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游戏:我有一座湖心岛》 第236章 竖琴与精灵 之后的几天里,江揽月又往兽潮刷新点坐标去了两次。 这两次倒不是又接了高工资的兼职。 第一次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白头鸟或者地行龙的踪迹,她还带着胧月萝,拜托胧月萝帮忙找一找裂缝下面还有没有东西。 找到黑龙胸骨的位置已经是胧月萝长度的极限,它当然没有再找到什么,回来的时候闷闷生了会儿气,隔天就揪着蔫头耷脑的嗜血魔藤过来,比比划划表示要把自己的宝贝盆借给嗜血魔藤,由嗜血魔藤再次进行探查。 江揽月怀疑地问嗜血魔藤:“你是自愿的吗?” 胧月萝急切地戳戳嗜血魔藤,把猩红色的藤蔓戳出一个不小的坑。 江揽月叫来园丁炼金灵,把尝试干预嗜血魔藤反应的胧月萝带走,又向嗜血魔藤求证:“你是自愿的吗?” 嗜血魔藤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上下晃晃自己表示同意的动作又很清晰。 它是一条懒散而被动的、喜欢自己呆着的、没有任何追求的藤,但在拥有自己的性格之前它就是这个小小庇护所的一份子,自天外而来的降临者在贫穷的时候就用营养液把它从一颗种子一点点养大,它愿意帮助降临者的心远远越过它的底层代码。 江揽月同它讲:“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不去也没关系。” 嗜血魔藤明明抗拒得不行,但是非要去。 并且是立刻马上去,晚一分钟它就要多焦虑一分钟,晚一天它就要多惶惶一天。 简直是全世界倒数第一有拖延症之藤。 于是江揽月当天的安排全部打乱,带着嗜血魔藤重返兽潮刷新点。 带有一点空间性质的花盆装得下超过50细细胧月萝,但完全没办法装下嗜血魔藤,瑟琳希尔又不愿意嗜血魔藤挨着自己的皮毛,江揽月只能抱着嗜血魔藤没办法放进盆里的部分,感觉自己抱着消防水管的超级无敌plUS版。 等到嗜血魔藤的探查开始,她坐在沟壑顶端,抖着手喂自己吃青麦面包夹辣酱脆肉片。 唔……如果能再夹点脆土豆片就好了。 没吃几口,屁股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嗜血魔藤野蛮地在沟壑里拱来拱去,带着绝不白来一趟的决心,没有找到第二块骨头,也要带上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一个锈蚀的铁锅,一块破损的皮料,几块非常不同的岩石,以及一把黯淡但完好的、连弦也根根分明的竖琴。 同那些交响乐团里的庞大竖琴不同,这是一把非常精巧、仿佛很适合抱在臂弯里抚弄的小型竖琴。 琴身并非木头,而是略微带有一点柔韧性的、类似于某种植物的材质,弦似乎也不是常见的弦,触碰的时候阻力非常低,坚硬的弦在被施加外力后仿佛要变成柔软的丝线。 江揽月试着拨弄了一下,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而它的鉴定详情也简单过头。 【年代久远的竖琴:一把失声的竖琴】 江揽月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只看见竖琴底部刻着一串形状非常优美的文字。 同德莉丝的食谱、多特的药剂笔记上陌生但莫名其妙就是能看懂的文字不同,江揽月研究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猜测,这串文字或许是某种符文。 又或者是另一种语言。 她带着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回到庇护所,把竖琴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壁炉上。 好看的、可以充当摆件的东西,她都放在壁炉上,这样一看就有一些拥挤,她看了看,最后拿下壁炉,走进训练场,展示给希格露恩看。 希格露恩对着那串文字研究了一会儿,迟疑道:“似乎是古精灵语。” 江揽月惊讶重复:“古精灵语?” 金枝纪元末期,世界树离奇消失,世界树伴生物种在茫然中离开故土,探寻新的生存方式。精灵作为世界树伴生物种中最强盛的一支,在这个过程中变化得最少,但也出现了从生活习惯、力量体系到文化的不同程度更改。 其中最显著的更改就是语言。 以金枝纪元末期到新纪元之间的时间为界限,从前的精灵族使用古精灵语,此后的精灵族使用精灵语。 精灵族排外,对外交流很少,其它种族对精灵语并不熟悉。在希格露恩的时代,精灵语是最晦涩的语言之一,古精灵语比之更甚,如果不是罗勒家族聘请过一位精灵导师,希格露恩也没办法做出这样的判断。 希格露恩拿着琴,问江揽月:“你知道吟游诗人吗?我幼年时听母亲说,世界上最好的吟游诗人是精灵。” 精灵拥有优美如同诗篇的语言,拨动琴弦或者吹奏竖笛时流出的旋律像泉水一样动人,又极少在外族前弹唱。希格露恩从出生到死亡也没有听过一次,偶尔请求短暂相逢的精灵族朋友弹奏一句,只得到从眼睑上投过来的一眼。 “她说,对于精灵族来说,音乐并不是一种可以被轻松鉴赏的艺术,在新纪元以前,旋律是精灵族掠夺敌方性命的工具,同一把弓或者一柄法杖没有任何区别。” 江揽月大吃一惊:“你说这是一把武器?” 希格露恩把琴放在她的眼前,指尖从那串文字上面慢慢划过,嘴巴里吐出一串陌生的音调。 “众生于我下沉眠。”希格露恩翻译道,“它的主人是只非常傲慢的精灵。” 但精灵这种生物,就是很傲慢。 一些种族会觉得这种态度非常讨厌,希格露恩并不这么觉得。 如果傲慢之下是撑得起傲慢的资本,那么傲慢就变成一种符合逻辑的事情。 江揽月短短地喔了一声,问希格露恩:“那它还能修好吗?” “不可能。” 希格露恩断定。 江揽月丝滑接受,决定暂时放在壁炉上,等到缺求生币花了,再卖给弗拉维商会。 然而等到今天的训练结束,希格露恩又叫住她:“如果你能找到精灵族地的话,或许会有一些头绪。” 首先,别说精灵族地,要找到一只精灵,江揽月都没有头绪。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登出训练场。 橙红色头发的骑士站在镜子一样的海面上,摩挲着下巴:“跟谁学的,怎么这么眼熟?” 说完,她看着自己慢慢变得透明的手指,又望向江揽月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怎么那种东西也能搞到?” 第237章 蛋糕争端与白头鸟归来 江揽月找了点宽度相同而长度不同的木板,错落着钉在壁炉上的墙上。 那些直接或间接搞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被放在木板上,看起来就是很随性的收纳墙。 她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欣赏自己的杰作,看着深灰色的墙面,手指轻轻梳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彗星的背毛,忽然回忆起格林镇那栋稍微有点紧凑的二层小房子。 石头的外立面,红色的屋顶,屋内的墙面又是木质的,茂盛的盆栽摆在房屋的每一个角落,偏麻感的地毯与抱枕在透过明亮窗户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出某种毛茸茸的光泽。绿眼睛的魔女站在烹饪台前,轻轻哼着歌,把切好的平平果运送到咕嘟咕嘟的深口锅里,麻花辫的尾巴在腰上晃啊晃。 想到德莉丝,江揽月掐着彗星的前胳肢窝,把它轻轻放在地上,再站起身,踩在板凳上从木板上拿下来德莉丝掰给她的那一小截法杖。 德莉丝把这截法杖交给江揽月的时候特意交代,把它点燃,升腾而起的烟会为江揽月指引她的所在地。而在系统鉴定详情中,燃烧法杖后飘逸的烟雾指引的实际是短柄法杖的位置,与此同时会提升[灵感],显著提升魔力感知。 江揽月那个时候认为这截法杖或许会成为寻找到兽潮刷新点的辅助道具,后来没有用上,她也尝试着烧过一次,并没能点燃,甚至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也许是需要一种特定的火焰?怎么去获得能够将它燃烧的火焰呢? 江揽月正想着,庇护所外忽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当的动静,推门一看,脾气向来很好的绵绵松鼠大马金刀站在庭院中央,一手提着小包包,一手从小包包里往外掏枫糖花栗,抡圆爪子投向头顶的防护罩之外。 炼金箭塔安安静静,庇护所上空盘旋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江揽月扶着门,往前走了一步,越过门向斜上方看,正好对上一双翡翠一样的绿眼睛。 一枚枫糖花栗从空中坠下来,砸在石板路上,弹了几下,正正好好停在门边。 江揽月礼貌道:“你想进来躲一下吗?瑟琳希尔?” 瑟琳希尔表示拒绝,它实在不是很喜欢把自己关在一栋四面都有墙的建筑里,哪怕代价是要在问号树旁美美睡觉的时候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枫糖花栗冰雹。 更何况这场冰雹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江揽月和瑟琳希尔隔着一扇门没站多久,绵绵松鼠停了手,走过来站在瑟琳希尔面前,应当是在道歉,道完歉,又站在江揽月面前搓了搓爪子。 江揽月笑眯眯地牵着它的爪子,问:“你想同小白头鸟们一起待一会儿吗?” 彗星已经站在门口稍微向里一点的位置等待了。 等到绵绵松鼠和彗星一同去到零时刻地下室附近,江揽月关门,后脑勺抵着门,仰头看着白头鸟的身形出现在防护罩里。 白头鸟还没落地,就狰狞着一张鸟脸压低声音蛐蛐:“你就在一旁看着?” “我为什么不看,”江揽月理所当然道,“离开的时候偷偷带走绵绵松鼠准备第二天吃的蛋糕的又不是我。” 蛋糕不是从宝箱里面很难开出来的那种蓝星甜品店常见的小蛋糕,是麦门倾情制作的、十六寸五层夹心的超级大蛋糕。不是什么效果食物,胚也并不蓬松,咬起来阻力更偏向于巴斯克,五层夹心甜咸清爽酸咸甜,简直是永动机。 把蛋糕赠送给江揽月的时候,麦门很感慨,难得放下拘谨,多说了几句话。 【麦门:我特别喜欢做饭,也很喜欢做好饭邀请朋友到家里来吃。我的爱人爱吃甜食,总要点一个小蛋糕,但是家里只有六寸和八寸的模具,朋友又特别多,做一个的话,大家只能吃很窄一个三角,做两个的话,大家吃完饭又吃不掉】 【麦门:然后我就做一个八寸的,做一个六寸的,八寸和朋友一起分,六寸等到朋友聚会完离开之后,我和我的爱人分着吃】 江揽月想,等到麦门同麦门的爱人与朋友重逢的时候,麦门就可以抬出来一个十六寸的雷霆大蛋糕惊艳众人了。 十六寸的大蛋糕通常够三十个成年人吃,庇护所里只有江揽月一个成年人,以及加起来可以抵一百个成年人的狼狼鸟鸟鼠鼠马马藤藤、一只鸟就能抵不知道多少个狼狼鸟鸟藤藤鼠鼠马马的白头鸟。 总之麦门做的时候觉得大得过分蛋糕,最后完全不够吃,只有闲着没事总爱吃点坚果饼干的绵绵松鼠剩了一小块,本来准备第二天早上吃,谁料到被白头鸟偷偷摸摸带走销赃了。 江揽月抱起手臂讲道理:“我叫你来吃蛋糕,你觉得还不够塞牙缝干脆不吃,你的那份是绵绵松鼠尝过之后觉得你会喜欢,特意帮你留的,你做得真的很过分。” 白头鸟昂起的头颅慢慢低下来,叽里咕噜了半天,最后吐出来一句:“我会道歉的。” 江揽月觉得自己像幼儿园老师,单手叉着腰伸出一根手指:“不仅要道歉,还要做出补偿知道吗?不仅是绵绵松鼠,还有我,为了安慰绵绵松鼠,我又买了一个蛋糕,五千枚烬心,记得还我。” 蛋糕现在是奢侈品,制作材料也比较难得,没有任何附加效果都非常贵,十六寸原价要走到6000枚烬心,很多求生者经历一次兽潮都不够,麦门给她打了个折。 白头鸟应了,歪着脑袋好像在打什么主意。 “然后……”江揽月从背包里拿出在兽潮刷新点遗址发现的几片羽毛,“你和地行龙在空间裂缝那边打架了吗?” 说到这个,白头鸟也不心虚了,声音都大起来。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根本不知道!我同那头地行龙势不两立,除非我死!” 语气愤怒中又带着一丝幽怨。 江揽月挑起半边眉毛,问:“经历了什么?” 白头鸟深吸一口气,呵了一声。 第238章 窝囊亚龙与五十米 白头鸟鸟生至此,已经度过不短的时间长度,过往或艰难或刺激或命悬一线的经历石头一样垒成山脉,此行经历依旧能在这座山脉中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 白头鸟张了张嘴,又呵了一声。 它又像嘲讽、又像恨铁不成钢似地说:“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窝囊的亚龙。” 一切从白头鸟决定独自出行的那一天说起。 浓雾对白头鸟来说,只是让视野变得模糊一点的滤镜,而不是能够干扰视线的屏障。加上自身飞行速度快、从空中进行搜寻时范围广,出行的时候,白头鸟分别告知绵绵松鼠和江揽月,表示自己差不多两天就能回来。 但事实是,仔仔细细搜寻两天,白头鸟甚至没能感受到地行龙的气息。 这不正常。 就算没能察觉到近期的气息,地行龙在庇护所外受伤那天,流了那样多的血,当时的气息总不会这么快消散。 异常通常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很少时候才会带来机遇。 白头鸟有自己能够面对一切危险的自信,但就像当初为免自己四处挑战的行为为枫糖花栗树林里的绵绵松鼠和小型啮齿类动物带来祸患、而将荆棘巢穴搭建得有些远一样,如今它为免这种未知的危险波及池塘中央的庇护所,想要将异常到底意味着什么,探究得更清。 那么又回到它最开始的任务——寻找地行龙的踪迹。 “我挖开了四个地下洞穴,把两片沼泽翻了过来,最后甚至怀疑那头窝囊龙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渡过了河——” 江揽月淡淡道:“无尽回环。” 白头鸟向她投来很气急败坏的一眼:“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这个?” 江揽月闭上了嘴巴,抬了抬脑袋示意白头鸟继续。 但显而易见的,渡过无尽回环是不可能的。 这条不知道什么时候首尾相接的河流之上存在上下都寻找不到尽头的屏障,白头鸟同地行龙打过一次照面,如果说白头鸟目前的实力在10,那么地行龙当时就在8-15中间徘徊。 这样的森林地行龙,绝无可能撼动无尽回环的屏障。 在过于广袤的区域找东西,就是很容易火大。 白头鸟就很火大,于是当它掠过那条长长的沟壑之上时,嗅见一丝轻微的地行龙气息,向下俯冲时的的确确存了要同地行龙打一架的决心。 白头鸟驱使着风把江揽月递给它的新蛋糕切角妥帖地放在临时巢穴里,很骄傲的强调:“我从来只挑战活蹦乱跳的敌手。” 而地行龙奄奄一息地倒在雪地里,流出的血源源不断,体型不小的白头鸟看了都有点心惊肉跳。 架是打不成了,白头鸟落到地行龙身边,见地行龙都没有什么反应,忍不住拿翅膀尖扇扇地行龙的尾巴:“喂,还醒着吗?” 地行龙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白头鸟要以为它已经死掉。 白头鸟仔仔细细看了,找到地行龙身上的伤口。 它对江揽月说:“同那天的伤口一模一样。” 江揽月拧眉重复:“一模一样?” 白头鸟也觉得吃惊,于是没有发一些脾气,确定道:“一点差别也没有。” 但江揽月明明给对方喂了道具绑了绷带,就算之后伤口再裂开,也不会一模一样——按理来说,就算她根本没有给地行龙处理,伤口时隔几天也不会一点差别都没有。 白头鸟直觉有问题。 它出行之前,绵绵松鼠给它带了不少治愈类道具,全是百分比回复健康值,原本是打算给江揽月,但江揽月现在健康值在它们看来并不高,给白头鸟更合算。 它自己一个都没用上,把那些道具给地行龙用了大半,还一直守到地行龙清醒。 “我给用了那么多道具,不说感恩戴德,至少要让我问几句话吧?” 谁料地行龙睁开眼就朝白头鸟发动攻击,白头鸟恼火地把藤蔓挣脱,地行龙早就溜没影了。 白头鸟愤恨道:“那头窝囊亚龙!” 要是它,实力15的敌人也要试试看,自己奄奄一息也要试试看。 地行龙清醒后的逃跑让白头鸟发现更奇怪的事实。 “我循着它的气息追过去,没追多远,气息又找不到了。” 白头鸟不信邪,又找了几天,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回来,简直是异兽版的鬼故事。 鬼故事不如白头鸟受挫的自信心可怕,它回来补充一趟治愈类道具又要走,不找到地行龙到底躲哪去了决不罢休。 要不是绵绵松鼠有寻宝天赋、又活了很多很多年,想必是没有这么多治愈类道具给它嚯嚯。 江揽月沉吟一会儿,问白头鸟:“你看见地行龙的时候,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白头鸟想了想:“下午。” 那就是在白天,她发现庇护所外的地行龙时也是在白天。 江揽月又问它:“地行龙离开后,你在夜间重新回到那块地方了吗?” 白头鸟还真的回去看了看,至少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异常。 江揽月了然,拍拍白头鸟的垂在雪地里的翅膀尖:“不用再去找了。” 寻找地行龙的踪迹,现在看起来是在做无用功。 白头鸟有些不服气,江揽月很熟练地转移注意力,同白头鸟说起重返刷新点的事:“胧月萝从那条沟壑里面找到了龙的胸骨。” 白头鸟很惊讶:“龙骨?” “对,就是在地下五十米多左右的地方,胧月萝自己去拽上来的……” 江揽月看着明显不太对劲的白头鸟,心莫名一沉,问道:“怎么了?” “怎么会有五十米?”白头鸟奇怪道,“那块地方雪地下的土层是黑色的,实际深度只有十多米。” 浓雾之上,天边的晚霞被浓重夜色侵蚀,猩红眼睛的怪物走出丛林,一只外出寻找食物、没有及时回到巢穴的灰尾鼠急急忙忙地奔跑,穿过一片灌木丛,忽然看见一道巨大的沟壑。 那里面可不可以躲一躲呢? 它如此想着,一步一步靠近,就在距离沟壑边缘只有一两米的地方,它耳朵动了动,忽然一顿。 “咔、咔嚓” 裂缝之内,传来什么裂开的声音。 在这个灾厄季中的今夜,不是平安夜。 第239章 新旧朋友 江揽月觉得灾厄季简直是太奇怪了。 谜团与阻隔视野的浓重雾气搅在一起,和风季烂漫的阳光、站在瀑布顶端遥望林海时听见的枝叶摩挲声、灿烂瑰丽的星空、坐在庇护所门口就能看见的波光粼粼的池塘,好像已经过了很远。 狭窄的视野范围给46区包括她在内的四万余名求生者带来了超出行动受限的困扰——大家的精神变得不那么稳定。 并不是那种,档案里要挂一个大大DEBUFF的精神不稳定,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精神不稳定。 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在无法与同类面对面交谈、约等于大阴天宅在家中长达一个月、走出庇护所就看见墙一样的浓雾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健康。 我不高兴就觉得自己时不时有发疯的冲动。 她在蓝星的时候是个超级无敌高精力大E人,休息日上午和朋友A相约徒步四小时,中午和朋友B约饭,下午和朋友C进行一些国粹修行,晚上还能和朋友DEFGH来一把酣畅淋漓的剧本杀。 与此同时,她并不太适应一成不变的生活,是那种需要很多新鲜感、中二时期喊着没有热情的生活不如死去的人。 她能保持正常全靠她钢铁一般的意志。 于是当95083委托她查看清除兽潮刷新点后的遗址有没有什么异常,她难得获取到一点变数,夜间攻防战也不打了,打包好晚饭就兴冲冲出门。 理所应当的,江揽月第二天中午一起床,就收到了来自我不高兴的反馈。 【我不高兴:没有任何异常诶(猫猫挠头.ipg)】 【我不高兴:我把附近五十米范围内全部搜查了一遍(掰手指.ipg),还藏在附近等了大概三四个小时(警觉.ipg),但是凌晨也没有异常,早上也没有异常(困扰.ipg)】 隔天,她从已经清除附近兽潮刷新点的华彩、鲨手、NO与有战友已经清除兽潮刷新点的滚滚长江口中,得到相同的消息。 得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庭院里,今天的灾厄没有暴风雪,她摆了张桌子在问号树下面,桌上放着青麦浆果小馅饼。彗星、逐风、胧月萝和绵绵松鼠在旁边捏奇形怪状的小雪球,待会儿要拿进去给小白头鸟们玩。 白头鸟刚巧从屋顶伸个大脑袋过来通知她:“我现在就回空心树。” 它将回来当天从江揽月手中得到的蛋糕进献给绵绵松鼠、并且承诺会一鸟承担下个和风季的枫糖花栗采摘工作后,取得了绵绵松鼠的原谅。