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颈》 1. 被断供 《垂颈》 招羽/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 - Itliesnotinourpowertoloveorhate, Forwillinusisoverruledbyfate. ——克里斯托弗·马洛《HeroandLeander》 - 难得能睡个懒觉的早上,温涟被来电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捞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备注的“妈”,她重新闭上眼,坐起身划了接听。 “喂?什么事?” “我的卡被冻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打你爸爸的电话没人接。” 温敏静的语速很快,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点慌乱。 一段话就这么丢了过来。 刚睡醒,思绪还没完全归回。 温涟打了个哈欠,沉默。 稍微反应了一会,她睁开眼,宽慰她别急,问:“是不是限额了,你这个月刷了多少?” 大概就是限额了,温敏静的花钱习惯她是知道的。 大手大脚,享乐至上。 每个月固定流水都要走个几十万,再加上最近是各大品牌上新季,衣服包包少不了买,听说还预订了海岛度假…… 估计支出不少。 “不会的,”温敏静解释,“我算着额度刷的,给今天约的SA留预算,她们上门来送这季的新衣,新款是花卉元素,好几套成衣很适合度假穿,还给我留了几只稀有皮的包,包形都百搭,那颜色调得也……” 彻底被她唠叨清醒了,温涟揉着头发下了床。 踩上拖鞋,她从温敏静的一堆废话里提炼出她的目的,打断她:“要多少,我先转你。” “不多的宝贝,你给我转三十万就够了。” “……知道了。” 温涟叹了声气,习惯性又劝了一句:“你省着点花,别太大手大脚。” “哎呀,我知道呀,我已经控制很多了,”温敏静声音没有一开始的慌乱了,可以见得喜笑颜开。不过临末了,还是带着点隐隐的担忧,嘱咐她,“那我先挂了。你马上也给你爸爸发个消息哦,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我的卡要快点解冻,过两天我就要飞马代了。” “嗯。” 温涟没放在心上。 挂了电话,她走出房间,看外面洒进来的正亮的阳光,正是早上七点。 上午九点的课,温涟本来计划是睡到八点。 组员不做事,她自己连着赶了两天的小组作业,昨晚在图书馆待到凌晨,好不容易才做完提交,累得精疲力尽。 而温敏静联系她不怎么看时差,她刚来美国时凌晨三四点被温敏静的电话吵醒是常事。 简单洗了漱,温涟边给自己冲咖啡边想着,还好这次不是凌晨四点接到电话。 不然她只睡几个小时真的会发疯。 醇香豆子被热水激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 温涟一手端着杯子在唇边小口抿着,一手拿着手机给温敏静转账。 与温敏静不同,她花钱精打细算,很是节俭。再加上聚餐消费偶尔套一下现,平时还在做校工,攒了一点钱。 现在一口气几乎全给她打过去了。 有点肉痛,温涟在消息界面又提醒一句:「省着点花。」 「知道啦,你给你爸爸发消息没,他还没理我。」 「马上。」 温涟划了半天聊天界面,终于找出来她和她爸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年前的过年贺词。 指尖敲敲屏幕,她发消息过去:「我妈说她联系不上你。」 发完,咖啡也喝完。 换了身衣服,背了个书包,温涟出门上课。 她租的公寓在inwood,要坐差不多半小时的地铁去学校。 快到地铁站,手机消息提示响起,温敏静问她爸回没回,催她打个电话问问。 温涟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站定,回了个OK。 然后再回到她爸的聊天框,拨了个语音过去。 等待接听的铃声在耳边一声声响着。 没人接听,再自动挂断。 看了眼时间,她先去坐地铁。 途中她翻着手机,找出她爸的电话号码。 到站后出了地铁口,她打越洋电话过去。 依旧没人接。 右眼皮跳了跳,温涟转过街区。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她汇在人流中,小心避让,翻找着通讯录,找出之前存的李助理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李助理负责她爸的生活起居,也负责联系她们母女。 一般来说,电话都是24小时待机。 但是现在拨过去,铃声响了许久直到自动挂断。 也是无人接听。 右眼皮跳得更频繁了。 温涟按灭了手机,单手揉着眼皮,宽慰自己他们应该是在忙,说不定过一会就回了。 到了学校教室,有个印度裔的小组组员来问她要小组作业的相关资料。 温涟心思有些飘忽,敷衍回了个马上发他邮箱。他说着well,摇摇头走开。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温涟打开笔电,却没点开邮箱,第一件事打开国内软件的搜索,输了她爸的名字进去。 先出来的是百科词条介绍,往下滑,相关新闻没有什么异常。 思绪转了转,她切到国内社媒平台上,输了她爸公司的名字,筛选最新,看见讨论股票跌停相关。 心脏咯噔一跳。 温涟一手揉着右眼皮,一手滑着触控板点进去。评论区多数是股民发泄着情绪,翻了好几页,她看见有个和她爸同IP的最新评论:「赶紧割肉吧,董事长刚进去。」 董事长刚进去?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温涟手指按在键盘上,刚想评论,不小心点到刷新,评论区甩出了一张热乎的案情通报。 教授进了教室。 温涟听到问好声,抬头看了一眼。 再低下头时,眼前花白,心脏震颤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她深呼吸,点开那张案情通报。 蓝底上的白字写明了公司和涉案嫌疑人姓名。 看清楚的一瞬间,剩下的字符就在眼前飘乎跳跃,温涟努力拼凑,组合几个字,立案调查、侵占上市公司巨额资金、虚假记载、涉嫌…… 下面是目前侦办进度: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涉案资产的追缴及冻结工作已同步展开。 她猛地合上电脑。 动静不大不小,教授看她一眼,没有停止讲课。 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她怎么了。用的英文。 但现在温涟无法听懂,周围一切说话的声音都如同鸟啼,杂乱不堪。她只含含糊糊点点头,收敛了情绪,重新打开笔电。 屏幕上还是那张案情通报。 她缩小回评论区,目光盯着屏幕发空许久,才找回一点神智。 内心不断默念着冷静,冷静。 温涟花了五分钟重新构建思绪,直到教授讲述的内容能在她脑内重新编码理解。 她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发给温敏静,然后把手机静音,留了消息。 「他进去了,名下资产全冻结等待清算,短时间应该联系不上,这段时间你先别乱花钱了。」 几乎下一秒,温敏静的电话拨过来。 温涟把手机倒扣着,没有理。 坐在阶梯教室里,温涟抬眼看着下面的教授,他身后的板书,还有周围的同学。 她需要思考她该怎么办。 她高中出国,在这边读的美高,升了美本刚两年。 所有费用都是她爸给她出。 按照她原本的规划,目前经济学在读,再往下本科毕业读法硕,之后留在这边实习,就业…… 意味着还要再读五年。 这五年间学费、杂费、保险、书本,还有房租、交通、饮食、生活开销…… 温涟随便扯了张纸,一项项列着,开始算。 像她平时那样普通花费的话,需要七十八万美金,约合人民币五百五十万。 咬咬牙再节省一点话的,估计可以压缩到六十五万。 那也需要四百五十万人民币了。 温涟拿笔尖一遍遍圈着这个数。 她爸进去,意味着剩下的这些钱要她自己拿。 但她拿不出来。 她个人存款只有三十六万人民币,早上刚转给温敏静三十万,现在只剩下六万在手里,换成美元都不到一万。 光是一年学费都不够。 那让温敏静出这四百五十万? 这个想法一出,温涟立马就感觉是天方夜谭。 温敏静不可能攒下钱的,她手上别说存款了,凭她那个花钱状态,不欠债都算谢天谢地。 但是,除开她,温涟再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亲人。 眼前又有点发白,她闭了闭眼,又默念着冷静。 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一直恍惚到下了课,温涟飞快地收拾东西出了教室。 走到一处没多少人的僻静角落,她打开手机,看见温敏静给她发了无数条未读消息。 她拨了语音过去,顾不得对面的哭哭啼啼,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三十万还在不在她手里。 大概是因为太过情绪收敛过头,她的语气在电话里听起来冷静得可怕。 温敏静一时间以为她有办法,抽抽嗒嗒地如实说了:“我给SA打过去了,你也知道那些新款都是抢手货,我要是……” 没等她说完,温涟挂断了电话。 幻想破灭。 她竭力压下去翻涌的情绪,在这角树荫下站了许久。 光斑洒在身上,正是晴暖天,温涟手脚却止不住地发冷发抖。 冷静,冷静,冷静…… 第n次在心里默念着,她深呼吸,学着平时的步调,往食堂去。 今天还要留在学校,下午有校工活 动,虽然赚得不多,但是也是钱。 上课,吃饭,参加活动。 温涟需要先维持着自己正常的生活。 但是打饭、吃饭、去礼堂的路上,她思绪一直不能停歇。 满心满眼都是那四五百万。 不幸中的万幸,起码不是一口气掏完。 现在是四月底,下一次缴纳费用是在四个月后,学费是大头,再加上其余各种杂费,下半年她需要六至七万美金。 虽然也是笔不小的数目,但是咬咬牙,应该能掏出来……吧。 到了活动礼堂,温涟换上校工规定的文化衫,刚从洗手间出来,有同工塞给她一些名牌让她去摆。 今天在这边有一个商学院组织的能源研讨会,与会人员不少,除开校内的学界权威教授,还有相关的政界和企业代表人员。 温涟一心二用,边对着名单摆着名牌,边想着那六七万美金要从哪搞来。 她拿的学签打不了正式工,她也没那么多时间打工。 但不是代表着没有工作机会了。 她盘算着:代写,英文辅导,或者留学规划之类的都可以试着做一下。或者代购,反过来看的话回国内批发点小玩意在这边做电商也行……过程有点麻烦,但也不算天无绝人之路。 不过赚多赚少还真没个保证,要在四个月内赚够四十多万人民币的话,很悬。 烦躁地啧了一声,她放好手上的名牌,看下一个名字。 LeanderSincir。 温涟动作顿住。 盯着这串字母,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面孔。 手指摩挲着名牌上的字符,温涟垂着眼,眸中思绪闪了又闪。 Leander,她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付忱。 七万美金、七十万美金、亦或者七百万美金,对于他来说,应该都不算什么吧。 闭了闭眼,温涟轻轻放下名牌。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处理完工作,回到礼堂门口,她又被负责人分配到登记签名处。 坐在签名桌后面,温涟忽略刚刚一瞬间的想法,继续规划着赚钱。 靠自己肯定是没有办法实现这个目标了,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在赚那么多钱的情况下去兼顾学业。何况她目前也没有赚那么多钱的方案和能力,只能向温敏静要。 但是温敏静手上没有现金流,她手上只有现金的产物——衣服和包包,还有一辆保时捷和一套大平层。 想起温敏静那一面墙的包架,温涟感觉应该能劝劝她卖几个包。 也不知道现在二奢行情还好不好……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 她敛了心思看去。 一堆西装革履的人走进来,边走边交谈的同时,人群微微向内收,簇拥着最中间的人。 但那人不用簇拥也显眼。 身姿优越、挺拔。 一身灰色质感西服处处精致,但更精致的是他的五官,远看去也深邃分明。眉骨压下的影薄薄盖在眼下,因此看不明显神色。 但看他不扬不落的唇角,还有单手抄着兜的闲适随意姿态,就能知道他兴致不高。 他和人群一起走进,懒懒抬眼,环视半圈。 赶在他看向这边之前,温涟移开视线。 同负责签到的还有另外一名校工,是个白人妹子,热情开朗,自来熟。 不管温涟在不在听,她向她惊呼:“啊,是Leander。” “你知道Leander?” 温涟看她一眼,接她的话。 她以为只有华人比较关注付忱。 “全校人应该都知道Leander,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人作夸张的惊讶态看她,“这就好比美国总统的儿子在这里就读,全校都会知道他,虽然Leander的爸爸不是总统,但是毕竟和总统一样有名。” 这样啊。 温涟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那校工没有在意她的敷衍,她声音激动起来:“啊,他过来了!Hero,我们可以交换一下位置吗,我想引导他签名。” Hero是温涟给自己起的英文名。 她的中文名字发音被之前寄宿家庭的夫妻吐槽有点拗口,所以那个时候她翻词典,给自己随便起了个英文名,以供社交记忆。 温涟没什么所谓,站起身,和她换了下位置。 刚坐下,那边,一直被念叨的Leander也走了过来。 温涟刻意低下头,避开视线。 只看见挺括的灰色衣角停在桌前,压下影子。 旁边校工热情引导:“请在这里签名。” 那影子没动。 校工递过去钢笔,又重复了一遍:“这是签字笔,请在这里签名。” 他没有接,只是开口,却是对着温涟说话。 因为用的是中文,字正腔圆,声色冷的,但微微压低的嗓音又平添了几分缱绻优雅。 他问温涟:“你在躲我吗?” 2. 坏男人 “……” 温涟没回,也没看他。 仿若他问的是别人。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他自她的头顶落下来的视线。 一秒,两秒。 两人僵持着。 Leander站在签到处没有动作,旁边围着的人也起疑,有人询问是否遇到什么问题。 他没有说话,只等着她的回答。 温涟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重。 旁边那位白人校工也看向她。 她听不懂Leander说的话,但能意识到是中文,看着温涟一张温婉的东方面孔,她小声询问:“Leander说了什么?” 深呼吸一口气,温涟不想再被继续架着。 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用英文回校工:“Leander问,他可以用自带的签字笔吗。” 面前的Leander也能听见。 话落的同时,她终于抬眼,对上面前那人的视线。 他有着一对灰蓝色的眼瞳,凉的冰湖的颜色。 或许是因为这点,他的目光很深带点冷。就这么盯着她,没反驳,双手抄兜未动,端看她继续往下编。 “当然可以!” 校工了然,热情回复。 旋即,她笑着看向Leander:“请在这里签名。” Leander没有动,仍看着温涟,等她向自己开口。 迎着他的视线,温涟皮笑肉不笑。 单手划了个请的手势,她指尖落在签到纸上。视线则从Leander的双眼移开,往下,停在他的领口附近:“您可以用您自带的签字笔,请在这里签名。” 话落,他才终于动作。 顺着她的目光,Leander单手摘下自己卡在西服前胸口袋的钢笔。 接着,他拧开笔帽,在LeanderSincir的名字后划拉一笔。 签的是Fu,付忱。 抬起笔尖,付忱又问她:“为什么躲我?” “我为什么要躲你?” 温涟目光从那钢笔划出的流畅飘逸的一道曲线上移开,轻声用中文回他。 慢条斯理地拧回笔帽。 付忱用中文同她对答:“上午去你课室门口找你,他们说你刚下课就匆匆忙忙走了。” 按着流程,温涟移出桌后,领他往会堂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温涟回他:“我只是忙着去吃饭。” 周围人来人往,她用着其余人听不懂的中文同他交流:“您对我而言,还没有重要到要让我特意避开的那种程度。” “是吗?” 闻言,付忱轻声笑,意味不明。 温涟没再回。 进了会堂,一直到摆放着他名牌的座位附近,她站定。 付忱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由远到近。 停在她不近不远处,他重新接续刚刚的话题:“那是否到了能请你吃顿晚饭的程度呢?” 温涟转身,看向他。 她脸上挂着礼貌分寸的微笑,拒绝得很干脆:“也没有。” 话落,她垂眼,朝旁边的位置伸手,转回英文:“这是您的座位,请坐。” 付忱看她一眼,从她身侧走过。 座位间隙不算太大,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衣角摩擦,温涟往后退了一小步。 见他落座,她刚要走。 付忱蓦然又开口,问她:“不开心吗?感觉你今天情绪不高。” 她看他一眼。 他长腿交叠,挺直的脊背微微倚着椅背,放松的坐姿,闲谈的架势。 但温涟没这个心思和他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聊天。 余光瞥见旁边想同他搭话的邻座与会人员,她移开视线,冷声落了一句:“和你无关。” 转而,没再看他,她转身离开。 避开进来的人流,温涟走到门口,忽然感觉到一丝轻微的异状。 外套坠着,或许是勾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口袋有点鼓。 伸手进去,她摸到一个轻巧的盒子。 打开来看,一条手链在里面躺着。 一如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口袋里时一样安安静静。 因着温敏静爱收集各种高奢高珠的缘故,温涟也耳濡目染。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条手链的牌子,以及售价——满钻的低调素圈,公价约30万。 碎钻闪着细碎的火彩,她眼睛被晃了一下。 回过神来,温涟合上盖子。 她扭脸看向付忱的方向。 出手这般阔绰且刚有过接触的,就他一个。 他正着颈,只留一个坐姿端正的背影给她。 旁边一位老白男教授正和他说话,侧着身子朝向他。 不知道说了什么,付忱不咸不淡点点头,幅度很小。黑色卷发下白皙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很快又被挺立的衣领遮掩。 温涟不好再走过去还给他。 因为正和他说话那教授她也认识,正是昨晚她熬夜写完的小组作业的那节课的任课教师。 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和他再有纠缠。 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温涟把盒子重新塞回外套口袋,回到签到处。 同工的那位校工见她回来了,很是激动,拽着她感叹:“天啊,Leander近看更加帅气” 嗯了一声,温涟重新在自己的位置落座,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附和。 校工继续感叹:“Sohot!” 火辣?性感? 温涟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觉得有点可笑,但面上不置可否,她继续耸耸肩敷衍。 不过她都把对付忱没兴趣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那校工还要继续聊。 温涟忍不住提醒她:“没记错的话,目前还是工作时间。” 说完,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校工处负责人,转头自己开始整理签到表。 校工也跟着看过去一眼,又扭脸回来。 见温涟实在不想聊,她说了声好的,也跟着继续工作。 温涟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在公共场合,她尽量避开谈论一切关于付忱的话题。 付忱很受欢迎,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脸、家世、成绩、运动……样样都顶。在天之骄子云集的H大也是拔尖中的拔尖,走到哪都不乏关注。 温涟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又被当成众矢之的。 毕竟付忱在追她的这件事,上个学期闹得沸沸扬扬。 校内热议、走到哪都不乏关注的人物每天陪她上下课,换不重样的跑车停她公寓楼底下接送,随手从敞篷副驾上拿给她的礼物不是喜马拉雅的包包就是百达翡丽的腕表……砸钱砸得张扬又夸张。 温涟每天活动的范围就只有学校和公寓两点一线,这条线上也有不少校内学生,见到付忱这种热议人物对她那么夸张的追求,也免不了讨论,自然而然,就逐渐传开。 说Leander看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国留学生。 那学生住低价的合租公寓,每天坐地铁上下学,业余还在做校工岗,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泯然众 人。 