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剑圣,养生中,勿扰》 1、天师山 二十余年前,先帝怠政,武备松弛,北苍遂生觊觎之心,连年犯境。 江湖义士赶赴边关,以武卫国。北苍第一高手截于道中,设伏用毒,以阻北援,众人且战且行,伤亡过半,步履维艰。 危机时刻,一人仗剑而至,重创此獠,破除奸计,畅通北援之路。 战乱渐息,而此剑未歇,遍访天下剑道宗师,百战百胜,未尝一败。 “可惜啊可惜,剑圣如此威名,到头来却是后继无人。”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一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叹道:“新传人都接任多久了?武林大会不去,宗师寿宴不赴,擂台约战不应。依我看啊,八成是心里发虚!” “哎——小声点,毕竟是剑圣亲传,万一真有本事呢?” “有本事还躲着?真厉害早就出来立威了,江湖上谁的名头不是打出来的?想必是名不副实,不敢应战罢了。”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把门一关,谁也不见,功夫是深是浅,压根没人知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酒碗碰得叮当响。 正聊着,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好奇问:“既然都说他不露面,就没人上门去递个拜帖,当面瞧瞧虚实?” 年长些的摆摆手:“你有所不知,剑圣名震天下,可年轻时家里遭难,孤身一人,漂泊不定。谁想请他宴饮切磋,便将帖子送去白乐城醉仙楼,那儿的掌柜是他至交,代为接收。” “后来虽说创立剑阁,但剑阁位置谁也不知,如今他徒弟接位,想必就住在剑阁里头,可连地方都找不到,怎么上门递帖?” 年轻人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偌大个江湖,难道没一人知道剑阁所在?” “倒也不是全没影儿。”另有一人接话,“我倒是听过一个传言,说那剑阁似乎是在……永泽郡天师山?” 天师山,传言中的剑阁所在处。 可传言之所以是传言,自是因为其未被证实。 这些年,前去寻找天师山的人不在少数,永泽郡里外走了个遍,根本找不出一座名为“天师”的山,其他地方倒是有此山名,等人们赶过去一看,光秃秃的小山丘,半个人都藏不住,何况藏个剑阁。 寻了许久未果,久而久之,传言成了谣言,便没人再相信了。 - 长街上,行人流动,小贩穿梭,吆喝声与孩童笑声交织。 “天师山啊,我知道在哪里!” “你?”洛明川眉头微皱,上下打量拦住自己的人。 发髻歪散,道袍破旧,前襟甚至沾着油渍,眼睛精明地眯起,笑时露出一口黄牙。 洛明川抬脚就走。 “唉唉唉,公子,公子,你看你们这都满城问了个遍,也没得到个消息对吧?”道士快步追上,满脸堆笑,嘴里的话连串往外冒:“我们这的山多着呢,城里人哪能全知道,光问他们没用的。” “你不是城里人?” “嘿嘿,我四海为家,行遍天下。” 道人又说回天师山:“此山的位置偏得很,这边知道的人少。还是我小时候睡不着觉,爷爷专门吓、咳咳,讲故事哄我说出的。” “什么故事?” “自然是天师山的故事。这名字一听就大有来头,据说那是仙人的居所,为避开凡人窥探,白天化为一座不起眼的荒丘野岭,可一旦夜幕降临,各路仙人踏云而来,觥筹交错热闹得紧呢。” 道士紧紧追着,生怕跟丢了这位衣着华贵的有钱人,摇头晃脑说得天花乱坠,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推销。 “公子!你信我啊——” 傻子才信。 洛明川被他吵得烦,步子迈得更快了。 道士跟在后头又喊了几句,见他走得干脆,径直上了马车,终于是闭了嘴,却也不气馁,眼珠一转,优哉游哉地准备物色下一个对象。 “站住,地图留下。” 还没等他转身,车马旁侍卫打扮的人出声。 道士怀中一沉,一块银子落入,顿时眉开眼笑地递上地图,揣好银子飞快钻入人群,生怕他反悔了。 “……王爷,我们真要信他?” 吴白唉声叹气收好钱袋,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在看傻子。 还是那种非常有钱的傻子。 可王爷想要,那终归是要有人来付钱。 洛明川拍拍他的肩,跟着一起唉声叹气:“毕竟一路问来,也就这一个人能给出个天师山方向。” 不管是真是假,都得过去探探。 令人欣慰的是,那人虽然长得像骗子,看起来也像骗子,但是个还算有操守的骗子,到了地图指向的地方,询问之下竟是有不少人知道天师山。 不过提及山名时皆是表情古怪,听到带路的请求更是直接摆手拒绝,连说去不得。 最后是一个独居的猎户愿意带他们前去,可也只答应带到山下的林子。 路旁朵朵野花绽放,贴着地皮开得灿烂,一簇一簇的藏在草叶间。 被马车惊起的斑鸠飞起,翅膀擦过枝条,摇落一串露珠。 “到了。”领头的猎户出声。 他拨开乱草,寻到一块被藤蔓缠绕住的石碑,扯下藤蔓,抹去青苔,露出底下冷峻的三个大字——填尸山。 吴白差点以为自己不认识字了。 “填尸山?” 猎户站在石碑旁:“对啊,你们要去的不是填尸山?我们这儿就一山叫这名。” 他伸手一指石碑之后的山:“喏,填尸山。” 再一指前面不远处树林:“喏,死人林。” “填尸山,我们也叫鬼山。老一辈的都说这山会吃人,进去的人永远找不到出路,到了夜里满山的鬼魂出来四处游荡,专门找活人吃。”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邪门,也不知道这些人过来干什么。 猎户觉得这一群人可能脑子不太好。 “地方我带到了,说好的银子可不退啊,你们要是无事,看过之后也尽快走吧。”猎户说完匆匆离开,走之前怜悯地扫了他们一眼,好心留了个附近医馆的地址,方便看脑子。 独留下一队人马站在山脚。 树影摇曳,地面的落叶湿冷厚重,凉风贯袖,冷得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只有叫错的名,没有取错的外号,别的不说,光这阴冷气息便无愧于鬼山的名号。 吴白忧心忡忡。 若他没记错,王爷怕鬼。 “王爷,还上山吗?” 洛明川咬牙:“上!” 来都来了。 - 山林看似荒芜,行来途中一直有条平坦的小路可容马车通行,往山中一路延伸。 要入山,首先穿过的便是猎户口中的死人林。 枝条层层叠叠,遮得光线淡淡,明明是正午时刻,却和黄昏几乎无异。 这片密林不见杂草灌木,落叶不厚,出奇的整洁干净,鸟雀声几近于无,仅有一排排细长高瘦、直冲天际的树。 乍一看会觉得整齐,可在林中待久了,穿梭其间,便升起一种诡异的不安。好似身旁的树不是树,木不是木,而是一个个笔直站立的人,无声地凝视着外来者,结合死人林之名一想,愈发的森寒诡异。 外面看起来并不大的林子,车队行了许久,一直没能走出。淡淡的雾气泛起,淹没来路,四周寂静,连原先那点轻微的鸟叫也消失了,只余马蹄踏过路面的闷声。 洛明川掀开车帘,看着两侧的树,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棵眼熟,那棵眼熟,这棵树眼熟,连下方路也眼熟,似乎不久前刚走过。 像极了民间话本中的鬼打墙。 洛明川:“……” 话本故事而已,做不得真,他冷静地把头收回。 眼不见为净。 前方,吴白眉心拧紧,同样察觉到不对,正打算着建议尽早返回时,前不远处的树下出现一道若隐若现人影。 对方背对他们靠坐,像是睡着了,头侧向一旁,隐在树干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和肩膀,穿一袭广袖青衫,身形纤细,似是女子。 此时此刻有个本地人出现格外令人心安,众人暗松一口气。 离得近的护卫喊了两声姑娘,没得到回应,只好再走得近些,脚下踩到一截枯枝。 “咔擦——” 断裂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突兀。 侍卫脚步慢下,正为这轻响心里发紧,看到那树下的青衫动了一下。 枯枝的末端挨着袖角,断裂的震动引得衣袖微动。倚着树干的身影像失了倚仗,水一般软软滑落,一根惨白的指骨自袖口滑出,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是臂骨、肋骨、锁骨……自下而上崩塌,叮铃铃地散落一地。 最后落下的颅骨骨碌碌打着滚,转了半圈,停在了马车旁,两个黑漆漆的眼洞半仰着,直勾勾地和里面的洛明川对视上。 坐在树下的,是一具白骨骷髅。 一向金贵的王爷哪见过这般惊悚的场面,两眼一翻,晕了。 “王爷!”车队顿时鸡飞狗跳。 夜晚,繁星点点,明明灭灭。 洛明川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吴白紧锁的眉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看就是有不好的消息。 让人很想眼睛一闭继续晕着。 “王爷……”吴白缓缓出声,斟酌用词。 “等会儿,先别说话。”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洛明川撑坐起来,扫视周围。 虽然仍在山林中,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已经离开了死人林,周边已是正常样子的树林。 此刻车队正在一片平地上休息,中间生着火,火光摇曳,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夜间凉气。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洛明川看向吴白:“好了,你说。” 他按按额角,又补充了一句:“挑重点。” 可能是昏久了的缘故,头脑还没清醒,他总感觉耳边有着若有似无的杂音。 “是。”吴白应声,老老实实地一句话总结,“旁边的树林里有鬼。” “什么?”洛明川没听懂,并认为自己可能是没听清。 吴白一指他身后。 洛明川顺着扭头。 漆黑的树林之间,只有半截身子的人形绿影飘荡,翩然飞起,舞姿优美。 残缺不全的歌声一同响起,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哭,又像是笑,尾音一抖一抖地颤着,仿佛是要往人的骨子里钻。 歌声悠悠,鬼影幢幢。 一股凉意从指尖升起,沿着脊背一截截上窜。 洛明川眼前发黑。 你的意思是,我醒来之后一直听到的歌声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吗?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想:骗子道士满口谎话,可是有一句话确实没有撒谎,这里的晚上,确实热闹的紧。 吴白早有预料地伸手接住,嘴里还有半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他原本想接着说的是,这些鬼影出现很久了,只是围着唱歌跳舞,不用太害怕。 然而王爷让他长话短说。 不过晕了也好,万一后面再遇上什么事,可以不用再被吓着了。 第二天,或许是日光的驱邪效果,鬼影消失无踪,仅剩循环往复的吟唱回响在山间。 “鬼门关……相思状……不告亲,不告邻……” 一行人伴着歌声,顺着山路而行,时间久了,竟是能从中品出几分韵味。 洛明川第二次醒来,虚弱躺在车厢中,很□□地没再晕过去。 他自幼锦衣玉食,通晓音律,听得久了,辨出曲名,哼了两声调子:“唱的是‘挂枝儿’,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只是唱功实在无法恭维。 当然,后面半句他没敢说出,万一惹恼了唱歌女鬼姐姐可不好。 所有人以为风平浪静,暂时相安无事之时,视野尽头的山路,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叉口前,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个人。 此情此景,非常令人眼熟。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出现在树下的人影面朝他们,倚树浅眠,长发半披,姿态舒展,整个人融在群山苍翠之中。 车队安静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 以至于少有人注意到,一直环绕着他们的诡异歌声,在人影出现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也跟着噤声。 2、剑阁 荒山野岭的地方,出现个安然入睡的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吴白第一反应是往车窗里看。 洛明川:我没晕。 他只是怕鬼,又不怕人,不是见到什么怪事都会晕。 “问问他家住何处,如果离得远,我们捎带他一程。”洛明川吩咐。 深山之中,鬼魂这些虚无的东西暂不讨论,猛兽虫蛇的危险才是实实在在,指不定什么时候丢了性命。 车队人多,何况护卫都有武功在身,倒不怕对方使什么阴谋诡计。 吴白应声,按了按腰上的的刀,往树下走去。 走近之后才真正看清少年的模样,不,或许该称呼为青年。 或许是身体底子薄,所着的衣袍相较眼下这个季节显得稍厚,唇色偏浅,靠近了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车队的脚步声惊扰了浅梦,他睁开眼,茫然环顾一圈四周,末了缓缓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挡着道了,他略带歉意地往侧面挪了挪身,让出更宽的道。旋即又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肩膀往树干上靠了靠,双腿曲起,左臂垫在脸颊下,眼皮沉沉下坠。 吴白连忙开口唤了一声。 “唔?”青年从喉中挤出道含糊的疑问,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下的位置,面露为难。 再要让的话,就只能爬到树上去了。 可树上睡得不舒服。 见青年迟疑着准备再次起身让位,吴白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并非嫌他挡路。 不然显得他们跟街道纵马、霸道无礼的纨绔似的,太不像话。 吴白问:“小兄弟是本地人吗?独自一人睡在山野外不安全,不如与我们同行下山。” “多谢好意。”青年拢了拢衣,嗓音带着困意,却仍耐心地一一回答,“我不是本地人,偶尔过来住上一阵子,就在山上,一会儿就回去了。” 吴白闻言稍有意外,原以为他是误入山中,没料到竟是住在山里。 毕竟依照他们先前问路的情况而言,这座山无论名字还是名声,应该不怎么好。 吴白没有细问,眼下比这更迫切的,是设法尽快离开这座山。 他们携带的干粮不多,昨日在林中转了太久,粮袋如今快要见底。 “若是想要离开,沿这条岔道往下,能直达山下。”青年朝右侧一条的小径点了点,给他们指了去路。 吴白道谢,动身前最后问了一事:“山上住的人家多么,可是有大人物长居于此。” 之所以多此一问,是因一路行来,脚下路面颇为齐整,想来是有人专门修过,寻常百姓家拿不出这般财力。 “大家一起住在阁中,没有其他人家。”青年指尖挠挠下巴,认真思索,“大人物的话……之前有的,不过出游去了,还没回来。” “不知贵阁是?” “剑阁。” “……剑阁?”吴白愕然重复了一遍,余光瞥见一道迅速放大的虚影,差点下意识拔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洛明川。 一时间不知是该平复心情,还是欣慰“我家王爷竟是有如此身手”。 闪现而来的洛明川悄悄给他一肘。 你那是什么表情?败坏王府形象,快收起来。 江叙安对他们的反应不太理解,在洛明川暗中给吴白使眼色的间隙中,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个方方正正的字。 “剑、阁。”怕对方没听清,他以一种教导孩童识字的方式,指着字,语气平和,复述了一遍。 洛明川目光陡然一亮,难掩激动:“阁下是剑阁中人?” 江叙安轻轻点头,算作应允。 下一秒,他被热情请上了马车。 原本略显沉寂的队伍,因这突如其来的线索骤然活泛起来,改道往左侧上山的小路前行。 洛明川精神抖擞,一扫先前的惫态,索性把宽敞的车驾整个腾出来让与对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跨上一匹马。 江叙安站在车厢中,等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下去,总觉得这些人的动作不像是请他上车,更像生怕他跑了。 除了穿着打扮华贵体面,其他方面简直和传闻中抢人的贩子无异。 他思索着是否该寻个托词下车,不经意间坐到软垫上。 王府车座中的东西,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细绒的软垫绵密厚实,单凭这一下便知卧上去定然无比安适。 被打断的倦意翻涌上来,漫过眼角眉梢,江叙安忍不住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 宽敞的大门伫立于山道尽头,门庭开阔,气势不凡,两侧古木参天,落叶簌簌飘落,堆叠于石阶两侧。 门额的之上悬着一方牌匾,乌木为底,金漆填字,“剑阁”二字笔力遒劲。 洛明川仰头望着那两字,心潮澎湃。 近年,以“冥蛛教”为名的魔教宗派行事愈发猖獗,无人不对其深恶痛绝,可惜魔教一向行踪不定,追剿困难。 此次正是偶然得知了对方的确切方位,能够趁其不备,给魔教一记重击。 魔教护法皆是通缉榜上作恶多端的魔头,手段狠辣,行事残暴,人人得而诛。 然而能在通缉榜上数年安然无恙,甚至还敢出来兴风作浪,足以见其修为之深,不容小觑。 洛明川本次便是以朝堂特使的身份,专程与武林盟主商讨魔教剿灭事宜。 商议结束后,盟主遣人携帖送往各门派,广邀天下英豪。 当时的洛明川主动请缨,希望前往剑阁代为送帖,也想借机一瞻剑阁风采。 盟主闻言,端起的茶又放下,沉吟道:“并非不肯成全王爷之愿,实不相瞒,剑阁的位置我亦不知,此前皆是将信件送去醉仙楼。” 不过既然洛明川已是开口,总不能一点消息没有,他苦想了一阵,终于开口道:“江湖上曾有一则传言,剑阁坐落于天师山深处。虽无人找到过,但我曾听剑圣偶然间提及此山之名,想来二者之间有些渊源。王爷若有意,不妨循着这条线索去碰碰运气。” 谁又能想到,剑阁真正的所在地,并非“天师山”,反而是一听名字便让人脊背生寒的填尸山。 叩门声落下,没过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来人赶得匆忙。 “来了来了!公子就回来了?外面起风了,我正说要去寻您呢……” 门扇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小厮双手抱着件厚实外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满是盈盈笑意。 待抬眼望见门外立着的竟是一些全然陌生的人,脚下猛的一顿,刹住前冲的势头。 唇边笑意微敛,他眼中浮起一抹审慎之色,言语却是不失礼节:“敢问诸位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洛明川将前来递送邀帖、顺道拜访的来意简要道明。 “原来是找公子。”小厮恍然,眼中的警惕少了些,转而变为好奇,视线不住地往他们身上看,看完了人又去看车,“公子今早出门了,各位不妨先进来喝杯茶……” 话到此处顿住,他歪了歪头,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咦?可我家公子……不就在你们车上么?”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齐齐回头。 只见他们在路途中捎上的青年出了车厢,正不紧不慢地扶着车沿缓缓落地。 小厮见状,矮身一错,灵巧地从侍卫们的空隙间钻过去,三两步奔到青年面前,抖开外氅,披到对方肩头,又将随身携带的暖壶送到他手里,然后往大门处的方向看了一眼,嘴中小声汇报。 壶中盛的应该是温水,青年接过后并未急着喝,双手拢住壶壁,就着热意熨暖微凉的指节。 他一面聆听着小厮的低声絮语,一面徐徐抬起眼,望向门口远道而来的客人,神情间便多了几分主人待客的温厚。 “请随我来。” 3、仇敌遍地 洛明川踏入院中,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梦里,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剑阁位置,骗子说出的。 剑圣传人,路边捡到的。 多少人费尽心思打探无所得,探寻许久未果的两桩事,他误打误撞,短短一日内都知晓了。 不愧是本王! 一念及此,他背脊不由得挺直了几分,意气风发。 庭院不大,草木错落栽种,叶片在风中摇颤,洒下细影。院墙根下,一位老者佝偻着腰,手持扫帚,一下一下清扫落叶。 此处并无半分洛明川臆想中剑光闪烁、杀气凛然的习武气象,反倒一派寻常人家的清寂闲适。若非门口“剑阁”的匾额高挂,任谁误入此地,怕也只当是某位不问世事的隐者居所罢了。 洛明川回过神来,拱手道:“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认出阁下便是剑圣高足,实在惭愧。” 江叙安微微摇头:“王爷言重,你我素未谋面,头一回相见,认不出本就是寻常之事,何谈失礼。况且深山难行,劳烦王爷亲自登门送帖。” 洛明川轻咳。 不劳烦,不劳烦,虽然是山路,倒也不算难走,身子不累,就是心累,太考验心脏了点。 他终是没忍住,委婉开口:“此地山名……挺有特色。”实在让人惊悚。 江叙安体谅地笑笑:“填尸山之名,由来已久,家师来到此地之前,它便已这么叫着。王爷可曾听过血月阁?” 洛明川点头。血月阁,曾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第一杀手组织,只是在大约十年前的时候渐渐没了消息,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被师父连根拔了。”江叙安说,“而此处,就是血月阁曾经的总部。” 最初的填尸山只是一座无名小山,后来有名作恶多端的歹人逃入,为了不让外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但凡见过他的人,一概灭口,还在山脚立了块山名石碑,恐吓外人,填尸山的凶名渐渐传开。 再后来,这人被血月阁创立者所杀,占据了填尸山,被改造成训练杀手的隐秘据点,凡是闯入山中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恶名便就此坐实,愈发令人害怕。 “那这山中里……是安全?” “自然安全。” 洛明川咂了咂嘴,决定把心头那点疙瘩倒出来。 晕了两次,不能白晕吧。 “可我们上山时,遇到了不少稀奇事。” “哦?”江叙安微微侧过头,做出倾听姿态,等他继续说,“愿闻其详。” 洛明川一桩桩数起来:“山下的林子,我们走了许久,兜来转去……” 江叙安:“山中雾大,方向难辨,走得久些倒也寻常,算不上什么怪事。” 