两个好朋友重新凑在一起,窝在同一个巢穴里,叽里咕噜商商量量。 紧接着,白头鸟在外搜寻游荡怪物两个晚上,把蛋糕费用翻倍还给江揽月,又同江揽月商量,说想要把经常在枫糖花栗树林用餐的小型啮齿类动物接到附近来。 连具体住在哪里它们都计划好了。 夜间会有怪物围攻庇护所,住在庇护所周边显然不行,住太远了也不行,庇护所后面的瀑布底下就不错。 据白头鸟奋战完回来路上的观察,没有怪物会从那边爬上来,只有飞行的怪物从空中掠过。飞到那个高度的怪物眼里只会盯着庇护所,不会盯着几只小动物。 江揽月当时问它:“为什么现在要把它们接过来?” 白头鸟说自己觉得这个灾厄季不太对。 江揽月听见白头鸟亲口怀疑灾厄季不对头之前,还一直自己觉得灾厄季奇怪是自己的问题。 万一求生世界一到灾厄季就是很莫名其妙呢? 原住民盖戳认证之后,她倒也不紧张,想了想,问:“大概有多少只?” 白头鸟回答:“二十一只,大概这么大。” 江揽月奇怪地看了白头鸟一眼,然后判断白头鸟比划的大小,想了想说:“这个灾厄季让它们住在庇护所里吧。” 庇护所的主人应允,白头鸟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它离开的时候还想着那群啮齿类动物虽然一爪子就能踩成肉饼,但还是有一些长处,在庇护所里也能帮上忙,不白住。 白头鸟前脚刚走,江揽月吃掉小馅饼,走到阿卡迪亚牧场附近,开始规划即将到来的新朋友该住在哪里。 她问跟过来的绵绵松鼠:“它们胆子小吗?庇护所受到攻击时会不会害怕。” 绵绵松鼠摇摇头。 白头鸟觉得那群啮齿类动物胆子小,但绵绵松鼠不觉得。 白头鸟刚成年那会儿脾气比现在还坏,啮齿类动物们有点害怕它,但在它受伤昏迷的时候,也能大胆地爬到白头鸟的身上,帮助绵绵松鼠为它处理伤口。 江揽月从交易区买了一个求生者自己做的正方形木头箱子,高度大概到膝盖,问绵绵松鼠:“如果用这个做它们的窝的话,需要几个?” 等到白头鸟载着瑟瑟发抖的小型啮齿类动物回来的时候,简单的窝已经做好了。 除了开口向前错落着钉在一起的箱子之外,还有垫在箱子里面的干草,遮光帘,以及挂在每一个箱子口的、用枫糖花栗壳做的松鼠糖葫芦串。 是之前做果壳手摇铃的那个求生者后来送过来的,一共八个,刚好一窝一个。 白头鸟刚落地就开始尖叫:“把这群小崽子从我的背上拿下来!” 它的羽毛被拽掉几根不说,里面最小那个小崽子还抠它翅膀根部的黑色结晶,简直是全世界最冒犯之鼠。 全世界最冒犯之鼠到了防护罩里乖得不得了,排着队从白头鸟的背上滑下来,也不动,就站在那里看着江揽月。 江揽月也在看这群新朋友。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数,一只长得像松鼠的灰的、一只长得像仓鼠的白的、一只卡皮巴拉,数来数去,一共二十只。 嗯?二十只? 她抬头看白头鸟,白头鸟正同绵绵松鼠说:“灰尾巴前几天出去觅食,一直没有回来。” 说完,它又骂:“我就说太贪吃不行,上上上个和风季差点把自己吃破肚皮的也是它。” 江揽月听着,靴子尖上突然传来一点轻微的重量。 她低头,二十只啮齿类动物排成列,为首的卡皮巴拉站在最前面,虔诚地在她的靴面上放下来一个红红的平平果。 第240章 与小动物同行 白头鸟和绵绵松鼠并没有外出寻找灰尾巴。 求生世界的普通动物也有求生世界普通动物的生存方式,它们接纳啮齿类动物们到枫糖花栗树林食用自助餐、在察觉灾厄季不对头之后将啮齿类动物们接走,已经是违背自然规律的额外措施。 额外措施做两件已经足够。 而对于江揽月来说,庇护所里添了二十只啮齿类动物,并没有带来什么困扰。 小动物们非常安静,来的时候携带了自己的口粮,大都是和风季时的积攒,今年的暴雨季短暂,目前留存的量非常可观,江揽月又买了二十来个箱子才装下。 其中有几只小动物习惯在地下生活,很克制地刨开松软雪层与坚硬土壤,协力埋了两个箱子在地下,同嗜血魔藤当隔着半个庇护所遥望的地下邻居。 值得一提的是,这群小动物在庇护所的日常运转中,还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 其中一只脑袋、背部有白色斑点的、棕红色的、长得有点像北极兔的小动物,非常喜欢翻进阿卡迪亚牧场里,追逐驱赶大王鸡。为气温冷下来后倦怠下来的大王鸡提供了足够的运动量,也保证出现雨雪天气时,小大王鸡会安安分分呆在农舍里,避免生病。 另外几只爪子宽宽大大的则小动物显露出种植方面的天赋,它们将更擅长打理庭院和胧月萝的园丁炼金灵从温室中解放出来,松土浇水采摘一把抓,什么都做得很及时,只需要园丁炼金灵来额外补充种子。 还有一只背后长了几根刺、但完全长得不像刺猬的小动物在经由白头鸟取得江揽月的同意后,时不时走到庇护所边缘捕捉丢丢鱼。它倒是不吃肉,捕捉上来的鱼交给江揽月,换取它们喜欢吃的坚果、水果以及月光鱼群喜欢吃的黑麦面包。 ——江揽月还是不懂干巴面包有什么好吃的。 剩下的小动物也没有闲着,时不时扎堆出门,通常在下午过半的时候回来,寻找到的食物还会进贡给江揽月一些。 江揽月一开始不要,第二天出门就发现台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大堆水果坚果植物根茎。卡皮巴拉顶着颗长得像牛油果的果子慢吞吞过来,把头顶上的果子放在江揽月的鞋面上。 江揽月蛮意外地问:“这是房租吗?” 她倒是没有拂小动物们的心意——主要是她进入求生世界之后第一次实现水果自由,美美吃了一份水果种类高达二十七种的果切拼盘之后沉思片刻,向其它求生者买了些其它区域特产的坚果,作为发放给小动物们的工资或者报酬。 通过劳动获取稳定的报酬后,小动物们诞生新的需求。 隔了两三天,新上任的温室管理员和牧场管理员成群结队找上门来,由逐风作为代比划鸟,想要将工资换成软乎乎的蝴蝶结垫子——就像她给逐风的宠物小屋里面垫的那个一样。 但那个蝴蝶结垫子是江揽月暴雨季闲着没事的时候自己缝的,用的是弗拉维商会包裹中的布料和缎带,没办法再复刻。 江揽月从交易区买了几个不同材质的垫子给它们挑选,托着腮蹲在地上看着几只小动物在垫子上嗅来嗅去,忍不住捂脸,觉得自己好像在压榨童工。 感觉下一秒就有黑白UFO闪着红蓝的光Wer-O——Wer-O地冲破浓雾从天而降,义正言辞地说依据求生世界未成年或者普通动植物保护法,要将她缉拿归案。 她讲给绵绵松鼠听,被再次找寻地行龙未果的白头鸟听见了,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以及一句:“你的脑子每天在想什么东西?它们年纪比你全庇护所有活物加起来都大——除了那棵树。” 是了,求生世界的普通动物只是在求生世界普通,和蓝星是有很大差别。 蓝星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不会和狼、鸟、藤蔓一起玩,求生世界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会,还玩得很好,甚至会在江揽月教学后和谐地躲猫猫。 或着可以叫躲狼狼躲鸟鸟,因为彗星和逐风老是做猫。 江揽月某次进入训练场后同希格露恩说起新到庇护所来的小朋友们,希格露恩意外地很感兴趣。仔仔细细问了问小动物们的外表、长相,最后告诉江揽月,她的温室管理员和牧场管理员,在希格露恩的时代,被归类于低危型异兽。 江揽月很吃惊:“异兽会变成普通动物吗?” “教会认为,在世界起源时,每一个生灵都拥有澎湃的魔力。” 力量的消退对于持有力量本身来说是个噩耗,从客观来说,带来更多的物种以及可能性。 希格露恩说起来还很惆怅:“没想到牧羊兔也消失了。” 她还在骑士学院进修的时候,经常会接到捕捉牧羊兔的任务。提交一只健康的牧羊兔,学院会为发放10个积分,牧羊兔则会交给教会,教会会把牧羊兔集中卖给蔷薇公国,在广袤的草场上工作。 江揽月眨眨眼睛,道:“教会也做生意?” 一般来说,这种宗教组织不该通过信徒或假信徒或非信徒的自愿或非自愿捐赠牟利吗? “当然。”希格露恩笑着说,“经营一个骑士学院是很烧钱的。” 说这话的时候希格露恩脸上的笑容同过往张扬肆意的笑容不同,莫名很内敛,有一些温和,带着很多回忆,但并不是怀念,像是照在脸上的光从阳光变成壁炉火光。 江揽月走出训练场,还在想,教会究竟是怎样一个教会。 想着想着,她又翻出来弗拉维商会寄过来的空白信纸,放在膝盖上,对着小动物们写写画画。 因为无尽回环的隔离,翡翠海中心区域可能会存在已经被认定为灭绝的生物,说不准就是这些小动物中的一个。记录下来外观、习性,也许探索者协会会需要。 江揽月刚刚记录好牧场管理员,正拿着小本本往温室走,忽然,一声叮咚在她耳边响起。 【世界通报,恭喜794区逢香郡兽潮刷新点清除总进度达到10%,获取一项灾厄减免,具体减免种类由794区全体求生者投票决定,投票时间为:通报完毕后一自然日内】 第241章 庇护所转移晶石 江揽月靠着椅背,略微仰着头,莹蓝色的光落在漆黑瞳孔里,描绘出叠在一起的弹窗。 【活动限时排行榜·溯流】 【NO.1 [04区科索山脉] 持有溯流积分:139 NO.2 [4832区伯利兹礁] 持有溯流积分:107 NO.3 [46区翡翠海] 持有溯流积分:104 NO.4 [3001区月亮湾] 持有溯流积分:91 NO.5 [794区逢香郡] 持有溯流积分:80 NO.6 [2678区珍珠遗迹] 持有溯流积分:54】 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又落下。 距离04区科索山脉溯流积分陡然拔升事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在这小半个月里,04区的溯流积分仅仅从137变更为139,清除兽潮刷新点的工作似乎陷入某种迟滞。4832区与3001区复刻04区的奇迹之后,陷入与04区相同、甚至可以说更艰难的困境,两个分区都再也没有溯流积分增长。 什么造成这样的奇迹? 这个问题之后要新增另外的问题——这样的奇迹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会带来怎样的代价、代价以怎样的方式体现? 简单的刷新点已经被清除、剩下的部分难以寻找或难度过大,是可以不被视作代价的代价;奇迹的出现造成不可逆的创伤,求生者无法再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法挑战兽潮刷新点,是无法被仅仅视作代价的代价。 794区逢香郡是第四个出现类似情况的分区。 在触发世界通报一个小时以前,794区仅仅持有7个溯流积分,属于查看排行榜,滑到它的位置都要滑好一会儿的程度。 奇迹带来溯流积分的跃升,于是没有发生奇迹的分区与发生奇迹的分区之间,出现非常明显的断层。活动限时排行榜前五中,唯一一个溯流积分增长持续、幅度平缓的分区——46区翡翠海,成为奇迹之外的奇迹。 一堆夺人眼球的奇迹叠在一起,暗地里意味着,求生者清除兽潮刷新点的速度并不快。 或许这就是今天的世界通报出现的原因。 隐藏活动发布时并没有提到灾厄减免机制,突然出现的10%区域公投灾厄减免,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一种激励措施。系统觉得目前的进度并不乐观,倾向于鼓励求生者清除兽潮刷新点,尽快结束灾厄季,甚至显得有些迫切。 但如果系统从一开始就想要引导求生者清除兽潮刷新点,这不会只是一个隐藏活动。 深意、权衡与考量诞生在0和1的数据流中,对于46区的求生者来说,影响反而没有多大。 46区并没有求生者发现《快速清除兽潮刷新点的一万种方法》,大家依照自己的意愿活动,溯流积分也达到了稳定的104个。 连滚滚长江都没那么焦虑,和江揽月通了通气之后,马上转向其它的话题。 【滚滚长江东逝水:你知道[庇护所转移晶石]吗?】 江揽月当然知道。 庇护所转移晶石是灾厄季后出现在白银以上宝箱里的珍贵道具,能够将庇护所原样打包挪走,算是目前最炙手可热、最昂贵、最稀有的道具之一,几乎没有在市面上进行流通,快乐伐木工和火种经销商手里也没有能够用来交换的存量。 【滚滚长江东逝水:我方得到情报,有求生者在版本显示商城中开到了[庇护所转移晶石],售价10W烬心】 饶是没有转移庇护所的需求,江揽月也嘶了一口气。 贵到吓人。 烬心是版本限时排行榜的排行依据,每个求生者持有多少烬心,完全公开透明。 她看了眼版本限时排行榜。 【NO.1 [46-95083] 持有烬心数量:183200】 【NO.2 [快乐伐木工] 持有烬心数量:87042】 【NO.3 [AAA火种经销商] 持有烬心数量:70749】 【NO.4 [互联网皇帝] 持有烬心数量:54931】 【NO.5 [滚滚长江东逝水] 持有烬心数量:50020】 在榜前五,除了江揽月与火种经销商之外,其它求生者都还没有清除兽潮刷新点。 清除兽潮刷新点的求生者相比其它求生者而言,缺少一条频率不高但来量很大的烬心获取途径。火种经销商的商业活动弥补这一点,江揽月经历的两次远超平均规模的兽潮、以及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比其它求生者难度更高的夜间攻防战弥补这一点。 加上白头鸟知道她需要烬心,外出时心情好会搜集一些散落的烬心带回来,也是不小的数目。 ——总而言之,就个人持有量而言,目前只有46-95083买得起据说可以从版本商城中刷出来的庇护所转移晶石。 在求生者隔离消失的现在,求生者有了互相接触的可能,接触就可能形成新的团体,团体就可能有将庇护所靠近、共同抵御敌方、共同应对困境、守望相助的需求。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的绝不只是一两枚庇护所转移晶石。十个求生者凑烬心,就可能需要十个晶石,一百个求生者凑烬心,就可能需要一百个晶石,永远都缺晶石。 单个求生者就持有近19W烬心的95083,成为最需要被争取的外部势力。 滚滚长江是95083好友位里唯一一个团队型求生者,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先同95083进行沟通。 【滚滚长江东逝水:如果你刷出来转移晶石,有购买出售的意愿,希望你先同我方进行沟通,无论其它求生者出什么价格,我方都会给得更高】 江揽月还是头一次见滚滚长江给出这样的许诺。 她看了眼商城,确认里面都是些基础材料。 于是现在她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考虑—— 在版本结束后,烬心会被兑换成求生点的前提下,到底要不要在现在花掉大量烬心。 第242章 探索者协会总部与格林药剂 遥远的北境联邦,拉维斯特城北部中心的高耸建筑中,负责勘测专员46-95083的安娜·沃利耶专员正好也提到了相同的晶石。 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石质的板子,向成员B与成员R汇报。 汇报内容与46-95083有关,是灾厄季过去、生命航线恢复后,协会要向在翡翠海中心区域孤立无援的勘测专员传递什么信息、提供什么物资。 成员B与成员R坐在蓝丝绒的沙发里,前者是个笑眯眯的兽人,嘴唇很薄、眼睛狭长、颧骨高耸、脸颊瘦削,瞧着不太像个善类。后者则是一只巴掌大的妖精,眼睛圆圆,脸蛋也圆圆,鼻梁散布着一点可爱的雀斑,如果江揽月在这里,很容易就会发现成员R同金币有一些相似。 瞧着满肚子坏水的成员与瞧着很善良的成员看着手里的亚麻纸,待到安娜汇报结束,才对视一眼。 成员R皱起圆圆的眉毛,率先说:“其它先不提,是否提供庇护所转移晶石,还需要再讨论。” 成员B还是笑眯眯,进行补充:“我们的勘测专员与弗拉维商会飞鸽联邦分会存在非常良好的交易关系。虽然这种交易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同样建立在46-95083勘测专员的特殊地域之上,但我们依旧需要考虑,46-95083勘测专员从弗拉维商会获得生命航线通行证的可能性。” 安娜托着石板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是很严肃的表情,闻言点头,斟酌着开口:“在同时持有庇护所转移晶石以及生命航线通行证的情况下,46-95083专员的确可能选择离开翡翠海中心区域。” 翡翠海中心区域太特殊,其中的危险性相比翡翠海任何一个区域都要更高,这批降临者到现在为止,应该都很难应付。 46-95083想像一个降临者一样生活,可以选择更安全的地方;不想要过降临者动荡的生活,委托弗拉维商会拍卖的首饰会为她带来可以在任何一座主城安稳生活的求生币。 至少在探索者协会总部的成员来看,如果有选择,46-95083大概率不会留在翡翠海中心区域。 成员R说:“沃利耶专员,我想我不必再向你强调,科索山脉波扎娜之剑最高峰、钻石裂谷下沉海洞穴、翡翠海中心区域、珍珠遗迹幽灵宫、繁星群岛暴风眼,是协会愿景的最后几块空白。” 46-95083是协会这样多年来遇见的,唯一可以填补空白的彩色涂料。 协会可以尽自己所能为彩色涂料提供各种帮助,向弗拉维商会施压、与赫密斯炼金协会进行利益交换、甚至于与教会撕破脸、阻止教会骑士团的行动,尽可能保证这位特殊的勘测专员在危机四伏的翡翠海中心区域安稳生存。 但要让彩色涂料流走,是协会中的任何人都不想看见的结局。 狂热也好,自私也罢。 成员R拿手指把摆在眼前的清单戳得哗啦啦响,说:“沃利耶专员,我没有想到你会在灾厄季后向46-95083专员提供的物资清单中,加上这样的不定因素。” 安娜面不改色地回答:“我认为这并不是不定因素,是协会的勘测专员应该拥有的选择。” 成员R皱着眉头沉思一会儿,转头看向成员B。 成员B笑眯眯地打圆场。 “怎么说得好像灾厄季已经过去、生命航线已经开启、我们也能够提供庇护所转移晶石?这种晶石只有历代降临者会有,流传出来的量屈指可数,我们不一定弄得到,总之——”成员B拍拍沙发一侧的大喇叭,“邪恶大喇叭专员,请你召集各位识途者进行会议。” …… 远在翡翠海的江揽月并不知道有一枚外来的庇护所转移晶石一闪一闪地悬在自己的手心上。 她只知道比诞生在自己的版本商城里的转移晶石更早到来的,是突破20W大关的烬心。 突破20W烬心的当天,正好是许愿池刷新的时机。 从格林镇把许愿池带出来之后,江揽月从来没有从里面抽出来过积分之外的物品,到现在她已经不指望清澈的池水中闪出金光,只指望积分累积到一百,开启许愿池商城。 现在她持有[积分]*25,距离开启许愿池还需要15周,四个月出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同彗星逐风一起从训练场出来,路过时远远地抛了枚硬币进去,脚步不停,连眼神都没有飘忽一下,嘴巴上还在同逐风说:“白头鸟前天同绵绵松鼠吵架,说自己脚上的东西是不小心坏掉的,它脚上的是什——” 声音戛然而止。 江揽月维持着踏上台阶的动作,略微惊讶地挑眉,转过头,看向在问号树下安静流淌的许愿池。 【许愿成功,恭喜求生者获得[格林药剂第一百六十七版]*1】 【格林药剂第一百六十七版:不老魔女赫薇于第一百六十七届格林节发放的格林药剂,因为提前的暴雨季,重新订购的材料与原本的材料出现了细微的差异,导致格林药剂的效果由原本的[智力提升]更改为[精力扩容],饮用后精力上限+50】 再次声明,江揽月实在记忆力很好。 进入求生世界之后,属性的提升让她的这项小优势得到加强,以至于她非常清晰地记得,她头一次进入遗迹时,得到过一瓶与它一模一样的药剂。 同样亮晶晶的瓶子、同样略微粘稠的药剂质地,甚至于,同样的名字。 那瓶药剂的鉴定详情是什么来着? 【格林药剂第一百六十七版:不老魔女赫薇于第一百六十七届格林节发放的格林药剂,因为提前的暴雨季,重新订购的材料与原本的材料出现了细微的差异,导致格林药剂的效果由原本的[糖果脑袋]更改为[智力提升],饮用后智力+5】 第243章 应有而错误放置之物 同样的药剂,效果却又有不同的差别。 在急需提升智力的时候,它带来高达五点的智力提升;在精力容量不足以支撑技能自由施放的时候,它带来50%的精力值上限提升。 江揽月喝下药剂,看着上限由130变更为195的精力槽,视线下移,看向手心里的药剂瓶。 真奇怪,她从登入求生世界走到这里,身侧好似总是有一种温和的、向上托举的力量,到来的时候那么恰到好处,离开的时候又那么悄无声息。 她半阖着眼,并不宽敞但足够温馨的餐厅似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格林镇中带着鲜花与平平果香气的红砖广场。 格林镇的不老魔女站在花团锦簇的花车上,扶着帽子,涂着猩红口脂的嘴唇显露出弧度,露出森白牙齿,阴影下的眼瞳如同旋涡一般。她俯下身来,卷曲的黑色发梢落在异乡来客的肩膀,兰花一样的手指拂过异乡来客眼下的青黑。 “这个小小的镇子是如此广袤的翡翠海的心脏,当你站立在这颗心脏中的时候,你不必去思考那些连观星协会的老古董都没办法观测的问题,只需要感受血液在心脏中的奔流,感受心脏的跳动,感受当下而非遥远的终局。” 