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好奇地蹲在球囊旁边翻来覆去看了看。 身为神机营的统领,他自然是对火器感兴趣。 很快就看出了点门道。 一旁的大牛虽然看不出来,但他依旧兴奋地说道:“王爷,既然东西弄来了,那咱们明日就攻城吧?” 许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朝南面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快散尽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余烬,山坡上的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剪影。 “不急,这东西要用对风向。” 他指了指天空,“热气球飞起来之后是顺着风走的,咱们在北面,寨子在南面,得刮北风才能把球囊吹到寨墙上面去。” “要是刮北风,球囊就飘到咱们自己头上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山坡方向收回来,“本王推测就这两天了,等什么时候刮南风了,就是咱们进攻的时候。” 大牛一愣,不免有些失望。 瘦猴拿胳膊怼了他两下,“大牛,都等好几天了,也不差这两天了。” “我刚才都看了,王爷拿回来的可是大杀器,只要用好了,那些寨子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到时候还愁没你打的吗?” 大牛一下子又兴奋了起来,挥着拳头叫了两嗓子。 许山和王云彤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轻笑。 接下来的两天,北府军大营表面上跟之前一样安静,但营中空地上,工匠和炮手们正在连夜赶工,把每一只球囊都展开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涂料的层数不够的补涂,竹篾撑圈松动的加固,铜盆和网兜的绳索重新系紧... 王云彤带着火器提举司的几个工匠把网兜里的震天雷引信逐颗检查了一遍,把引信的长度按照球囊飘行的时间重新算过了。 大牛和瘦猴也没闲着,带着各自的队伍把铁卫营和火枪营的装备清点了一遍,弹药备足,云梯和挡车检查完毕,随时准备出动。 第三天午后,大帐里,许山正跟祖寿和几个将领围在案前商讨进攻的细节。 案面上摊着北麓第三环防线的地形图,六个寨子的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每个寨子旁边标注了守军估算人数和寨墙高度。 祖寿指着最南面的两个寨子说:“这两个寨子靠得近,中间的间距不到一里,打一个另一个必定来援。” “我的意思是分兵两路同时打,不给它们互相增援的机会。” 许山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大牛兴冲冲地跑进来,满头是汗地喊了一嗓子。 “王爷!起北风了!” 许山霍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门口,把右手伸出来探了探风向。 风从北面的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朝南面飘起来。 他转身朝身后的王云彤吩咐道:“传令下去,把热气球炸弹全部布置到阵前!” 王云彤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了。 许山又看向祖寿等一众将领说道:“马上集结队伍,大牛和宇文将军带铁卫营从正面压上去,等热气球炸弹落地之后立马发起进攻。 “所有寨子同时发起进攻,不给黄震任何调兵增援的机会。”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跑去。 营中随即响起了密集的鼓声和号角声,士卒们从各自的帐篷里涌出来,在营中空地上列队。 工匠们把球囊推到阵前,每一只球囊都展开了,铜盆里的炭火点着了,浓烟灌进球囊的腹腔里。 数十只巨大的球囊在阵前一字排开,涂了桐油的布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 许山骑马从阵前经过,朝每一个将领点了点头。 最后他停在球囊阵地的侧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日头偏西了,北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把山坡上的树梢吹得朝南面歪过去。 他攥紧了缰绳,朝传令兵说了一句。 “放!” 士卒们放开绳子,已经升空的热气球炸弹立马在北风的吹动下朝着北麓的最后一圈寨子飞去。 第616章 空中死神 入夜之后,北麓第三环防线最东面的白石寨沉在浓稠的夜色里。 山间的风停了,林子里的虫鸣也稀稀落落的,只有寨墙上的火把在偶尔掠过的夜风里晃两下,把垛口的影子投在甬道上忽长忽短地动着。 白日里闷热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没凉快多少,空气里黏着一层湿漉漉的热气,连墙砖摸上去都是温的。 寨将赵大勇沿着寨墙内侧的甬道慢慢走着,右手提着一盏灯笼,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今晚喝了两碗酒,身上有些燥热,但脑子还清醒。 寨墙上的守军大部分缩在墙根下面的避风处打盹,只有几个哨位上的士卒还抱着长矛靠在垛口后面。 他走到东段墙根的时候,看见几个士卒围成一圈坐在地上,中间搁着一只翻过来的木箱,箱面上散着一堆铜钱和几枚骰子,几个人正压低嗓门吆五喝六地赌得热闹。 赵大勇走上去,抬脚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卒屁股上踢了一下,嗓门不高但带着火气:“谁让你们在这儿赌钱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娘的玩骰子?寨墙上的哨谁在值?” 被踢的士卒往前一栽,回头看见是赵大勇,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将军,您别生气嘛。” “北府军都好几天没动静了,末将看他们八成是准备卷铺盖走人了。” “弟兄们闲着也是闲着,耍两把打发时辰。” “将军要不也来两把?” 他说着把地上的骰子捡起来,在掌心里晃了两晃,朝赵大勇挤了挤眼。 旁边的几个士卒也跟着附和,有人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空地,有人把木箱上的铜钱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卒从怀里摸出一只扁酒壶递上来,壶嘴还挂着酒滴:“将军,喝一口,这酒是上回从北府军辎重队手里缴来的,够劲。” 赵大勇把酒壶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一下眉,但嘴里没有骂人。 他在士卒们腾出来的空地上坐下来,把灯笼搁在脚边。 “就玩两把啊。” 说罢,手已经把骰子掷了出去。 围着的几个士卒凑上来看点数,有人喝彩有人叹气,木箱上的铜钱被拨来拨去,气氛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坐在最靠外墙的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抬起头来,朝北面的天空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眯着眼看了看,嗓门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将军,你看北边天上那是什么?” 赵大勇正盯着骰子看,闻言偏过头朝北面望了一眼。 北面的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闪着暗光。 但那些星子之间,有一片东西正在移动。 十几个黑乎乎的团状物,大小不一,排成松散的队列朝南面飘来。 它们飞得不高,比寨墙顶端的望楼高不了多少,借着夜色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圆滚滚的,下面坠着什么东西,在夜风里轻微地晃动着。 看不太真切,但确实在移动,而且越来越近。 赵大勇站起身来,眯着眼看了几息。 他打过不少仗,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旁边的士卒们也陆续站了起来,仰着头朝北面看。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会是妖怪吧?不然怎么会飞?” “真他娘的邪门!” “......” 士卒们你一言我一语,神色里满是好奇和恐惧。 赵大勇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似乎是想要看个究竟。 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 “快,弓箭手就位!” “老子倒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给我把他们射下来。” 然而赵大勇低估了热气球炸弹飞行的速度,弓箭手还没就位,它们已经陆续飞到了寨子的上空。 热气球炸弹上的引信是经过王云彤仔细计算的,到了寨子上方就差不多可以启动。 随着网兜上的绳索被球囊底部的铜盆炭火烤断了,整只网兜从空中直直地落下来,砸在寨墙内侧的甬道上。 网兜里的震天雷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落地便炸。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十几只球囊接连从寨墙上空飘过,网兜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有的落在寨墙上,有的落在甬道上,有的飘过寨墙落在内侧的营房里。 震天雷爆炸的同时,火油罐也跟着碎了。 火油泼在寨墙的木架上、帐篷的布面上、地上的干草堆里,一烧便是一片。 寨墙东段最先被炸塌了一段,砖石崩飞出去砸在下面的山坡上,火苗从缺口处蹿上来,把周围的垛口和望楼都卷了进去。 赵大勇在第一轮爆炸里被震倒在地,左腿被一块崩飞的碎石砸中,骨头断了一截。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眼前的寨墙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方才还在赌钱的几个士卒,有的被埋在碎石下面,有的浑身是火在地上滚着惨叫,有的连滚带爬地朝寨墙内侧跑,被第二波落下来的震天雷炸翻在半路上。 赵大勇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他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又一枚震天雷落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火光一闪,整个人直接被炸飞。 寨墙上的混乱还没平息,寨子北面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喊杀声。 大牛带着铁卫营从山坡下面冲上来,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整片山坡。 寨墙上的守军被炸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有的往寨子里面跑,有的丢了兵器蹲在墙根下面抱着头。 铁卫营冲到寨墙缺口处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大牛第一个从缺口翻进去,宣花大斧横劈竖砍,把两个还在顽抗的守军劈翻在地。 宇文青鸾从另一侧切入,双锤横扫,把寨门内侧的几个守军砸退。 铁卫营的士卒鱼贯而入,沿着寨墙内侧的甬道朝寨子中间推进,火把的光把整条甬道照得通亮。 