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1、第 1 章 沈韵洛从小到大总是会重复做一个梦。 在梦里,她和姐姐像是被请入童话世界的两个精灵,大手牵小手,在辽阔的泛着花香的草地上奔跑。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每片草叶的边缘都在发光,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像有人把整个画面调高了饱和度和亮度。 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布料上的每一道褶都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就连头发丝也被光裹住了,跑起来的时候在身后飘成半透明的金色。 姐姐回头看她的时候,睫毛上跳着光,眼珠里映着整片草地和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人。 一切都是blingbling的,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碾碎的水晶。 姐姐回过头来看她,“来追我呀。” 沈韵洛伸着小手追上去,非常开心,笑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姐姐停下来,转过身,冲她眨了眨眼:“洛洛,我们来玩捉迷藏。” 她乖乖地闭上眼睛,用小手捂着,靠在树后面,开始数。 “一、二、三……” 数数的时候她还在笑,还能听见姐姐跑远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像小鹿一样轻快。 她数完十,睁开眼,就在她笑着转身去找姐姐的那一瞬,世界被抽走了饱和度,光依次熄灭,金色褪成灰白,翠绿褪成死绿,天空拉上了一层冷色滤镜,连空气里的金尘都凝固了,悬在半空,然后一粒一粒地暗下去,所有美好瞬间被扭曲成了阴冷的恐怖。 沈韵洛吓得浑身发抖,大声喊:“姐姐——”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她自己跑掉,是可以脱离这可怕的一切的。 她害怕极了,瑟瑟发抖,一遍一遍地喊着,“姐姐!” 空荡荡的草地上没有半点回音,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她开始跑,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撞,枯枝抽在小腿上,折断了,划出道道血痕。 她只想找到姐姐,不惜代价。 当那栋突兀的楼从灰暗中浮出来,她根本没多想,一头扎进去。 楼梯,看不到尽头。 沈韵洛的脚在台阶上哐哐地踩,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气喘不上来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已经筋疲力尽,可不敢停下来。 一层又一层…… 不知道爬了多久,沈韵洛终于攀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弯着腰喘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暗色套装,背影笔直,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看不清脸。 她伸手拉上门,然后侧过头,刚好让沈韵洛看见她嘴角那抹笑。 阴森的,了然的,仿佛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然后她锁上了门。 “咔哒。” 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沈韵洛心口上,她浑身一震,冲了上去。 “开门——!” 她像是疯了一样,用手砸门,用脚踹,依旧是打不开,她用身体去顶,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撞在门上,撞得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又扑上去,头发散了糊在脸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就在沈韵洛歇斯底里之际,门开了。 然后她看到了姐姐。 在阳台上,背对着她。 阳光又在那一瞬间亮了,把整个世界的光都抽到了那一个点上。 那就是姐姐,她的裙子被照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太亮了,像要被太阳吞噬一样。 姐姐转过头来,逆着光,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她纵身一跃。 “姐姐——!” 沈韵洛一声尖叫,从诊疗床上弹坐起来,猛地睁开眼,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一片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米白色的天花板和柔光灯,空气里是淡淡的薰衣草香薰。 “你醒了?” 沈韵洛转过头。心理医生amy坐在扶手椅上,记事板搁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指间,递过来一条毛巾。 沈韵洛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amy等她呼吸稍微平了一点,“这一次,看清锁门人的脸了吗?” 沈韵洛摇头,还是没有。 “踹开门了吗?” 沈韵洛点头。 amy把圆珠笔搁在记事板上。 “还是没有来得及阻止?” 沈韵洛点了点头,呼吸已经慢慢缓下来了,肩膀也不再抖了,可眼睛是空的。 她的身体已经从梦里逃出来了,可灵魂还卡在顶楼那扇门后面。 amy叹了口气,“已经六年了,洛洛。” 沈韵洛没动。 amy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折磨自己。” 沈韵洛又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到诊疗床边上。她从茶几上拿起一片口香糖,剥开锡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柠檬味从舌尖扩散开来,酸酸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 再抬头的时候,她眼里已经挂上了无所谓的笑,冲amy挑了个眉,“你以为,要不是为了照顾你诊所生意,我会每个月都来?” amy眼睛盯着她,没有移开,“那我可要真谢谢你了,大贵人。” 沈韵洛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外瞥了一眼。 诊疗室的门开着一道缝,走廊里,苏微沫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的不耐烦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我妈又为难你了吗?” 她的语气是玩世不恭的,就好像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她。 amy无奈地笑了一下,靠在椅背里,“洛洛,你真的考公了?” 沈韵洛笑得阳光灿烂,“是啊。以后你要仰头看着我了,我要化身为领导了。” 她下巴抬得老高,amy也跟着笑了,可心里满是担忧。 沈韵洛看出来了,她伸手揉了揉amy的头发。 “放心吧。”她笑了一下,“我看着可比谁都健康快乐。” amy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沈韵洛弯下腰,从滑板旁边的帆布袋里抽出两本厚厚的书,放在诊疗床边上。一本是《认知行为治疗基础》,一本是《创伤与复原》,书页里夹着几张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amy看着那两本书,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轻声说:“可是,你的梦想,不是……” “amy姐。”沈韵洛打断她,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死感,“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梦想。” …… 走廊里,苏微沫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满脸的不耐烦。 沈韵洛刚一出来,她的声音几乎是同步响起的。 “整天弄这些有什么用?看心理医生,催眠,做梦,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闲的。你要是忙起来,每天脚不沾地,什么失眠多梦全都好了!” 沈韵洛嚼着口香糖,听完,对着她妈吹了一个无敌大泡泡,“啪”的一声,泡泡破了,糊在嘴角。 苏微沫脸都绿了:“你都二十一了,大学也毕业了,一天天正经事不干,抱着个破滑板满街晃,哪里有个千金小姐样!” 沈韵洛挑起眉,“怎么?你以前天天嫌我颓废,这次我挑灯夜读,过五关斩六将,上岸了,你还不满意?” 苏微沫咬了咬牙,狠狠白了沈韵洛一眼,“一个小小的基层,有什么好得意的。考就考了,还挑那么个不起眼的单位,能有什么大出息。” 她是越看这个女儿越窝火。她苏微沫一辈子要强,从不落人后,偏偏生出这么个东西。含着金汤匙出生,给她请最好的老师,给她报最贵的班,什么都给她铺好了,出国不去,名校不考,念了个不入流的二本艺术院校,一天天吊儿郎当,笑起来没心没肺,跟个傻子一样。小时候测过智商,分数出来连测试的老师都惊讶,说是万里挑一。万里挑一,就挑出这么个玩意儿。 沈韵洛停下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身体跟着音乐晃起来。 苏微沫更来气了:“你晃什么晃!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就是去那个破单位报到,也总得提前去看看环境吧?单位什么情况,领导什么脾气,你心里总得有个数吧?你这一问三不知的,去了让人笑话,丢的是我的脸!” 沈韵洛晃得更起劲了,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苏微沫盯着她看了几秒,咬牙切齿:“用不用我让你姐陪你去?” 沈韵洛站直了,她摘下一边耳机,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眸子地盯着苏微沫。 冷岑岑的,满是压迫感的。 苏微沫扯着脖子,声音有些虚:“你发什么脾气,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沈韵洛语气很淡:“她刚考察项目回来,很累,你不要打扰。” 她把耳机塞回去,转身往外走,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我自己去。” 回到家,沈韵洛踢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从冰箱里摸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袋往嘴里一叼,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手机横过来,吃鸡开局。她翘着二郎腿,脚趾夹着拖鞋一晃一晃的,枪声和队友的骂街声从手机里炸出来,她面无表情地一枪爆头,舔包,走位,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一下午,简直是爽歪歪。 窗外的天从金红色慢慢暗成深蓝,她打了一把又一把,一直到苏微沫在外面嚷嚷“你看看几点了!”“你还出不出门了!”,她才从沙发上撑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捞起滑板,推门往外走。 苏微沫追着她的背影又骂了几句,“没点女孩子的样!” 沈韵洛头也没回,抬起手在空中懒洋洋地挥了两下。 出了门,她微微俯身,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脑后的长发被风扯出来,膝盖带动脚踝做了一个极小的调整,滑板在坡道尽头拐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稳稳地滑进街道。 风灌进来,卫衣下摆被掀起的瞬间,沈韵洛露出一截绷紧的腰线,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块状肌肉,是长期运动打磨出来的薄肌,紧致,流畅,腹肌的阴影很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一瞬,衣摆落下来,遮住了。 她微微侧目,知道有人跟着自己。 沈韵洛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没回头,她踩着滑板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巷,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拐过第三个红绿灯,管委会那栋楼就出现在视线尽头。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骨灰盒。门口挂着几块牌子,红底白字,被路灯照得惨淡。伸缩门关得严严实实,保安室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沈韵洛踩着滑板加速,在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一个甩尾,滑板横过来,她稳稳地停在马路牙子边上,一只脚踩在板面上,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卫衣帽子滑下去,露出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她仰着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肃穆,庄严,无聊透顶。 原本沈韵洛都想要离开的,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发生在不早不晚,偏偏是她看见她的那一刻。 已经脚踏滑板的沈韵洛听见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大楼里传出来。 她回头。 大厅的自动门正缓缓打开,一群人从门里鱼贯而出,每一个都穿着差不多的深色正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顾婉秋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套裙,剪裁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肩线平整,腰身收窄,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干干净净的后颈,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她昂着头,步子又快又稳,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被人让路的姿态。 身边人半弯着腰正恭敬地跟她汇报着什么,她微微颔首,眼神犀利。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那个突兀的身影,只有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卫衣踩着滑板与这里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人。 只有她,也看见了她。 顾婉秋眯起眼,眼皮微微压低。 沈韵洛看着她,嘴里的口香糖嚼得漫不经心,嗓子有点发干,她舔了一下唇。 2、第 2 章 顾婉秋从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沈韵洛。 于她而言,沈韵洛太过显眼了。 长发,棒球帽,宽松的卫衣,破洞牛仔裤,帆布鞋踩着一块花花绿绿的滑板,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穿深色正装的地方,她显眼得像一张黑白照片里泼进去的一滴橙汁。 顾婉秋打量着她,从头到脚。 一般人对上这样的目光,早就发怵了,要么撇开头,要么识趣地走开。 可那个踩滑板的女孩没有。 她不但没有躲,反而在顾婉秋的目光上移之际,笑吟吟地接住了,甚至,反过来打量她。 目光比她还要放肆。 不急不缓,一寸一寸地,从顾婉秋身上碾过去。 顾婉秋微微怔了一下。 沈韵洛咧开嘴,她笑得灿烂。阳光下,一口大白牙明晃晃的,跟拍牙膏广告似的。她脚下一蹬,滑板载着她拐出一个随意的弧线,甚至还抬起手,懒洋洋地摆了摆,也不知道在跟谁告别。 人群的最后,还在试用期的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哇,帅姐姐。好酷啊。” “那滑板好像很贵,是什么来着?” “看不清,那个板面图案国内没见过,像是定制的。”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沈韵洛推开别墅的大门,弯腰把滑板靠进玄关的置物架边上,刚直起身,一股熟悉的雪茄气味就钻进了鼻腔,燃烧的时候会带出一种沉甸甸的木质甜香,混着一点点皮革和黑巧克力的尾调。 她皱了皱眉。 客厅的灯亮着,光线聚成一束暖黄的光柱,打在一叠摊开的文件上。 沈括坐在单人沙发里,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半,手里翻着一份报告,身后站着秘书,他手里端着平板,微微躬身,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苏微沫站在茶车旁边,亲手沏了一壶金骏眉,端着紫砂杯轻手轻脚地放到沈括手边的杯托上。她在家从来不用佣人伺候沈括,整个人收起了白天对着沈韵洛的所有尖刻,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沈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沈韵洛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爸,不是说下周才回来么?” 沈括没搭理她,直接问:“考上了?” 沈韵洛点了点头。 苏微沫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紫砂壶,有点紧张。 沈括点了下头,“嗯。也好。”他把文件合上,递给身后的秘书,“总算是像点样子。在基层待两年,镀层金,认识些人,把规矩摸透。其他的,后面慢慢安排。” 苏微沫刚舒了一口气,沈韵洛笑嘻嘻地说:“不需要安排。”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连秘书翻平板的手指都顿了一下。 沈括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女儿,眉毛微微蹙着。 “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 苏微沫屏住了呼吸。 沈韵洛两手抄在兜里,“就这样挺好,安排什么啊?安排也没用,咱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苏微沫恶狠狠盯着女儿,气得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前给她两下,偏偏沈韵洛笑嘻嘻的不以为意的模样,沈括盯着她看了三秒,淡淡地说:“还有几天就报道了,老实点。” 沈韵洛答应的爽快:“好嘞!” 当天晚上,酒吧的vip包间里,沈韵洛站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瓶香槟,瓶口对着天花板,泡沫喷出来,在紫色灯光里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几个朋友在下面尖叫着躲开,另一个女生被溅了一身的酒,不但没生气,反而抢过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口,旁边的人举着手机拍,闪光灯把整个包间照得像在打雷。 沈韵洛低头看她,挑了下眉,把香槟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酒往嘴里倒了一口,嘴角溢出一点点,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她也懒得擦。dj台那边换了首重低音的电子舞曲,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杵,身体跟着节奏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两条腿架在扶手上,脑袋往后仰,头发垂下来,对着天花板上那一排旋转的射灯,笑得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洛洛,来来来再喝一杯——” “这把我是真服了,上岸的人是不一样——” “以后当了领导可别忘了我们啊——” 她一直玩到凌晨两点。 香槟喝空了四瓶,斗地主输到站在茶几上唱了三遍《征服》。 司机老陈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沙发上用吸管喝椰汁,手机震了七次她才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尚华集团二小姐深夜酒吧狂欢的照片就上了热搜。 拍照片的人很会选角度。vip包间的门开了一道缝,沈韵洛站在沙发上的侧影被拍得清清楚楚,棒球帽反戴,手里举着香槟瓶子,泡沫喷得满天都是。旁边还有一张是她在卡座里喝酒,光线暧昧,身边坐了几个穿吊带裙的女生,不成体统。 标题起得很毒:尚华二公主上岸狂欢,夜店撒钱香槟洗头。 沈括是在早餐桌上看到这条新闻的。 他放下刀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苏微沫端着一碗燕窝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手一抖,碗差点没端住。 沈括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把她给我叫过来!” 沈韵洛是二十分钟之后晃进餐厅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运动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趿拉着拖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在沈括对面坐下,伸手去够桌上的牛奶壶。 “先别喝。” 沈韵洛的手停在半空,沈括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那张她站在沙发上喷香槟的照片,拍得还挺清晰,连她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绳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韵洛看了一眼,“拍得不行啊,”她把手机拿起来放大,“这个角度显腿短,什么技术。” 苏微沫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拼命给她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沈韵洛装作没看见,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还贴心地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她爸,“没有拍出我的盛世美颜。” 沈括冷冷地说:“你妈刚才替你求情,说你年纪还小。” 苏微沫赶紧接上:“是是是,孩子嘛,朋友聚一聚,年轻人热闹一下也正常,就是不小心被拍到了,下次注意就好——” “还小?”沈括打断了她,“二十一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把尚华三分之一的业务交给我,我在工地上和包工头一起睡板房,大年初一都在盯项目进度。” 沈韵洛听了就笑了,“爸,你什么出身?我什么出身?” 苏微沫:…… 沈括被气的暴跳如雷:“我养大你,供你吃穿供你读书,是尽父亲的责任。我不求你像是你姐姐那样为家里分担,但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考上了公职,也算有了份正经差事。从今天起,我没有义务再照顾你。” 苏微沫的脸刷地白了:“老公——” 沈括没有理她,“你名下所有副卡今天全部停掉,包括你妈偷偷给你开的那张,一并冻结。家里给你配的车,钥匙交出来,给我从家里滚出去!” 苏微沫急得站了起来,“老公,你这是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你闭嘴!慈母多败儿,都是你的原因,她才这样,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儿不可!她姐怎么就不这样?!” 苏微沫像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韵洛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把椅子推回原位,还顺手把桌上她刚才碰歪的盐瓶摆正了。 二十分钟之后,沈韵洛提着两个行李箱,背着吉他,滑板夹在腋下,从楼上下来了。她把棒球帽重新戴好,冲客厅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啊,对了我屋里那盆多肉你帮我浇一下,死了我不负责。” 苏微沫追到大门口,眼眶是红的:“洛洛!你跟你爸认个错。” 沈韵洛笑着摆了摆手,脚下踩着滑板往前滑了几米,忽然扯开嗓子,纵情高歌,“再见了爸爸我今天将要离开,漫长的大道乖乖呀等着我回来——” 她一边唱一边滑,棒球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行李箱绑在滑板后面当拖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咕噜噜地响。 苏微沫站在门口,看着她女儿的身影拐出别墅区大门,和保安击了个掌,然后彻底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沈括站在落地窗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居然还跟保安击了个掌?! 沈括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旁边站着的秘书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括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老毕。” “嗯,是我,不用照顾她。” “什么便利都不要给,你们那边哪个科长要求最高、规矩最严、最不近人情,就给她安排哪个带着。” …… 挂了电话,沈括铁青着脸,看着小女儿离开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命运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歪打正着。 要不是沈二小姐这么一顿神“作”,她或许还落不到那个“要求最高、规矩最严、最不近人情”的顾科长手里。 3、第 3 章 沈韵洛踩着滑板拐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心情是真的半点没受影响。 她连导航都懒得开,径直朝薛璐璐家那个老破小小区滑过去。大半夜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跺亮了两盏,到了四楼抬手就把门拍得震天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薛璐璐穿着一件棉布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看见沈韵洛,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边的行李箱。 “什么情况?” 