江揽月轻声喃喃,声音与不老魔女那种特有的悠悠语调一同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重叠在一起。 她们说:“期待我们下次相遇。” “咔哒” 轻微的碰撞声将江揽月的思绪拉回,她像是刚被从水中拉上来一样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抬眼,正好对上三只炼金灵。 三只炼金灵从不同的角度扶着亮晶晶的药剂瓶,察觉到江揽月的视线,很明显地一愣,清洁炼金灵随即举起小扫把,好像很忙碌一样地清扫药剂瓶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江揽月挑一挑眉毛:“你们想要这个?” 三只炼金灵一起点头。 江揽月刚想松手,脑中忽然电光火石一闪。 这三只炼金灵由格林镇中的莱茵制作, 算是与她共同度过遗迹旅程的一半,也算是遗迹中的格林镇的原住民。 她蛮坏地把瓶子举起来,竖起一根手指,严肃道:“想要可以,我要问你们一些问题。” 三只炼金灵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边缘,仰着脑袋,很认真地看着江揽月——如果它们有看见这种功能的话。 江揽月首先问它们:“你们是不是见过这种药剂瓶子?” 是的。 江揽月又问:“是在莱茵的工坊吗?” 不是。 江揽月想一想,又问:“是在莱茵把你们交给我的那一天上午吗?” 是的。 那就是在格林节当天。 江揽月就有些意外了:“莱茵在带你们来找我的时候,先同赫薇婶婶见过面了吗?” 是的。 “他去找赫薇婶婶,还是赫薇婶婶找他?” 三只炼金灵对视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像是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一致表示,是莱茵去找赫薇婶婶。 江揽月奇怪道:“莱茵去找赫薇婶婶做什么?” 炼金灵也不知道。 它们在那个时候,只是炼金造物,没有判断的意识,能够在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已经很厉害。 江揽月最后问:“你们为什么想要这个瓶子?” 炼金灵们懵懵懂懂,但就是想要,就是觉得那是个好东西。 在得到瓶子之后,它们研究了一会儿,烹饪炼金灵甚至把自己挤了进去、又啵地挤出来,挤了两三个来回,觉得没有趣,跑去保养自己的厨具——江揽月最近从交易区买了套材质很特别的锅,外表是蓝色的,摸着像是珐琅,内里亮晶晶的,瞧着像是月光鱼的尾鳍,烹饪炼金灵宝贝得不行,都不让清洁炼金灵洗。 清洁炼金灵洗不了漂亮小锅,开始洗漂亮的药剂小瓶子。 江揽月站起身来准备去训练场适应一下自己暴增的精力,园丁炼金灵忽然又从外面钻进来,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园丁炼金灵漂在原地憋了一会儿,它没有五官和传统意义上的四肢,很难表达出复杂的意思。 江揽月猜测道:“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园丁炼金灵连忙点头,看起来恨不得从自己身后掏出一个对错牌。 江揽月揣着园丁炼金灵去找庇护所的翻译官。 她在绵绵松鼠的鼓励、与啮齿类动物们的注视下爬上临时巢穴,沿着巢穴内壁滑下去,把翻译官叫起来。 翻译官黑着一张鸟脸:“你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我是异兽,这是坨金属疙瘩,你觉得我会知道金属疙瘩的语言吗?” 江揽月真诚道:“万一呢?你们不都来自异世界吗?” 白头鸟很不耐烦地把脑袋转向另一边:“你才来自异世界!” 异世界人有一些遗憾,在巢穴里绕了一圈,找到绵绵松鼠放置的绳梯,爬到一半,身后又传来一阵动静。一扭头,白头鸟叼着她的帽子,又把她扯到巢穴里放下来。 异世界人心平气和地同坏脾气的原住民沟通:“有什么事吗?” 原住民伸出两片翅膀,把自己的脑袋和异世界人一起拢住,小声在异世界人耳边说话:“绵绵松鼠说以前给过你一根黑色的柱子,你偷偷拿出来给我看一看,金属疙瘩的翻译问题我大发慈悲给你想办法。” “大发慈悲?”江揽月重复,略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很藐视地发出一声,“呵。” 白头鸟头一次发现自己平时的模样这么讨厌,哽了半天,最后勉强地说:“你大发慈悲行了吧?你大发慈悲。” 江揽月就笑,眼睛弯弯的。 白头鸟莫名其妙又没那么哽,小声道:“你给我看看,你还记得是什么吧?” 江揽月当然记得。 那是根一米的黑色残损罗马柱,是暴雨季的时候绵绵松鼠带来的礼物,她当时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又觉得摆出来实在不太好看,就妥帖地收起来了。 现在应该是放在壁橱式储物柜里。 她问白头鸟:“你要那个做什么?” “那个能够抑制污染进程,防止污染侵袭,和它之前给我的残损镣铐是一套——”说着说着,白头鸟看着江揽月睁大的眼睛,一哽,顾不上压低声音,大声道,“你不知道?!” 江揽月抱着自己的脑袋,不可置信地回答:“没人跟我说啊!” 第244章 残损天枷与灰尾巴小松鼠 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来着? 哦,对,江揽月收到礼物,感谢后像收起来一箱枫糖花栗一样收起来。绵绵松鼠见她收起来,觉得她暂时不使用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于是一件能够抑制污染、预防污染侵袭的重要道具,就这样被埋在壁橱式储物柜里。直到白头鸟同绵绵松鼠因为另一件镣铐形状的残损天枷闹了一些不愉快,才在意外中重见天日。 江揽月把丑丑的残损罗马柱立在屋顶,就在调风祈祝仪的背后,远远一看像根短短的避雷针。 逐风刚巧在调风祈祝仪下的小窝里,此刻同白头鸟凑在一起,很专注地盯着那根避雷针看。 也是,它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污染,这种道具对于它们来说,应该类似于困倦时候抹在额头上的风油精。 江揽月坐在屋顶上凸起的小块台面上,先叹了一口气,再问白头鸟:“你因为你的那件残损天枷和绵绵松鼠吵架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吵架。 只是绵绵松鼠把残损天枷挂在白头鸟脚上那段时间,白头鸟神志并不清醒,什么时候挂在脚腕上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的也不知道。于是绵绵松鼠同它说起自己的寻宝历程时,提到这件残损天枷,白头鸟第一反应是否认。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这个? 大概就是这样的回答,语气大概也不是特别好。 而白头鸟的记忆力不多不少刚刚好,恰巧在它表达否认的下一秒就从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出清晰的画面。但这个时候已经晚了,争吵已触已发,两只异兽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产生的或大或小的矛盾成为助燃的材料。 简单来说,就是翻旧账。 它们实在是一同经历过太多事情了,绵绵松鼠那样的脾气能被白头鸟翻的旧账都不少,白头鸟能被翻的旧账更是小山一座。 江揽月听着听着脑袋上冒出来两条黑线,手臂后撑,伸直腿互相搭着,唇角抽了抽,吐出来一句:“你俩该付我点精神损失费。” 刚认识它俩的时候,它俩也不这样。 白头鸟忙着记下天枷的气息,闻言很敷衍地哦了两声。 管它这个费那个费,它付得起——付不起也会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下次出去看能不能把遗落的天枷找回来。 江揽月提醒它,天枷掉落的、可能性最大的地方是在深渊之下,很难再找回来。 白头鸟又哦哦两声。 江揽月干脆也跟着研究了一会儿天枷,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研究鉴定详情。 【残损的天枷:某种枷锁的残损部分,其上的符纹在时间的长河中失传,但依旧可以根据排列的原理推测出,在破碎之前,它应当是某个监牢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低声喃喃:“监牢的重要组成部分。” “监牢的重要组成部分?” 希格露恩疑惑地重复,略微上挑的眉毛皱起,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骑士剑。 “我没有听说过翡翠海存在过一座监牢。” 江揽月把汗水的头发向后撩起,因为气息不稳,慢吞吞道:“不一定是一座具体的监牢,也可能是一种象征意义的——比如说你们那边的诗歌啊、童话故事啊、或者教科书里面,有没有谁在翡翠海把谁封印的内容。” 希格露恩依旧皱着眉头,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江揽月把气喘匀,才摇摇头。 江揽月意外道:“一个都没有?” “不,太多了。” 翡翠海实在是一个很传奇的地方。 在海洋时代,它是被诅咒的、不可跨越的内陆海洋;在森林时代,它是世界树的扎根之地。在这里生长的异兽比别的地方的异兽要更强大,在这里经历试炼的人类会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并且拥有与它相似的宽广和包容。 这片位于大陆中心的土地辽阔如同夜空,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如同夜空中的星星。 无数生灵在这里杀死另一个生灵,无数生灵在这里制造祸患又被平息,无数生灵在这里并肩同行、背道而驰时又毫不犹豫。 当然,这片土地也并不只孕育悲伤冰冷、宏大壮丽的故事。 希格露恩算了算:“在我活着的时候,翡翠海发生的、足够在短时间传遍整个世界的大事,少说也有二三十件。” 这二三十件在希格露恩活着的时候看起来重若千钧,拉长到整个时间线,又只是寻常的注脚。 江揽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此路不通,要寻它路。 她走出训练场,摸摸一同走出训练场的彗星和逐风,宣布:“你们不能再选一比十的时间流速了,以后最高只能选择一比五。” 实在是训练场调整时间流速太贵了,她的能源石库存看起来乐观,但灾厄季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还是要未雨绸缪。 江揽月找到炼金灵和两根藤,正准备发布庇护所开源节流措施,绵绵松鼠忽然慌慌张张地过来。 它甚至没有刹住车,要不是江揽月扶了一把,它就要和怀里抱着的灰尾巴小松鼠一起摔在地上。 诶?灰尾巴小松鼠? 江揽月把绵绵松鼠扶正,蹲下身撑着膝盖去看老老实实坐在绵绵松鼠两只爪子中间的灰尾巴小松鼠,惊讶道:“它自己回来啦?” 灰尾巴,她记得是那只外出觅食几天未归的啮齿类小动物的特征。 绵绵松鼠点头,然后把灰尾巴小松鼠往江揽月的手里塞。 “给我吗?” 江揽月下意识接过来,手刚接触到小松鼠的身体,就察觉到对方紧绷的肌肉。 怎么了?是受到惊吓了吗? 灰毛小松鼠哪止受到了惊吓,简直是要被吓死了。 从那个可怕的地方逃出来,好不容易回到巢穴却发现邻居兔去巢空、鼠屋空空。好不容易循着绵绵松鼠留下的、已经变得很微弱的标记找过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走向池塘中央奇怪的建筑,就被一条绿绿的藤蔓绊了一跤、摔进池塘里。 它不会游泳,感觉自己马上要嘎巴一下死掉了,鼻腔忽然又涌进来空气,低头一看,托着自己的居然是一群很可怕的银色鱼—— 先不说在那个可怕地方的经历了,后面这一串经历下来,鼠鼠它呀,差点就要死掉啦。 第245章 傲娇永不言败 灰尾巴的小松鼠在翡翠海中心区域,算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只普通动物。 它不是异兽,不像自己的长腿兔子邻居一样、天生就会驱赶动物,也不像自己的棕色豚鼠邻居一样、有着非常可爱的长相。它没有超群的智慧、一往无前的勇气、能力也不支持它展露自己的善良,很多时候,它显得非常卑微怯懦。 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只小动物,却做出不那么普通的事情。 紧急加班的翻译官老大不乐意地对雇主说:“它是第一只到空心树附近来的小动物。” 空心树里有一头可怕的战斗疯子鸟,这样的消息随着白头鸟频繁的挑战,在很早的时候就传遍大半个翡翠海中心区域。 异兽对于大多数普通动物来说是危险的代名词,一头在其它异兽口中都要用可怕来形容的异兽,更是险上加险,于是普通动物以及一部分异兽都对空心树区域敬而远之。 灰尾巴小松鼠——或者直接称为灰尾巴——之所以能成为第一只到空心树附近去的小动物,主要是靠它闭塞的消息渠道。 直白点说,它太胆小了,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出门,见到别的小动物,远远就要避开,根本不知道战斗疯子鸟的存在。 于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暴雨季,它迷失回家的路途,仓促之下躲进茂密的枫糖花栗树林,就是很合理的事。 白头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着在江揽月的手里瑟瑟发抖的灰尾巴:“诺,它第一次见到绵绵松鼠的时候就这样。” 见到白头鸟的时候反应就更大了,灰尾巴直接嘎嘣一下晕了过去。 白头鸟很看不上胆小的生灵,要把灰尾巴扔出枫糖花栗树林,飞出去两步,瓢泼的雨落在它的身上,砸得它的脑袋改掉主意。 “它同空心树上的花面甲虫没什么区别,让它躺在空心树外面,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江揽月安静的听着,脑子里却出现一只孤零零的小白头鸟。 在暴雨季,树干上存在着孔洞的空心树不再能为小白头鸟提供庇护,瓢泼的雨落在灰尾巴小松鼠的身上,也落在孤零零小白头鸟的身上。 孤零零的小白头鸟成为战斗疯子,在可怕的天灾面前,也有了选择的权利。于是胆怯的灰尾巴走了好运,得到一点宽容,在空心树树冠的有限庇护下转醒,瑟瑟发抖地装了一会儿死,发现周遭安全,又连滚带爬地离开。 难得大发善心的白头鸟没有想到,它还有再回来的一天。 弱小而卑怯者,在如影随形的生存危机前面,被锻炼出敏锐的嗅觉。敏锐嗅觉捕捉到狭小的生路,生路化作极具引诱性的希冀,饥饿与恐惧成为身后的城墙,不再能后退,只能一步一步向前,直到逃出生天或者粉身碎骨。 灰尾巴再回到枫糖花栗树林,是在同年的枯竭季。 “你没有经历过枯竭季,”白头鸟总是很嚣张的眼睛显露出一点低落的情绪,“那是个很可怕的季节。” 枯竭季带来的枯竭,是全面的枯竭,就像心脏功能被破坏后,出现衰竭迹象的全身脏器。 植物不再能够孕育出花苞,于是也没有果实;河流溪水流量骤降,甚至于消失;生灵的孕育变得艰难,在灾厄季生出的蛋也面临骤降的孵化率;矿产、宝物、翡翠海中存在的一切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它们中的一部分——或者说力量、或者说魔力——被抽离向地脉,却依旧是杯水车薪。 资源的减少,永远最先影响位于生态系统底层的生灵。 饥肠辘辘的灰尾巴不再能轻易地找寻到食物,缺少营养供给而变得浑浑噩噩的大脑,驱使着它像具游离的尸体一样走出巢穴,来到在暴雨季看见过的、硕果累累的枫糖花栗树林。 一开始,它只是在树林最外围捡拾一些掉落的枫糖花栗,到后来,它的行动范围逐渐向内,直到某天撞见在外边晒太阳的白头鸟和绵绵松鼠。 江揽月听见白头鸟深吸一口气,嫌弃道:“它又吓晕了。” 再次强调,白头鸟真的很讨厌一切胆小的存在。 但那又是很美好的一天,枯竭季尚未做到对强大的异兽、善于囤积资源的异兽伸出爪牙,白头鸟和绵绵松鼠美美地吃了一顿美美的饭,美美地躺在松软的草地,明亮、温暖、却不炽烈的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叶子落在身上,把羽毛和皮毛晒得热乎乎,骨头都变得惫懒。 如此之惫懒,懒得理一只没有威胁的花面甲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灰尾巴再次瑟瑟发抖地醒来,连滚带爬地离开。 第二天,白头鸟正梳理自己的羽毛,就发现有十来只花面甲虫闯进自己的领地。 一只花面甲虫可以放置,成群结队的花面甲虫,就要挑战它易燃易爆的神经。 当然,最后神经也没有爆炸。 灰尾巴胆怯,但同它一同过来的一位同伴,存在着坚定的决心。 白头鸟低下头,用嘴巴推一推江揽月的肩膀,把她推到某个方向,她一看,是抓着一把浆果好像要在问号树下安然睡去的卡皮巴拉。 白头鸟恨恨道:“就是它。” 卡皮巴拉真诚地请求、严肃地保证、最终许诺一些对于白头鸟和绵绵松鼠来说没有什么所谓、但已经是它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白头鸟说着说着又生气起来:“找到枫糖花栗树林的是明明是那只灰尾巴,把枫糖花栗带回去分享给它们的明明是灰尾巴,告知它们我不会动手的也是灰尾巴,它怎么能躲在最后面?!” 是,在枯竭季,小动物们之间也有小动物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不会擅自提出前往、或者擅自偷偷前往别的小动物的觅食地,但白头鸟就是生气。 它再生气,也不会拿一群花面甲虫一样弱小的小动物撒气,只会冷哼一声,对它们实施冷暴力,飞起来去找自己选择的下一个挑战对象。 江揽月听了半天,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果然,傲娇还没有退环境。 第246章 勇气再度重逢 最开始那会儿,白头鸟一在枫糖花栗树林看见小动物们就火大,看见灰尾巴更是加倍的火大。 再火大,它也没做什么,顶多哼两声,干脆当小动物们不存在。 刚巧那段时间是它外出四处挑战最频繁的时候,大部分力气使给了挑战对象,回来之后也没什么力气生气。它的不爽变得越来越不明显,嗅觉敏锐的小动物们开始慢慢靠近,在它伤痕累累的时候,也敢帮绵绵松鼠搭一搭手。 你进我退,总之,最后枫糖花栗树林成为这群小动物的自助食堂。 之后又发生这样那样的、或大或小的事情,小动物们渐渐活跃起来,灰尾巴却总是很胆小。绵绵松鼠同它相处,超过一段时间,它就要瑟瑟发抖;白头鸟回来,它立刻摇摇欲坠。 倒是没有再嘎嘣一下晕倒,也算是一点进步,但不算很明显。 当初白头鸟搭好荆棘巢穴,正式搬离枫糖花栗树林,小动物们悄悄地送来一些小小的礼物,灰尾巴坠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见张牙舞爪的巢穴也瑟瑟发抖。谁也不懂当初被生存危机驱使着来到枫糖花栗树林边缘,它怎么生出多捡一些枫糖花栗、放在邻居门口的勇气。 白头鸟总是说看不上它怯懦的样子,绵绵松鼠后来同小动物们有了一些相处,反驳道:“有些时候,它也非常勇敢。” 当时白头鸟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嗤笑一声,说:“一辈子勇敢一次恐怕已经了不得。” 江揽月听得眉心一直跳,才发现白头鸟是一只身边及世界的异兽。 拿白头鸟或者绵绵松鼠的标准——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标准——去看待灰尾巴,也是一种不公平。 白头鸟是一只有过很艰难时刻、又慢慢变得强大的异兽,它很难意识到这种不公平的存在;绵绵松鼠是一只非战斗系的、温和的异兽,意识到一些,也不深刻。 倒也不能简单地判断好或者坏,感同身受这样的事情太复杂也太艰难了,人很难做到,异兽也很难,更何况是一只野蛮生长的异兽、一只还在成长期就离开族群的异兽。 于是白头鸟和绵绵松鼠没有想到,灰尾巴不会一辈子只勇敢一次。 被逼迫出的勇敢时隔许久在这样一个奇怪的灾厄季再现。 在暴雨季和灾厄季的联合影响下,今年的枫糖花栗产量出现了一定的减少,迫在眉睫的枯竭季成为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催促灰尾巴囤积更多的、更多的食物。 