要非说有什么优点——就是成绩还不错,再加上脸长得好看点。 但是在对付忱示好的若干人里,成绩优秀且高挑漂亮的也不少,其中家世显赫的更是不计其数。 温涟不算差劲,甚至在同龄人中她已然是拔尖的存在。 但是在这里,像她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 所以,凭什么是她? 这样一个问题随着付忱对她热烈的追求逐渐尖锐起来。 虽然没有美剧里演绎的夸张扯头花和明晃晃的孤立,但是温涟却还是感觉到了周围人的排挤,和冷淡。 孤傲,假清高。 是旁人给她的判断和标签。 即使她无论明面还是私下都拒绝了付忱许多次。 毕竟一个完美的男人的热烈追求,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不为之心动呢? …… “Hero。” 做完工作,旁边那校工还是忍不住八卦:“我听说Leader之前追求过一位中国女生,是真的吗?” 听着会堂里面商会开始的动静,温涟收起签到纸,统计整理,纸页在她手中有着微微翻动声响。 她按照名册对着上面的名字,嗯了一声,视线不移。 校工见她貌似知道内情,兴致更大,继续问道:“我还听说Leander被她甩了?” “压根没有谈,怎么会被甩。” 一页确认完,温涟翻到下一页,语气淡淡。 “真的吗?” 那校工很是惊讶:“不是说Leander一直给她送礼物,还每天接送她,这个样子像是恋爱了吧,何况Leander如此完美,估计谁都无法抵御他的追求。” “礼物扔垃圾桶了,也没有让他接送,都是每天坐地铁或者巴士上下学。” 温涟维持着方才的语调,一边整理着工作一边回她。 说着说着,她指尖按次序点到付忱的签名,微微停顿一瞬,她扭头问那校工:“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Leander很完美,因为他家有钱吗?” “他本身就很完美啊,”校工见她貌似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抓紧回她,“当然家世也很好,那可是Sincir……” 温涟微微抬了抬眉,摇摇头。 她目光又重新落回面前的名册,把最后一点统计完。 将整理好的资料归拢,她站起身,终于回她:“你有没有听过来自中国的一句话。” ——“男人越有钱,越坏。” “尤其是Leander这种……” 说着,温涟看了一眼会堂方向,门没关。 她看见现在轮到这次商会的赞助商集团的办公室代表发言。付忱走上台,站到致辞台后。 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安安静静地收回目光,温涟补完了下半句:“简直坏透了。” “为什么?” 校工不解,好奇看她。 “经验之谈,因为有钱的男人毁了我的人生。” 温涟撂下这么一句话,收拾好了背包。 接着,临走前,她摸出兜里那个装着手链的盒子,放到校工面前:“这个,是Leander不小心遗失的,你能转交给他,或者移交到失物招领处吗?” 校工云里雾里的,还在思考她前面的有钱的坏男人。 闻言,顾不得多想,点点头顺势接过来:“好的,我肯定会帮你移交。” 说了声谢谢,温涟没有再看那个装着价值30万人民币的手链的盒子。 她干脆利落地背起背包,转身离开。 3. 想办法 出了学校,温涟直接回了家。 坐地铁晃晃悠悠到了公寓,时间将近傍晚。 合租的舍友还没回来,温涟进了公寓门便把包一甩,瘫在客厅公区的小沙发上。 房间内安安静静,最后一点黄昏的光透过格窗玻璃洒进来,在她身上割出明显的明暗。 在这样静谧的、没有人打扰的环境中躺了一会,温涟这一天下来纷乱的心逐渐平静。 在学校和路上归纳的想法此时得到了好好整理,她在心里列着自己需要一步步做些什么。 为发生过的事情难受一直不是她的处事风格。 她遇到的困难足够多,如果每一件都拿出来悲伤一会,那么哭出的眼泪可以把她淹死。 比起囿于困难,温涟更喜欢把目光往长远看,思考脱困的办法。 如今已经差不多想好。 她一定要留在美国继续学业,她不可能带着国内初中毕业的学历回国,重新适应已经脱离了五年之久的教学环境,去参加高考。 那么这五年就是前功尽弃了。 何况,在这里读完书,她有信心能一直拿全A到顺利毕业。 纽约遍地是机会,只要顺利毕业,她就能找到个好工作,赚钱乃至真正独立,成功。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温涟眨了眨眼,思绪抽回。 她坐起身,打开来看,是好友添加信息。 回来的路上,温涟在他们留学生的一些闲置群互助群里都发了业务:代写作业、家庭厨房之类。而且现在快到夏休,她不回国,所以还可以接点宠物照看的服务。 赚不多,但是这种零零碎碎的积攒起来,起码够吃饭钱。 现在第一份工作找上门:找她代写课程作业。温涟问对面要了教授要求,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很简单的一门课程作业,就是收集资料会有点麻烦繁琐。 确定好截止时间,她沟通金额后顺利接下。 关掉手机,温涟彻底转换过来心态。 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打起精神,给自己随便做了点晚饭。 热了个吐司,加上煎蛋,她站在冰箱前吃完。 而后,简单收拾完,温涟回到房间,给温敏静打去电话。 她清楚,光靠自己打工肯定是没有能力解决往后几年的花销,只能和温敏静好商好量,让她出点钱。 电话接通,不出意外,温敏静嗓音沙哑,抽抽嗒嗒的。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国内上午八九点,温敏静接电话那么快,估计是一晚上没睡。 “没休息吗?” 温涟声音放轻,问她。 “这让我怎么休息,翻来翻去一晚上,怎么都睡不着。” 温敏静在电话那边抽着鼻子,声音囔着像是水泡,被泪淹的。 不过现在,最焦虑的不是自己的休息,眼见温涟终于联系自己,她问温涟:“所以现在怎么办啊,你爸爸他还能出来吗?应该没事吧?他会没事吧?” 一连好几个问号过来,温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她叹了声气:“我又不是警察局的,我怎么知道。大概率是出不来了,我们还是先把自己顾好吧。” 闻言,温敏静还是不死心:“真的没办法吗,找找律师什么的,我跟你说我昨晚还找了个律师问了一下说……” “妈,”温涟打断她,“我说了,没用,我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她语气有点冷,电话那边,温敏静不知道是被她吓到还是被她镇住,久久无言。 意识到自己语气也有点冲了,温涟又深深地叹了声气。 不打算再纠结这些,她直接切到正题:“你手上还剩多少钱?” 温敏静有车有房无贷款,温涟算过,她手上只要有个几万的存款,够她自己一个人过活的。 “三万……” 温敏静顺着她的话答。 比预想中的少。 温涟拧眉,追问:“流动资金吗?有没有算投资的钱?” 沉默一会,温敏静仔细想了想:“只有基金账户里好像有之前你帮我投的十万。你知道的,我又不懂那些,我一直没动呢,你说要不要把这……” “不用,别动,那是留着给你以后养老应急用的。” 温涟猜出她想说什么,赶紧止住她。 她不打算动这笔钱,她清楚温敏静的花钱习惯,一旦拿出来就肯定全没了。 现在靠着定投拿长线,能跑赢通胀,一直复利的话,等温敏静老的时候合算,应该会是个比较可观的数字。 温涟早清楚靠她爸不是长久之计,去年她有了点理财意识后,回国的那段时间就开始帮温敏静筹谋她以后养老的钱。 她俩的花销都是走她爸的信用卡副卡,手上流动资金很少,所以温涟只能先建仓十万,打算之后再陆陆续续往里打点。 但没想到,她爸比她想象中更靠不住。 所以眼下,能用上的就三万块,温敏静省着点花,应该够她下半年的吃喝。 但是…… 温涟想起自己过不了多久要面对的学费账单。 她深吸一口气:“那十万你别动它,手上的三万你留着自己下半年的开销。然后你看看你那些包包首饰成衣什么的,有没有用不上的,拿去卖了,看看能不能再凑四十万出来。” “多少?为什么要四十万?” 温敏静被这个数额吓到,别说四十万了,再抹个零她都掏不出来。 “秋季学费,房租,还有吃饭以及杂七杂八的开销。”温涟一样样列出来。 “但是宝贝,”温敏静声音含着苦,“我真的拿不出来。” “我知道,所以让你把包包首饰卖出去一些。” 温涟提起她那间放满了动辄十几万几十万包包的衣帽间。这些年温敏静在奢侈品上的花销起码也有个千万,卖几个包,能凑出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 温敏静显然舍不得。 温涟早有预备,给出第二套方案:“不然你就打电话给昨天那个SA,让她把钱退回来,你把我那三十万还给我。” 话一出口,就听见听筒里温敏静连声拒绝:“不行……不是妈妈不想给你出,就是那钱都已经给出去了,新款都已经送到家了,你也知道那多抢手,订货调货特别……” “打住,”温涟不想听她唠叨,直截了当地下了决定,“那就卖几个不背的旧包,总之,离缴费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凑够四十万。” 说完,她留了时间给温敏静考虑。 过了几分钟,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应答:“好吧。” 温涟终于松了口气。 新款和几年前买的、不常背的旧款,温敏静自然清楚选哪个。 虽然她都不是很想选,但是…… 想了想,她小心翼翼地问温涟:“那明年呢,之后呢?宝贝你是不是还要再读几年,每次都要我卖包供你读书吗?够吗?” 温涟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温敏静没有收入来源,二奢行情也不太好,不一定能卖得上太多价,几十万能凑出来,但是大几百万,还是有些困难,她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办。 但是目前,只有她一个人焦虑就行。 不打算把情绪传给温敏静,温涟放轻了声音,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我自己有办法,你先把我秋季学费凑够就行。” 温敏静信了,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行,宝贝,妈妈知道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她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单纯不谙世事,说得稍微锐利点就是迟钝愚蠢巨婴病。毕竟她一天苦日子都没过过,出生开始就被保护,不对,圈养起来。之前是父母养着,后来是温涟她爸养着,再到后来,就是温涟处处操心。 说是母女,其实温涟这个做女儿的更像是她妈妈。 温涟的早熟也是因为这一点——没办法,谁都无法依靠,她只能快点长大、有自立的能力,不然就是等着被现实玩弄戏耍的命。 有点哭笑不得。 温涟沉默地点点头,张张口,无声地用口型重复她最后的话:“会有办法的。” 但她能有什么办法? 靠坐在床边,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她身侧的床上,温涟抱着腿,额头贴上自己的膝盖。 “不过,宝贝啊,”电话那头,温敏静又开始问她,“你爸爸那边,真的没希望了吗?” “大概是要判刑的,等法院裁定吧,我也不清楚。” 温涟是真的不知道,她和她爸的联系本来就少,法律上的事情她一知半解的,不敢妄下断义,但还是做好了面对最坏消息的打算。 由此,她也嘱咐温敏静:“你下半年也安分点,哪都不要去,好好待在家里,花钱省着点,实在没钱就变卖点奢侈品,够你生活开销就行,不要再乱花钱了。” “我没乱花。”温敏静下意识否认。 她怎么能算乱花呢,她只不过是正常的吃穿用度。 温涟也懒得争辩,只是提醒:“不能刷爸的信用卡了,你下半年的钱只有那三万,舍得卖点包包会多一点,但肯定不够你挥霍的,我没钱给你。” “知道了知道了,”温敏静被她说得也有点躁,赶紧把这个话题结束。挂电话前,她问起最后一个担心的问题,“那你爸爸那边,不会影响到我们俩吧。” “不会。”温涟让她放宽心。 “我们和他都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影响不到。” 催温敏静赶紧去休息,温涟挂断电话,一脸疲惫。 和无法互相理解的人交流总是费神的,这一通电话打完,她觉得比她自己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小组作业还累。 不过好在,下半年的四十万有着落了。 温敏静虽然时时不像一个母亲,但好歹守信,答应她的事情都能办到。 眼前的麻烦解决完,温涟又想起明年的开销。 温敏静说得对,她还要再在这待几年,一年叠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远远不是温敏静变卖几个包包所能覆盖的。 她必须再想他法。 有点焦虑地啃着指甲,温涟靠在床沿,打算明天没课的时候去邻近的街区逛逛。 她还是需要一份兼职工作,能攒一点是一点。 正想着,刚放下的手机响起几声消息提示。 温涟以为是温敏静或者群里找她做业务的人,结果打开来看,是联系人消息。 黑白线条头像,备注一个Fu。 付忱。 他应该是散了会,拿到了那条她托人还回去的手链,一连好几条消息发过来。 「怎么没收,款式不喜欢还是牌子不喜欢?」 「喜欢什么和我说好不好。」 「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我们去挑你喜欢的。」 烦躁地啧了一声,温涟没回,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4. 挺闲的 第二天上午,温涟没课。 她在附近找了几家餐馆和商店,一家家去问招不招工,接连被拒。 想也知道,她拿的学生签证找不了正规工作,但还是想碰碰运气。 但一直到中午,也没碰上。 简单吃了个午饭,温涟去上下午的课。 昨天问她要小组作业的那名印度裔组员又找过来,说自己检查了邮箱,并没有收到她的邮件。 温涟才想起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没办法,被她爸进去的这个消息给炸得晕头转向,她早就把邮件什么的抛到了一边。 说了声抱歉,温涟到了位置上打开电脑就登进邮箱给那组员发过去。 对面成功接收。 温涟没有立马退出界面,她沿着未读列表往下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消息。 在一众的订阅软件的垃圾邮件中间,她看见一条学校的通知,让她登录系统确认课表以及缴纳电子账单。 秋季开学温涟就是大三了,大三课业负担较难较重,她还要开始准备LAST考试,所以之前的计划是打算这个暑期提前把能修的学分修了,所以在前段时间她申请了夏季课程,打算暑期留在学校继续上课。 她选了9学分的课程,合算下来一共两万多美元,也就是将近十五万人民币。 “啪”的一下,温涟合上电脑。 真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想了一会,在放弃课程和继续上之间犹豫了几秒,她给温敏静截图过去,催她先凑十五万打过来。 学分肯定是必修的,早修晚修都是修,不如早点修完早点结束本科的课程。 下了课,温涟干脆放弃晚饭,直接收拾了东西去图书馆。 快要期末考,除开复习,她还要处理昨天接的单子,时间争分夺秒。 先按照昨天单主给的要求把要用到的材料找出来,温涟一边做,一边和她同步,如果有发现什么需要修改的部分可以及时更正。 正在两人消息一来一回的时候,聊天框弹出来新的消息通知。 温涟随意瞥了一眼,是付忱。 昨晚她没回他,他契而不舍,自顾自地在对话框里演独角戏: 「晚饭想吃什么?」 「我来接你。」 「我到你公寓楼下了。」 温涟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 离她准备回去还有很久。 她是不喜欢付忱,但也不至于让他干等那么久。 于是切进去,回了个:「我很忙,不在公寓。」 「在做什么?」 付忱秒回。 温涟不想答,干脆拒绝他:「我要很晚才能结束,你回去吧。」 「没事。」 「我等你。」 对面也很干脆,没有要走的意思。 得,她都这样说了,他愿意等着就等着吧。 温涟关掉手机,没有再回。 把作业做完,发给单主,对面很满意,支付酬金也爽快。 温涟到手50美金。 刚收了款,对面问她还能再接吗,说有朋友的作业也做不完。 赚钱的机会温涟当然不会拒绝。 对面把朋友推过来,温涟又和她了解了一下截止日期和任务要求,成功接下,打算放到后面几天写。 沟通完,也已经八点多了。 温涟继续留在图书馆,复习备考,一直待到十点多,才起身离开。 坐上地铁,这个时间,人依旧非常多,其中有不少年轻男女,青春靓丽。应该都是留学生,刚在外面玩完回公寓,或者赶去下一个场所。 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包站在一边,听他们小声的交谈和嬉笑,用中文开玩笑,聊流行和八卦。 明明都能听懂,也在咫尺之间,可温涟却感觉到了莫大的鸿沟。 仿佛不在一个世界。 温涟所经历的文化和交际都是断块式的,尤其是是交际圈——她没什么朋友。 她初中刚毕业就来了美国,和国内的同学、老师、认识的人,都没有联系。 在这边读美高时,因为是班上唯一一个华人,再加上本身就比较沉默孤高,受到的隐形排挤不少。 升了美本之后,处在新的环境,遇见新的同学,她原本和他们的相处还算融洽。 但是自从去年付忱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求她之后,她的交友圈子便一缩再缩,直到只剩她独自一人。 不过。 温涟看着那群人到站下车,地铁门再合上,离群索居感消失,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带。 一个人也挺好的。 …… 到了站,温涟下车。 从地铁站出来,转过一个街区就是她的公寓。现在这个时间,这边人不是特别多,冷冷清清。 她走在路灯下,影子长长短短地前后交叠。 忽然,在离公寓楼不远的地方,她缓缓停住。 看着公寓楼下停着的那辆眼熟又张扬的天幕银V12Speedster,还有车旁倚着的人,温涟叹了声气,颇感无奈。 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 这个点,付忱竟然还在,不知道是一直等在这里,还是走了又回。 看着他对着她的、微微斜侧的背影,温涟思考怎么绕过他进到公寓不被发现。 但是仔细想了一下,没有办法——公寓后门常年锁着,钥匙在管理员那里,平日里就不常见他人,更别提现在大半夜紧急联系。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重新迈步,往那边去。 付忱没注意到她,他正玩着一枚硬币,手指灵活翻飞,银白的一个小小光点在他指缝间翻转,跳跃。 反出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温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对上一束幽暗的目光。 “你还真挺忙的。” 付忱声音幽幽。 说着,他手轻抛,硬币向上跃起,下落,而后稳稳停在他掌心,合拢。 温涟没回,只问他:“你从给我发消息的那个时间等到现在?” “对,”付忱手抄着兜,向她走来,“感动吗?” 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温涟绕过他往公寓门口走:“只觉得你有点傻。” 长腿一迈,付忱定在她身前。 温涟无奈停下,冷着脸看他。 后退,上了两阶台阶,付忱微微俯着颈,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傻吗?我看互联网上他们追女生不都那么追。” 他灰蓝色的眼在阴影的遮盖下像幽深的湖底。 看清楚的一瞬间,温涟意识到自己与他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过近。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目光,不客气地呛他:“少看点玛丽苏。” “玛丽苏是什么?” 这显然触及到了付忱的知识盲区。 懒得和他继续扯皮,温涟往旁边挪了一步,示意他让让:“我要回 去睡觉了。” 付忱跟着她一起挪步,直直挡在她身前。 看着她疲累的神色,还有她眼下泛着的淡淡的青,他长眉拧着,问她:“你在忙什么?那么晚。” 温涟敷衍过去:“学习。” “学习要学到那么晚,你也不算聪明。” 付忱这话说得随意,毫不留情。 深呼吸,温涟压下情绪,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她真的要被他整得快没脾气了。 见她这副模样,付忱也笑。 只不过比她显得开心许多,精致雕塑被笑意融化,显得温温柔柔——他一向喜欢她因他而生的一切情绪波动。 “如果你之后太晚回公寓,可以和我说,”说这话的时候,付忱神色认真,是真的在同她商讨,“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有什么危险的?” 温涟冷着脸呛他。 只是话音刚落,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悠长的警笛声,一下又一下,直到逐渐远去,消失,像是戏剧中场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强调奏鸣。 付忱笑意更深,仿佛在说,听吧,危险近在耳边。 “……” 已经习惯了万事万物都与她作对的日子,温涟面色不动地改口:“似乎和你这样对我图谋不轨的人在一起我才更危险。” “那就不要把我当成一位追求者……” “好,陌生人。” 温涟打断他,往他身侧看了看,示意他让开公寓大门:“这位不认识的陌生人先生,能否让我回去休息?”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位会保证女士安全,护送她回家的绅士。” 付忱巍然不动,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完。 实在忍不了了,温涟直接翻了个白眼,也顾不上什么社交距离亲密距离了,她伸手推了他一下,从他身边绕过去。 被她这样粗暴地推开,付忱也不恼,抄着兜顺着她的力轻飘飘地转了个向,看她的背影。 见她要走远,付忱问她:“吃晚饭了吗?” 温涟没回,不想理。 她拉开公寓大门,刚要进去,付忱在身后喊她:“接着。” 下意识,温涟转身,抬手,一个小小的纸袋被抛在她怀里。 温热的一小团。 她低头看,是食品纸袋,里面裹得鼓鼓囊囊,有点重量。 再抬眼,付忱转身走下台阶,说:“就猜到你没吃。” 温涟张张口,没办法反驳。 她确实有点饿了,本来打算回公寓啃个面包或者水果什么的…… 手指攥紧了袋子,温涟一声谢谢说不出口,见他坐上车,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付忱发动引擎,又低头看了眼腕表,没回。 温涟也意识到自己慌乱中的口不择言有多可笑。 还好他没回。 付忱向她道别:“好好睡一觉,今夜好梦。” 将脸转向一边,温涟不看他,没回。 直到听见低吸轰鸣,她才缓缓将视线移回,银白的跑车开出她的视野范围,很快消失不见。 手里食物袋在暖着她的掌心,温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出神。 所以付忱等到现在,就只是为了呛她几句再给她一份晚饭? 心中有种不知名的情绪翻出一点,旋即,又被一道带着深深嫉妒的感慨占了上风。 ——有钱人真的挺闲的。 5. 追求她 回到公寓,合租室友应该已经休息了,温涟敛着声去洗了澡。 出来之后她回了自己房间,看手机未读消息。温敏静和她说自己凑了三十万,问怎么转给她。 温涟让她打到她国内账户上,剩下的她来操作。 温敏静很快便汇了过来。 看了眼时间,温涟刚要说自己打算休息了,那边,温敏静又一条语音发来:“宝贝啊,这就算我还你的那个钱。” 上不接下的一句话,温涟不理解,放耳边又听了一遍,问她:「什么意思?」 隔了好一会,温敏静没回。 懒得等她,温涟先用手机银行把钱转到她的美卡,又拿过来笔电登了学生账户再次确认了一下学费账单。 这个时候,温敏静的消息才回过来。 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就是前天向你要的那个三十万啊,我现在还你……然后就是……宝贝,要不然咱们回国呢,不要留在美国了。我今天听说你读完还要好几百万呢。你与其在国外耗着,不如回来,回来陪妈妈好不好?妈妈一个人在国内没有依靠,妈妈只有你了。” 温涟听完,闭了闭眼。 她竭力压下忽然躁起的情绪,问她:「你今天见到谁了?听谁说的。」 温敏静这次很快回了:“就是你陈阿姨。我今天在二奢店看见她了,就随便聊了一会天。她说她儿子都不读了,回来陪她。” 陈阿姨,是她爸的合法妻子,有个在英国读高中的儿子。 一听到这里,温涟了然,又觉得可笑。 竭力让自己语气不要那么冲,她按着语音回她:“陈阿姨儿子读中学,成绩那么差,好的大学一个都申不上,现在破产了,水不了才回国。她拿她那个废物儿子跟我比,你怎么也跟着被洗脑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等我毕业,我能留在这里,有工作,赚很多钱,到时候给你接过来,让你继续维持你的富贵生活。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她不怀好意你看不出来吗,有点自己的判断行不行?” 说到最后,情绪到底压不住,说的话太过于呛人。 温涟不想压了,直接松手发送过去。 温敏静又不回了。 关掉手机,丢在一边,温涟闭上眼抓自己的头发。 头皮被扯得发痛,她用这种尖锐的痛感来让自己平复情绪。 好烦。 好烦。 好烦。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温涟深呼吸一口气,松开手,拿过来,点开。 温敏静也回了条长语音,被她这个当女儿的凶了几句,她的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犹犹豫豫:“宝贝,你不要生气呀,我相信你有能力。前天你说你有办法,我以为你只需要再攒个几十万,毕竟你本科不是快毕业了吗。到时候我想着如果不够,我咬咬牙凑凑再给你添点也是可以的。但你之前不是说还要再读个什么JD,今天陈阿姨说你读完要几百万呢,我真的供不起。而且,你一个女孩子,长得又那么漂亮,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念书,上哪掏出那么多钱……” 后面她没再继续说了,但是温涟懂她话里的意思。 心中骂了陈阿姨一千遍,温涟耐心和温敏静解释:“学校有奖学金项目,拿得多的话可以覆盖学费,我课余还在打工,努力攒能够本科期间花销。到时候如果真的接不上JD本科毕业后我可以先去找工作,这边工资高,工作几年攒够钱再继续读。” 国际生本科能申请到的奖学金项目很少,打工的话很多地方不收她,本科读完直接就业机会很少,隔几年再读JD成绩或许接不上…… 但这些她都没和温敏静说,现在主要是先让她安心下来,把下半年她的学费搞定,至于之后——兼职凑点,温敏静再给她凑点,够读完本科就行。实在不行到时候本科毕业直接就业。无论用什么办法,反正不能半途而废。现在回国,那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聊天框对面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温涟不想再继续聊下去:「就这样吧,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很晚了,先睡了。」 发过去的同时,温敏静的消息也同时发过来,垫在底下:「但还要再读很久,你一人在国外多辛苦,多孤独,不如回来,妈妈养你,你也知道妈妈现在只有你了。」 养她?温敏静她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都另说。 温涟不想再去接收她这些情绪上的垃圾,关掉手机没有再回。 消息一条条进来,她开了静音,把手机丢在一边。 屋内安静了,但是温涟的心越来越躁。 她迫切需要做点什么把自己的思绪从刚刚的聊天中摘出来。 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她站起身出了房间,想去冰箱里找点吃的。 路过岛台,她看见那个鼓鼓囊囊的食品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手摸上去,已经凉了。 轻手轻脚把它带回房间,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份意面,一瓶鲜果汁。 温涟坐回小书桌前,没复热,直接拆开包装埋着头往嘴里塞。吃得囫囵,味道都辨别不出来,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只需要这种机械的暴食来得到暂时的满足。 电脑在她面前放着,页面还停留在学校网站。 稍微有点噎了,温涟放下叉子抬头喝水,瞥见页面上滚动的学校动态正好播放到昨天那场商会。 想起自己正在吃的这份饭喝的这瓶水来自谁,温涟慢慢拧回瓶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那条动态,往下滑,标题下首张大图就是付忱演讲的照片。 饶是她讨厌付忱,对他没兴趣,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就是很好看。 中美混血,骨相立体且柔和,照片更放大了这种特点。束灯下他长身玉立,脸上阴影切分恰到好处,显出挺的鼻梁,幽蓝色的眼。被高清相机定格,整个人像是艺术馆摆放的名贵雕塑。 底下小字附注:LeanderSincir。 Sincir。 温涟盯着这个姓氏出神,好半晌,她点了退出,在校内搜索栏里输入,回车。 底下第一条相关就是Sincir奖学金项目;再往下滑,是捐款,一亿美金;接着往下,是捐楼、实验室…… H大就读的学生中,家里有钱的不少,甚至温涟之前也勉强算是一个。但是估计全都加起来,都比不上付忱,也就是LeanderSincir。 付姓来自于其母亲家的港岛付氏地产,Sincir则来自于Sincir家族。 这个家族做石油生意,付忱的父亲——现在Sincir家族的掌权人,手下负责的生意板块覆盖全美洲,掌握着全美的能源命脉。白宫常客,一举一动都能登上时报头条。 所以昨天那校工说付忱好比总统的儿子真的没夸张。 何况付忱本身就很惹眼,不俗的外貌,优秀的成绩,再配上这两个无论在华人还是美籍圈子里都耳熟能详的姓氏……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去年开始,高调追求了她快一年。 去年温涟的校工岗在学校体育馆,负责前台登记。 付忱和同 学过去打球,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就明确表示了对她的喜欢。 一开始,温涟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曾差点被他精致的五官和深湖一样灰蓝色的双眼诱惑。 直到他带着礼物出现在她的教室外,有交好的留学生向她惊叹:“是付忱。” 那个时候,温涟才清楚他的背景。 当差距过大,第一反应其实是恐惧。 温涟心中那点微弱的好感荡然无存,明确向他表示拒绝,开始避着他走。 她本以为这种天之骄子会就此放弃,但没想到付忱越挫越勇,查到了她的课表、公寓地址、还有校工排班,鬼一样地纠缠在她身边,高调示爱。 最惹眼的一次,是在一次文化活动,校广场的人来来往往。 付忱直接将她拦在那里,给她带来礼物,是一个稀有皮的定制款喜马拉雅包包。他我行我素惯了,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是周围人的起哄和窃窃私语都传到了她的耳朵。 也就是那次,温涟和他撕破脸,众目睽睽下,她将那个上百万的包扔进了垃圾桶。 她表示自己对他没有半点兴趣,他这种行为已经给她带来了很多压力,和困扰。 也就是在那之后,付忱在明面上没有与她再有交流。 但不是说他的追求就此止歇,他仍然没有放弃接触她,不过是转变了不太引人注目的方式。比如昨天,比如今晚。 把剩下的意面吃得干干净净,温涟团坐在椅子上,小口喝着饮料,回想起她之前还问过付忱,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她。 那个时候她在图书馆学习,他就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因为你很难追。” 付忱灰蓝色的眼注视着她,神色认真。 很稀奇且随意的理由,温涟显然是不相信的。 她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写题。 隔了一会,付忱才缓缓给出另一个回答:“或许,也是因为你好看?”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 喝完果汁,温涟收拾了垃圾,轻手轻脚出了房间门,去洗手间洗漱。 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她拿手接着,盯着出神。 她想要留在这里继续读书,也不是没有轻松的办法——比如温敏静没说完的那样,用长相换取一些帮助,依靠。 何况现在就有个人摆在眼前。 想起付忱随手送她的那些、被她退回或扔进垃圾桶的礼物:喜马拉雅的包包、百达翡丽的腕表、海瑞温斯顿的高珠手链……等等。随便一两件,就能覆盖她往后几年的学费生活费。 但这些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想到这里,后背有点发冷。 温涟回神,往自己脸上扑了捧凉水。 但是脑中思绪还在不断滚动,顺着眼前哗哗的流水往外漫延,她伸手,拧关了水龙头。 水声止住。 她鼻尖往下滴着没擦干的水,一点一滴,在台盆里面泛起涟漪。 温涟抬头,一手撩起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凑近了,看镜子中的自己。 乌黛眉,凤眼,挺的鼻,薄的唇。 好看的人是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因为从小被夸到大。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有味道,虽然给人感觉偏冷,但是非常耐看、温婉,像是精细描摹的工笔画。 尤其一双眼。 此时此刻,温涟就从镜中和这样一双潮湿的眼对视。 她看出其中的犹豫不决。 6. 吸引他 ——如果仅仅只是谈个恋爱,便可以轻松获得往后几年留在这里的资金,她怎么算都不是太亏。 睡前,温涟不断这样重复着,试图劝说自己。 一觉多梦,细碎,休息不太好,但是她很早醒了。 因为她记得,今天上午有节课和付忱选到了一起。 上课时间是在十点,她七点多就睡醒,起床,洗漱,换衣服。 站在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温涟拉开柜门,选了很久。 最后她挑中一条黑色的裙子,剪裁款式介于正式和休闲中间,比较显身材。 这是她之前买来预备参加一些休闲派对穿的,但是很久都没有人邀请她参加派对,当然她自己也没时间。 所以这条裙子压箱底了很久。 温涟把它从柜底抽出来,有点皱,她找出熨斗一点点熨平了褶,套上身。 站在镜子前,温涟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拉上拉链,左看右看,总感觉有点别扭,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目光停在自己脖颈,把问题归结于自己脑后被束成马尾的发。 想了想,她仔仔细细把头发高盘起来,露出纤长的脖颈线条。 再次审视镜子中的自己,温涟还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她翻出好久不用的化妆品,挑了支蓝调红的MAC口红,拧开,膏体巧克力的香味馥郁。她对着镜子慢慢地将这香味沾满自己的嘴唇。 勾勒完,她后退两步。 黑发,黛眉,瓷白面,红的唇。 应该差不多了。 盯着镜子深呼吸几个来回,温涟扯出一个笑,定格几秒,努力记住这个看起来最温婉的弧度,而后迅速敛起,又恢复平常冷着的脸,她转身出门,去学校。 来的时间过于早,教室只有寥落几人。 回忆着付忱经常坐的位置,温涟扫视一圈,走过去倒数第三排挑了个空位坐下。 落座放好东西,左右无人。 温涟深呼吸,打开电脑,但是没开机,只用暗的屏幕上的反光再次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外貌。 碎发是不是有点乱? 她用手捋了捋。 口红颜色是不是有点深? 抽出一张纸,温涟将其对折,轻轻抿了一下,沾掉一点。 眉型是不是有点模糊了? 确实是很久没有修过眉毛,但眼下手边也没有眉刀。 …… 她是不是太过于焦虑了? 闭了闭眼,告诉自己放平心态。温涟重新看向屏幕上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挑刺。 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之前她不关注外貌,每天就是洗把脸套个卫衣的时候付忱就说过她好看,现在稍微打扮了一下,比平时稍微精致了一点,或许会更吸引人一点…… 但是会不会有点用力过猛? 这一念头飞快闪过脑海,温涟又觉得坐立难安。 于是就在这别别扭扭惶恐不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宣判的心情中,她看见付忱进了教室。 白色连帽卫衣,水洗牛仔裤,简单随意的款式,却因着一张脸分外惹眼。 他身边跟了个同学,正和他边走边聊天,明明没有插话的空间,但却从他进教室开始,招呼声就没停过。 付忱只是不咸不淡地点头。 随即,他目光向这边扫来。 即将对视上的一瞬间,温涟下意识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而后,只听见招呼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付忱轻的聊天声也逐渐清晰,她余光看见他白色衣角,没有停顿地路过她。 接着,他稳稳落座在温涟的斜后一个位置。 下意识挺了挺背,温涟盯着面前开了机空停在桌面的电脑屏幕,注意力全在自己身后。 付忱正在和他旁边的那个同学聊一项研究,涉及到他专业的一些词汇,温涟听不太懂,他语速又快。因此,温涟猜不透他的话题什么时候结束,几次坐立不安想扭头也打个招呼,又觉得错过了最佳时机,贸然开口太显突兀。 就这样犹豫着干等了一会,她看了时间,快到上课点。 终于鼓起勇气,她刚要转身开口,面前电脑屏幕自动熄屏,她在屏幕的镜像反光中与付忱对上视线。 他有点低度近视,上课会戴眼镜,款式低调的细边黑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再加上额前碎发和镜片再一层的反光遮挡,看不清神色。 温涟愣了一瞬。 她扭脸看他,付忱却轻飘飘地移开目光,脸向她相反的方向侧着,继续和同学聊天。 抿了抿唇,温涟缓缓回正了颈,再看屏幕上他的影子,只能看到卷发蓬松的半侧后脑勺。 教授进了教室,她才听见身后没了动静。 重新开启了电脑,温涟分神上课,大半思绪都放在了刚刚那一眼上。 不知怎么,有点不舒服。 往常都是她站着不动,付忱就主动凑上来,她再随着心情接话与否。 今天却掉了个个,她主动想搭话,他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什么意思? 明明昨晚还刻意在公寓楼下等她那么晚,现在态度竟然如此冷漠? 枉她还早起那么久,打扮那么久,甚至他来之前还一直在焦虑…… 意识到自己思想有点过界了,温涟及时在情绪上刹住车。 拇指指甲盖怼掐着同手食指侧面的软肉,她靠这点刺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很正常,经过那次撕破脸事件后,付忱也在减少在公共场合同她的交流,这次也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温涟的情绪慢慢趋于平静。 一直捱到下课,教授离开,温涟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有同学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略过她,径直走向付忱:“嗨,Leander,我们周六晚上有个派对……” “抱歉,没兴趣。” 那人没说完,付忱那淡漠的声音就在温涟身后响起。 “好吧,”知道付忱请不动,她也就是碰碰运气,所以被拒绝也没什么遗憾。那人说着,转向付忱身边坐着的同学,礼节性地也询问了一句,“Nash,你呢?” 那叫做Nash的男生摆摆手也拒绝了:“抱歉,我已经有约了。” 耸耸肩,来邀请那人又说了声好吧,向他们道别,转身离开。 路过温涟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留。 温涟倒是一向不太在意“你没有被邀请”这种小事的,她一贯不太喜欢社交,去了也觉得浪费时间。 更何况现在她一门心思都在身后的付忱身上,在留意他的动静,思考谨慎又不突兀的搭讪话术。 但是她带的东西就那么点,一个包,一台电脑,收拾再慢也已经装好了包。 而付忱好像还安安稳稳坐在原地,连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到底什么时候走? 如果能一起出教室的话应该能顺势展开话题…… 正想着再拖延一会,忽然,温涟听见他说:“你先走,我还有一些事情。” 这话是说给他那个同学Nash的,她听见他应了一声,道了别离开。 路过温涟的时候,他还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她,似乎了然。 温涟一瞬间握紧了手心的包带。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完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静静悄悄。 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温涟心中不自在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很想快点打破这种氛围,正犹豫是站起来打声招呼,还是扭头说句话…… “温涟。”付忱忽然叫她名字。 打了个激灵,温涟扭头,看见他双臂叠在桌面,下巴搁在交放的手背上看她,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一边,一双眼没了镜片遮挡,清晰分明,情绪都浮在湖面上。 平静,微微的……审视?