她一边问一边侧身把路让开,顺手把门开到最大,方便她那一堆行李挤进来。 沈韵洛进门就脱了外套,随手往鞋柜上一扔,直接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 “我要吃外卖!我要吹空调!!” 薛璐璐把门关上,弯腰捡起那件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到衣架上。 沈韵洛已经猫一样在沙发上团成一团,窝得那叫个舒服。 “你这是,”薛璐璐抱起胳膊,挑了下眉,“被家里撵出来了?” 沈韵洛答得那叫一个嘎嘣脆,“嗯嗯!” 薛璐璐看了她一眼,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吃什么?” “烧烤。羊肉串十串,鸡翅两对,烤茄子一个,烤韭菜一份,烤馒头片两个。哦对,再加一份麻辣小龙虾,冰可乐要大瓶的。” 薛璐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面无表情地听她报完这一长串,沉默了两秒。 “你跑我这儿度假来了?” …… 薛璐璐下楼了一趟,等她上楼回来的时候,沈韵洛已经从瘫着变成了趴着,两条腿挂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横在脸前面,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枪声和队友的骂街声从手机里炸出来,她面无表情地一枪爆头,舔包,走位,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茶几上翻出来的棒棒糖。 薛璐璐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洗漱用品,内衣,拖鞋。毛巾是一次性的,你凑合用。” “你真是我亲妈。”沈韵洛头也没抬,拇指还在屏幕上飞。 “别,我可不想有你这么个逆子。” 外卖到的时候,沈韵洛终于从手机上抬起了头。她比璐璐还熟悉,光着脚跑去开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两个大塑料袋。 沈韵洛戴上一次性手套,剥了一只小龙虾,虾尾壳子在她手指间翻了两下就完整地褪下来了,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剥虾的。她把虾肉往嘴里一丢,眼睛眯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太好吃了。” 薛璐璐坐在她对面,也拿了一串羊肉串,慢慢啃着。她看着沈韵洛风卷残云地扫荡茶几上的食物,毫无形象可言,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辣椒皮。 她是真的不难过。 薛璐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念微姐么?” 沈韵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跟我姐没关系。她这次跟项目,得忙大半年,不在家。” “所以你就故意惹事儿,被撵出来了?” “她都不在家,我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被她们摆布么?” 这个“她们”指的是谁,薛璐璐知道。这么多年了,沈韵洛嘴里从来只单独提起姐姐。爸爸妈妈永远是统称,那两个人对她来说是一个整体,一个需要被挡在外面的整体。 薛璐璐没再多说。 晚上,两个人洗完澡,挤在薛璐璐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刚好,翻个身胳膊肘就会碰到对方。沈韵洛把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外面,仰面躺着,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是薛璐璐养的,每片叶子都肥嘟嘟的,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墙上挂满了画,有完成的,有画了一半的,还有几张被揉成团又捡回来抚平了贴在墙上的。墙角堆着画框和颜料箱,画架立在窗户边上,上面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风景。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米黄色底子上印着褪了色的碎花。 “之前我给你介绍那个开发商,”沈韵洛忽然开口,“不是说能打折买房么?你怎么不去看看?” 薛璐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扔出来就都是钱。” 沈韵洛撇了撇嘴,“干嘛欺负人。” 薛璐璐翻了个白眼,“你之前存在我这里的钱,还有二十多万。” 沈韵洛没吭声。 这笔钱,是沈韵洛很早之前就开始往她这儿拿的现金。每次都是小额的,几千块,薛璐璐问她干什么,沈韵洛就说“帮我存着,哪天就用上了”。 薛璐璐当时还想,一个千金小姐,用这个钱干什么?可后来,真的用上了。 那时候,她就觉得沈韵洛这个人不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聪明无比。 薛璐璐问:“你有什么打算?” 沈韵洛把胳膊枕在脑后,“走一步看一步呗。” 薛璐璐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她的五官衬得很柔和。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和白天那个嬉皮笑脸的沈韵洛简直判若两人。 “考个公,熬了三个月就考上了,”薛璐璐说,“洛洛,怎么什么事儿,到你那么都那么简单?” 沈韵洛:“学习嘛,不就是记忆么,有什么不简单的。” 学生时代,沈韵洛上课从来不记笔记,老师提问她总能答上来,考试前翻翻书就能考进年级前十。薛璐璐问她怎么学的,她说“看一遍就记住了啊”,语气真诚到让人无法质疑。所有人学习都是为了高考,可后来,沈韵洛高考语文作文直接交了个白卷,考试分数也是让人大跌眼镜,到现在,班里的老师们还很费解。 “那接下来呢?”薛璐璐问,“你真打算在那个管委会一直待着?” “走一步看一步。”沈韵洛还是一副whocare的死感,“她们想让我去公司,我偏偏不去。” 薛璐璐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为什么这么执拗?” 黑暗中,沈韵洛睁开了眼睛。 “那是我姐的。” 她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少有的认真。 “只要是我姐的,一分一毫我都不沾。”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薛璐璐转移话题,“你去单位看了么?” “嗯。”沈韵洛重新闭上眼睛,“去了。” 薛璐璐开始给她介绍管委会的情况。她们认识的人里,有个学姐前两年考进了那个单位,薛璐璐不知道从哪儿把人家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把管委会的科室设置、领导脾气、食堂好不好吃都摸得门儿清。 沈韵洛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还认真?” “这是你走出去的机会啊。”薛璐璐的声音小小的,“念微姐已经坐稳了公司,你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直围着她转。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沈韵洛没有接话。 她哪里有什么人生。 这话题,太沉重,她不想在深夜聊,“对了。”沈韵洛翻过身,笑嘻嘻地看着薛璐璐,“我看见一个美女。” 薛璐璐:…… “你被扫地出门的第一天,跟我聊美女?” “我跟你说,真的,特别正。”沈韵洛撑起身子,“就是那种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但你就是忍不住想凑上去的那种。” 薛璐璐看着她满脸兴奋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在哪看见的?” “管委会大门口,好像还是个领导。” “……鬼才信,你胡扯什么?” “真的。” “叫什么?” “叫什么我不知道,”沈韵洛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团了团,语气里带着点回味的意思,“就知道她穿得特别多。灰色西装套裙,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特别禁欲。” “……滚吧你。”薛璐璐面无表情地踹了她一脚。 嘴上说着滚,璐璐手上已经在翻手机了。她还真有几把刷子,在朋友圈里翻了没两分钟,就从那个学姐的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管委会的合影。照片是去年年底拍的,全员大会,一百多号人站成四排,清一色的深色制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素还不高,放大了全是马赛克。 薛璐璐举着手机横看竖看,看得眼睛都花了,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每张脸都差不多,像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棋子。 “哪有什么美女,”她把手机往沈韵洛怀里一塞,“我看都长一个样。” 沈韵洛接过手机,拇指和食指往屏幕上一撑,把照片放大。她的目光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上扫过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指一滑,就把画面定在了第二排偏右的位置。 “喏,就是她。” 薛璐璐凑过去看。照片放大之后更糊了,但确实能看出那个女人和旁边的人不太一样。她站在第二排,身姿挺拔,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五官在模糊的画质里依然能看出轮廓分明。她没有笑,嘴角只是极轻微地牵了一下,和旁边那些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化微笑的人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不是吧,”薛璐璐看了沈韵洛一眼,“这么多人里,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韵洛没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薛璐璐把截图发过去,等了大概两分钟,学姐的语音回复就过来了。薛璐璐没来得及戴耳机,直接外放了,学姐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又急促又激动。 “妈呀——你怎么问起她了?!这可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母夜叉!顾婉秋,顾科长,人送外号‘活阎王’,你不认识?她可太有名了!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我们科长见了她都绕着走。我跟你说,去年有个新人,试用期在她手底下没撑过三个月,自己打了辞职报告走了,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还有个干了五年的老员工,被她当众训到掉眼泪,第二天请了病假——” 语音结束,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薛璐璐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沈韵洛,然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郑重地拍了拍。 “瞧瞧你这眼神。” 沈韵洛摸了摸下巴,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闪着一种薛璐璐说不上来的光。 “你不觉得很带感么?” “……你是变.态吗?” 接下来的三天,沈韵洛就赖在薛璐璐家里,哪儿也没去。她窝在沙发上打了三天游戏,把薛璐璐茶几上的零食扫荡一空,冰箱里的可乐喝掉了两提,吃鸡从黄金打上了铂金,快乐得像一只被放养的哈士奇。 报到那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通知上写了着装要求:深色正装。沈韵洛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好后,她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一会儿,然后走出去给薛璐璐看。 薛璐璐正端着杯子喝水,看见她出来,杯子停在嘴边,上下打量了一遍。 白衬衫扎进深色长裤里,腰线干净利落,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她往那儿一站,最先撞进人眼睛里的还是那双腿,又长又直,比例好得不像话,感觉脖子以下全是腿,往人堆里一站,视线齐平的位置永远比别人高出一截。 薛璐璐给出了客观评价,“人模狗样的。” 沈韵洛冲她抛了个飞吻,出了门。 报到手续倒是不繁琐,但是各种岗前培训会,实在是折磨人。 培训会在管委会大楼八层的多功能厅,乌泱泱坐了一大片新人,沈韵洛挑了个靠后的角落位置,一开始还试图认真听。台上的人讲什么“服务意识”“责任担当”“纪律要求”,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每页都密密麻麻全是字。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经过天花板上那排音响的扩音,像一台大型催眠机器在匀速运转。 不到半个小时,沈韵洛就开始晕“会”了,她有一个绝技,睁着眼睛睡觉。 第一个会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沈韵洛就这么睁着眼睛睡了两个小时。 她坐在角落里,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每隔几分钟还会微微颔首,像是在认真领会会议精神。 旁边坐着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心想这个女生也太认真了。 有谁知道,沈韵洛的灵魂已经在九霄云外飘了四个小时了。 第一个会终于结束的时候,第二个会立即续上,分部门培训,又是几拨人轮番上台,讲的什么沈韵洛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坐在后排,重新开启了睁眼睡眠模式,意识在一片温暖的混沌里浮浮沉沉。 就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耳边忽然飘进来一个声音。 很好听的女声,清冽,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调不紧不慢,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但又有一种天然的威严,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去听她说什么。 沈韵洛在睡梦中也觉得这个声音好听,是想睁开眼睛的,但她的意识实在太远了,拉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好听的声音停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半天,都没有声音。 沈韵洛的意识开始从遥远的混沌里慢悠悠地往回飘。散会了?终于结束了?是不是可以下班回家了? 她眨了眨眼睛,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瞳孔慢慢找回焦距。 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往上是深色的裤线,笔直锋利得像刀刃。再往上,是交叠在胸前的两条胳膊,制服袖口系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最后,她看见了一张脸。 顾婉秋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哦豁。 就这样,你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4、第 4 章 顾婉秋站在沈韵洛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姑娘。 她已经在这张椅子上站了将近半分钟。 半分钟,足够装睡的人在尴尬中睁开眼睛,面红耳赤地站起来道歉。 但沈韵洛没有。 她脊背挺直,肩膀端平,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宣传照。 可以很确定的是沈韵洛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目光直直穿过讲台、穿过墙壁、穿过管委会大楼,不知道落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总体来说,睡得非常安详。 顾婉秋见过会上的各种开小差。有人假装记笔记,本子上画满小猪佩奇。有人把手机夹在笔记本中间,耳机的线从袖子里穿出来,用手掌撑着脑袋假装思考。有人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一消失就是半小时。还有人隔三差五地点头,像鸡啄米一样,猛然惊醒又立即陷入下一轮沉睡。 但睁着眼睛睡觉,还坐得这么端正,她是真的头一回见。 如果不是沈韵洛犹如盲人一般的眼神以及嘴角那一点极其可疑的水光,顾婉秋几乎要以为自己弄错了,也许人家只是在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二小姐醒了。 人从睡眠状态回到现实,是需要时间的,过了几秒钟,她的瞳孔终于开始对焦了。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她的视线顺着鞋面往上爬,掠过深色的裤线、交叠在胸前的手臂、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纽扣,最后停在了一张脸上。 那张脸正低头看着她,眉眼冷峻,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沈韵洛:…… 顾婉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沈韵洛,不开口,也不移开视线。 有一点点尴尬。 总有一个人要先说话的…… 沈韵洛选择当这个“勇者”,她眨了眨眼睛,问:“顾科长,你是有什么事儿么?” 空气骤然凝固。 左前方一个正在喝水的男生,差点喷出来,右后方一个女生手里的笔掉了,不敢弯腰去捡,坐沈韵洛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脖子像被焊住了一样,呆若木鸡。 他们这些新人,刚在之前的会上被反复科普过顾婉秋的事迹。什么铁面无私,什么六亲不认,已经在新人小群里传了八百遍了。大家听完之后统一达成共识:碰到顾科长,绕着走,别对视,别搭话,别让她记住你的脸。 沈韵洛真是胆大包天了。 顾婉秋垂着眼睛看她。 沈韵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缩。她仰着脸,表情坦然到近乎无辜,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水濛濛的。 这个人的反应和顾科长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般人被她这样盯着看,要么紧张到眼神乱飘,要么强装镇定但耳根已经红了,要么开始疯狂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沈韵洛没有。她的目光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茫然。 这就有意思了。 顾婉秋盯着她看了半响,淡淡地说:“下午结束,来一趟我办公室。” 说完,她转身走了。 多功能厅里的空气像被松开的橡皮筋,啪地弹回了正常状态。窃窃私语声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扑棱棱炸开,四面八方涌过来。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终于敢把脖子转过来了:“我靠,你完了。入职第一天就被活阎王叫办公室,你是我们这批第一个。” 前面的女生回过头:“你刚才叫她什么?顾科长?你怎么认识她的?天呐你敢那么跟她说话。” 后排有人低声说了句“勇士”,语气里带着一半敬佩一半幸灾乐祸。 沈韵洛没理那些声音。 她撑着脑袋,目光还停留在顾婉秋消失的方向。门帘还在轻轻晃,一下,一下,像她脑子里还没散尽的余音。 刚才没清醒,现在缓过来了。 记忆往回倒了半拍,那个声音,清冽里带着一点沉,像秋天午后风吹过走廊,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得刚刚好。 还有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茶香,淡淡的,像明前龙井刚泡开时水面浮起的那层水汽,清冽里藏着一丝极细的甘甜。 她就那么站在讲台上,用那把嗓子,带着那身香气,讲了那么久。 沈韵洛突然就开启了一条自我反省之路,她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应该好好听听顾科长讲话的! 午饭的食堂里,对于沈韵洛关注的眼睛明显多了,大多是带着同情与好奇,她的一句“顾科长,你是有什么事儿么?”俨然已经让二小姐跃升成为当红炸子鸡,一炮走红了。 大家都以为沈韵洛被顾科长钦点,是要忐忑不安,食不下咽的。 可他们注定要失望的。 一上午的培训早已把二小姐本就饥肠辘辘的胃透支了个底朝天。什么母夜叉,什么活阎王,在咕咕作响的肚子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何以解忧?唯有干饭。 下午的培训,比上午更漫长。 ppt一页一页地翻,讲师的声音匀速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河流。窗户紧闭,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吞的暖风,二氧化碳浓度稳步攀升,整个多功能厅陷入一种集体性的昏沉。 沈韵洛扛了十分钟。碳水在她脑袋里全面登陆,午饭后残存的那点清醒意志节节败退。米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在胃里完成了最后的重组,转化为一股势不可挡的困意,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她还是“倒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培训老师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门被推开了。 浩浩荡荡一堆人走了进来。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站在前面,胸前的党徽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表情温和。他们正在巡视新人培训情况,走到哪间会议室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骚动。新人们纷纷挺直脊背,目光炯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顾婉秋跟在队伍的侧面,脸上带着惯有的礼仪笑容。 “都是新鲜血液啊。”一位老同志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满是欣慰,“朝气蓬勃,未来可期。” 旁边的几位随行人员也跟着附和,气氛融洽而庄重。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靠窗角落那个位置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个位置上的新人正趴着,睡得那叫一个沉,那叫一个坦然,那叫一个与世隔绝。 几位老同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关于这一点光荣事迹,俩人在一起后,沈韵洛跟顾婉秋交流的时候,二小姐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睁大眼睛,像是个白痴。 “真的吗?你怎么没叫醒我?天啊,你当时内心想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顾婉秋笑了,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锁骨下面那颗小草莓,语气闲闲的:“我现在不就在生吞活剥?” 沈韵洛一把抱紧双臂,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往后缩:“干嘛呀,好好聊天呢,开什么车?” 顾婉秋勾着唇角,手指收回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点回味的意味。 “用当下流行的一句话来说——”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沈韵洛脸上,“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韵洛:“顾婉秋你能不能少刷点短视频!” …… 下午的培训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周围的人陆续收拾东西撤退,一边伸懒腰一边交换微信,商量着晚上去哪儿吃。按照流程,明天才正式分配岗位,今晚算是最后一天的自由身。 沈韵洛看了看表,归心似箭。薛璐璐说今晚点那家新开的麻辣香锅,再不吃就过饭点儿了。但她又得去找顾婉秋报到,上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被点了名,不去不行。 耽误宝贵的下班时间,二小姐活泛的心眼开始转了起来。 她假模假样地找人打听了一下顾婉秋的办公室位置,不紧不慢地晃过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间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顾婉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写着“综合科科长”几个字,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沈韵洛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动静,比蚊子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别说是隔着门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了,就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不仔细听都不一定能听见。 “顾科长在么?”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气若游丝的音量说,“沈韵洛来报到。” 说完,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两秒,里面毫无动静。 完美。 她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可不是她没来找,她来过了,敲门了,还自报家门了,工作全程留痕,流程走得无可挑剔。到时候问起来,她两手一摊:我去了啊,顾科长您没听见,这不能怪我吧? 一系列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沈韵洛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转过身。 