于是它远离巢穴,一路北行,躲躲藏藏,最终抵达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条裂缝,小小的灰尾巴站在裂缝的这一端,看不见裂缝的那一端。裂缝深处漆黑,一块石头投下去,隔了好久好久也听不到响声。 听到这里,白头鸟一顿,江揽月挑起眉毛。 “裂缝?”白头鸟怪异道,“我弄出来的那道?” 从枫糖花栗树林的西南方向走向空间裂缝坐标——灰尾巴的觅食旅途未免也太远了点。 但它就是在夜间存在游荡怪物的情况下走过这么远。 灰尾巴说到那道漆黑的、像是什么巨兽嘴巴一样的裂缝,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江揽月感受到掌心的颤动,不动声色地把摊开的两只手掌微微合拢,把灰尾巴虚虚裹在里面。 一些时候,轻微的包裹感能够带来有限的安全感。 灰尾巴的声线渐渐稳定,能够吐出好长一串一样抑扬顿挫的声音,白头鸟的翻译却突然停止了。它昂起的头颅慢慢低下,像是要把耳朵凑到灰尾巴嘴巴边,一副很不可置信的样子。 白头鸟很急促地问:“你说什么?周边环境是怎样的?你看见了什么?” 灰尾巴蜷在江揽月的掌心,发出的声音颤抖而清晰。 白头鸟听了一会儿,又求证:“你有没有看见具体的样子?” 在场有狼狼鸟鸟灵灵藤藤鼠鼠,都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流露出惊讶或者凝重的神色,衬托得根本听不懂的江揽月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庇护所的翻译官实在是很不专业,只顾着自己和翻译对象说话,将真正的雇主孤立。 好在雇主倒是耐心很好,安静地听着半截对话,过程中辨别出灰尾巴的情绪由再次变得有些惊恐,还时不时用手指顺着后颈轻轻安抚灰尾巴的情绪。 直到灰尾巴的声音停止。 白头鸟的神色变得惊讶又复杂,最后承认道:“绵绵松说得对,你有些时候是有一些勇敢。” 说完,它又奇怪道:“这种时候这么勇敢,怎么看见我就吓成那样。” 灰尾巴很明显地一抖,把自己蜷得更紧。江揽月察觉到对话结束,托着蜷成一个球的灰尾巴走到用木箱子做的巢穴边。她放上一个新箱子,特意多添了些干草,以便灰尾巴在不安的时候钻进去。 这个时候灰尾巴的自助食堂搭子们已经围绕在周围,她摸一摸灰尾巴的灰尾巴尖尖。 灰尾巴抬起头看她。 她向灰尾巴示意箱子角落放着的食物,温声道:“吃点东西,睡一觉吧。” 当初绵绵松鼠第一次见她都要头也不回地逃跑,灰尾巴比绵绵松鼠更胆小,却在这个时候怯怯地蹭一蹭她的手指。 江揽月并不认为自己这样有人格魅力,可以打一个照面就征服一只异世界的鼠。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想起来自己正好挂着[称号·翡翠海环境大使],存在亲和提升与翡翠海原生种族好感度提升。 她还以为这个称号最大的用处在于20%的幸运提升和200%的翡翠海原生物种采集效率,没想到一笔带过的亲和提升先表露出用处。 走着走着,她看见和白头鸟凑在一起的绵绵松鼠忽然掏出背后的小包包,像是在翻找什么。 “怎么了?”她随口问,“是要找什么东西?” 先响起来的是白头鸟区别于往常的凝重声音:“那道裂缝可能连通深渊。” “什么?” 她下意识应道,忽然,脚步一顿,略微睁大眼睛。 深渊? 第247章 活动限时排行榜更新、预感与再次探查 第四次前往兽潮刷新点坐标的当天,活动限时排行榜迎来一次意料之外的更新。 更新发生之前,1337区的溯流积分在半个小时以内从47暴涨至421。 江揽月站在壁炉前,一边绑好袖扣的带子,一边查看活动限时排行榜。 【活动限时排行榜·溯流】 【特别注明: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仅取整 NO.1 [1337区回音峭壁] 持有溯流积分:421(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51%) NO.2 [67区虹彩丘陵]:197(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19%) NO.3 [04区科索山脉] 持有溯流积分:145 (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6%) …… NO.9 [46区翡翠海] 持有溯流积分:131 (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4%) NO.10 [3001区月亮湾] 持有溯流积分:93 (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12%) NO.11 [2678区珍珠遗迹] 持有溯流积分:87 (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6%) …… 世界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3%】 1337区的登顶迫使进度正常的2678区掉出排行榜前十,至此,排行榜前十仅余[46区翡翠海]没有出现溯流积分短时间暴增的奇迹。 然而在出现过奇迹的分区眼中,刚刚掉出前十的2678区与只差两步就要掉出前十的46区,比清除进度夸张地到达51%的1337区更值得注意。 46区的求生者并不知晓许多求生者反复看过46区的排名信息、甚至于记录46区的溯流积分涨幅,已然被其它事情夺走注意力。 聊天频道的消息刷新得飞快,许多问号中夹杂着许多不可置信的感叹号。 【当前分区:46区翡翠海[40922/100000]】 【我烤箱咋滴:4%?】 【再装豆沙了:4%?!!!!!!!】 3%的世界进度都不如4%的区域进度令大家震惊。 这不对吧?我们之前不是根据隐藏活动的填充进度条判断过吗?我们的兽潮刷新点总量在1400-1600左右才对吧?难道进度条的上限不是100%而是50%吗?我们天天在裂隙之窗上声讨系统没给我们发5%进度奖励的五天灾厄豁免,原来是根本还没到5%吗?! ——以及,最重要的,系统是不是数据错乱了?哪有这么策划的?我们知道你每个分区兽潮刷新点总量不同,但也不至于这么不同吧?!!! 已经有求生者在裂隙之窗上信誓旦旦地表示:系统可能是假装人工智能,任何一个遵循逻辑的策划,都不可能设置出这样悬殊到一眼看出来的数量差异。 差异的确大到有些离谱。 江揽月稍微算了算。 限时排行榜前十一的分区之中,46区的实际兽潮刷新点总量最高,在2621-3275之间;紧随其后的是2291-2416之间的04区科索山脉、1741-2175之间的2678区珍珠遗迹;其余分区中,除了67区接近1000外,大部分总量都在1000以下。 造成差异的因素是什么? 许多假设在脑子里来来去去,江揽月活动了下手腕脚腕,确定行动方便。 彗星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拖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过来。 “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她嘴上问着,弯下腰,稍微一拨弄,就同藤藤祟祟蜷在花盆上的胧月萝对上眼睛。胧月萝好像很不好意思地举起尖尖,轻轻缠绕住搭在背包边缘的小指,假装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指往外推,然后偷偷摸摸拉紧背包的束口绳。 江揽月居高临下洞察一切,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不带你去,”她一顿,说,“想去的都去。” 放在往常,她是不愿意在明知此行也许不那么容易的时候拖家带口。 但自从得知那道裂缝下可能是深渊之后,她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种预感直接导致这两天她开始久违地做梦,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一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疲惫。 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玄学的指引,倾向于认为这种预感是源于潜意识的逻辑推理,外观表现为第六感、或者说直觉。 在求生世界,这又被量化为感知。 感知告诉她,你的伙伴们同你一起去,或许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江揽月没有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要由这么多的伙伴组成。 她站在白头鸟的脖颈根部,头一次觉得白头鸟的背上这么拥挤。 不是物理的拥挤,是黑白灰忠实拥簇站在波普艺术展里面感受到的拥挤。 烹饪炼金灵背着那套喜欢得不得了的厨具,清洁炼金灵端着一口还热腾腾的锅,园丁炼金灵正在紧急收割需要的荧光绒球;瑟琳希尔在边缘踢踢踏踏,胧月萝盆在这里、尖尖在庭院另一头单方面同嗜血魔藤告别;绵绵松鼠还没有上来,两只爪子抱着灰尾巴,正吱吱吱地同小动物们交代着什么。 江揽月肩膀上落着逐风,小腿边贴着彗星,强调:“我们不是去郊游。” 所以某只炼金灵你就不要试图叫你的同伴现在去挖两颗玉冠菜了! 但园丁炼金灵最后还是去挖了两颗玉冠菜,顺便带来了温室管理员摘好的80枚美美莓,牧场管理员早上才捡出来的四颗大王蛋。 江揽月想要再次强调此行不会在外面开火、她已经带了足够的食物,最后还是把一堆东西收进背包里。 白头鸟已经烦得不行,飞起来的时候还在不高兴:“我怎么成了坐骑?” 坐骑也没有那么好当,被识别为坐骑单位的瑟琳希尔因为没有契约,现在还在当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江揽月扶着它的脖子,严肃道:“我不会让你走后门。” 白头鸟在庇护所生活了一段时间,习惯江揽月时不时说出的陌生词语,差不多理解背后的意思。 它忍了又忍,难得没呛声,在呼啸的风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248章 [特殊遗迹·最后的安宁日] 第四次回到兽潮刷新点坐标,这里的景象与从前过来时,存在很大差别。 园丁炼金灵收割了足够的荧光绒球,这些荧光绒球被妥帖地沿着缝隙边缘固定,浓雾被驱散得很远,于是江揽月得以轻易地看见裂缝全貌。 它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十几二十米的长度。 江揽月站在裂缝一端,遥望另一端时,像是看见了一道狭长的河流。 她莫名有了这样一种想象—— 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宁静的夜晚,地表下的岩石与泥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一点点撕裂,过程缓慢而悄无声息,直到贯穿整个翡翠海中心区域、连通奔流的无尽回环。东部与西部从此分割,昨日还交换礼物的朋友只能隔河相望,再也不能触碰彼此手心的温度。 白头鸟站在不远处,正伸个鸟头沉进里面张望,它朝着裂缝说话,落到江揽月耳朵里,就有了重重叠的回声。 “怎么没有污染的气息?” 江揽月某一瞬间觉得自己离天堂很近。 她礼貌地询问白头鸟:“你能不能把头拿起来说话?” 白头鸟直起身来,挑剔地看她,问:“你怎么这么多毛病?”问完,它又下达通知,“我要下去看看。” 江揽月目测了一下,严谨道:“你下去恐怕不能飞上来。” 裂缝是变得比最开始的时候宽,但绝不足够白头鸟展开翅膀。 “那怎么办?”白头鸟挺起毛茸茸的胸脯,“除了我,谁还能下去看?” 白头鸟向来很有自己是强者的自觉,这种自觉让它在某些时候过分高傲,也让它在遇到复杂状况的时候,默认自己先行。 它的先行比较粗糙,一般边做边想办法,直白点说就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先做了再说。 江揽月不置可否,抱起手臂,屈起的指节抵着下巴,眼睫略微垂着,一副在权衡什么的模样。 白头鸟有些焦躁。 “我不是给你翻译了吗?灰尾巴在下面见到了灰黑色的土地、灰黑色的岩石、灰黑色的山,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半身雕像,下面不是深渊还能是什么?” 江揽月沉吟一会儿,说:“环境是一样,但是也不一定。” 当初她站在那道断崖上看了一眼深渊,就获得了非常严重的精神不稳DEBUFF;现在站在这里至少仔仔细细观察了十来分钟,状态还是很正常。 就算各方面属性有了提升、还穿戴了稳定精神的装备,也不至于一点异样感也没有。 白头鸟按捺住扎进去的冲动,问江揽月:“那你说怎么办?” “嗯?”江揽月抬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怎么感觉你特别主动?” 也没见白头鸟重新回去探查那道断崖下的深渊。 江揽月早就觉得不太对劲,眼神狐疑:“深渊里存在高浓度的污染,你的污染只是减轻,没有解除,暴露在高浓度污染中有重新失去理智的风险,我也已经告知你没有第二支解除剂……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进去?” 白头鸟一僵,江揽月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你觉得这道裂缝的最初成因是你的风刃?现在变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系统在上,这只是随口的猜测。 但江揽月看着白头鸟慢慢僵硬的表情,荒谬和错愕由大脑流向心脏,她哽了一下,好半天才语调复杂道:“当初让你摧毁空间裂缝的是我。” 她都没有想到还能这样给自己揽责。 白头鸟竟然是这样的一只白头鸟。 这样的一只白头鸟沉默了一下,最后别别扭扭说:“下面没有污染的气息。” 要是下面有污染的气息,它才不会蠢到要主动往里面去。 白头鸟解释:“我绑定了你的庇护所,出问题可以直接传送回去。” 是了,白头鸟从荆棘巢穴搬到庇护所里来,是用飞的。绵绵松鼠给她的、表示自己遭遇危险、需要白头鸟传送过来帮忙的道具没有用过,传送本身也没有用过。 让白头鸟下去,好像是一个好选择。 但白头鸟一旦下去,就没有办法展开翅膀,要上来只能通过传送,而传送的Cd是九十九个自然日。 江揽月回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荧光绒球造成的空间像是一条封闭的隧道,浓绿的雾压顶,纷纷扬扬的雪穿过那道明显的界限,落在她的兜帽上。她一只手揣在兜里,隔着夹层轻轻摩挲衣服内袋里的硬物,一个尖尖、两个尖尖、三个尖尖、四个尖尖,一枚四芒星。 她忽然说:“除了你,我也能下去看。” 白头鸟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哈?” 江揽月这人,有时候很有一些双标。 白头鸟要下去,她问来问去;她自己要下去,就马上要下去。 她环视四周,忽视白头鸟骂骂咧咧的喊叫,朝着远处严肃巡视荧光绒球固定得稳不稳的胧月萝招了招手。 胧月萝举着自己的盆欢欢喜喜地过来。 江揽月摸摸它尖尖上炸开的细碎花苞,问道:“可以拜托你把我送下去吗?大概送到你发现龙骨的位置。” 胧月萝作为一只没有传承记忆的、自己单开一页的异兽,缺乏异兽的常识、对危险与否的判断、且对江揽月的信任远高于庇护所的任何一只活物。 于是它也忽视一切不赞同,把自己的盆埋进雪里。 江揽月则趁着这段时间向彗星、逐风以及围过来的瑟琳希尔交代:“我一个人下去,如果有意外情况,胧月萝不一定能及时反应。你们在上面看着,如果胧月萝出现这样的抖动,”她上下摇了三次手,“就马上把我拉上来。” 逐风和彗星领了任务,非常严肃地点头。 瑟琳希尔靠近,低下头轻轻触碰她的头顶,一下两下,间隔几秒,又是第三下第四下。感觉还蛮奇怪,像是在赐福一样。 在下去之前,江揽月抬头看向白头鸟:“上面就拜托你了。” 白头鸟从鼻腔里哼气,在江揽月扶着裂缝壁开始下降时忽然说:“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 江揽月没说话,手伸出地面,比了个OK的手势。 下降了十来米,她又听见白头鸟问忧心忡忡的绵绵松鼠:“她给我比个三是什么意思?” 江揽月抬头,看见好多颗越过裂缝、注视着自己的脑袋。 那些脑袋随着变得狭小的顶部越来越远,黑暗慢慢将她裹挟,直到胧月萝不再下降,裂缝顶部已经变成一条亮亮的线。 她悬在空中,单手握紧胧月萝,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把,跃动的火光照亮一层深棕近黑的黏土。用指腹轻轻碾过时,几缕炭化的细根随着土屑剥落,在很多很多年前,它们或许是某棵树最末端的根须。 她挪动火把,尽可能照亮周边的环境,越照越觉得奇怪。 太正常了。 胧月萝曾经从这个位置拖出过巨龙的胸骨,但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引导胧月萝拖着自己调整了身体位置,伸手尽可能地向下摸索,忽然,指尖摸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这东西嵌在裂缝壁里,比较薄,很有棱角,却并不锋利,一边向内凹陷,另一边凸出均匀的弧度。 是什么东西? 与疑问一同升腾而起的,是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 【恭喜求生者发现[特殊遗迹·最后的安宁日]】 【警告!该遗迹为高危遗迹,威胁性极高,拒绝后无法被二次发现,遗迹内求生者面板部分功能解限,请求生者谨慎选择】 第249章 兽人、闪电与露娜拉 “喂?喂!” 嘈杂的声音自遥远高天之上影影绰绰地落下来。 是谁? 她迟钝地想。 一只手带着某种令人觉得不妙的气息抵上她的肩膀,她想要朝着相反的方向躲开,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不能控制身体,只能任由那只手粗鲁地推了自己两把。 “喂!醒醒!” 她当然想要醒来,但睁开眼这样简单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艰难。 那只手又推了她两把。 “喂?喂?醒醒!” 在醒了在醒了,已经在很努力地醒了! 她咬着牙,觉得自己每一寸肌肉都迸发出最大的力气,简直像是一粒要冲破冻土的种子。 “怎么一直没有动静?嘶……不会都死了吧?” 不不不不不—— 一直飘忽而遥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凝实,清晰如同就在耳边响起,内容却不太美妙,像是在同谁商量:“医官不是说尸体腐烂之后会生出疫病吗?要不现在就把她们埋了?” 活埋?! 游离的意识在生存危机前争先恐后地归位,怎样也冲不破的壁障一瞬间被冲开,她再次感知到自己的四肢、躯干、跃动的心脏,猛地睁开眼睛。 漆黑的瞳孔映着漆黑的天,天上漆黑的浓稠阴云翻涌,好像不那么高远。 头顶长着两只耳朵的、处于孩子与少年中间的兽人忽然闯进视野,棕色小辫子的末梢晃啊晃地贴在她的脖颈上,琥珀色眼睛睁得溜圆,语气也很惊讶:“诶,活的?” 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巴,嗫嚅着说了两句什么。 兽人俯下身,让看上去一点也不柔软的耳朵贴近她的嘴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虚弱的气流传递出来,兽人的耳朵抖了抖,他撑着地面直起身来,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然后哈哈大笑:“月亮?露娜拉,你听见了吗,她问为什么没有月亮。”笑完,他又低下头,用一种很稀奇的眼神看着她,“你是什么时隔一个纪元的才醒来的睡美人吗?就是那种人类爱说的传奇故事里的爱睡觉的公主,一口气睡了那么那么长时间,所以你都不知道月亮已经没有很多年啦。”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控制力与意识慢慢归位。 “爱睡觉的公主,你叫什么名字?”还不等她回答,兽人少年就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叫闪电,阿妈生下我的时候,希望我像闪电一样快,当然,我也的确像闪电一样快!