温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他问她:“你有事要跟我说吗?” 但迎着他这样的目光,温涟还是有点心虚。 他看出什么来了吗?但是她今天甚至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于是她笑笑,唇角弧度复刻着她早上的记忆。 她说:“没啊。” 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付忱那双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温涟被盯得有点发毛,差点就要躲开他的视线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眼中神色深了点,声音同往常一样随意,缱绻:“可你今天看了我很多眼。” 指尖在桌下掐着手指,温涟没想好他这么直白的话要怎么接。 不过很快,他紧接着开口,语调依旧,不过语速缓缓:“你穿了新裙子?化妆了?今天是有约吗?” 见他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温涟觉得更不自在,不过没表露出来,她脸上依旧挂着完美弧度的笑,直白又委婉地回了他最后一句:“还不确定呢,你今天有约吗?” 闻言,付忱没有立马回答,他直起身,双臂从桌上移开,改抱在身前,就这么看着她。 距离稍远了一点,但是他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审视更加明显。 她没看错。 很陌生的神色,起码她之前没在付忱同她对视的眼中看出这种情绪。 温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或许有问题,但是飞快头脑风暴了一下,感觉又没有哪里说错…… “你今天很漂亮。”付忱开口,打断她的思绪,语调依旧,似乎在夸耀。 下意识,温涟随着他的话不太自然地挽了下耳边的碎发,纤细脖颈的线条随着她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不过,你吸引人的方式很紧张,很生涩。” 付忱问她:“你不喜欢这样,对吗?” 温涟愣住,不知道怎么回,脸上的笑也僵住,她现在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将唇角保持到一个足够赏心悦目的勾起弧度。 这下,付忱连眼中那点审视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乏味:“所以,为什么忽然对我示好呢?” 温涟张张口,想说话,但哑口无言。 付忱则根本没想要她回答。 他敛了目光,站起身,说了声拜。 随后,便不再看她,背上包直接离开。 7. 清醒了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温涟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间,把自己身上这条裙子扒下。 光裸的身子直直接触到空气,她余光瞥见镜子中自己纤长的四肢、线条柔和的躯体,内心涌出止不住的恶心。 想呕吐的欲望无法克制,温涟蹲下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拿手背抵着嘴。 闭上眼,她脑海中浮现的是今天付忱那审视乏味的目光。 这让她想起自己忐忑不安一整天的心,还有可笑谨慎的那些在意和自得。 温涟拿手背狠狠擦着嘴上的口红,鲜艳的颜色狰狞着在她下半张脸氤氲开。脸皮被拉扯火辣辣地痛着,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强烈的痛感来将自己从这些思绪中解脱出来。 ——她又用手揪着自己精心盘好的发,扯得凌乱,头皮刺痛。 吸引他,很生涩,很紧张,很不自在,很难受,她不喜欢这样,为什么忽然,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喜欢,为什么…… 但今天付忱对她说的这些话依旧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在她脑海中溜冰一样打转,盘旋。 机械麻木的重复使她头昏脑胀。 温涟睁开眼,盯着眼前的地面,感觉一阵眩晕。 她感觉自己的情绪有点过于糟糕。 不行,不能再深想下去了。 无论是从早上开始便一直不自在的心情,还是付忱陡转直下的态度……无论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再继续想了。 这条路行不通。 ……早就该知道的。 毕竟她最厌恶、最想逃离的不就是依靠他人的这种环境吗?无论她现在用什么理由辩解,她做出的这种行为,都和她之前所坚持的背道而驰。 “啪!”的一声。 温涟抽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下用的力很大,右脸火辣辣地痛着。 但她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脚给她浇了个透心凉,温涟彻底沉下心,回到了自己一贯持着的冷血淡漠的视角,去审视自己自从知道她爸入狱后的这么几天。 她从自己身上看到一种眼熟的慌乱。 此前独属于温敏静,不知道这两天是不是被她影响,还是她本身携带着她这样的基因,所以昏了头,做出今天这样的选择。 真是有够愚蠢的。 这样骂着自己,温涟的心终于缓缓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泄了力,栽坐在床边,脸上被她自己扇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逐渐扩散到整半张脸,但是她的心又是从未达到过的一般地冷。 巴掌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即使她从记事开始便一直旁观着温敏静的遭遇,并发誓自己绝对不要走妈妈的老路,但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 依靠他人受惠,思绪情绪全都被别人掌握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让她恐惧、难堪,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自我厌弃。 温涟想起自己在教室等着付忱出现时那种忸怩的心态,后背发冷。 她从记事开始便被温敏静的眼泪泡透,冷眼看着温敏静一次又一次期待她爸的到来,一次又一次因为他歇斯底里…… 如此疯狂,得到的也只有她爸冷漠、乏味、审视的眼神。 而今天,类似的神情,她在付忱眼中也看见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转变成这样的态度,但是温涟不想再去探究。 因为她清楚,她绝对不要变成温敏静那个样子。 绝对不要。 双手掩面搓了搓脸,温涟深呼吸,把这些所有的一切都从心中清除。 她站起身,找了身宽松闲适的短袖长裤套上身,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凉水刺激着皮肤,感受着脸上的火热渐渐褪去,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反而比早上那精致妆拟的外表更让她舒心。 安心点,温涟。 实在不行就休学打工,总有办法的,成功只是早晚的区别。 这样宽慰着自己,随便往嘴里塞了点面包,温涟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做之前接的代写作业的单子。 …… 夜深下来,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繁华太多。 站在足够高的高处俯瞰,到处都是金光碎影,黑暗之中一条条明亮血管中车流不息,向无数高楼里输送着躁动澎湃的肉-体。 他们之间:有人享受,有人挣扎,有人迷恋着这里的一切,有人痛苦着在这里如何生存…… 没人不渴求这座繁华城市所带来的一切。 而付忱,此时此刻站在多少人努力几辈子都到达不了的曼岛中心摩天大楼Penthouse的露台,看着脚下壮阔的天际线,他只感觉无聊。 一切都无聊透顶。 课业简单轻松到不值一提,各种运动娱乐活动也早就玩腻。最近唯一有点意思的事情就是追求温涟,结果今天发现她也跟大部分人一样庸俗乏味。 ……好没意思。 就像是一直在玩的游戏在不经意间通关了,付忱甚至连成就感都没有,只有兴致全无后百无聊赖的寂寞空虚。 任由高处的冷风吹着他全身,付忱闲闲倚在露台的玻璃围栏边,灰蓝色的眼恹恹。 他在思忖着。 毕竟他亟需一项新的、能够激发他兴趣的事物,或者是人。 - 这项作业比上次接得更简单点,连统计数据都不需要,只用根据已有的材料提交一篇分析报告。 温涟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她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给单主,询问是否可以。 对面很快接收,看完之后表示没什么可以挑剔的。然后,爽快地结了账。 本来交易到这里结束就OK。 温涟收了款,却见对面问她:「你缺钱吗?」 ? 什么意思? 切出来键盘,温涟还没想好怎么回,对面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的话看起来也容易让人误会,她先解释了一下:「就是,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群里发兼职什么的,应该是想赚钱?」 「我这里有个兼职工作,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做?」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温涟戒备地留了个心眼,问她:「什么工作?」 「接待生,在曼岛的一个大酒店,我现在正在做,但马上我要回国,怕老板去招别的长期工,所以想着自己找个人帮我顶着,就两个月。」 「这个工作特别好,轻松不累,排班时间也比较自由,工资给得还很高。老板是华人,给你用国内的卡结账,查不出来的。」 温涟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将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很是心动。 这两天她不是没有去找过工作,也都是服务员之类的,但不是不招人就是工资低排班长,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但是现在估计老天垂怜,让她毫不费力地遇到一个条件如此好的工作机会。 两个就两个月,温涟问了一下薪资。 干得多的话,一个月工资加上小费估计能有个七八千美金,两个月下来一万多将近两万美金到手不是问题。 她没理由拒绝。 答应下来后,对面约她明天见面细聊,合适的话就直接带她去上岗。 温涟欣然同意,和她约好了时间。 直到对话结束,看着聊天框留下的明天见,她才微微有了点实感。 第二天没课。 温涟睡到自然醒才起床。 一夜无梦,是她最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简单收拾完,吃了早饭 ,她坐地铁去了约定的地方。 就在学校旁边的中央公园,听说工作的饭店也离这不远。到了昨晚描述的喷泉边,她看见了约她的人,是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圆脸女生,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温涟过去和她打招呼,表明自己是昨晚和她约好的人。 那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面露讶异。 华人留学圈子就那么大,大大小小的八卦都广为流传,而温涟之前因着付忱的那一层缘故,在圈子里也算是“背负盛名”。 但是八卦当着别人面问有点不太好,那女生旋即开口,应了声招呼。 而后她犹犹豫豫地问:“打工很苦的,你能坚持两个月吧?” 言下之意温涟听懂了,横竖就是怕她是来体验生活,干两天就走。 其实那圆脸女生会这样问也正常。 付忱之前追温涟,给她送各种价值不菲的礼物,她怎么想都不像是缺钱的人,心气说不定也挺高,服务员这种工作,应该是不屑于去做的。 这样想着,那圆脸女生有点犹豫了,因为她需要一个能干两个月帮她留着岗位的人。 温涟让她放心:“我能坚持的,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话落,她顿了顿,为了彻底让她安心下来,她把自己的境遇简要说明了一下——家里断供了,现在急需攒下钱好让自己下半年能读下去。 说完,见她还是没松口,温涟适时扮着可怜。 审时度势,适当地伏低做小这项本领她虽然用的次数不多,但一直掌握着。 她又把自己之前在家里照顾温敏静,在学校做校工,在生活上自力更生的事情搬出来,显示自己确实勤奋且吃苦耐劳。 软磨硬泡下,那女生终于点头:“好吧,但你要保证能干到我回来,因为我也很需要这份工作……” 温涟并起手指头发誓:“我保证一定帮你保住工作。” 那女生笑了,带着她往酒店走。 过去路上,她和她简要说明了工作内容,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其实真的很轻松,做一下座位引导、点餐、客人有需求的时候及时响应就行。 和之前温涟做的校工岗差不多。 来到酒店门口,那女生领她进去前最后一遍向她确认:“没问题吧?” 温涟点点头:“没问题,你放心。” 那女生耸耸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心交托了。 不过她还是带着温涟进了酒店,七拐八拐穿过大堂,到后面经理办公室,敲敲门,帮忙引荐。 经理也是华人,三个人用中文交流。 大概是之前女生和经理已经谈好,所以没有过多解释,经理语速飞快地和温涟谈了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跟之前女生和她说的一样,温涟没什么异议,点点头接受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最后,确认好了上班时间,三人出了办公室。 经理领着温涟到后面更衣室,分给她一个储物柜,然后问了下她的尺码,给她找出一套工作装:“名牌我今天找人定制,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记得先过来找我拿。” 把塑料袋装的黑白衣物接过来抱在怀里,温涟听着他说的话,点点头。 没想到竟然会那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 …… 确认好一切,在温涟离开之前,经理想起了什么,发动了几乎所有上司都必备的技能,给她画着大饼:“你入职的时间挺好,正巧过两天我们这要承办一个派对,来的都是有钱人,给小费很大方的,你到时候好好干,指不定顶你一个月工资。” 温涟现在听到有钱人就应激,心颤了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付忱向来不参加这种聚会,她肯定遇不上。 于是她吃下了这口大饼,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知道了。” 8.不追了 为了庆祝自己找到个好工作,今天温涟吃饭没有凑合,奖励自己在外面找了个中餐馆吃了顿水煮鱼。 麻辣鲜香嫩滑的鱼肉从未那么美味过,她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撑到快直不起腰,才停下了筷子,把剩下的一点打包留着当晚饭,然后慢慢悠悠地晃回了公寓。 一进门,那个经常和她错开、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的舍友刚要出门,温涟和她打了个招呼。 那个舍友也回了一个招呼,两个人简单寒暄了两句,舍友出去上课。 她是研究生,之前好像在国内当记者,人很不错,温涟对她蛮有好感的,她刚过来的时候,她还帮忙推荐过一个兼职工作。 现在她出去,公寓剩温涟一个人。 她就没有回房间,直接在客厅小沙发边上把领的工作服外面的那一层塑封包装拆开,展开来看。 简约、微微修身的白衬衫、黑色到膝的直筒裙。 标准的服务生服装搭配,温涟却越看越喜欢,拿在手里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划半天,才去给它过了水。 等待烘干机烘干的过程中,没有事情可做,她拿起手机消磨时间。 先看了眼消息通知,都是各个软件的一些推送,没有私人信息。 想了想,温涟点进聊天软件,果然,置顶备注的“妈”那一栏显示有小红点——消息发来,被她设置免打扰了。 毕竟前两天,她实在心烦,自顾不暇,不想去和温敏静多费口舌。 现在心情稍微好点,温涟点开聊天框,99+的消息跳出来。 她快速划着屏幕飞快浏览了一下:温敏静先是紧接着那天的话题继续,说自己在国内一个人多孤独多害怕。 当时温涟没理她,她第二天自顾自地继续唱独角戏:又说她爸进去一点消息都没有,又在心疼自己马上又要卖掉一些之前特别难抢的包,又适当地关心了一下她在这边的生活…… 板着脸,温涟手指上滑几下,快速过掉这些信息,看到最后,她说:「宝贝,你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一下。」 盯着这几个字,温涟看了挺久。 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怎么没考虑?温涟最考虑的就是她的未来了。 ——从记事开始,温涟就确定了,她这辈子注定无依无靠。毕竟除开她自己,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在乎过她。 她爸就不用说了,对她这个私生子、温敏静手上用来捆绑他的工具,他巴不得没有她这个孩子,虽然出于法律义务赡养她,但是从不过问。 至于温敏静,更靠不住。 她沉溺在过去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以为仍旧是自己家里有钱父亲百般宠溺的大小姐,以为自己和恋人还是年少赤忱的完美爱侣。所以她用恋人的谎言麻痹自己,也试图麻痹温涟。 就像是温涟小时候,温敏静总是抱着她,和她不断重复: “爸爸最爱我们了,我们宝贝是在爱里出生的。” “妈妈一辈子无忧无虑,你一辈子也会无忧无虑。” “爸爸和妈妈会一直宠着你,爱着你,就像是你外公生前一直宠着妈妈一样,妈妈也会这样爱着你,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 幸福吗? 温涟承认,作为温敏静的孩子,她确实一出生就不需要为吃穿发愁。 但是,如果仅仅只是拥有昂贵的包包和服饰就是幸福的话,那么与之伴生的那些也是幸福吗? 上高价的国际学校,被排挤、被冷落、被指着鼻子嘲讽私生子的身份是幸福吗;每天回到空旷的房子,不断面对她妈妈一次次期待落空破碎后情绪阴晴不定的啰嗦和眼泪是幸福吗;陪温敏静一起等待着她所谓的爱,等待着某个人的垂怜,这种将自己完全交托在另一个人手中,乃至情绪、生活,全都被某个人掌控的人生……这就是幸福吗? 温涟觉得不是的。 温敏静活在过去的幻想里,也想带着她一起沉在里面,但是温涟不想——这太恐怖了,也太危险了。毕竟奢华的生活只是泡沫,只要依附的那个人出现什么意外,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意外,只要他意念一动,那么泡沫便会顷刻破碎。 所以温涟想逃出这种生活。 温敏静不愿意无所谓,只要她成功赚了钱,作为温敏静的女儿,她会给她依旧富足的生活。 温敏静可以活在梦里,但是温涟不能。 所以出国,考学,读藤校,学好专业,赚很多很多钱,在最发达的城市有立身之本……这就是温涟的计划。 她考虑得无比周全,一直走到现在,甚至可以说已经将她规划好的路走完了七八,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成功。 但现在,温敏静和她说,要让她考虑未来…… 温涟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直到盯得眼睛都发酸。 终于,她坐直身体,调出键盘,删删改改打了很多字,但要在发出去之前,她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挨个全删了。 算了。 毕竟是她妈,出发点也是为她好。 所以她不能够对温敏静说什么重话,但是去和她解释的话,她估计也无法理解。不然就不会在前两天拎不清劝她回国。 横的竖的都不行,温涟无比烦躁,啧了一声,抓抓头发,回了个:「我知道了。」 消息刚发出,洗烘机工作完成,叮铃响着提醒。 温涟不再去想别的,放下手机,她站起身去把洗好的制服收起来挂进自己房间的衣柜。站在衣柜前,她看着这套崭新的制服,将脸埋在上面,闭上眼呼吸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尽力转换着心情。 虽然老天好像一直跟她作对一样。 但是好像,还给她留有一线生机,对吧。 - 有人邀请付忱参加派对。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付忱在打网球。 