然后她整个人一个哆嗦,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顾婉秋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她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抹夕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笼在暖橘色的光里,暖意融融。 顾婉秋挑了一下眉。 沈韵洛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伶牙俐齿瞬间宕机。 顾婉秋倒是不急。她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胳膊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我本来想着今天太晚了,不用你过来了。可既然这么主动找来了,进来吧。” 沈韵洛:…… 啥??? 5、第 5 章 沈韵洛站在门口,看着顾婉秋不紧不慢地绕过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那扇门刚才她敲了半天纹丝不动,现在被顾婉秋两根手指一推就开了。 演员沈韵洛:…… 这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 顾婉秋走进去,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有半点要招呼她的意思。 沈韵洛在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叫她来办公室能干什么?培训睡觉被抓了个正着,按照正常流程,无非就是批评教育、写检查、表态发言。这种事情她从小经历到大,小学写“我不该在课堂上讲小话”,初中写“我不该翻墙出去买烤串”,高中写“我不该在升旗仪式上戴耳机”……检讨书的格式她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想到这儿,沈韵洛心里踏实了。写就写呗,反正就是动动笔的事,态度好一点,表情诚恳一点,把领导哄高兴了,她还能赶上薛璐璐的麻辣香锅。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肌肉,挂上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在顾婉秋办公桌前面站定,清了清嗓子,准备主动出击。 “顾科长,今天培训会上——” “把这个签了。” 顾婉秋连头都没抬,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沈韵洛的话被噎在半截,低头一看,是一份保密协议。 “培训会上的保密协议不是签过了?” “那是通用的。”顾婉秋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这是科室内部的补充条款,涉及具体工作内容。” 哦。 沈韵洛拿起来翻了翻,也没细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她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沈韵洛”三个字连成一串,最后一个“洛”字的尾巴像是被踢飞的毽子。 顾婉秋收回协议扫了一眼签名,眉心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把协议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桌子。 “明天正式分岗,今晚先把前期工作做一下。” 沈韵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靠墙的办公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给她腾出来的。 “什么工作?” 顾婉秋站起来,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搬出一摞档案盒,一个一个放在那张空桌子上。每放一个,沈韵洛的眼皮就跳一下。 足足七个档案盒,每一个都有两块砖头那么厚,脊背上贴着编号标签,纸张从边缘溢出来,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散发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都是些基础的文书档案。”顾婉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盒子,“按照年份、部门、文号重新归档,缺页的标注,顺序错乱的归正。” 沈韵洛瞪着那七个档案盒看了三秒钟。 “全部?” “全部。” “今天?” “现在。” 顾婉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做完再下班。” 沈韵洛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弹了个脑瓜崩。她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顾婉秋。 顾婉秋也看着她,表情冷绝,寸步不让。 沈韵洛脑海里“铮”地一声,古筝曲《十面埋伏》轰然炸响。 ——杀气四伏,弦如雨下,两军对垒,谁先眨眼谁就输。 就在气氛凝固的关键时刻,门外传来了三声轻而规矩的敲门声。 “顾科长,我来打扫——” 推开一道缝,保洁白大姐圆润的笑脸探进来,还没来得及绽放完毕,就僵在了脸上。 她看见顾婉秋立在档案桌旁,身形笔直,浑身上下嗖嗖地冒着冷气,对面坐着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神跟小牛犊似的,也是一副不打算服软的样子。 推开的门被迅速拉了回去,连门把手都没来得及弹回原位。 室内空气再次凝滞,比刚才更浓烈,稠得能舀起来。 顾婉秋还是那样看着她,唇是抿着的,唇线薄而清晰,像宣纸上落了一笔极淡的朱砂,分明是冷的,偏又洇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足足定了好几分钟。 沈韵洛败下阵来,她嘴角往下一撇,声音闷闷的,“整就整。不过先说好了啊,顾科长说话算话,弄完让我下班。” 说完她也不等顾婉秋回话,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抓起档案盒就开始拆线。 顾婉秋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就这么乖乖听话了?她不信。 她没走,也没移开目光,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沈韵洛坐下来拆档案盒。 沈韵洛翻了几页档案,忽然抬起头。 顾婉秋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道视线就这么毫无缓冲地撞上了。 沈韵洛看着她,叹了口气,无奈里夹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再这么看我了。” 顾婉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 沈韵洛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档案纸上,右手翻过一页,左手撑着脑袋,“怪好看的。” 顾婉秋微微怔了一下,咬了咬唇,偏开了视线。 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同样的话,若是从哪个油嘴滑舌的老油条嘴里说出来,那就是轻佻,是冒犯,是不分场合的调戏。 可偏偏是沈韵洛。 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干干净净的,反倒让人无从下手。 容不得顾婉秋多想,晚上的加班工作就正式开始了。 这一晚上,敲门声就没断过。 来请示会议议程的、送紧急文件的、请她协调科室配合的,走马灯似的在她桌前过了一遍。连食堂下周菜单调整这种事报过来,她也没打发回去,一句“上次反馈的少油少盐品种不够,加两个,让后勤拿方案给我”,干脆利落地划了句号。 大大小小的事涌到她桌面上,换了旁人早就缠成一团乱麻。她偏能一件一件拆开,每条线都拉得笔直,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该推的推,该定的定,该压的压,话不多,每句都落在节骨眼上,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沈韵洛在隔壁房间翻着档案,耳朵管不住地听着。 这女领导啊,真是不好当。 到了快八点的时候,顾婉秋的嗓子明显哑了,终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件事。她合上笔帽,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推门出去。 顾婉秋对沈韵洛的工作能力没抱任何期待。在她预估里,这个踩着滑板来报到的千金小姐,能在椅子上坐满三小时就算超常发挥,至于那七盒档案,多半是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等着明天来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可还是出乎了顾科长的预料。 走廊外面的小办公室里,沈韵洛正坐在桌前。七个档案盒全部拆开,里面的材料已经分门别类码成几摞,每一摞侧边都贴着彩色标记条,年份和编号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目了然。缺页的地方单独夹了便签,页码和可能缺失的内容一一注明。 她不仅做完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手指点着页面一行一行往下过,明显是在复查。 虽然是加班,她倒把自己安排得舒舒服服。椅子翘得往后仰,腿上搁着一瓶开了的可乐,耳机塞着,脑袋跟着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嘴里小声哼着歌,那神情不像是被扣在办公室里干活,倒像是在沙滩上晒太阳。 看见顾婉秋出来,她伸手摘下一只耳机,嘴角往上一挑,眉毛跟着扬起来。 顾婉秋没说话,走过去,低头看桌上那几摞档案。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了几页,年份排序没错,文号连贯,缺页的地方都夹了便签,连缺失内容的推测都写得有模有样。 她抬眸,目光落在沈韵洛脸上,“你以前弄过档案?” 沈韵洛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语气里全是满不在乎的得瑟。 “档案算什么,我修过古画。” 顾婉秋眉梢微微一动。 沈韵洛一看她这表情,更来劲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椅子晃了两晃。 给她牛大发了。 顾婉秋点了点头,非常真诚地称赞:“很厉害。” 就三个字。沈韵洛“biu”地一下膨胀成了一片鼓鼓的薯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她还没来得及飘上天花板,顾婉秋的下一句话已经轻飘飘地落下来了。 “明天我跟小宋说一下,档案这块你不用跟了。” 沈韵洛:??? “你跟着我。” 沈韵洛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椅子也不晃了。 她“腾”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就往肩上挎,动作一气呵成。 “顾科长,档案弄完了,说好的下班,我先走了——” “我请你吃饭。” 沈韵洛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顾婉秋。请她吃饭?看顾科长这清汤寡水的模样,估计喝粥都得是小米粥不放糖那种,吃饭怕是恨不得用开水涮掉油花,跟她一起吃饭能有什么好吃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哼哼,现在装好人了? 被拒绝的顾科长像是没听见一样,随口问了一句:“羊肉串?” 沈韵洛咽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 谁稀罕? “火锅?” 沈韵洛继续摇头,火锅也不行,做人要有骨气,“真不用,我走了,顾科——” “麻辣香锅?” 沈韵洛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转过身,微微一笑:“真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 6、第 6 章 麻辣香锅的店开在管委会后面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但收拾得干净。 沈韵洛隔着老远就闻见味儿了。 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在滚油里爆过的香气混着芝麻酱的醇厚…… 好饿好饿真的好饿。 顾婉秋跟在她后面,看着沈韵洛着急地迈大步后脑勺上那根马尾一甩一甩的,有点想笑。 进了店,沈韵洛站在门口,脖子转得跟雷达似的,把店里每张桌子都扫了一遍,偷偷咽了口水。 顾婉秋笑着摇了摇头,她坐下,倒了两杯茶。 茶是店里免费的大麦茶,茶汤浑浊,麦香浓郁。 她隔着那层雾气看沈韵洛。 之前听说过她的名字。尚华集团的二小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上过八卦版面,也上过集团的负面新闻,更多的是从各种渠道飘进耳朵里的闲言碎语“沈家那个小的,不成器”、“整天就知道玩”、“跟她姐没法比”。 今天亲眼见了,倒觉得那些话未必全对。 脑子转得快,做事的时候专注得像换了个人。这会儿坐在她对面,被一碗大麦茶的蒸汽熏得眼睛有点湿,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鼻尖被店里的热气烘得微微泛红,两只手捧着茶杯,嘴唇抿着杯沿,目光还在偷偷往隔壁桌的干锅上溜。 不过是半大的孩子。 沈韵洛吞咽着口水转过头时,正好撞上顾婉秋的视线。 似笑非笑,甚至带着点……慈爱??? 她立即挺直了身板,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看什么看?她是有偶像包袱的! 顾婉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 “点多少合适?二两?” 二两?! 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二小姐一秒破功。 “我要点好多好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饿了八百年的悲愤,两只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夸张的圆弧,“我饿死了!”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蹿到了冷柜前面。 那种老式的卧式冰柜,盖子一掀,大团的白气涌出来,雾一样漫过她的手腕。冷柜里一排一排码着食材,绿的青菜、白的藕片、粉的虾滑、红白相间的肥牛卷,整整齐齐地躺在碎冰上,被冷光灯照得水灵灵的。 沈韵洛弯下腰,握着夹子,脸几乎要贴到冰柜玻璃上。 顾婉秋靠在椅背上,看她眼睛发光发亮的模样,唇角上扬,身体跟着放松了下来。 是饿了,忙习惯了,饿过头了,她的胃早就不那么敏感了。 沈韵洛抱着点菜单回来的时候,她又追着服务员来了一句:“米饭要大碗的,两碗,谢谢!” 二小姐点菜回来,顾科长已经又“上岗”履职了,她低头看着手机,一条条回信息,偶尔的,还要接打个电话。 沈韵洛的香锅上来的时候,顾婉秋的筷子还没拆封。 隔着那盆红彤彤油亮亮的香锅,沈韵洛看见顾婉秋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眉间有一道极淡的竖痕,不怎么深,像是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刻上去的。 桌上那杯大麦茶倒了半天,她一口都没碰。 沈韵洛撇了撇嘴。 才半天,她就领教了顾婉秋有多忙。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这样的日子,让她过一天她都受不了。 沈韵洛拆开筷子,夹了一块沾满了红油和芝麻的藕片,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还有什么比饥肠辘辘的加班后,大吃一顿的开心么? 接下来的十分钟,沈韵洛再没有抬过头。她吃得很认真而专业,虾滑要蘸一下锅边的干料再入口,土豆片要先在碗里的米饭上滚一圈吸掉多余的油,藕片要挑那种厚薄均匀煮得刚刚好的,咬下去嘎嘣脆。 不到十分钟,二小姐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红润润的,偶尔吸一口气,灌一口冰可乐,继续埋头苦干。 顾婉秋回完第三条微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筷子还没动过。 她刚拿起筷子,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单位一把手,让顾婉秋安排一个领导接待问题,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放下手机,看见对面沈韵洛正抬着头看她。 “看什么?” 沈韵洛腮帮子鼓鼓的,两片薄唇被辣得鲜红润泽,“再忙也不影响吃一顿饭啊。” 顾婉秋太瘦了,手腕细得二小姐觉得她一用力就能掰断,那腰身被制服收着,看上去也就一扎宽,一阵风灌进去估计都能把她吹个趔趄。 顾婉秋回的简单:“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沈韵洛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综合办我看一共十几号人呢,什么事都来找你,他们自己不能拿主意吗?培养培养。” 顾婉秋想了想,这会到是从善如流了,“嗯,有道理。” 沈韵洛笑了,感觉顾科长孺子可教。 顾婉秋夹起一片藕片,细嚼慢咽地吃下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明天开始培养你。” 沈韵洛一口可乐差点呛进鼻子里。 她咳了两声,抓起筷子低头狂干饭,一个字都不说了。 顾婉秋嘴角弯了一下。 这顿饭难得地安静下来。沈韵洛埋头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虾滑和肥牛,顾婉秋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火锅升腾的热气,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反倒比刚才更自在了一些。 吃到一半,旁边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科长?” 顾婉秋抬起头。沈韵洛注意到,就在抬头的这一瞬间,她的肩膀微微往后打开,脊背重新绷直。 “马总。”顾婉秋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得体而克制。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身材保养得不错,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手腕上露出一块江诗丹顿。 “想不到,你还吃这个?” 马总笑着走过来,语气热络,目光从顾婉秋脸上滑到她对面的沈韵洛身上,然后就像被粘住了似的,上下打量起来。 “这是你们新招的小姑娘?”他眼里满是经验,“真水灵。负责什么的?” 沈韵洛把筷子搁在碗上,心底冷笑。 呵呵,看给他一巴掌他就知道自己负责什么了。 还没等她发作,眼前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二小姐微微一怔。 顾婉秋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从沈韵洛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顾婉秋的后脑勺,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发髻下面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得近乎透明,制服肩线撑得笔挺,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隐地显出来,纤薄得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纸。 “刚入职,还在跟着我熟悉流程。”顾婉秋的话接得滴水不漏,“什么岗位还没定。” 马总的视线被挡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还想再看沈韵洛一眼,顾婉秋已经侧过身,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马总,上午您提的那个土地流转方案,有几个数据我复核过了,第三页的投资回报率测算可能偏乐观——” “哦?你说说看。” 顾婉秋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把马总往另一桌引。 马总被她的话题牵着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沈韵洛一眼,顾婉秋又适时地递上去一句“对了马总,下周一那个检查——”,把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沈韵洛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着嚼着,滋味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 也许是性格使然,从小到大,她都是冲在前面保护别人的那个,这样被人保护,还有点不习惯呢。 过了一会儿,顾婉秋回来了。 她重新在对面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在意,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韵洛脸上,然后停住了。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 她的视线从沈韵洛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线,不紧不慢。 的确是漂亮,还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沈韵洛的脸美的很独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飒爽劲儿,像早年港片里那些女星,有自己的章法,不讨好,不复制,站在人群里,自己就是一个坐标系。 信任来之前,她就把科室的任务在心里过了一遍,本来觉得可以让沈韵洛试试政府对接。上周副局长还专门提过,要她物色一个形象好、脑子灵、有亲和力的年轻人,负责对接省里来的考察团和投资商。沈韵洛形象好,脑子也够用,按理说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顾婉秋的目光在沈韵洛脸上又停了两秒。 沈韵洛突然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干嘛这么看我啊,顾科长。” 她把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露出半边脸颊,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掖完头发,手指还在耳后停了一下,有点腼腆。 顾婉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抿了抿唇,正要把目光收回去,再说两句场面话把这茬揭过去。 沈韵洛先开了口。 她两手捧着自己的下巴,手指往脸颊上一托,笑盈盈地仰着脸,花儿一样。 “是不是觉得我漂亮的有点危险?” 二小姐的语气一本正经,还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苦恼,“我也很苦恼,我都不怎么保养的。” 顾婉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幸好我吃得少。” 沈韵洛:??? “不然得吐你碗里。” 7、第 7 章 ——幸好我吃得少,不然得吐你碗里。 这话说出来,不止沈韵洛愣住了,连顾婉秋自己也怔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这些年,她太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失言。 今儿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知道沈韵洛来这里不过是“玩票”,不对待的久,所以才放纵了么? 自己都没办法解释行为的顾婉秋干脆偏过头去,不看沈韵洛。 沈韵洛却看着她。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漫过来,沿着她的鼻梁一路往下,在下颌处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和白天那个冷冰冰的顾科长判若两人。 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人,干嘛非要让自己这么冷冰冰的人见人怕呢? 顾婉秋蹙了蹙眉,转过头,给与沈韵洛死亡凝视。 沈韵洛低下头,夹了一块土豆片,努力控制表情,却还是忍不住唇角上扬。 夜色晃动,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晕开在车窗上,街景向后流淌,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沈韵洛的脸,车窗外是这座城最寻常不过的夜景,可今晚看什么都觉得不太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韵洛掏钥匙开门,门刚推开一道缝,就看见薛璐璐抱着胳膊站在玄关,表情郑重得像在迎接领导视察。 沈韵洛有点感动。什么叫挚友?这才是挚友!不分昼夜地等她归来。 她含着热泪问:“璐璐,你怎么还特意来迎接我了?是不是担心我太晚下班不安全?” 呜呜呜,下班回家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薛璐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我想看看千金小姐成为人民公仆后晚间奋斗下班疲惫的身影。” 她笑得天真无邪,“累不?” 沈韵洛:…… 本来没觉得累的。 可被璐璐一问,沈韵洛觉得好累好累啊,一下子就感觉浑身无力了。她走到沙发边上,连弯腰的动作都省了,直接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来了一个葛优瘫。 “哎呀,怎么这么累啊?” 薛璐璐笑眯眯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您也感受感受当代年轻人的加班日常吧。” 沈韵洛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腕:“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是不是该去看看中医啊?” 薛璐璐假模假样地抓起她的手腕号脉:“不用去看,我给你在线问诊,嗯,气血虚,阳气不足,湿气重,肾……” 沈韵洛一把甩开她的手:“哼,我肾好着呢!” 薛璐璐打量她,看她虽然眉眼带着点疲惫,但起色还好,放下了心,“锅里给你留了麻辣香锅,现在给你热热?” 沈韵洛虚弱地摆了摆手:“不吃了,没胃口。” 空气安静了两秒。 薛璐璐眯起了眼睛。 没——胃——口??? 沈韵洛警觉地睁开一只眼:“干嘛?” 薛璐璐已经凑了过来,小狗一样开始闻,从锁骨嗅到领口,从领口嗅到袖口,一路闻过去,“花椒!八角!辣椒!你吃了!” 她猛地直起身,满脸悲愤:“亏我还给你留着!自己只分出来吃了一丢丢!你居然在外面吃独食!!” 沈韵洛缩在沙发里,“是万恶的领导请的……” 薛璐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哪个领导会请你吃麻辣香锅?!” 沈韵洛美滋滋地补了一句:“不仅请客,还夸我长得漂亮呢。” 薛璐璐头发都竖起来了。