洛明川又道:“夜间歇息时。树影里总晃着些碧幽幽的影子,像人形,忽隐忽现。” “晚上萤火虫多,夜间又暗,看岔了眼也是正常。” “一路行来,时不时听见一阵歌声,像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前些日子山下村子请了个戏班子,唱了好几出热闹的戏。这山中空谷回响,戏班子练嗓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山里来,听着自然像是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江叙安:“我与王爷见面,以及见面之后,都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他说的句句有理,仿佛每一样怪异处都有最寻常不过的解释。 洛明川听完也觉得在理,疑虑渐消。 旁边吴白欲言又止,衡量后决定安静跟着就行。 王爷信了,那他也信吧。 入座后,洛明川没有绕弯子,郑重取出怀中的邀帖,将冥蛛教近日的行迹与各派联合围剿的筹备事宜,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 “魔教之人的确该除。” 江叙安随即又叹了声:“可惜师父外出云游,此番怕是无法出力。”说完惭愧一笑,“至于我,学艺尚浅,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留在剑阁好生打磨功夫,莫要四处走动。” 洛明川:“出门与人切磋不也是长进的法子么?” 江叙安:“师父说,他仇敌遍地,我出去容易死。” 好坦荡的话,洛明川被震得一呆,关乎生死,便不好再多说了。 他对江湖接触不多,却也多少听过那些刀光剑影、恩怨纠缠的事迹。 剑圣这样名震四方的人,结交的豪杰不少,结下的仇敌想必也不少。 而且江叙安年纪尚轻,身子骨又瞧着便不算健朗,若当真与人动起手来,难免吃亏。 这般一想,洛明川心底倒生出同情来。 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剑圣传人,实际却被师父勒令留在山中、不得外出半步,想来也并不轻松。 好在他此行的本意,原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前来,如今能坐在剑阁厅中,与剑圣弟子对谈饮茶,已远超预期。 洛明川起身告辞。 马蹄声与车辙碾过山道的响动远去,王府车队走后,之前迎出门的小厮端着一盘甜食过来。 “公子,赵姨刚做好的糖糕,还热乎着呢,您赶紧尝一块。”金秋把盘子放到桌上,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公子不打算出去走走吗,若是能一举剿灭魔教,在其中出了大力,也可以不用等到年底的剑道大会吧?” 江叙安取了一块糖糕,慢声道:“红尘送传了信回来,魔教分布在外的护法至今没有动身回援的迹象,不像被发现了总部。” 言下之意,本次围剿行动不会对魔教有过多影响,前去的门派也足够应付了,不缺他一人。 而且这等替天行道的义举,向来不缺热血上头的少侠。若是直接去,出发围剿之前,怕是得额外办一次挑战会。 金秋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如今的年轻一辈里,若论梦中情人是何种模样,大抵各有各的说法,众口难调。 可若问及最想拔剑与之一较高下的人是谁,答案不必多言。 自从老阁主传位给公子,自己云游去后,四面八方递来的战书便从未断过。 起初倒还算体面,送来的多为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 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剑圣传人再怎么样,总归是有几分真功夫。 可日子一久,连个回音都不见,江湖上便开始冒出各式各样的揣测。 猜忌一起,便如野草蔓延,原本还掂量着分寸的人,纷纷动起了心思——管他真假,先递一封帖子试试,万一自己碰上了,打赢了,岂不是名扬四海。 因其他事有所耽误,等江叙安终于抽出身来,前去醉仙楼,面对的便是堆积如山的信札。 “贤侄呦,旁边那间也是。”醉仙楼老板富鹏鹏跟在后面,指指旁的屋,替他发愁。 两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任谁看到都会感同身受。 富鹏鹏摇晃着脑袋长叹气。 唉,这江湖人呐,见不着人便胡思乱想,想不通便递帖子,可烦了。 “公子,可千万去不得。”金秋绕着江叙安转来转去,恨不得就地寻根柱子一头撞上去,以死明志。 要是点了头,便得马不停蹄地跑遍天南地北,挨个赴约,一年半载歇不下来,半条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好,好,不去。”江叙安被他绕得眼晕,抬手按住。 这边金秋停下了,那边富鹏鹏又开始了打转。 作为后辈,江叙安不能跟刚才那样按住人,只得站在旁边,看他来回踱步。 “一封封赴约确实不是个办法,依我看,索性一口气把名头打响。”富鹏鹏终于停下,捻着胡须道,“年末会有五年一次的剑道大会,届时有飞鸢楼的人到场。” 飞鸢楼,江湖情报组织,也是江湖录的编纂方。 剑道大会这等武林盛事,向来少不了飞鸢楼的人在侧观战品评。 若能拔得头筹,一举扬名,便无需费心应付那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约战,一劳永逸。 - 前院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其间还混杂了拔高音调的训斥,隔着几重墙也听得真切。 江叙安随口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糕,甜香绵软,火候正好,便抬起碟盘,朝着房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梁上应声探出几颗脑袋,居中一人手里竟也端着一只碟盘,盘中码着同样色泽的糖糕,以行动表明:“公子您吃您的,我们这儿也有”,就又缩了回去。 江叙安只好给金秋塞了一块。 “喔喔,林伯训人呢。”金秋被糖糕堵嘴,含糊不清回话,“今儿个让生人上了山,还直接到了院门口,林伯气的不轻,说要守山的人加训,免得闲得一天天吊嗓子练曲。” 当年剑圣铲平血月阁之后,并非所有事都一了百了。 一部分杀手趁乱逃了出去,可更多的,是那些自小便被组织收留、在阁中长大的孤儿。 从未踏足过外面的世道,若当真放出去自行谋生,多半连活路都寻不着。 况且血月阁偌大一个组织,并不全是提刀杀人的杀手,各地遍布着联络处,以及专门培养后备人手的暗点。 最后,这些据点悉数转为正当经营,维持日常用度,对习武无兴趣的,便安排去充作伙计杂役。至于那些有天赋,仍愿继续练武的,则留下来充当剑阁的守卫力量。 只是剑圣的功法极其挑人,旁人学不得,所以剑阁之中的护卫,练的依旧是血月阁原本的功夫路数。 一身敛气藏形的杀手本事炉火纯青,个个爱蹲房梁。 林伯便是负责操练的武师之一。 最擅长的是阵法,年纪渐长后亲自动刀的机会便少了,多是躲在后方布阵布局,行事稳妥。 如今隐退山中,嗜好倒变得家常起来,最爱侍弄些花花草草,平日里拎把竹帚慢悠悠地扫洒庭阶,瞧着与寻常老翁并无二致。 剑阁初立那会儿,百废待兴,剑圣本也无心广收门徒,剑阁位置便始终未向外界公开过。 可山中多的是修习武艺的场子,机关暗器更是遍地埋设,寻常人误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于是山脚下“死人林”中便被布下迷阵,即便是习武之人闯了进去,十有八九困在其中绕不出来,最后多半是饿晕倒地,被剑阁守山的人拖出去送到山外。 后来看守的人觉得等他们饿晕实在太磨时辰,不如直接吓晕来得省事,便在阵中又添了几道唬人的花样。 结果那些被送出去的人虽未伤及性命,却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回去之后免不了添油加醋地散播—— 什么永远走不到头的路、跟在身后的鬼影、地下伸出来的枯手、树下坐着的骷髅……传得越发起劲,填尸山便也越来越瘆人。 恰好三日前下了一场雷雨,把作为阵眼的老树给劈坏了,迷阵威力大减,洛明川的人马才能在林中兜转一阵后顺利走了出来。 受了吓之后,一般人都会顺着之后的岔路折返下山。如果硬是要往山上走,后面的路上机关数不胜数,不了解的人势必要吃尽苦头。 至于为什么洛明川等人,在后半段的路没有遇到机关…… 江叙安站了起来。 金秋问:“公子去哪?” “去劝劝林伯,”江叙安向外走去,“这事怪不得他们。” 毕竟,自己当时在他们车上睡觉。 廊柱后头,一排守卫默默垂头,想说话又不敢说。 可不是么,阁主在车上,他们哪敢让机关发动攻击? 只能赶在前头快点拆暗器埋伏,手都快累断了。 4、下山 风吹鸟鸣,山林平静安宁,一如往日。 次日用过午饭,江叙安待在院中的躺椅上,半阖着眼犯起困来。 凉风拂过脸颊,带着掠过山林时染上的草木气息,催得困意也如枝藤般丝丝缕缕攀上。 金秋揣着一小包瓜子,坐在枝干,和树上蹲着的暗卫聊话本,正说到关键处,旁边树枝忽的一抖,另来了个暗卫,把一个包裹塞到金秋怀里。 “什么?”金秋低头看看。 “江家送来的信函。” 金秋“哦”了一声,抱住信函,准备往树下跳,刚动了下身,后领便被一把拉住。 “公子睡了,等会儿再给。”送来信函的暗卫小声提醒。 还真是,金秋朝躺椅处望了一眼,于是重新缩回树杈间,给新来的暗卫也分了一把瓜子,拉着他加入唠嗑小队。 三人挤在枝头,絮絮叨叨,等他们嗑完瓜子,江叙安也差不多从中小憩醒来,目光放空地望着天空发呆。 金秋瞧到了他醒来,一手拿信函,一手撑住枝干,轻巧跳落到地,拍掉衣摆上沾的落叶。 “公子家中来信了。”他把包裹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白唐公子的信也在里头。” 金秋笑吟吟的。 公子的朋友不多,白唐是最为要好的一位。 两人自幼便以书信往来,谈天论地,持续至今。 实际上,他并未真正见过白唐,公子说自己也没见过,白唐二字不是真名,是对方所用的笔名。 友人的信在上面,江叙安先拆开他的。 信纸展开,洒脱不羁的字迹映入眼中。 起首的几列还算端庄,字里行间保持矜持的礼数,越往后,运笔便愈发随性,笔画勾连,不拘一格,显然是写到兴头时笔速提高所致。 江叙安笑笑,早已习惯他的字,辨识起来并不费力。 仓庚亲启: 西北春迟,檐下的冰棱现在才化水,想来江南这时已是风和日暖,桃李争发的光景。 上回托驿使捎去的七宝糖,你说甜味道淡了些,这回重做了一遍,只是下手重了,甜得齁嗓子,分给小孩们了,之后调好了味再给你寄。 墨影昨夜产下一匹小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额间有菱花状的星斑,挺俊俏的。今早去看它,已经能站起来,颤巍巍走路,跑来拿鼻尖蹭我手心,看骨架与蹄腕,将来必是一匹日行八百的好马…… 后面附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几根线条勾出一个四足动物的轮廓,全身尽被墨涂得乌沉沉一片,唯有四只蹄子处留了白,与信中所写那匹“白蹄乌身”的小马驹对上。 信纸厚厚一沓,写得满满当当,和往日一样,白唐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见闻和闲话,一股脑全塞进信中。 江叙安只读了一点,将余下的纸页理好放回,留待日后慢慢翻阅。 家信比友人的那一叠要薄上许多,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江叙安刚将封口挑开,便有一物件从里面滑脱出来落在石桌上。 金秋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 桌面上躺着的,是一张金边的请帖,纹样规制,与昨日洛明川亲自送来的那张,如出一辙。 江叙安心中蓦地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展开随帖附来的那页短信,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利落,一看便知是兄长江行知的作风。 叙安,冥蛛教围剿,你离得近,代家里去一趟。 江叙安将帖子收进袖中。 这次是不得不下山了。 - 草原广袤,风中裹着细沙,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昏黄。 游归从混沌中醒来时,只觉得整副身子都沉得像灌了铅,头颅深处阵阵钝痛,仿佛昨夜被人摁着头灌下了三坛烈酒,左臂更是没了知觉。 残存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 边境的劫掠从未真正平息过,隔三差五便有游骑来犯,那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击退,只是没想到他会在收尾时挨上一箭。 手臂传来尖锐的剧痛,箭矢贯穿小臂,鲜血顺着护腕淌下去,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人猛扑上来接住了他,很多人围在他身边,焦急叫着。 “将军!” “放箭的抓到没?” “跑掉了……箭上有毒,快点回去。” 游归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将军!” “将军啊——” 耳边炸开嚎叫,又高又急,哭丧似的,和昏迷前的声音重合,差点让游归以为中间的昏迷不曾存在。 “别嚎了,没死。”游归虚弱地说。 再嚎下去,他没被那一箭送走,也要因为耳膜震裂,失血过多交代在此处了。 “我现在情况如何?”游归冷静问。 他有内力护体,能让他当场昏迷的,绝对不是一般的毒素。 床边的人顿时围上来,七嘴八舌,各自抢着开口。 “很严重,医师说治不了。” “乱说,可以治,只是要去找别的人治……” “那群蛮子,打不过就使阴招,简直无耻!” “就是,还好江医师医术高明,不然可真悬了。” “停停停!闭嘴,都让开,我来说!”高瘦中年人弯腰低头,艰难地从一群大汉间挤了进去。 他喘了口粗气,额头上汗涔涔的,是听到游归醒来的消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从伤病营赶来。 江影伸手探探游归的脉象,面色郑重:“游小将军,你所中的毒我解不了。” “此毒极像‘妖水毒’。”他声音沉了沉,“可这毒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再未听闻有人用过,没想到今日竟在你身上撞见了。” 还好自己不曾荒废医术,好歹是把人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否则此刻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眼下我只能施针用药,将毒暂时封住,不让它继续往心脉走。” 江影抬袖擦去额角的汗:“若想彻底拔除,得去一趟江家,找行知来治,他的医术是江家第一,而且家中有本医书对这种毒有所记载,二者相加,或许能有救。” 前往江家,路途遥远,旁边副将熊武叹了一句:“要是江大夫您自个儿能记起来就好了……” 江影登时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毒都断迹多少年了,谁会专门去记。” 况且你可知江家医书累积了多少卷、多少册?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翻完十之一二,他能记下个名字已经很不错了。 游归问:“此类毒素,可能量产?”如果被大范围运用,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江影笃定地摇了摇头,“我虽不知此毒具体如何制成,可但凡剧毒之物,原料必定稀罕珍奇,成本高昂,炼制也极尽繁琐,不可能大量配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一战下来,中毒的只有你一人,在场人说那道箭是专门冲你而去,足见对方手中掌握的不多。” 游归听完,略放下心,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那就去江家。 床边的桌上放了他的物件,零零散散的,沾血的护腕不知被谁帮忙脱下后随手放在这,护腕底下,压着张对折的纸。 他撑着床沿坐起,右手将那纸慢慢抽出。 是一张写完了的信纸,尽管护腕只是压了一角,但还是染上了血迹。 游归掌心收紧,把纸揉皱,以免不小心寄出。 - 剑阁门外,马车已备好,车身漆面光洁,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江叙安踏上车板,刚迈入车厢,整个人便顿在了那里。 他后退半步,回身望了望门口的匾额,确认自己没被别人趁着晚上睡着了运到其他地方。 车厢里头,已焕然一新。 入目之处几乎寻不着旧痕,坐垫换了纹样,帘幕换了颜色,连茶盏摆件都撤了个干净,另换了一套崭新的。 江叙安凝重:“金秋,你们把王府的车给抢来了?” 不然怎么里头的物品装饰,和王府的所差无几,简直像照着临了一遍。 江叙安认真估算后续,若对方报官追究起来,怕是要费上一番周折才能销案。 转念再想,以剑阁暗卫的身手来看,说不准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做事向来利落,万一真动了手,前职业本能犯了,压根不会留下什么活口去报官。 那就不是赔钱销案能解决的事了。 “不不不,要蹲大狱、掉脑袋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做!这都是今早新布置的。” 金秋连连摇头,赶紧解释,“林伯说,阁主在王府车上睡得那么踏实,说明咱们自个儿的车没人家舒坦。” 于是连夜翻箱倒柜,把能用到的东西全翻出来了,天不亮就开始折腾,重新收拾了一遍。 “林伯亲自盯着,就拎着扫帚站旁边监工,动作慢了会被敲脑袋,可疼了。” 5、劫匪 邀帖上写有会合的地点,是位于西边永的翼城,和填尸山离得确实不远。 作为本地颇有历史底蕴的势力,剑阁继承了前身血月阁的绝大部分,包括遍布各地的消息据点。 自从剑圣接手,各个据点可以专心进行正常经营,不必因提供的消息和收留血月阁杀手而天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晚上被官兵押送牢中。 时间久了,生活美满,大家不免升起了事业心,原先只求平安度日,现在便也盼着什么时候能替阁里出把力,多做点贡献。 盼天盼地,终于盼到了新的任务,听说还是阁主亲临,更要紧了几分。 众人摩拳擦掌,满怀期待打开信笺一看:规划前往永翼城的最快路径。 所有任务接受者呆滞一秒,而后纷纷握拳。 古来成大事者,皆从小事做起! 阁主放心!我们一定为您制定最快速的线路。 尽管已经选了最省时的路程,但行程中的枯燥无法避免,在金秋无聊地把第五个橘子丝络剥干净,扔进嘴里,正要去拿第六个时,远方传来隐约的呵斥,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密而急促。 驾车的暗卫握紧马鞭,放慢车速。思考是该就此停下,等交手结束了再走,还是索性掉头返回,另换条路通行。 正犹豫着,车厢中适时传出江叙安的声音:“不用停,去看看。” “是!”暗卫一扬马鞭,马车加速,车队跟着紧随其后,尘土飞扬。 竹林边,高贵奢华的马车停靠于路旁,侍卫们刀刃出鞘,呈护卫姿态,眼睛紧盯着竹林深处。 动作警惕,表情却很是从容淡定,不见慌张。 因为竹林中的交手逐渐进入尾声。 林间人影动,战成一团,但并不难辨认出各自所属的一方。 衣着简陋,头发杂乱的人占据多数,平均三四人联合围击一人。 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并没有在此体现。 被围攻的一方穿着统一的服饰,从容自若,身手矫健,先是避开敌人毫无章法的攻击,摸清敌人路数后,开始逐步反击,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制造出伤口。 攻击了许久没有拿下目标,己方反而多处了受伤的人。眼看形势不妙,袭击者们心生退意,频频将视线投向周围,悄悄规划撤退线路。 他们是四处流窜的匪徒。永泽郡的山丘绵延,地形复杂,干完一票便散入林间,官府的人很难追捕。 像他们一般不愿踏实谋生、只想走捷径捞快钱的山匪不少,可眼下西北渐平,朝廷将目光投向他们,不少同行已经被抓捕。 现在风声紧,日子过起来艰难,这帮人聚在一起,商量着干脆最后干一票大的,宰头肥羊,分了钱之后就此散伙,各走各路,各奔东西。 不曾想,肥羊是找着了,可却是咬不动的肥羊。 吴白横刀挡住迎面劈来的柴刀,以巧劲卸去力度,转身踹上背后意图偷袭者的腹部,手腕一翻,以刀背击晕倒另一人,迈步正要追赶下一人,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你们还有同伙?”吴白眼中冷意更盛一分,对着地上捂腹呻吟的人反手就是一刀挥下,贴着脖颈边沿插入地面。 刀锋的凉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那人吓得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阎王了,一动不动,大扯着嗓子声叫道:“没有啊大人,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了,没其别的同伙,来的人我也不认识啊。” 他用余光朝着声音来处小心翼翼瞄着,看到又一个车队驶来。 这队人马一袭黑衣,乌云般沉沉压来,服饰装扮相较起正在和他们交手打斗的人来说更为低调,唯有中间马车的格格不入。 怎么说呢,一眼看去,非常的……贵。 匪徒搜肠刮肚,只憋出这么个字。 总而言之,也是一个肥羊。 倒地匪徒好好趴着,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在心里泛嘀咕,惋惜自己和同伙运气太差,要是先遇上的是这伙人,现在估计已分完了钱,可以找个地逍遥快活去了。 注意到新出现的车队,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劫匪不在少数。 眼下形式不利于他们,能有新的一方加入,哪怕只是造成骚乱,对于他们也是大大有利,增加脱身的机会。 离车道最近的匪徒目露凶光,握住手中的刀,猛冲而上,意图阻拦。 他算计得清楚:只要抢下一匹马,就能逃之夭夭了。 可奔跑途中,生锈的柴刀莫名从中间折断,右腿又是猛的一疼,狠狠摔了个狗啃泥,磕得鼻青脸肿。 其他也想冲上去抢马的匪徒看得清楚,这一跤摔的不是意外,完全是人为。 奔来的队伍速度不减,对逼近的匪徒视若无睹,最边上的一个护卫手臂扬起,两道黑影自他手中疾射而出,精准击中了那人手上的武器以及跑动的大腿。 黑影撞击后反弹到地,速度慢下,滚了几圈,露出真容。 两小颗圆滑的核桃。 完了。 一众匪徒欲哭无泪。 新来的确实也是肥羊,可一样是个难啃的肥羊。 这条小路怎么回事,来的都是些他们惹不起的厉害家伙。 正当所有人以为新出现的一行人会直接驶过,驾车者却一勒缰绳,来了个急刹,稳稳停在交战竹林路旁。 