中场休息,他手上转着球拍来旁区喝水,随意一瞥手机,看见了,放下球拍回了个:「没兴趣。」 一起打球的朋友,叫罗逸的,这时也过来,看见他在打字,问他:“谁啊,你追的那人?” “不是。” 付忱摇头,关掉手机放在一边,神情恹恹。 眼前是绿地暖阳,阳光洒在他身上,他闲散坐着,薄肌线条在宽松的运动服下若隐若现。 罗逸在他旁边坐下,见他神色倦漠,另猜:“那是什么,阿楠约的聚会?” 阿楠是他们在香港上中学时的同学。 学校里不少人一同升了藤校,同在纽约的也不在少数,毕竟圈子就那么大,身边值得交好的玩伴转来转去也就几个人,所以就经常约着聚会。 虽然付忱从来都不喜欢参加这些派对,但是他们每次还都会给他发过来邀请。 毕竟付忱这个身份,这个受欢迎程度,要是真的能邀请到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有面的。 付忱嗯了一声。 “他也给我发了邀请函,我准备去,”罗逸手撑着座椅展着腿,随意劝着,“你也去呗,到时候一起玩。” “没兴趣。”付忱仰头,又灌了一口水,而后慢慢悠悠地拧回盖子,拿同样地话回了。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罗逸笑了一声,看他。 付忱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往下,扯着帽檐盖到鼻尖上方,懒懒晒着太阳。 他这副不理人的模样罗逸也见惯了,自顾自地接着说:“兴趣不都是建立起来的,你都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没兴趣。” “呵。” 付忱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聚会,不就是吃饭,聊天,假模假样地恭维。 听见这声笑,罗逸讪讪然。 他摸摸鼻子,也不再劝,转而聊起别的话题:“过几天开始夏休,你什么安排?我们打算去南岛滑雪,要一起吗?” “不去。” 付忱声线平平。 “懂,”罗逸想起什么,语气暧昧,“陪你追的那个女生?” 掀起帽檐,付忱睁开眼看他,没回。 冷不丁地被他这种漠然的眼神看着, 罗逸莫名感觉有点发毛:“怎么?” “没怎么,”付忱重新戴正帽子,活动一下踝关节,“夏休我要留校做研究。” 话落,他拿起球拍在手上转着,往场上走:“再打一局?” 罗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但没动:“不想打了,打又打不过你,一直被虐。” 哦了一声,付忱自己抛着球,一上,一下。 看了眼表,下午三点。 罗逸走到付忱侧身后,看他打开发球机自顾自地练着发球:“等一下我要去约会,你应该也有约?我就不打扰你了。” “没约。” 付忱挥着拍,破空声速啸着,他一气不喘地回他。 “不去找那个学姐?”朋友随口往下问。 “不去,”付忱一边接球一边回他,“不追了。” 闻言,罗逸啊了一声,倒是颇为惊讶:“为什么?” 毕竟付忱的追求轰轰烈烈,他即使不和他同校也早有耳闻。原本罗逸也没放心上,毕竟付忱这种条件,什么样的女生拿不下?但是之后,却听说付忱被那女生当众拒绝,送的礼物也被扔进垃圾桶。 要知道,付忱走到哪都被捧着,罗逸他们这些和他从小玩到大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但却被一个普通女生狠狠落了面。他又以为付忱应该放弃了,但他好像反而还更认真。 身处在被利益熏染得无比混杂的圈子里,所有的感情都包含着很多的衡量和计算。 所以他不清楚付忱这种好像不为任何的追求因何而来,自然也不清楚现在怎么忽然…… 但毕竟也是别人的感情事,一个不慎就容易惹人不快。 见付忱沉默,罗逸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话多,便也不再继续追问,转口道:“不追了也好,本来她就不适合你,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不用在她那里上吊。” 话落,他看见付忱挥完最后一拍,扭脸看他,眼神幽幽。 “怎、怎么了?” 对上他这样的目光,朋友疑心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声音带着点微微的颤,问他。 “没怎么,”付忱敛目,关掉发球机,声色淡淡,“只是觉得你需要请中文老师了。” ??什么中文老师? 罗逸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见付忱好像没有生气,便也不再继续想。 看见付忱往球场外面走,他跟上,问他:“你不继续打了?” “不打了,没意思。” 付忱神色依旧恹着,他是真的很无聊。 这两天,他尝试各种运动:游泳、网球、攀岩、高尔夫,试图让自己忙起来以消解生活常态的枯燥无味,但是都很没意思。 他忍不住又想起温涟。 这两天他其实一直都能想起她。 但不是思念,只是疑惑。 疑惑她为什么忽然变得和所有人一样,明明她自己都不喜欢那个样子,却还是用着烂俗的方式去讨好他。 不过具体原因他也不想去深究,他一贯懒得在不感兴趣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只是觉得可惜。 毕竟他难得有个能坚持那么久的、感兴趣的事情。 挺可惜,也挺、没劲的。 …… “打球没意思,去玩也没意思,那什么有意思?” 罗逸问着,两个人走到更衣室,他手撑在付忱面前的柜门,索性再次提议:“要不认识点新的人?毕竟你不认识那学姐之前,不是也想不到自己会对她有意思?说不定出去认识点新的人,会……” 付忱挥开他的手,拉开柜门。 他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罗逸当他是默认了,站直身子,扬扬下巴,提醒他:“那就这样?明天晚上五点,我去和阿楠说一声。” 脱下身上的短袖,付忱扶着左臂,活动了一下今天运动过度的肩,骨头碰撞,咔哒咔哒闷闷地响。 拿起手机给私人保健师发消息让他晚上过来一趟,消息送达,他放下手机,才随口应了一声:“再说吧。” 9.侍应生 在酒店上了两天班后,温涟明白了那圆脸女生为什么会那么舍不得这个岗位。 毕竟这种不累、事少、钱多、在岗时间还很自由的工作,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再加上这间酒店是全天候营业,干多少小时拿多少小时的钱,尤其适合她们这种学生来做兼职——课少可以多做点,课多的话也不耽误学习。 而且工作内容也比较轻松,很好上手。 两天不到,温涟就做得有模有样,还因为服务态度好而被一桌客人多给了一百美元的小费。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别人的岗,她觉得自己简直能够一直干下去直到毕业。 周五晚上,参加完考试,温涟照旧来上班。 这次没去前厅接待,她被派到宴会厅,帮着布置场地。 擦着酒杯时,经理过来检查工作,听他说着那个有钱人的派对明晚就在这里举行,温涟眼皮直跳,趁着去上厕所的功夫绕到经理办公室,看他收到的礼宾名单。 这种派对,需要提前收集到场宾客信息,好统计他们的饭时喜好,有无忌口。 毕竟有些有钱人的性格很古怪,较难伺候,所以这种能接待他们的高档餐厅,早就做到了事事谨慎。 快速翻完了几页纸,温涟扫见一些比较眼熟的名字,中文外文的都有。校内热议人物,确实是有钱人,虽然比不上付忱那种,但也颇为惹眼。 见没有付忱的中英文名,温涟稍微放下心来,回了宴会厅继续手上的工作。 只不过最后摆着花篮的时间,她又在思考着:明天要不要调到前厅去,远离这里。 来的名单中虽然没有付忱的名字,但那几个眼熟的姓名也值得留意,毕竟是同校的学生。 不清楚他们认不认识她的脸,不过,万一呢? 以之前付忱对她的那种追求程度,万一真的不巧她被认出来,还被举报到学校和移民局,那她明年的签证就难下了。说不定还会影响介绍她来的那个女生的工作…… 想了又想,温涟将手中的花篮放下。 退后几步,她仔细观察两眼,确定位置放准后,温涟理了理衣服,又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顺了一下碎发,才朝着一边监工的经理走去。 正好经理这时闲下来,温涟停在他身边,语气委婉地将自己的顾虑说明。 经理收了不少学生兼职,显然也明白她什么意思,所以当温涟和他说自己明天想在前厅服务的时候,经理非常爽快地批了,并表示之后要是承接到什么她遇不上熟人的派对,一定先考虑让她过去。 毕竟这种有钱人的派对,小费给得确实大方,能赚不少。 温涟暂时不太在意这几百几千的,不会因为赚钱影响签证就行,她彻底放下心,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打算等明天他们都进了宴会厅之后,她再过来前厅上班。 所以她又问了一下明天派对开始的时间。 五点钟。 …… 五点四十,付忱抵达邀请函上的酒店地址。 车子刚停稳,门童过来开门,付忱下了车,刚随着领位员进到大门,便见一个年轻男性迎出来。 亚洲面孔,头发染着夸张的黄色,一身花色西服被他穿得风骚异常。 ——这次派对的主人公,也是发邀请给付忱的人,陈阿楠,港岛人。 “Leander,我就知道你会来,他们还不信,”陈阿楠一见到他,便熟稔地打着招呼,到他面前了,还顺势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罗逸和我说你下午去参加研究会了,刚忙完?” 闻言,付忱看了他一眼,微微抬眉,没说话。 他哪是去参加什么研究会了,纯粹是不想那么早出门。 现在既然人都已经到这,也不好当面驳了别人面子。更重要的是,付忱也懒得解释,所以淡淡嗯了一声,不去否认。 见他应下,陈阿楠笑得更开心。 本来他给付忱发邀请函的时候就不抱太大希望,更别说昨天下午付忱还已经来信拒绝了,所以陈阿楠让人准备的宾客名单的时候甚至都没留他姓名。 但是没想到,今天先是罗逸和他说付忱或许会来,起初他还不相信。但是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消息说付忱就在路上,他这才开始惊讶于付忱还真罕见地来参加了聚会,过来门旁早早候着。 毕竟能和付忱攀上哪怕一点点关系,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我们还没开始呢,”陈阿楠带着他往宴会厅走,“你来得正好。” 付忱微微落后一步,手抄着兜。两人穿过前厅走廊,来往侍应生经过时轻声向他们问着好。到了宴会厅门口,领位员停下,示意着门内侍应生开门。 宴会厅大门缓缓打开,那领位员的工作算是完成。 他走之前,付忱眼神稍向后示意了一下,紧接着,两个其貌不扬的人忽然出现,拿出一千元的纸钞递给领位员,算作小费。 那领位员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十分礼貌地道了别离开。 直到这个时候,陈阿楠才注意到这两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他们穿着便装,乍看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都不太起眼。但是细细端详,能发现其衣衫下隐隐的肌肉线条。再加上方才他们应该是跟了一路,他都没有发现,可见他们精于伪装,身手不凡。 虽然对他们的身份有了猜测,但毕竟是付忱带过来的人,陈阿楠不清楚是否需要招待,于是开口问道:“这两位是……” “保镖,”付忱走进宴会厅,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声色平淡无波,“外面人太多太杂。” 话落,他看了一眼陈阿楠,问他:“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安全最重要。” 陈阿楠摆摆手,了然。 他虽然不学无术,声色犬马惯了,但是一些大事件新闻还是常常关注,有所耳闻的。 最近因为地-缘-政-治-冲-突原油价格涨了不少,事关能源方面,整个美洲这边有不少眼睛都盯着Sincir家族。 付忱虽然没有接手家族生意,但毕竟是当前掌权人的独生子,出门在外,确实是保险起见最好。 想到这里,陈阿楠后背有点发冷,多看了那两名保镖几眼。 希望别出什么事,因为这次毕竟是以他生日为名举办的派对,要是真的有什么万一…… 呸呸呸,怎么会有什么万一。 只不过下意识,他又看去那两名保镖的方向,却见他们隐入人群,彻底找不见了。 - 温涟算好了时间,晚上六点才到酒店。 从工作人员来往的后门进去,她去到员工更衣室换衣服,将制服套上身,运动鞋换成矮高跟。 系好扣子,整理好衣领,她关上柜门,走到洗手台前盘头发的时候,两个换班的服务员走进来,用夸张的语气感叹。 “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给Nora一千元的小费。” “什么小费不小费的,你看见他的车!他的脸了吗!” “当然!很难不让人注意吧!” “我的上帝,这真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男……” 扣上发夹,温涟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仪容仪表无误。 她走出更衣室,确认着班表上自己今天负责的区域,没有再去留心身后的八卦。 现在正是晚市时间,散客不少。 刚到前厅,温涟下意识看向宴会厅的方向,不过目光只能看到走廊折点,有不少侍应生从那里进进出出,不见宾客——客人应该都到齐了,不到散场时间应该不会出来,毕竟宴会厅有配备独立的洗手间、休息室、还有一个园景很好的后花园。 这样想着,温涟刚收回视线,就有接待的领位员过来,告诉她桌号让她去服务。 她连忙应了一声,记下人数,去服务台整理了菜单、茶水还有点单的平板,按着领位员提供的号码推车过去。 桌号557。 一男一女相对坐着,女的看样子像是亚裔,男的则是长相千篇一律的中年白男。 温涟先将菜单一人一份分别摆在他们面前,又为他们上了柠檬水,之后安安静静地退到桌后斜侧,等着他们决定。 女客人先打开菜单,翻了几页。她似乎决定不好,抬手示意,温涟走上前,她轻声问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菜式。 闻言,温涟看向她手中的菜单,刚要开口给她介绍,却听见一声冷哼。 下意识抬眼,她见着对面男客人翻着菜单,嘟囔一句:“真麻烦。” 话落,他对温涟招手,示意她过来,直接点着菜单选了几道菜。 温涟看见,稍稍向他转向,说了声好的,点着屏幕计单。同时,一心二用,向那位先开口的女客人介绍了几道主厨推荐,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我说我要点单,”男客人看着她,故意放慢语速,“你有没有听懂?如果听懂了就为我点餐,不需要为她介绍,她和我一样就可以。” 脸上礼貌的笑僵了一秒,温涟飞快调整好表情,和那位女客人说了声抱歉,接着,她转向那位男 客人,翻着平板上已点菜品向他确认:“您好,这边已经为您点好,您确认一下。” 她一一报出菜名。 男客人稍点头:“再加一瓶白葡萄酒,年份要好一点的。” 温涟应了声好的,点着屏幕为他添上。 操作完成,她还是转向女客人,轻声询问:“菜品可以吗,可以的话我这边为您记上。” 女客人有点面露难色,问她牛排能否换成鱼排,沙拉里有无坚果,她说了声抱歉,解释自己只能接受Pescatarian。 温涟表示理解,素食主义很多,餐厅也会应对鱼素者进行一些做法更改。回忆着刚刚那男客点的菜,为了确保无误,她又询问了一下:“好的,牛排我为您换成鳕鱼排可以吗?沙拉会里会有一些腰果碎,如果您过敏可以和我说,调味油会用到橄榄油,如果您不喜欢也可以更换。另外我还需要确认一下:蛋奶制品可以接受吗?点的汤虽然没有肉食,但是汤底是用牛骨熬制的,您看一下需要更换吗?” 话音刚落,还没等到女客人的回答,温涟就听见旁边那位男客人又说了一声真麻烦,只不过这次声音没遮掩,甚至音量更高了点,他语气颇为不耐烦:“她不是过敏,之前也能吃肉,就是矫情而已,你就按照我点的上,不用改。” 温涟听见了,没理他。 她目光停在女客人身上,等着她答复。那女客人小声地和她说:“腰果可以吃,蛋奶制品没什么问她,只是汤能帮忙换成蔬菜汤吗?” “好的。”温涟记下。 “你这服务员什么态度?” 一旁男客人眼见她对他置之不理,声音又提高了点,几乎算是吼道。 这一下音量不小,在食客们都安静用餐的环境里可以说有点刺耳,旁边和她负责同区域的一个侍应生注意到,连忙过来,询问状况。 温涟垂着眼,说没事。 男客人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火气又上一层:“什么没事?你们这里的服务员甚至听不懂英文也算没事吗?” 他指着温涟,质问那个新过来的侍应生,问他:“像这种不懂英文的愚蠢亚裔你们是怎么招进来的?” 这话有点racial了,不止他对面的那位女客人面色转冷,就连要来打圆场的侍应生也变了脸色。不过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还是温声提醒:“客人,我们的员工英文水平绝对没有什么问题,您看是不是误会……” “绝对!没有!任何的误会!” 男客人粗鲁地打断他,叫着:“你们经理呢,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在他拍桌子之前,就已经有旁边的侍应生注意到状况不对,小跑去宴会厅找经理去了。 此时派对进行得如火如荼,经理在宴会厅的角落盯着组装好的香槟塔,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又低下头,数着酒水单上已经上了的酒,满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真不愧是有钱人啊! 今晚消费的酒水上千,每一瓶都是好年份的好酒,一场派对下来,光是酒水的提成他就能拿不少。 边留意着场上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边列着算式,一遍遍算着自己大概能拿到的数目。 演算得太认真,连身边有人叫他都浑然不觉,只一心数着56后面到底跟了几个零,还是肩膀冷不丁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经理才反应过来,看向身后。 他认出来人是一名负责前厅的侍应生,问她:“怎么了?前厅什么事?” 那侍应生简单和他说了一声情况。 经理问了一下是谁在负责,听见温涟的名字,他放心下来,感觉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温涟只在他手下干了两三天,但是经理识人不错,看得出来这姑娘很是沉稳周到,再得知只是点单时可能有点误会。 这种小问题,温涟能应付得过来。 所以他没动,只说让她回去看看情况。 那侍应生说了句好的,离开了。 只是她前脚刚走,经理这边还没继续数完零,又有个侍应生匆匆跑来,说前厅出现状况,客人指名要找经理。 怎么今天他不在前厅,前厅都是事? 经理有点不耐烦,拧起眉问他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了,说着,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了解情况。 又听见一声温涟的名字,经理这才把这两件事合并。 那么严重?这样想着,他脚步加快,离开宴会厅往前厅去。 而就在他匆匆经过、没有注意到的廊柱边,一双灰蓝色的眼静静地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10.一个吻 直到看见经理的身影出了宴会厅,付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看手里的红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接着,他左手轻抬。 身后,一名保镖鬼魅一样出现,付忱没动,视线抬回在正前,派对上觥筹交错,他看着又无视着面前那些想往他身前凑的又不敢动作的男男女女,轻声问:“外面什么情况?” “没有可疑人员,”保镖低声向他报告,“只是一名侍应生遇到一桌难缠的客人。” 哦了一声,付忱点点头。 保镖退下,又将自己藏起。 直起身,付忱有些无聊地转着手中的酒杯,倦怠的眼环视半圈……好没意思。 他一直都不喜欢参加这种社交派对。 昨晚保健师帮他检查按摩完,叮嘱他近几日不能运动。所以今早起来,付忱推掉了原本高尔夫行程,没有出门,一直在家闲着无事可做。 再加上这几天,他觉得会有点意思的事情都被他做完了,还是找不到一件新的解闷的事物。躺在家里沙发上,看落地玻璃外繁华的曼岛,他想起昨天罗逸和他说的——认识一些新的人。 付忱没这个想法,因为在他眼中,所有人都一样。 到目前为止,他认识的人中只有温涟不同……曾经的温涟。 但是细化到具体为什么不同,其实付忱还没想清楚。 曾经他挺喜欢思考这一点。 毕竟习惯了万事万物都被自己掌握的人生,忽然遇见一件让他猜不透的事情,探究起来,其实蛮有意思的。 所以之前,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温涟。想她的语气,想她的态度,在脑中拆分她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 上次参加研讨会,他演讲之前看家族办公室助理为他提供的演讲稿,上面写着套话:他每时每刻都在思考关于能源,关于技术革新,关于之后的商业发展…… 付忱觉得还挺搞笑的。 