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一个肥头大耳的领导,眯着眼,油光满面,往沈韵洛身边凑。 她收起笑容,严肃了起来,“到底是谁?洛洛,我们要守住底线的。” 沈韵洛咧着嘴:“就咱昨天说的那个顾婉秋,顾科长。” 死一般的寂静。 薛璐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沈韵洛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在会上睡着了,她不仅没对我发脾气,还手把手细心教我做工作,还夸我能力强,人美……” 二小姐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完美世界里了,薛璐璐抬手摸了摸沈韵洛的额头。 沈韵洛一巴掌把她的手拍掉:“干嘛呀!” “你发烧了?”薛璐璐的表情很认真,“加班把脑子烧坏了?” 沈韵洛:…… 二小姐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说:“我没骗你,璐璐。顾婉秋跟你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她工作的时候的确严厉,可私下是会笑的,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而且仗义有担当,吃饭的时候有个油腻男过来搭讪,她直接挡我面前了——” 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薛璐璐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等到二小姐把今晚攒的一肚子话全部倒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薛璐璐沉重地点了点头。 沈韵洛:“那你总结概括一下。” 薛璐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你,色心大动。” …… 晚上洗完澡,沈韵洛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顾婉秋那个偏过头去的侧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惦记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好像没放完似的,卡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她翻来覆去地把薛璐璐之前发她的那张管委会大合影翻出来,放大,对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二小姐从小到大见过的漂亮面孔还少么?偏偏没有一张像顾婉秋这样,每一处都刚好戳在她心尖上,眉骨高而克制,不张扬却有风骨;鼻梁窄而挺直,像尺子量过一样利落;薄唇,唇角收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条削瘦却不单薄,整个人像一幅留白极多的水墨画,冷清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看了又看,直到眼皮开始打架,才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扣,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沈韵洛踩着点儿到单位。她先去人事那边走完了最后的报到流程,领了工位钥匙和门禁卡,然后被一个看着只比她大几岁的小姐姐领到了综合科的大办公室。 小姐姐叫徐玲,眉眼生得冷淡,不怎么笑,说话言简意赅,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沈韵洛对吧?顾科长出差了,走之前交代过,你先坐这个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第二张桌子,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几本内部制度汇编,“今天先看内网,熟悉流程,具体岗位等科长回来再定。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说完就走了,多一句不给。 沈韵洛倒也不在意,说了声“谢谢”,在椅子上坐下来,开机,登录内网,开始慢悠悠地翻网页。 这样的“无人问津”,反倒是极为符合她的胃口。 沈韵洛翻了两页内网就开始走神。顾婉秋出差了?昨天她到家都快十点了,顾婉秋只会比她更晚,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又走了?那才睡了几个小时? 分到综合办的新人一共两个,除了她,还有个女生叫宋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坐她斜对面。宋瑶从坐下来就没抬过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内网上的要点,那股子拼劲儿隔着一排工位都能闻到。沈韵洛看了她一眼,心里感慨,真是当下好青年。 至于她自己,中午十一点五十就准时趴桌上午睡了,睡醒之后继续慢悠悠地翻网页,下午被人叫去帮忙复印了几份文件,她也去了,回来继续翻网页。 徐玲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又看了看她翘在桌子底下的二郎腿,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往下压了半分。 就这么晃到了第七天。 这几天她什么活也都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揽事。宋瑶已经跟着徐玲跑了两趟外勤,笔记本都换到第二本了,沈韵洛还在写些豆腐块小材料,打打电话,干些边角料的杂活。每天雷打不动的正经任务,就是喂鱼。 办公室角落里养了一缸金鱼,年初弄来的,说是给办公室添点活气。徐玲负责养,喂食换水向来亲力亲为,这几天大约是忙不过来,直接把鱼食袋子扔给了沈韵洛。 二小姐乐得接下这份差事,每天到了点就往鱼缸前一站,撒一把鱼食,吹着空调,翻翻报纸,提前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只是她没事就抬头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看一眼。 门一直关着,百叶窗一直拉着。 顾婉秋不在的这几天,整个综合科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大家渐渐熟络起来,到了下午,沈韵洛的桌上总会多出几样投喂——徐玲递过来的话梅,隔壁工位大姐塞的橘子,连宋瑶都从最初的埋头苦学中抬起头,偶尔往她这边推一包小饼干。二小姐照单全收,来者不拒,拆零食的动静比翻文件的动静大多了,小脸逐渐趋向肥嘟嘟。 到了第七天下午,沈韵洛正戴着耳机听音乐,站在鱼缸前撒鱼食,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了。 宋瑶的腰杆唰地挺直了,靠门口坐的两个老科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不约而同地放在了键盘上。徐玲已经站了起来,动作比谁都快,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传了一句:“科长回来了。” 这几个字像一颗冷水泼进油锅,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一圈无声的涟漪。敲键盘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翻文件的、找报表的、接电话的,一个个瞬间切换到忙碌模式,那阵仗活像狼来了前的最后预警。 门被推开。 顾婉秋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散在肩头,风尘仆仆的,刚从车上下来就直接进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但她的眼神一点没变,从办公室里扫过去,掠过宋瑶还没来得及关掉的视频窗口,掠过靠门口那两个老科员假装敲键盘的手,每扫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温度就降下去几度。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沈韵洛身上。 满屋子人仰马翻的动静,二小姐浑然不觉。她正站在鱼缸前面,手里捏着装鱼食的小袋子,耳机塞得严严实实,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屁股还不自觉地扭了两下。 顾婉秋清了清嗓子。 人没动。耳机里的音乐显然开得不小,沈韵洛又往鱼缸里撒了一把鱼食,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句。 徐玲看不下去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她右边的耳机,压低声音:“科长回来了。” 沈韵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顾婉秋的那一刻,眼睛突然就亮了,是从瞳孔深处一下子窜出来的光,灿烂而明媚。 “顾科长,你回来了!” 那语气太过真诚,笑容太过耀眼,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整间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徐玲转过头,看了沈韵洛一眼,垂下了眸子,宋瑶扶了扶眼镜,嘴巴微微张开。门口两个老科员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忘了落下去。 顾婉秋满肚子敲打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在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8、第 8 章 周围气氛的骤降,让沈韵洛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她是有点尴尬的,可是顾婉秋根本没给她脚趾扣地的时间,“嗯,回来了。” 她风衣也没脱,直接在徐玲让出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打开内网后台,开始检查所有人这一周的工作。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从“狼来了”变成了“狼开始吃人了”。 顾婉秋查工作,不是走马观花地问两句“进展如何”,也不是翻翻周报看个大概。她直接把每个人在系统内的审批节点全部调出来,一项一项地过,用数据说话。 沈韵洛没有查阅权限,但是她刚来那两天,见过徐玲操作这个后台。平心而论,徐玲的业务能力在科室里已经算出挑的了,可她查节点也是一项一项点开,一个一个对,但顾婉秋不是,鼠标在页面上滑得飞快。 “李姐,上周一局里要的那份台账,流程节点显示你在‘初审’环节滞留了整整三天。” “老王,上个月下发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表,你提交了三次才通过。三次打回的原因都是同一个附件格式不符合财务要求。” “小宋,你的归档文件漏了抄送审计科。这个流程是上个月刚调整过的,新的抄送范围已经在公告里挂了三周。你按旧流程走的,公告没看?” 其他老员工还行,已经习惯了,低头用本记,宋瑶脸腾地红了,“我……我漏了。” “不是漏了,”顾婉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是没养成看公告的习惯。入职第一周就该养成的。” 她收回目光,鼠标继续往下走。 满屋子只剩下滚轮摩擦桌面的细碎声响,一声声,简直是滚在心脏上。 一圈查下来,六个人被点名。 全程顾婉秋都很平静,语气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但说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到具体节点、错误、成因上。 大家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本来二小姐是淡定自若的,可环境这东西真的影响人,在顾科长强大的气场之下,她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终于,顾婉秋的鼠标停在了沈韵洛的名字上。 沈韵洛的任务列表几乎是空的。给她的任务就没几条,还基本上是最简单不需要动脑子的。 顾婉秋看着屏幕,“你自己说,都干了什么。” 沈韵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几个字,“我还是干了点事儿的。” “整理了些简单的档案,印刷了一些对外宣传的材料……跟着玲姐接待了一个信.访群众。” 顾婉秋盯着鱼缸看了看,点头,“嗯,少说了。” 沈韵洛眼睛亮了亮,她还少说了? 顾婉秋:“你还喂鱼了。” 沈韵洛:…… 旁边的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忍笑。 顾婉秋凝视着鱼缸:“我走之前,那缸鱼被喂得参差不齐,有几条撑得游不动,有几条瘪着肚子抢不到食。那条红白相间的鎏金,翻肚翻了一周,眼看要不行了。” 她顿了顿,“你接手之后不一样了,现在鎏金不翻了,每条鱼的鳍都张得很开,游起来不急不缓,说明喂食的量和频率刚好。” “假山石的位置挪过了,原先贴着缸壁,鱼游过去经常被棱角蹭掉鳞片。石头上那几撮枯掉的莫斯,你应该是换了新的水草胶重新粘过,已经开始返青了。” 沈韵洛这下是真的愣住了。那座假山石她确实挪过,但只移了一点点,任何人会注意到。至于石头上那几撮半死不活的莫斯,她趁午休的时候拿水草胶点了几下。 这种职场上的不动声色的“表扬”,放在一般新人身上,早就涨红了脸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沈韵洛不是一般人。 她听完,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的?顾科长,你观察得好细腻啊。” 整间办公室刚刚酝酿起来的肃穆气氛,被她这一句话打得稀碎。 这下子全场人都低头咬唇,肩膀微微发抖,连徐玲都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夹。 顾婉秋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韵洛看了好半天。 半晌,她收回目光,对旁边的徐玲说:“其他人继续工作。沈韵洛,我来带。” 沈韵洛:…… 人生啊,真的是每一分钟都在改变之中。 前半个小时,沈韵洛还在因为顾婉秋的回归而莫名心跳加速,那声“顾科长,你回来了”喊得发自肺腑,如今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顾婉秋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她应该在外面多考察考察的!!!多待几天不好吗!!! 想对比起沈韵洛的忙碌,顾科长回来之后,反而松弛下来了。她去单位楼上的淋浴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散在肩上,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出差带回来的笔记本,左手边是一杯刚泡好的茶。 这是顾婉秋多年的习惯。每次出差回来,不管多累,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坐下来把这一趟所有的疏漏和不足从头到尾捋一遍,记在本子上。她在本子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 她低头写的认真,茶杯里的热气在脸侧氤氲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散着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沈韵洛加班加的心烦意乱,简直想要把笔摔地上,“揭竿而起”了。 突然间,她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柠檬香气,混着一点点热水蒸过的温润气息。 她抬起头,循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顾婉秋正好放下笔,抬手将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掖回耳后。指尖从耳廓滑过,发丝被拢到耳后,发梢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几缕碎发没拢住,贴在脖颈上,随着她吞咽的动作轻轻一颤。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 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那团烦躁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浇灭了一点。她自己都觉得纳闷怎么回事儿,难不成,真让薛璐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她真的是见色起意? 顾婉秋给沈韵洛安排的工作是整理近三年的科室大事记,格式模板和往年的范例,全都有。 沈韵洛打开看了一眼,觉得这任务实在算不上难。大事记嘛,不就是把每年发生的重要事件按时间顺序列出来,有什么难的? 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大事记确实不难,但它繁琐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每一件列入的大事,都需要有准确的日期、清晰的来源、完整的佐证材料,会议纪要的原件编号、上级来文的文号、影像资料的存档位置,缺一不可。 这几年的记录有不少散落在各科室的归档材料里,没有统一汇总。她得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找人核对时间、调对始记录、补缺漏的佐证。有的科室归档做得规范,半小时就能搞定。有的科室材料堆得跟废纸山似的,负责的老同志翻半天翻不出来,还要跟她倒半个小时的苦水。 一上午,沈韵洛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在各个科室之间反复横跳,微信步数直接飙到了朋友圈第一名,脑袋瓜子嗡嗡的敲大锣,头发直接凌乱成女鬼造型。 到了午饭时间,二小姐推开食堂的门,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目露“凶光”:“阿姨,红烧肉、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清炒时蔬,米饭要两大份!” 打饭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孩子,怎么又是你?又吃这么多啊?” …… 沈韵洛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张开血盆大口,觉得自己能吞掉一头牛。 她吃了大概五分钟,一个餐盘放在了她对面。 沈韵洛抬起头。 徐玲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韵洛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肉咽下去,差点没噎着。入职这么久以来,她们俩的交流基本仅限于工作上的必要对接,“沈韵洛这个文件复印五份”“沈韵洛会议室登记表填一下”“沈韵洛下午去二楼送个材料”,除此之外就是点头之交。徐玲这个人冷淡得像一杯凉白开,说话永远言简意赅,表情永远波澜不惊,沈韵洛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不是面瘫。 徐玲看了她一眼,问:“累么?” 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沈韵洛愣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丝关切的意味。 沈韵洛放下筷子,“累死了。” 二小姐这倒是没有胡说八道,她还真没吃过这种工作的苦。 徐玲那张冷淡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一丝笑容。 “我师父就是那样。” 她的语气很微妙,不是抱怨,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沈韵洛看着她,这是……被虐习惯了? 徐玲夹了一口菜,“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我师父的工作能力,是所有科长里最强的。” 旁边正喝粥的刘姐点了点头,把碗放下,竖起大拇指:“论能力,咱科长,这个。” 沈韵洛咬着筷子,心里有点惊讶。 她原本以为,顾婉秋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手底下的人就算表面上服从,私底也会怨气满满,就像是外面传的那样。可眼前这些人不是的,她们语气里对顾婉秋的那种敬畏与服气,是真的。 到了下午,沈韵洛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原因了。 徐玲去顾婉秋办公室汇报工作,拿着一份科室的月度考核表,站在办公桌前面一条一条地过。顾婉秋听完,点了点头,在表上签了字。 徐玲收了表,正要走。 顾婉秋叫住她:“徐玲。” 徐玲转过身。 “你爸心脏的毛病,最近去复查了吗?” 徐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专家号太难排了,我挂了大半个月都没挂上。网上放号是凌晨十二点,我定着闹钟抢,一到点页面就白了,再刷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黄牛那边炒到大几百,我爸舍不得,我也不想便宜那些人。” 顾婉秋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这是单位今年新签的定点合作医院的体检通道,职工直系亲属可以走绿色预约,心脏专科也在范围内。你带上科室开的介绍信,去行政处领个备案号,按流程提交就行,其他的,我安排好了。就诊的时候带上你爸之前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的原片也要带,不要只带报告单。” 徐玲愣住了。 这个绿色通道她知道,去年单位签约的时候文件还发到过科室邮箱。可那个通道说得好听叫“绿色预约”,实际走起来一点都不绿色,审批要过三个部门,备案号要排队,心脏专科的名额更是少得可怜,每个月就那么几个,排队的人从年头排到年尾。她自己悄悄去行政处问过一次,对方翻了半天表格,给了一句“有名额再通知你”,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顾婉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下一份文件了。 翻了两页,感觉面前的人没走。她抬起头,徐玲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眼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还有事?” 徐玲摇了摇头。 “有困难就提。”顾婉秋说完,目光已经落回了文件上。 徐玲轻声说了句“谢谢师父”,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页的细碎声响。顾婉秋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沈韵洛正趴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隔断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在那儿趴了多久。 顾婉秋放下茶杯,对上她的视线:“你怎么了?” 沈韵洛“唰”地把手举起来,姿势标准得像在课堂上抢答:“科长,我也有困难。” 顾婉秋挑了挑眉。 沈韵洛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豆子:“大事记前几年的归档材料,财务科说找不着了,让我下周再去;党建办倒是找着了,但他们的会议纪要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到我看了一下午只认出来‘会议认为’四个字,后面的全像心电图;还有行政处的档案室钥匙,管钥匙的大姐请年假回老家了,要下周一才回来。” 沈韵洛把手放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这活儿确实不适合我这种新人。专业门槛太高,流程太复杂,我怕干不好反而给科室添乱。要不您换个人?” 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她还使劲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 顾婉秋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在沈韵洛满怀期待的注视下,缓缓放下杯子,“人,是没有。至于困难,你要克服克服。” …… 沈韵洛就这么被折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跑了不下二十趟行政处,和财务科的大姐吵了三架,蹲在档案室门口等了两个下午只为了堵那个管钥匙的同事。党建办手写会议纪要她看了不下十遍,终于从那一堆鬼画符里又破译出了“会议要求”四个字,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至于那些缺漏的佐证材料、对不上的日期、相互矛盾的文号,她已经从一个看到编号就头疼的新人,进化成了一个能熟练背诵近三年所有科室发文编号前缀的人形检索机。 进步是有的。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她内心对顾婉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在这一周的高强度碾压下,碎了个粉碎。碎到什么程度呢?她现在除了必须找顾婉秋签字盖章的时候硬着头皮敲门进去,其他时间看见那个盘着头发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能在零点三秒内做出反应,扭头的动作快到脖子都能发出“咔”的一声。 有一次顾婉秋刚散了班子会,和几个科长一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说着话,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嗖”地从走廊拐角闪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旁边招商科的马科长也看见了,推了推眼镜:“刚才那个是不是你们部门的?” 顾婉秋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沈韵洛每天晚上回到璐璐家里,往沙发上一瘫,就开始唱《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二十一岁,被科长欺呀——” 薛璐璐从厨房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换一首?《白毛女》也行。” 沈韵洛翻了个身,把靠垫抱在怀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薛璐璐,你说她是不是人?我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她已经在那儿了。我晚上七点走,她还在那儿。她不吃饭不睡觉的吗?” “你不是说人家好看吗?”薛璐璐端着碗走过来,“大美女让你多干点活怎么了?这不是你的荣幸吗?” 沈韵洛一把抓起靠垫砸过去:“薛璐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快被榨干了!你看看我这黑眼圈,你看我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了!” 