同样的场景在第三环的另外五个寨子上同时上演。 每一个寨子的上空都飘过了十几只热气球炸弹,每一个寨子的寨墙都被炸开了缺口,每一个寨子的守军都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北府军的六路队伍从各自的进攻位置冲上寨墙,在火光的映照下把守军从寨墙内侧的营房里赶出来,一路砍杀到了寨子中间。 有的寨子守军见势不妙直接开了寨门投降,有的寨子守军退到寨子最里面的几间屋子里负隅顽抗,被铁卫营的重甲步卒一排排推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解决了。 山顶大营的黄震是被一连串的爆炸声从梦中惊醒的。 他翻身下床,披上甲衣冲到帐外的时候,看到山下面六个寨子的方向全都亮着火光,浓烟从谷地里升起来,把半个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从北面的白石寨一直响到南面的胡子寨。 他站在大营门口的山崖边上,扶着栏杆朝下面望了好一会儿。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被硝烟和疲惫磨得粗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山下的爆炸声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响动,他才转过身来,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传令各营,向五岭南麓撤退。” “能带走的辎重带上,带不走的烧了,动作要快。” 传令兵领命跑了。 黄震站在大营门口,最后朝山下面看了一眼。 六个寨子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把北麓的夜空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他翻身上马,带着大营里剩下的士卒朝南面的山道撤去。 马蹄声在夜风里响了一阵,很快便被山下的喊杀声吞没了。 第617章 怕了 申州是五岭藩镇的治所,也是赵光嗣节度使府所在地。 城墙用大块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墙头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墩台,墩台上架着弩机和投石机。 护城河引的是申江的活水,河面宽约两丈,水深及腰,城门外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过,桥面上铺了铁皮包边的厚木板。 赵光嗣在申州前后经营了十余年,在最近两个月又把城防加固了两遍,城中的粮草屯了足足半年的用量,城墙上日夜有守军巡防。 按理说,申州是五岭藩镇境内最坚固的一座城池,守得住也耗得起。 但赵光嗣此时的心情却异常凝重。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堆军报,每一份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 北麓第三环防线全线崩溃,六个寨子一夜之间被北府军拿下,守军或死或降,黄震带着万余残兵从山顶大营南撤,正在被北府军的中路追着咬。 他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到后来干脆把军报往案角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底下的将领们坐了一圈,谁也不敢先开口。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窗外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把人叫得心烦。 一个中年将领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大帅,北麓丢了就丢了,咱们守申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末将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兵力集中在申州城内,依托城墙和护城河重新布防。” “北府军从北面打过来,走的是山路,补给线拉得长,只要咱们把申州守住,他们撑不了多久。” 旁边另一个将领摇了摇头:“不能守,黄将军带着一万多弟兄正在往南撤,北府军的中路咬着他们的尾巴,东路那帮人又在迂回包抄,眼看就要被围上了。” “咱们要是缩在申州不动,黄将军那一万多人就全完了。” “大帅,末将请命带兵北上接应,把黄将军接出来再说。” 先前那个将领把眉头皱了一下:“接应?从申州出去就是平地和丘陵,北府军的火炮在平地上一展,咱们的步卒怎么挡?” “到时候不但接不出黄将军,咱们自己也搭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黄将军被围?” “末将说的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等你们议出个结果来,黄将军的人头都挂在北府军的旗杆上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旁边的几个将领也跟着站了队,有的说守,有的说救,嗓门越来越大,把大堂里的沉郁搅成了一锅乱粥。 赵光嗣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直到两人吵得快要拍桌子了,他才睁开眼,把手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堂中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主位。 赵光嗣把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林庭谦身上。 “老林,你怎么看?” 林庭谦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说了一句。 “大帅,黄震不得不救。” 那几个主张接应的将领同时松了一口气,但林庭谦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的脸色又变了。 “但接应黄震只是第一步。” 林庭谦神色凝重地说道:“眼下北府军三路齐进,中路的许山拿下了北麓,东路的魏山虎虽然被柳宗元伏击了一次,但休整之后实力还在。” “西路的燕破岳带着骑兵在咱们后方来回穿插,把白崇武的补给线搅得七零八落。” “这么打下去,咱们迟早被他们一口一口吃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赵光嗣把身子坐直了些,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怎么个放手一搏?” 林庭谦把折扇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案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把南线的白崇武部调出来,跟黄震的残部、柳宗元的东路兵合在一处,在余兰河一带集结。” “余兰河地势开阔,比五岭的山地更适合大兵团作战。” “北府军的火炮虽然厉害,但他们的兵力比咱们多不了太多,三路分进之后中路和东路之间已经拉开了距离。” “只要咱们在余兰河集中全部主力打他一个中路,把许山的主力击溃,东西两路自然不攻自破。” 赵光嗣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案面上那张五岭周边的地形图拿过来展开,手指在余兰河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余兰河在申州南面约莫百十里地,河面不宽但两岸地势平坦,是五岭藩镇境内为数不多的开阔地。 他在图上比划了两下,最终摇了摇头。 “白崇武守着后勤补给线,动不了。” “他那边一动,燕破岳的骑兵就能把咱们的粮道彻底掐断。” “没有粮草,在余兰河打什么仗?” 林庭谦把折扇合拢了,语气有些急躁地说道:“大帅,白崇武的补给线固然重要,但比起主力被围,孰轻孰重...” 赵光嗣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再说,传令柳宗元,让他带兵北上接应黄震,能接出来就接,接不出来就迅速撤回申州,不要恋战。” 说罢,他又朝堂中诸将扫了一圈。 “各营做好备战,北府军来了,咱们就在申州跟他们耗。” “城里的粮草够吃半年,城墙他们一时半会儿炸不塌。” “本王倒要看看,许山能在申州城下待多久!” 诸将应了,各自散去。 林庭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等堂中只剩下他和赵光嗣两个人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低声说了一句。 “大帅,下官方才的话,大帅再想想。” 赵光嗣正在整理案面上的军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林庭谦,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老林,你说的道理本王都明白。” “但本帅跟许山交手这么多次,从河洛到蟒山,从蟒山到北麓,每一次本王觉得自己算准了他,他总能掏出点新东西来。” “下一次他又会掏出什么来?本帅不知道。” “本帅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申州,把兵力攥在手里,不给他一口吃掉的机会。” “余兰河决战,听着痛快,但万一打输了,连申州都保不住。” “本帅输不起了。” 林庭谦看着赵光嗣眼神中的惧色,不由得脸色一怔。 从十几年前在五岭藩镇的节度使府当幕僚开始,他跟着赵光嗣走了许多路,也打了许多仗,看着赵光嗣一步步成为大兴的枢密使,掌握无上权利。 那时候的他何等意气风发,眼中从无半点惧色。 然而碰上从北面而来的那个年轻人之后,自家大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到如今竟然已满是惧色。 这个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把折扇别回腰间,朝赵光嗣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传令。” 说罢转身朝堂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赵光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把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些,火光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又长又暗。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朝后堂走去。 后堂的厢房里,他的夫人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本站起来迎了两步。 赵光嗣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股茉莉花的余香,是他夫人平日里爱喝的。 他喝了两口,把茶碗搁下来,开口问了一句:“孩子们都睡了吗?” 赵夫人点了点头,把手边的书旁边挪了推:“都睡了,老大下午跟着先生读了半天的书,累了,早早就躺下了。” “老二闹了一阵,刚哄睡。” 赵光嗣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厢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夫人翻动书页的细响。 