当高贵的身份、优秀的成绩、不菲的能力傍身,当作为Sincir的继承人被推到台前,当旁人都在夸耀、恭维,观察他的情绪高低,猜测着他脑中是否常在思考着关于成绩、算式、能源技术这些符合身份的事情时。 其实他只是在想,温涟什么时候可以答应他的约会邀请。 她对他的吸引是庞大的,无穷的。 付忱是那么以为的。 如果说她是磁铁的正极,那么他就是负极,注定向她贴近,紧紧黏合。 但是忽然,她变了副模样,伪装着他见过无数的面容。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失去磁性,付忱觉得无趣至极。 不过从前长达一年的生活都被她填满,陡然空缺下来,重新再找一个新的取乐的事物无疑是艰难的。 起码付忱寻索几天,终究还是未果,郁郁寡欢。 再加上暂时不能运动,实在无事可做,过来参加聚会,比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待着,应该会有意思一点,应该吧。 但现在,事实证明,猜想错误。 身处热闹嘈杂的派对之中,他反而觉得更加无趣,不如待在家里。 带着算计的视线交错,虚伪的面容相互挤着笑脸,他光是旁观,就觉得很无聊,偏偏还有不少人想同他搭话,浪费他的精力。 所以付忱借着保镖保护之名,屏退了很多人,硬生生在这热闹的派对场合中给自己身边营造出半径三米的真空带。 于他而言,旁观着他们相互客套,甚至都不如看那酒店经理无比市侩地去一遍遍点着提成有意思。 不过,真的会有人会因为一点小钱高兴成那样吗? 但付忱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又觉着不像作假。 只是正观察着,又见他眉头紧锁地出了宴会厅。 他费尽心思找出的一点点兴趣就这样转瞬即逝。 付忱觉得更没意思,不想多待。 再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他随手放下杯子,往宴会厅外面去。 在场不少人虽然没敢向他搭话,但都留意着他的动向,眼见着付忱匆匆来了,还没说话,就要离开,顿时就有点站不住脚,蠢蠢欲动。 还是罗逸这个和他关系稍微好一点点的朋友先行动起来,他快走几步,凑到付忱身边,问他:“要走吗?” 嗯了一声,付忱脚步未停,敷衍着:“困了,回去睡觉,你们慢慢玩。” 见状,罗逸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了声再见,他原地站定,目送着他出了宴会厅,才折返回原先聚着的朋友堆里。 有人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他情况,罗逸从路过的侍应生那里端了一杯酒,打着哈哈:“说是有事先走了,让我玩好,我们继续?” …… 经理那边,急匆匆地赶到了前厅。 离得有段距离,他都能听见有道男声愤然:“我说了,这个听不懂英语的服务生完全服务不了我,我和她说话,她完全没有理解,没有按照我的指示来做。我要求找你们经理,让你们经理过来。” 怎么能气成这样? 这样想着,经理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557桌前,临近桌边时,脚步又放慢,最后,端庄斯文地站到温涟身边,他微笑着,向那个气急败坏的男客人询问:“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话音落下,那客人视线斜过来。 他上上下下将他扫视几遍,嘟囔一句:“怎么又是亚裔。” 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半分,经理装作没有听见他这声喃语,秉持职业操守又问了一句:“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我一定尽力为您解决。” 男客人挥挥手,明显不耐烦:“找你们别的经理过来,我需要一个能听懂英文的人。” 闻言,经理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这家酒店就只有我一位经理。先生,我们现在的沟通就是用英文,我完全可以听懂您说的所有话,无论是点单、投诉、或是种族歧视。” “种族歧视?” 语气夸张且诧异地重复着这个词,那男客人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认为我在种族歧视?” 经理双手虚向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旋即,便听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温涟蓦然出声,清亮的音色异常明显:“难道不是吗?还是说需要我为您一一例举?” 霎时间,所有关注这边的人都向她看去。 顶着无数或探究或担忧或疑惑的目光,温涟声色未变。 她上前一步,并到经理身边,四平八稳地开口,说出口的话标准清晰:“首先,我认为我的服务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个前提下,您先是不管不顾与您同行的亚裔女士的饮食习惯,在明知她是素食主义者时还要求她同你一样用餐,这是其一。其次,我在为你点单的过程中能够与你流畅沟通,这已经证明我的英语口语没有问题,但你仍执言我是个听不懂英文的愚蠢亚裔,这是其二。最后,在你见到经理之后脱口而出的那句‘怎么又是亚裔’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吧。”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温涟半点没有卡顿,声音流畅,讲话条理清晰。 这下,旁边本来有点不明所以的看客也明白过来,落在那名男客人身上的视线都隐隐变了味。 在这个多元国家,各种族的人都不少,种族歧视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谁都不想被这样指控。 因此,听温涟这样说完,那男客人的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但他也无法反驳。 毕竟温涟只是把他做的事,说的话复述出来了而已。 这个时候,经理也适时开口:“先生,我们餐厅老板是华人,员工也有非常多的华人,所以我们并不欢迎歧视亚裔的人前来用餐,请回吧。” 说完,他微微后退一步,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离开。 围观的人不少,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请离餐厅,那男客人的脸彻底黑下。 他愤然站起身,看看经理,又倏然转了视线,瞪着温涟。 迎着他怒不可遏的目光,温涟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垂下眼,置之不理。 但是这种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态度或许彻底激怒了这名客人。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前一步,指着温涟:“这种愚蠢的员工在这里一天我就一天不会来这里吃饭,gg!” 最后一个单词出来,已经是明晃晃的言语攻击,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温涟面色也彻底转冷。 她抬眼看他,还没开口,忽见“哗——”地一声。 一个酒瓶结结实实地敲在那男人的脑袋上,瓶身碎裂,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红色液体流淌,酒液或混着血液,浓郁的葡萄酒香气倏然炸开。 事发太突然,还没看清动手的人,众人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呼。 温涟也着实被吓了一跳,等她稳下心神,定睛去查看,就见一个男人立在那男客身后,手上还拿着酒瓶碎裂残留的瓶嘴。 从瓶嘴的花纹上来看,应该是来自于隔壁桌上刚上的酒桶里面。 虽然他说的话是过分了点,但是也不至于无冤无仇地往人脑袋上开瓢吧…… 温涟正想着,那边,那位男客也反应过来,他摸着脑袋上黏稠的液体,满手鲜红。 怒骂一声fuck,他转身,刚要动手。却在还没有多少动作的时候就被那男人钳住手。而后他轻轻一扭,他的手就被压在身后,动弹不得。 挣扎几下,挣扎不掉。 男客人气急败坏,不断叫嚣着这是暴力行为,他要叫律师,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云云…… “闭嘴,吵死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那钳制住他的男人身后响起,很冷,带着不耐。 温涟本来在看着热闹,听见这熟悉的声线,忽然心脏一跳。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那男人押着男客侧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这下大家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黑色卷发,西方瞳色,东方面孔。一身西装革履,面容精致精雕细琢,但是其上显着的神情很冷。 他缓步走来,悠闲得像在散步。 最后停在桌前,直直面对着温涟,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温涟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付忱怎么会在这? 她还没忘记前几天在教室时付忱那漠然的眼神,回来后引发她一系列恶心呕吐的连锁反应,导致她现在看见他,都会回想起那自己可笑的行为,惹得浑身都不自在。 打算往后退几步,温涟想要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但是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都堵在这里,导致她退无可退。 同时,经理也认出来人。 刚刚在宴会厅,他就发现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关注眼前这位少爷,虽然不太清楚其背景,不过能得到那些本身就非富即贵的人的在意和巴结,身份应该不低。 要说怎么能爬上经理的位置,他可谓是人精中的人精。 眼珠子转了几转,经理脸上堆起笑,在一片或疑惑、或惊讶、或斟酌的静寂中率先开口,一出口就是道歉:“这位先生,很抱歉影响您的用餐体验,我们现在正在请离这边闹事的客人,您……” 付忱抬手。 经理意识到他让自己也闭嘴,适时住了口。 再次安静下来,付忱眼神一瞥,他身后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张名片,放在那男客面前的桌边。 与此同时,付忱开口,声色优雅得像是低音提琴,说出口的话也很悦耳:“这是我的助理的名片,如果刚刚我的保镖下手太重,以至于你受了伤,请联系这上面的邮箱,你会拿到五倍的医药费。” 他微微停顿,后面的保镖适时再放上一张名片。 付忱才继续:“当然,在这之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无论你配不配合,他都会帮助你打一场完美的官司,顺利帮助你进入监狱。” 那客人一脸不可置信,张口刚想理论,视线瞥到名片上Sincir的纹章,又想起来什么,面色倏然一下变白。 付忱没有发现他这一变化,虽然此时是他在动手,但他全然不在意那个客人。 甚至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牢牢黏在温涟身上。 他细细端详,目光之下,是她冷傲的脸,半垂的眼,再往下,是合规整齐的黑白制服,衬出修长身型……所有这些,都被他灰蓝如湖的双眼仔细描摹,甚至她鬓边一些细小的碎乱的发丝都没放过。 好奇、惊讶、欣赏、探究……种种神色交织在他眼中交织。 付忱静静看着她,心绪却不能静。 唯余痴迷。 …… 这一插曲就这么被一瓶红酒和几句话解决,那客人最后什么都没说,揣着两张名片灰溜溜地走了。 对于被惊吓到的客人和那瓶红酒的主人,付忱让保镖分发名片,承诺给予餐费十倍的补偿,众人看完了热闹,拿了钱,满意地散去。 经理这才如释重负,凑到付忱身边不断说着:有没有伤到啊,需不需要什么帮助,这次是他管理不周,让他看笑话了…… 没有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付忱一直看着温涟的方向,直到她都不看他一眼,直到她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顺着他的视线,经理目光移过去,他也注意到了温涟。 心中忽然想起昨晚温涟和他说的,或许会在派对上遇到学校里的人……经理心里有点犯嘀咕,不会那么巧吧。 但还是真的那么巧。 冷不丁地,他听见付忱出声,语速缓缓:“经理,没想到你们餐厅还非法雇佣拿着学签的员工啊。” 说这话的时候,付忱用的是中文。 虽然语气轻飘,听不出喜怒,尾音甚至还有点扬起,似是愉悦? 但还是给经理吓出一身冷汗。 他额了一会,还没想出合适的辩解理由。 下一秒,付忱的视线敛回。 他看向经理,疑问句被他说成肯定的语气:“温涟,对吧。” …… 跟着众人一同散去,温涟借口说自己不太舒服被吓到,和一个同区的侍应生换了班。那侍应生表示理解,并劝她先回去休息——毕竟遇见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她知道那侍应生指的是被客人歧视,但是这在温涟眼中不如乍现的付忱万分之一可怕。 不过温涟没有解释,说了声麻烦你了,而后她穿过走廊,回了员工更衣室。 现在正是晚市忙碌时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她一个人在长椅和柜子中间不断徘徊。 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不断脆响,温涟思绪随着这逐渐加快的声音越来越急躁。她不确定付忱有没有走,因此躲在这里不敢出去,但无论面对不面对,她在这里做侍应生都已经被付忱看到。 由此,她很担心,她不清楚付忱会不会举报。 虽然感觉他不像是那么无聊的人,但是温涟也不敢保证…… 毕竟她一直挺猜不透付忱的。猜不透他为什么会喜欢她,猜不透他之前为什么对她那么执着追求,更猜不透他为什么又忽然厌烦。 所以眼下,对于这样一个恍若定时炸弹般的存在,温涟没法不担心。 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倏然停下,温涟立在原地,一手掐着嘴唇,思索着:要不要去找他探探口风? 只是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摇摇头,又很快否决。 不行。 以他上次对她的态度推测下来,他应该是对她厌倦了的,私下约出来见面不一定能成功,公共场合里……付忱走到哪都被簇拥,她也没机会接近。 但不去问的话,难道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继续干下去? 急促、杂乱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温涟揉着脑袋,感觉思绪越来越乱。 不行,还是不行。 先不说她是否能有这样的大心脏,就算她能够安稳自若地继续工作,但万一真的被举报,有人来检查,留有证据,到时候说不定连这个工作都无法帮那个女生保住…… 正烦躁着,忽然,她听见有人敲门。 噔噔噔闷响三下,接着,门外传来经理的声音:“温涟?” “在,”温涟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经理,怎么……”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她话语最后的一个了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的。 握着门把手,温涟视线越过经理的肩,与付忱那双灰蓝的眼直直对上,看清他眼中含着的浅浅的笑意,她有点怔。 因为很熟悉,仿若从前。 一秒,两秒。 温涟回神,敛回目光看向经理:“ 怎么了?” “Sincir先生说他是你的同学,想要见你一面,问点事情,”经理微微侧身,给付忱让出位置的同时凑近了温涟,用气声叮嘱,“好好解释,尽量不让他去投诉。” 轻轻应了一声。 温涟重新看回付忱,定了定心神。 “那你们聊?” 经理左看右看,见他们都没开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好像有点多余,主动道别。 话落,他又说了声他过一会过来,但没人理他。 经理摸摸鼻子,离开了。 这条走廊置于酒店后门附近,只有员工来往。 现在所有员工都在岗,所以经理走后,只剩他们二人,整个走廊空荡寂静,落针可闻。 温涟半身站在更衣室门后,是隐隐的防御姿态。 她看闲闲倚在墙边的付忱,暗暗揣度着他的目的。没搞清楚的情况下,秉持着多看多听少讲话的原则。 于是,她静默着,等着付忱先开口。 但是温涟更没想到,付忱一上来就省略了很多,例如寒暄,例如招呼。 他直接直白地质问她:“为什么打黑工?” 如此,温涟便也坦诚:“因为没钱。” 得到这样的回答,付忱直起身,兴味更浓。他回忆着前两天温涟那反常的模样,联系起来,眼中深湖翻涌。 “所以,之前对我故意讨好,”他声音缓缓,话语在唇齿间缠绕,明明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问出声,向她确认,“也是因为没钱?” “嗯。” 被猜出来了,温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大方承认。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带着算计,太不光彩,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抱歉。” 即使声音冷硬,不太像道歉的态度。 但无所谓,当时是一时昏了头,走投无路才想着去讨好他,其实她本来就不在意他的态度,如今回归寻常,付忱接不接受都与她无关,至少她道歉了。 问也问完,道歉也道歉完,温涟迎着付忱若有所思的视线,准备快刀斩乱麻,主动问他:“所以你会投诉吗?” 付忱没回。 他只盯着她,蓦然,他笑了一声,表情很是愉悦地另问起:“你需要多少钱呢?” 什么意思? 温涟直直看着他的双眼,没有错过他眼中的兴味——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那般开心。 这是,拿她的穷困窘迫取笑寻乐吗? 微微拧起眉,温涟声音更冷了点:“和你无关。” 被她这样一呛,付忱脸色未变,他走近一步,停在她面前几公分的位置。 微微垂下眼看着她,他重复问着,语气认真:“所以你需要多少钱呢?” 离得有点近,温涟往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面上,突兀,清晰。 看他这架势,似乎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放过她。由此,温涟定下心神,放弃去猜他的用意,故意往高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万。” “美金?”付忱习惯用这个单位。 “……人民币。”深呼吸,温涟解释。 “哦~” 付忱点点头,若有所思。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平淡淡地继续问:“所以你为了这区区五百万、人民币,才对我示好?” “你是觉得我的追求只值那么多钱吗?” 哈? 温涟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无语地笑了一下,被气的。 而后,她快速敛起神情,向他解释:“如果我之前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那么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从没这么觉得过。” 付忱盯着她,似乎是在认真听她解释,目光停在她不断开合的唇上。 直到她说完,闭了口,他才微微抬眉,视线回到她的双眼:“其实你想要钱,可以直接和我说,多少都可以,我都能给你,没有必要那么迂回。” 这种狂妄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极大可能是吹牛,但是说这话的是付忱,那就是认真的了。 因为他是真的能给得起。 温涟听他说完,无耻地承认,她确实心动了。 因为那五百万。 但是…… 思绪动摇了一瞬,很快,温涟又清醒过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天底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可以给她钱,但肯定也伴随着一些要求,一些交换。 于是,温涟冷声拒绝:“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努力赚到钱。” 话音刚落,就听见付忱笑了一声。 他问她:“怎么努力?” 听出他话里没有掩盖的笑意,温涟表情更冷了点。 