薛璐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没看出来瘦。” 沈韵洛气得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 薛璐璐没听清:“什么?” 沈韵洛翻过来,仰面朝天,声音悲壮:“我说——我明天要去找她谈谈。” 薛璐璐筷子顿了一下。 “谈谈加班的问题,谈谈劳动法,谈谈什么叫八小时工作制,谈谈什么叫人文关怀。”沈韵洛坐起来,越说越激动,“我们这是合法单位,不是黑煤窑!她不能这么压榨我!” 薛璐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祝你成功。” 第八天早上,沈韵洛出门的时候,薛璐璐站在门口送她,表情郑重得像是送战士上战场。 沈韵洛冲她握了握拳,眼神坚毅。 她今天要跟顾婉秋正面开撕,绝不再后退! 可人生啊,总是事与愿违。 本以为是决战的时刻,命运却偏偏把它拐成了心动现场。 9、第 9 章 决胜时刻,就在今天。 沈韵洛已经想好了,推开那扇门,站在顾婉秋面前,把所有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桌面上。 ——工作量不合理、加班太频繁、她一个新人扛不住这么高压的节奏。她要谈劳动法,谈八小时工作制,谈人文关怀。她甚至在心里列好了谈判清单:如果顾婉秋不答应,她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总之,她今天要跟顾婉秋正面开战,绝不后退。 不能人善被人欺。 当沈韵洛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化身为坚毅的战士,准备推开办公室门“开战”的时,顾婉秋却不在。 不止早上不在,整个上午都不在,下午也没来。 沈韵洛那股子鼓了一整天的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嗤嗤往外跑气。 到了下午四点多,沈韵洛往办公室看了看,还是黑着等。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是失望么? 怎么反而有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徐玲来对接工作的时候,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问:“你找科长有事?” 沈韵洛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急事。她去哪儿了?” 徐玲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西郊那个.信.访.积案,当事人又去堵路了,局里协调了好几轮都谈不下来。科长今天亲自去了,请了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一起坐下来谈,晚上在那边吃了。” 沈韵洛愣了愣。 那个积案她也听说过,当事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几年前他在老旧小区改造的工地上被掉落的脚手架扣件砸中了右肩,当时以为没大事,拿了施工方三千块私了钱就回家了。结果几个月后肩膀越来越使不上劲,去医院一查,肩袖撕裂,拖得太久落了病根,干不了重活了。他是工地上的泥瓦工,靠力气吃饭的,右胳膊废了,就等于饭碗砸了。再回头去找施工方,人家早就撤场了,总包推分包,分包推包工头,包工头电话都换了。他去几个部门跑了无数趟,攒了厚厚一摞盖了章的纸,每一张纸都是一个“请到xx部门办理”。后来他不跑了,开始堵路,喝了酒就搬个马扎坐在管委会大门口,谁劝都不走。 沈韵洛记得自己看完材料之后问了一句“那到底该哪个部门管”,徐玲当时的回答是“几个部门都沾边,几个部门都不认”。 就是这么个烂摊子,顾婉秋今天亲自去谈了。 沈韵洛来这里快一个月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顾婉秋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上回马总在火锅店里凑过来,她都能不动声色地把人挡开。 徐玲看着她的表情,淡淡地说:“我师父,对得起她的职业和职位。” 说完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沈韵洛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到了晚上九点多,她已经回到薛璐璐家里,洗了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薯片。薛璐璐在旁边学习,她现在在一家外企上班,薪水不错,加班也不多,按理说已经过上了让人羡慕的日子。可她一直在复习备战公考,当警察是她的梦想,从大学到现在从没变过。 今晚也是,她看着真题集捞过来,一边转笔一边随口问:“你们管委会到底怎么样?是不是跟网上说的似的,一杯茶一张报混一天?” 沈韵洛正往嘴里塞薯片,手指停在半空中,非常愤怒,“混什么呀,我每天腿都快跑断了!”她把薯片嚼得咔嚓响,又瞥了一眼璐璐的材料,“哎,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政府机关没什么好的。没进去的时候觉得也就那么回事,进去了才知道……” 她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顾婉秋忙得脚跟不着地的画面,“反正跟你想的不一样。” 薛璐璐手里转着的铅笔停了,盯着沈韵洛看了足足五秒钟,“你不对劲。” 沈韵洛翻了个白眼。 薛璐璐没放过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本来说的挺好,要找顾婉秋去谈,结果呢?不仅没谈,今晚上我做的大肘子,你就只夹了两筷子。” 她一脸的怀疑:“大肘子,你——只吃两口?” 沈韵洛把靠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整张脸,她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儿了。跟丢了魂似的。 薛璐璐把题往旁边一放,“行了,我也歇歇,和我一起把客厅那袋猫砂换了,二十斤的,我搬不动。” 沈韵洛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撒娇:“我累~” “你累什么累?今天你们领导不是不在么?” 沈韵洛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自打上了这破班儿之后,我每天都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酸软无力,谁都别想让我挪动半分,除非天皇老子来了,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着两个字:徐玲 沈韵洛擦了擦手指上的薯片渣,接起来:“玲姐?” “洛洛,你现在方便吗?”徐玲那边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嘈杂,能听到车流声和远处有人在说话,“科长这边结束了,她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本来过来接她的,但我妈突然腔梗,我——” 沈韵洛把薯片袋子扔到一边,从沙发上跳下来,“你在哪儿?” 徐玲报了个地址,“你打个车过来,把我车开回去。钥匙在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她的声音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 “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去看阿姨。” 沈韵洛挂了电话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薛璐璐:……??? 她张着嘴,盯着门看了好半天。 电话那边,莫非是天皇老子? 沈韵洛匆匆忙忙到饭店前台取了车钥匙,刚把车从停车场挪出来开到饭店门口,就看到一群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派头不小,肚子微微腆着,皮带被撑得有些吃紧,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旁边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手里转着打火机,全都喝得面皮泛红,互相递着烟。 顾婉秋走在最后,正在送那位背头男人上车。 她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陌生。 是沈韵洛没有见过的。 男人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顾科长,你太客气了,这点事你打个电话就行的——”他酒气熏天地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难得见顾科长主动出来喝酒,这个面子我必须给嘛。” 旁边一个脸喝得跟猪肝似的男人晃着车钥匙凑过来,笑着揶揄道:“可不是?领导,你是不知道,顾科长在管委会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的局都不去,谁的酒都不喝。今天能攒这个场子,那纯粹是为了老百姓的事,要不怎么说呢,铁面是铁面,里面装的可全是菩萨心肠。”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顾婉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借着抬手掖头发,顺势把手从刘处手里抽了出来。 “各位领导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她笑着把人一个个送上车,微微欠身,姿态周到,滴水不漏。 沈韵洛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把人都送走之后,顾婉秋立即敛了笑容,手往胃的位置捂了捂。 旁边还没走的一个人凑过去问了一句:“顾科长你没事吧?我送您回去。” 顾婉秋摆了摆手,“没事,有人来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那人,落在了停车场的方向。 沈韵洛从车里出来,快步迎上去。走近了才看清,顾婉秋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没什么血色。 “辛苦了。”顾婉秋看见她,声音有点哑,“这么晚让你跑一趟。” 沈韵洛没吱声。她伸出手去扶顾婉秋的胳膊,手指碰到她的腰侧时,隔着风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截腰身细得不正常,一只手几乎能圈住,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上了车,顾婉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很紧。 连难受,她都在隐忍着,不透露一点。 沈韵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暖风调到了最小档,“是不是不舒服?路边有药店,我去买点药?” 顾婉秋摆了摆手,眼睛没睁开,声音很轻:“不用。已经吃过了,老毛病了。” 沈韵洛咬了咬唇。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顾婉秋忽然说了一句“靠边停一下”。车刚停稳她就推开车门,往路边走了几步,蹲在花坛边上吐了。 沈韵洛赶紧推开车门要过去,刚迈出一步,顾婉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别过来!” 她是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沈韵洛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顾婉秋蹲在花坛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薄薄地洒在她弓起的后背上,把平时笔挺到近乎锋利的身影照得格外单薄。 过了好一会儿,顾婉秋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用矿泉水漱了口。 再起身的时候,她又是那个顾科长了。 沈韵洛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泛着一层没褪尽的红。 她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 顾婉秋没有直接回答,盯着沈韵洛的眼睛,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没必要吗?” 沈韵洛沉默了,她知道这件事有多棘手,几个部门的权责交叉,谁都不愿接,谁都不想拍板,拖了好几年的烂摊子。□□积案堆了那么多,别人怎么不管?别人怎么就袖手旁观?别人怎么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喝酒喝到蹲在路边吐? 月色之下,顾婉秋看穿了她的沉默,淡淡地开口。 “积案堆成山,一个个都绕着走,谁都怕沾手。别人可以绕着走——”她顿了顿,声音不重,每个字却掷地有声,“我不行。我坐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为民’两个字。” 她不再多说。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风衣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动,几缕散下来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笃定,字字千钧。 明明她们差不多高,可这一刻,沈韵洛不自觉地仰起头,仰望她。 10、第 10 章 人心复杂。 而心动,更是这复杂情绪里最顶尖的那一种。 沈韵洛看着顾婉秋,心里的翻涌还没来得及消化,感官却先一步缴了械。 真的就像是电视剧里拍的那样,这一刻,她看着顾婉秋整个人都在发光。 二小姐都不会眨眼了。 顾婉秋看她这二傻子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 她俩根本没在一个频道上。 顾婉秋只是以为沈韵洛是被自己说的“为民”那两个字给说愣了,她摇了摇头,自己跟一个刚毕业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吐完之后,顾婉秋好多了,已经基本上能自己走了,只是还有些踉跄。沈韵洛要扶她,她却不让,手往回缩了一下,拒绝的意思很清楚。 她不是对沈韵洛一个人这样,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要强习惯了。 沈韵洛没再伸手,把手抄回口袋里,跟在顾婉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这个距离。 可她的心现在就像被一万匹草泥马踏过,乱七八糟地翻腾着,怎么也消停不下来,连心跳的节奏都不对劲儿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有看着走在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明明脸色还白着,明明脚步还虚浮,可就是要逞强,偏不要人扶,偏要把脊背挺得笔直。 怎么倔的这么让人心疼呢? 可人家一个堂堂大科长,轮得到她一个试用期的小喽啰来心疼么? 走着走着,到地方了,沈韵洛没想到,顾婉秋住在一个老旧小区。 那小区是真的老,是沈家二小姐从前只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那种老。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一层摞一层,密密麻麻地糊在墙上。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头顶的声控灯反应迟钝得像是老年痴呆,人已经走到二楼了,身后一楼的灯这才慢悠悠地亮起来。 走到四楼,顾婉秋停下来,从包里摸钥匙。走廊里的灯亮了一盏,光线昏暗,她翻了两下才找到钥匙,手指有些不稳,钥匙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锁孔。 沈韵洛正要问要不要帮忙,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后,穿着一套印着小恐龙的睡衣,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肩膀。两只小脚趿拉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她揉了揉眼睛,仰起脸,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看到顾婉秋的那一刻,立刻亮了起来。 “妈妈!你总算回来了!” 沈韵洛直接懵了。 妈妈??? 她还懵着,顾婉秋已经弯下腰去了,抱了抱小女孩,“怎么还不睡觉?” 她蹙着眉,一点都不像刚喝过酒的人,“几点了?明天上幼儿园能起么?” 小姑娘被训了,也不在意,笑眯眯地。 她长得很漂亮,五官和顾婉秋如出一辙,就是脸颊肉嘟嘟的,可爱极了。 她没回答妈妈的话,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门口这个陌生人身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沈韵洛打量了一个遍,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哇。”小姑娘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姐姐,你真是又帅又美,你是我妈同事么?能加一下我小天才手表么?” 顾婉秋一脚把她踢进去。 沈韵洛:…… 顾婉秋侧身看着她,“进来喝点水。” 沈韵洛感觉魂儿已经不在身上了,胸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像被人拿一盆冰水全部浇灭,她摇了摇头,声音都虚了下去,“不了,科长,你早点休息吧,太晚了。” 突然这么礼貌,让顾婉秋有些奇怪,她看了看沈韵洛,沈韵洛已经摆了摆手往外走了,脚步都是虚浮的。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沈韵洛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 顾婉秋结婚了啊…… 也是,她长得好看,气质好,人又正派……三十多数了,结婚不应该么? 可是……可是她结婚,自己怎么这么难受啊? 沈韵洛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掠过的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顾婉秋蹲在花坛边上吐的画面,一会儿是月光下她站在风里说“我不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弯下腰抱那个小姑娘时,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沈韵洛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头发传过来。 回到薛璐璐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薛璐璐窝在沙发里,面前摊着真题集,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背什么法条。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里有剩的酸辣粉,你自己热一下。” 沈韵洛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上,直直地倒下去,把脸埋进靠垫里。 薛璐璐等了半天,没听见微波炉转动的声响,也没听见她翻冰箱找吃的,甚至连薯片袋子撕开的声音都没有。她放下笔,歪过头去看沈韵洛。 “怎么了?不会送完人路上又安排你加班了吧?” 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沈韵洛没动。 薛璐璐拿笔戳了戳她的后腰:“喂,跟你说话呢。” 沈韵洛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薛璐璐来了兴致,把真题集往旁边一扔,凑过去捏沈韵洛的脸,把她的脸颊往两边扯,“哟,这是怎么了?我们小洛洛被人煮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沈韵洛把她的手拍掉,翻了个身,脸朝沙发背。 薛璐璐又凑过去挠她腰上的痒痒肉:“说话呀,到底怎么了?” 沈韵洛缩成一团,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薛璐璐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她收起嬉皮笑脸,把沈韵洛的肩膀扳过来,“洛洛,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比沈韵洛早几个月进入职场,已经深知“险恶”,难不成被训了伤自尊了? 沈韵洛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薛璐璐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结婚了。” 薛璐璐脑袋一懵,吓了一跳。谁结婚了?老天爷啊,哪个同学又结婚了?不会还让他随份子吧!她都要掀不开锅了!她又一反应,不对啊,哪个同学结婚,能让洛洛这样? “谁啊?” 沈韵洛怔怔地看着璐璐,“就她啊……顾婉秋……” 那个名字让她念得气若游丝,尾音颤颤地往下坠,好像下一秒钟就要撒手人寰一般。 薛璐璐一听就笑了,“我知道啊,她有孩子。” “你知道?!”沈韵洛一个鲤鱼打挺,从冰凉的尸.体直接炸成了一只毛都竖起来的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璐璐挑眉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不紧不慢的笑:“干嘛,跟我发脾气啊?” 发脾气?沈韵洛简直想掐她脖子了。这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明明知道她春心荡漾,居然不把这么要命的情报提前告诉她,由着她一头栽进去。她越想越气,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和你绝交!” 薛璐璐点了点头,“好啊,绝交前呢,我给你露个底牌,从我发现你对顾科长一见钟情.色.心大起那一刻起,我就动用了一切资源,把顾科长的底细查了个底儿掉。不仅知道她结婚了,还知道她什么时候离的婚。” 沈韵洛的眼睛瞬间瞪成了一对灯泡:“离婚了?她还离婚了?!什么时候?!” “无可奉告。”薛璐璐慢悠悠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哦对了,洛洛,我们什么时候绝交来着?” 沈韵洛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瞧你说的,甜心,我怎么舍得跟你绝交呀,山无陵,天地合,我都不敢失去你这个好朋友呢~” 11、第 11 章 顾婉秋大概怎么也不会知道。 三十四岁,对她而言平平无奇的这一年这一天,会被一个叫沈韵洛的小孩惦记到辗转难眠。 她已经很疲惫了,可还是要在台灯下替桃桃做手工。幼儿园布置的亲子作业,用废旧纸盒做一栋“我心中的家”。 现在的孩子上幼儿园做作业,简直是家长的噩梦。 才做到一半,卧室的门“吱嘎”一声响了。 王淑芬揉着眼睛,拄着拐慢慢挪出来,披着一件藏蓝色开衫毛衣,扣子系错了一颗,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地挂在身上,“才回来?” 顾婉秋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胶棒,看向她妈,“吵醒你了?” 王淑芬摇了摇头。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摊东西,又看了看顾婉秋的脸,目光在她略微发青的眼圈上停了一下。 “又喝酒了吧?胃难受了么?” 顾婉秋摇了摇头,“不难受,只喝了一点。” 王淑芬叹了口气,“厨房里放着我炖的银耳汤,你一会儿喝一碗。” 顾婉秋点了点头,“知道了,妈,你早点睡。” 她不再多说,低头专注“做作业”。 王淑芬也就不再多说,拄着拐慢慢往卧室挪,她前些年突发脑溢血,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现在一半身体使不上力,走路要靠拐杖撑着。这几年她留在家里带桃桃,其中心酸艰苦可想而知,好在桃桃大了些,那孩子聪明懂事,很多事都能自己做了,还能反过来帮姥姥递个水杯、收个碗筷。只是像这种手工作业,王淑芬实在是帮不上忙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女儿身上。三十四岁了,还是那么瘦,背倒是挺得直直的,低着头裁纸板,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也腾不出手去拢。 王淑芬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 ——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你那个同学,上次来家里送水果那个,她弟弟去年刚离了,条件也行。 桃桃也大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 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第二天,沈韵洛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反正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漱出门。 路上,她特意买了两份早餐,她观察过,顾婉秋很多时候因为工作忙,早饭都不吃,给她带一份正好。 只是买了之后,沈韵洛又觉得突兀,她是不是“无事献殷勤”太明显了? 她把袋子放在工位旁边的小茶几上,坐下来开电脑,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一眼,看完了又骂自己一眼,骂完了又看一眼,循环往复,差点弄成神经病。 昨晚跟璐璐聊完之后,二小姐也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深刻剖析。她从小到大,好像天然就对这种要强又隐忍的女强人怀有一种照顾的冲动,这分明是骨子里自带的正义感和同理心,怎么能叫见色起意?她振振有词地把这套理论甩给璐璐,觉得自己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璐璐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意味深长的笑了。 “是么?”她慢悠悠地问,“那你对顾科长是尊老爱幼呗?” 沈韵洛:……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徐玲挎着包走进来,正要往自己工位上走,目光扫过沈韵洛的桌子,脚步停住了。 “洛洛,”徐玲有些惊讶与感动,“你居然给我买早餐!” 沈韵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宋瑶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卷了进来。她两只手拎着四杯咖啡,腋下夹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啊啊啊啊姐妹们!新的一天新的卷!” 她把咖啡往桌上一墩,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茶几上的小笼包,瞳孔骤然放大,“呜呜呜洛洛你怎么知道我早饭没吃!小笼包!我最爱吃的小笼包!还是荠菜鲜肉馅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抽气,还不忘冲沈韵洛竖大拇指。 沈韵洛:……??? 最后进来的是顾婉秋。