日子还好的时候,我负责一整个镇子的餐食派送,大家都说我送的餐到手时总是热腾腾——” “闪电。” 冷冰冰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兽人——不,闪电的嘴巴闭上,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吧,我说话也像闪电一样快,阿妈还活着的时候总是说我聒噪。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很危险的。” 他好像只能安静一小会儿,语速一下子又变得很快,跪在地上也手舞足蹈得好像要跳起舞来。 “王城来的大人物说这片区域会成为什么什么战场,说服镇长奶奶带领我们离开镇子,今天是我们离开镇子的第一天,露娜拉领我出来摘果子的时候闻见你的味道,然后我们发现了你。幸好发现了你,你要是在这里一直躺到那些大人物说的时候,就危险啦!” “闪电。” “哦!” 闪电再次噤声。 或许是观察能力也随着意识的恢复逐渐变得敏锐,这回她发现闪电噤声不只是单纯地闭上嘴巴,嘴唇还是在轻轻蠕动。 她费劲儿地眯起眼睛。 好像是在说……一二三四? 闪电从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十,有一些艰难地问:“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镇子的?”他忽然又像被掐住了脖子的一只鹅,掐住脖子的手限制了从喉咙底下涌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积蓄而不消散,以至于掐住脖子的手消失之后,那些东西唰地一下冒出来。 “你知道沃夫镇吗?”他的语速又变得很快,“沃夫镇是位于翡翠海东北部边缘的一座非常、非常漂亮的小镇。小镇的一半在翡翠海,一半在虹彩丘陵,时节到了的时候,镇子的一半是绿色的,一半是五颜六色的,探索者在镇子歇脚的时候,总是向酒馆的老板夸赞镇子美丽——噢!酒馆的老板就是露娜拉的阿妈!” “闪电!” 闪电闭上嘴巴,嘴唇开始蠕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在十出来之前,她率先回答:“我叫阿月。” 闪电的眼睛亮起来,很兴奋地动了动手臂,又做出类似于克制的行为,他雀跃道:“怪不得你一醒来就问月亮,原来你就叫月亮!”他又扭过头去,大声喊,“露娜拉,你看,月亮不在天上,原来是因为月亮躺在地上!” 喊完,他又迫不及待地问:“你是月亮神吗?” 什么跟什么? 她双手交叠在腹上,安安静静地恢复体力,语调平和而清晰:“我是一个人。” 多么简单而富有哲理的一句话。 闪电完全没听,退出她的视野,不知道鼓捣了一会儿什么。 “这是你的神侍吗?月亮神?” 兽人尖尖的耳朵去而复返,但这回她没有看见对方深色的皮肤与还很稚嫩的脸,只看见一团白白的、毛茸茸的东西。 “这里还有一个。” 一颗带着点白色的灰黑色鸟头像是PPT切换一样被送出来。 月亮神垂死病中惊坐起,吓得闪电闪电一样向后缩,留下两只人事不省的神侍砸在月亮神的大腿上。 神侍或许是有着很优渥的生活,密度很大,砸在大腿上很有一些冲击力。 江揽月痛到整个人一下子清醒。 “闪电。” 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她扭头转过去,看见面部轮廓稚嫩但很大一只的闪电缩在另一名兽人身后。 这名兽人同样顶着一对尖尖的蓝黑色耳朵,同样处于少年时期,是一名面部轮廓更清晰、要比闪电稍微年长一点的女孩。 江揽月几乎立刻意识到,那就是闪电口中的露娜拉。 露娜拉拥有一双冷静锐利的、更具有兽性的黄绿色眼睛,对闪电说话的时候,这双眼睛略带着点审视地看着江揽月。 “世界上没有神,”露娜拉说,“那是一个人。” 【叮咚】 莫名带着点凝重意味的系统机械音姗姗来迟。 【[特殊遗迹·最后的安宁日]载入成功,该特殊遗迹中,系统背包与技能面板解限】 【当前遗迹威胁等级评估为高危,系统已于遗迹内投放平衡性补偿,请尽快获取】 【当前探索剩余时间:2d】 第250章 中断背景与大人物 江揽月后知后觉地想,还真是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场面。 第一次进入遗迹时,她也是躺在森林里,从意识混乱中被唤醒。 不过那时看见的是晴朗的天空、摇曳的绿色树冠,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形成的光斑落在魔女们的头上,多特活泼、德莉丝温柔,说话时的语调悦动如同音符,半点不沉重,自林间穿来的风裹挟馥郁花香,整个世界好像被蒙上一层暖融融的滤镜。 现在不一样。 她抱着彗星和逐风的手臂略微收紧,转过头,越过闪电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倚着树干的露娜拉,露娜拉也注视着她。双方都试图用眼神将对方抽丝剥茧,只不过一方试图获取一些信息,一方试图寻找一些证据。 忽然,闪电歪头闯入她的视野,伸出两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所以,月亮,你是什么人?” 江揽月从方才的对峙中回神,唇角弯起来:“我叫阿月。” “噢,我知道了。”闪电挠挠自己的脖子,“你看上去有点像辉光帝国的人——哦,现在好像是应该叫欧、欧珀尔帝国了。” 江揽月眉尾一跳。 她轻轻一眨眼,好像很好奇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像是欧珀尔帝国的人?” 闪电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吐出一连串句子,只是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语气助词,舔了舔自己的嘴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露娜拉。 江揽月也看过去。 方才还在同她对视的露娜拉此刻却已经背过身去,头顶的耳朵立起,很小幅度地缓缓转动 闪电压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偷偷听王城的大人物说,欧珀尔帝国的……的队伍?对,欧珀尔帝国的队伍里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家伙。” “喔,原来是这样。” 江揽月一边思考一边做出礼貌的反应,没有看见闪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当她意识到不对,闪电的嘴巴已经变成一口跃动的喷泉。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吗?啊!我也非常感兴趣!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兽人中最伟大的人族学家!但是我还没有付诸行动。” 江揽月徒劳地发出一点被淹没的声音,抬起手想要阻止闪电,但闪电说着说着上了头,唰地站起来手舞足蹈。 “其实我根本没有见过欧珀尔帝国的人族,我只在探索者队伍里见过辉光帝国的人族。你见过辉光帝国的人族吗?其实我觉得辉光帝国的人族没有那么讨厌,穿的衣服闪闪发亮,身上总是有花和木头的香气,对镇子上的居民也很友善,出手非常阔绰。而且辉光帝国的人族超级擅长魔法,我听吟游诗人说,辉光帝国拥有非常优秀的人族魔法师,在辉光帝国中,人族魔法师甚至要胜过其它很多种族的魔法师。” “深海联邦的人族就不一样,深海联邦的人族就特别不擅长魔法,但是长得有这么大块——比北境联邦的矮人还大块的肌肉,力气也超级超级大。上上个枯竭季的时候,深海联邦的人族探索者把一个可恶的妖精盗贼抓住,这样这样差点砸成一个肉饼。酒馆的老板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还请她喝了月亮果酿的酒。” 噼里啪啦的话密集如同落下的雨,江揽月扶住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仰头看着闪电。 阴云罩在闪电的头顶,不知道是不是氛围太过奇怪,以至于闪电因为兴奋睁圆的眼睛、说话时忍不住扬起的嘴角,落在她的眼睛里,生出一种、类似于蒙了冷色滤镜一样的氛围。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闪电丝毫未觉,比划着比划着蹦跶一下。 “你知道吗?月亮果酿的酒是最美味、最美味的酒,北境联邦的人族——不,北境联邦的绝大部分种族都非常喜欢美酒。我见过一个北境联邦的游商,她的背包里除了货物全部都是酒。大部分时候她总是臭着一张脸,实际上是个很热心肠的好家伙。她偶尔会把背包里的酒拿出来分享,大概只分享没过杯底的一点,镇子上的大人咂摸这点酒的时候,她就讲这些酒背后的故事。” 说到这里,闪电又低落下来。 “听说是非常精彩的故事,但我不能喝酒,所以一个也没有听见。” 过于亢奋的情绪从兽人的脸上慢慢褪去,闪电定定地看了坐在地上的江揽月一眼,忽然像被吓了一大跳一样向后一缩。 江揽月被他吓一大跳,警惕地左右看看,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现。 “怎么了?” 长长条条一个兽人慢慢压缩成一个抱着膝盖的球,那双弧度偏向于圆润的眼睛从膝盖上面看她,耳朵轻轻耷拉,竟然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闪电可怜巴巴道:“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说太多话了?” 江揽月一口气提到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不是,不管是不是不小心说太多话,辉光帝国、深海联邦、北境联邦的风土人情你秃噜得差不多了,怎么蔷薇公国和飞鸽联邦还没开头,就要结束了? 哪有背景交代到一半就跑掉的? 她张了张嘴巴,外露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敛,最后变成她平常的那副模样。 她很认真地看向可怜巴巴的闪电球。 地上的月亮有着一双月亮一样遥远、冷淡又平和的眼睛,这样的眼睛注视着闪电的时候,闪电生出一种独自躺在夜空下的错觉。 他可以对月亮说很多、很多、很多的话。 月亮像露娜拉一样,一直一直听他说这样多那样多的话。 后来月亮从天空中消失,又在地上出现,对他说:“你说的太多话里,对我有很多的帮助。” 江揽月眼睁睁看着闪电的耳朵与闪电的身体一起弹起来,她眼前一花,再定睛,闪电已经蹲在了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闪亮亮。 “真的吗?我还能帮到你什么吗?我很——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 江揽月慢慢放松绷紧的手臂,脊背上后知后觉地浸出细密的冷汗,面上一点不显。 “谢谢你,刚好我想问一问,你说的王城来的大人物是谁?” 好,一个非常好的切入问题,接下来就可以转到闪电的镇长奶奶为什么要带着整个镇子搬迁。 “格伦……”闪电想着想着,五官变得皱巴巴,“好像是是叫格伦……” “希格露恩。” 露娜拉特有的那种冷冰冰声音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半点动静也没有发出,像是黑夜中踮着脚的黑猫。 她审视着江揽月脸上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希格露恩·罗勒,教会骑士团的圣骑士,王城来的了不得大人物。” 第251章 瓦西塔托战役与最伟大的天赋 任谁在这样的场合下听见一个有渊源的名字都很难做到完美的表情管理。 江揽月掩饰得已经足够好,但那双锐利的黄绿色眼睛没有错过她脸上一瞬间的肌肉颤动。 露娜拉陈述道:“你认识希格露恩·罗勒。” 江揽月沉默了两秒,严谨道:“也许。” 遗迹更像是独立于时间线的特殊区域,遗迹与遗迹之间、遗迹与正常时间线之间恐怕都没有记忆互通,她认识上个遗迹的希格露恩、认识训练场的希格露恩,并不认识这个遗迹的希格露恩。 希格露恩恐怕也不认识她。 她抱着依旧人事不省的彗星和逐风,指尖正好搭在口袋边上,稍微一用力,就能隐隐摸到里面有些棱角的金属。 她开始思考,系统口中的补偿机制是什么。 是没有同她有任何接触、却跟着她一起来到遗迹中的彗星和逐风?是情况不明的希格露恩?还是什么目前还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她确认着背包和技能的情况,坐在连系统也要频频警告的高危遗迹里,心里并没有什么恐惧。 闪电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来:“月亮,你真厉害,竟然认识王城来的大人物!” 闪电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族。 坐在美丽而富有力量的幽灵马上,配在腰间的骑士剑滴滴答答地淌血,横贯半个面部的绽开伤痕之上是一双太阳一样炽热的眼睛。肃杀的骑士小队跟在她的身后,银白盔甲染血,周遭气势凛凛,比起下属,更像是一把任由她驱使的剑。 露娜拉忽然说:“你跟我们走。” 江揽月抬眼看她,评估自己有没有拒绝的选择。 很好,她从来没有见过兽人,露娜拉和闪电也没有展现出实力,完全评估不出来。 她最后问:“你们要去哪?” “随便哪里。”露娜拉说,“可能是欧珀尔大纪念碑,可能是自由之息平原。” 闪电补充:“总之听镇长奶奶说,要离开翡翠海,而且越远越好。” “你说沃夫镇在翡翠海的边缘,要离开翡翠海,你们好像应该向着虹彩丘陵的方向。” 闪电又扭过头去看露娜拉。 露娜拉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她:“因为大陆东部与南部已经沦陷了。” 沦陷? 丝线一样的线索串联,江揽月脑子里立刻出现一个不算太陌生的名词。 瓦西塔托战役。 她手里有关铂瑟丝·戈尔德与希格露恩·罗勒的两本传记都有提到这场蔓延整个求生世界的战役。 在这场战役中,独眼暴君长眠于钻石裂谷,最后的圣骑士于翡翠海失去踪迹,波澜壮阔的故事戛然而止。然而更奇怪的是,这两本传记中,都略过了瓦西塔托战役的所有细节。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独眼暴君还没来得及践行所有的改革措施,就于那场可怕而神秘的战役中战死钻石裂谷。” “即将越过骑士团,于教会中取得开辟性位置的圣骑士,最终戏剧性地在那场战役中离奇消失。” ——大概就是这样的结尾,在结尾之前一点铺垫都没有,书写的甚至是铂瑟丝的商业改革、希格露恩受邀前去教会骑士学院讲学。 简直是断崖性的转折,当时她看的时候质疑了八百遍尖叫蕈菇报社的专业性,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处于这场战役里。 可能不是正好在战役里,看遗迹的名字,应该是同战役擦肩而过。 她把依旧人事不省的彗星和逐风妥帖地放进背包,说:“好吧,我跟你们走。” ——早知道就躺那了。 半分钟后江揽月在呼啸的风中面无表情地想。 她绝望地看着露娜拉和闪电的残影,带有速度加成的装备技能与独立技能全速运转,精力点的下降速度比肩她的体力槽。 两位兽人完全没有考虑到一个人类跟不上她们的速度的可能性吗? 她不知道闪电一边跑一边同露娜拉说小话。 “月亮竟然没有被甩开,好多探索者都跟不上我们的速度,”闪电兴奋地搓搓自己的手指,“我们要不要更快一点?” 露娜拉略微偏头,看向身后与自己隔了一段距离,却始终能够跟上的身影,摇摇头。 闪电失望地抓自己的耳朵:“欸?为什么?” 露娜拉冷冰冰的声音更加冷冰冰:“动动你的鼻子,闻到了吗?血腥气。” 闪电尖叫:“你的伤口裂开了!!!!!” 闷头赶路的江揽月忽然发现,根本不管她死活的露娜拉和闪电忽然停下脚步拉拉扯扯。 具体是闪电凑上去想要做什么,被露娜拉推开,然后又凑上去、又被推开的拉拉扯扯。 不管为什么拉拉扯扯,对于江揽月来说都是可贵的休息时间。 她慢慢停在不远处,听两只兽人拉扯间叽里咕噜说的内容,好半天,搞清楚状况了,才往前一步。 露娜拉手还推着闪电的脑袋,眼睛已经锁定过来。 那实在是很有威慑力的眼神,江揽月抬起自己的双手表示自己的无害,朝着露娜拉的后背扬了扬下巴:“我有治疗道具。” 闪电已经蠢蠢欲动,又被露娜拉镇压,不得不停在原地,只能小小声:“露娜拉,她认识王城来的大人物,应该真的有治疗道具。” 露娜拉嗯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 这名奇奇怪怪的、认识王城来的大人物的人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迎向她的眼神,而是注视着她的后背,看一会儿,皱一皱眉,看得她莫名其妙也觉得自己背后的伤口有一些了不得。 在江揽月的眼睛里,那确实也很了不得。 露娜拉穿的是件棕色的上衣,整个后背在短时间内被更深的颜色浸满,甚至从衣摆下缘掉了两滴,落在小腿上。 兽人的体质果然不一样,要是她流这样多的血,想必刚进医院大门就要伴随着尖锐爆鸣被摁在担架上。 唔……或许能不能站在医院门口也是个问题。 她又礼貌地问:“你需要我使用治疗道具吗?” 片刻之后,露娜拉终于点头:“我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江揽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背包里挑选合适的治疗道具——是的,挑选,在治疗道具上,她就是如此之富有。 感谢绵绵松鼠,寻宝天赋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天赋。 第252章 治疗道具、兽人营地与异乡故知 治疗道具不那么易得,奈何这片土地历经岁月变迁,每一次碰撞都留下数不胜数的宝藏,而绵绵松鼠拥有漫长的闲暇时光。 江揽月作为绵绵松鼠那位容易受伤、没有那么皮糙肉厚的朋友,相比白头鸟而言,得到更多的、治疗道具上的偏爱。 所以给露娜拉用一个珍贵的百分比治疗道具,就算没有实质性的报酬,只能增添些微的好感,江揽月也完全能够接受。 她仔细观察露娜拉的状态,拿出一截蛮漂亮的植物根茎,放在露娜拉眼前,没得到回应,又贴心道:“需要我先吃一点吗?” 原来是吃的。 露娜拉拿走这截根茎,蛮潇洒地扔进自己的嘴巴里。 闪电凑过来,期期艾艾道:“味道怎么样?” 江揽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遇见一个先关注治疗道具味道如何而不是效果如何的兽人。 偏偏露娜拉嘎嘣嘎嘣把偏硬的根茎嚼碎,略一思索回答:“还行,有点苦。” “苦?”闪电歪头,流露出很明显的惊讶,“治疗道具原来是苦的。” 覆盖着半截手套的手掌忽然在她们中间摊开,深色手套中央放着一片裁好的油纸,上面放着两块质地有些奇怪的、棕绿色的东西。 露娜拉和闪电盯着这东西看了两秒,又同时转过头来。 视线中心的江揽月面不改色,眼神从闪电稚嫩的脸挪到露娜拉的脸上。 之前露娜拉站得远,身上的气质冷冰冰,只觉得是个危险的少年兽人。现在离得近了,直面露娜拉的脸,抛开气场,才发现这其实是张很青涩的脸。 女孩子生长发育一般要更早一点,如果兽人也遵循这条规律,那么露娜拉比闪电也没有大多少。 无论兽人的生命尺度有多长,至少光用眼睛看,江揽月是觉得露娜拉和闪电都还小。 她多了一些有限的耐心,稍微向上抬了抬手:“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糖。” 青麦除了颜色、茎秆外表和穗的分布之外,同蓝星的小麦没有什么区别,前段时间她发现有袋青麦没有被及时放进地下室,长出了芽,干脆做了些青麦芽糖。 大获成功,味道还不错,甜度不高,甜味很圆润。 露娜拉和闪电又对视一眼。 闪电最先伸手,被露娜拉拍了一下。 江揽月举手举得有些累,干脆把油纸裹好,塞进露娜拉的手里。或许是因为意料之外的靠近,露娜拉浑身一瞬间紧绷,又在她退开一步后慢慢放松。 “吃吧,没毒。” 江揽月左右看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位置离露娜拉和闪电站的位置有些远,差不多一二十米。 