他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人,明天收拾一下东西,把孩子们送到南边的舅家去住一阵。” 赵夫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走?” 赵光嗣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油灯里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地说道:“明天一早就走,别带太多东西,轻装上路。” “让老大把书带上,别把功课荒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厢房门口走去。 还没等到他走到门口,赵夫人忽然从后面抱了上来,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后。 赵光嗣想说点什么,但临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任由自家夫人抱着,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第618章 找回场子 魏山虎的东路军在伏击之后退到五岭藩镇北面的永和城休整了几天。 永和城不大,城墙矮,护城河浅,但胜在位置好,卡在岑州通往申州的官道上,往南可以威胁申州,往北可以接应中路的许山。 魏山虎把伤兵安顿在城中,让田承嗣和徐啸分头清点损失,自己坐在城中一座旧衙门里,面前摊着军报和地形图,琢磨着下一步怎么打。 他还在为柳宗元的伏击憋着一口气。 那一仗东路军折了将近两千人,前队的几个百人队被打残了大半,辎重丢了一批,最让他窝火的是柳宗元那套撤职的假消息把他骗得严严实实。 他在北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耍过。 他把军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窝囊,把拳头在案面上捶了两下,震得茶碗跳起来。 这天傍晚,冷斌手下的一个斥候从南面跑回来,进了衙门便单膝跪地禀报:“魏将军,柳宗元动了。” “他带着约莫两万人马从五岭东面的驻地北上,目标是接应黄震的残部。”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后天就能跟黄震会合。” 魏山虎把军报搁下来,把田承嗣和徐啸叫到案前。 三个人围着地图看了一阵,魏山虎先开口。 “柳宗元要接黄震,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王爷的中路正咬着黄震的尾巴,要是柳宗元从侧面包上来,中路就腹背受敌了,咱们得拦。” 他把手指点在地图上小梁山的位置,“小梁山在永和城北面六十里,是柳宗元北上的必经之路,地形两边是矮丘,中间一条官道,适合打阻击。” 田承嗣把地图上的位置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但开口时语气很慎重:“咱们分兵的话,兵力够不够?” “黄震那边还有一万多人,虽然被打残了,但要是让他跟柳宗元合在一处,还是块硬骨头。” “可要是把兵力都拿去挡柳宗元,黄震那边就没人围了。” 魏山虎想了想,把地图上的几个点连起来看了一遍,拿炭笔在永和城和申州之间的位置画了一条线:“还是要分兵,老徐带五千人继续往南压,把黄震的退路堵住,别让他跑得太快。” “我跟老田带剩下的弟兄去小梁山挡柳宗元。” “只要把柳宗元挡住三天,王爷那边就能把黄震吃掉。” “等黄震完了,柳宗元一个人撑不住,只能退。” 徐啸把任务领了,拍着胸脯说堵黄震的事交给他。 田承嗣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地图上小梁山一带的地形仔细记了一遍,转身出去整顿队伍。 魏山虎把桌上的军报收起来,把佩刀从架子上取下来系在腰间,朝衙门外面走去。他站在永和城的城门口看着士卒们列队出城,面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一些,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 他憋了这么久,总算有机会把柳宗元那个阴招还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魏山虎和田承嗣带着三万多人赶到了小梁山。 小梁山的地形跟田承嗣预想的差不多。 官道从两座矮丘之间穿过,矮丘上长着稀疏的松林和灌木,坡势平缓,步兵可以展开。 魏山虎把队伍分成了三部分。 田承嗣带主力在官道正面列阵,魏山虎自己带一支骑兵藏在西侧的矮丘后面,雷明带火炮营在东侧矮丘的背面架炮。 布置妥当之后,全军就地扎营,等着柳宗元送上门来。 第三天上午,柳宗元的队伍从南面开过来了。 他带了约莫四万人,前队是步卒,后队是辎重,队伍拉得很长,沿着官道朝北推进。 柳宗元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着两侧的地形,看到小梁山那两座矮丘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勒住马缰绳,朝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 “前面那两座丘,适合设伏,派斥候上去看看。” 斥候还没跑出去多远,魏山虎已经动了手。 雷明的火炮从东侧矮丘的背面先开了火,炮弹越过矮丘的坡顶砸在柳宗元的前队阵型里,炸翻了前队的几个方阵。 柳宗元的前队被炮火压住,后面的队伍挤在一处,进退不得。 田承嗣在正面指挥步卒方阵压上去,盾牌手在前,长矛从盾缝中伸出,连弩手和火枪手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朝前推进。 柳宗元很快稳住了阵脚。 他把前队散开,避免挤在官道上挨炮,同时派出一支偏师从西侧的矮丘绕过去,想从侧翼包抄魏山虎的阵型。 但魏山虎早就带着骑兵藏在那片矮丘后面,等柳宗元的偏师爬到半坡的时候,他带着骑兵从丘顶冲下来,马刀和长矛把偏师的阵型冲了个对穿。 偏师退了下去,丢了几百具尸体。 柳宗元正面冲了几次,田承嗣的方阵纹丝不动。 连弩手和火枪手轮换射击,前排射完退到后面装填,后排补上继续射,箭矢和铅弹从盾牌上方泼出去,柳宗元的步卒冲不到百步便被打退。 火炮在西侧矮丘后面不停地轰,炮弹落在柳宗元的后续队伍里,把他的辎重车炸翻了好几辆。 柳宗元打到午后,正面没有进展,侧翼被堵回来,后路还在挨炮,他手下的伤亡在不断增加。 他把牙咬了一下,亲自带着一支精锐骑兵朝北府军侧翼冲去。 这支骑兵约莫两千人,是柳宗元手里最硬的一支部队,马快刀利,专门用来在关键时刻破阵。 他选的突破口是北府军右翼的衔接处。 那里是田承嗣的方阵和雷明火炮阵地之间的接合部,兵力相对薄弱。 骑兵冲过去的时候,田承嗣正在正面指挥,侧翼的防守有些松动。 但田承嗣的反应比柳宗元预想的快得多。 他听到侧翼的马蹄声,立刻把正面的指挥交给副将,自己带着一队预备队朝侧翼跑去。 他跑到侧翼的时候,柳宗元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田承嗣没有慌乱,他让前排的盾牌手蹲下,长矛斜指向前,连弩手和火枪手在盾牌后面排成两列。 等柳宗元的骑兵冲到五十步的时候,火枪手同时开火。 燧发枪的排射声连成一片,铅弹像一把铁扫帚扫过骑兵的队列,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连人带马倒了下去。 第二排枪紧跟着响,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了。 田承嗣站在盾牌手后面,手里的刀举着,等火枪手退到后排装填的时候,他朝前排的盾牌手吼了一声:“顶住!长矛扎马腿!” 盾牌手把盾往前压,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朝马腿和骑手身上扎。 柳宗元的骑兵冲了几次都被顶回来,侧翼的防线纹丝不动。 田承嗣在侧翼挡住柳宗元的同时,雷明把火炮的炮口转向了柳宗元的主力阵型。 火炮一轮接一轮地轰,把柳宗元留在原地的步卒方阵炸得七零八落,辎重车烧了好几辆,粮草撒了一地。 柳宗元在侧翼冲不进去,正面又挨着炮轰,后路被魏山虎的骑兵威胁着,整支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再这样下去,他的人可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骑在马上朝四面扫了一圈,长叹了一声。 “田兄,我对不住你啊。” 说罢,转头朝副将说了一句:“撤,往南撤。”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下令。 柳宗元的队伍开始后退,前队变后队,沿着官道朝南面退去。 魏山虎在小梁山丘顶看到柳宗元退了,把马刀朝前一指,带着骑兵从侧翼追上去,咬住柳宗元后队的尾巴,追了五六里地才停下来。 魏山虎把马刀上的血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插回鞘里,面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 第619章 跟着本王干吧 田震从北麓南撤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得越快越好。 他把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丢在路旁,粮草烧了,帐篷扔了,连备用的兵器甲胄也埋在了山沟里。 一万多人从山顶大营撤下来,轻装简行,沿着南面的山道日夜不停地赶路,三天之内跑了将近三百里,总算跟许山的中路军拉开了两天的路程。 但第二天拂晓,前队忽然停了下来。 田震策马赶到前面一看,官道被一支队伍横着堵住了。 打的是北府军的黑底红旗,为首的将领身材壮实,面阔口方,骑一匹枣红马,手里攥着一柄宽背砍刀。 正是徐啸。 徐啸的五千人从永和城方向压过来,卡在田震南撤的必经之路上,盾牌手和火枪手已经列好了阵,就等着田震往上撞。 田震没有恋战。 他分出一支队伍阻挡徐啸的进攻,大部队则从旁边绕了过去。 但徐啸咬得很紧,田震走哪里他跟哪里,火枪手和弩手交替射击,不断消耗田震的后队。 田震边打边撤,速度被拖慢了一大半,一天只走了不到三十里。 到了第三天,他又收到消息。 柳宗元在小梁山被魏山虎打退了,带着残部退回了五岭东面,短时间内没法北上接应。 田震把军报攥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副将叫过来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能守的城?” 副将指了指北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城。 那城叫安平,城墙不高但还在,城门也完好,城中的百姓早跑光了,只剩下一些空屋和一口水井。 田震把队伍带进安平城,关上了城门,在城墙上布置了守军。 他手里还有八千多人,粮草只够吃五天。 他让人把城门堵死,又派了几个传令兵从城后的山间小道出去,往申州方向求援。 几天后,许山的中路军追到了安平城下。 大牛带着铁卫营在城北列阵,雷明的火炮推到了阵前,炮口对准了城门。 许山没有急着进攻。 他骑马走到城下,朝城墙上喊了一声。 “田将军!” 田震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朝城下拱了拱手问道:“镇北王殿下,不知找末将何事?” 许山仰头看着田震,语气平淡地说道:“田将军,本王追了你一路,从北麓追到安平,你的兵跑得够快。” “但安平城小粮少,你撑不了多久。” “本王是个惜才的人,你的能力本王见识过,只要你主动投诚,本王定会重用你,至于你手下的士卒本王也不会亏待,如何?” 听到这话,城头上一片骚动。 田震抬手压住众人,随后看向许山说道:“镇北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末将也听过镇北王的威名,北疆起家、幽云收复,每一桩末将都佩服。” “只可惜末将只有一位大帅。” “大帅待末将有恩,末将不能做不忠之人。” 