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步履如常,风衣搭在臂弯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经历了一夜,又恢复了女强人的气场。 大家看见她赶紧打招呼。 “师父早!” “科长早!” …… 顾婉秋点了点头,“早。”她的目光从两人手里的小笼包扫过,“刚吃早饭?” “嗯嗯——”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同时指向沈韵洛,“洛洛给我们买的!” 沈韵洛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键盘上,脖子僵硬地转过来。 顾婉秋看了她一眼,“我也没吃。” 沈韵洛:……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全办被要求不得外出。 说是一直空着的一把手位置终于俩人了,要重新研究班子分工。 “重新定分工?”宋瑶眼睛都亮了,“那咱们科长是不是能轻松点了?她现在一个人管着综合科、党建办,还要兼顾招商对接,三个口子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别的科长最多管一个,兼一个的都少。” 隔壁工位的刘姐也凑过来,掰着手指头算:“综合科是最杂最琐碎的,一般都交给新任职领导,咱科长管这么多年,也该媳妇熬成婆了,党建办本来是从周科长那边划过来的,周科长明年就退了,接这个正好。招商对接虽然是临时帮忙,可科长干的多出色,创收多少有目共睹,肯定得给她。” 徐玲更是开心,她比谁都清楚顾婉秋这一年的工作量有多大,日程表排得比公交车时刻表还密,连午饭都是让食堂留到最后一份。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换分管。”宋瑶又有点担心,“万一把科长调到别的分管下面,换个不好说话的,那还不如多管俩科室呢。” 话还没说完,沈韵洛已经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嘴。 “呸呸呸,乌鸦嘴。” 宋瑶直接被她捏成了扁嘴呀,办公室里其他人全都愣了,转过头齐刷刷地看着沈韵洛。 沈韵洛:…… 谁不知道这位二小姐最近被顾科长折腾得够呛,加班加到眼神涣散,前几天还放出豪言要去找科长正面硬刚。这怎么忽然转了性? 沈韵洛被她们看得后背发毛,干咳了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想了想,正色道:“我最近在读《之江新语》,坚定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对顾科长的领导方式有了全新的认识。” 大家:…… 骗鬼呢? 一直快到中午,走廊里才重新响起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婉秋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个文件夹,面色平静。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徐玲,脸色铁青。 顾婉秋跟大家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玲。徐玲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攥着会议记录本的边缘,指节都攥白了。 “玲姐,到底什么情况?”宋瑶凑上去,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连沈韵洛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徐玲把会议记录本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会上说了,咱们科长自觉加班加点帮老百姓解决了实际问题,能力强,有担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直接把信.访办交给她了。” 把党建分走了,还把有实权的招商给她摘下去了,直接扣了一个大盆子上来。 表面减了负,实则压死人。 大家:啊?! …… 这不是欺负人么?! 沈韵洛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一听就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问问顾婉秋,凭什么?你为什么不拒绝?你就那么硬扛着? 可反观顾婉秋,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回到工位上就开始正常交接工作,把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电子档案按年份编号归档,纸质台账按类别打捆,交接清单列了满满三页纸,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注意事项,哪份文件是急件、哪个时间节点不能耽误、哪份台账的原始凭证在哪个档案柜里。 来交接的方科长站在旁边,随手翻了翻那摞台账,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哟,顾科长,你这台账整得跟绣花似的,我压力很大啊。我那儿可没这么讲究,回头别让我给你整乱套了。” 顾婉秋没接她的话,把清单推过去,平静地说:“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对方科长签了字,抱着材料走了。顾婉秋起身去了信.访办那边,这边的情况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信.访办的前任科长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心思早就不在工作上了。办公室里的档案柜半开着,里面的文件夹东倒西歪,有的连脊背标签都没有。顾婉秋问他去年的来访登记台账,他翻了半天抽屉,翻出一沓皱巴巴的手写记录,有的纸页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蓝;近三年的积案清单,他在电脑里搜了半天,最后摊了摊手,说“好像被误删了,要不你自己想办法复原一下”。 顾婉秋压着眉心问:“那回访记录呢?” 对方叹了口气,“那我得问问姜姐了,她不是辞职了么?以前一直她管。” 沈韵洛站在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干他啊!顾婉秋!!!咋还能被欺负成这样?! 因为交接工作耽搁得有点晚,食堂已经关门了。 顾婉秋带沈韵洛出去吃。 二小姐闹脾气,没吭声,拎着包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脸扭向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 沈韵洛想起那些人那德行就生气,而顾婉秋就那么平静地听着。她想不通,怎么有人能好欺负到这个地步?她沈韵洛活了二十一年,见过的窝囊事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上午多。 她想了一路,气了一路,一个字都没说。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面馆门口停稳。 顾婉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她侧过身,看着沈韵洛,唇角微微扬起,用一句话,把沈韵洛满腔怒火融成了一汪春水。 “怎么,心疼我了?” 12、第 12 章 “怎么,心疼我了?” 这话让沈韵洛怔住了。她来这么久,顾科长对她说话哪里用过这样的语气,轻飘飘的,软绵绵的,那几个字仿佛不是说出来的,是顺着耳朵钻进去的,一路钻到心口才炸开。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顾婉秋,以为听错了。 顾婉秋微笑着看着她,“先吃饭吧,慢慢说。” 一个成熟的女人,平日里不怎么笑的女人,突然对你笑了……那种笑容,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沈韵洛感觉自己的魂儿又不知道被谁勾走了,脚底下轻飘飘的。 进去之后,顾婉秋把菜单递给沈韵洛。沈韵洛倒也没有客气,翻开菜单,手指在招牌菜那一页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水煮牛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全是红油赤酱的重口味。 点完之后,她放下菜单,撇嘴,“我就想知道科长,明明以你的资历,你完全可以拒绝的,为什么不拒绝?” 难不成,真是要给新来的处长留下好印象才这样的么? 顾婉秋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饿得手都有些发凉了。她没有急着回答问题,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慢慢地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她没回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来了也有一个月了,这几个科长,你觉得谁适合信.访?” 一句话,把沈韵洛给问住了。 她愣了愣,认真在心里盘算起来。现在管委会一共五个科长。招商科的马科长是个老油条,对上有一套,对下也有一套;行政处的周科长明年就退了,已经没有太大的工作尽头了;财务科的宋科长倒是细致,可细致得过了头,许多担责的事她都能用三个以上的理由推出去;党建办新接手的那个,目前交接材料都看不明白,更别提处理积案了。一个个数过来,要么是来养老的,要么是来混日子的,要么是来推责任的,单从工作能力看,的确是顾婉秋最合适。 可问题是,她手里已经有了综合科,从会务到材料到后勤到迎检,哪一个不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再加一个,这哪里是能者多劳,这是把人当牲口用。 看她抿着唇不说话,顾婉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淡淡地抛出了第二句。 “那你觉得,我坐这个位置,图什么?” 沈韵洛又是一懵,脑海里倏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月光下,风衣的衣摆被夜风掀动,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眶还是红的,“我坐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为民”两个字。” 所以……在大家都为顾婉秋愤愤不平,觉得她被欺负的时候,其实她是心甘情愿的么? 这下,沈韵洛彻底不出声了。一直到菜上齐,她都没回过神来。 她绝对算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富家千金了,可从小到大的环境,非常不好,处处是心机,处处是算计。她自己虽然从不参与那些明争暗斗,但也就这么自暴自弃地浑浑噩噩过着,没有理想,没有信念。这次来管委会也是,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姐姐,她根本不会踏进那扇门。 可她遇到了顾婉秋,一个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这些话,落到别人耳朵里,也许会觉得冠冕堂皇,觉得假。但沈韵洛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判断,她看到的顾婉秋,言行合一。 “先吃饭,饿死了。” 顾婉秋拿起筷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冒尖的米饭,埋头就吃。她是真饿了,从早上八点进会议室到现在,将近五个小时粒米未进。 沈韵洛看着顾婉秋,她夹菜的速度飞快,腮帮子微微鼓着,连鼻尖都被辣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很可爱。 沈韵洛心底泛起一片涟漪。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故作平淡:“你能自洽就行。” 顾婉秋抬眸看了她一眼。这话,真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她点头笑了笑:“你如果能尽心帮我分担一下,我就洽的更好了。” 沈韵洛头也不抬:“你想趁机卷我?” 顾婉秋勾着唇角:“卷动了么?” 沈韵洛:…… 俩人正说着,饭店前厅忽然热闹起来。老板抱着一把吉他走到中间,拿话筒拍了拍,笑眯眯地宣布今晚有活动,哪位客人愿意上来唱首歌,整桌打八折。话音刚落,几桌客人互相推搡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同伴往前面推,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顾婉秋放下筷子,朝前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去唱一个。” 沈韵洛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去。加班是你请客,我唱了又不给我省钱。” 顾婉秋摇头:“本本主义。” 沈韵洛正要怼回去,就见顾婉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抬起手,把盘了一整天的头发散开,长发落在肩上,她用手指随意拢了两下,站起来朝前台走过去。 沈韵洛筷子举在半空中,眼睛都直了。她以为顾婉秋就是上去唱个卡拉ok应付一下,谁知道顾婉秋走到老板面前,指了指他怀里那把吉他,微微偏头说了句什么。老板愣了一下,满脸惊喜地把吉他摘下来递过去,还主动让出了立麦前面的位置。 整个饭馆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口哨声。 顾婉秋接过吉他,把背带往肩上一挂,右手随意扫了一下琴弦试音,左手已经按上了品柱。她站在立麦前,散着头发,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吉他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服帖。她微微侧头,靠近话筒,粤语出口的瞬间,整个饭馆都炸了。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她的嗓音和说话时完全不一样,清冽里带着一股子沙哑的韧性,粤语咬字又准又有味道,尾音微微上扬。她一边唱,一边拨弦,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比起穿制服的她,此刻又是另一种风韵。 那是一种酷酷飒飒的美。 沈韵洛是学艺术的,听得出来什么叫业余爱好,什么叫功底。顾婉秋扫弦的力道、换把位的流畅度,都不是随便练过的程度,那是有真功夫的。 一首歌唱完,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整个饭馆已经沸腾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大声喊“再来一首”,连后厨的师傅都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顾婉秋把吉他还给老板,在一片掌声和口哨声中走回座位,碎发还散在脸侧,鼻尖上那层薄汗还没消,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褪掉了那层冷硬的壳。 她在沈韵洛对面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久没唱了。” 沈韵洛直勾勾地盯着她,意犹未尽:“科长,你专业学过吧?” 顾婉秋明显不愿多聊这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显不愿意多谈,抬起头,看向沈韵洛:“饭也吃了,歌也听了,你——” 沈韵洛点头如捣蒜,抢答得干脆利落,“加班,加班,往死里卷。” 顾婉秋被她这样逗笑了,勾着唇角:“这么自觉?”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问的是你还愤愤不平么?” 愤愤不平?她才没有。 沈韵洛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带自己出来吃饭,甚至破天荒上台唱了一首歌,该不会……都是在平复她的心情吧?她一个科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余力顾得上一个新人的小心思?怪不得整个科室都这么信服她,这么齐心,她的确把每个人都放在了心上,一个都没有落下,她不累么? 沈韵洛看着她端起茶杯喝水时略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眼睑下那两抹还没消的青色,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其实顾婉秋不用这么费心的。 她没有那么难哄的,亲一下就好了。 13、第 13 章 顾科长这一顿加班饭,不只摧毁了沈韵洛之前累积的不满与愤怒,还在她心里建立起一道新的墙。 那墙模模糊糊地横在心坎上,看不清轮廓,也辨不出形状。 甚至彼时的她,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下午一回办公室,二小姐哐哐给自己灌了两大杯美式,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撸起袖子就坐到了工位上。 一改之前的躺平主义,她整个人支棱起来了,头发直接扎成了高高的小揪揪,眼睛瞪得滴溜圆。 她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来得时间短。有些东西她知道,有些东西她不知道。如果是企业还好,很多逻辑是共通的,可机关单位不一样,太多东西是内部约定俗成的,她要么厚着脸皮请教,要么去内网翻文件。 大量信息涌入,把沈韵洛的脑袋冲得懵懵的,她在墙上挂了一张大白纸,横一道竖一道地在上面胡乱画着,搭建自己的思维迷宫,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边人叫她两声她都听不见。 这架势,这红孩儿般的造型,活脱脱从精神病跑出来的。 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声。 一直到她起身去上厕所,大家这才逮着机会,一股脑凑到那张大纸前面。 宋瑶歪着头看了半天,眉毛拧成一团:“这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这不是上周徐玲说找不到档案的那几个积案吗?她把年份、涉及部门、当事人都标出来了,这个是征地补偿类,这个是合同纠纷类,这个是……” “我看着倒像是倒排工期。” “不是,这明明是个案件分流表啊。” “别吵,我觉得就是个大型思维导图加工作推进表混搭。” …… 刘姐端着保温杯,“我以前到是小瞧洛洛了。” 没想到,她还是个人才呢。 正议论着,从外面开会回来的顾婉秋,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三个小脑袋挤成一团,专注到连她进来都没发现。她把文件夹往旁边桌上一放,也不出声,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挤了个脑袋进去。 宋瑶啧啧称奇:“妈呀,她到底怎么了?今天跟科长出去是吃仙丹了么?” 刘姐慢悠悠地说:“这孩子,是被咱科长拿下了。” 徐玲淡淡然地补了一句:“我师父魅力就是那么大。不过,她写的到底是什么?” …… 顾婉秋目光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箭头之间扫了一遍,参与讨论:“这是积.案化解进度总览图。她把近三年的积案重新做了盘点和分类,访人基本信息、诉求类型、涉及部门、目前化解进度、卡点堵点,全部拆解到节点,再按轻重缓急做优先级排序,用颜色区分状态。绿色是已化解,黄色是推进中需要协办,红色是存在激化风险需要马上处理的。右边那几条时间轴是她根据电话回访记录倒推的案件推进节点,标问号的地方是前任留下的台账缺失,她需要重新核实。” 这声音一出,大家没有被答疑解惑的舒爽,反而“唰”地一下,鸟兽般散开,各自弹回工位。 徐玲反应最快,已经端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打着“工作日报”四个大字,可仔细一看,底下的内容是“师父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的天啊”。 顾婉秋勾着唇角,又站在原地盯着那一坨乱糟糟的字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原本以为,沈韵洛是过来混日子的,时间一到拍拍屁股走人。可现在看看,是她小瞧人了。 只是,沈韵洛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就因为中午一顿饭、一首歌? 爱谁信谁信,反正顾婉秋是不信。 …… 日子一天天过,对于顾科长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对于沈韵洛来说,那是天崩地裂的变化。如果让她那心肠不怎么好的爸妈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估计都要感动到落泪。 沈韵洛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这么能吃苦。她成功晋升为了科室新一届卷王,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只要顾婉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就不走。 累了,饿了,顾婉秋从办公室里出来,两个人相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又该去那家面馆了。 这些日子,沈韵洛已经把管委会周边的小饭馆摸了个门儿清,连巷子深处那种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都被她挖了出来。有一次加班到快十点,她神神秘秘地带着顾婉秋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一碗绿豆冰沙把顾婉秋吃的眼睛都亮了。 沈韵洛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沾在嘴角的那一点点绿豆沙,觉得自己比喝了十碗冰沙都甜。 有时,徐玲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晚上走不开,顾婉秋有什么需要应酬的场合,沈韵洛就去当司机。她开着车等在饭店外面的停车场,等顾婉秋从里面出来,再把她送回家。 很多次,她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顾婉秋为了一个积案到处跑部门。好歹是一个科长,坐在冷板凳上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等人家一个副职腾出空来见她。 沈韵洛看着很不舒服。 可顾婉秋却很平静:“做事,做的是过程,看的是结果。只要按流程能推进,对方怎么对我,都无所谓。” 沈韵洛塞了一瓶矿泉水到她手里,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是是是,我们科长心里装的全是百姓,可你也是百姓啊,对自己好点。” 顾婉秋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沈韵洛很会照顾人,递过来的水永远是拧松了瓶盖的,车里备着她常吃的胃药,连她办公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都被换了土浇透了水重新支棱了起来。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 管委会的很多人不知道她的背景,只看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孩这么冲,为领导鞍前马后的,什么活都抢着干,什么会都跟着去,一些闲话就慢慢传开了,有人说她是马屁精,还有人说她天天加班就是为了在科长面前表现,想第一年就拿功奖想疯了。 那天,顾婉秋和徐玲刚从项目部回来,走到楼下等电梯,正是下班高峰期,大厅里人来人往。等电梯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人在议论,没注意到她们。 “综合科那个新来的,姓沈那个,天天加班到九十点,至于么?” “至于不至于不知道,反正拍马屁是拍得够响的。” “年纪轻轻不学好,净学这些溜须拍马的东西。” …… 徐玲皱起眉,刚要发作,感觉身旁的气压却骤然变了。她侧头看了一眼顾婉秋,心里一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师父生气了。 顾婉秋从来不拿职位压人的,可那一刻,她转过身,盯着那几个人,漆黑的眸子冷岑岑的,气势滔天:“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在管委会,有谁不知道“活阎王”顾科长的大名?那几个人当场吓麻爪了,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顾婉秋转过身,看向徐玲,冷冰冰地吩咐:“提醒我,明天找徐局,建议开支委会,就当前队伍里的不正之风,逐人进行分析。” 徐玲应得干脆利落,“是。” 周围的人:…… 一路上,顾婉秋的气压都低得吓人。徐玲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办公室,屋里就剩下沈韵洛一个人在忙碌,徐玲冲她使了个“师父心情不好,小心保重”的眼色,拿起包溜了。 沈韵洛最近公文也写得顺手了,简报能自己出了,刚写完,看见顾婉秋回来,正好找她审阅,把文件递到顾婉秋面前,看见她脸色不好,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顾婉秋没看文件,盯着沈韵洛的眼睛问:“她们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么?” 她带过不少孩子了,知道刚毕业的年轻人有冲劲儿,可自尊心也最是脆弱。那些话,她听到了,沈韵洛每天在各个科室之间跑,不可能没听到。 沈韵洛摇了摇头,“没有,我平时都是戴耳机听音乐的。” 顾婉秋盯着她,“说实话。” 相处起来也快两个月了,怎么也有了些默契。沈韵洛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顾婉秋肯定是听见了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嗨,我没事儿。” 顾婉秋不吭声,只是凝视着她的眼睛。 沈韵洛叹了口气,知道这回糊弄不过去了。她抿了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幽幽的,“真的。我只偶尔会想,我只做了这么一些些,就听到了这么多风言风语。那当初的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一句话,让顾婉秋愣住了,鼻腔里的酸意猛然涌了上来,她猛地偏过头去。 14、第 14 章 顾婉秋在基层领导岗位已经干了快十年了。 这么多年了,对外,她永远是科室的主心骨,是徐玲她们受了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的人。对内,她是家里的半边天,母亲王淑芬因为身体的原因,多数时候是需要她照顾的。而桃桃,那就更不用说了,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学龄前的小孩,离不开妈妈。 重重的担子压下来,顾婉秋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她不被允许有脆弱,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当年离婚的时候,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说她太要强,是个工作狂,哪个男人受得了;有人说女人就该以家庭为重,是她不顾家才把日子过散了;还有人把她的晋升拿来做文章,编排她和哪个男领导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笑的是,传谣的人甚至都没见过她的前夫,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是个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敢言之凿凿地给一段失败的婚姻判了责任归属,反正错的就一定是她。 