她很熟练地从衣兜里掏出特意随身携带的药剂箱出品精力药剂和体力药剂,一边喂给自己,一边想,现在的场景同训练场中途休息时没什么两样。 都是累得要死不活地给自己喂药剂。 只是露娜拉和闪电不会像希格露恩一样同她聊天,她们只会凑在一起说小话。 闪电单手轻轻按着露娜拉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肩头,神神秘秘道:“露娜拉,你看月亮喝的什么。” 露娜拉正同和油纸粘连在一起的青麦芽糖奋战,闻言一瞥。 “是不是有点像?”闪电挤眉弄眼,“装药剂的管子简直和小蘑菇姐姐用的一模一样。” 露娜拉收回视线,把属于闪电的那一份青麦芽糖连带油纸一起塞进闪电喋喋不休的嘴巴里:“不要乱起外号。”她吃掉属于自己的那份青麦芽糖,说,“你该叫她多特姐姐。” 闪电吧唧吧唧地吐油纸,把质地很奇妙的糖压在舌头下面,挠挠后脑勺:“因为多特姐姐总是戴着那顶蘑菇一样的帽子嘛,说起来多特姐姐都好久没有来镇子上了,也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有没有通知多特姐姐的镇子。”话音一顿,他自己就摇摇头,“应该找不到,那多特姐姐她们要怎么办呢?” 露娜拉还没回答,他就咋咋呼呼地开始申明:“我知道,你又要叫我别瞎操心,但是我就是这样,镇长奶奶都说了,像我这样好奇心很重的兽人也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你还记得吗?上上上个暴雨季是因为我——” 根本没有想说话的露娜拉抬起手,冷着一张脸把自己竖起的耳朵折起来,用耳朵尖堵住耳朵孔。 柔和的甜味弥漫整个舌尖,滑进喉咙。 露娜拉想,同以前吃过的糖都不太一样。 听众不在状态也没有影响闪电的倾诉欲,他巴拉巴拉说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道:“露娜拉,你的伤。” 露娜拉闻言背过一只手,隔着因为血液逐渐干涸而变得有些硬挺的衣服,摸到也变得有些硬的伤口。 江揽月听见关键词,站起身走过来问:“伤口怎么了?” 她给露娜拉用的道具能够瞬时恢复30%的健康值,如果还不能止住血,她就再给露娜拉用个10%的治疗道具。 露娜拉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 江揽月不得不再次问:“怎么了?” 再次申明,在遗迹中用掉一两个治疗道具,作为试错的成本或者其它什么损耗,对于江揽月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但付出代价后的连锁反应超出预料。 一个小时之后,江揽月站在临时驻扎的兽人营地外围,有些虚弱地扶着树,也想把耳朵尖折过来塞住耳朵孔。 不远处,闪电牵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兽人的手;露娜拉被比她高一头的兽人揪着耳朵,两边的对话同时钻进她的耳朵。 这边闪电眉飞色舞:“镇长奶奶,你看,那就是我和露娜拉捡到的月亮。月亮特别特别厉害,竟然能够跟上我和露娜拉。月亮还特别特别好,不仅听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还给露娜拉用了治疗道具,还请我们吃了一种从来没吃过的糖——月亮甚至还认识王城来的大人物,奶奶,你认识月亮吗?” 那边露娜拉闭着嘴巴,高她一头的兽人低声但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够接受别人给你的治疗道具!你道谢了吗?你不会没道谢吧?!” 江揽月猜这位兽人就是沃夫镇酒馆的老板、露娜拉的阿妈,阿妈教育孩子的时候有汹汹的气势,她想替露娜拉解释是自己主动给的,张了好几次嘴巴,愣是没有找到插话的空隙。 在其它兽人好奇的注视中,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希望这个时候有天使将她拯救。 天使在兽人们的惊呼中降临。 “翠蛇——” “你看,翠蛇——” 什么蛇?还有蛇形兽人吗? 江揽月疑惑地睁开眼睛。 一根细细嫩嫩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她的面前,顶部细细碎碎的花点缀在叶片根部,叶片张开,像是攻击状态的眼镜蛇。 但这显然不是一条蛇,也并没有处于攻击状态。 藤蔓吧唧一下扑上来,把两片叶片贴在她的脸颊上,如果它有眼睛,想必已经留下了宽面条泪。 你咋才来啊?我一根萝人生地不熟的要被吓死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253章 一点混乱的事 胧月萝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经历萝生不能承受之痛。 一切要从江揽月选择悬在裂缝下、选择登入遗迹开始说起。 在胧月萝小小的脑袋里,江揽月拥有很特殊的位置。 它被江揽月亲手种进泥土里,在江揽月的领地里萌芽,在江揽月的照料下产生变异,然后脱离胧月萝这个物种本身,成为一株彻头彻尾属于庇护所[岛]的异兽。 它与本身就是异兽的嗜血魔藤不同,与并非在庇护所中出生的彗星和逐风也不同。 这样说有些奇怪,但它的确认为,整个庇护所中,自己与江揽月是最天然的、最紧密的同盟。如果江揽月是一棵树,那么它就是树上生出的第一根侧芽。它因此生出隐秘的自豪,并且向江揽月交付自己所有的信赖,听从江揽月的指令的意愿越过所有思考。 江揽月让它把石屋拆掉它都会不假思索地动手——大概是这样一种程度。 于是当悬在那道裂缝里时,江揽月一边把要紧的道具从背包转移到身上,一边交代它自己要离开两天,它认真听着,一点也没怀疑江揽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当时江揽月严肃强调:“你一定要回来,两天后我可能还是会出现这里,如果你不在,我会掉下去。” 胧月萝也严肃点头,在心里噼里啪啦盘算。 离开后再回来,所处的位置可能没有那么精准,干脆在这里挂两天好了。挂两天对它来说不是什么难题,更何况它的盆在地面,彗星的随身空间里又有营养液,时不时给它浇一点,它甚至不会变得虚弱。 它做出如此周全的考虑,唯独没有考虑到江揽月咻地一下消失,自己也咻地一下消失。 江揽月在森林的空地里悠悠转醒,它抱着自己的盆降临在正在迁徙的沃夫镇民中间,还砸烂了艾尔的酒桶——艾尔就是露娜拉的阿妈,酒馆的老板。 沃夫镇酒馆的老板拥有强硬的手腕与火爆的脾气,天外来客毁掉她一桶珍藏的酒,她就要天外来客用劳动来偿还;等到不再需要劳力,她还要用难得一见的植物型异兽酿出最稀奇的酒。 ——以上为艾尔威胁的内容。 艾尔就是这样一个嘴巴说得永远比行动做得大很多很多的兽人,沃夫镇刚会爬的小兽人听了那些可怕的话都不以为然地笑嘻嘻,但没见过世面的胧月萝立刻相信。 做酒,多么可怕的事情。 细细的萝拧不过兽人肌肉分明的大腿,胧月萝几度逃离未果,已经开始回顾自己的前半生。 它再也不强迫嗜血魔藤跟着自己做坏事了呜呜呜呜,园丁炼金灵萝老是给你添乱对不起呜呜呜呜,烹饪炼金灵萝会永远怀念你做的饭的呜呜呜,清洁炼金灵如果有来生希望你不要扫萝了那是萝的花粉呜呜呜呜,彗星逐风老大就交给你们了呜呜呜呜,老大呜呜呜呜呜,老大呜呜呜呜,老大呜呜呜呜。 一想到老大它就想不出遗言,光顾着呜呜呜。 然后它在箱子里自闭的时候,听见一道咋咋呼呼的、把月亮当标点符号的声音。 某种预感驱使着它抬起尖尖,沃夫镇的临时营地真的很临时,东西和帐篷都堆得乱糟糟,兽人们走来走去,它越过这一切看见最边缘倚着树的江揽月。 失而复得、他乡遇故知,胧月萝简直要喜极而泣,两片叶子死死扒在江揽月的脸上。 江揽月安抚性地摸摸它,发现它始终没有要松开的迹象之后扒拉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一下很是使了些力气,好不容易扯开,胧月萝又缠上她的手腕。 她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她温声问:“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领着露娜拉走近的艾尔。 艾尔看着同江揽月难舍难分的胧月萝,想着女儿后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难得有些局促。 她如此开头:“您的同伴不小心砸碎了我的酒桶。” 江揽月大吃一惊。 酒桶?什么酒桶?多大的酒桶?酒桶里面装的什么酒?不会是闪电说的那种月亮果酿的酒吧? 她默默站直,反手捏住胧月萝。 胧月萝一下子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要你好看。 胧月萝这才想起来自己闯了祸,惊喜和灵魂一起散去,脱水的海带一样瘫在江揽月手里,一副失去了梦想的模样。 艾尔还在踌躇着解释:“您的同伴不小心砸碎那桶酒之后,我有些生气,说了一些不当的话语,威胁了它。” 江揽月也有些局促,她无法判定胧月萝砸碎酒桶这件事背后还有没有什么内情,只能先踌躇着开口:“不好意思,请给我们一个赔偿的机会。” 她在心里尖叫——这桶酒之于艾尔千万不要是谷子之于二次元啊! 胧月萝在庇护所调皮捣蛋的时候她就该知道了,绝不能让胧月萝脱离她、园丁炼金灵或者绵绵松鼠的掌控范围,排名不分先后。 历史已经给出了教训,第一次脱离掌控范围,温室顶上破了个洞就算了;第二次脱离范围,竟然已经危害到了别人的财产。 她从小到大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就连圆圆也是一名拥有崇高狗德修养、从不乱拉乱尿、从无伤人吓狗记录的好萨摩耶,谁能想到来了求生世界,还要处理这样的问题。 这对于她来说是太大的挑战,她宁愿去训练场开个一比十大战一整天。 艾尔连连摆手:“不不不,只是一桶不值钱的酒,还要感谢您的治疗道具。” 江揽月也硬着头皮摆手:“不不不,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一定赔偿。” 这样的社交有点太大人了,她有点死了。 露娜拉看着她俩摆来摆去,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插手,低下头开始踢地上的石子。 咕噜噜的石子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刚好被一根细细的藤挡住。 她是那种五感非常敏锐的兽人,听力一绝,比如现在,她就清晰地听见闪电快活地同镇长奶奶说话:“镇长奶奶,你看,我就说月亮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族。” 看上去简直能拳打三个深海联邦人族、事实上曾经在沃夫镇的灾厄季掰手腕大赛中连掰四个深海联邦人族的镇长奶奶笑呵呵:“我们闪电说得对,看起来确实是很好的一个人族。” 第254章 捉襟见肘与月亮果酒 很好的一个人族同很好的一个兽人进行一番过招。 坏掉的那桶酒在沃夫镇酒馆算是很贵的招牌,但与治疗道具比起来,还是相去甚远。 艾尔坚持要忽略那桶酒,额外付给江揽月治疗道具的报酬,坚持之外又有很多心虚。 因为她其实很难付得起治疗道具的报酬。 沃夫镇是一个兽人小镇,常驻居民全部都是血脉含有狼型异兽的兽人。兽人其实也有更偏向于异兽或者更偏向于人族的区别,狼型异兽毫无疑问是属于偏向于异兽的那一类。 更偏向异兽的兽人不太喜欢在人族过分聚集的地方生活,这意味着沃夫镇所处的位置比较偏僻,偏僻意味着往来的生命少,少意味着商业不发达,商业不发达意味着缺少外来收入源。 缺少外来收入来源,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贫穷。 贫穷与富有是人族喜欢使用的词语,沃夫镇的镇民并不在意,小镇东边是虹彩丘陵,西边是翡翠海,各种物产都很丰富,不需要金钱大家也能够自给自足。 在这样的情况下,治疗道具成为外来价值系统的入侵。 当外来价值系统入侵,原本不被重视的金钱重新变成衡量标准,于是重新回到贫穷与富有的判定。 单论求生币,身为酒馆老板,艾尔已经是整个镇子上最富有的兽人。 因为沃夫镇是探索者队伍重要的补给点。 在飞鸽联邦的政治措施下,绝大多数探索者会选择从虹彩丘陵一侧进入翡翠海,那些钻进求生币里的亡命之徒总是在危险的地方来往,酒精是最直接的舒缓压力的方式。不过,来赚钱的探索者通常只会为了这点微薄的慰藉花费有限的求生币。 与此同时还存在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沃夫镇的镇民之间不常使用求生币进行交易,艾尔会在游商到来时把储存的求生币全部花掉,买来的商品自己用也好,同镇民交换也好——总之,现在她身上的求生币非常有限。 艾尔一想到治疗道具要花多少求生币就底气不足。 但底气不足之外又有很多庆幸。 更偏向于异兽的兽人相比其它兽人来说通常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强健的体魄不意味着更强的自愈能力。 在不久之前,她的女儿露娜拉在一次战斗中受了超出自愈能力的伤,镇子上的药剂非常有限,同一场战斗中受伤的镇民又更多。就在她想要寻找镇长,为自己的女儿争取一支药剂的时候,露娜拉主动选择放弃。 露娜拉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阿妈,我身体很好,能撑的时间更长,只要找到多特姐姐就好了。” 多特是时不时会来到沃夫镇看诊并且售卖自制药剂的魔女,收取月亮果或者月亮果酒作为报酬,露娜拉和闪电同她关系很好,好到她微醺时笑嘻嘻地给露娜拉大致描述过自己的住址。 露娜拉没有告诉艾尔,多特的住址没有办法被主动找到。 但艾尔见多识广,从来往的探索者口中得知翡翠海中央存在着一个无法被主动探知的神秘小镇。 她们无能为力,于是默契地闭口不言,直到江揽月带着她的治疗道具突然出现。 拥有治疗道具的江揽月非常不擅长大人式的往来,硬着头皮和因为心虚没有发挥全力的艾尔拉扯已经是极限,几个来回之后落入颓势,被强势的艾尔乘胜追击,最后答应了收取治疗道具的报酬。 默默松了口气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来就没有一定要把治疗道具给露娜拉免费用,当时露娜拉已经说过会付相应的报酬。 那她拉拉扯扯是为了什么? 江揽月冷笑,低头,轻轻挤了一下还在装死的胧月萝。 胧月萝老老实实地回去把自己的盆抱过来,艾尔留下露娜拉离去,把闪电从镇长身边赶开,低头商量着什么。 露娜拉站在原地没说话,看着江揽月蹲下身,把身后款式奇怪的包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拉开抽绳,给探头探脑的绿色藤蔓看,说:“它们也在这里。” 胧月萝浑身的叶子炸起来,看上去一点也不惊喜,浑身上下都是震惊。 怎么回事,同老大一同外出探险居然不是它这个嫡嫡道道的萝的专属殊荣? 江揽月要是知道它在想什么,应该会后悔当初同它们讲蓝星时候看过的宅斗剧。 但是江揽月不知道,于是低声补充:“它们一直没醒。” 胧月萝伸进背包里,扒拉一下彗星,又扒拉一下逐风,果然一动不动。 江揽月非常烦恼:“面板里它们都只有昏迷DEBUFF,健康值和体力都正常,不知道为什么不醒。” “可以试试月亮果。” 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露娜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靠近,在江揽月疑惑的目光中,她没头没尾地解释。 “昏迷代表着混乱,月亮果能够理清混乱。” 还不等江揽月回答,她又说:“如果你想试试,我现在去拿。” 刚巧这时候艾尔同镇长奶奶一同走过来。 镇长奶奶拥有一张会被叫成奶奶的脸,以及高大精壮的身材。她比江揽月要高大半个头,加上耳朵,就是要高一整个头。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差却并没有带来威胁感,江揽月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抱着胧月萝的盆,略微仰着脸,心里想:真奇怪,瞧上去甚至有些慈祥。 镇长奶奶慈祥地笑,邀请江揽月与沃夫镇同行。 大概就是要分期付款的意思。 沃夫镇的大家不知道江揽月只能在这里待两天,江揽月进行一番短暂的权衡,点头。 于是她得到第一期付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艾尔剩下的几桶酒。 江揽月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的酒桶,她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酒桶的上缘,一摸到酒桶上缘,鉴定详情就弹在她的眼前。 【月亮果酒:深林纪元时期沃夫镇的特产酒类,原料为月亮果与蓝星草,在狼寻木制作的酒桶中发酵,气味清甜,入口醇香,回味带有特殊的辛辣香气,被尖叫蕈菇报社评为深林纪元最佳酒类。除了饮用之外,月亮果酒经历特殊酿制过程后,拥有比月亮果更佳的稳定性,深林纪元至熔金纪元时期常被用作药剂或炼金器具制作过程中的平衡剂】 稳定性,药剂,平衡剂。 鉴定详情正常的响风铃,药剂台上爆炸的坩埚。 江揽月的眼睛亮起来。 第255章 收获、冬阴功火锅与交易 在沃夫镇镇长的协调下,江揽月获得了沃夫镇民携带的所有月亮果酒、月亮果以及狼寻木制作的储物装置。 背包里一下子多出[大桶月亮果酒]*2、[大罐月亮果酒]*4、[兽皮袋子盛装的月亮果酒]*121、[成熟的月亮果]*742、[半成熟的月亮果]*126、[狼寻酒桶]*14、[狼寻木箱子]*7、[狼寻木小罐]*19。 没有蓝星草,因为蓝星草必须在夜晚采摘,天明之前必须使用,否则会丧失效力。 兽人们围在镇长与艾尔身边,叽里咕噜地商量什么,江揽月不是很在意,挑出一个已经有些发软的月亮果,用勺子刮下一点,蹲下来喂给彗星和逐风。 露娜拉站在她的身后,隔空指导:“放在舌头上就好,月亮果会自己化掉。” 江揽月依言照做,胧月萝好奇地拿走了剩下的月亮果,于是她得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摸摸彗星的脑袋,又摸摸逐风的脑袋。 闪电蹲在她的对面,克制住自己也摸摸白白小狼和灰灰小鸟的冲动,说:“月亮,你的伙伴看起来有点像异兽。” 这是什么问题? 江揽月有些奇怪,还是大方介绍:“就是异兽,它叫彗星,是白化的啸月银狼;它叫逐风,是白头鸟。” 闪电的眼睛唰地瞪大:“你的伙伴是异兽吗?!” 江揽月偏头对着玩月亮果的胧月萝抬抬下巴:“它也是异兽。” 胧月萝突然被提及,很骄傲地昂起藤蔓尖尖,向闪电展示自己美丽的小花花与青翠的叶片。这些看起来柔弱的东西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只要它想,它就可以罗织一场逻辑紧密的幻梦。 “哇——”闪电张大嘴巴,露出尖尖的犬齿,这样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月亮,你知道吗,你可真了不得。” 显而易见,长篇大论已经在他的喉咙里孕育。 露娜拉很有先见之明地打断。 “异兽通常不太亲近人族。”语气一顿,她又补充,“也不太亲近兽人。” 很难说清楚这种不太亲近是源自于生存空间的争夺还是别的什么。 江揽月有些惊讶了,她回过头看向露娜拉:“是吗?” 仔细想想,她遇见的异兽都还挺好相处的,包括白头鸟。 露娜拉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小,看起来那么一点点的不情不愿,但江揽月知道这不是露娜拉的本意。她看着露娜拉尖尖的下颌线,忽然听见一阵轻轻的咕噜咕噜声,一愣,眼睛中出现一点笑意。 “我有点饿了,”她做出如此突兀的发言,转过头问闪电,“你想要尝尝我的朋友做的食物吗?” 闪电举起双手大声答应,她又转过头问露娜拉:“你也想尝尝吗?” 露娜拉隐藏在头发后的耳朵有些发红,她垂眸避开江揽月的视线,嗯了一声。 等到成熟的兽人们商量出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三个人屁股下面垫着闪电活力满满搬来的石头坐成一个圈,中间簇拥着一口奇怪的双耳朵锅,锅里稍微有点粘稠感的赤红汤料咕嘟咕嘟,带起来被切得薄薄的肉卷以及一些菌类。 这是麦门做的冬阴功火锅求生世界替代版,据说其中一种关键的材料是某种类似于史莱姆的动物分泌的黏液,听起来蛮恶心,但吃起来还不错。 就是对于兽人来说有些辣。 闪电被辣得流眼泪,一边流眼泪一边咕嘟咕嘟喝汤。 