车厢帘子掀开,一名面容清俊的青年侧目静看,旁边的小厮手脚利落地掏出几盘果脯小吃,摆好茶具,倒入茶水,递去一杯:“应该还能再打上一会儿呢,公子吃点东西,慢慢看。” 接着,队伍有人站出,冲着竹林扬声:“诸位放心,路程烦闷,我等停在此处只看个热闹,不打扰各位行事。” 江叙安转头,对着另一旁坐在车上往这边看洛明川淡淡一笑。 洛明川有点羡慕,他扭头去找自家守卫商量,你们觉得不觉得咱马车的位置偏了点,视野不太行,要不挪挪位,我也想看热闹。 留下的守卫顿时苦了脸。 王爷,学不得啊,咱的人手分散下去处理劫匪了,要是出什么意外,我们几个是要带着您赶紧逃命的。 洛明川的优点之一就是听劝,闻言只好重新坐回去。 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出自己看法:剑阁的人应该也挺能打,和他们的车队挨着应该会更安全,你们觉着呢? 王府护卫点点头:是的,王爷您说的有道理,可是竹林里已经快打完了。 吴白组织着人把匪徒挨个绑住,让一人骑马折回刚经过的小县城,通知官府派人前来押人。 匪徒的头目是个脸上横有刀疤的壮汉,身板硬实,看着异常凶恶,此刻双手反绑,被推着走,仍是满脸不服。 自车旁经过时,江叙安出声:“且慢。” 他走出来,手上拿着纸笔,站在刀疤脸旁边,温声:“有桩事想向您请教一番,还劳您告知。” 刀疤脸狠狠一瞪他,嘴角一扯,讥道:“你先说问来做什么的,然后恭恭敬敬喊我一声爷爷,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江叙安也不恼,问人问事前,是要先将目的说与对方。 “是这样的,我有一好友,喜爱写点江湖故事的话本,可他事务繁忙,杂事缠身,始终抽不出空,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外出走一趟,亲眼见见武林百态。” 江叙安:“所以我想和你请教点劫匪这一行的相关事。” 作为话本中给主角创造英雄救美、人前显圣的常驻反派角色,想必能得到些很有用处的素材。 江叙安说情真意切,可匪徒头子面色越来越难看,硬生生气红了脸,只觉自己完全被羞辱了。 什么叫常驻反派?什么叫很合适作为的素材?分明拿他当笑话! 他怒吼一声,双臂骤然发力,竟是靠着早些年学过的一点粗浅功夫崩断了绳索,整个人如一只被惹怒的狮子朝前扑去。 扑通—— 然后便被人一掌打晕在地。 吴白收回手,对着江叙安哭笑不得:“您……就别逗他了,后面要送去官府,气死了不太好。” 诚心请教,怎么能说是逗呢?江叙安眨眨眼,颇有几分困惑。 他自认为态度友好,不知对方为何如此生气,思来想去只好在纸下记上“易躁易怒”的评价。 没关系,晕了这个,其他的人还醒着,大家同一行当,他不搞职位歧视。 官府的人来的没那么快,一时半会走不了,吴白下令就地休整。 局面安定下来后,洛明川也下了车,走过来与江叙安打招呼。 “江兄来此,也是要去参与围剿?” 天师……填尸山一行结束后,他们直奔永翼城而去,距离已经不远,既然能在此处碰到江叙安,对方的目的地应该也是永翼城。 洛明川看看自己队伍中的马匹,心下疑惑。 他们提早出发,马不停蹄,两队人一前一后,按理不应该碰上才对。 难道是马匹脚程的问题? 得到江叙安肯定的答复后,洛明川又想起一事:“剑圣前辈不是叮嘱说,望你留在山中少走动吗?” 江叙安:“师父是说让我少走动。”他话音一转,面不改色,“但父亲担忧我身子,让我若有机会,多出来走走。” 师父的话要听,父亲的话也要听。 洛明川听得有点模糊,想了想,问:“剑圣前辈的仇敌,该如何应对?” 江叙安微笑:“无妨,我不公开身份便是” 洛明川立即接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块前往吧,都是顺路,彼此有个照应。” 他说着,顺势往江叙安身后看了一看,略带意外地感慨:“上次拜访时,倒是没见着这么多人。” 剑阁拜访时,连个守门的都没看到,他当时以为剑阁门人稀少,现在看来,人还是挺多的。 站在江叙安身后的暗卫们回以礼貌微笑。 人自然是有的,只是一部分赶在你们前头拆机关,另一部分在树梢、房梁、屋顶等地方蹲着。 他们不着痕迹往树荫下挪了挪。 唉,习惯了暗处待着,日光之下总觉得光线太亮,浑身不自在。 6、嚯! 永翼城是个小城,人不多,生活安宁,日子平淡。 最近一段时日,这座安静的小城变得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多出了许多持刀带剑的江湖人,风尘仆仆,口音南北皆有,从各地赶赴而来,客栈一下变得抢手。 城里的百姓哪儿见过这等阵仗,新鲜劲上来了,没事时就蹲在城门口看稀罕,旁边还有摆摊卖茶水瓜子的。 大伙儿坐在茶摊上,交头接耳,说这家的拉车的黑马好看,那家的剑穗漂亮,昨天来了一群白衣,今天又来了一队白衣。 百姓们也看不出人家的功夫深浅,不认得门派名号,瞧见什么便说什么,图个乐子。 时间一长,便有坐在茶摊上喝茶的江湖人忍不住了。 一些性子外向,喜好闲聊的放下茶碗,主动为他们讲解。 “现在来的是上清门,后面站着的是飞鱼帮……” 一口气报出好些个派别,转头一看,对上却是一双双茫然的眼睛,压根不懂他说的是谁。 偏僻的小城没听说过这些。 讲解的人只好换个法子,先介绍起各门派的奇闻异事,例如什么一剑斩山妖、千里追敌三日不歇、翻山越岭采仙草…… 哦哦,这个能听懂,可比说书先生讲的有意思,还不会说到一半,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胃口! 真好真好。 百姓眼睛亮起,瓜子磕得飞快,也极给面子。 每说到关键处,便喝彩一阵,鼓掌的鼓掌,拍桌的拍桌,情绪给得足足的,哄得讲解人不好意思停下,散场时候还被塞了几个新鲜果子,让他带回去吃。 今日的茶摊依旧聚满了人。 一阵渐近的马蹄声传来,只见视野尽头两队人马行来,装束各有不同,停在了城门口。 守门的兵长对着来人仔细看了看,立刻拨了一名小卒通报。没一会儿,便有位穿着官服的微胖男人快步迎出。 侧边茶摊上,架不住热情,正讲着故事的江湖人瞟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八成是朝堂中的人物。 果然,前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的人衣冠整洁,贵气十足。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起昨日没讲完的某某掌门单剑入山,斩杀千年蛇妖的旧事。 围坐的百姓们“哦哦”应着,耳朵听,眼睛也闲不住,时不时往城门方向瞄一眼。 就在这时,后头那辆车的帘子也动了。 一年轻人踩稳踏板,缓步走出,站定后微微抬眼,瞧了眼城门,又偏头望了望热闹的茶摊。 便是这一眼,让茶摊旁坐着扇扇子的大爷大娘齐齐“嚯”了一声。 好俊俏的后生! 那人接过水壶,微仰起头,清冽的水咽下。 茶摊众人:嚯! 那人理了理袖沿,修长的手指伸出,拂去衣摆尘土。 茶摊众人:嚯! 待他终于迈步走入城门,步子平缓,身形修长,众人目光跟随着,不约而同扭转脖子,脑袋从左转到右,移动了半圈,连耳边斩蛇妖的故事都暂且抛到脑后。 听故事还得费心去记情节,可一个好看的人,光站在那,便已是赏心悦目。 他们的动作太大,讲解人停住嘴,也跟着往后看,服气了,心里不由得嘀咕一声,还真是长得不错。 直到看不到人了,旁听群众满足收回视线,纷纷打听,这小年轻是哪家,哪个门派的? 讲解者实话实说: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唉—— 众人失望摇头。 你们江湖人不行啊,这般俊俏的后生,难道不该搭配点什么神仙眷侣、红颜知己的传闻么?像昨天经过的那个,长得普普通通,竟然还能有个痴情女子为他千里相随。 讲解者也是暗暗纳闷,他自诩对江湖各路人物了如指掌,可方才的人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心存好奇的不止他一位,前来迎接洛明川的地方官并未冷落一旁的江叙安,问道:“这位是?” 江叙安报上姓名:“江家,江叙安。” 官员眉毛扬起。永翼城偏僻,传来的江湖事迹不多,他和当地百姓一样,对江湖中的势力知晓的不多,但“江家”二字可不陌生。 神医江家,即使是官场朝堂之人,也是或多或少听过他们的事迹。 江家枝繁叶茂,族人众多,此次围剿魔教派出一名年轻人前来历练,合情合理。 “久仰久仰!江家神医之名,如雷贯耳。”官员顿时热情起来,语气中带上了真切的亲近。 江湖上武功高强的人数不胜数,可能做到救死扶伤,起死回生的医者,屈指可数。 当年西北烽火四起,江家就派遣了大量医师前去参与治疗,如今战事停歇,依然默默派遣族人赶赴边关,救治伤兵。 他作为地方官员,对此义举有所耳闻,自然颇有好感。 “您过奖了,论起医术,我实在算不得好。” 官员哈哈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全当他是自谦,后面聊了几句闲话,便自称还有公务在身,不多打扰。 待他走远了,洛明川四下张望一圈,凑到江叙安身边,压低声音提醒:“江兄,我方才就想和你讲了。本次围剿,已是给江家送了邀帖,江家肯定会派人前来。” 他含蓄劝道:“你若想隐藏身份,我帮你弄个合适的,无需借用江家的名义行事。虽然同为江姓,可万一碰上,容易闹出尴尬。” 江叙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取出邀帖递给他看:“王爷放心,不会露馅的,我就是江家人,江行知是我兄长。” 洛明川接过帖子,低头看去,其余部分和之前他送往剑阁的那张相同,唯有字名处一变,端端正正写着“叶阳城江家”五个字。 江家这代族长育有两子,长公子江行知医术精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早就闻名江湖。而次子则因天生体弱,不常露面,曾有见过此子的人感慨,若不是生在医术通天的江家,恐怕早已夭折。 结果却是,这位不被人所看好的小公子,不仅平安长大,还成了剑圣传人,剑阁之主。 洛明川望着眼前风姿挺秀的青年,抚额笑叹:“江兄你这……当真是让人惊讶。” 7、启程 客房中,江叙安陷进被褥中,长舒一口气。 马车中的布置已足够周全,可舟车劳顿,连日赶路,即便中途时不时停下休息,长途的行程仍让身体不适。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秋端着碗深褐色的补药走进:“公子,药熬好了。” 江叙安闻着飘来的药味,没动。 “公子趁热喝吧,不然下次回家后,族老他们一看就知道公子没喝药了。” 自幼被家中呵护长大,虽然江叙安的身体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但长辈们对他并不是那么放心。从小看到大,总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要时时提防着着凉受累的孩子。 族老们都是行医多年的人,当了大半辈子的医师,很有劝说病人好好吃药的经验,引经据典,娓娓道来,接待一个便要耗去大半日的时间。 金秋将药碗放到桌上,又拿出几块糖渍果脯,显然早已摸透了自家主子的口味。 江叙安从床上坐起。 忽然间,半开的窗户轻轻一晃,黑影一闪而过,一人悄无声息从窗外翻入。 “阁主。”来者躬身抱拳,是之前被派出去办事的暗卫。 江叙安坐起,对他们这种能不走门就不走门,一定要翻窗的习惯习以为常。 “东西没买到?”暗卫两手空空,显然这一趟并不顺利。 暗卫回道:“属下问遍了永翼城所有的药铺,都说白纹蓝星草早已断货,连普通的蓝星草也一枝不剩了。” 蓝星草本是这一带寻常易得的草药,清热解火、兼能解毒,家家药铺多少都存着一些。 白纹蓝星草则是其中的异种,叶片上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纹路,药性与寻常蓝星草无异,却多了一缕经久不散的清幽香气,碾碎了装进香囊里,能留味很长时日。 江行知的香囊之中,喜欢加入这一味做底料,数年不曾改过。 这回附带邀帖送来的信中特意提到了这事,说叶阳城近来送来的蓝星草少了许多,白纹蓝星草更是无处可寻,让江叙安替他在永翼城采买一些。 不曾想,永翼城中的蓝星草存货更少。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暗卫便重新跃起上窗台,利落翻身。 江叙安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仿若沉思。 “公子,喝药。”金秋语气恭敬,再一次把药碗往江叙安手边推了推,不忘初心。 哪怕天塌下来,这碗药也得先喝完再说。 江叙安:“……” - 围剿一事正式启程之前,照例要聚齐各路来者,先行开一场议事会,定下个大致轮廓。 一路同行过来,洛明川与江叙安之间已比初遇时熟稔了许多,此番前去议事厅,两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结伴前去。 议事厅中并没有规划固定的座位,但中央区域明显是为议事的主要人物留着的。 作为朝廷代表一方,洛明川肯定是要在中间落座。 他迈步走入大厅,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慢下脚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很快便拉开了一截。 洛明川疑惑扭头。 江叙安抬手朝角落里指了指:“中间的位置要紧,我便不过去了。” 洛明川顿时有了一种没有小伙伴陪伴的孤独,手还没来得及抬起阻止,就见江叙安即刻消失在了人群中。 洛明川:“……” 别啊。 他还想拉着江叙安偷摸聊天呢。 武林盟主各方面都还不错,就是有一个磨人的小缺点,讲话时太絮叨了些,绕上几道弯才肯切入正题,令人犯困。 不多时,人员陆续到齐,武林盟主立于正中央,笑容可亲。 他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广交善缘,武功也不错,江湖中人对他人尊敬有加。 就是话多。 开场一席话,从诸魔教护法入教前各自的旧案,到魔教近年来的斑斑劣迹,再到正派一方屡次追堵的曲折经过,事无巨细,半句不停地讲了将近半时辰。 下面睡倒一大片。 即便是中央位置,辈分高的各宗派重要人士也是快支撑不住,眼神恍惚,面上勉强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心神早已飞去云外。 角落里,江叙安运笔如飞。 他一面听,一面四下观察,颇有兴趣地记录下来。江湖仪式之前只是听闻,如今亲身参与,才能发现一些没注意的细节。 他和白唐从小互通来信,起初交流那阵,彼此的措辞都还带着客套。 时日一长,逐渐熟悉了,白唐的信便越写越厚,话也越说越多,总能从寻常日子里找出无数件值得絮叨的事来。 小江叙安很苦恼。 他并不是一个很喜欢倾诉的人,但好友寄来了这么厚的一封信,自己若是只回薄薄几页,未免显得太过敷衍。 于是他学着往信里填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 开始写窗外停落的小鸟、厨房做好的莲子羹,甚至将老管家偷藏私房钱,以及私房钱的数量和藏钱位置都写进去了。 饶是如此,他那一封的厚度,仍旧远远赶不上白唐寄来的。 更要命的是,随着他的回信增加,好友的来信更厚了,光是看着厚厚的信纸,都能产生一种,耳边有人在叽叽喳喳的错觉。 小江叙安:“……” 唉,交友的烦恼。 从回忆中脱出,江叙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密密的字,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你这爱说话的性子,倒与今日的武林盟主颇有几分相通之处。 嗯,有当武林盟主的潜质。 旁边座位上犯困的青年脑袋一点一点的沉下去,然后猛地一抬头,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揉了一把脸。 他左右张望一圈,扫见身边这位伏案写着什么的江叙安,整个人愕然一惊。 见鬼了,怎么有人在这时候都如此勤奋。 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下椅子,让师长与这位之间有个视线阻隔。 不然又要被说不努力了。 他扯了扯衣裳上压出的褶痕,小声问:“兄台,眼下讲到哪里了?” 江叙安搁下笔,示意了一下盟主旁边站着的白衣年轻人。 “魔教的藏身地点已探明,就在白云山庄附近。那一片地形他们较为熟悉,经过几番查探,已经确定了具体位置。如今正由白云山庄的少主说明前去的路线和沿途情况。” 此时已经进入会议尾声。 魔教的古怪招数多,具体要如何行动,还需前往地点再进行更细致的分工。 不过前来聚集的正派人数众多,前往围剿路上的队伍不短,白云山庄的少主将如何行进、途经何地、何处可作补给歇脚等事项交代清楚。 即便有落队的,只要记住了大致方向,也不至于丢在途中找不回来。 待他说完,这场议事会也便正式画上了句号。武林盟主一声招呼,说厅外酒菜备好,请大家往席间去。 宴上都是本地的菜肴,酱色浓厚,味道偏重,江叙安只挑了些清淡的入口。 他吃的缓慢又细致,放下筷子时,已有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席。 一阵笑声传开,几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结伴,径直朝着江叙安这桌行来,目标明确。 参加会议,需要带着邀帖进入,门口收集邀请帖子的门人迎接时报出来者身份,江家不沾武林争端,却也树大根深,颇受敬重。 江叙安递帖时,“江家”二字便已落入不少人耳中,更何况他一路与洛明川同来,更引人留意了几分。 这群人先是照常问候了几句,说了些场面话,不多时,便有一人按捺不住好奇,笑问道:“我认识不少江家弟子,却从未见过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江家在江湖中的各类集会议事上一向备受欢迎,邀请帖从不被缺漏。既是为了与江家交好,也是以防有个突发状况,生病受伤,在场有一位江家人在,叫人安心。 因此这些年下来,各派弟子对江家年轻一辈大致都印象,忽然冒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难免会多问上一句。 “我不常出门,不认识也是正常。”江叙安报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与他交谈之人正是议会上的白云山庄少主刘文昊,他略加一回想,恍然拍掌,“原来是二公子!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在这儿碰上了。” 他语气客套,笑意不减,与之前并无多少变化,可眼底的热情悄然淡下。 刘文昊又道:“宴席散场,我们约了几位同辈去城中游玩一番,江公子若肯赏光,不妨一同前往?” 眼下天色渐暗,游玩结束时大概已是深夜,江叙安温声婉拒:“承蒙相邀,只是我身子向来不大经得住劳累,夜间出门怕要误了明日正事,便不去了。” 刘文昊也未多作挽留,留下一句“改日再聚”,便招呼身后同行之人,说说笑笑地离了席。 金秋待那些人走远,终于憋不住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起:“这人什么意思?分明是瞧不起公子。” 要真论起底子来,他那脸色比公子还虚上三分呢,也敢熬夜出去疯玩。 江叙安没有接话,他目光追去,落在刘文昊后面默默跟随的随从身上,若有所思。 空气中,一缕清幽而熟悉的香气,随着他们的远去缓缓飘散。 白纹蓝星草。 暗卫走遍全城也没买到的药草,此刻却在这几名随从身上隐隐透了出来。 - 两日后,各方人马休整完毕,清点好车马粮草,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了永翼城。 为了避免路途无聊,金秋在出发前特地跑了一趟城中的书行,挑了些当地的风俗录和几册未曾见过的话本,齐整码在车厢角落的小几上,好供江叙安途中解闷。 至于他自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翻不了几页书便要打哈欠。 好在他年纪轻,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的,平时又爱说笑,特别讨喜,无论走到哪支队伍里都能很快与人熟络起来。 每逢停歇休整,便像只小雀儿穿梭人群间,这里听一耳朵,那里聊两句,末了颠颠地跑回车上,把听到的趣事说给江叙安听。 偶尔也会讲到某些人面上看着一片光风霁月,其实私下里的性格并不好,对随从非打即骂,公子可千万不要被他表面功夫骗了。 中途他趁空溜去王府车队那边,找到吴白打听他们车上的坐垫是哪家铺子做的?好像是比我们剑阁的要软和一些,改天也给公子换上一套去。 吴白随手便写了铺名和地址给他,金秋得了纸条,揣进怀里,喜滋滋往回走。 还没走到车边,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边的大树底下,几个人正坐一起闲聊。 大意是说,这回围剿魔教的请帖发往四方,那位剑圣传人果然又没露面。 言语之间,不免带上了轻慢。 金秋捏着才采来的青枣,咔嚓咔嚓的用力咬了几口,但依然难解心头闷气。 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朝那几人走了过去,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近处的摇扇青年说:“公子,我看你面色不佳,怕是夜里时常膝盖酸痛、难以安眠吧?要不要我替您施上几针,疏通经络?” 那人正聊得起劲,被他突然一个打断,眉头皱起来便要发作,又被他这番话堵了回去。 近来夜间,他确实是有这些毛病。 金秋不慌不忙地报了来路:“我是此次随江家前来的仆从。” 只此一句,摇扇人本想拒绝的话立刻咽下。 但凡有求问之人,江家从不吝于指点,家中的仆从耳濡目染之下,往往比寻常郎中还多几分本事。 金秋便以“施针需一处安静之所”为由,进了他的马车。 金秋打开针袋,取出几根细针,拈出几根细如毫发的银针,在他头顶几处穴位上轻轻刺入。 “请您坐好,不要乱动。” 说完他手指一拨,将只是半开的针袋完全展开——底下的一排针具又粗又长、泛着寒光,长短粗细比普通的银针更为吓人。 被施针之人正襟危坐,余光一扫,浑身僵硬。 这……不对吧? 金秋笑眯眯的捏起一根粗针,手腕一沉,扎下。 车厢外的人只听得一声惨呼骤然拔起,又骤然落下,紧接着又是一声。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良久,方才进去的那人顶着一头细密的汗走出来,面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对围上来的同伴推荐:“效果极好!特别管用!就是中间有那几针确实疼了些……不过值得一试。” 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人入内。 途经的旁人只听得那车厢里每隔一阵便传出一声闷哼或短促的痛呼,出来的人又劝同伴“真的有用”。 折腾了不知多久,金秋终于满意地收起针袋,从从容容跳下车来,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家队伍。 