跟在许山身边的徐啸闻言哈哈一笑,指着城头的田震说道:“黄震,你想忠心,可你的大帅稀罕吗?” “赵光嗣心里有你,早就来救了。” “想必你也收到消息了,柳宗元已经败退,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援兵来救你吗?” 田震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你我都是响当当的男儿,不必在这挑拨离间。” 徐啸还想说什么,许山挥手阻止了他,随后转头对田震说道:“田将军,我知道你忠于赵光嗣,但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手下的士卒跟你一起在这白白送死吗?” 田震沉默不语。 “本王跟你许一个约定,从今日起,本王十天内只围不攻。” 许山开出条件,“十天之内,赵光嗣若派人来救你,本王放你走,绝不阻拦。” “十天之后,若是没有人来,你就投降,如何?” 田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十天。” 许山见田震点了头,带着徐啸拨转马头朝大营走去。 大牛和祖寿在营门口迎上他,大牛先开口道:“王爷,直接打了就是了,何必劝降?俺看那田震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边走边说:“困兽犹斗,他手里还有八千多人,城虽然小但墙还在。” “能劝降,何必徒增伤亡?” 他掀帘进了中军帐,在案后坐下来,看着大牛和祖寿,“再说了,这几天南下作战,本王发现一件事。” “咱们手里没有一支能打的、适应南方山地作战的队伍。” “北府军能打,但那是平原和丘陵的打法,到了这南方的山地密林里,处处吃亏。” “田震手下的兵大多出身西南,熟悉山地,能吃苦,善奔走。” “他本人也是个良将,赵光嗣手底下四大战将,除了白崇武就数他能打。” “若是能收过来,往后在南方打仗,咱们就多了一支能用的兵。” 祖寿点了点头:“王爷说得在理,田震这个人末将也听说过,打仗稳,不爱冒险,但该狠的时候也狠得下心。” “赵光嗣手底下那几个战将,柳宗元善谋,黄震善守,齐天佑善攻,白崇武善稳,四个人各有所长。” “若是能把黄震收在帐下,也是对赵光嗣实力的削弱。” 大牛把斧子往地上一杵,虽然还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再反对。 许山让传令兵把围城的命令传下去,只围不攻。 大牛带铁卫营守在城北,祖寿带晋军守在城南,宇文青鸾则守在城东,西门留了一条窄路,但派了冷斌的斥候在路两侧的山坡上盯着。 田震若是想跑,随时可以拦回来。 围城的头几天还算平静。 城里的守军没有出城,城外的北府军也没有进攻。 双方隔着城墙对峙着,偶尔有几个守军在城墙上探头往下看,被城下的火枪手瞄了一眼便缩回去了。 许山每天照常处理军务,等着十天之期慢慢过去。 但到了第五天,粮草先出了问题。 第一批从后方运来的粮草运到营中的时候,辎重营的管事脸色不对。 他打开粮包看了看,里面的米发黄发霉,掺了将近三成的沙土和谷壳。 管事把情况报给许山,许山让人把督粮官叫来。 督粮官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这批粮是从衢州转运仓调来的,他接手的时候就这样,跟他没关系。 许山没听他多解释,让人把督粮官推出去斩了,首级挂在营门上示众。 但粮草的问题没有解决。 发霉的米没法吃,掺了沙土的粮筛起来费时费力,军中的存粮只够撑十余天。 紧接着第二批粮草又延误了。 辎重营派人去衢州催,回来的人说转运仓的存粮不够,下一批粮还要再等几天。 许山把军报看了两遍,搁在案面上,沉默了一阵。 大牛在旁边憋不住火气,拍着桌子喊道:“王爷,这他娘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衢州转运仓的粮是晋王那边拨的,崔道浩管着户部,他要是在粮草上动手脚,咱们在前线就得饿肚子!” 许山没有接话。 他把冷斌叫进来,问了一句:“京都那边有没有消息?” 冷斌摇了摇头:“最近的一批信是五天前到的,苏东家说崔道浩最近跟户部的人走得很近,转运仓那边换了几个管事的,都是崔家的人。” 许山把案面上的军报收起来,朝大牛和徐啸说了一句:“粮草的事本王来想办法,围城的事继续,田震那边不要松。” 第620章 粮草危机 粮草的问题开始日益严重。 辎重营的管事把最后的存粮清点了一遍,按原来的配给量只够再撑几天。 许山当天便下令收缩配给,全军从每天两顿饭改成了一顿。 消息传到各营的时候,士卒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灶坑里的火苗比以前小了一半,锅里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锅底,舀起来要使劲搅两下才能带上来几颗。 铁卫营的汉子们平时饭量最大,一碗粥下肚跟没吃一样。 大牛巡营的时候看到几个士卒蹲在帐门口喝粥,有人喝完了拿舌头把碗底舔了两遍,有人把腰带紧了两个扣,有人干脆躺在帐里不动弹,说是省点力气。 大牛把牙咬了一下,转身去了中军帐,掀帘进去朝许山说了一句:“王爷,弟兄们吃不饱,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许山正坐在案后看一封从彬州送来的信,闻言抬起头来,把信纸搁在案面上,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知道,吕方已经去彬州运粮了,三天之内到。” 大牛还想说什么,被许山抬手压了回去,“你先回去,把铁卫营的士气稳住,粮草的事本王来想办法。” 大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 但他前脚刚走,营中便有一种声音传开了。 先是几个帐篷里有人在夜里低声议论,说北府军的粮草断了,后方运不上来,再待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这些话像野火一样在营帐之间蔓延,两天之内几乎每个帐篷里都有人在议论粮草的事。 军心浮动得厉害,士卒们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包袱,甚至私下商量要不要找机会溜走。 许山第二天一早巡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 他走到火枪营的帐区时,几个士卒正蹲在帐门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过来立刻闭了嘴,端着空碗站起来行了个礼。 许山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当场发作,转身回了中军帐。 他把冷斌叫进来,开口说了一句:“查,营中有人在散布粮草断绝的谣言,把源头找出来。” 冷斌领命去了,带着几个白马游骑的斥候在各营之间暗查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冷斌回来复命,查出了五个在营中传谣的士卒。 五个人分布在不同的营帐,平时没有任何往来,但嘴里说的是同一套话。 冷斌把这五个人的底细查了一遍,发现其中两个辎重营的士卒最近跟晋军那边的人有过接触。 许山听完冷斌的禀报,开口吩咐了一句。 “把这五个人绑在营门前的旗杆上,当众斩首。” “各营士卒集合,本王有话要说。” 第二天清晨,北府军大营的营门前,五个士卒被绑在旗杆上,嘴里塞了布团,面前站了一排刀斧手。 各营的士卒被集合到营门前的空地上,密密匝匝站了一片。 许山从大帐里走出来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旗杆前面站定了,朝刀斧手点了一下头。 刀斧手手起刀落,五颗人头滚落在碎石地面上,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溅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洒在周围的士卒靴面上。 看到这一幕,士卒们大气都不敢喘。 许山朝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颗滚到最前面的人头旁边,目光扫了一圈面前的士卒后说道:“本王从北疆打到南边,从来没有让弟兄们饿过肚子。” “今天粮草出了问题,有人在背后搞鬼,本王已经在查了。”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前排的士卒脸上扫到后排,“本王已经派人去彬州运粮了,三天之内必到。” “这三天里,谁再敢在营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这五个人就是下场。” 士卒们跟着他南征北战两年多,从北疆的雪原打到南方的山地,对许山的信任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这番话说完,空地上沉默了一阵,然后前排有人喊了一声“王爷说得对”,后面的人跟着附和了两声,声音不算响亮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许山朝刀斧手摆了摆手,让人把尸体拖走。 当天下午,营中的议论声便压了下去,虽然还有人私下里嘀咕,但没有人再敢公开说粮草断绝的话。 军心重新稳住了。 但将领们心里都清楚,粮草的问题跟晋王脱不了干系。 当天傍晚的大帐会议上,大牛第一个拍了桌子。 他站起来指着祖寿的鼻子说道:“祖将军,你说说看,你家晋王管着朝政,崔道浩管着户部,粮草断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 祖寿面色沉了几分,但语气还维持着平稳:“大牛将军,粮草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情况,但你别忘了,我手下还有两万晋军在跟着一起挨饿。” “若是晋王真的在粮草上动手脚,他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卒饿死?” 这话把大牛堵了回去。 宇文青鸾在旁边拉了一下大牛的袖子,让他坐下来。 徐啸和瘦猴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开口。 帐中安静了一瞬。 许山抬手朝大牛压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为了粮草的事发愁,但不用担心,本王已经派吕方带人去运粮了,从彬州调。” “三天之内到,都安心等着就行。” 诸将应了,各自散去。 祖寿回到自己的营帐,在案后坐下来。 他的副将跟进来,把帐帘掖紧了,压低嗓门问了一句:“将军,这样下去真的行吗?北府军的士卒今天差点闹起来,若是再拖几天,怕是压不住了。” “咱们的士卒也差不多,晋王殿下不会真要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吧?” 祖寿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道:“不用担心,晋王要对付的是北府军,不是咱们。” “咱们的粮草已经悄悄运到了安平城西面的山坳里,够两万人吃半个月,只是没让北府军知道罢了。” 副将点了点头,但面上的神色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北府军那边…” “如今北府军已经重创赵光嗣,赵光嗣已经不足为惧。” 祖寿开口说道,“按照晋王的意思,接下来就要对付北府军了,王爷出征之前就暗中私会过我,让我在军中见机行事。” “之前暗中在营中散播的传言已经动摇了军心,虽说让许山给压了下来,但那只是暂时的。” “等粮草危急到了极点,士卒们只会更动摇。”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北府军自己就会乱。” 副将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分,压着嗓门问:“那镇北王不是说粮草的问题不用担心吗?他派吕方去运粮了。” 