露娜拉倒是对辣味适应良好,江揽月甚至能够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觉察出她的好心情。 说着有点饿了的江揽月随意吃了两口,把彗星和逐风放在大腿上,仔细观察它们的状态。胧月萝趴在她的手腕上,伸出叶子轻轻挠一挠彗星和逐风的鼻子。 “阿嚏” 彗星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江揽月唰地一下坐正,托着彗星的下巴,却没见彗星有醒过来的意思。 镇长声音自头顶传来:“异兽对月亮果的耐受力比较强,也许需要多等一点时间。” 江揽月仰起头,不合时宜地想,沃夫镇的兽人好像都有悄无声息靠近的能力。 镇长发现她在走神,略微提高一点声音问:“小朋友,我能坐在这里吗?” “我不是小朋友,”江揽月如此纠正,然后抱着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盆往旁边挪一挪,闪电抱来的石头很大,她稍微让一让就能腾出一块很充裕的空间,礼貌道,“请坐。” 镇长就坐下来。 镇长坐下来的时候闪电张开嘴巴想说话,挨了露娜拉隐秘的一拳后龇牙咧嘴地闭上了嘴巴,又没办法彻底安分下来,于是开始挪动屈起的腿,一边挪,琥珀色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 镇长看着她大腿上躺在一起的两只异兽:“啸月银狼通常只生活在翡翠海北部区域,白头鸟通常生活在遥远北国的陡峭山峰,你的伙伴都是很少能在这里见到的异兽。” 江揽月略微侧过头,浓重的阴云挡住天光,兽人营地里已经燃起篝火,橙红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睫毛阴影落在眼睑上,像是遮挡月亮的乌云。 她说:“是吗?” 镇长笑眯眯地肯定:“是的。” 然后她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一旁的闪电开始坐立难安,在露娜拉的威慑下不停往嘴巴里塞食物避免说话。 江揽月感受着手掌里忽然传来的细微动静,垂眸,看见彗星睁开一条缝隙的眼睛。这对于它来说似乎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睁开一点,闭上一点,睁开一点。 她伸手,盖住彗星的眼睛,自己的眼睛缓慢扫过整个兽人营地,得到结论之后,她不疾不徐地问:“我还有两个类似的道具可以换给你们,我需要蓝星草的富集区坐标和月亮果酒的制作方法。” “蓝星草富集区不远,镇子上的好姑娘好小伙们会帮助你一起采摘蓝星草,但你要确定自己有储存蓝星草的手段。艾尔已经在誊抄月亮果酒的配方,过一会儿就会带过来。” 江揽月点头,又沉默一会儿,忽然问:“您知道希格露恩·罗勒在哪里吗?” 脸上带着皱纹、鬓间头发花白的镇长脸上的笑意加深:“是的,我知道。” 第256章 蓝星草汁液与分别 江揽月并没有在沃夫镇的营地里停留太长时间。 这是个连系统都要再三警告的高危遗迹,不知潜藏在何处的危机无法预料什么时候爆发,跟随沃夫镇的镇民一同行进也许会更加安全,但安全的选择意味着更低的收益。 在进入遗迹的半天里,她已经从沃夫镇镇民手中得到也许能够解决药剂爆炸问题的月亮果酒、月亮果酒的制作方法以及月亮果酒的大部分制作材料。剩下的一天半里再跟着沃夫镇的镇民行进,再有其它可观收获的可能性不大,她不可能把有限的遗迹探索时间花在对她而言漫无目的赶路上。 她进行短暂的权衡,最终做出选择。 离开沃夫镇的时候,她带着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胧月萝、完全苏醒但精神蔫蔫的彗星、勉强能够睁开眼睛的逐风、以及包括露娜拉、闪电在内的二十一名年轻兽人。 这群兽人外表瞧着处在少年与青年之间,很听露娜拉的话,不难想象露娜拉在沃夫镇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青少年领导者角色。 江揽月气喘吁吁地坐在溪边休整的时候,被簇拥着的露娜拉站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兽人们的身影映在潺潺的溪水里,她看出来露娜拉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什么,瞧着确实是很有领导者的样子。 闪电则是领导者身边不那么好控制的辅助角色。 这一点在蓝星草的采集工作中可见一斑。 蓝星草的富集地点在沃夫镇西南方向的一块洼地,它本身的茎秆与花瓣都比较肥厚,叶片不明显,丝绒状的深蓝色花朵中央存在着一块平滑的四芒星或者六芒星形状的色块。在昏暗光线下,花瓣边缘的存在感不那么强,而平滑的色块能够将光很好地反射,当花朵 随着植株本身轻轻晃动,看上去倒真的很像一小片倒置的星空。 要将星星从星空中摘下来,往往不那么容易,需要非常小心地把整颗植株挖出来,不能损伤一点根系。 在年轻兽人手脚麻利地采摘的时候,露娜拉抽出小刀削断一株蓝星草,捏着花瓣提起来,示意江揽月看从茎秆截面缓慢浸出的乳白色粘稠汁液。 “这是蓝星草的汁液,酿制月亮果酒的时候,就要把这种汁液事先涂抹在酒桶内壁。”她强调,“涂抹需要使用特殊的工具,蓝星草汁液接触到皮肤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溃烂。” 江揽月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蓝星草的另一个用处。 她问:“多短的时间?溃烂到哪种程度? ” 露娜拉指向一个方向:“就那么短。” 江揽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闪电蹲在洼地正中央,盯着不小心被自己划破的一株蓝星草,忽然伸出手蘸了一点汁液,几乎是刚沾到手上,汁液边缘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冒出小小的水泡。 江揽月大吃一惊,唰地转过头,要让露娜拉管一管。 但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露娜拉和做出奇怪举动的闪电本人都很淡定。 闪电把汁液擦在地面上,嘴巴里念叨着什么,继续挖掘蓝星草。露娜拉则在她开口之前开口:“我们对蓝星草汁液有很强的耐受,只要及时擦掉就只会冒一点小水泡,如果放在别的种族身上,可能会侵蚀到骨头。” 听起来像强酸强碱。 那么从蓝星草中获取蓝星草汁液就变得有一些难度。 江揽月思考着,视线空茫茫地落在闪电手上的小水泡上,她忽然觉察出背后的背包动了动,扭过头,下颌撞上一片毛茸茸,是彗星挣扎着蹬着胧月萝的花盆边缘探出来的脑袋。 胧月萝裹在背包里的大半部分太有活力,精神萎靡的狼要生出呼吸新鲜空气的冲动,还不能完全睁开眼睛的鸟也要用爪子抓着狼的背毛一起探出头来,然后歪七八扭地顺着背包袋子爬到江揽月的肩头。 江揽月用手指托一托逐风的脑袋,顺便逮着彗星的后颈把它提到身前,还没抱稳,它就急切叼住江揽月半敞的外套衣襟,往与露娜拉相反的方向扯了扯。 江揽月不明所以,顺着它扯的方向动了两步。 动了两步,彗星还不满足,一直扯到江揽月同露娜拉之间至少有十来米的距离。 江揽月以为它要带自己去找什么,谁知道它不动了。 她默默重新蔫下去的彗星,心想:难道是狼型异兽和狼型兽人之间相性不合? 露娜拉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视线下移,看一看趴得乱七八糟的灰黑色小鸟——其实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只小鸟了,从脑袋到尾羽至少半根手臂长——再看一看蜷成一颗球的白色小狼,小狼倒是很小,据露娜拉目测,放在地上大概只有小腿高。 当然,是露娜拉的小腿。 但露娜拉记得,自己上次见到啸月银狼,自己只有对方的小腿高。 真奇怪,她想,奇怪地带着奇怪的味道出现在森林里的人族,奇怪的藤蔓,奇怪的狼,奇怪的鸟。 她回过头,走进蓝星草洼地。 二十一名兽人很快就把整片洼地刨得干干净净,损失了十来株蓝星草,江揽月的背包中多出[完整的蓝星草植株]*274。 数量已经不少,但别松懈。 她打算分出一部分种植在温室里,看能不能养出可持续发展的蓝星草。 蓝星草挖掘完成,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道别的时候,闪电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站在江揽月的身边:“你一定要去吗?月亮?” 江揽月掏出来封存的初级治愈术,轻轻附在他的手指上,一种别样的暖意将散发痒意的水泡包裹,待到白光散去,闪电张了张嘴巴,做了几个很艰难的吞咽动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其它兽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露娜拉收回目光,正好撞上江揽月看过来的视线。 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族弯起眼睛:“祝你们早日找到新的落脚点。” 黄绿色眼睛的兽人幅度很轻地颔首:“祝你得偿所愿。” 遇见时伴随闪电兴致勃勃的叽叽喳喳,离开时又安安静静,短暂相逢的旅人与离乡者自洼地离别,在翻涌阴云的注视下相背而行。 钴蓝色的眼睛与灰黑色的眼睛越过江揽月的肩头看向离开的一行兽人。 逐风虚弱地啾啾啾。 那种不好的东西离开了吗? 就在这时,闪电同露娜拉说了什么,露娜拉从衣服下摆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好像带下来一点东西。 闪电咋咋呼呼地喊:“露娜拉,你结了黑色的痂!” 江揽月似有所觉地回过头,但狼型兽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她只看见沉默的、影影重重的、数不清的树木,远近明暗关系让那些树木越来越深,到最后陷入一片只能辨别出粗浅轮廓的黑暗。低矮灌木与错落的树冠边缘轻轻晃动,某一个刹那竟然生出一种张牙舞爪的错觉。 她不合时宜地想。 那像一张嘴巴。 第257章 沃夫镇与教会骑士团 翡翠海东北部与虹彩丘陵西南部交界线,沃夫镇。 在大部分活跃于飞鸽联邦的探索者印象中,沃夫镇是一个绝不精致华美、但非常安宁漂亮的小镇。 这里包括路面在内的大部分建筑使用灰色的方形石块搭建,彼此之间并不规整,错落的缝隙间生出繁盛的草木,草木之上系着使用鲜妍布条制作的编花捕梦网。属于翡翠海的青翠与虹彩丘陵的浓烈色彩在这里融合,生长在翡翠海的蓝星草与生长在虹彩丘陵的月亮果于生长在这里的狼寻木制作的酒桶中发酵。 发酵的过程在不见天日的暴雨季。 待到暴雨季过去,醉人的酒香与蜂拥而至的探索者汇聚在沃夫镇的小巷,属于沃夫镇的漫长旺季从灾厄季开启。 但这个灾厄季不太一样。 青翠的草木、鲜妍的编花捕梦网被织金的旗帜遮挡,边缘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地扎起金白的营帐,两侧镇口往外筑起联结的哨岗,佩戴遮面金属头盔的骑士脊背挺直地站在哨岗上,身边就是镌刻复杂符纹的大型攻击器械。 总是萦绕在镇子上空的谈笑声被肃穆吞没,如同被阴云遮挡的高远天空与耀目阳光。 此刻,一支十人巡逻队即将经过翡翠海侧的哨岗。 与着装轻便的哨岗骑士不同,这支巡逻队身着重装,行进间身上的盔甲相撞,发出一种非常具有威慑性的冰冷声响。这种声响像游蛇一样靠近,最终在哨岗附近停息。 巡逻队长将手附在面罩边缘的符纹上,一阵白光闪过,卡扣发出一声脆响,金属面罩被推到头盔之上,露出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她放下手,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抵在胸前:“一切荣光归于骑士团。” 几息之后,哨岗骑士转过身,同样掀开面罩,一手扶着攻击器械,一手抵在胸前,稍显冷淡的声音落下来:“一切荣光归于骑士团。” 巡逻队长略微仰着头,在光线角度、自身疲惫状态的影响下,哨岗骑士的脸在她眼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朦胧感。 “队长,”那种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请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游蛇一样的声响再次响起。 在游蛇的顶端,巡逻队长侧过头询问落后半步的副队长:“今天翡翠海侧的夜间哨岗骑士是谁?” “柯蒂斯正式骑士。” “正式骑士?”巡逻队长眉峰微动,“他在骑士学院里没有得到一次嘉奖?” 按照教会骑士学院相关条例,教会骑士学院的在读见习骑士毕业时会自动晋升为正式骑士。而在实际情况中,绝大多数在读生会在学院时期获取功勋,提前晋升。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副队长说,“柯蒂斯正式骑士目前仍为教会学院三年级在读生。” 巡逻队长一怔,面罩下的脸出现短暂的怅惘,很快又被坚毅替代。 短暂的对话在盔甲碰撞摩擦间结束,游蛇游入掺杂白金色的小镇,也许再等一段时间,就会有另一支同样的队伍游出来。 于是时间紧迫。 哨岗上的柯蒂斯正式骑士轻轻掐了一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藤蔓,低声道:“好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如果巡逻队长在这里,恐怕会很惊悚地发现柯蒂斯骑士的脸像迷雾一般慢慢散去,露出裹在其中的、陌生的脸。 眼尾略微上扬的眼睛,因为精神紧张而泛出苍白的脸颊与嘴唇,平静时显得很疏离的神情,是长途跋涉至此的江揽月。 江揽月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视线下移,看向躺在地上的、真正的柯蒂斯骑士。 刚刚情急之下彗星直接暴力拆开了柯蒂斯骑士的面罩,露出柯蒂斯骑士的脸以便胧月萝在江揽月身上附着幻境,江揽月本人则顾着警惕远处靠近的巡逻队,现在才发现这名哨岗骑士的脸其实还有一些稚嫩。 怎么在这个遗迹里总是遇见青少年。 她看了一眼青少年骑士腰带上的两颗星星,嘱咐胧月萝:“给他罗织幻境的时候记得维持好他的生命体征。” 希格露恩同她说过教会骑士腰带上星星的作用,见习骑士的星星提供自适应防护罩,正式骑士的星星带有生命体征监测功能,只要出现异常就会向教廷骑士团总部发送警报。 鬼知道这个生命体征是只能判断健康值还是连脑电波心率呼吸频率。 胧月萝把自己绕成一个OK。 真的是学得很杂的一根萝。 学得很杂的一根萝小心翼翼地改变罗织的幻境,让被江揽月敲晕的哨岗骑士自己站起来,做成还在站岗的样子。紧接着它把自己拗成这样又拗成那样,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江揽月把它拢在手心里,“你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也没办法模拟出声音,但是没关系,能拖延一点时间就很好。” 她本来也没有指望彻底瞒天过海,那名敏锐的队长在哨岗下就起了疑心,兴许再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她把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盆重新塞进背包里,牵着胧月萝的尖尖。 “接下来还要辛苦你。” 胧月萝信心满满地张开自己的叶片。 借由胧月萝的幻境,江揽月在昏暗的夜色中摸进沃夫镇。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中的要更难,在镇子外部的时候,她只看出来镇子内部至少有两支巡逻队,进来之后才发现其中重兵把守,越往镇子中心守备更森严,简直像是一个微缩型的要塞。 镇长同她说沃夫镇被教廷骑士团接管,并且计划变成翡翠海东北防线的重要一环。 这种程度竟然只是重要一环。 那么她的计划要稍微有一些改变。 她在镇中最外围的阴影中缓慢移动,与守卫的骑士保持至少五米以上的距离,摸了好半天,终于找到目标建筑。 拉开窗户钻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庆幸,幸好这些骑士选择在镇中扎起营帐,而不是直接住进镇民的房子里。 还没来得及庆幸多久,一声非常浑厚的号声忽然冲破沃夫镇的平静。 不妙。 江揽月心重重一跳,反手把还在外面的半截胧月萝塞进背包里,脚步飞快地在房子里寻找。 喧闹声自镇中响起,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仿佛要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光远远地映照在窗户上的时候,她掀开地毯,伴随着自己巨大的心跳从背包拿出木牌,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细细地摸着地板上的砖石缝隙。 从右下角的床脚开始向窗户的方向一、二、三、四、五,再向下一、二、三。 映在屋内地面上的影子慢慢缩短。 她果断地把木牌贴在那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砖上。 琥珀色的流光自隐秘的回路上闪过,让她想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月亮、月亮,”离开兽人营地之前,闪电扯着她的衣角,神神秘秘地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手心里,“我的卧室下面有一个很隐秘、很隐秘的地方,我的阿妈告诉我,就算是联邦最强悍的骑士、辉光帝国最伟大的魔法师到这里,也没有办法发现。” 因为要瞒着别人,闪电同她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略微一抬眼就能够看清楚闪电脸上悲伤到沉重的神情。 “我知道你认识王城的大人物,月亮,但你不能完全信任她。兽人的心无法完全贴近,人的心也不能,如果你发现她的心发生了改变,你就躲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火光将这间平平无奇的房间照亮。 骑士迅速扫过室内,回过头确认:“这里没有。” 第258章 地下室、监牢、册子与重逢 江揽月半阖着眼睛,后脑勺抵着坚硬的石墙,待到头顶动静慢慢散去,才拔开药剂的塞子,抖着手倒进自己嘴巴里。 尾椎的剧烈疼痛随着药剂生效慢慢散去,她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一根火把在地面固定,再慢吞吞地把背包从背后挪到腿上,打开抽绳查看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状态。 抽绳一拉开,就对上两双关切的眸子和张开的两片嫩绿叶片。 “嗷呜……” 彗星仰起脑袋,蹭了蹭她停留在背包边缘的手指。她顺势把手指埋进蓬松的毛里,低声道:“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安慰是这么安慰,其实她摔得不轻。 闪电卧室里的秘密地下室比她想象中深太多,她以为顶天三四米,往下跳的时候也没有调整姿势,落到半空中的时候突然发觉不对,屁股挨到地面才意识到这间地下室少说有七八米深,地面还铺了砖,硬邦邦的,一点缓冲也没有。 好在这里是求生世界,摔掉的是可以补上的八十点健康值。 她给自己灌了第二管药剂,过程中顺便检查三只的身体状况,彗星和逐风还好,垫在最下面的花盆同她的尾椎一起遭受痛击,她仔细摸了摸,摸到一点裂纹。 好在一点裂纹不妨碍花盆的效用。 她向胧月萝承诺:“回去之后给你买一个新的花盆。” 放在往常,胧月萝就要兴奋得到处乱扭,现在却贴着她的手臂,只是晃了晃尖尖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揽月给自己灌了第三管药剂,把健康值补到安全的位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确定活动没有受限之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带提手的铜锅,往里面添了木材、把火把怼进去,再用耐火的绳子系上,拜托逐风叼着飞起来。 