队伍中于是渐渐流传起江家公子身旁小厮医术高明,扎完针后人精神头足了不少的奇谈。 江家医术,名不虚传! - 队伍一路向北,连绵行了几日之后,原本分明的门派阵列渐渐松散。 年长的聚在一处聊江湖旧事,年轻的则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子,偶尔切磋交手,途经的地点遇上一些好的景色,也会结伴相邀,前去赏景色。 这日途经一河湾,河水不算清,泛着浑浊的泥沙,可见鱼影摆尾游动。 不知是谁起了头,说捉几条上来烤着吃,有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下水去,其他人则是拿起匕首剖鱼。 洛明川瞧着热闹,也挽起袖子搭了把手。 等那几条鱼烤得焦黄冒油端上来了,卖相倒不算太出众,但洛明川念着自己也算参与其中,便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结果这一尝就出事了。 没过多久,吴白面色焦急领着江叙安往这边赶来。 洛明川脸色泛白,额角沁汗,弯腰捂着腹部。看着狼狈,其实并不算严重,多半是平日里饮食细致惯了,胃里一时受不住今日没清干净的粗食。 江叙安让金秋递了颗药丸过去。 洛明川服下之后,腹中那股翻搅的不适便渐渐平息,脸色也缓过来了。 “我也是没想到,竟然会吃坏肚子。”有点丢脸,洛明川靠在车边上叹气。 江叙安也忍不住笑了。 “王爷平日下厨吗?” “自然不会。” “那会愿意吃自己做的菜么?” 洛明川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估计不会吃。 既然是初次下厨,做出来的是熟的就非常好了,味道便不能苛求。 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了。先前围在火边忙活的几个人,瞧着都是锦衣玉食惯的人,杀鱼、去鱼鳞的动作都是极为生疏,想来也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厨房。 “我兄长也不擅长做饭。”江叙安接话。 “他曾因自己做的东西闹过肚子?” “那倒不曾,”江叙安摇了摇头,“因为那食物的卖相便不是能够入口的。” “有一年暑天,兄长说要做一碗凉面,往里添了一种红色的药果,说是既能消食又能祛热,结果炖得久了,面糊成一团,再加上那药果遇热化开的颜色……端出来时,红白相间,稠稠黏黏。” 状似脑浆。 洛明川起初还听着,听到后半段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腹中那刚压下去的不适似乎又有升起之势:“可以了,别再往细里说了……”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翻涌压住。 闲聊间,前方传来吵闹的人声,有人在大声喊话和应答,忙乱了一会儿之后才渐渐停歇。 随后,一名白云山庄的仆从小跑着赶过来通报,说是前方河道上的桥梁被水冲毁了,无法通行,需要改道绕行,车队怕是要耽搁些时辰了。 “改路便改路吧,路上总免不了出些岔子。”洛明川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一道小插曲。 可他这话说得略早了些。 那仆从通报完,便又匆匆赶往下一队人马。下一刻,一名暗卫悄然无声地落到近旁,先向江叙安递去一个请示的眼神,得到默许之后开了口。 “前方的桥,是白云山庄自己弄塌的。” 此言一出,周遭静了一静。 “你见到了?”吴白回过神来。 暗卫点了点头,不仅看见了,而且从头到尾都瞧了个清楚。 当时白云山庄在河边动手,他在草里蹲着。但对方有所准备,动作迅速,在他反应过来后已来不及阻止。 这段路只有一座桥可通行,两侧皆是河道,算得上是整条路线上最易设伏的地段。 放在他们从前受训的杀手教程里,便是个极合适下手的位置,所以分了他去那边去守着,以防万一。 当然,这话不好明说,他只能简短地补了一句:“属下本想去河边捉条鱼来烤着吃,恰好撞见了。” “只是鱼丢在岸边了,没顾上捡。公子和王爷若是想吃,属下去取?” 洛明川立刻道:“不必了,当真不必了。” 8、绑架 破坏前行的路,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若说其中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是个人都不会相信。 论面上功夫,皇宫长大的洛明川可不逊任何人,带着得体的微笑前去寻刘文昊探话。 然后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装得挺好,无论我怎么问,一口咬死了是意外。” 神色坦荡,仿佛和白云山庄没有半点关系,临别时还热情邀请他晚间来共饮一杯。 洛明川心中冒出“鸿门宴”三个字,当场以刚才吃坏肠胃,不能饮酒推拒掉了。 既然对方不打算暴露,他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保持警惕。 毕竟即使知道是白云山庄动的手脚,眼下只有他们两队人马知晓。 出于直觉和对江叙安的信任,洛明川对暗卫的话还是相信的。 但现场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桥已被冲塌,若没有能摆上台面的凭证,贸然说出质问,非但无法服众,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徒增冲突。 眼下最好的对策,是静观其变,暗中提防。 行动上的表现就是,原本略有分开的两队人,忽然呼啦呼啦地移动,紧挨在了一起。 江叙安坐在车中,翻看金秋买来的厚厚书册,从容淡定,宛如一颗行走的定心丸。 洛明川忍不住朝他招呼一声,问江叙安要不要来自己马车上坐坐。 上次议会厅没捞住机会叙话,这回正好能多聊一聊,增进交情。 话刚落,他后背一凉,莫名感受到数道森寒的冷芒。 考虑到剑阁的人可能不放心,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什么……你若是不便,我去你那边坐也行。” 结果那股冷芒更加刺人了。 洛明川:“……” 他默默收回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唉,你们剑阁的人好生霸道。 江兄除外。 王府侍卫腰杆一挺,试图以气势回敬。 结果洛明川自己骑上一匹马,溜溜达达去江叙安车窗旁聊天了。 王府护卫气势顿时一泄。 王爷,咱们有点王府的威仪行吗? 队伍行得不快,洛明川骑的那匹小马倒是精力十足,抬起四蹄嗒嗒地踏着路面,步态轻盈,无忧无虑。 完全没有受到主人忧虑情绪的影响。 也可能因为比起忧虑,更多的是期待。 故事里都说,阴谋诡计之后,紧接着来的,往往便是刀光剑影的袭击了。 哦,这不是话本里的故事,这是从说书人那里听的。 比如,林间飞出数十名黑衣人,鹰隼般俯冲而下,手中匕首冒着寒光。 嗯……刚刚跃回来的剑阁暗卫动作就特别像,黑衣黑裤,衣袍翻飞,很有那味。 只不过落下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捧圆润饱满的野果。 “一会儿如果遇上什么变故,江兄会出手么?”洛明川手指勾缰绳,身体一晃一晃。 剑圣风采惊世,传言中一剑出鞘,便叫敌人肝胆俱裂,洛明川对江叙安很是有信心,觉得既是传人,肯定也能有个六七分的剑道风骨。 江叙安放下手里的书卷:“必要时我肯定是会出的,只是我的方式,王爷怕是不太适应。” “无妨,我好歹也见过些世面,死人都不怕。”洛明川挺了挺胸。 “我动手时,喜好斩首,王爷能习惯么?” 洛明川手掌横在脖间比划了一下。 刀刃过颈,留下一道血线,敌人缓缓后仰倒地那种? 江叙安:不,是脑袋飞起,血乎呲啦的那种。 洛明川脑海中顿时冒出一幅画面:江兄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地往前迈出一步,袖微动间,身后偷袭者的人头已脱离肩头,血液喷涌而出。 白衣配血雾,那场面,实在……太血腥暴力了点! 还是少让江兄出手吧。 洛明川顿时没有瞻仰剑圣风采的意思了,对自家护卫正色叮嘱:为本王的小心脏着想,你们得多努力点。 王府护卫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警戒四周,同时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天马行空,非常熟练地敷衍应付,嗯嗯啊啊,好的好的。 然而这一路过来平安无事,既没有忽然跳出的冷酷杀手,也没有无声无息的致命毒雾,队伍平静地抵达到一座小镇上。 天色已迟,晚霞灿烂,此时还未赶上前方队伍,但夜间赶路人马困乏、视野不佳,一旦遭遇魔教埋伏便会进入险境,不如就近休息一晚。 这座不大的小镇一下子被江湖人填满。 客栈自然是人最多的地方,大堂沸沸扬扬,小二端着茶壶忙得脚不沾地。 客栈老板面对这大好的赚钱局面,手里的算盘拨了又拨,只恨自己变不出更多的房间来,赶紧给客人们指了两家临近的客栈分流,才勉强把人安顿下来。 江叙安与洛明川占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清茶,窗扇半开,墨绿的树冠片片翻卷,宛如山峦的呼吸。 客栈门口,劲装青年身姿挺拔,墨发利落束起,他走入大堂,被扑面而来的人声震了一震,挑起眉梢。 “哟,这么多人呢。” 不过是去外面吃了一顿粉面,再回来,原本空荡的大堂就已人满为患,跟变戏法似的。 “老板说他们是去围剿魔教的江湖人。”熊武分享他刚打听到的消息,“要不是我们来的早了点,现在怕是都没有位置住。” 他和游归一起前往江家解毒,离开之前,江影已经将路上所用的药物配齐,叮嘱每隔一日服下一次,因此需要途中寻找客栈停留,熬制汤药。 “看来我们运气还挺好的。”游归笑了笑,上楼往客房里去。 走过楼道时,他不经意地一掠,目光窗边,轻咦一声,对熊武说:“你回吧,我看到了熟人,去问声招呼。” “二位桌边可还有空位?不知能否容我挤一挤。” 洛明川正端着茶杯看窗外的山景,闻言放下杯盏,抬头望去。 入目的是一张风尘仆仆但难掩英气的面容。 眼熟……洛明川指尖敲了两下桌,从记忆中翻出一人,脱口道:“游归?!” 游归笑意唇边漾开,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顿时更加鲜活:“好久不见。” “自从你离京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差点没认出来。”洛明川惊喜地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重逢时的欢喜。 一面引他入座,一面目光不由落在他始终垂着的左臂上,关切道:“手怎么了?看着不太对劲。” 游归也不避讳,将左臂稍稍挪了挪:“受了伤不能多动作,这一趟正是要去江家求医的。”他说得简略,没有细讲。 和江家相关,一旁喝茶的江叙安视线移来。 “江家。”洛明川下意识重复一声,奇怪道:“我记得,你们那边应该是有江家人留守帮忙看诊治疗,为何还要专程赶往本家?” 游归饮下茶,右手抬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袅袅升腾:“正是因为那位江大夫也束手无策,不得不走这一趟。” 洛明川闻言,朝身侧的人唤了一声:“江兄……” 江叙安摇了摇头:“并非我故作谦虚,我的医术确实只是寻常,治些头疼脑热还行。如果这位自西北来,那边的医师是我的堂叔,他的医术已是出众,既然他也无能为力,我更是不敢贸然接手。” 医师这一行不比其他,最忌讳自恃过高、不懂装懂,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马虎不得。 洛明川听他这般说,只能把未出口的念头撤回,随即转过头,替桌边的二人做了一番引见。 “叶阳城。”游归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笑容柔和,“我有一好友也住在叶阳城,身上的伤也处理妥当之后,可以顺路去见一见他。” 江叙安:“久别重逢,若能忽然出现在故人门前,想必会是个不错的惊喜。” 洛明川在一旁听着,也不时插上几句话,一壶茶未尽,桌边的气氛已然轻松了许多。 三人的笑谈声混入大堂的热闹之中,倒也颇为和谐。 金秋上楼收拾房间前,竖起耳朵绕着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有听到有人议论剑阁的闲话。 这些人说起话来嗓门子都大,如果交谈起来,声音势必会传入公子耳中。 金秋对自己的前面行动很满意。 没有剑阁的话题,还有其他能说的,江湖上的大事小事本就层出不穷,随便拿出一桩便聊上半宿。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不觉,讲到了些国家大事。 “说起来,西北最近是不是安生多了?我听说近年蛮夷屡屡受挫,敌军被咱们的将士们收拾得七七八八,眼下都不怎么敢冒头了。” “是许久没听到那边的消息,应该好些了。” “太平好啊。”同桌人语气里带了感慨,“这样百姓才能过几天踏实日子。二十年前那场战事,我大伯便是折在了里头。” 邻桌有人接过了话头:“话说回来,听说近年出了一名小将,年纪轻轻,据说武艺了得,统兵也有一套,就是……凶了些。” 旁边一位衣着文雅的人听到这里,发表起见解:“何止是凶。那小将军斩敌之后喜好收集敌军脑袋用以震慑敌胆。此举实在过于残暴了些,有失我泱泱大国之风范。”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他的话。 “是么?”吴白原本站洛明川身后,此刻起身走来,目光落在最后开口的人身上,暗藏刀锋:“边关将领浴血奋战,而你远居后方,没有出力半分,却在此处嚼人舌根,是何道理?”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周身自有一股久经杀伐后的凛冽之气,是见过血的人。 被他盯视之人顿时噤声,僵硬地讪笑两声,不敢再多说话。 气氛凝滞,吴白走开后,其他人出声打圆场,把话头带开:“话说这次围剿魔教,也不知到时会是何种阵仗。” 这话题转得恰到好处,众人顺着台阶而下,重新拾起了谈兴。 被断桥所影响的队伍之中多数是年轻人,此时路程过半,想必不久便能直面上魔教,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日后要如何联手配合、如何直捣敌巢,满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就凭你们?可笑。” 阴鸷尖利的嗓音忽然从大堂门口刺了进来。 紧接着,几根细长而尖锐的枯枝破空而至,急速射入,击碎了数名年轻人手中的杯子,碎瓷四溅,来不及松手的人被划破了手掌,痛呼声起。 所有人扭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枯瘦老者,佝偻着腰,手中拄着拐杖,面上的皮肤粗糙皲裂,宛如风化的树皮,眼睛被埋入其中,留下一双窄缝,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像是被什么阴凉东西舔过。 “血、血衣老人!”认出他的人惊呼。 魔教护法之一。 喜怒不定,因自己从小是孤儿,被父母遗弃,尤其憎恨那些被家人照看得极好的孩童,最喜欢拐走孩子带去百般折磨,待其咽气之后再弃于其父母面前。 当年的行径惹怒大半江湖,后面被围剿时身受重伤,几乎丧命,之后便消失匿迹了多年,再次重出江湖时,已是成为了魔教护法。 要论武功,在场的人里,估计没几个人能与他相抗。 本以为一场恶斗已在所难免,堂中人各自提气凝神,指尖搭上武器。 不曾想,老者并未出手,只是讥笑一声,拐杖一抬,身影如枯叶般倏然退去,只留下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回荡。 “一群小奶娃娃,回去告诉你们师长,洗干净脖子等着,当年伤我之仇,如今该清算了。” 提起的气这么悬在半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追。 不等他们缓过神来,忽然有人高呼:“莫兄!莫兄!你怎么了——” 左侧的一张小桌前,一人捂住喉,呵呵的发不出声,面色青紫,使劲指了指自己喉咙。 与他同桌之人连忙扶住他,急得额上冒汗,却不知是何情况,手足无措,大声呼救。 “会不会是中毒了?魔教那些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有人看他桌上有一盘只吃了一小口的菜,再观他脸色,忍不住猜测。 一听说“中毒”二字,周围人顿时变了脸色,有喊店家的,有循着血衣老人离开方向追出的,还有慌忙翻找怀中解毒丹的。 一时间,桌椅磕碰、杯盏碎裂、奔走大叫,大堂乱作一团。 游归侧身一步,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替江叙安挡开了侧面一柄不小心摆过来的剑鞘。 江叙安道了句“多谢”,来不及多说其他,穿过人群,几步来到疑似中毒的人身边,手指并拢住,他腹部上用力一按一推。 “不是中毒,只是食物卡住了。” 那人喉间一松,猛地一咳,呛出一小块白菜梗,双手撑住桌沿,大喘了一口气,如获新生,面露感激,“太……太感谢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看了一眼那位正要往他嘴里塞药丸的仁兄,后怕。 那颗大丹药若真塞进去,他就真得见阎王了。 原来是误会了。 揪着客栈老板衣领厉声质问的人顿时尴尬松手,替对方理了理衣襟,赔笑道:“对不住啊老板,那魔教之人出现,我心里带了点成见,听到中毒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误会您了……” 老板满脸郁闷,又不好说太多,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损坏的东西,都要照价赔的。” “该赔,该赔!”其他人连忙应是,堂中的混乱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短暂的风波结束,虽没人出现伤亡,却在所有人心头落了一层阴霾。 当夜便有人提议,先遣两名轻功出众、即便遇袭也能从容脱身的人,快马加鞭赶上先行的大队,将血衣老人现身之事告知。其余人今晚休息,明早抓紧上路。 众人无异议,各自散了回房。 不管白日如何热闹,夜间总归是安静的。 后半夜,月影偏斜,数道黑影在墙头跑动,翻入客栈,按事先分工散开,分作三路,无声无息地摸到三间客房门外。 耳贴门板,听到里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定目标在房中后刺破窗纸,将迷烟送入。 心中默数好时间,估摸着迷烟已经起效,便熟练撬开房门,放轻了脚步迈入。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被角微拢,丝毫没有发觉有人潜入。 客房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杂物,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气息,像睡前才饮过的汤药。 潜入者回忆这间房的主人,听说是江家的公子,身体不好。 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即便途中意外醒来,应当也不难控制,绑走时能省些力气。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将床上的人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穿过楼下大堂时,其中一人脚下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脚下踉跄,眼看便要摔倒,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轻轻扶了一把,又稳稳站住了。 他古怪地四下看看,并没有什么发现,只好当成是自己稳住了重心,及时站稳。 暗处,一直跟着他们的暗卫眉头紧皱,恨不得替他们上手。 毛手毛脚的,抬着阁主小心点,别给摔着了。 要不是阁主吩咐不能动手,后续还要靠这些人找到幕后老巢,他们早动手干涉了。 三路人马在客栈后方的小径汇合,将人依次搬入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驾车者往车厢内看了一看,拧起眉:“只需要带走那个王爷和江家公子就行,怎么多了一个?” 绑人的领头者理直气壮:“上面给我的通知,把那桌子上的人都绑走,后面又来了个人,那我也肯定一起绑了。” 听闻这话,驾车者便没再多说了,万一真的是临时有变,需要多绑一个人,他提出质疑,反而是坏事。 当即甩动缰绳,马车沿着小径缓缓驶入夜色,被浓重的暗影吞没而去。 片刻之后,方才那片沉寂的暗处中,又有几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不露痕迹。 第二日,天光初亮。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檐角间跳来跳去,偶尔扑两下翅膀。 这份宁静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带着哭腔的叫声撕裂。 “公子——” “来人啊,快来人!我家公子不见了!” 金秋从房间冲出,砰砰砰地挨个拍门。 “醒醒!都醒醒!出事了!” 被吵醒的人揉着眼,一口气憋在心中又不好说出,只能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我家公子不见了,今天早上我起来叫公子的时候打开门,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肯定是哪个图谋不轨的人趁着夜晚把公子带走了。” 金秋噼里啪啦的一串话丢出,听的人更头疼了。 有人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他自己出门了。” 金秋立刻否定,绝对不会,公子近日都会带着纸笔在身上记事,今早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在桌上,肯定不是公子自己走的。 就在这时,吴白大步走来,不动声色地与金秋对了一眼,随后也给所有人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王爷也不见了。” 说完,他看了看情绪激动、眼眶发红的金秋,心底犹豫一下,觉得还是做不到这般,只能更加用力地板住脸,压低气场。 一夜之间消失两人,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 只是没想到这桩乱子还没有收尾。 等所有人返回屋边确认自己的同伴,一道粗犷、带着怒火的大嗓门炸开。 “天杀的,为什么还把我家将、老大也绑了。” 熊武觉得莫名其妙。 只是来这住一晚,熬个药,后面还要赶着去江家,关我们什么事? 他越想越气,随手朝旁边矮桌上重重一拍。 