那些躲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猜测、那些饭局上酒后随口一说的玩笑,轻飘飘的,就把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努力抹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看见结果,然后用最恶意的想象去反推过程。 仿佛一个女人,就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一个女人,只要坐在了那个位置上,背后就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关心的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顾婉秋眼眶骤然一酸。可到底是多年来的隐忍克制,失控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她很快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以后有什么事情与压力,可以直接跟我说。” 说完,她没等沈韵洛回答,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沈韵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抿了抿唇。 这要是以前,有顾婉秋这么一句话,她肯定立即举手:“我要减工作,我要换岗!” 可如今,她只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沈韵洛失眠了。 她在薛璐璐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拧成麻花,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床板被她折腾得吱嘎作响。薛璐璐困得眼皮打架,被她一个大幅度翻身震醒,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她小腿上:“沈韵洛,你再翻一下我就把你踹到沙发上去。” 沈韵洛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又翻了个身。 薛璐璐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沈韵洛仰面躺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已经关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缕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满脑子都是顾婉秋那个偏过头去的瞬间,泛红的眼眶,强忍的鼻酸,还有那句声音哑了几分的话。 沈韵洛感觉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说不清,也揉不散。她坐起来,对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忍不住赋诗一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一个枕头破空而来,精准砸在面门上。 二小姐应声倒下。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沈韵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动静把薛璐璐也吵醒了。 薛璐璐披头散发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怨妇相,发出灵魂拷问:“不是吧沈韵洛?你来真的?” 半夜不睡,还精神得跟偷油灯的老鼠似的? 沈韵洛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咱也不知道啊。” 她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跟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可隐瞒的。 薛璐璐把被子往怀里团了团,眯着眼审她:“那你昨天跟吃了老鼠药似的,不睡觉瞎折腾什么?” 沈韵洛放下手里的梳子,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不知道,就是半夜忽然心疼她。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就想着能替她做点什么。” “你也心疼心疼我,”薛璐璐冲她抛了个媚眼,“我晚上想吃蒜蓉小龙虾、烤猪蹄、酸辣粉,再加一个榴莲千层。” 沈韵洛面不改色地掏了掏耳朵,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最近工作压力太大,耳朵好像出了点问题,再见,我的朋友。” 到最后,心疼算不算喜欢、算不算动心,二小姐还是没有答案。 她出门特意绕到那家早餐铺子,买豆浆和小笼包的时候,又顺手多买了一份白粥配小菜,清淡的。到了办公室,她把早餐放在顾婉秋桌上,然后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今天需要的会议资料。 顾婉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沈韵洛已经在工位上忙开了,电脑亮着,打印机嗡嗡地吐着纸,桌上摊着几份分类好的文件。她微微怔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上班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怎么来这么早?” 沈韵洛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科长今天不是八点半在规自委有个会么?”她把最后几页材料对齐,装订好,和早餐一起推到顾婉秋面前,“早饭在桌上,咖啡半糖少奶,会议材料按议程排好了,附件三的图纸昨天规自委那边重新传了一版,旧的我撤掉了。” 汇报完毕,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快夸我”的表情,坐等表扬。 过了半响,顾婉秋看着她,开口了。 “洛洛。” 这一声,叫得沈韵洛身子麻了半边,整个人简直是飘飘然,插着翅膀就要飞上天了。 她叫她洛——洛……???居然这么亲密,难道……终于感动了顾婉秋,她们成功跨越了科长与实习生的鸿沟了吗? 顾婉秋拿起会议材料翻了翻,语气温和而郑重:“最近辛苦一下,先扛一扛,后续的事我想办法。” 沈韵洛翅膀一收,直直坠机。 ……得,顾科长心里装的全是工作,全是人民,其他的半毛钱都挨不着边。 最近会议比较多,下午的时候,沈韵洛还要跟顾婉秋一起去开一个单独的会。以前她最烦开会了,一听“会议”俩字就眼皮打架,可今天下午不一样,因为是跟顾婉秋一起去。她中午特意跑回薛璐璐家,翻出面膜敷了一片,把一张小脸弄得水嫩嫩的,临出门又抹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特意化了个淡妆。 等她申请好车辆,坐在驾驶座上等的时候,顾婉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低头翻了几页材料,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檀香。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韵洛脸上。 沈韵洛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余光却捕捉到了顾婉秋那个停顿。她在心里得意地翘起了尾巴,被我迷倒了吧?她甚至装作不经意地撩了一下头发,把耳后那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完完整整地亮了出来。 她可是从小用这张脸迷倒了不少人。初中那会儿男生塞的情书里写的什么来着?哦对……“你的侧脸,像月光下的刀刃,刀刀扎进我的心底”。 威力可见一斑。 顾婉秋盯着她看了几秒,开口了:“对了,我跟徐局请示过了,把原来信.访.办那个小孩调过来,明天就来报到。以后这些跑腿的活你不用自己干了,也休息休息。” 沈韵洛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住了。 “就那个苏慧,你知道吧?”顾婉秋低头继续翻材料,“跟你一批考进来的,和你一样的能干,有眼力价。” 沈韵洛目视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都攥白了。 顾婉秋等了半天没等到回音,抬头一看,小姑娘眼眶都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顾婉秋愣住了。 ……??? 这是怎么了? 15、第 15 章 沈韵洛整个人自闭了。 一下午的会议,她都趴在桌子上,用后脑勺对着主席台。顾婉秋坐在台上,目光偶尔掠过台下那一坨闷闷不乐的身影,微微蹙眉,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台上正在过议程,不能分心,顾婉秋只能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发言席。 她完全不明白,一颗少女的心,是怎么从一汪春水被她三言两语伤成了一潭死水泡。 二小姐简直要流泪了。从小到大,她这么费力地讨好过谁?她秉持着一颗“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赤诚之心,结果呢?奈何明月照沟渠,扭头就找了个“新欢”来。 还有,什么叫“那个苏慧你也认识”?她认识个屁。 什么叫“跟你一样又能力”? 她小时候测过iq,一百六,苏慧有吗? 她看顾婉秋不是老眼昏花,就是老年痴呆了! 她就这么容易被替代么?!!! 会议一结束,主席台上的人还没走干净,顾婉秋就被一堆人围住了。沈韵洛从胳膊缝里抬起头瞄了一眼,好家伙,全都是规自委那边年轻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鲜花绿叶似的,把顾婉秋围在中间,有递名片的,有加微信的,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仰着脸听她说话,表情活像在听偶像演唱会。 沈韵洛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心想:从一开始,就是她错付了。 别看顾婉秋平时跟冰溜子似的,冷着一张脸人人绕着走,可真要遇到诚心讨教问题的年轻人,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有问必答的。 沈韵洛眼看着她身边的人越围越多,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在记,撇了撇嘴,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勾在指尖转了一圈,起身先出去了。 她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初秋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正往停车场走,余光忽然捕捉到路边一个少女踩着滑板,身体歪歪扭扭地晃了几下,眼瞅着就要往后栽。 沈韵洛两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另一只脚踩在滑板的尾端,轻轻一压,板面听话地翘起来落到她脚下。她低头看了少女一眼,嘴角一挑:“是你这么玩的么?” 少女一脸受了惊恐的样子,看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也就十八九岁。 沈韵洛对她摆了摆手,“让开点。” 这滑板给她都浪费了。 说完,沈韵洛微微俯身,膝盖带动脚踝做了一个极小的调整,滑板在路沿石上轻巧地一转,轮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干净利落。紧接着一个ollie,连人带板跃上路边的台阶,落地的瞬间稳得像钉在地上,长发在风里扯出一道弧线,又妥帖地落回肩上。 少女两眼已经冒星星了,还特别上道地把自己书包上的棒球帽摘下来,朝沈韵洛一扔。沈韵洛凌空接住,反手扣在头上,帽檐往下一压,冲她笑了一下。 周围等车的人纷纷驻足,几个半大的孩子张着嘴“哇”出了声,连旁边公交站台上看手机的大叔都抬起头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婉秋开完会出来,边走边低头拨了个电话给沈韵洛,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微微蹙眉,正要再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夕阳把整条街镀成了暖金色,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翻动着金边。 沈韵洛正踩在滑板上,从人行道那一头掠过来,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长发被风扯到身后,衣服下摆被风掀起的瞬间,露出一小截绷紧的腰线,紧致而流畅,腹肌的阴影在夕光里浅浅地勾勒出两道,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 她在人群的目光里滑过,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夕阳在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飒爽得像一阵风。 顾婉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电话还响着无人接听的忙音,她却忘了挂。 …… 这一次,俩人上了车,都没有怎么说话。 沈韵洛运动了一下,情绪好了点,但也只是一般。她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顾婉秋坐在副驾驶,也没开口,侧脸对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一两声车鸣。 到最后,还是一通工作电话把顾婉秋拽了回来。她接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挂了电话,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她侧过头,看了看沈韵洛,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学过滑板?” 沈韵洛“嗯”了一声。 顾婉秋的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不一样啊。 当时沈韵洛看见顾婉秋从大楼里出来,便把滑板还给那个少女,蹲下来跟她说:“找专业的去学,别自己瞎练,容易受伤。” 少女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帅姐姐,你能教我吗?” 沈韵洛挑了挑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很贵的。” “多少钱都行!”少女二话不说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拉过沈韵洛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顾婉秋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韵洛的右手上。手心朝下搭在方向盘上,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这些年,离婚之后,顾婉秋就对感情、八卦、那些乱七八糟的儿女情长一概不感兴趣,一颗心全扎在工作上。可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竟然隐隐地升起一个念头,沈韵洛,是不是喜欢女孩子? 她的样子,斩男又斩女。就顾婉秋知道的,这一批新人里,好几个对她有好感。宋瑶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亮几个度,隔壁科室的小男生更是有事没事就往综合办跑,送个文件能在沈韵洛工位旁边磨蹭十分钟。而沈韵洛呢?来者不拒,跟谁都笑眯眯的,可对谁也没多看过一眼。 顾婉秋难得主动聊起了闲事儿,“刚才那个女孩,还挺可爱的。” 可爱是可爱,可二小姐没什么心思。她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她看了眼手心上“苏若云”三个字,撇了撇嘴:“我不喜欢她的名。” 顾婉秋愣了一下:“……什么?” 她是听错了么? “姓不好听。” 顾婉秋:“……” 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无理取闹,以至于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几秒,顾婉秋又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年轻的小鲜肉。” 红绿灯的功夫,沈韵洛冷笑一声,撇了撇嘴转过头去,懒洋洋地看着窗外。 “不,我喜欢老腊肉。” 16、第 16 章 沈韵洛一直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有很“恶劣”的一面的。 她已经在尽量克制了,可在听到顾婉秋随随便便地提出让苏慧过来帮忙时,浑身的戾气骤然聚集,压都压不住。 她一天都没什么精神。到了办公室,耳机一戴,冷着脸按部就班的忙碌,浑身透着生人勿近得劲儿。 到了下班点,一分钟都没等。沈韵洛把电脑一关,包往肩上一挎,一阵风似的从工位上卷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宋瑶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她怎么了?今天一下午都没听见她哼歌。怕不是跟科长闹别扭了。” 刘姐:“闹什么别扭?她俩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呢,”宋瑶把下巴搁在隔板上,望着那扇还在晃的门,“不过洛洛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估计就好了。” 顾婉秋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忙。电话一个接一个,文件一份接一份,等处理完跟局里的最后一个协调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半了。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习惯性地起身推开门,往外面的大办公室走。 灯已经全黑了。 平时这个时候,沈韵洛都会在。她从不开大灯,就开自己工位角落里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怕打扰她,又怕她出来时走廊太暗。每次听见她开门的动静,沈韵洛就会站起来,把一杯早就沏好的柠檬茶递到她手边。沈韵洛也不像是刻意在等她,递完茶就顺手拿起一沓材料,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又核对出了几个缺项、哪个台账的编号对不上、明天需要她签字的文件有哪些。 可今天,没有人。 那盏小台灯没有亮,桌上也没有沏好的柠檬茶,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檀香都散干净了。 顾婉秋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她想了想,沈韵洛今天一天都好像不开心。为什么?受什么委屈了?没有听说啊。难不成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看来明天得尽快把苏慧调过来,人员安排到位,她也能轻松些。 当天晚上,沈韵洛又失眠了。 她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婉秋说“苏慧很能干”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一会儿是自己每天沏的那杯柠檬茶被另一个人接手递过去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顾婉秋站在规自委那堆莺莺燕燕中间和颜悦色有问必答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一点点心疼,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扭曲得面目全非,像一只即将破茧的怪物,看不清,也摸不到。 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懒洋洋地捞过来一看,是姐姐的微信。 【下周回国。】 沈韵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情总算好了点。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冲正在冰箱前翻牛奶的薛璐璐郑重叮嘱:“我姐要回来了,别跟她说我最近的情况啊。” 薛璐璐正往脸上拍面膜,闻言转过头,透过面膜纸的那两个窟窿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最近的情况?什么情况?是艰苦朴素天天加班,还是突然发愤图强认真工作,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对某人色心大动?” 沈韵洛面无表情地竖起了中指。 薛璐璐继续往她痛处戳:“哎,青天大老爷要回来了,终于有人能给咱做主了。你是不知道,你这天天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的,把床弄的吱嘎吱嘎的,我都怕隔壁以为我在搞带颜色的。” 沈韵洛瞪着她:“你最好够意思点!” 薛璐璐挑了挑眉,从面膜纸后面露出一个奸商的笑容:“你让我怎么够意思?就嘴上说说?” “我发了工资请你吃海底捞!” 薛璐璐利落地比了个ok的手势,变脸比翻书还快:“欧了,放心吧,我的嘴比你们单位的保密办还严。” 沈韵洛出门路过早餐摊的时候,犹豫了三秒,还是买了一屉小笼包和一杯豆浆,和往常一样,清淡口味的。 今天去办公室的时间不早,等她推开门的时候,科室里的人基本已经到位了。平时这个点儿,正是大家端着水杯叽叽喳喳聊八卦的时间,可今天,所有人都围着一个位置,欢声笑语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哇,科室终于又来新人了!” “我们盼新人简直是久旱盼甘霖,终于给盼来了!” “科长出手,速度就是快。” …… 沈韵洛愣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瞥了一眼。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姑娘,娃娃脸,扎着两个小揪揪,圆眼睛圆鼻子圆下巴,整个人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她正被科室的人围着问东问西,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韵洛身上,笑得更灿烂了,“你就是洛洛姐吧?我给你也带了礼物!”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是沈韵洛平时总叼在嘴里的那个牌子,连口味都对。 这样的可爱,这样的懂事儿,怕是没谁不喜欢。 沈韵洛面无表情,声音冷得能结冰碴子,“你是苏慧?” 周围的人:……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韵洛会不喜欢苏慧。 苏慧简直就是所有人眼里的模范新人,眼里有活,手脚勤快,报到第一天就把办公室的暖水壶打满了,地也扫了一遍。电脑还没配好,她已经捧着笔记本站在徐玲身后,一条一条地问工作流程,圆脸上写满了认真。 然后在听到高跟鞋“噔噔噔”敲过走廊地面那一刻,苏慧“唰”地站了起来,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顾婉秋已经推门进来了。苏慧一个标准的鞠躬,“科长好!我是苏慧,今天来报到!” 大家都愣了。 沈韵洛坐在工位上,死死盯着顾婉秋。 顾婉秋也有点懵,点了点头,“你好。” 新人来,科长按惯例是要单独谈话的。 苏慧抱着笔记本,小碎步跟在顾婉秋身后进了办公室。 门在两个人身后轻轻合上。 沈韵洛盯着那扇门,感觉空调的出风口好像忽然调转了方向,冷风直直地吹进了心里。 谈话时间不长,也就半个小时。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顾婉秋手里多了一盒蛋挞,表情很轻松。她领着苏慧走到沈韵洛工位旁边,语气自然而随意:“洛洛,苏慧以后跟着你。” 沈韵洛没吱声。目光落在顾婉秋手里那盒蛋挞上,又移开了。 顾婉秋注意到桌上那屉还没打开的小笼包,“给我带的么?” 沈韵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完,她起身抱起一摞档案盒,径直往档案室的方向去了。 顾婉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小笼包,这就是她的包子呀,为什么不给? 苏慧察觉出沈韵洛不喜欢她。但她心态出奇地好,该干什么干什么。沈韵洛不教她,她就搬着凳子坐在旁边自己看,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抱着材料去问徐玲。平心而论,她来了之后,沈韵洛的确轻松了很多,苏慧把跑腿打杂的活儿全包了,归档、复印、送材料、接电话,利利索索,一点不用人操心。 沈韵洛甚至有时间泡杯茶,坐在工位上,隔着杯沿观察她。 苏慧不是漂亮的类型,但绝对是讨人喜欢的类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头脑清晰,学东西也快。 可她就是不喜欢她。 顾婉秋忙了一上午,中间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想着顺便看一眼新人和沈韵洛磨合得怎么样。结果出去的时候,只看见苏慧一个人在工位上忙活,而沈韵洛的工位空着,椅子推进去了,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顾婉秋蹙了蹙眉,扫了一圈办公室:“沈韵洛人呢?” 宋瑶茫然地抬起头,摇了摇。徐玲也摇了摇头,刘姐一脸茫然。苏慧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婉秋直接转身回了办公室。说不生气是假的。什么意思?给她配了人,她就把活儿全丢给新人,自己跑楼下躲清闲去了?但冷静下来想想,沈韵洛不是这样的人。快三个月了,她是亲眼看着这姑娘怎么拼命的,从来不推活儿,从来不偷懒。 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随意往楼下一扫,忽然定住了。 花坛边上,沈韵洛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早上那屉原本属于她的小笼包,一个一个地往地上扔。旁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摇着尾巴,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抬头冲沈韵洛晃晃尾巴,她就再掰一个扔过去。 顾婉秋:??? 17、第 17 章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曾经的二小姐是没什么感觉的,可如今,那可是感受得淋漓尽致。 她自认为从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相反,从小到大,她的朋友很多。