她张口,请他离开的话还没说出,付忱就紧接着继续问着:“靠打黑工?” 他声音轻轻,说着疑问句但没有半点疑惑,因为紧接着,他提醒她:“可是或许很快,你的这份工作就会保不住了。” 威胁?挑衅? 温涟垂在身边的手指尖掐进掌心:“你什么意思?” 她的脸色越冷,付忱脸上的表情就越愉悦。 像在暖阳下散步一般闲适、悠闲,他更近了一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投诉。我没有耐心做那么无聊的事情,但是这间餐厅开在学校附近,你难道就可以保证,再不会遇见其他的人吗?” 温涟无话可说。 她也确实有这层顾虑,不然不会在昨晚故意请求从宴会厅调走。 但是,她也不想在付忱面前露怯。 她真的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一语成谶——越有钱的男人越坏。付忱简直是她见过最有钱也最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人。 “和你无关。” 温涟再次这样回他。 能保证他不会投诉就好,剩下的就再想他法,总之,她现在真的完全不想和他再继续纠缠下去。 但是付忱显然不想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灰蓝色的眼凝视着她,再往前,皮鞋鞋尖碰着她的,温涟向后退,直到门内:“你干什么?别离我那么近!” 付忱充耳不闻,顶着她的高跟鞋尖,他步步紧逼,直到他们都进到门内。 接着,那扇门在他身后,被他背手关上,反锁。 听见落锁的声音响在空空荡荡的屋内,温涟脑中警铃大作,她语气戒备:“你做什么?” “怎么和我无关呢?” 付忱终于开口回她,只是仍停留在她上上句话。 他叫她名字:“温涟。” 温涟听着他缱绻的语气,心中更加慌乱。 她没有应,后退,再后退。 直到背身抵上冰凉铁柜,她下意识寒毛竖立,脚步一趔趄,差点稳不住身型。 “停!” 手撑着他的肩,温涟示意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你放心,我并不会强迫你。” 说完,付忱拉下她放在他肩头的手,握在掌心,动作温柔但是力道不轻。 温涟试着挣扎一下,但压根动弹不得。 听他嘴上这样说,但她双手却被他牢牢锁住。温涟忍不住讥讽:“真的吗?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付忱没回,自顾自地继续往下。 他盯着她的双眼,语气轻且柔和,循循善诱:“你想要钱,我对你很感兴趣,那么,我们何不互相交换,我可以给你五百万……” “人民币,或者美金,都可以……” 诱惑的橄榄枝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抛出来,像是塞壬食人前的温柔奏鸣。 他离得太近,说话时,甚至呼吸缠绕。 这么近的距离,温涟不敢乱动,只注视着他的这双眼。 她问他:“那你想要我的什么?” 话音落下,她看见他灰蓝色的眼在灯下半明半暗,闪着奇异光泽。 “或许?一个吻?” 付忱紧紧盯着她,伸出手,缓缓贴上她的脸。冰凉的指尖,温暖的掌心,轻柔地抚摸她的脸侧,耳畔。 他的诱惑也如此这般柔和。 ——让人忍不住心动,难以拒绝:“你亲我一下,我给你五百万,美金。” “好不好?” 11.住我家 五百万。 不是人民币,而是美金,换算下来有个十百千……三千五百万。 足够任何一个人的下半生实现完全的财富自由。 别说留学开销了,温涟甚至能拿着这笔钱直接在这里买套还不错的房子,完完全全躺平。 而代价,只需要一个吻。 她看着付忱幽蓝的眼,清楚他很认真地和她做着交易。 无法抗拒的诱惑就这么摆在她眼前,她仅仅只用交出一个吻,便能轻松获得想要的一切。只要一个吻就可以,只要她亲他一下,只不过是唇齿触碰,唾液交换的事情。 天平两端放上筹码,一边是一次唇与舌的接触,一边是五百万美金。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YesorNo。 似乎并不需要考虑。 冰凉的手指沿着她脸侧弧度下移。 付忱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再次拉近距离。 温涟没躲。 两人鼻尖若即若离,呼吸交渡、痴缠。 咫尺之间暧昧的空隙,使得他们身上的体温、气味相互浸染。 似乎下一步就是体-液的交换。 即将发生在下一秒。 忽然,敲门声蓦然响起。 温涟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 她听见外面有人拍着门,拧着被锁住的门把手:“有人吗?怎么锁门了?” 认出是某位侍应生的声音,温涟应了一声:“我在换衣服,马上!” 话落,她双手推着付忱的肩,稍微一用力,将两人距离推远。她逃离开柜子与他身前之间这片狭小空地,暧昧的氛围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稍微整理了一下呼吸,温涟扭头,看向他。 付忱还站在原地,他微微斜靠在柜子上,眼尾垂着看过来,脸上满是被打扰到的不耐,和欲求不满。 他问她:“怎么不继续?是不想让人看见吗?” 摇摇头,温涟狠下心,挣脱出美色和金钱诱惑的漩涡,她做好了决定:“不是,是我并不想继续。” “付忱,”这是她第一次端端正正地叫他的名字,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我并不知道你对我的兴趣是如何而来、又是如何消失的,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事情,都和我无关,之前是,之后同样也是。” “我虽然是缺钱没错,但并不代表我可以被你当作取乐消遣的工具。” 说着,温涟的声音逐渐转向冷硬。 上学只是走向她的目标的路径,但不是她人生的必要项,她是迫切想要继续读下去、是想要成功毕业,但是这种用一个吻换五百万美金的方式,其实已经和她的目标背道而驰。 何况,之前她不是都想清楚了吗?不是清醒过来了吗?不是都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以示惊醒了吗?为什么刚刚面对相同的诱惑又迟疑了呢? 温涟觉得自己意志真的太不坚定了。 这么轻易就得到一切,那么快感阈值就会被不断拔高。 一个吻就能换来那么多钱,那么再往后呢? 如果她想要更多的钱,如果遇到另一层困难,是不是都会想着,拿什么来交换。 她不敢赌自己的人品能够有多高尚。 起码在最初,就及时掐灭苗头比较好。 付忱抱臂,悠悠闲闲地听她说完。 他似乎没放在心里,只是再一次提醒:“真的要放弃吗?这个交易时限我只给你保留到今晚。” 威逼利诱,他倒是玩得很好。 闻言,温涟心中连最后一丝动摇都没有了。 她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拒绝,无比清晰地回他:“我不愿意。” 话落,外面的敲门声又响起。 那人催她:“你好了没有?” “马上。” 扬声回了一句,温涟收回视线,她打开自己的柜门,拿出衣服鞋子,随便塞进包抱在怀里,来不及换,就直接关上柜门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最后想到什么,路过他面前,停下,拿他刚刚挑她刺的话呛回去:“还有,我的一个吻可不仅仅只有五百万那么廉价。” 说完,她再没看他一眼,径直打开门锁。 走得速度太快,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到门外的人,和她说了声抱歉,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外的那人耸耸肩,倒是无所谓什么,她只是想快点换衣服下班回家,只是刚进来,便看见门内不知道从哪忽然多出的一个陌生男人,她下意识尖叫一声,不断质问他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可是女更衣室…… 缓缓从温涟离开的方向上敛回目光,付忱眉目舒展着,直起身。 即使被顶了几句,他也心情大好,甚至连无关人员的聒噪声响都不太在意。 没理会那人的质问,付忱说了声让一下,从那人身边绕走,向着与温涟相反的方向,慢慢悠悠地去往经理办公室。 …… 抱着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包一路快步出了后门,直到了酒店外面,夜晚的风刮过来,温涟才停下,胸口一起一伏,在顺着呼吸——她太激动了。 想起刚刚的场面,再想起自己对付忱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虽然有点尴尬,但真的…… 好爽。 原来说那么欠打的话竟然会那么爽。 难怪付忱成天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这种目空一切、配得感十足的态度确实能很好取悦自己。 起码温涟现在的心情从未那么舒畅过。 她深呼吸,能感受到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凉凉的,将她浸润。 整理好了心情,从包里扯了件外套将自己裹起来,温涟重新迈步,往地铁站去,准备回公寓。 只是路上,想起那五百万,难免惆怅。 嘴上虽然过足了瘾,但是面对那么多钱,不可能不肉痛。 站在地铁里,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温涟思绪发散,一点身为人的劣根性又浮现起。 她想着,当时不如就那么亲下去,就当咬了一口猪肉算了。 不过付忱倒不像猪…… 像狗,不止人模狗样,做的事、说的话也十分之狗,让人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胡思乱想着,地铁到站。 温涟摇摇头,甩掉脑海中这些杂乱的思绪,回了家。 …… 聊完,回到前厅,付忱撞上了出来焦急找他的陈阿楠。 十几分钟前,付忱前脚刚走,陈阿楠就听说外面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一位客人被人打了,还见了血。 算算时间,唯恐是付忱出了什么事情,陈阿楠紧忙出来了解情况。只是当时围观的人早就散开,侍应生也早就把一地酒瓶碎片清理干净。 不见付忱及他身边两位保镖的人影,陈阿楠稍微放下心,猜测着或许与付忱无关,他已经先走了。 只不过当他看见付忱的车子还停在酒店外面时,又开始担心。 还没走?那刚刚那起暴力事件不会真的…… 不断念叨着付忱可千万千万别出事,陈阿楠拽着一名侍应生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位穿着灰色西服,高高瘦瘦的卷发男生。 有人不明所以,有人有点印象:“我看见经理和他一起,应该去经理办公室了,过一会就会出来,请您稍等。” 寻常过来餐厅参加个派对,怎么还能去到经理办公室? 陈阿楠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巴不得现在就过去确认付忱有没有出什么问题,怎么可能会稍等。 但是问侍应生经理办公室在哪他又不说。 所以陈阿楠只得自己去找。 凭着侍应生来往的方向摸索去,刚出前厅到了走廊拐角,他迎面就撞上了经理作陪着的付忱。与付忱闲适愉悦的状态不同,陈阿楠急得快给他跪下了。 目光扫过付忱全身,看他衣着发型未乱,模样依旧矜贵清雅,陈阿楠这才彻底放下心。只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句:“刚刚我听说这边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您没事吧……” 付忱看他一眼,无所谓地摇摇头。 倒是跟在旁边的经理记起,这位如此焦急慌张的人是今天派对的主人公、那位有钱人、今天他的财神爷。 见他语气带着明显讨好地询问他身边的这位神秘少爷,经理心中忍不住后喜——他猜得没错,这位果然身份不凡。 这样想着,他又回忆起付忱刚刚找他问的问题、和他谈的条件。经理忍不住又暗暗对温涟高看了一眼。身边有个这样有钱大方的追求者还能不为钱财折腰安安稳稳地来当个服务员,心性确实稳。 起码他做不到,他简直太为钱而折腰了…… “那就暂时先这样说定,我的助理会在三天之内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 没有管陈阿楠喋喋不休的关怀,也没在意经理内心的那些小九九,付忱敲定完一切,最后落了这一句,准备离开。 经理回神,连忙应下,并亲自送付忱出了酒店。 酒店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 经理小步上前,殷勤地为付忱拉开车门,一手护着车门顶上,将他送上车。 降下车窗,扫了一眼跟过来送别的陈阿楠还有狗腿异常的经理,付忱浅浅笑着,道了声别。 话落,没有等他们回完再见,付忱便回正了视线,升上车窗。 脸上的笑敛起,他淡声吩咐司机回家。 车子穿过曼岛中心区域,车窗外面繁华夜色流淌。 付忱坐在车内,无心观看,他靠着车窗边沿撑着脑袋,脑中全是温涟将他推开,冷声怼他时的神态。 几乎算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使他能在脑海里完美复现当时她脸上的表情,不错过她哪怕一丝一毫泄露出的情绪。 高尚,自傲,看不上他和他的钱吗? 没关系,金钱收买不了她,但是能收买她身边的人。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不为金钱低头的人,不过能用金钱解决掉的人更多。 比如她的上司……这样就足够了。 满意地计算好了一切。 付忱一遍遍在心中重复着相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尝试到了愉悦的滋味,乐此不疲。 他终于又找回了好玩的、能让他解闷的事物。 甚至现在好像,更有趣了一点。 - 因为这场意外,温涟今晚回公寓的时间挺早。 她早早收拾完,打算好好睡一觉,毕竟她本来就打算明天休息,用来认真准备后天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考完就开始夏休,夏休的时候她打算一边上课再一边兼职,到时候再让温敏静凑点钱过来,等到秋季开学时,学费应该能交得上吧。 躺在床上这样想着,温涟又有点睡不着了。 今晚面对付忱的时候她虽然口气蛮狂妄,但是其实她说到底,心里也没谱。 只能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到时候要是真的凑不到,读不下去的话,那么她只能暂时休学回国…… 回国。 翻了个身,温涟忍不住设想,回国她可以做什么呢? 她没有参加过中考,更没有参加过高考,不清楚国内的教材,也不清楚国内的习题难度。如果让她回国重读,她不确定能不能考上好大学,从而找到好工作,也不清楚就算她有个好工作,以温敏静那种花钱大手大脚的风格,自己以后能不能养得起她。 话说温敏静怎么样了,她还挺久没问过呢。 离上次打电话其实已经过去有几天了,之后温敏静给她发的消息因为她看着心烦也就草草回了一句。 而在那以后,温敏静也没有再给她发来新的信息,聊天框安安静静。 温涟有点担心。 她妈的性格她是知道的,经不起什么大事,遇到挫折了,第一反应是先想着找个依靠、找个能帮忙解决问题的人。所以当温涟告知她她爸破产的那几天,温敏静才会一直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不断地问她该如何是好。 虽然温涟也确实被她吵得有点烦,但是至少她清楚温敏静的动向,还算放心。 现在她忙得忘了联系她,温敏静却一反常态地安安静静,温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看看时间,国内早上八九点。 她给温敏静拨了个语音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喂?宝贝啊,什么事?” 温敏静在电话那边温温柔柔地问她。 听见她那边隐隐的说话声,旁边应该有人,温涟拧起眉,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你在外面?” 一般这个时间,温敏静应该刚睡醒,现在那么早外出,很是蹊跷。 还没来得及多做怀疑,便听见温敏静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对,对啊,我出来买个早饭。” 揉了揉眉心,温涟觉得更不对劲了,催她:“说实话,你到底准备干什么去?” “……这不是你爸爸被关起来嘛,我想着去看看他的情况。” 温敏静知道瞒不过她,坦白了。 腾地一下,温涟坐起身。 被子从身前滑落,她没管,从前往后抓了一下散在额前的发,温涟气不可耐地笑了一声:“他官司打完了?” “没有啊,”温敏静不清楚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还是向她解释,“说是收集证据比较麻烦,年末才能一审。” “那你怎么能去看他的?” 温涟继续追问。 一般来说,为了防止嫌疑人和家属串通毁坏或是伪造证据,官司没开庭,犯人在看守所的时候家属无法探监,只能通过代理律师联系…… 再次揉了揉眉心,温涟希望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我见不了,不过我委托了律师……” “你还给他找了律师?” 温敏静还没解释完,温涟捕捉到最坏的关键词,打断她,惊诧质问。 “……” 听见她语气明显不对,像是生气了,温敏静在电话那边沉默。 看来就是了。 温涟心中火气无限翻涌,她张口,好多不该说的话堵在喉咙,又被她生生咽回去。 无语片刻,温涟终于组织好还算好听的措辞:“你给他找什么律师?他有自己的律师团队,就算解散了,还有陈阿姨这个合法妻子操心,你去瞎管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温敏静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反驳她:“不是这样的,你是不知道你陈阿姨她多狠的心,直接变卖家产卷款跑路了,现在不知道躲到澳洲还是欧洲了,一点都不顾你爸他的死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再常见不过了。 温涟哦了一声,冷笑着问她:“然后呢?这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温敏静在电话那头数落她:“毕竟他是你爸,之前还养你那么多年,他现在有困难了,身边亲近的人都走光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你不心疼吗?” 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温涟反问:“我心疼他什么?心疼他从前吃你绝户,然后在你怀我的时候找到了更好的下家就把你踹了?还是心……” “哎呀,”温敏静着急忙慌地打断她,“都过去的事你提它干什么?” 她声音压得有点低,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她爸做错了、还是觉得这件事说起来损了她的面。 温涟懒得猜,她也不想和温敏静这个时候话从前:“总之,不要再管他了,也管不了,他这又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是金融诈骗,涉案金额多少你知道吗?你怎么管?你给他还债去?” “还是有办法的,”温敏静语气信誓旦旦,“我咨询过律师了……” “骗你咨询费的,这官司压根打不了,别浪费钱,也别浪费时间了。”温涟彻底失去耐心,打断她。 “哎呀,你不懂的宝贝,人家律师是专业的,”温敏静耐心和她解释,“我都跟他聊过了,说是会想办法少判几年。” “法院他开的吗,说能少判就少判?” 温涟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放弃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回正题:“找再好的律师也没用,他这个案子很严重,和你无关你就不要管了。这段时间你卖二奢筹到了多少钱?我九月份开学要交学费,你看看能不能凑三十万过来,剩下十万我自己出。” 说完,等了一会,温敏静没回。 温涟以为是网卡了,喂了两声,手机拿下来看信号,满格。 她又把听筒贴回耳边:“喂?听不见吗?” “听见了,听见了。” 手机那头,温敏静应着,声音有点虚,还混杂了一点风声,应该是出了室内。 温涟没多想,她这边时间也不早了,正打算说一声睡了,那边,温敏静紧接着开口,劝她:“宝贝,要不我们不读了呢?” ?? 这又是什么意思? 温涟以为自己之前和温敏静解释得够清楚了,现在她又变卦,温涟火气真的快压不住了,正想着问问她到底又怎么了,那边,温敏静接着说:“我凑不出来那么多钱,我几乎把包包都卖了,还是不太够。” “怎么会不够呢?”温涟不相信,毕竟她是见过温敏静的存货的,不说能卖个好几百万,但是凑个小一百万应该没什么问题。 难道小一百万都被她花完了? 不对,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她也叮嘱过她花钱不要大手大脚。 温敏静有些事情是有点拎不清,但是这种最基本的危机意识,她也是清楚的。 “那你手上还剩多少?”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的时间,温涟已经有点绝望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一句。 