桌角那只白瓷花瓶应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哎呦——”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客栈老板眼前一黑。 我店里就这一对花瓶还拿得出手啊。 配套的,碎了一个……这一整对儿就不值钱了…… 9、浪得虚名 夜色浓重,稀薄的月光从云缝间漏下,落到道路间,被车轱辘碾碎。 载着三人的马车稳稳前行,未受到夜色影响,行驶得极为顺畅。 驶出几里地后,后方始终没有传来追兵的动静。 所有行动之人脑中绷紧的弦略微松下。 没有人追来,说明行动未曾暴露,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基本是完成了。 至于车厢里的那三位—— 一个脚步虚浮,瞧着便没什么武学底子。 一个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像是风吹就倒。 还有一个用不了左臂,八成是个残疾。 又弱又病又残,不足为惧。 即便半路醒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更何况迷药的剂量下得足,恐怕到了地方都不一定睁得开眼。 马车压过不平的路面,一下一下摇晃。 洛明川躺在车厢里,睁眼望着乌沉沉的厢顶。 绑匪不知道,如果他们昨夜用的是毒药或暗杀的手段,踏进门槛的那一瞬,吴白的刀就已经削过去了。 结果对方动的是绑人的念头,索性将计就计,看看后续发展。 只是洛明川没想到,这群绑匪颇有野心,车上的“同行者”还不止他一个。 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洛明川看看左右两边的人,原本藏着的一丝紧张便彻底散了,实在不理解绑匪是怎么想的。 绑来的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可以轻松打败他们。 倒霉的到底是绑匪还是被绑的,真不好说。 心定之后,他又觉得有些无聊。 实在是车厢狭小,躺着还不能闹出太大的声音,怕被外头的车夫察觉。 早知如此,不如吸几口迷烟算了,一觉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不用现在这样干巴巴地熬时间。 洛明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忍不住,压着嗓子,极小声地唤了一句:“你们……醒着么?” 本没指望有人回应,结果一左一右得到两声应答。 洛明川:……? 原来都醒着呢? 他偏过头,悄声问游归:“你怎么也被带来了?得罪过魔教吗?” 自己和江叙安被绑,多少还能想出原因,可能与那座断桥的事有关;可游归不过是昨日才露面,怎么就被一起捎上了? 游归:“不知道,可能是看我长得周正吧。”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又或者,是瞧不惯我与你久别重逢、言笑甚欢,心里不痛快。” 说完,他先笑了一下。 洛明川被这句“言笑甚欢”肉麻住了,搓搓胳膊。 江叙安的声音透过被子闷闷传出来:“并非没可能。在大堂中,我便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而后来游归与他们坐到了一桌,兴许被一并纳为了目标。 不过眼下讨论这点意义不大,绑都被绑了,抓到幕后之人才是重点。 江叙安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 洛明川刚才就想问了,这床被子是怎么一块儿带出来的? 江叙安给他传授经验:下回若还有人绑你,在被角上抓紧些,别让他们轻易抽走。绑架的人怕闹出动静,多半会连人带被一起抬走。 末了,还很有同舟共济精神地侧过身,朝两人低声道:“夜间寒凉,你们要不要也搭一角?” 盖着肚子,不然容易着凉。 游归笑了一下:“不必,我平时在外面睡惯了,躺一夜不打紧。”洛明川也跟着表示自己用不着。 江叙安便不再多让,把自己重新卷进那被子里,团成一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洛明川:“那我们现在……该做点什么?” 游归打了个哈欠。 江叙安把脸缩入被中。 两人异口同声。 “睡觉。” 洛明川:“……” 哦。 唉,紧张刺激的绑架,被你们弄得好生无趣。 - 马车终归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刻。 车身一沉,停稳了下来,江叙安还是失去了他的被子。 三人并未被关在一处。洛明川和游归被反剪了双手,用绳牢牢捆住,押往另一个方向。 江叙安则被人用一块粗布蒙住了双眼,推搡着穿过几道门,最后被带入一间屋子。 屋里头飘来一声低低的笑,声音被刻意压着,音色生硬,听不出年岁,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 “久闻江家之名,只是我们这偏僻地方,少有江家人来。今日请公子过来,不为别的,想劳公子替我看个病。” 江叙安站在原地,眼睛虽被蒙住,却不见慌乱,肩线舒展,自带一派疏朗气度。 他平静地想,下次出门,还是不用江家的名号了吧。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解释自己医术平平。 屋内那人嗤笑一声,并不相信:“江家族长的儿子,若说医术不行,那你擅长什么?” 江叙安老实答:“剑道……略有小成。” 半分钟后,他被请到一张木椅上坐下,脖颈旁架着一把凉飕飕的剑刃。 他伸出手,搭在了对方递来的腕脉上。 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单凭脉象终究难以窥得全貌。然而眼下情况,江叙安也知道不用去计较太多。 指尖一落,他微微一怔。 这一探之下,确实真诊出了几分门道。 他医术上不精深,但武学一道的感知极为敏锐,内力探入对方经脉,便察觉到一股紊乱的气机在四处冲撞。 “以烈性药物辅助,借此冲关破境,如今身体经不起这般压榨,气血亏空、经脉暗损。” “这不还是能讲出几句来么,先前那些推辞,只是不愿替我诊治的借口罢了。”屋内的人“果然如此”地冷哼一声:“说吧,当如何治?” 江叙安答道:“方法……我只能想出一个。” “说。” “斩断情根,一了百了。” 那人看到他随后并指切下的动作,愣了一瞬,没料到他说的是这种法子,声音骤然沉下:“你消遣我?” 江叙安:“唔……你暗中修习天隐决,此功法讲究气凝于身、斩断尘欲,原本的路子便是越清净越有所成,偏要借外力催发,反倒让功法反噬。若想恢复,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顺应其道。” “不给方子不施针,反倒张口就要人自断根基。”被诊之人语调阴沉,毫不掩饰怒意,“这就是江家的医术?我看不过是浪得虚名!” 江叙安歉然:“惭愧、惭愧。” 他目不能视,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微笑道:“这不正如谁也料想不到,白云山庄少主请人看病的方式,会是如此新奇。” 10、幕后人 此话出,原本压得阴沉的气息骤然一凝,仿佛一盆冷水泼下,怒火骤熄。 短暂的沉默后,刘文昊的声音褪去刻意伪装的嘶哑,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冷冷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江叙安面朝他的方向,温声解释:“平日耽于声色又烈药强行炼体,身体亏空至这般程度的人,并不多见。” 只不过平日运转内力掩盖,不通医术的寻常人难以发觉。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一类情事上难以启齿的隐疾。一般的医师不通武学,不识天隐诀,无从对症下药,而能辨出此症的医师,又未必能保证守口如瓶。 以刘文昊的性格,是不能容许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风险。所以无论江叙安能否给出治疗办法,从他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刘文昊便不打算让他回去。 正因如此,除了被道破身份时那一瞬的僵硬紧张外,刘文昊实际上并不如何慌张。 人死了,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以他的武功,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医师,易如反掌。 “猜对了又如何?”他声音转冷,“事已至此,你也没什么用了。” 伴随着话,他握紧剑柄,臂上肌肉发力,剑锋破风而下,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预料之中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未发生。 被蒙住眼睛的人从容起身,脚下朝侧方轻轻一迈,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落空。随即他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在那握剑的手腕上一叩,动作看似绵软,落点却极准。 刘文昊只觉整条手臂骤地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中的剑便顺势落入对方手中。 掌心一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长剑似有灵性,在江叙安掌中灵活地翻转半圈,剑格贴住虎口,剑首朝外,顺势反手一送,重重击在颈侧。 刘文昊应声而倒。 江叙安抬手解下眼上的粗布条,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几息光线后才缓缓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从倒地人的腰间解下剑鞘,手腕一翻,收剑入鞘。 他推开屋门,面前是个空荡荡的小院,月色稀薄,不见人影。 为了防止诊断结果被听到,刘文昊已提前遣散手下人,不准一人留在门外。 在面临出去寻找人,和制造声音引人前来的两个选择之间,江叙安转身走回屋中。 又是半分钟后,刘文昊惨叫一声,猛抽一口气,伴着胸口穴口钻心的剧痛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自己那把专门寻来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剑,正稳稳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江叙安彬彬有礼:“我已如实回答了少主方才的问题,不知少主是否肯赏脸,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刘文昊浑身僵硬,喉结上下一滚,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当然,当然。” 比起江叙安一院子的冷清空荡,洛明川和游归这边显得“热闹”得多。 和江叙安分开后,两人被推搡着关进一间小屋子。不多时,门被推开,有三人走入。 领头之人身材枯瘦,白发苍苍,正是在客栈中露面戏弄众人的血衣老人。 其身后跟着一位面容柔和,肌理细腻的青年。另一人则脸戴面具,身披黑袍,看不出相貌和身形。 一进门,面具人便抢先开口,语速急促:“你们要的人我已经绑来了,带着他赶紧离开,还有,别忘了之前说好的约定。” “呵呵,别急,武林盟的高手们被你引上了前头,中间的桥又断了,眼下留在这边的,不过是一群毛头小子。” 血衣老人拄着拐杖“咚咚咚”走到洛明川跟前,投下一片沉沉黑影。 洛明川贴着墙根,咽了咽口水。 虽然若对方真想取他性命,早在客栈便可手,不必大费周章把他带到这里来。 所以他们对他肯定是有所需要,总之,暂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但如此一个凶名在外的大魔头站在他面前,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我有一事想知晓,不知瑾王大人可否告知。” 洛明川:“……” 他干脆地点了点头:“你说你说,我知无不言。” 他答得坦荡,倒并非是没有骨气,而是对自己太了解了。 他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可文武谋略,样样不行,没有什么惊世才华,优点就是草包做得认真,从不过问朝廷大事。 这次派他前来,实际上也只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真正的主事方案早已有人提前规划好,不怎么需要他操心。 所以就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能让他知道的事情算得上什么? 洛明川很有自知之明。 血衣老人:“剑阁在哪?” 洛明川:“……” 坏了,这他真知道。 血衣老人:“醉仙楼那边,我们的人并未看到送往剑阁的邀帖。你既揽下了送帖的差事,却没有将帖子送去,是不是……已知道了剑阁所在?” 洛明川肩膀一缩,露出一副又苦恼又惭愧的神情:“啊这……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哪儿知道剑阁在什么地方啊!请帖那件事,您不说我都给忘了。” “我当初揽这活儿,本是想从武林盟主嘴里套出剑阁的位置来,谁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我想着改日将帖子送往醉仙楼,结果事一多,给忘了个干净。” 血衣老人没有立刻接话,细细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便只好劳烦瑾王殿下跟我们走一趟了。近日朝廷盯得紧,我们的日子不太好过,有您在身边,总归踏实些。” “至于另一个人。”他看也没看游归,随意地转身,“杀了吧,带着麻烦。” 话音一落,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尖锐仓促。 “庄主!庄主!魔教的人……啊!” 声音卡住,仿佛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 面具人猛地抬头,意识到刚才血衣老人和洛明川的对话,完全就是用来拖延时间。 “你们违背承诺!”他手指掀开面具,露出一张愤怒扭曲的脸,双掌抬起,掌心裹着凌厉的劲风,直击血衣老人的面门,风声尖啸,若是让他一掌落实,想必是脑浆四崩。 血衣老人却是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手中拐杖横抬一挡,啪的一声,木屑横飞,拐杖自中间而断,也恰好将这一掌的力道卸去大半。 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飘然退出屋门,不打算在狭窄的室内与人缠斗。 面具人蹬地追出,却被那名面容白净的青年横身拦住了去路。 “庄主莫急啊,论起背约,不也是您先走的这一步?”青年柔声笑道,“是您先将我们的行踪漏给了武林盟的人,说起来,倒还是庄主您先打翻的棋盘。” 刚刚还拥挤的屋子顿时一空。 洛明川望着门口纠缠而去的身影,啧啧了两声:“所以,到头来是狗咬狗嘛。” 始终没被多注意的游归,不知何时已将腕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随手丢到墙角。 “管他们谁咬谁,咬不到咱们身上就行。” 他给洛明川解了绳子:“人多,太乱了,我们先走。” 11、暗门 最初那声惊呼宛如一道讯号,不过片刻功夫,屋外便彻底混乱,叫喊声与脚步声交杂,嗡嗡乱作一团,暂时没有人分出心神关注这间小屋。 洛明川与游归来时都格外配合,既不挣扎也不叫喊,这份顺服让交手双方下意识将他们的优先级往后移了移。 反正也跑不了,先把对手解决了。 “面具人应该就是白云山庄的庄主刘景龙了,据说掌法出众,以此成名。”洛明川抓紧时间,飞快地给游归讲了他们为围剿魔教而来,途中桥梁被毁等事,串起前因后果。 游归一边带着洛明川避开廊下乱窜的人,一边将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逐渐理出头绪:“听刚才魔教人的话,他们与白云山庄原本是有合作的,但后来白云山庄将魔教的消息暗中放出来……大约两方之间有所分歧,白云山庄想借武林之手,驱赶或铲除这边与他合作的魔教,好来个隔岸观火。” 只是没想到泄露消息的事走漏风声,让魔教知悉,起了杀心。 “魔教索性将计就计,借着绑架你这件事稳住山庄,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蒙在鼓里,再趁今夜突袭……” “王爷。”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屋顶落了下来,停在在两人身旁。 游归一惊,下意识握拳,朝那道黑影招呼过去。 “等等等等!误会了!自己人——”洛明川手忙脚乱扑上去横插在中间,嘴里急急地喊出声来。 “你确定?” 游归拳势停下,对这一身黑衣黑裤,面巾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路还悄无声息的人表示怀疑。 “他们的,呃……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洛明川和江叙安同行一路了,对剑阁人的这身衣着打扮早已看眼熟了。 只是好巧不巧,游归进入客栈,坐在他们桌边时,剑阁的人没有留在大堂,双方并没有见过面。 那暗卫方才被拳风擦着鼻尖掠过,此刻心有余悸地往后跳了老大一步,远远站着,不敢再靠前,离得远远的,快速开口:“王爷,外面备了马,王府的人都在外头等着接应,请您随我来。” 他们和王府护卫一路远远缀在后方,随着白云山庄的人来到了这处据点,只是当时还没乱起来,护卫们不擅长敛息功夫,怕闹出动静被人发现,所以由剑阁暗卫潜进来,他们守在院外候命。 洛明川跟着暗卫走了几步,见游归没跟上来:“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不走?” “你们先去。”游归摆摆手,视线不断在远处的人影之间游走,似乎在挑选下手目标。 这处庄子的位置选得偏,四周荒凉,不容易被人发现,可院子里的杂草没怎么长,窗沿上也没什么灰,说明是有人在这里常住打扫,没有被闲置。 专门挑了一个偏僻地方,还安排有人在此…… “我想去书房或者库房看看,或许能有点意外收获。” 洛明川二话没说,又退了回来:“我跟你一起去。” 游归:“两个人目标太大,万一遇上麻烦,脱身也不容易。” 洛明川默默盯着他的左臂,你都只剩一只手了,还嫌我拖后腿? 况且…… “我轻功还算拿得出手,真到了要紧关头,跑还是跑得掉的。”洛明川严肃解释。 “真的?”游归狐疑。 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时候,洛明川对刀剑提不起兴趣,也不怎么爱练拳脚。 洛明川正色:“皇兄说,如果我不想学武,那至少把轻功练好,万一遇上了危险,还能跑。” 当初练功可是天天摔得鼻青脸肿。 他脚尖一点,身形倏然拔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眨眼间人已轻飘飘落到屋檐,直接展示了一遍。 确实是不错的轻功,游归点头。 旁边沉默待命的暗卫也跟着点点头。 然后他就被洛明川逮住了。 “你回去跟王府护卫们说一声,我暂时不走了,跟游归去探一探里头。” 洛明川说完,转头就跟在游归身后跑了。 极远处,蹲在树上伸着脖子,眼巴巴往这边眺望的王府护卫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扶稳枝干从上头栽下来。 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庄子中乱成一团,游归借着这阵混乱,守在一间门后,看准一个落单的仆从,一伸手便捂住了对方的嘴,把人拖进来。 “闭嘴。不想死就好好答话。”他低声警告。仆从浑身一抖,点头如捣蒜。 游归随即问明了书房与仓库的位置。 这些倒不是什么很隐秘的事,只要庄上的人都知道,仆从也不隐瞒,为了自己的性命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 平日里白云山庄的庄主并不常来这边,也不会在此过夜,所以没有书房,只有两间存放杂物的库房,平日里由两名留守的老仆照管。 得了方向,游归与洛明川一路摸去。 推门进去时,里头已有一个人了,背对着门口,低头翻检着一只半开的木箱,听到脚步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看过来。 “江兄!”洛明川惊喜出声,“你也在这啊!魔教和白云山庄的人打起来了。” 江叙安见到他们也略觉意外,他本想来此找完东西就去洛明川他们那边接应,没想到两人竟也来到了库房。 “我替兄长来找一种草药。” 将他们绑来的人身上也有淡淡的白纹蓝星草的气味。 他将此事问了刘文昊,可是对方瞪着眼睛,满脸茫然,只知道这处庄子是用来存放一些魔教需要的物品的地方,至于是何物品。存放在哪里,完全一问三不知。 没办法,江叙安只能让他指路,带着人前来仓库寻找,现在刘文昊还在角落晕着。 “我在库房中寻了一圈,只有一袋蓝星草和一些其他的药材,并没有找到白纹蓝星草。” 江叙安皱眉在屋中缓步走动,认真观察每一处。 “可这边分明残留着白纹蓝星草的气味,却没找到存放品,说明……” “这有个暗门。” 去旁边一间库房溜达完一圈的洛明川探头,指了指旁边的屋。 就见屋中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脸上, 他疑惑:“怎么了?那暗门不难找啊……” 之前抄家的时候,他跟着围观过几次,什么暗格暗门见了不少。 这边的款式,说实话,放到京城早就过时了。 12、离开 听到“暗门”二字,在这间库房探查的江叙安和游归目光一交,不多停留,当即朝外走出。 经过墙边角落,游归稍稍放慢了步子,弯腰将昏迷在地的刘文昊拎了起来,挪到几个箱子后,又扯下一块旧布帘,搭上去半截,遮挡得更严实了。 他垂下眼帘,快速将刘文昊扫了一通。 肌肉紧实,手脚皆有练武的痕迹,但此刻昏迷着,身上衣服并不凌乱,不见伤痕,昏得干脆利落。 要么是自愿被打昏,要么是出手之人武功远在他之上,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游归不再多看,快走几步跟上了前方两人。 三人穿过门廊,推开了隔壁这间更偏的屋子。 这里面要杂乱的多,断腿的桌椅堆着,废旧麻绳乱糟糟捆成一团,所有东西凌乱摆放。 洛明川直奔屋内的一面墙而去。 “我就说吧,这暗门设得太不走心了。入口处的边缘磨损和周围差了一截,有点经验人一下就能看出。”