祖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那是场面话罢了,为了稳定人心说的,北府军这么多人马,所需要的粮草何其庞大。” “就算吕方在彬州筹集,又要筹集到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向副将说道,“你现在暗中给赵光嗣送一封信,就说北府军因为粮草短缺,军心浮动,很快就会崩溃。” “让他速速派兵出击,到时候咱们与赵光嗣夹击,北府军必败。”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 第621章 早有准备 申州节度使府的大堂里,赵光嗣把祖寿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他的心坎上。 北府军粮草已断,营中人心浮动,士卒每日只食一餐,军心涣散,趁此良机前后夹击,可一战而胜。 赵光嗣把信纸搁在案面上,站起身来在大堂里走了两个来回,面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不少。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林庭谦,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老林,你看,本帅就知道晋王绝不会在后面干看着。” “北府军从北疆打到南边,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粮草一断,就是没牙的老虎。” “晋王这一手,比咱们在蟒山搞的那次还狠。”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传令白崇武,让他带兵北上,跟本帅汇合。” “本帅要亲自带兵,去安平城下会一会许山。” 底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将领先开了口,迟疑着说道:“大帅,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北府军围了安平这么多天,偏偏在粮草断的时候让咱们知道了。” “末将觉得有蹊跷,万一是许山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咱们上钩呢?”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点头。 “北府军打仗向来诡诈,不可轻信。” “大帅,末将觉得先派斥候到安平城附近探一探虚实再做决定。” 赵光嗣的眉头皱了一下,面上的兴奋退了几分。 林庭谦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大帅,下官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北府军三路南下,中路的许山围了安平,东路的魏山虎在小梁山打退了柳宗元,西路的燕破岳在后方搅得白崇武不得安宁。” “这么拖下去,咱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如今北府军的粮草出了问题,军心不稳,这是开战以来咱们拿到的最好的一次机会。” “若是错过,等北府军缓过劲来,申州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把折扇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案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线,“下官主张全军压上,白崇武那边先把补给线交给偏将代管,带主力北上。” “安平城下的黄震还有八千多人被围在城里,到时候咱们从外面打,黄震从里面冲,两面夹击,北府军必败。” 赵光嗣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把案面上那张五岭周边的地形图展开来,手指在安平城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传令白崇武,让他带兵北上,在安平城南面跟本王汇合。” “另外让柳宗元收拢残部,从东面侧击北府军的侧翼。” “各营今晚收拾辎重,明日一早拔营北上。” 诸将起身,抱拳应了一声。 ...... 另一边,北府军大营里,围城已经围到了第十天。 营中的粮草问题依旧存在,辎重营把最后一批发霉的米也筛了一遍,煮出来的粥稀得跟水差不多。 士卒们蹲在帐门口喝粥的时候没人说话,大多端着碗发呆。 大帐里,诸将已经坐了一圈。 “王爷,今天就是招降田震的日子了。 大牛朝许山说了一句:“他城里那八千多人,加上咱们这边的弟兄,粮草可怎么分?” “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再收这么多人,到时候吃饭是个大问题。” 徐啸在旁边跟着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黄震要是降了,他的兵得吃粮,咱们的兵也得吃粮,如今这状况,怕是养不起。” 祖寿看到这个情况,暗中弯了弯嘴角。 “王爷,诸位将军说得也有道理。” 他一副为了北府军着想的表情,“北府军现在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再收降卒,确实是个负担,不如等粮草到了再谈招降的事。” 许山坐在主位上听几人说完,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不用,我已经收到了消息,粮草今天就能到。” 听到这话,帐中诸将都是满脸惊讶。 还没等祖寿开口,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一个亲卫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禀报:“王爷!吕将军回来了!” “带了数千辆马车,粮草已经到大营门口了!” 帐中一片哗然。 许山站起身来,大步朝帐外走去。 诸将跟在后面,出了大帐朝营门方向看。 营门外的官道上,一队长长的马车队伍正缓缓驶入大营,马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粮包,车辙在碎石路面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车队前后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千辆。 吕方骑在头一辆马车上,身上的甲衣沾了一层灰土,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很。 他远远看到许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许山面前站定了,抱拳行了一礼,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王爷,粮草运到了!” “二十万石粮食,够全军吃半个月!” 许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干得好。” 祖寿站在诸将中间,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许山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筹集到了如此多的粮食。 许山看到祖寿脸上的表情,笑着解释道:“祖将军,本王到这时候也不瞒你了,这些粮食不是从彬州运来的,是从岑州运来的。” “本王早就在岑州准备好了粮草,之前说去彬州调粮,只是防止消息走漏罢了。” 祖寿一愣来,随后面上堆起一层笑意。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辎重营的方向喊了一声:“生火做饭!全军今天吃顿饱的!” 辎重营的士卒们把灶坑重新挖开,大锅架上火,白米倒进滚水里,肉干和腌菜切碎了扔进去,锅里翻腾着,香气顺着风飘出去。 营中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士卒们端着碗在锅前排起了长队。 大牛站在锅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他朝旁边的宇文青鸾咧嘴笑了一下:“终于能吃顿饱的了。” 宇文青鸾拿手肘拐了他一下,嫌他丢人。 饭菜的香味顺着南风飘出了北府军大营,飘进了安平城里。 白米饭的香气混着肉干和腌菜的咸香,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城里的存粮在前一天就见了底,黄震让人把最后一批粮食分给了城墙上的守军,每人只分到了一碗稀粥和半块干饼。 如今那股从城外飘来的饭菜香把所有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城墙上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黄震闻着从北面飘来的饭菜香,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副将走上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将军,城里的粮草今天彻底没了,弟兄们已经在杀马了。” “再撑下去,怕是连马都留不住。” 黄震没有接话,把目光从城下收回来,落在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身上。 整整十天过去,南边一点信也没有。 如今,他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黄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转过身来,看着副将说道:“给镇北王送信,就说田震愿意归降。”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黄震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听着城外北府军大营里传来的欢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闭上了眼睛。 第622章 骑兵的恐怖 西路军的临时大帐扎在济水上游的一处河湾边上,河滩上的碎石被连日踩踏磨得溜平,几匹战马拴在帐外的木桩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稀疏的草皮。 燕破岳坐在帐中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济水下游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标着白崇武所部几座大城的位置和运粮队的几条必经路线。 叶三娘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先跟帐内的叶雄和陈灿点了点头,随后对燕破岳说道:“今天在朵儿山附近有发现了一条新粮道,应该是刚开辟出来的。” “我带人劫了一队运粮队,不过这队运粮队不大,应该是白崇武在做尝试,等明天再看看。” 燕破岳点了点头,“王妃辛苦了,先坐着歇会儿吧。” 叶三娘应了声,坐在了叶雄身旁。 “白崇武这个缩头乌龟,天天躲在城里不出来,光派运粮队给咱们打。” 叶雄端了杯茶水给自家妹子,随后满腹牢骚地说道:“我的憾山骑是重甲骑兵,冲阵用的,结果现在为了天天追着粮车跑,连甲都不披了。” 叶三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大哥,你也别抱怨了,谁让咱们拿白崇武没办法呢,不打他运粮队怎么办?” “王爷的中路打得热闹,咱们西路总不能闲着。” 一旁的陈灿也是笑着附和道:“王妃说的没错,白崇武守的那几座大城,城墙厚,护城河深,咱们没有火炮,硬攻不划算。” “王爷给咱们的任务就是断粮道,把他后方搅乱,让申州拿不到补给。” “白崇武不出来,咱们就继续打运粮队。” “他出来,咱们就跟他打。” 