温敏静语气听起来像有点不太确定:“十万……吧。” “什么?” 得到这个回答,温涟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从床上站起,在床边来回走了几圈,缓和着这个消息。拽着头发,她问她:“你做什么了?” “我没乱花,就是那个律师……” 温敏静说到这,温涟就全懂了。 她的心一瞬间如坠冰窖,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温敏静温吞的声音还在给她加码:“我也说了,那个律师他不是特别有名嘛,他保证能帮到忙的,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通过他,想办法帮你爸爸少判点,我感觉还挺有用的,我咨询过几次才敲定的他,说的话都很专业。” 温涟不想听到这些,她问她:“那我怎么办?” 温敏静没说完,继续解释着:“然后他们这种大律师,按小时收费的,就肯定很贵嘛,我本来以为花不了那么多的,结果见了……” “妈!” 温涟在电话这头叫她。 声音有点哑,温敏静听清楚了,渐渐没了声音。 两人呼吸相互传音,混着点微微的风声。 温涟吸吸鼻子,最后一次问她:“那我怎么办?” “……所以宝贝啊,我觉得,要不你回来呢,”温敏静想当然地坚持她的想法,劝她,“咱们回国,不读了,读出来应该也没什么用,回国之后妈妈养你,你爸爸那边官司打得漂亮的话,应该就判个几年,到时候他出来,咱们三口在一起,幸幸福福的。” “怎么幸福?” 温涟声音异常冷漠:“你被骗一次、两次、三次还不够吗?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你的所有不幸都是他带来的,你凡事都想着靠着他,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话到最后,两人都沉默。 温涟拿睡衣袖子囫囵地擦擦眼睛,她最后一次和她说:“反正我是不会回国的,你继续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我不管你,你也不要再管我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直接把温敏静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加入了黑名单。 最后,看着熄灭的屏幕上映着的她红肿的眼,温涟闭上眼,重新栽回床上。 渐热的天,她不断发着抖,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小团。 蜷缩,再蜷缩。 - 顶着红肿的眼复习了一整天,再机械麻木地去参加第二天的考试。 考试结束后,温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 她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放狠话的时候,嘴唇一开一合,声带震动,轻飘飘的话就这么扔了出来。 然后回归现实,她面临的是比之前更绝望的处境。 怎么办。 是不是只能回国了。 但是回国,等同于放弃她辛辛苦苦读出的这五年。 何况她学业还没完成,什么技能都没有,就英语稍微好点,回国之后她能做什么呢? 即使她回国,她也和温敏静决裂了,无处可去。 但是不回国的话,凭她现在的能力,也无法留在这。 抱着腿坐在床边枯想,温涟越想越绝望。 无论是这里,还是大洋彼岸的国内,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还能去哪呢? 手机响了几声。 温涟没有理,横竖是垃圾消息。 她将额头抵上膝盖,闭上眼静静悄悄地流着泪。 手机又在响,连续好几声。 她现在哭也哭不得了吗?哭也不给她个清净吗? 双手掩面,搓了搓脸,温涟抬起头,草草整理好心情,捞过来手机,解锁,看消息。 是经理发来的,一连好几条。 先是问今天她怎么没有来,而后问她什么时候能上班,接着说她不来他就重新招人了。 温涟这才想起今天原本是要去工作的。 指尖按在屏幕上,她本来想回自己打算辞职了,之后都不去了。 毕竟只是做侍应生的话,即使她没日没夜地干下去,估计也凑不齐下半年所需的费用,再去打工也没什么意义。 只是消息刚要发出,温涟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这不是她的工作。 ——她答应过那个女生的,要做两个月帮她保留岗位。 把打好的字全都删除,温涟深呼吸,回了个:「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不舒服,忘记请假了,我明天过去。」 发完,手机一关,扔在一边。 温涟仰着头靠在床沿,想流的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 …… 如果无论怎么去设想、怎么去计划未来都只能看见绝望的话,那不如不去想,就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俗称摆烂。 温涟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态。 她真的没招了。 怎么计划都留不下来,那就不去计划,直接过一天算一天。她继续生活,继续赚钱,努力过就行,至于到时候即使真的凑不齐下半年的费用,至少机票钱还是有的,她就直接卷铺盖回国算了。 所以今天,她照常去上班。 而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再遇见熟人,温涟将上班的时间调整在工作日的午市。 这个时候,不会举行派对,应该也不会有附近的学生过来。 只是与之相对的,客人也会少点,小费赚得没有晚市多。 不过为了这两个月能长久干下去,总要有取舍。 较为清闲的时间,温涟准备继续接点代写单子。 不过现在期末考试都已经过去,课都结了,有需求的人不多,她思考着是不是可以增加一点业务,或许宠物上门喂养之类…… 一边盘算着,她一边换着制服。 拉开柜门,脱掉身上的衣服,她余光通过柜门镜看见柜子侧面的角落。 冰凉的金属温度隐隐在后背重新浮现,温涟想起前两天。 紧闭的空间,过于暧昧的距离,还有那引诱着她的五百万、美金。 将手上脱下来的短袖挂起,温涟拿出制服衬衫套上身,心中想起自己当时那强硬的态度,不可避免,隐隐有点后悔——不如当时就让付忱啃一口,那么现在她的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是,只是想想。 一粒粒扣着纽扣,温涟想起温敏静那让人可怜又让人愤恨的执迷不悟,一颗心又渐渐冷硬起来。 毕竟诱饵后面是鱼钩。 让人难以抗拒的,势必让人难以逃离。 温涟不清楚付忱是只想要她一个吻,还是这只是他拿她取乐的开始。 对于这种顽劣的、猜不透的男人,敬而远之远比主动上套来得好。 刚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完,有人过来更衣室叫她,说经理让她过去前厅找他。 应了声好的,温涟回神,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对着将短裙拉链拉上,理了理裙摆,再粗略地顺了一下碎发,确定无误后,她关上了柜门,快步跟着那人出了更衣室。 来到前厅,那侍应生给她指了个桌号,接着去忙自己的工作。 温涟顺着她指的方向视线环了半圈,看见经理站在一张桌前的背影,她走过去。 “经理,你找。” 只是刚到桌前,一句话还没说完,看见桌边坐着的人,她的声音蓦然顿住。 经理扭脸看见她,招呼她上前:“Sincir先生指名让你服务,过来点餐。” 温涟没动,她站在原地,与付忱对视,她看清楚他眼中含着笑,很熟悉。 而就在前几天晚上,封闭的空间,他将她步步逼退在柜子前,将她困在他身前咫尺之间,要用五百万买她一个吻的时候,眼中也带着这样的笑。 ——充满兴味的微微挑衅。 所以这次,他又想做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温涟都不想猜,她已经心累到无法面对任何的攻势、打击、或者诱惑。 躲开付忱的视线,温涟硬巴巴地说了声:“点不了。”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了。 经理诧异地叫她一声:“温涟?” 温涟没理,走到另边服务台的等候位,等着服务之后进来的客人。 见状,经理敛回视线,重新看向付忱,见他目光牢牢锁在温涟的方向,经理唯恐他不满,主动赔着笑:“不 好意思,她可能有事,要不我为您点餐?” “不用。” 话落,付忱敛目,一抬手,身后跟着的保镖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金额最大的美钞,厚厚的一层堆在桌面上。 付忱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闲适,他另手指尖将这叠纸钞轻轻一推,放到经理面前,他的吩咐也随之而来:“叫她过来,你们两个人分。” 经理盯着推到他眼前的这叠纸钞,眼中光亮异常。 连道了几声好的,他小步快走到温涟身边,她则站在原地,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经理凑近了,小声催她:“快去啊,Sincir先生叫你。” 温涟置若罔闻。 经理推了她肩膀一下,恨铁不成钢:“去吧,大不了那笔钱我们七三分,那么多,估计有个小一万,你再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闻言,温涟慢吞吞地朝付忱那边看去。 他似乎并不关注这边,浅饮着餐前柠檬水,目光悠悠放在边上的落地窗外,欣赏园景。 而他面前的桌面,堆了一小堆价值不菲的花花绿绿美钞。 再看他身后,保镖手里的手提袋鼓鼓囊囊,似乎还有不少。 不能跟钱过不去,不能跟钱过不去。 而温涟确实很缺钱。 只是点个餐的话,不赚白不赚。 她深呼吸,扯了扯唇角,硬生生扬起个公式化的礼貌的笑。带着菜单和点单的平板过去,她重新走到付忱的身边,站定。 经理没跟上来,原地站着看温涟的背影,浅浅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 他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只是想起付忱前两天给他的订金,经理拼命克制着,才没当场笑出声。 …… “这是菜单,吃什么?” 把菜单摆在付忱面前,温涟没看他,盯着平板上的点单界面,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的语气。 付忱没在乎她这作为高级餐厅的侍应生有些冷淡的态度,他翻开菜单,似乎真的在挑着菜,仔仔细细一道道看去,速度很慢。 温涟站在一边,等待时间有点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之,就看见付忱又把菜单翻到第一页,开口,说的话却不是点单,而是问她:“你在这里工作,一个月赚多少钱?” “和你无关。” 温涟淡着声回他。 说完,看见他敛声轻笑,她被迫回忆起前两天她说完相同的话后,付忱就…… 察觉到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间被他带偏,温涟有点微恼,低下头不看他,手指无意义翻着点餐的平板。 而后下一秒,她听见付忱不咸不淡的声音,接着问她:“我问过你们经理你的薪资水平,就往高了算,一个月赚一万,离你需要的五百万,好像还差得挺多。” 温涟站在这里不是和他讨论她这点薪水的,她没接他的话,语气不善地反问他:“你点不点餐?” “点。” 付忱应了一声,指尖随意划过一道菜:“OssetraCaviarTartlet。” 温涟拿手用力戳着平板屏幕,给他记上。 “而且,你似乎也没办法在这里工作了。” 继续往后翻着菜单,付忱没看她,轻飘飘地说道。 又威胁她? 温涟冷着脸,抬头看他。 付忱却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让后面的保镖上前,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到温涟的平板屏幕上。 她满心疑惑,但没有动作。 付忱又翻了一页菜单,眼睛扫视着上面的菜品,提醒她:“打开看看。” 温涟单手托着平板,另手捏起那张纸的一角,抖开来看。 纸上只有几行字,英文写的,格式规范,内容详实,如果忽略掉这是一封举报她校外打黑工的举报信的话,温涟还挺想点评一句,字挺好看的。 将上面的文字匆匆看完,目光停在上面写着的她工作餐厅的地址,温涟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问他:“谁写的?” 付忱的字她见过,潇洒飘逸带点连笔。而这封举报信上面的字体娟秀工整,还有点微微的衡水体的圆润感。 打眼一看就不是他写的,但现在却在他手上。 他认识的人写的?他拦截下来的? 付忱耸耸肩:“不知道。PérigordTruffleé。” 温涟怔了一瞬,思绪卡壳几秒,才意识到他最后咕噜那几声是在点餐。 单手揉起这封信团在手心,她回忆着菜品名,快速点着平板点了单。 同时,她语气有点急躁紧接着追问:“那这封信怎么在你这里?” 不怪她担心。 举报信送到学生办公室,学校再核实,她的签证就会被撤销,从而面临被遣返。 虽然温涟是做好了大不了就不念了的打算,但是她也不想以这种方式离开,会给日后的升学造成很大的影响。 而与她明显有点慌乱的表现不同,付忱依旧气定神闲,语速慢得要死得答她:“原本这封信走流程是要递交到董事会,给予裁夺,我给它拦下来了。” “……谢谢你。” 温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向他道谢。 付忱轻笑一声:“随手的事。” 语气随意又有点欠。 抿了抿唇,温涟忍住怼他的欲望。 她问他:“为什么帮我。” 又要和她做交易吗? 但是好像一直都是他提供她无法偿还的好处,温涟真的不清楚自己该拿什么来换。 “ChampagtanyLobster。” 付忱没回,继续点着菜。 深呼吸一口气,温涟放弃去猜测,低头按着平板屏幕。 刚把菜品记上,那边,付忱淡着声音问她:“所以你打算?” 摇摇头,温涟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留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再面临举报信,不知道各种…… “啊……”付忱点点头,若有所思。 温涟垂眼,虚虚划着屏幕。 忽然,她听见付忱说:“那你想不想换个工作?” 话题跳得有点快,温涟不解地看他。 脑子又滤了一下他刚刚的话,她猜不到他要做什么,没回答。 付忱这边继续往下说:“你不是喜欢拿自己劳动换钱吗,很好,我这边有个工作,简单,轻松,时间自由,不怕被举报,也不会影响你的学业。” 闻言,温涟有点心动了。 因为工作。 但她还是保持着谨慎,忽略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问他:“什么工作?” 以付忱一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风格,千万别告诉她是给他当床伴之类的…… “保姆。” 付忱的目光终于从菜单上移开。 他抬眼看她,灰蓝的眸子一瞬不动地盯着她:“我打算雇你,照顾我起居和一日三餐。” 如此荒唐的事情被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温涟冷笑一声,刚想开口拒绝,那边,付忱又紧接着开口:“一个月给你开十万。” 温涟下意识换算一下,一个月一万四千美金左右……她可耻地心动了。 而付忱还在加码:“美金。” 十万美金! 雇个保姆? 他钱多得烧得慌吗? 吐槽归吐槽,温涟内心已经在点头同意了。 她真的很需要钱。 如果前两天那晚拒绝掉付忱,一半是因为她确实有些心性,那么另一半就是因为她当时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打工赚的钱,再加上温敏静提供的几十万,下半年也能撑过去。 但是现在她已经和温敏静决裂,打工这边还被举报,马上签证甚至都不保了。 在彻底绝望,举步维艰的时候,付忱再次开出这样诱惑的条件,她很难拒绝,因为眼下,好像也只有他摆在她面前的这一条路走得通…… 这样想着,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付忱一直紧紧盯着她,当然没有错过。 他淡笑着敛目,端起面前的柠檬水重新抿了一口,接着打开菜单,继续点着菜:“WagyuFilet。” 他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温涟才如梦初醒般回神,低头点着平板。 但是心里还是在想着付忱刚刚开出的那些条件。 是个人都很难拒绝吧…… 但是保姆,她又没做过。 而且以她和付忱的这种关系,他聘她当保姆……真的只是单纯的保姆吗? 内心天人交战着,同意的念头快盖过拒绝了。 温涟艰涩开口,劝退他,也是劝退自己:“但是我做饭水平一般。” “没事,能吃就行。” 付忱毫不在意。 手指扣着平板保护壳边沿,温涟咬着牙,再找了个理由:“但是我现在的这份工作我要做到八月底。” 她答应了那个女生帮她保留岗位,不能言而无信。 这样想着,不同意的念头刚艰难地稍胜一筹,她刚要进一步向付忱解释,也是劝解自己。 付忱却先一步开口:“我知道,我已经给你经理预付了这个岗位未来五年的工资,让他保留下来,等委托你的那个人回来继续工作。” ??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涟怔然,再次看他。 付忱合上菜单,目光懒懒垂着,似乎有点无聊,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吗?” 仔细想了想,还真没了。 所以她还在犹豫什么呢?不就是给他做个饭。 大不了每次去他那里做饭都挑他不在的时候,不和他接触不就可以了。 这样劝着自己,温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声:“行。” 见她终于答应,付忱撑着下巴转过脸来看她,笑盈盈的。 温涟迎着他的目光,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他提出条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要住我家。” 说话声甫一落地,温涟立马摇头:“不行。” 付忱似乎猜到她会是这反应,眼神幽幽,问她:“你想什么呢?” 他说:“到时候分一个房间给你当保姆房,你住在我家,我随时要吃饭,你就可以随时给我做。还有,每天叫我起床,照顾我生活起居,这些,都是你的工作内容。” 这个要求对于保姆来说很正常。 温敏静也请了一个保姆,确实住家里更方便点,而这些工作内容也都差不多。 只是要和付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温涟又开始犹豫,想着理由来说服他和自己:“只是我现在在合租,我要是贸然退租的话,我的舍友要找新的合租人,可。”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付忱打断:“我可以把那套房子买下来,免费给你现在的舍友住,她不用再去找合租人。” 这下,温涟真的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你钱多得没处花吗?” “对啊,”付忱不见半点惭愧地点点头,笑得欠打,“我就是钱多得没处花,扔着玩还挺有意思的。” 攥着信纸的那只手下意识捏紧。 温涟点头:“……行。” 敲定下来,付忱眉眼弯弯地敛目。 他掏出钱夹,翻出一张黑色烫金的卡:“WarmBourboart。” 温涟疑惑看他一眼,没反应过来。 付忱见她未动,提醒了一句:“点单啊。” 哦了一声,温涟如梦初醒般地回归侍应生的身份,在平板上勾选了他点的菜。 “行,就这些,”付忱把那张卡递出来,“刷卡。” 温涟接过来,和他确认了一下菜单,见他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她带着卡去服务台拉了账单出来扣款。 重新回到桌边,她把卡和小票单子递到他面前。 他点的都是些名贵食材制成的菜品,价格不低,合算下来有个小一万。 付忱看都没看。 他把卡塞回钱夹,看了眼腕表,站起身:“和你经理打过招呼了,这顿饭你吃,吃完回去收拾行李。我下午还要去实验室,大概晚上十点去你公寓接你,可以吗?” 一下子被庞杂的信息砸得有点愣,温涟只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付忱满意地笑笑:“晚上见。” “晚上见。” 温涟依旧没太反应过来,依旧顺着回他。 而后等她再一次眨眼,无比恍惚地接受了自己当上了付忱的保姆而晚上十点就要去他家了的这件事后,付忱已经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连他身影都看不见了。 眼睫轻颤,温涟回过神,盯着桌上的小票,再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张被揉皱了的举报信。 她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