他在墙角处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砖,摸到下面的一个铁环,往上一提,与周遭纹理几乎无异的木板便应声翘起一角,露出下面幽深的通道,边开暗门边讲解,江叙安在旁边听着,细细看着暗门周边的痕迹,认真记下。 他手中拿着剑,闲闲站着,只是比来时多处了一把剑,周身却多了一分锋锐。 游归视线滑过他握剑的手上。 白皙的手握住黑金的剑鞘,指尖下压着凹凸不平的雕纹。 习武人手中多会有茧,游归想往他的掌心去找,可掌心的位置被握姿遮得严实,反倒被那一抹白晃了眼。 游归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这边洛明川已专心捣鼓开了暗门,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听到声响,领头下去。 下面的石阶比预想中要长得多,看不到头,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需走一段路。 洛明川走在前头,问起了白纹蓝星草一事:“这种草药很是重要吗?有何效果?需要专程前来寻找一番。” 白云山庄也特意将这类草药放入地下,值得双方如此重视的,又该是何种稀世珍药?洛明川心想。不过倒也是奇了,有这么种稀罕的草药,他竟在京城没听说过。 “重要的,对我而言很重要。”江叙安语调认真,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游兄要去江家找我兄长看病,那对他也很重要。” 洛明川“啊”了一声,似懂非懂。 江叙安于是给他细细讲了一遍,也是说给游归听。 江行知对吃穿用度其实并不挑剔,但用惯了的东西,轻易不换,不然心情容易低落。 一旦心情不好…… “开的药方……特别苦。”江叙安严肃道。 为了让游归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又强调了一遍,“能在嘴里苦很久很久。” 而白纹蓝星草作为香料中的一份重要配料,若是一直缺着,香囊做不成,他的心情便好不了,药方的苦味便降不下去。 “所以,”江叙安总结道,“这事确实非常重要。” 洛明川哑然,所以我们专门跑进来,就是为了给香囊找其中的一味配料? “的确重要。”游归赞同。 洛明川不可置信看向他,啊? 游归:又不是你喝药。 “一份药方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喝完的,少则三五剂,多则半月一月。若每一天喝,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洛明川觉得自己在这两人之间格格不入。 越往下深入,光线越暗,游归在怀中掏了掏,拿出一个火折子,轻吹一气点燃。 跳动的火光顿时照亮了这一片小空间。 也照亮了前面堆叠的物品。 左侧是一摞层层堆叠的麻袋,垒得齐整,右侧则是一排封得严实的木箱,箱角包着铁皮,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叙安轻轻吸了吸鼻子,辨了辨空气里的味道,便朝左侧那堆麻袋走去。 他解开一只袋口,探入指尖,拨了拨里面干枯的草叶,是普通蓝星草,一个个打开,开到角落处的一袋时,里面终于有所变化,是一袋子的白色纹路的草药,正是他前来寻找的白纹蓝星草。 数量不多,混在这一大堆蓝星草中间,完全就是被顺带捎来的,可能它们也想不到会有人因为这点草药直接追到暗门下来。 另一旁,游归围着摆放好的几个大木箱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听到里面的闷闷声,眉头顿皱起。 他沉吟了一下,从江叙安手中借过那柄剑,剑尖插入箱盖的缝隙间,运力一撬,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 箱盖打开,游归举着火折子贴近,微亮的火光之下是一套套厚实的盔甲。 游归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盔甲?”洛明川也看到了这一箱东西,“私藏甲胄,按律可是死罪。” “不是寻常的甲。”游归说,“这些是北苍的制式。” “……那就不奇怪了。”洛明川低声讲来,“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魔教教主很有可能是北苍的人,白云山庄既然与魔教有关系,协助他们私藏盔甲也是有可能。” 游归没有再多说,将箱盖合拢:“盔甲之事之后细查,我们先离开。” 蓝星草还能姑且看作是囤积药材,可这些北苍的盔甲一旦被旁人看见,便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了。他们如今知道了这处所在,若是让魔教的人察觉,对方定会灭口。 江叙安已经探查到白纹蓝星草,对此认同。 眼下他们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道外面白云山庄与魔教的交手情况如何? 不管哪一方占据优势,对他们来说都是是敌非友。 眼下知道了这个暗门,首先要做的是安全出去,才能将消息送出。 三人不再耽搁,沿原路快步折返。 然而还没等他们踏上地面,上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被撞开的木门倒飞而入。 一道人影从门外直直撞进了库房,身体砸在一张木桌上,连人带桌又撞向墙壁,尘土扬起。 刘景龙面色惨白地倒在碎木之中,衣袍凌乱,他奋力睁开眼,目光扫过库房内,正好与暗门洞口探出的三个脑袋对了个正着。 他脸色又青又紫,意识到里面存放的东西肯定已是被人知晓。 “你们……你们……” 惊怒交加,本就身受重伤的人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哇的喷出。 13、血衣老人 哐当—— 一声轻响。 洛明川下意识将暗门门板往回一带,与地面严丝合缝地扣上。 三人重归黑暗。 游归虚心求教:“……这是做什么?” 自断去路么? 洛明川自己也愣住了,讪讪答道:“哈哈……我也不知……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关上了。 他试图给自己找补:“有没有一种可能。刘景龙受了伤,又吐了血,眼神涣散,未必能记得方才看到了什么。” 我们把门板一合,他一眨眼,见不到人了,说不定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江叙安与他严谨探讨:“不行……习武之人耳目敏锐,他虽受伤了,但意识清醒,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不高。” 游归言简意赅:“掩耳盗铃。” 洛明川叹气,坦然承认:好好好,是本王脑子抽了一瞬。 游归往前半步,手指托着门板边缘,轻轻抬起一道极小的缝隙,光影晃动,有人从外走入,他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崩山掌果然名不虚传,能在我与血衣前辈的联手之下撑这么久,庄主的功夫,藏得很深啊。” 魔教二人现身,年轻者手持软剑,步步走入。 血衣老人站在门外,并不上前,枯瘦的手指间夹着几枚飞镖,镖尖泛着幽蓝的光芒,淬了剧毒,伺机而动。 他面色并不好看,左肩的衣料破裂,印有一道暗红掌印,刘景龙虽伤得不轻,却也趁隙还了他一击。。 持剑青年看着落在摇摇晃晃站起的刘景龙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听闻刘庄主早年也是江湖上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崩山掌一出,少有人敢正面接招。只可惜,后来惜败于现今玄光掌门之手,此战过后,不再公开出手,回归山庄,娶妻生子,以和善温厚示人。” 从此见面三分笑,专心经营山庄,再也没使出过功夫。 江湖人来人往,一代新人换旧人,渐渐的,人们只知白云山庄庄主,倒忘了当年那个使崩山掌的刘景龙了。 “都说庄主心气已被磨平了,如今看来,庄主若动起手来,也还是榜上有名的高手。”青年笑盈盈的,手中软剑稳稳对着刘景龙,不曾松懈。 本以为只是一次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刘景龙竟是深藏不露,能从他与血衣老人的联手之下找出生机,甚至反伤一人。 “曹蛟,你不必拿话来激我。”刘景龙爬起来,喘一口气,冷笑,“当初你师父不愿将衣钵传你,你便暗中下药,杀害同门、叛出宗门。若论本事,你原本也能在如今江湖的年轻一辈里占上一席之地,可是自己走错了路。” 曹蛟听完,神色从容惬意,仿佛那些残害同门的往事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不值得因此愧疚。 他微微一笑:“庄主这般道貌岸然,可不像你私下主动联系我们,要携手暗害其人时候的样子啊。” 自刘景龙接手白云山庄后,便将心思倾注在经营之上,山庄产业越做越大,暗中的竞争者自然也在增加。 他顾及名声,不便亲自下手,便找上了彼时兴起不久,还算不得气候的冥蛛教,只当对方过不了多时便会被朝廷覆灭,正好借这把刀替自己扫除障碍。 却没想到,不被他放在眼中的星火,竟有燎原之势,魔教并非昙花一现,反而越扎越深,行踪遍布各方,行事越发的肆无忌惮,成为武林公敌。 此刻白云山庄与魔教的联系已变得紧密,再想一刀两断,已是千难万难。若说依旧如此,还能继续保持,毕竟魔教只是要求白云山庄时不时为他们收集一些当地的草药,或是传递几条武林动态。 这些都在刘景龙的容忍范围之内。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后来魔教提出的新要求,替他存放一批“物品”。 也就是暗门之下封得严实的木箱。 “让我存放那些东西,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只要走漏一丝风声,哪怕只是一丝,我就……” 后面的话并未说完,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猛然间,他抓住曹蛟因对话而产生的一瞬间松弛,猛地拍地而起,三道掌风凌空挥出,人却并不多纠缠,以掌风为障目,自身飞掠而出,捂住胸口打算逃离。 方才的交手让他看清形势,魔教二人联合动手,只凭他一人是没有丝毫反击的机会,逃跑保住性命是唯一的出路,白云山庄的生死存亡只能先抛之脑后,日后再说。 他此刻一心逃跑,背影暴露在追袭者的视线中,威胁之力大大下降,反而让魔教二人追得更甚,被血衣老人瞅准破绽,一束飞镖划破腰际,切出一道血口,速度立即慢了三分。 “血衣前辈。”见刘文昊威胁已无,曹蛟说道,“这边我一人应付便足够了。方才那库房里暗门下的三个人,劳您过去处理一下。” 血衣老人肩部受伤,他年老惜命,对刘景龙的绝地反击很是忌惮,此时有一个更轻松的活,自然乐得应下,他折身返回。 “瑾王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一根飞镖插入面前的地上。 终究还是来了。 游归止住脚,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匕首,谨慎判断这名老者的实力。 左手有伤,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这次交手恐怕不会轻松。 “实在不行,你们先走,本王留下。”洛明川咽了咽口水,低低地朝旁边两人道,“我身份在这儿,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洛明川尽量挺直背。 游归:“不好说,你已看到了暗门中的东西,这种局面下,灭口是最省事的选择,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血衣老人闻言笑了:“呵呵,王爷既然不愿乖乖与我们走一遭,那就在此留步吧。都一样。” 洛明川欲哭无泪,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中挤出:“那……你们轻功如何。要不咱们仨往三个方向跑?他一个人,总不能同时追三个方向吧。” “他使的是飞镖,直接跑,只会死得更快。” 洛明川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身侧一道人影无声地越过了他们。 江叙安提着那柄剑,走到血衣老人面前站定,他微微颔首: “老先生好。” 14、伤敌一千 微风吹起草屑,打着旋飞往远处。 血衣老人见他竟敢直面自己,眉梢惊奇挑起:“小后生,你可知我是谁?” “先前不知,现在知晓了。”江叙安答道,他一贯有礼,何况面前的是位长者,“当日您在客栈现身之后,我自其他人口中听了些许您的事。” 血衣老人:“哦?你不怕我?” 江叙安摇头:“江湖传言纷纷,总是容易走样。家师说,有些事拿不准的时候,先问清楚再做判断,晚辈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老先生。” “哈哈哈,天真!天真!你这师父是哪儿来的,莫不是存心害你。若是遇到个脾气不好的,你还没把话说完,脑袋已经搬家了。”血衣老人笑声沙哑,“也就是我眼下心情尚可,否则,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自知名声恶劣,手段残暴,凡认出他的年轻人,要不就是两股战战,跪地求饶,要不就是怒目而视,拔剑便砍。 今日遇到的这小子倒是奇了,既不露惧色也不带愤恨,温声细语同他讲话。 这拖延时间的方式倒是有意思。 血衣老人想听他还有什么话讲,竟不着急动手了:“说吧,想问些什么,问完了我再送你们上路。” “世人皆说,血衣老人喜好虐杀,专挑幼童动手。” 血衣老人淡然:“不错,我确实喜欢那些小娃娃。” 他眯起眼,将江叙安从头扫到脚,从眉目相貌、衣着质地,再到身姿气质,无一不是上佳,想来是自幼被家中好生教养,捧在手心中细细照料。 他看了一会儿,遗憾道:“可惜啊,你年岁大了点,不然……倒也可以让你亲自体验一番。” 江叙安对他话中的恶意仿若未闻,只是略一点头,继续问道: “那些孩童,可与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冤无仇。” “可是受人逼迫?” “皆是自愿。” “江湖令要取你的人头,并非冤枉。” “于世俗而言,我的确该死。” “问完了?”血衣老人指间出现飞镖,慢悠悠道,“我这脑袋挺值钱,人人都想我死,看来你也想来试试。” 江叙安退了半步,右手搭上剑柄:“请。” - 身上负伤,刘景龙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濒死之际,他眦目欲裂,将所有的力气压缩到一掌之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死了也要拉上个人一起走。 曹蛟早料到他这一手,之所以敢独自面对他,自然是有所底气。软剑如银蛇般舞动,悍然至极的掌风消融于绵绵不绝的剑幕中。 下一刻,他手腕骤然一抖,内力催动下,剑身绷直,直直没入刘景龙的胸口。 剑尖穿胸而过,血液沿着剑槽流下。 曹蛟手腕轻旋,抽出剑,随手一振,血珠滑落,剑身重回光洁。 他将软剑弯折收回侧间,便又重归那副风度翩翩的姿态,运起轻功,不紧不慢地往血衣老人离开方向行去,身形轻盈。 快到时,隔着半堵矮墙,他远远望见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结束,青年腰背挺直,像是进行一场正经比试般,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哪里来的小古板? 曹蛟心下好笑,几乎已是预见他被血衣老人的飞镖入喉,血流汩汩的惨状。 而就在下一瞬,那青年动了。 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一抬,剑锋出鞘,雪白剑光自鞘口迸出。 曹蛟只来得及看见一束凛冽的剑气从剑尖射出,根本来不及让人看清,一道凌厉的剑气带着无可匹敌,迅疾凝练,毫无阻滞地自血衣老人颈间划过。 曹蛟瞳孔骤缩,却已是分不出心神去震惊,因为那道剑气去势未减,于是直接崩坏他身侧的矮墙,一缕崩散的剑气擦着他的小臂而过。 分明是缕细微的几近于无的余劲,可入体之时,宛如过江蛟龙般在他体内翻腾肆虐,霸道无比。 几乎是瞬间,曹蛟运转内功抵御这道剑气,可依旧被震伤了经脉,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目露骇然。 青涛剑气! 四个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剑圣不仅是当世剑道之首,他所使的剑法亦居于所有剑诀之上。 青涛剑法一出,便无人能并驾齐驱。 曹蛟师父曾与剑圣交手过。 他说,青涛剑气无需旁人赘述,只要见过一眼,便能认出。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天底下不会再有其他这般凶蛮霸道的剑气了。” 仅是一缕余威便已让他受了内伤,曹蛟不敢想象,若是那道完整的剑气正对着他而来,他该如何抵抗。 毫不犹豫,趁着青年还未注意到他这边,曹蛟立刻飞身而走。 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血衣老人的尸体此刻才直挺挺倒下,一同滚落的还有他的头颅,那双平日总是眯成细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凝着茫然与错愕。 一声收剑的脆响。 青年蹲下身,挽起袖,伸手替他将眼合上。 眼底波澜不惊。 - “呕——” 洛明川撑着树干哇哇猛吐。 游归替他拍拍背,纳闷,你自幼皇室长大,宫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应当不少见,按理说见过死人的吧? “我……”洛明川刚开了个头又呕了起来,吐到眼眶泛红。 那能一样吗? 大家都是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的手段也是各种阴谋诡计,就算动手,也是投毒、赐白绫……安安稳稳的…… 哪有这样直接脑袋分离的! 江兄诚不欺我,杀起人来竟然真的是直接砍脑袋。 游归等他缓了缓,问道:“方才那道剑气,是青涛剑法吧?他是剑圣传人?” 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剑光仿佛依旧残留,挥之不去。 洛明川犹豫了一下,点头承认了。 剑气已出,青涛剑法太显眼了,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了的。 “剑圣传人啊……你不早点说。”游归垂眸,眼前闪过一段书信。 【白唐,我拜剑圣为师了,等出师之后,北苍再有人来犯,我来帮你】 “江兄让我不要声张,我自然不能随意往外说。”洛明川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可他随即发现,游归似乎并没有在听自己后面说的话。 他低头整了整衣领,将歪斜的襟口理平,甚至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 洛明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游归停下手,无奈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狼狈了。” 他本以为,初次见面时,会是在江南,他骑马来,配着崭新的鞍具,穿着最体面的衣裳,与好友相见。 15、谁杀的 刘景龙与血衣老人先后倒下,可庄子中的白云山庄与魔教双方仍旧打得不可开交。 魔教虽是作为突袭一方,但刘景龙与魔教之人见面,仍是不放心,却暗中多带了人手,潜伏于庄子闲置房间中。白云山庄的弟子对自家别庄的一草一木熟稔于心,利用地形与魔教人牵制拉扯,躲避或攻击都很顺手,一时间局面僵持住,谁都不占优势。 按原本的计划,魔教有曹蛟与血衣老人两人,联手杀去刘景龙后便无人能敌,山庄人群龙无首,不足为惧,魔教顺势掌控局面。 可现在变故出现,血衣老人身亡,曹蛟被剑气吓破了胆,匆匆掠出庄子,抬手放出一道讯息,通知魔教人员紧急撤离。 魔教之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白云山庄的人回过神来,庄子中已是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喊杀声皆是幻觉。 难道是……庄主赢了? 白云山庄的人互相看看,又怕是魔教的诡计,握紧了兵器,小心翼翼地去寻找刘景龙。 不等他们再多做什么,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有一大批人突然抵达。 武林盟的人终于寻到了此处,将整座庄子团团围住,封住所有出口。 事情要从一大早说起。 自三人失踪的消息传开,客栈中的人自然是无心休息了,简单洗漱完后,各路分头行动,去往各处搜寻。 此举无异于海底捞针。绑架者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三个人,后续的收尾工作必然不会遗漏。 但可能是急于离开的原因,终究是留下了疑似痕迹。 虽说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却依旧□□地为他们指出山庄的方向。 队伍抵达山庄时,吴白的耐心几乎已快被来时路上的拖沓耗尽,早知这些人的搜寻速度如此缓慢,他还不如夜间跟在王爷身后一起走了,就说也被一起绑架了,还能省下个今早的奔波。 守在庄子外接应的王府护卫悄悄靠过来。 吴白没在他们身后见到洛明川,当即皱起了眉:“王爷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护卫们垂下头,愧疚道:“王爷……还在里面没出来。” 吴白:“……” 他揉揉眉心。 不用多问,十有八九是王爷临时起了其他主意,跑去凑什么热闹去了。 这一趟出来,发愁的次数快要比得上他前二十年的总数了。 他平复心绪,知道不可能靠着护卫们就能拦住洛明川,责怪也于事无补:“行了,抬起头来说话,昨晚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 护卫们如蒙大赦,抬起头来,如同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叽里呱啦把全程的事全讲了。 随队同行而来的人之中,不仅有客栈中的武林后辈们,还有连夜赶到的武林盟主。 他自听到血衣老人现身之后放心不下,立即动身前来,没想到正好撞上三人失踪,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便跟着队伍一路追来了庄子。 庄子说大不大,认真探寻起来,不一会儿已经被搜了个遍,不多时便有消息递回,这是白云山庄名下的产业。 紧接着,有人前来汇报,说找到了刘景龙的尸体。 消息刚出,另一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说血衣老人也死了,身首分离。 “怎么尽是些死人的消息,就没活人的吗?”