叶雄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白马游骑的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报:“燕都督,白崇武动了!” “他集结了南线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约莫五万人,正在北上,看其行军方向,应该是奔着安平而去。” 燕破岳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头把白崇武北上的路线和安平城的位置对照了一遍。 他有些意外。 白崇武守着的几座大城是赵光嗣的后勤命脉,他一走,粮道就全空了。 但转念一想,白崇武北上无非是赵光嗣的命令,安平城下的黄震被围了这么久,赵光嗣大概是想里应外合,把许山的中路军吃掉。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叶雄迫不及待地说道:“管他为什么北上,既然出了城,那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燕破岳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老陈,你带步卒留下来,把白崇武丢下的几座城占了,粮仓和辎重全部封存。” “骑兵跟我走,争取把白崇武拦在二道沟一带。” 诸将应了,转身去准备。 队伍集结得很快。 朔风骑和憾山骑从洛水上游的营地拔营南下,沿着官道一路急行军。 骑兵的速度快,一天之内追了将近八十里。 第二天午后在二道沟附近追上了白崇武的后队。 二道沟是一片连绵的矮丘,中间夹着两道干涸的河沟,官道从河沟之间穿过,两侧的坡地上长着稀疏的松林和灌木。 白崇武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朝北走,前队已经过了第一道河沟,后队还在第二道河沟的南面。 五万人拉成了一条长线,辎重车在队伍中间慢吞吞地挪着。 白崇武在前队听到后方有骑兵追来的消息,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 他把五万人分成三部分。 前队两万步卒在官道正面列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 左右两翼各留一万五千人,分别占据两侧的矮丘,弓弩手在丘顶排开。 后队一万骑兵留在辎重车旁边,作为预备队。 阵型摆开之后,从远处看去,五万人马在二道沟的矮丘之间铺成了一片,旗号密密麻麻,盾牌连成一线,弓弩手的箭矢在日光下闪着成片的银光。 朔风骑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一万余骑围着白崇武的阵型开始游走放箭。 大量箭雨泼洒而下,给对面造成了不小杀伤。 白崇武见状,立刻指挥阵型变动,弓弩手也随之展开攻击。 当先便有上百骑朔风骑中箭倒地,余下的朔风骑立即拉开,准备下一轮的抛射。 而在远处,憾山骑已经在侍从的服侍下完成了着甲。 燕破岳在一里外勒住了马,朝对面的阵型看了一阵。 他把叶三娘和叶雄叫到身边,开口说了一句:“白崇武把兵力铺得太开了,正面厚,两翼松。” “朔风骑从正面冲,用震天雷把盾阵炸开,憾山骑从侧面跟进碾压。” 叶三娘和叶雄应了声,分别去准备。 很快,朔风骑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依旧在外围抛射,骚扰敌方阵型,而另一部分精挑细选的三千朔风骑则在叶三娘的率领下直直地朝着敌方盾阵冲去。 白崇武正面的盾阵在朔风骑冲到百步之内的时候开始放箭,弓弩手从盾牌后面射出一排排箭矢,冲在最前的朔风骑开始有人中箭落马。 但后面的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 一边冲,一边骑射回击。 等冲到近前的时候,朔风骑忽然调转方向,避开正面盾阵伸出来的长枪,随手将拉开弦的震天雷扔了出去。 数百颗震天雷落在盾阵中间轰然引爆,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盾阵炸翻,爆炸产生的碎铁片混合着飞石尽在眨眼间就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盾阵中间裂开了一道宽约十几步的缺口。 朔风骑从缺口处冲进去,叶三娘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挥舞间,已有数名敌卒殒命,身后的朔风骑手持雁翎刀跟着冲了建立,在盾阵里面横劈竖砍,把缺口越撕越大。 白崇武看到正面盾阵被撕开,立刻把预备队调上来堵缺口。 但预备队刚动,叶雄的憾山骑从侧面压了上来。 重甲骑兵的马蹄声比朔风骑重得多,三千匹战马同时踏地,二道沟的矮丘都跟着震。 憾山骑从朔风骑撕开的缺口侧面冲进去,铁甲包覆的战马把白崇武的步卒阵型撞得七零八落,马上的骑兵举着超长骑枪平推,带着崩山的气势一推到底。 白崇武的两翼弓弩手朝憾山骑放箭,箭矢钉在铁甲和盾面上弹开,伤不到人。 憾山骑一路碾过去,把白崇武正面的步卒方阵冲了个对穿,后队的一万骑兵也被卷进了溃退的洪流里。 朔风骑与憾山骑在战场上来回冲杀,将敌军杀得七零八落。 白崇武骑着马在阵后试图收拢队伍,可他朝四面扫了一圈,只看到自己的五万人马已经彻底乱了。 正面的盾阵碎了,两翼的弓弩手被朔风骑的弓箭压制得抬不起头,后队的骑兵也被憾山骑冲散,甚至都没有还手之力。 “将军,撤吧!” 亲卫队长带着数十名亲卫涌了上来,护着白崇武朝着北方逃去。 白崇武虽心有不甘,但却无可奈何。 但他还没逃出多远就被叶三娘盯上了,立即带着数十骑朔风骑追了上去。 白崇武的亲卫们战力不俗,面对紧追不舍的朔风骑立刻回身骑射攻击,登时射落数人。 可朔风骑也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跟北莽铁骑厮杀出来的,一身骑射技艺可不是南边这些骑兵能比的,当即持弓还击。 很快,亲卫这边就处于了劣势。 白崇武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嗖! 一道箭矢宛如闪电般射中了白崇武身下坐骑,随后又是连射数箭。 坐骑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白崇武从马上摔了下来,脑袋磕在了石头上,虽带着头盔,但依旧是血流不止,染红了整张脸。 等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的时候,朔风骑已经围了上来。 “没想到今天载在这了。” 白崇武抽出刀来,硬撑着大吼一声,“来啊,谁敢与我一战!” 叶三娘持枪从人群后面走了上来,上下打量了白崇武一眼。 “白将军,投降吧。” 白崇武哼了一声,“少说废话,来战吧!” 叶三娘不再言语,当即催马上前。 只一枪,便结果了强弩之末的白崇武。 白崇武死了之后,五万大军的抵抗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有人朝两侧的矮丘上跑,有人跳进干涸的河沟里想找地方躲... 燕破岳在阵后看到对面已经散了,把长刀朝前一指,带着中军骑兵从正面压上去,追了五六里地才收住。 二道沟的官道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尸体和翻倒的辎重车,粮包散了一路,兵器丢了一地。 第623章 噩耗接二连三 赵光嗣率军北上的第三天,队伍开进了阳平城。 阳平城在申州北面约莫八十里,是五岭藩镇北部的最后一座大城,再往北就是安平城的地界了。 赵光嗣把中军大帐设在城中的旧县衙里,五万大军在城外扎营,旌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官道两侧,看上去声势不小。 但他心里清楚,这五万人里有将近一半是临时从各城抽调来的守备兵,战斗力比不上他原来手底下的那几支精锐。 就算加上后来赶来汇合的柳宗元部,如今他手里能用的主力满打满算不到八万。 大军在平阳城扎下营盘之后,赵光嗣坐在县衙大堂里处理军务,案面上摊着申州以北的布防图和各营送来的粮草清册。 他正跟几个幕僚核对粮草的调拨数目,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封刚从安平方向送来的密报。 赵光嗣把密报接过来拆开看了,面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铁青。 他把密报往案面上猛力一拍,震得茶碗跳起来翻倒在桌上,茶水顺着案面淌下来滴在地上。 “黄震降了!” 赵光嗣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带着八千多人,开城投降,归了许山。” “北府军的粮草也充足得很,营里每日两顿干饭,肉干腌菜管够。” “祖寿那个狗东西给本帅的信是假的!” “什么断粮、什么军心浮动,全是骗本帅的!” 他站起身来,在大堂里走了两个来回,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忍不住再次大骂道:“黄震这个白眼狼,本帅待他不薄。” “他倒好,一转头就投了许山!” 听到这话,林庭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 至于堂中站着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 有人跟着附和,嗓门粗厚地骂了几句“黄震背主求荣”“忘恩负义之徒”,也有人低着头不吭声。 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帅,黄将军被围在安平城十来天,城里粮草断了,援兵迟迟不到,他手底下八千多人饿得杀马充饥。” “这种情况下投降,末将觉得…他也是迫不得已。” 赵光嗣猛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将领。 他叫周雄,是赵光嗣从河洛带过来的旧部,一直在黄震手下当副将,北麓失守后跟着黄震撤到申州,被赵光嗣留在身边听用。 赵光嗣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后冷哼一声:“迫不得已?他迫不得已就可以投敌?本帅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这么报答本帅?” 说罢,他朝堂外喊了一声,“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两个亲卫从堂外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周雄的胳膊。 周雄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赵光嗣,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恨,任由自己被两个亲卫拖着朝堂外走去。 林庭谦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赵光嗣劝道:“大帅,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周雄跟着大帅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咱们手里能用的将领已经不多了,再杀一个,下面的弟兄们会寒心。” 赵光嗣脸上怒意未消,但也知道林庭谦说的是事实。 他朝堂外喊了一声。 “回来。” 两个亲卫把周雄架回来,松开了手。 周雄站在堂中,面上的血色还没退干净,但腰板挺得笔直,朝赵光嗣拱了拱手。 赵光嗣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摆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然后换了个话头,依旧带着火气说道:“祖寿那边给本帅传信说北府军断粮了,让本帅北上夹击。” “如今探子回报说北府军粮草充足得很,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是把本帅骗出来杀吧?” 