不仅仅是富二代圈子里的那些。条件好的、不好的,只要人投缘,她都交。 就像薛璐璐,大学期间一直是靠助学贷款生活的,刚认识那会儿,薛璐璐连食堂打饭都不敢点荤菜,几个人一起出去聚餐,她总说“我不饿”,然后在宿舍里偷偷啃馒头。沈韵洛看破没说破,从此以后每次出去吃饭都“不小心点多了一道菜,退又不能退,璐璐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后来薛璐璐想学画画,舍不得买画材,沈韵洛就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借花献佛”,跟家里要了一套专业的画笔和水彩,转头塞给璐璐说“这是我淘汰下来的,放我那儿也是落灰,你拿着用”。薛璐璐后来跟她说,“那些年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来。”沈韵洛翻了个白眼,“肉麻死了,我只是不想看你啃馒头啃成馒头脸。” 薛璐璐说过她,天生的侠胆热肠,偏偏要摆出一副冷漠阴郁样。 可如今,她真的是侠胆变“狭胆”了。 她是看苏慧怎么都不顺眼。 苏慧的适应能力有多强?到她来综合办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把这里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工作习惯摸得透透的。 每天早上,她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 暖水壶打满,窗户开一道缝透气,再把每个人桌上的笔筒和文件夹摆正。 而反观沈韵洛,这几天整个人都像是丧尸一样活着,没什么心思,别说加班了,平推工作都出现了小错。 苏慧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每天都对着她讨好的笑,沈韵洛翻个白眼,直接转过身。 徐玲看着直摇头。 到了第四天,沈韵洛更是变本加厉,连早中晚三餐都不去食堂了。早上就买一袋小笼包,午休的时候蹲在花坛边上,她自己吃一个,扔一个喂那只流浪狗。 那狗让她喂得胖了点,毛色都比之前亮了不少,一见她就尾巴摇到起飞,整条狗扭得像一根会动的鸡毛掸子。 星期五,科室例行周会。大家逐一汇报本周工作开展情况,宋瑶说了五分钟,徐玲说了八分钟,连苏慧都拿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汇报了三四条。到了沈韵洛这儿,她干巴巴地挤出几句话,说完就低下头,盯着桌面,不再吱声。 顾婉秋蹙了蹙眉。她当然看得出来沈韵洛状态不对,连续一个星期了,整个人蔫蔫的,话少了,笑也没了,连走路都拖着步子。可到底为什么不好,她琢磨了好几个晚上也没琢磨明白。不过有一点她是看出来了:沈韵洛不喜欢苏慧。苏慧跟她说话她从不接,苏慧递的棒棒糖她从来没接过,苏慧坐在她旁边工位上,她就把椅子往另一个方向偏,恨不得用后脑勺画出一道三八线。 散了会,沈韵洛收拾东西就要走,顾婉秋叫住她:“沈韵洛,来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沈韵洛站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也不坐下。 顾婉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沈韵洛刚来那会儿,也是站在这张办公桌前面,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泡泡破了糊在嘴角,她大大咧咧地一抹,嬉皮笑脸地跟她讨价还价要下班。 那时候顾婉秋看着她,总觉得这人下一秒就要飘上天了。可现如今,同一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却死气沉沉的。 “你怎么了?” 沈韵洛不说话。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连眼神都不肯给她一个。 沉默了好久。 顾婉秋叹了口气,试探着问,“你是觉得苏慧抢了你的位置吗?” 沈韵洛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湿漉漉的,竟然有一种小鹿被伤害的无辜破碎感。 顾婉秋看沈韵洛这个反应,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咱们科室的人员分布你也清楚,除了几个借调的,剩下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老同志。今年徐玲已经拿了战时三等功,剩余两个名额,你和苏慧是够分的。她来,不影响你什么。” 沈韵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科长,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顾婉秋反问:“不是吗?” 沈韵洛摇了摇头,她盯着顾婉秋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翕动了唇,摇头走了。 算了。 当天晚上,二小姐又失眠了。只是这一次,比起之前的辗转反侧,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理智归位了。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顾婉秋三十四岁,离异,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有一个半身不遂的母亲,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科室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眼里打不垮的活阎王。她沈韵洛呢?二十一岁,刚出校门,试用期还没过,被扫地出门,自己都养不活,靠着在薛璐璐那儿蹭吃蹭喝蹭沙发才能活到今天。就算她们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呢?顾婉秋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她分担的人,不是一个还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她们之间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隔着一段过往婚姻、一个孩子、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隔着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和阅历。 这些差距,不是她多熬几个夜多理几本档案就能抹平的。 沈韵洛自认为从小到大可以控制很多东西,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成绩,想要考好就能考好,想要摆烂就能摆烂;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形象,想当千金小姐就当千金小姐,想当街头滑板少年就当街头滑板少年。 那心动呢?心动同样可以控制。 趁着现在还没陷得太深,趁着还没有人知道,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把它掐掉,仅此而已。 ……而已。 沈韵洛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整张脸。 她决定了。不再深陷,停止对顾婉秋的着迷与喜欢。 第二天,沈韵洛踩着点到了办公室。只是这一次,她不再丧着一张脸了,对每个人都带着笑,甚至路过苏慧工位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苏慧受宠若惊,手上的便签差点贴歪,瞪圆了眼睛扭头去看宋瑶,宋瑶冲她比了个“安啦”的手势。 大家都觉得那个活泼的洛洛回来了,甚至当顾婉秋推开办公室门站在门口的时候,沈韵洛会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扬着声调喊一句“科长早”,嘴角的弧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她好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心底最深处,有一场大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芽的东西,连根拔起。 星期二,科室决定放松一上午,一起去郊区搞搞团建。消息一出来,办公室难得地热闹了一整天,大家下午下班了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量明天买什么零食,宋瑶说要多带几包辣条,刘姐说她熬了一锅酸梅汤,苏慧怯生生地举手说她可以带自己烤的小饼干。沈韵洛也参与其中,跟着起哄说她要带扑克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兴奋,二小姐当天晚上没有再失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韵洛站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看看,她说控制就控制吧! 沈韵洛,好样的! 她甚至神经病一样地抬起手,指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虚空一拧,上了一把锁。 早上六点半,大家在单位门口集合,都换上了便服,比平时亮眼了不少。宋瑶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满场转,刘姐难得穿了件亮色的防晒衣,连苏慧都换了件鹅黄色的t恤,衬得那张娃娃脸更圆润了几分。沈韵洛戴着棒球帽,背着画板,深色牛仔裤包裹着那双又长又直的腿,卫衣的袖口挽到小臂,往那儿一站,靓得把几个路过的年轻同事看得频频回头。 “洛洛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你这是去团建还是去街拍啊?” “帽子哪儿买的,链接发我——” 沈韵洛被夸得有点飘飘然,正笑嘻嘻地跟她们贫嘴,门口传来两声轻叩。有人笑着喊了一句: “准备好了吗?” 她闻声抬头。 顾婉秋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轻轻拂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衬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着的脸,平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像是有人把天光揉碎了,一把洒在了顾婉秋身上。 大家都看愣了,包括二小姐。 那道光芒不偏不倚地撞进沈韵洛的眼睛,轰然一声,直接击碎了心口那把锁。 扑通、扑通、扑通……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18、第 18 章 人,有的时候,总是会高估自己。 一直到坐上了那辆破破烂烂的大巴车,二小姐都还是失魂落魄地抱着包,两眼出神地看着前方,头嗡嗡的,心跳扑腾扑腾的。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婉秋站在车头前,跟带着幼儿园小班出行的老师一样,拍了两下巴掌,“大家都系好安全带啊,车上不能抽烟,零食可以吃,吃完的垃圾要装袋收好。” 说完,她坐下,侧头看了一眼大巴车司机,语气自然地寒暄:“徐姐,家里最近怎么样?” 徐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眼角布满细密的褶子。一看见顾婉秋跟她说话,她脸都涨红了,粗糙的手在方向盘上搓了搓,憨厚地挠着头:“都好,都好。” 顾婉秋点了点头,目视前方,又问了一句:“嗯,刘哥肩膀怎么样了?” …… “哎,你愣什么神呢?”徐玲用胳膊肘碰了碰还在神游的沈韵洛,“看看咱这车,记住了,以后这可是咱们科专属座驾。” 被徐玲这么一碰,沈韵洛的灵魂暂时归了位。她四处打量了一下,座椅套是八十年代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但干净,有好几个椅背的调节把手是断的;空调出风口百叶窗掉了两片,用胶带粘着;头顶的行李架有一截用铁丝绑着固定,车底板踩上去吱嘎作响。之前她在行政那边看见别的科室出行,用的都是那种带usb充电口和车载电视的现款大巴。 徐玲往前排司机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你还记得之前在咱大门口闹得特厉害的那个老刘头吗?” 沈韵洛立即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就是因为老刘头和包工头的纠纷积.案,顾婉秋没少到处跑,陪着笑脸虚与委蛇,喝酒喝到蹲在花坛边上吐。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顾婉秋狼狈的样子,也是第一次被这个人击中。 “这是他媳妇。” 啊?沈韵洛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瘦削的女人,正侧着身子跟顾婉秋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很明显有些局促,可她看顾婉秋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感激。 徐玲在旁边继续说:“治病的钱,还有后续赔偿的钱,都陆续到位了。你不知道,当时老刘头握着师父的手,那么大一个汉子,腿一弯就要往下跪。”她顿了顿,“师父一把把他拽住了,让他赶紧回去照顾媳妇。以前咱们科室的人提起来都恨得牙痒痒,觉得他就是个闹事的刁民。可那天,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 徐玲叹了口气:“钱虽然要回来了,但家里情况还是不好。俩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读高中,老刘头身体也垮了,干不了重活。开大巴的生意不好跑,他媳妇一个女人家硬撑着出来替班,路都不熟,头几天开错了好几回,被乘客骂得差点哭鼻子。师父知道了以后,就跟行政那边打了招呼,说咱们科室以后用车都叫她。” 沈韵洛默默许久。她看着前排正在说话的顾婉秋,周围的喧嚣、大家的笑声都听不见了,像是电影画面里的对焦,整个世界被虚化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她,唯有她,清晰地立在取景框的正中央。 因为出京需要报备,这次团建的地点选在了郊区一座烈士陵园。 以前,二小姐是最烦这一套的。什么活动,什么宣誓,她在电影里看过,只觉得假到不能再假。 可如今,山间的晨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清晨露水和松脂的气息,把鲜红的党.旗吹得猎猎作响。 科室一行人列队在纪念碑前,顾婉秋站在最前面,微微抬头望着碑身上那行遒劲的大字。她弯下腰,把怀里的花束轻轻放在碑座前,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身后的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地鞠躬,没有人说话,一切庄严肃穆。 山风把松涛声送到很远的地方。 直起身的时候,沈韵洛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一排排名字和生卒年月,才发现最小的烈士刚刚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搁现在也就是个小学生,正过着背着书包上学、跟爸妈顶嘴、绞尽脑汁贪玩的快乐时光。可这个孩子永远留在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月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只剩下碑上那行短短的年份,和名字旁边一个炙热的“烈士”字样。 顾婉秋站在队伍前面,一边讲解这座烈士陵园的由来,一边引着大家往前走。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煽情,讲到某位烈士牺牲前把最后一封家书塞在战友口袋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风吹过,擦过眼角的晶莹。 沈韵洛一直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就没离开过。 苏慧简直要满眼冒星星了,凑到徐玲耳边小声问:“玲姐,咱科长怎么懂这么多?” 徐玲满脸的骄傲:“我师父每次带我们参加活动,从来都不是花架子、走形式。她提前都会大量查阅当地的县志、党史资料,有时候为了核实一个细节,能翻许久的档案。她总说,如果自己都讲不清楚,凭什么带动其他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次,讲着讲着,我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一群陌生的面孔,有老人有孩子,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听她讲,走了整整一路。” …… 讲解结束时,顾婉秋站定,回过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掠过。山风把她素白长裙的裙摆轻轻掀动,她的声音轻而有力:“生在和平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做不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我始终相信,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对得起每一天升起的太阳,对得起身上的职责,就是对得起他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地上,砸出回响。 科室的人站成一排,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一脸的肃穆,用力点头。 沈韵洛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上了大巴车,徐玲偷偷跑到顾婉秋旁边坐下,笑着压低声音说:“师父,我觉得洛洛挺可爱的。” 顾婉秋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乱发脾气了?” 徐玲摇摇头,往沈韵洛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刚看见你讲完那段话的时候,她眼圈红了,偷偷低头擦眼角呢。” 顾婉秋微微一怔,目光越过座椅靠背,落在斜后方沈韵洛的位置上。 沈韵洛正巧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两排座椅撞在一起。 顾婉秋勾了勾唇角,正要给她一个点头赞许的微笑,可沈韵洛“唰”地把头扭开了,动作快得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顾婉秋:……??? 19、第 19 章 这段时间,二小姐体验了人生许许多多从未有过的经历。 就像是现在,明明置身于山水间,明明香喷喷的烤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明明大家都喜笑颜开热热闹闹的,可她的眼睛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随着顾婉秋飘动,魂儿也一并被勾走了。 顾婉秋还是老样子。出来是出来了,可电话一个接一个,她站在树荫底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眉心。放松的是大家,她永远都处于紧绷状态。 “洛洛?” “洛洛!” 宋瑶抓着一把羊肉串在她面前晃了晃,油星差点蹭到她鼻尖上。沈韵洛猛地回过神来,偏开头,脸有点热,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人撞见。还好,她隐藏得够好。 她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眼睛亮了:“好吃,谁烤的?” 宋瑶冲那边努了努嘴:“苏慧,想不到吧?她说自己祖上有新疆基因。” 沈韵洛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瑶在她旁边坐下,咬着串儿,笑眯眯地凑过来:“你刚才是在看科长走神了吗?” 沈韵洛差点被羊肉呛着:“我没有!” 宋瑶往顾婉秋的方向望了一眼,夸张地做了个擦口水的表情:“那你可真厉害,我可是偷偷看了一上午了。哇,想不到科长穿裙子这么漂亮,你看她白的,像是发光一样。” 沈韵洛:…… “我也是!我也偷看了一路,”徐玲凑了过来,嘴里嚼着一根板筋,“我师父今天真是漂亮又迷人,忍不住爱上!” 刘姐在旁边往保温杯里倒酸梅汤,“我都看了她十年了,今天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 沈韵洛:…… 果然,做贼的才会心虚。看看人家,一个个都多光明正大。 出来玩嘛,大家都放松。宋瑶霸着蓝牙音箱当起了麦霸,从流行金曲唱到怀旧老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也不害臊,就连苏慧也被拉上去合唱了一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顾婉秋处理完手头的事,把手机收进包里,在树荫下找了个位置坐下,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大家闹腾。 沈韵洛凑到徐玲旁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不让科长上去唱一首?” 徐玲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我师父出来从来不唱的,她都是看着我们玩。” 沈韵洛愣了。从来不唱?可那天在川菜馆,她明明唱了,粤语咬得又准又有味道。 她还来不及细想,刘姐拿着一块滑板兴冲冲地走过来,满脸期待:“洛洛,听说你滑板滑得可厉害了,跟专业的一样!我闺女最近闹着要学,你看用这个入门行不?” 沈韵洛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滑板,超市买的那种花花绿绿的玩具板,轮子是塑料的,桥钉都歪了。她摇摇头:“这个不行,砂纸都不带,轮子转不动,踩着容易摔,你等会儿。” 她走过去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块滑板递过去,“让她用这个,这个是专业的,稳。” 刘姐接过来,低头端详。板面的图案是手绘风格,配色很独特,“这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沈韵洛笑嘻嘻地说:“转账不用了,我想要多几串牛板筋。” 刘姐一把抱住沈韵洛,“哇哇,洛洛,姐姐爱你!” 这人啊,是有多么奇怪,一像不喜欢身体接触的沈韵洛居然没有反应,失魂落魄地想着:如果,顾婉秋这么抱她该有多好。 旁边的宋瑶伸过头来瞄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成一个圆,这个牌子的限量款,她之前在国外的滑板杂志上见过,价格抵她三个月工资。 沈韵洛把食指竖在唇边,然后缓缓地横过去,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宋瑶立刻闭嘴。 “来来来,洛洛给我们露一手!”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开始起哄。 沈韵洛也不扭捏,脚下一蹬,滑板载着她从水泥地上轻盈地掠了出去,山间的风把她的长发扯散,她在人群中间拐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经过一块略有坡度的路面时微微俯身,膝盖带动脚踝做了个极小的调整,整个人稳得像贴在地上。 大家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气氛热烈得不行。 徐玲也难得放松,踩着刘姐那块玩具板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喊“这玩意儿怎么不听使唤”。 沈韵洛正准备掉头回去接她,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顾婉秋不知什么时候从树荫下走了过来,站在人群边上,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沈韵洛的脚底忽然就不听使唤了。滑板往旁边一偏,她一个踉跄,身体往后仰过去。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沈韵洛心里直呼丢份儿,幸好被扶住了,要不当着顾婉秋的面摔个大马趴,多丢人。 等等……这是什么味道?沈韵洛猛地抬起头,她的后背贴着顾婉秋的胸口,后脑勺几乎蹭到对方的下巴,那截手臂还稳稳地环在她腰上,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腰侧,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 顾婉秋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加班加的,腿软了?” 梦想成真什么的,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那就像是有人在她心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沈韵洛一下子口干舌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就那么仰着脸傻傻地看着顾婉秋。 顾婉秋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从手腕上撸下一根皮筋,抬手把散了一天的长发扎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韵洛脚下的滑板,挑了挑眉。 怎么说呢…… 有点帅帅的。 沈韵洛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已经先动了,她把滑板轻轻踢了过去。 顾婉秋抬脚踩住板尾,脚下轻轻一蹬,滑板便载着她从水泥地上掠了出去。风在那一瞬间灌进她的裙摆,素白的裙角扬起来,她没有沈韵洛那么多花哨的动作,滑板像是长在她脚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浑然天成。 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滑到尽头,顾婉秋脚尖轻轻一压,滑板听话地掉了个头,稳稳地停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她抬脚踩住板尾,板面“啪”一声翘起来,稳稳地落在她手里。 周围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炸了。 宋瑶尖叫到破音,徐玲张着嘴忘了合上,苏慧嘴里的棒棒糖掉了,刘姐激动得保温杯都差点扔出去,一群平日里被顾科长训得大气不敢喘的小崽子,此刻一个个全变成了迷妹。 沈韵洛也看呆了,抬起手,呆呆地鼓掌。 她从没想过,顾婉秋这么多才多艺。 以前她还怕她们之间会有代沟,可现在看来……她们是那样的般配。 以后,她们可以一起练滑板,她教她ollie,她教她kickflip,周末找个没人的公园一滑就是一下午;相爱以后,手牵手唱粤语歌,她弹吉他她哼调子,把家里那面空墙贴满两个人的合影;再后来,她可以教她们的孩子滑板,顾婉秋如果累了可以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端着她最爱的柠檬茶,偶尔喊一句“小心点”,声音里全是温柔—— 就在二小姐遐想非非,脑子里已经快进到她和顾婉秋两个人白发苍苍、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喂鸽子的时候,顾婉秋把滑板递还给她,顺口吩咐了一句:“一会儿多吃点,吃完回去,把明天去政法委开会的材料写出来。” 沈韵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