熊武急得团团转,生怕听到一点游归不好的消息。 “有的有的。”传信者擦了擦汗,唉,怎么这么着急。 “瑾王殿下、江公子还有游公子都寻到了,安然无恙。还在库房中发现了一人,是白云山庄少主,独自昏迷在角落。” “刘文昊也在这?”后面队伍中与刘文昊走得更近,和他居住在另一家客栈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才发现自从早上起来后就没见到过刘文昊。 “难怪他昨天晚上突然说要早睡,原来是为了赶来着庄子。” 虽然大部队追踪到庄子时耗费了许多时间,但那是因为踪迹不明显,时走时停,还时经常走个大弯路。 可如果知道确切位置,全力赶路,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往返一次。 想到自己和他待了那么久,一路上把酒尽欢,谈笑风生,与刘文昊结交的众人心下发凉,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现在事态已大致有了个轮廓,白云山庄大抵是与魔教有联系,只是不知为何两方反目成仇。 刘景龙的尸体被抬出,死因是一道剑伤刺入心口,伤口窄小,是把细剑。 奇怪的是,血衣老人竟然也是死在剑下,死于旁边的那把黑金色剑鞘中的剑。 经辨认,这刘文昊平日里随身携带的佩剑。 若血衣老人是刘景龙所杀,可就说不通了,刘景龙擅长掌法,用剑对他来说无法施展全力,况且昨夜也有人看到刘景龙被二人追杀,随后血衣老人独自折返,并且继续追拦。 种种一切,说明血衣老人并不是死于刘景龙之手,而是另有其人。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谁杀的血衣老人? 武林人士齐齐看向站在一起的三个人,期待他们能解开疑问。 血衣老人的死亡,江叙安、游归和洛明川,事前已经简单商量过一遍。 商量过程很迅速:三个人里,有两个人的身份不适合公开暴露,那么谁来出面认下这事,就不必多说了。 洛明川手指自己,表情复杂,你俩的意思是,让我一个武功平平的小王爷,去认下那颗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血衣老人脑袋?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也由不得他了,洛明川心中飞快复习了一遍草稿:我们三人逃跑时血衣老人前来阻拦我们但是他身上中了刘景龙一掌内伤不轻我趁其不备抓住机会一剑斩杀……嗯! 可没等他微笑着往前踏出一步认下此事,一声炸喝传来。 “江!叙!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昏迷着的刘文昊不知何时已然悠悠转醒。 他眼神虚散,尚且聚焦,连周围站了谁,是何种情况都来不及细看,却已是勃然大怒:“你抢走我的剑,还威胁我!打晕我!你等着,我定要让父亲取你性命!。” 刷啦。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到江叙安身上。 刘文昊这一喊,不仅把他昏迷的原因给说出了,还将自己佩剑的带走者也抖了出来。 已知江家公子能够不声不响地将刘文昊击晕。 已知他带走了刘文昊的剑。 已知那把剑恰好是击杀血衣老人的凶器。 那么是谁杀的血衣老人呢? 答案似乎已不需要再多解释了。 洛明川半抬起来、准备往前迈出的脚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似乎好像……不用他出来冒名顶替了。 16、少年英杰 武林盟接手之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庄子中的人,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得知庄主已死的消息,白云山庄残存下的弟子和仆人没有过多挣扎,此刻见大势已去,便也不再隐瞒,将自己经手过的那部分事都说了出来。 按照他们的供述,平日里他多是执行刘景龙的命令,定期收集魔教需要的草药,再按时交给前来接头的人。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魔教那边忽然要了很多蓝星草,至于魔教拿着蓝星草做何用途,他们便不知道了。 唯一一个身份较高的人,理应知晓更多内情的人,状态却是极为糟糕。 刘文昊是白云山庄少主,从小被众星捧月地护着长大,顺风顺水惯了。 本以为醒来之后可以找上父亲,替他收拾江叙安,却没想到得知的是父亲已死的消息,山庄与魔教往来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从前途光明、人人尊敬的山庄少主,到如今身陷囹圄,被人审问的阶下囚,这一切的转换只发生在一夜之间。 刘文昊直接垮掉了,把自己缩成一团,一会说要让父亲砍了江叙安,一会说要去城里游玩寻乐,一会说与魔教没有关系,都是被冤枉的。 语言颠三倒四,混乱无序,话都说不完整,完全无法沟通。 前来审问他的武林盟主没办法,最终只能摇头,让看守的人将屋门带上。 他从临时看押白云山庄人士的小院中出来,回到客栈门口时,恰好遇到洛明川正在门口送别游归。 “游小兄弟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几日,一同参与围剿魔教么?届时的行动,正是需要你们这些青年俊才作为主力啊。” 武林盟主笑眯眯地迎上去,语气热络、 他不认识游归,只知是与洛明川相识的人,衣装举止也不似寻常江湖人士,便猜测大抵是哪家朝廷官员的公子。 “在下身上有伤,不便久留,此番正是要赶往江家求医,今日须得启程上路了。”游归说到一半,喉间忽然一阵刺痛,他按了按喉头,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盟主听后恍然地点点头,目光在他左臂上转了一圈:“既是有要事,还是尽快前去吧,莫再耽搁了。” 江家医术无人不知,在本乡治了数月不见起色的疑难杂症,但凡有几分余力、攒得够路费的,多半会咬咬牙踏上前往江家的路。 他观游归的衣着,是有些财力的人家,即便如此仍要赶往江家,想必左臂的问题是有些麻烦的。 他没把这些念头说出,只将后面路上去往江家的注意事说来,皆是些行走江湖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一条条说得很是细致。 说完,他与洛明川又聊了两句,便打算告辞了:“我去找江公子聊聊事,白云山庄那边的人,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正要登上马车的游归闻声顿住了动作:“盟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好,不打紧。”武林盟主摆摆手,说只是想去了解一些细节,看看江叙安有没有其他的发现。 游归略一沉吟:“昨夜一晚上不曾安稳,他现在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一推洛明川,表示:你可以先问问他。 洛明川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也一夜没睡,困得很啊。 他们这里聊着,前去江叙安房间探问的下人也小跑着回来了。 带来的消息和游归说的完全一样,江叙安已经歇息下了。 那下人还没走到江叙安的房门口,就已经金秋热情地带离了开,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公子如何疲惫、如何吃了苦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晚点再议,晚点再议。 竟是真的已经睡下了,洛明川纳闷,你们俩才认识不到一天吧?怎么感觉比我对他都熟悉了? 他又瞅了一眼游归,总觉得这好久不见的老友情绪变化有点快。 血衣老人倒下后,就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眉目舒缓,嘴角也微微勾起,突然又恢复了好心情。 赶路的时间本就紧张,方才已是耽搁了一程,此刻便不再多聊,游归与两人拱手作别,便转身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消失,洛明川打了个哈欠。 他不仅晚上没有休息,从庄子中出来之后,还被吴白拉着苦口婆心地叮嘱了一番。 吴白与其他护卫不大一样,他是奶娘的孩子,也是与洛明川从小一起长大,说话的分量自然重几分。洛明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强撑着一一应下,好不容易挨完劝说,又要忙着出来送行。 此刻已是困得神志不清。 但想到还要与武林盟主谈话,还是强打起精神,很有□□地维持住了朝廷使臣应有的风范。 武林盟主看着他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生怕他和自己聊着聊着直接晕倒过去:“王爷要是过于疲惫可以先行休息的。” 倒也不是那么着急,不缺这一觉的时间。 有道理。 洛明川敲敲脑袋。 自己也是困迷糊了,被游归三言两语给带偏了。 “那便晚些时候再聊。”他嘴上客气说着,脚下已经诚实地往客房方向挪了过去, - 绑架一事有惊无险,但这一事发生之后,稍有头脑的武林人已经有所预感,这次的围剿怕是无法顺利进行了。 果然,一天后,另一则消息姗姗来迟。 同一日晚,白云山庄没有刘景龙坐镇的总部也被魔教的人袭击,偌大个山庄,一夜之间几乎便被抹去。 而随后的行动中,更是印证了最坏的猜想,大队人马赶至预先探明的魔教据点时,已是人去楼空。 奔波数日,最终却是扑了个空。还眼睁睁看着白云山庄在他们眼皮底下被魔教端了个底朝天,直接让武林盟大丢面子。 若非行程途中血衣老人伏诛,这场围剿,便几乎一无所得。 日后若有人问起:这场围剿,可有什么结果? 总不能答:被魔教反手灭了一个门派吧。 好在,还能接上一句:我们杀了血衣老人。 不算圆满,但终究不是空手而归。 为了不引人注目,江叙安用来解释的说辞和原本洛明川准备的那套大差不差,是血衣老人一时疏忽,让他寻到了机会,得以击杀。 奈何大家都想听点惊险刺激、险象环生的情节。 比如说江小公子面对突发情况,临危不乱,先是识破刘文昊的圈套将其击晕,又在仓促之间遇上血衣老人拦路,拖着病躯顽强抵抗,坚韧不屈,一寻到机会便果断出手,一举将那作恶半生的凶人斩于剑下。 多么一段跌宕起伏的少年传奇。 传来传去,经过途中的添枝加叶、润色渲染,已经变成了江小公子主动以身涉险,孤身应对刘文昊,夺剑后路遇血衣老人,面对这位恶名昭著的魔头,不再有所留手,一剑寒光闪过,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那血衣老人怕是想不到,自己这回竟然遇上一个硬茬子。” “作恶多端之人,必有恶报,活该。” “这才是少年英杰,江湖代有才人出啊。 叶阳城街边的一家粉面摊子上,正等着热汤上桌的江湖人聊得起劲,讲到斩杀血衣老人部分时更是情绪激动,筷子捏在手里比划剑招,仿佛自己亲眼目睹一般。 “各位说的,可是我们叶阳城江家的小公子,江叙安?” 听了一会,终于是有个城中百姓耐不住了,凑上身来,前来打听。 “正是正是!江家小公子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正面遇敌,重创魔教,直接斩杀了一名魔教护法呢。” 江湖人想到此处是叶阳城,想来本地人都是看着江家公子长大的,便越发卖力赞叹。 却没想到周围的百姓面色并不大好看,带着些不快。 “这么多人一道出去的,竟然还能让恶人把江小公子给掳了去?”开口的是面摊旁一位大婶,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心疼。 江家在叶阳城立世多年,诊金向来收得不高,遇上贫苦人家更是分文不取,城中百姓受其恩惠的不在少数。 江叙安小时候身子骨单薄,身上常带些长命锁、玉镯之类的压压身。 城中百姓是看着他从小小一个精致的人儿,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一点点摇摇晃晃长大的,比对自己家的孩子还要亲厚些。 可今日一听,小公子不知何时出了门,前去参与了魔教的围剿。 嗨,这可多危险啊!更危险的是,竟然还让恶人得了手! 杀什么魔教护法,道什么少年英雄气概,叶阳城的的大家只剩后怕,哎,可怜我们江家小公子了,要面对这么一个大魔头,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即使是取了巧,杀了魔头,但小公子身体一向不好,可别又吓出病来了,说的轻点,夜里做噩梦睡不着觉该怎么办? 这般想着,再看向眼前这些滔滔不绝称赞“少年英杰”的江湖人时,眼底便多了一层埋怨。 你们这么多人同行,到头来竟让一个病弱的小公子独自面对那等凶徒,要你们何用? 看得现场的几名江湖人坐立不安,满头大汗,只能故作专注地埋头大吃。 欸呀,食不言寝不语,不聊了,吃面,吃面。 17、叶阳城 行动结束后,前来参与的各方人马陆续散去。 有的年轻人在此行中结识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若是顺路,便结伴同行,若是方向不同,就约好来日再聚,或双方互邀对方日后前来自己这做客。 而年长些的,身负宗门要务的长者们要忙的事就多了。 后续收尾阶段的事项,一点都不比前头的容易。白云山庄覆灭一事牵扯甚广,魔教接收的草药运往何处、有何用途,有无武林机密被刘景龙泄漏给魔教,两方近年来暗害过哪些人……都需要进行汇总和处理。 特别是这次事件后,以防出现下一个“白云山庄”,与魔教合作的武林势力排查成了重中之重。 诸事都要忙碌,作为协调各方的中心,武林盟主已经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白云山庄存储的草药一直被武林盟所看管,不能私自取走,江叙安抓了个盟主稍微闲一点的空挡,前去拜访。 “什么药,伤药吗?江公子身体不适?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找个大夫?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及时看病,可别硬撑着……” 盟主忙到晕头转向,没太看清人,只捕捉到“草药”二字,下意识以为是谁生病了,接了一串关心的话,语速飞快。 “盟主,是我。”江叙安站在他面前,让他看清自己,“没有生病,我是想向您这买一些白云山庄购来的蓝星草。若是不便买卖,还请让我取几株白纹蓝星草应急。” 因为白云山庄的大量收购囤积,现在叶阳城的蓝星草已是紧缺。 若是那些药材能够流通出售,就可以顺路带一批回叶阳城。若是暂不能动用,拿几株白纹蓝星草也足够给江行知暂且应付一阵了。 “哦哦,江公子啊,哎呀,我这两天忙得……耳朵都听不清话了。”盟主定定神,看清了面前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药材的话是可以买的,本来也是打算低价转给附近的药商,毕竟那么多药草,我们也无法自己卖出。” “实不相瞒,还需要江公子帮我一个忙。” 他一边说,一边遣人去拿了一张单子来,递给江叙安,“蓝星草我已问过了附近有名的大夫,都说只是一种常见药材,用处颇多,药效不算出众,实在想不出魔教大批量需求的原因。魔教联系白云山庄采买的草药名单都在这了,劳烦江公子带去江家,如果对此有什么头绪,还望知会我一声。” 举手之劳的事,江叙安自然是应下,接过单子,收入袖中。 办妥了草药的事,他顺道去寻洛明川道别。 “这就要走了?不多留几日?我还打算邀你之后去西边的一处山溪间踏青呢。”洛明川迎了他进屋,同时吩咐了人上了茶。 江叙安饮了一口茶,浅笑道:“我要是应了你的邀,前去踏青可就不是踏青了。” 洛明川反应了一下后,也是有点哭笑不得。 前面的行程中,江叙安不怎么应人的邀请,只是一人待在马车中不怎么露面,也就没什么人打扰。 可如今不同,他想要安宁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有相邀同游的,有设宴款待的,更有带着利剑兴致冲冲抱拳上前,想要与他切磋一番的。 非常的热情洋溢。 江叙安于是当场就病倒了。 金秋又开始守在门口,熟练地将每一个前来探访或邀请的人请出去。 要是再多待几日,怕是又要再病久一点。 所以还是早点启程的好。 洛明川生在京城,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应付此类场面早已成了习惯,不过也理解江叙安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拦着了。不过说好了,之后要是有空来了京城,一定得来寻我,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洛明川对于自己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也同样热情。 “好,若去京城,一定登门叨扰。” 这次江叙安没有拒绝。 - 叶阳城的街巷向来热闹,路面的青砖被磨得光滑,此刻正是各户做饭的时辰,炊烟升起,缓缓融入淡蓝的天空中 一队人马驶入城内,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车队,一声吆喝响起: “小公子回来啦!” 街边的人呼啦啦涌上来,赶车暗卫赶紧一拉缰绳,止住马匹,停下行动。 江叙安早有预料地掀开帘子下车,步行前往,不然马车怕是得在这条街上堵上好一阵子,还不如走路来得快。 他刚一露面,亲切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公子,刚出笼的大肉包,快拿一个尝尝。” “酱饼也有一份,拿着路上吃。” “这糕点专门留给你的,带回家吃吧。” 江叙安只来得及道一声谢,手就已被纸包塞满,他一路走,一路接,不仅自己手上拿满了,身后的暗卫也帮着他一起提着东西。 走回去的路上,还有人与他打听这趟行动的事。 现在城里的大家都已知道江叙安参与魔教围剿,满是关心。 至于血衣老人一事,大家一致默契地绕开,谁都没提,毕竟是杀人的事,容易勾起不好的回忆。 “小公子可受伤了?在外头吃得惯吗?” “婆婆放心,平安无事。外面的吃食还好。” “下次出去还是要多带点人,被人掳走这种事多吓人啊。” “是我不小心,下次一定多带点人,多注意。” 江叙安温和地一一应下。 他走得不快,从街中热闹地穿过,熟练地与众人打着招呼,一直走到江家大门口。 门侧的小厮正拎着一筐采买的东西回来,迎面遇上他,眼睛一弯,忙不迭去将门推开:“小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 www.w】 18、小时候 大门打开,得了消息正往外来的老管家刚到门口。 他在江家做了多年,年岁大,眼角早爬满了细纹,但身体还算硬朗,出来迎接时也是脚下生风,比身后的一群年轻下人走得都利索,拉开了一大截距离,一见江叙安便露出慈祥的笑,扬声一句“小公子”。 “孟叔慢些走,别摔着了。” 江叙安上前抬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被老管家仔细看了一遍,没见着伤口,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不管外面消息说的如何,总归是要亲眼看到人没事,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他身后,闻讯赶来的下人们也凑到一起,站在后方伸长了脖子看,围在外圈被挡住视野的更是踮起了脚尖。 将江叙安来回回看了几圈。 第一圈,先确认人全须全尾的,胳膊腿都还在。 第二圈,没有多长出两个脑袋、两双手。 第三圈,眼神也清朗,看上去没有被什么妖魔鬼怪上身。 众下人安心了,太好了,公子还是那个公子。虽然公子平日练剑,舞起来怪有模有样的,但也不代表是真会用剑啊,能用剑击退敌人已是很不错了,下次不要去凑江湖的热闹啦。 都怪江湖人信誓旦旦,说得有鼻子有眼,传言中的人厉害得都不像是公子了。 甚至有人偷偷猜测,会不会是公子出门在外,无意间滑落到神秘山洞,捡到了一枚仙丹,服下后药力冲开脉络,武功大增,长成三头六臂,这才轻松击败血衣老人。 至于为什么是仙丹,当然是因为这些年为了给小公子调养身子,什么名贵稀罕的药材都试过了。若真发生了什么奇事,那就只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丹了。 江叙安自然不知道下人们天马行空的猜测,只吩咐管家先将随着他们一同带来的蓝星草妥善收入库房,还特意交代了另有两袋白纹蓝星草,要留出一些来给兄长送去。 “买到白纹蓝星草了?”老管家听到好消息,眼睛亮起,“我这就让人收拾好,赶紧给大公子送去。” 想到近日被江行知药方苦到五官皱成一团的病人,他又对送药的人多催了几句。 江行知虽不如江叙安那般风姿端丽,望之失神,却也生得清雅隽永,风度翩翩,煞是养眼。加上医术精湛,平日里问诊看病,他面前的队伍总是最长的一条。 只不过近日情况特殊,周身的气压低沉,而江行知有个小癖好,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多出诊开方。只是他这种状态不多见,不熟悉的人自然不知晓。 于是不知情的病人捧着开好的药方,抓了药,煮了汤,面对黑漆漆的药汁,一口饮下,五官皱成一团。 那苦涩,可谓是浓郁绵长,久久不散。 以至于现在大家达成共识,非重大疾病的,能忍还是多忍几日,或者找上其他医师。 老管家一面让人去后头接收药材,一面对江叙安道:“大公子这会儿还在药田里看药呢,老爷夫人前些日子外出游玩了,尚未回来,小公子先回院中休息一番吧,行途奔波,想来是累坏了。” 江叙安的院子始终有人打扫,桌台墙角干净,门前也无枯枝落叶。 江家不尚奢靡,家中的物品以朴素实用为主,江叙安不嗜书画,对其他的也不感兴趣,屋中摆件不多。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屋中各处的软榻椅子上铺有细柔软布,铺得松软,躺下之后身子骨都陷进了里面,如在云中,软乎乎的。 进屋后,江叙安懒得往内室走,就近找了个矮榻躺下,浑身松懈。 金秋对此习以为常。 他家公子在外头清正端庄,礼数周全,与谁都能温声聊上几句,实则骨子里并不爱与生人周旋,自有一套温和客气的敷衍法子,回到自己院中,便直接松弛下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金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趁着江叙安还没完全睡下,拿出路上的零碎物件,将收拾的东西赶紧和他知会一声。 “公子,没看完的书,我放到书架上去了。” “噢……” “公子,路上买的小物件,我收进柜子里啦?” “嗯……” “公子,你写完了的那些纸,我给你放桌上?” “唔……压好一点,顺序不要弄乱。” 江叙安迷迷糊糊回应着,听着金秋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反而睡得更沉了。 金秋便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退出。 约莫一时辰后,江行知到了。 