堂中安静了一瞬。 底下的将领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将领站出来,拱手道:“大帅,既然北府军粮草充足,那祖寿的信就是假的。” “咱们孤军北上,万一被北府军和祖寿两面夹击,连退路都没有。” “末将觉得,不如趁早回撤申州,依托城墙固守,比在外面跟北府军硬碰硬强。” 旁边几个将领跟着附和,他们实在是没胆子跟北府军硬碰硬。 如今借着这个由头,正好撤军。 林庭谦却摇了摇头:“大帅,事情可能有变,但祖寿是晋王的人,他跟许山未必是一条心。” “之前他传信说北府军断粮,如今粮草又有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 “不如先派人跟祖寿再联系一下,问清楚情况再做决定。” 柳宗元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也是点了点头说道:“大帅,末将也觉得可以先联系祖寿。” “祖寿是晋王安插在北府军里的人,跟许山必然不合。” “若是能把他争取过来,咱们在安平城下就多了一支内应。” “就算祖寿那边靠不住,至少也能把情况摸清楚再动。” 赵光嗣听两人说完,摇了摇头道:“不必再联系了,他若是真想帮本帅,北府军断粮的时候怎么不动手?” “如今北府军粮草足了,他倒来献殷勤,分明是许山设的套,等着本帅往里钻。” 他把案面上那张被揉皱的密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案面上,“传令白崇武,让他继续退守南面的几座大城,不要北上。” “本帅这边即刻回师申州,不在这里跟许山耗了。” 传令兵领命出去了。 赵光嗣刚把案面上的军报整理了一下,正准备下令全军收拾辎重,堂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这一次他的面色比方才那个还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大帅!白将军…白将军在二道沟被北府军的骑兵大破了!” “五万人马溃散了大半,白将军力战身死!” 听到这个消息,赵光嗣整个人僵在了案后。 他沉默了好几息,有些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道:“白崇武…死了?” 堂中众人也是大惊失色。 林庭谦朝着传令兵急切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将军怎么会战死呢?” 传令兵低着头把二道沟的战况简要报了一遍。 燕破岳的骑兵追上白崇武的后队,朔风骑用震天雷炸开盾阵,憾山骑从侧面碾压,五万人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打散。 赵光嗣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是本帅害了他,本帅不该让他北上。” “他守着粮道好好的,是本帅把他调出来的…” 底下的将领们听到白崇武的死讯,底气比方才更不足了。 “大帅,白将军都没了,咱们还是赶紧回申州吧。” “大帅,白将军的五万人马都没了,咱们手里这点兵力,再北上就是送死。” “是啊,趁北府军还没围上来,赶紧回撤吧。” “......” 堂中一时全是劝撤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又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大帅,祖寿那边又送信来了。” 林庭谦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 信不长,大概意思是北府军粮草的事确实有变,但祖寿知道他们把粮草放在哪里。 赵光嗣若肯继续北上,祖寿会在阵前倒戈,从侧翼突袭北府军,同时烧掉他们的粮仓。 “大帅,祖寿那边原因阵前倒戈!” 他看向赵光嗣,激动地说道:“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啊,虽然咱们少了白将军,但有祖寿的阵前倒戈,未必没希望啊。” 柳宗元也觉得林庭谦说得在理,点头附和道:“大帅,咱们即使撤回申州固守,还是要面对北府军的火炮攻城,若是能借着祖寿阵前倒戈这个机会,说不定真能击败北府军。” 然而赵光嗣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把信纸撕成几片,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朝地上一扔:“别想再骗本帅了。” 他站起身来,扫了一圈堂中诸将。 “传令全军,即刻收拾辎重,回师申州。” “谁再提北上,军法从事。” 林庭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终是无可奈何,跟着诸将对赵光嗣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朝堂外走去。 两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各怀心事。 第624章 给你个体面 安平成,北府军大营。 祖寿带着副将朝中军大帐走去的时候,天色刚过午后,日头偏西,把营帐之间的甬道晒得明晃晃的。 他走在前面,面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副将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压着嗓门说了一句:“将军,魏山虎带着东路军到了,王爷说是要商讨北上应对赵光嗣的事,各营主将都到了。” 祖寿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说不清这不安从哪里来。 北府军的粮草到了之后,他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巡营、照常处理军务,但夜里睡觉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生怕有人半夜来敲他的帐门。 他暗中给赵光嗣送了两封信,第一封说北府军断粮,第二封说粮草有变但可以配合偷袭。 有这两封信在,相信赵光嗣不会不来。 到时候两军交战,他阵前倒戈,北府军必遭重创,也算完成晋王交代给他的任务了。 至于许山那边,祖寿觉得许山应该没有察觉。 他做得够隐蔽了,送信的士卒是他从晋军里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七八年,靠得住。 副将也是他的心腹,不会出卖他。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的人不多。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张安平城周边的地形图。 魏山虎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徐啸、田承嗣、黄震等人也是各自落座,见他进来,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祖寿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帐中除了几个站在角落里的亲卫之外,大牛、宇文青鸾、瘦猴、吕方等往日也都在的北府军将领却一个都不在。 他心里的不安又冒了一下,但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朝许山拱了拱手道:“镇北王,末将来迟了。”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左首空着的椅子:“祖将军坐,这次叫你过来,是趁着老魏他们东路军合兵一处,商量一下怎么应对北上的赵光嗣。” “赵光嗣从申州出来了,带了不少人,咱们得有个章程。” 祖寿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 “末将听王爷调遣。”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帐中的气氛比祖寿预想的融洽得多。 魏山虎把东路军的近况简要说了一遍,徐啸和田承嗣两人都在东路军,所以就没有多嘴,全由前者在讲。 黄震也说了几句自己归降之后的见闻,提到赵光嗣手底下的兵大多是西南山地出身,擅长在密林和沟壑间作战,北府军若是南下,得防着他们在山道上设伏。 许山把地形图上的几个点指给众人看,问了几句关于赵光嗣行军路线的判断。 祖寿也插了几句嘴,说的都是关于五岭北面山道的地形和赵光嗣可能的布防位置,句句在理,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魏山虎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忽然把话头一转,偏过头看着祖寿说道:“祖将军,赵光嗣这次北上,你说他是冲着安平来的,还是冲着别的地方来的?” 祖寿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说道:“自然是冲着安平来的,王爷的中路军在安平城下,赵光嗣从申州北上,目标只可能是安平。” 魏山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没有从祖寿脸上移开:“那祖将军觉得,赵光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北上?” “他之前缩在申州不出来,如今田将军降了,他反倒出来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祖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末将不太明白魏将军的意思,赵光嗣北上,无非是想趁我军围城日久、士卒疲惫的时候打一个反击,把黄将军接出来。” “只是他动作太慢了,黄将军已经归降,他这一趟白来了。” 魏山虎笑了一声,把目光从祖寿脸上收回来,语气却是冷冷地说道:“祖将军,你跟赵光嗣私通书信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着趁咱们北上跟赵光嗣对峙的时候,从背后捅咱们一刀?” 帐中安静了一瞬。 祖寿身子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看向魏山虎问道:“魏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末将跟赵光嗣私通书信?末将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许山没有接话,朝帐门口偏了一下头。 “把人带进来吧。” 帐帘掀开,大牛和几个亲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被反绑着手,身上的甲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衫,脸上带着几道灰痕,正是祖寿的副将。 副将被推进帐中,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了祖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了头去。 大牛又押着两个士卒进来,两个人跪在副将旁边,脑袋垂到了胸口。 祖寿看到副将和那两个送信的士卒被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从副将脸上扫到那两个士卒脸上,沉默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继而抬头看向许山问道:“镇北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山目光落在祖寿脸上,神色平静地说道:“从晋王让你当本王的副手开始,本王就没有完全信过。” “你是晋王的人,晋王让你来,总不会是让你帮着本王打仗的。” “粮草的事让本王更确定了,转运仓的粮是晋王那边拨的,粮道上出的问题跟他脱不了干系。” “虽然你手下那两万晋军也跟着饿肚子,但本王猜晋王一定给你偷偷运了一批粮就藏在附近,对吧?” 祖寿满脸诧异,但很快又笑着点了点头。 许山继续说道:“所以这件事之后,本王便让冷斌盯着晋军偏营的进出,发现你的人半夜出过营,方向是申州。” “本王让人跟了一段,截住了那两个送信的士卒,知道了你的想法,不过信还是照常送了过去。” “你知道是为什么嘛?” 祖寿看了许山一眼,“镇北王应该是想给赵光嗣设个陷阱,引他上钩吧?” 许山点了点头。 “没错,祖将军果然一点就通。” 祖寿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是末将糊涂了,镇北王从北疆一路打到南边,打了多少仗,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么点事。” “末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王爷处置。” 许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祖将军,本王想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到本王帐下来?” “你的本事本王看在眼里,祖铁壁的称号不是白叫的。” “你跟了晋王这么多年,他把你当刀使,你替他卖了命,他却让你来干这种阴损的勾当。” “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 祖寿沉默了几息,随后摇了摇头:“晋王对末将有恩,末将当年在晋军里不过是一个什长,是晋王把末将一手提上来的。” “末将这辈子只认一个主,不能做不忠之人。” “镇北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他把身子坐直了些,朝许山拱了拱手,“末将只有一个请求,手下那两万晋军,跟末将征战多年,他们都是听命行事,与末将的过错无关,请镇北王善待他们。” 许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本王答应你,两万晋军,愿意留的编入北府军,愿意走的发放路费放他们回去,绝不株连。” “至于你...本王给你个体面。” 祖寿闻言一笑,朝着许山微微躬身。 “末将谢过王爷。” 说罢,他拔出腰间佩剑,随后自刎归天。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祖寿,皆是沉默不语。 半晌,许山对大牛摆了摆手道:“带上祖寿的人头,去晋军偏营,跟青鸾他们一起把两万晋军收编了。” “愿留的留下,愿走的发放路费,别出乱子。” 大牛应了一声,提着人头出去了。 第625章 世家大族的恶 宇文青鸾和吕方已经带着北府军将整个晋军偏营团团包围,瘦猴带着的火枪营也是严阵以待,将枪口对准了营中的晋军士卒。 两万晋军原本正在营中等待消息,见大牛提着人头进来,有人想动手,被宇文青鸾一锤砸翻了营门前的拒马,吓了回去。 大牛把祖寿的头颅举起来朝营中喊了一声:“祖寿私通赵光嗣,已经被王爷处置了,你们跟着他这么多年,他做过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王爷说了,愿留的编入北府军,愿走的发放路费回家,绝不株连!” 营中安静了一阵,有人放下了兵器,也有人站在原地不动。 宇文青鸾带着士卒从两侧围上去,把几个试图煽动闹事的晋军将领按倒在地。 不到半天,两万晋军便缴了械。 有一万多人愿意留下,剩下的领了路费散了。 另一边,许山让人把晋王藏在偏营西面山坳里的粮草也挖了出来。 那是祖寿事先囤好的,够两万人吃半个月,藏在几座用树枝盖住的土坑里,上面覆了厚厚一层浮土和干草。 若不是冷斌的人跟着祖寿的副将摸到了地方,根本找不到。 粮草运回大营之后,辎重营清点了一遍,加上之前从岑州运来的,全军半年的粮草都够了。 大军在安平城下休整了两天,把田震的降卒和晋军的降卒编入各营,随后拔营南下。 许山让徐啸带着一部人马守安平,作为后路据点,自己带着中军朝申州方向推进。 大军一路南下走了数天,沿途过了几个小城,守军望风而降,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这天午后,队伍进入申州地界的时候,前队忽然停了下来。 大牛策马从前面跑回来,在许山马前勒住了缰,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王爷,前面路上有一群流民,堵在官道上,怕是有上千人。” “男男女女都有,有的还带着孩子,看着像是逃荒的。” 许山催马到前队看了一眼。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坐着一片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靠在树根上闭着眼,有人端着破碗朝路过的士卒伸手。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啃着树皮,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个老汉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拄着一根断了的木棍,看到许山骑马过来,颤巍巍地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咕哝声。 许山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让人端了一碗水和一块干粮过来。 老汉接过水灌了两口,又啃了半块干粮,才缓过气来,嗓门哑得像破锣:“将军,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俺们是申州城外的农户,地被崔家的人占了,房子被烧了,没地方去了。” 许山蹲下来问了几句,老汉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崔家有一支偏房,当家人叫崔道常,是崔道浩的远房堂弟,十年前被派到申州管崔家在五岭的产业。 崔道常在申州经营了这些年,把手伸到了整个五岭藩镇,从田产到商铺到盐引,没有他不插一脚的。 申州城外的几个县,原来有几百顷良田,属于当地的农户。 崔道常看上了那片地,先是用低价强买,买不动的就派人夜里烧了房契和地契,再买不通的干脆放火烧了房子把人赶走。 几年下来,申州城外的农户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成了崔家的佃户,租子一年比一年重。 今年入夏之后,崔道常又看上了城南的几个村子,要把整片地圈起来做马场。 农户不肯搬,他就派了家丁去烧房子。 老汉家的三间瓦房一夜之间烧成了白地,老伴和儿媳妇被烟呛死了,剩下他带着孙子一路讨饭到了这里。 许山听完,面上的表情渐渐沉了下去。 他把老汉扶起来,让人把他和难民们带到辎重营去吃饭,转身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大牛跟在他后面,脸色难看地问了一句。 “王爷,怎么办?” 许山眯了眯眼,冷声道:“派一队人去把崔道常的人赶走,把地还给农户。” “崔家的铺子和粮仓封了,存粮分给流民。” “再查一查崔道常在申州这十年干了些什么,把账目和地契全部理出来,送到申州城下。” 说到这,他哼了一声,“本王一直以为崔家跟晋王是一条心,如今看来,崔家不止是在晋王那边下注。” “赵光嗣在申州经营了这么久,崔道常能在申州横行十年,没有赵光嗣的默许做不到。” “崔家两头下注,哪边赢了都有他们一份。” “这笔账,等打下申州再算。” 大牛领命带人去了。 第二天下午,附近几座崔家粮仓被北府军封了,存粮搬出来分给了流民,城外的几处田产也贴了告示,说原主可以凭旧契认领。 流民们跪在路边朝北府军磕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山没有在城外多停留,把流民的事交给田震手下一个熟悉申州民情的司马去办,自己带着中军继续朝申州推进。 几天后,大军抵达申州城下。 申州城比许山预想的还要大一些,城墙用大块青石砌成,足有三丈多高,墙头上每隔一段便是一座墩台,墩台上架着弩机和投石机。 护城河引的是申江的活水,河面宽约两丈,城门外只有一座石桥可以通过,桥面上铺了铁皮包边的厚木板。 许山刚到城下,还没来得及安营,北面的官道上便扬起了一片尘土。 一队骑兵从尘土中冲出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凤眸的女将,马尾在脑后甩着,手里攥着一柄长枪。 正是叶三娘。 她身后跟着上万朔风骑,再后面是叶雄的憾山骑,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燕破岳骑在队伍中段,远远看到许山的旗号,立刻催马冲了过来。 他在许山马前勒住了缰,翻身下马后大步走过来,朝许山拱了拱手道:“王爷,末将把西路的仗打完了,来跟你会合!” 许山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先入营休息吧,后面还有硬仗呢。” 燕破岳点了点头,将队伍带进了大营。 叶三娘也走过来跟许山打了声招呼,两人许久没见,自然是要腻歪一番。 但当着来来往往的士卒,两人又不好意思腻歪多了。 恰好这时王云彤正从火器提举司的帐篷里钻出来,叶三娘看到她眼前一亮,几步走过去,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嗓门里带着笑意。 “云彤妹妹!好久不见了!” 王云彤抬起头来看到叶三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叶姐姐,终于又见到你了。” 叶三娘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王云彤手里:“路上在定州买的,桂花糕,你以前在北疆的时候不是老念叨想吃甜的嘛。” “定州的桂花糕比京都的还好吃,你尝尝。” 王云彤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松软的桂花糕,桂花的甜香混着油纸的味道飘出来。 她眼前一亮,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唉,谢谢叶姐姐。” 叶三娘笑着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咱们姐妹之间用不着谢,走,咱们到我帐里再聊会儿。” 王云彤点了点头,一脸笑意地挽着叶三娘的胳膊朝着大营深处走去。 当晚,中军帐里灯火通明,许山把诸将召集起来商讨攻城的事。 案面上摊着申州城的城防图,图上标了四面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和石桥的位置。 许山把炭笔点在图上,开口说了一句:“申州城坚固,比北麓任何一个寨子都难打。” “赵光嗣在城里经营了两个月,粮草够吃半年,城墙加固了两遍。” “咱们不能像打北麓那样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拔,得从四面同时压上去,让他顾此失彼。” 他把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云彤、雷明,你们负责构建火炮阵地,四面城墙都要架炮,先把城墙轰他几天再说。” “三娘,朔风骑在四面城墙之间来回机动,哪边有缺口就往哪边冲。” “其余人,做好攻城的准备。” 诸将齐声应了。 许山把炭笔搁下来,朝帐外看了一眼,申州城的火光在夜色里亮着,把城墙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赵光嗣在城里,这一仗打好了,五岭就平了。” “打不好,咱们还得再拖几个月。” “各营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架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