他一身月白长袍,肤色如玉,眉骨分明,唇线轻轻抿着,带着惯常的冷淡神色,因为刚从药田走回来,草药的气息萦绕于身。 他是掐着点来的,知道弟弟奔波回来后会睡上一阵,便没有着急过来。到达时,江叙安刚醒来不久,身上带着软毯,睡意未散。 江行知在旁边的凳上坐下,问道:“用了剑法,身体可还有不适?” “尚可。”江叙安坐起,回忆那日,“出剑后胸口疼了一阵,睡过一觉后便好多了。” 他补充道:“路上也喝了补药,金秋一直盯着的,一顿都没落下。” 后面的半句藏在话中,没说出:所以可以不喝药吗? 江行知伸出三指按上他的手腕:“金秋的话,我不全信,他上次还帮你隐瞒过一回,罚他背了三本医书。” 还是最难最无聊的那些医书,又枯燥又难背。金秋正站在侧面收拾随身针袋,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伪装成个透明人。 这他倒是不知道了,江叙安哭笑不得,难怪这次金秋盯他喝药盯得这么严。 江行知静心诊了片刻,凝神思索,收回指尖,没有再让他喝补药。 江叙安顺势把武林盟主托他带回的单子拿出来递去:“盟主想请家里看看这份名录,看能否从中找出些魔教的意图。”他将路上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江行知接过单子,略略扫了一眼,后又唤来一名小厮:“将这张单子抄几份,分送给各位族老。” 江叙安笑道:“族老们又催你成亲了?爹娘出去游玩,也是为了避避风头吧。” 江行知淡淡嗯了一声:“给族老们找点事情做。”不然天天想着他这边。 自江叙安拜师之后,修习了青涛剑法,有了内力滋养,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族老们也不用日日操心家中这位让人不放心的晚辈,逐渐闲下来。人一闲,总想找点事忙活,自然而然将主意放到了还未成家的江行知身上。 可惜江行知目前并无此意,油盐不进。 你让他去外面赏花游玩,结识同辈,他转身就去药田待上一天。 你和他促膝长谈,他就拿着一本医书,一边看一边听你讲话,说的久了,还会让人续上热茶解渴,等你说完了,再恭恭敬敬送出去。 他自幼便很有主见,比同龄人早熟许多。 那时江叙安还没出生,西北正逢战事,缺少军医,江家凡是能去的人皆去了,父母亦在其中。 江行知留在家中,由老管家带大的。他不爱玩,也不贪甜食,安安静静读书、习医、认药,自顾自长大。 等到战事平息,江家族长与夫人返回家中,以为能重享天伦之乐,不料遇上的便是一个板着小脸、说话条理有数的小大人。 江行知不喜父母抱在怀里亲昵,被扰烦了,索性建议道,不如你们再生个弟弟妹妹吧。 江叙安出生前,每一张脉案都显示一切正常。 可出生之后,全家的医师都被惊动了。 生来便带寒厥之症,气息细弱,仿佛遇上寒潮的嫩芽,稍不留神便会被风折去。需时常有人替他用内力温养身体,平日里的汤药也是当成了水喝。 江家人渐渐发现,族长膝下的两个孩子,大的情绪沉稳,小的这个也丝毫不差。 尚在襁褓时便不吵不闹,渴了饿了从不发出声响,再苦的药能喝下去,每天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天上发呆。 长大后也很是安静,不常说话,只喜欢坐在椅上,静静地看着面前人来人往。 眼睛澄澈透亮,却又带着一点什么都不在意的冷淡。 老管家心里不大踏实,总觉得这孩子静的有点过分了,与大公子小时候还不太一样,看不到寻常孩童会有的执拗好奇。 于是等到江叙安身子好点了,到了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的岁数,管家便时不时带他出去转悠一番,沾沾街市上的热闹气。 一次经过江家医馆,老管家进去送东西,怕里面病人多,染了病气,并没带江叙安进入,而是让随行的家仆在门口照看一会。 恰好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被家人抱出来,站在边上哄着。 他手臂缠着粗布,是玩耍时被木刺划破一道口子。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出那么多血,手臂的疼痛又一直传来,以为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命不久矣,于是害怕得一直哭喊。 小江叙安看了一阵,走过去,从小兜里拿出一颗糖给他。 糖块带着细细的糖霜,看起来甜滋滋的,对小孩的吸引力不可谓不大,哭声间歇。 江叙安问他:“为什么哭呢?” 小孩抽泣了一下,颤声说:“手臂好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旁边的大人被这童言无忌的孩子话逗笑了,没有出声打断。 江叙安认真摇摇头,道:“一道口子,不会死的。” 他想到家中人给病人看病后,多会宽慰几句,于是继续道:“没关系的,即便死了也无事,后世或许能去到更好的世界。” 小孩呆了一呆,详细的内容他没太听懂,但是模模糊糊听到个死字,以为意思是自己可能是真的要死了,于是刚缓下来的情绪又翻起,哭的更厉害了。 老管家走出来,迎面便撞上这么一句话,额头冒汗,将小江叙安抱起来,快步走了。 “哎呦我的小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活着就是活着,痛了就治,难受就用服药,咱们不讲那些有的无的。” 什么前世后世、更好的去处,听起来跟那些光头和尚念经似的。 江家向来是和生死较劲,不信这些。 老管家头疼地想,日后还是多带小公子去茶楼听听说书人的段子吧,那些鲜活热闹的故事,才是小孩子该装进心里头的。 19、藏书楼 夜幕渐渐笼下,只余几缕天光余韵。 用过晚饭,江叙安沿着庭中小径走了几圈消食后回到屋中,点灯。 橙红的火光晕开,将桌上的纸张照得温暖,衬得纸上的墨字格外清晰。 江叙安拿起稿纸,一点点整理起来。 上面都是零零碎碎记下的一些小事。 各方面的都有。 有写某位服饰裁剪奇特的路人,有写某座小城里尝到的新鲜吃食,还有一页画了个潦草的轮廓,是路边看到的,一丛鲜艳美丽的花草。 只要是感到有趣的、可写的事物,他都随手记在了纸上,以便后续回忆。 每日增加几张,到了现在已攒成厚厚一沓。 江叙安又从架子上取来了一叠崭新的纸,比写完的稿纸高出足足三倍有余。 他凝神坐正,笔尖蘸墨,抬起,悬在空中。 却迟迟未落。 江叙安看着面前的纸,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 应该是写不到那么多。 他收走了一半。 现在感觉好多了。 从收到洛明川和江家的请帖下山,到路上遇到匪徒,再到参加武林盟会议,记忆徐徐展开,他随着稿纸的页序,将前不久的经历一点点串起。 永翼城客栈右边的饭馆里,老板养了一只小猫,喜欢趴在客人腿上窝着睡觉,暖融融的…… 路上瞥见了一朵蓝色的花,开得正好,可惜只有一朵,若是折下来,后面再来的人就看不到了…… 飞燕门的弟子夜间在屋顶上练轻功,把瓦片踩出了声响,被暗卫们打了下来…… 江湖吵吵闹闹的,却也有趣,他想,白唐大约会喜欢这些。 灯下青年垂着眼睫,袖口的衣料滑下,手腕转动,露出的腕骨如皓月般白净,笔尖游走,留下一串串温润的墨迹。 等到最后一行字落定,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又取出一株早就备好的白纹蓝星草,一同塞了进去。 他在信中写了许多遍白纹蓝星草的清冽香气,总该直接闻一闻才有一番体验。 封好信,他将一整封信封放在桌边,预备明日一早便送去寄出。 一切做完,还没到入睡的时间,江叙安吹灭灯,往江行知的院落走去。 写信之时,提及到白云山庄绑架一段,他才忽然记起一件事。 游归要来江家求医。 那日事发后,他胸口疼闷,回到客栈沾床就睡,醒来时,游归已经走了。 江叙安想去问一下游归的事。 游归来自西北,而白唐也在西北。 不管是出于两人同守一片土地的经历,还是那晚并肩行动的战友情,不管从哪一头想,他都该去过问一下。 天色已黑,江叙安自己提了一盏灯去。 到了院子中,屋中无光,下人说江行知不在房内,去了藏书楼。 “去多久了?” “晚饭后便去了藏书楼,一直没回来。” 时间不短,看来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翻查。 以江叙安对兄长的了解,怕是遇上什么棘手的病症了。 藏书楼离得不远,走近了后,楼中的一点灯火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江叙安推门而入,果见江行知坐在角落的长桌后。桌上摆满了医书,四五本半旧的书凌乱摊开。 “怎么过来了?可是找我有事?”江行知停下翻书的手,不免有些意外。 “路上结识了一位从西北来的伤者,他说要来江家求医。晚上写信时忽然想起,便想过来问问兄长可曾见过他。” 江叙安走到桌旁,取了两只杯子,揭开随身带来的暖壶盖子,将微烫的温水缓缓注入杯中,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是睡前常备的养生饮,加了几味温补药材,味道清淡。 “西北之人?”江行知放下书卷,接过杯子,“可是左臂有伤,中了毒的那位?” 江叙安点头:“是他。” 江行知整了整桌面的书:“巧了,我正是在查这件事。” “他中的是妖水毒,确实不容易解,难怪就连江影叔都束手无策。” 他拿出一册泛黄的书,示意江叙安来看。 记载妖水毒的这一册并不是解毒之法,只是一段往年的医案。 当年江家也接待过一名身中妖水毒的人,病人送来时已是生命垂危,江家医师施尽手段,仍然没能救回他。 书中记录的是病人的发作情况,以及医师们尝试过的种种手段。 虽并未成功,却也让后世之人少走一份弯路。 毕竟每一种治病解毒的法子,都是由前人一层层、一步步尝试出来。 江叙安没听懂其中的过程,只知道这次的毒想解起来并不容易。 医术与他习武的路子不一样,总是有许多的弯弯绕绕。 前世始终受到寒厥之苦的折磨,到了看书识字的年纪,江叙安也曾经努力学习过医术。 若能给自己开药方,说不定可以让喝的补药不那么苦。 只是没想到,跟随家中学习医术,以前只用喝药,如今还要背书。 药中的苦味未减,日子反倒比从前更苦了几分,小江叙安看得头晕。 家族中送来学医的孩子,大都经过筛选,多少有些天分,即便是遇到瓶颈,经江行知点拨几句,总能豁然开朗。 江行知教惯了这样的同伴,便理所应当地觉得所有人都该如此。 于是江行知便带着书来给他补课,一页一页指着细讲。 教了半日后,江行知满脸怀疑地走了。 一星期之后,江行知不太坦然地接受了弟弟可能是个笨蛋的现实。 小朋友深感自身责任重大。 他看了江叙安一会儿,很严肃郑重地道:“没关系,以后哥哥养你。” 投我以李,报之以桃,小江叙安听完这话便点头说,好,那以后学习的时候,我陪着你。 只是没翻两页医书,就已经睡着了。 一如眼下。 江行知看着趴在桌上睡得很香的江叙安,不由得头疼。 小时候睡着了还能抱回去,现在长大,已是抱不动了。 江行知悄然加快了翻书的动作,想着把眼前这节看完便合书起身,尽早回去。 夜色沉静,藏书楼里只余只余一灯两影,和偶尔的书页声响。 20、翠羽谷 清早,鸟鸣阵阵,起得早的下人已经开始干活,洒扫声与鸟叫交杂在一起,一派活力。 江叙安早起洗漱完毕,还没到早饭时间,外面日头正好,吹着微风,他从屋中拿了一柄剑,站到院中,挽了个剑花。 之前路上是在客栈中休息,每日也要赶行程,场地和时间受限,也是有好一段时间没去碰剑了。 江叙安慢吞吞地起手,剑招显得并不凌厉,舒展温和,剑光与晨光交织,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从小院门口经过的下人,走过去,退回来,留下了,大家聚在门口,明目张胆地围观小公子舞剑。 江家族人从医的多,但并非人人都坐在医馆中,有的管理能力出众,便留在医馆中打理事务,有的口才伶俐,便负责药材的采购,各有所长,各安其位。 因此,即便大家都知道江叙安的医术算不上出众,但并没有投去异样眼光,人人都有擅长不擅长的事嘛,比如说此刻的舞剑,多好看啊。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是赏心悦目。 剑也好看,人也好看,这般风姿放在外头,怕是一舞值千金呢。 围观的人习武的不多,了解剑招剑法的就更少了,只凭眼睛看个热闹,闻言点头附和。 听得蹲在阴影处的暗卫心情复杂,非常的欲言又止。 剑阁人令行禁止,却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能够号令的,江叙安继承剑阁之前,是将所有人打了个遍。 阁主只是速度放慢了点,只是没有用上剑气…… 不要说得好像,阁主的剑法空有其表似的。 让我们这些被一剑击败的人情何以堪? 太阳又往上升起了一点,街道上的脚步声也渐多了起来。 江家医馆,装有帘子的小间中,江行知按住银针针尾,将银针一根根抽出。 游归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身上却轻快了很多。 施针结束,守在外头的药童适时地将煎好的汤药端来。 热气袅袅,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碗。 光是看着,就从舌根泛起苦涩。 尽管已经喝了几日,但这么苦的药,不是说适应就能适应得了的。 游归端起碗一饮而尽,可谓是很有喝苦药的经验了。 一碗喝完,却不似前几日喝的那么苦。 游归端着空碗,往江行知腰间瞄了一眼,看到一个新的香囊,丝丝缕缕的清香散出。 白纹蓝星草…… 草药来了,江叙安应该也回来了。 江行知放好针袋,坐到对面的木椅上,将昨日在藏书楼中找到那册旧录的事一并说了。 他将昨夜与江叙安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讲述时,相同的话讲了两次,有种时空重合的错觉。 说起来,他们二人年岁应该差不多,江行知心里比了比。 不过游归的态度多少认真了点,至少没有听着听着悄悄闭上眼睛,脸埋到书页里。 江行知收回游散的思绪:“虽无针对性的解方,但当时的前辈为解妖水毒,对此毒进行了多方打听。” 当年的妖水毒使用者,曾凭此毒横行江湖,残害了许多人,江湖人闻之变色,不敢轻易正面对抗。。 江家自然不愿见此情景,多次打探妖水毒的来历与用料,意图寻找破解之法。 然而没过多久,用毒者突然没了音讯,连带着妖水毒一并消失,渐渐淡出江湖,记载着妖水毒的书册,也被压在了箱底,无人再去研究。 也幸好当时留下了这些记载,否则如今妖水毒重现,哪怕消息再灵通,人也撑不到那个时候,早就没了。 “妖水毒的主要毒性,取自西南水泽中的一种名为金线蟾的毒物,辅以其他几味毒素炼成。” 毒蟾之毒不会立刻让人致死,但潜藏身体各处,难以根除。中毒之后,喉咙最先难受,因为毒素气血而行,先侵入肺腑,再入心脉,先是说话不利,再是呼吸不畅,最后就是一个“死”字。 此毒为根基的妖水毒则是扬长避短,趁人中毒意识昏迷之际,毒素猛攻心脉,即便中毒者武艺高深,内力深厚,及时护住心脉。但迟迟无法除去妖水毒,最终只能让毒素入心,再无回天之力。 “幸而江影叔及时封住毒素不让扩散。”江行知道。 “要解此毒,便要先破金线蟾之毒,有一种药蛊以金线蟾为食,是相克之物,可钻入人体内,将毒素一点点吸出,只要解决了金线蟾的毒素,剩下的余毒辅以针药便可根除。” 江行知放下北展,眉间凝重肃然:“但,这类药蛊,江家养不出,只在翠羽谷中有培育之法,可他们已隐世多年,居于何处,如今无人知晓” 言下之意,要是无法寻到翠羽谷,依旧是死路一条。 是死是活,皆靠运气。 “我知晓了。”游归谢道,“无论如何都是条路子,劳烦江大夫为我费心。” 交谈完,游归离了医馆往外走,江叙安恰在此时寄完了信,在巷口买了一份糕点,拎着过来找江行知,两人碰了个正着。 江叙安先与他问了问好,说起那日从庄子出来后,他先去客栈中歇下了,没来得及送行,语气歉然 “是我先走的,赶路急,没来得及当面辞别。” 两人相互客气了几句,江叙安见他从医馆中走出,猜是他刚见过江行知:“如何?找到医治办法了吗?” 游归:“方法有一条,但……要先找样东西。” 江叙安:“找到的把握不大?” 不然昨夜江行知就不会在藏书楼中翻那么久。 游归迟疑了一下,如实点头。 “江大夫说,很难。” 江叙安没有立刻说话,江行知即是也觉得难,那么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没关系,能有解法就行。”游归笑了笑,边关待久了的人,大抵都如此,生死看得薄。 他神态轻松,眉尾微微上扬,看不出刚才被暗示了可能有性命危险的样子。 江家行医,江叙安曾见过许多人听诊后的反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崩溃瘫倒,有的僵住已做不出表情,所以他很是能敏锐地觉察出游归此刻的平静并非刻意伪装。 “我有一个朋友,也在西北。”江叙安忽然开口。 游归抬了眼,对上他的视线,江叙安没有避开,只是眼中带上回忆:“他写信来,总是把许多事说得轻飘飘的,说了很多事,也瞒了很多,从来提过自己受伤。” 可是参军作战的人怎么可能没受过伤。 游归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与他没见过,不知道相貌。”江叙安笑了笑,以为游归是想替他去打听,“原本约过一次见面,但他那边临时出了事,不了了之,后面我也有事,去不了他那,便一直没能见上。” 江叙安问:“西北好玩吗?” “不好玩。”游归说,“草木不多,风沙很大,吹起来可能连远处的旗帜都看不到。吃食简单,衣服款式也没什么新意,比不上这边的繁华热闹。” 而且战事又多,北苍常常来骚扰,生活并不平静。 他停了一下,语气柔软:“但离得久了,也是会想。” “想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那片天地吧,广阔。也可能是想天上的星星,西北的星星,比这里的更多、更亮。” 江叙安笑道:“那等有机会了,还是要去看一次。” 他们站在门口,保持着适度客气的距离,小药童从医馆里蹦出,没注意到对面还有一人在,以为江叙安没见着江行知站在门口寻找,便雀跃地跑来:“江大夫在里间坐诊呢,小公子要我带你去吗?” 江叙安朝他笑笑:“好的,劳你带路了。” 二人的谈话止于此,一个朝里一个朝外的分别去了。 进了里间,江行知正低头写着什么。 江叙安将油纸包上的麻绳拆开,隔着一层纸托到他面前,江行知不爱吃甜腻的甜食,左右看看,勉为其难地捡了块最小的。 “信寄完了?”江行知问。江叙安不常出门,主动出门时十有八九是去寄信。江行知对弟弟的这一习惯早已了解。 江叙安“嗯”了一声,把糕点放在桌上,他这次买的多,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等会拿去分给医馆里的其他大夫和弟子。 “我来时在门口遇到了游归,听他说解毒之法有了,但很难寻得?” “难寻。”江行知捏着糕点,“,我想让蛊虫入体,以蛊吸毒,但药蛊难寻,能压制妖水毒的蛊虫更是罕见,唯有隐世多年的翠羽谷能够培育。” 若是去了找不到翠羽谷,或找到了进不去,再或者人家并不愿为他用蛊,这一趟都是白走。 “翠羽谷?”江叙安一怔。 “对,你知道?” “有点印象……”江叙安思索,“师父走前,有将一些旧事交代给我。他曾经救过的人当中,应该是有一名来自翠羽谷。那人留了个地址,说欠师父一条命,日后若有需要,可以去找地址处找人联系他。” 但更具体的,还需要剑阁去查一遍。 毕竟剑圣行走江湖,欠他一条命的人不在少数,翠羽谷的人只是留下个地址,有的人一定要塞个信物什么的过来,经年累月,光是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就已攒下了一箱,详细的地址,江叙安一时也记不住。 江行知道:“若要用到剑圣的人情前去,那意味着你也要一同走一趟了。” 毕竟翠羽谷的人只留了地址,若想证明身份,需用到青涛剑法,如此就得江叙安亲自前去了。 “外出走一趟罢了。”江叙安说,“既然已遇到,又恰好能帮上,边关来的人,总是要搭上一把。” 游归从医馆出来,进了客栈,直接上楼,熊武已经点好了菜等着。 进了叶阳城看诊后,游归每日都要去医馆,针灸喝药一趟,熊武只当这天和往常一样,正握着筷子满心期待地准备吃饭。 结果游归一进来,反手把门一关,坐在凳上,开口就是一句“有消息了”,接着把要去翠羽谷找药蛊的事说了一遍。 这个消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熊武立刻没了吃饭的心情。 游归反倒是拿起筷子,饭一口菜一口地照常吃了起来。 熊武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几句话宽慰宽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盯着桌上冒热气的菜,灵光一闪。 “对了,老大!咱们既然到了叶阳城,你不是有个一直联络很久的笔友吗?还寄过一坛叫什么的花酿,这回都到门口了,总该见上一面吧?” 熊武是知道游归有一位在叶阳城的朋友,当时随着信送过来一坛酒酿,大家闹说要分一口,游归把信塞怀里,双臂将小酒坛一拢,丢下一句“就你们?”便翻身上马,一甩缰绳,跑没影了,那坛酒谁都没沾上。 游归夹菜到碗:“没必要。” 熊武一愣,挠挠头:“怎么就没必要了?你们聊了那么久,今日终于到叶阳城了,不见上一次岂不是亏得慌?” “我手臂有伤,他若是帮不了什么,见了之后,又要多一个人跟着发愁。” 要在毒发前找到翠羽谷,还要让他们同意用药蛊吸毒,难度不可谓不大。 若是不成功,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就当我自私……要真是死了,就告诉他,我死在了战场上。” 游归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我父母都去了,回头若真到了那一步,留下的遗书,也就只能写给他,到时候你替我寄去。” 熊武听完这番话,心口堵得慌,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狠狠一点头。 敲门声突然响起。 “有人在吗?”门外传来个年轻声音。 熊武抹了把脸过去开门,敲门的人穿着江家医馆的短衫,往里面瞧了一眼,目光落到游归身上,确认了人:“小公子让我来传个话,他有翠羽谷的消息,会亲自陪同前往,若是可以,还请游公子明日过来一趟,商量一下启程的日子和路上要备的物件。” 话刚落地,屋里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翠羽谷的消息?”熊武瞪大了眼。 “亲自陪同?”游归眉头一挑。 传话人被两人的问蒙了,心想自己刚才应该说挺听清楚的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对,是翠羽谷消息,小公子会跟您一同前去。” 等人走远了,熊武才像回过神,猛地扭过头来:“老大,你听到了吗?有翠羽谷的消息了……哎,不吃了吗?” 游归已经走过了门,头也不回地道:“不吃了。走,出门。” “出门?去哪儿?”熊武不住地往桌上的饭菜看,不舍。 “铺子里逛逛,买衣服去。” 熊武站在原地,满头雾水,简直想不通,他们又不是游山玩水的,为什么还要特意去买新衣裳? 他张了张嘴,那句“咱们是去求药又不是去相亲”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能追出门去,脚步又急又无奈,喃喃自语道:“这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