微弱的暖色火光将周遭的环境照亮。 江揽月仰着脸,好半晌,轻轻地哇了一声。 在她原本的想象中,闪电家的地下室应当是一个入口做了严密防护的酒窖或者地窖,总之是比较生活化的。然而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地下室顶部、地面、四周都被灰黑色的石砖铺满,不仅是深度,内部的长宽都很可观,粗略估计底部面积至少有一百平方米。 这一百平方米大都被堆叠的空架子覆盖,江揽月从架子的空隙间走过,途中随机在几层架子上摸了一把,只有薄薄的灰。穿过这些架子,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位于地下室最深处的监牢。监牢是长条形的,宽面面对地下室,内部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头床,床边有一套看起来很粗糙的桌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闪电家的地下室怎么会有一间牢房? 江揽月站在监牢外面,扶着木头的栅栏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竟然没能发现一个入口。 胧月萝在这个时候偷偷从缝隙里溜了进去,很无师自通地翻了个底朝天,江揽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床都要被拆散架了,张嘴想叫胧月萝回来。 “咚” 拆开的床腿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略微带着点回响的咚。 江揽月一下子精神来了,指挥胧月萝再敲了两下,确认那块砖地下有空腔之后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扶着栅栏,压低声音:“找一找砖缝。” 胧月萝在砖缝里抠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一处可以攻破的地方。 就在这时,江揽月想到了什么,抬手招呼胧月萝回来,把闪电给的木牌交给了它。 胧月萝是很聪明的一根萝,把木牌贴在砖上慢慢移动,没挪两下,回路的亮光一闪而过,江揽月还没看清楚,胧月萝就麻利地掀开了石头,从里面掏出来一个扁扁的包裹。 扁扁的包裹落在江揽月的手上。 她浑身灰扑扑,干脆就靠着栅栏直接坐在地上,把包裹在外面的麻布一点一点打开,露出深色的皮革封面。 一本册子? 翻开册子扉页,她一怔,拇指轻轻拂过右下角的落款。 [致我最爱的孩子,闪电]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兽人少年眉飞色舞:“我叫闪电,阿妈生下我的时候,希望我像闪电一样快,当然,我也的确像闪电一样快!” 他讪讪地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吧,我说话也像闪电一样快,阿妈还活着的时候总是说我聒噪。” 琥珀色的眼眸中盛满沉重的悲伤:“我知道你认识王城的大人物,月亮,但你不能完全信任她。兽人的心无法完全贴近,人的心也不能。” 半晌,地下室中,江揽月招招手唤下逐风,把燃烧的铜锅放在身边。 在这个大过头的地下室中,她获得一本被遗落的册子。 一个小时候后,她揉一揉自己的眉心,站起身,告诉自己的伙伴:“我们得出去了。” 进入地下室的时候慌不择路,出去的时候就有很多规划的时间。 她顺着梯子爬上去,静静等待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别的动静之后抬起手,木牌贴着顶部移动。回路的光一闪而过,砖石倾斜、移动,让出一个出口。 她轻巧地从入口翻出去,半跪在地板上,像一只猫。 “哇哦。” 低低的感叹声自身后响起。 江揽月转过头。 忽然燃起的火把在阴云笼罩的夜晚为沃夫镇的一角笼罩出浓烈的亮色,光从被完全打开的窗外透进来、被阻挡,勾勒出一道斜坐在窗框上的身影。 束起的头发、只带着少许金属防护装置的轻便常服,腰带上的八颗星星寒光烁烁,王城来的圣骑士扯动唇角,露出洁白的牙齿,橙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映照下像带着火星的火把,又生出一种莫名的、冰冷的兴奋。 “看我发现了什么?”她从牙齿的缝隙中发出压低的气音,眼睛眯起来,“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多么意料之外、多么紧张的场面。 灰头土脸从自以为安全的地下室里爬出来的小老鼠应当瑟瑟发抖、瘫坐在属于神明的骑士脚下,或者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逃窜、最终被辉光筑成的牢笼笼罩。 但江揽月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的惊惶,她甚至皱起眉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希格露恩,”她用一种很不合时宜的凝重语气问,“你的脸怎么了?” 第259章 被捕、伤痕与意料之外 江揽月一生遵纪守法,往上数三代无任何犯罪记录,到了求生世界,竟然有了拘留经历。 被自己的半个老师半个朋友摁在地上的时候,她还在想:幸好求生世界没有公务员给她考。 希格露恩不太温柔地给她锁上手枷,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狭窄的视野骤然宽阔,她清晰地看见正被别的骑士塞进笼子里的彗星、逐风以及胧月萝的花盆。 与根本没反抗的她不同,彗星在骑士的手里疯狂扭动犹如一团毛球,逐风扭过头去邦邦邦邦地啄对方的手甲,胧月萝就更肆无忌惮了,在整个房间里疯狂乱窜,过程中甚至抽了一下希格露恩的脚踝。 当然,只抽到了硬邦邦的靴子上,希格露恩面部肌肉都没有抖一下。 江揽月觉得滑稽,脸上浮现一点笑意。 希格露恩高高挑起半边眉毛,蛮稀奇地评价:“你看起来很放松。” 当然放松,她的遗迹探索时长只剩下不到一天半,就算希格露恩想处她死刑,她也有把握拖够一天半的时间,更何况希格露恩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她小命的想法。 对生命没有担忧,但对别的东西有。 她请求希格露恩:“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保证知无不言,千万别给我上刑——说起来你们教会骑士团有俘虏优待政策吗?我有沉默权吗?” 希格露恩的另一条眉毛也挑起来了,她一边以行动迫使江揽月转身,一边饶有兴致道:“在降临者中间,我们居然是这样残暴的形象?” “我其实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判断降临者的,”江揽月嘴巴上说着,还轻轻踢了正在到处乱窜的胧月萝一脚,低声道,“进去。” 胧月萝一下子老实了,被它折腾得够呛的骑士连忙把它收回来,用一种特殊的束缚装置捆成一卷毛线,再和盆绑在一起。江揽月注视全过程,清晰地看见那名骑士的腰带上点缀着七颗星星。 喔,一个光辉骑士。 她想到光辉骑士时期的希格露恩,蛮惊讶地发现对方逮捕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过程中竟然有着泄洪般的手下留情。 认真的话,一招下来她们就要完蛋。 这时一根粗糙的手指从脑后游来,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挡住她的右眼,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希格露恩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的眼神。” “哦?”江揽月了然,“那很正常了,这是经受过九年义务制教育和高等教育的眼神。” “不,”希格露恩的气息远离,“是好奇如同稚子的眼神。” 江揽月知道希格露恩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句评价跟在她的判断内容后面,真的很像在说她是文盲。 她一下子不太高兴——或者说从希格露恩坐在窗框上用那种语气和神态说话开始她就不太高兴,但这种不太高兴与此刻站在她身后的希格露恩无关,怪罪给对方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理智很顺利地压下自己的小情绪,情感上的微妙影响却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前几天训练场的希格露恩还坐在她对面,说她带进来的小甜品一点也不甜,作为报复,她把希格露恩腰间装饰品的穗编成了十二个麻花辫。希格露恩笑嘻嘻地看着她,说她编辫子的手艺没有自己好。 当时希格露恩说:“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编很复杂的辫子,给我的母亲编过、给我的父亲编过、给我的堂兄编过、给我的表妹编过,也给艾尔编过。不过后来就不怎么编了,手艺应当生疏了不少。” 或许是想到了那些温柔明快的时光,希格露恩开始跃跃欲试。当天江揽月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头上顶了个非常复杂的盘发,洗漱的时候拆到手都有点酸才拆完。 想到训练场的希格露恩,她又想起来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于是当希格露恩很粗鲁地踢她的脚后跟,示意她跟随力道走的时候,她又问:“你的脸怎么了?”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 很无所谓的语气。 江揽月扭过头,中途就被希格露恩的手阻挡,推回原本的位置。 伟大的圣骑士发出警告:“老实点。” 江揽月不知道一名已经走到教会骑士团顶端的圣骑士居然会亲手押解突然闯入的嫌疑人,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盔甲碰撞的声音中走过沃夫镇崎岖的道路,等到逼近位于正中心的庞大营帐,她又问:“你的脸怎么了?” 大部分时候,她是个很贴心的人。 这种贴心起始于礼貌和教养,最终归结于敏感。 在蓝星的时候,一些人总把敏感和脆弱挂钩,但敏感是一种能力,脆弱只是这种能力可能出现的副作用。 在孩童少年时期,她没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说这样的能力并不突出。直到那场几乎摧毁她人生的意外将她从美满生活中抽离,弥漫的潮湿痛苦如影随形,她发生变化,在遇到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或者痛苦的诱因时,她的神经开始剧烈地共振,提醒她,不要再前进,于是她总是很克制地停下。 但此时此刻,在她的前方,是希格露恩身上不应该出现的伤口。 那是一道很狰狞的伤口。 从左侧太阳穴斜向下与眼睛擦肩而过,经过鼻梁,走过脸颊,在右侧下颌骨转折,连接右侧脖颈,向后隐没在盔甲立领的阴影。与此同时这不是一道新鲜的伤,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卷在深色的、粘连的痂中,凹凸不平,像是翻涌的一线沼泽。 光辉骑士希格露恩没有这样的伤口,训练场中的希格露恩没有这样的伤口。 按理来说这样的伤痕能够在治疗道具的作用下完全消失,按理来说治疗道具对于出身老牌贵族世家、自己也是圣骑士的希格露恩来说一点也不难得,但是这样的伤口就是横在希格露恩的脸上。 希格露恩发出一声略带着点兴味的气音,然后问:“你听起来有些难过?” 江揽月看见营帐门口的两名骑士转过身,对着希格露恩行礼,她注意到对方腰间分别坠着五颗星星和三颗星星。 真奇怪,不知道是教会骑士团的制度问题还是什么,镇子里分布的骑士的职阶很混乱。 她想着,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吗?” “嗯哼。” 希格露恩如此回答,押着她从内部穿过一间间营帐,她真的像第一次见到新鲜事物的稚子一样好奇地观察,观察着观察着,心轻轻一坠。 与看起来华丽的外观不同,内部陈设非常、非常的简陋,除了固定挂在某个方位的骑士团旗帜之外没有任何装饰,物品堆叠也非常混乱。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希格露恩也没有制止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最终把她带进一个类似于集装箱的古怪金属大箱子面前。 箱子门口守着的是一名光辉骑士。 江揽月又在心里补充,这里的骑士团高层也多得不太合理。 光辉骑士看起来同希格露恩蛮熟悉,略微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这个时候了怎么会还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入侵者?”对方嘟嘟囔囔,“本来就忙得够呛。” “谁知道呢?” 希格露恩说着,将手掌贴在箱子门口,符纹一闪而过,箱门咔哒一声打开。江揽月刚好被她摁在门上,顺着打开的门就摔进去,关着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笼子也被扔进来。 借着火光,她看清箱子内部的景象,惊愕地瞪大眼睛。 江揽月什么想法思虑都没了,连希格露恩带着命令语调的话语都忽视了个一干二净。 她简直大吃一惊。 不,你们也怎么在这儿? 第260章 迈纳鼹鼠与双生感应蓬蓬草 在门打开透进来的一线光亮里,江揽月同箱子内部同样被笼子锁住的一只鼠三只灵面面相觑。 到底怎么回事? 胧月萝跟她一起进来,可能是因为进入遗迹时她同胧月萝存在物理接触;彗星和逐风能跟她一起进来,可以被解释为是同她签订契约的伙伴。 这都可以勉强理解—— 但绵绵松鼠和炼金灵全都在地面上,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总不能是当时按着胧月萝的盆吧?先不说间接接触是否符合条件,胧月萝的盆埋在雪地里根本不需要按啊!!! 难道这就是系统的补偿措施吗? 既然要这样补偿那就把战力值最高的白头鸟或者跑得最快的瑟琳希尔也绑定在她身边啊喂! 忽然,她的脑袋被敲了一下。 不轻不重,她转过去,对上希格露恩探究的眼神。 王城来的大人物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视线描摹一寸寸描摹她的脸,没有说话。 特定环境下始终锁定的无言注视是一种施压技巧,被注视者说话或者做出其它反应而始终得不到注视者的回应,压力指数会有明显的拔升。 但江揽月也没有说话。 箱子的门很高,她同希格露恩之间也存在一截距离,于是那一线光也有一抹落在她的身上。从眼尾到耳垂,像一尾摇晃的小鱼。 “梆梆。”门口的光辉骑士用手中类似于棒球棍的武器敲了敲箱子外壁,从箱门侧边冒了半个头,拉长语调,“我想——现在不是向俘虏宣传教义的恰当时机。” 希格露恩头也不回道:“一小会儿。” 对峙的沉默被打破,江揽月率先问:“我们要被关多久?” “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题,什么时候提审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像是在问一个很学术性的问题,希格露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滑稽,生出的笑意隐没在阴影笼罩的唇角里。 但光辉骑士发出笑声,笑着笑着挤出两声咳嗽,随即愈演愈烈,好半天才平息。 “提审?”光辉骑士气息略微有点不稳,说,“这太奢侈了,女士。” 那是什么意思?就纯关在这里? 江揽月抬头四处看看,确认这个金属大箱子里没有任何照明的装置,只是顶部有非常密的交错格栅用以透气。这会儿她有点后悔了,该跟着沃夫镇的镇民一起行动的,总比被关在小黑屋里一天半要好。 忽然,身后传来指甲划拉栏杆的声音,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 江揽月耸了耸肩膀:“好吧,你们会给我们送饭吗?” “你们不是很会那种随时随地掏出来一大堆东西的小把戏吗?在你们那里叫做……系统背包?你的同类总是在里面塞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像是一座庞大的要塞、一些没有什么用的亮晶晶小石头。我想这些东西都要塞进去,充饥的食物、干净的饮用水、火源这种基础的东西应该都有。” 江揽月眨一眨眼睛,忽然向前半步,那抹光斜向下流淌,最终落在希格露恩摁住她肩膀的手上。 她笑盈盈:“你很了解降临者、不,或许是骑士团、或许是教会很了解降临者。” “嗯哼,”希格露恩表示认同,“这里很难出去,但我猜你可能有挑战艰难的勇气,鉴于你被捕至今的良好态度,我对你作出忠告——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就像迈纳鼹鼠要呆在矿洞里。” “迈纳鼹鼠是什么?” 迈纳鼹鼠是一种分布在辉光帝国——不,现在应该叫做欧珀尔帝国——以及北境联邦的特殊异兽。 它们在漆黑的环境仍然存在敏锐的视觉与嗅觉,天生拥有特殊的指甲、牙齿以及消化系统,能够将矿石像飘忽忽的糕点一样切割,又像飘忽忽的糕点一样吃掉。当然,冒失的闯入者在它们面前也飘忽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矿洞环境里,迈纳鼹鼠是当之无愧的王者,程度远胜于矿洞矮人。 如果要将王推下王位,除了掀起一场艰难的叛乱之外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通过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将王诱离它的领土。 王的领土之外充斥销魂蚀骨的空气、土壤、带着新鲜草木气味的风,于是所向披靡的王变成掉落在落叶堆里的平平果、死亡时已经腐烂的珊瑚蟹。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谁知道。 就算是最崇尚自然的妖精、就算是对生灵抱有极大热衷的探索者协会,也没有找到其中的原因。 无解之谜。 希格露恩唇角忽然出现一个弧度。 “希格露恩?” 冷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瞳孔聚焦,看见一双夜空一般的眼睛,那么纯净、那么平和、那么好奇、那么……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到像是一种残忍。 希格露恩忽然明白,为什么教会对降临者会是那样复杂的态度。 她明白了,江揽月却不是很明白,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追问:“你在笑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迈纳鼹鼠是什么。” “已经灭绝的一种异兽。”希格露恩就着压在她肩膀上的手让她转了个圈,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 江揽月背对着她嘟嘟囔囔:“你只是告诉我跟着你走我也会跟着你走的。” “咔哒。” 希格露恩把解下来的手枷抛向身后,辉光骑士武器轻轻一挑,接得正正好好。 “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在关上箱门之前,希格露恩如此说,“不要变成走出矿洞的迈纳鼹鼠。” 但她又不说迈纳鼹鼠是什么。 希格露恩以前和未来都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江揽月讨厌无休止地猜来猜去,把未知的生物按在脑后。 箱外的光消失了,箱子里面的铜锅燃起来,江揽月拎起关着彗星、逐风和胧月萝的盆的装置,走向深处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三只炼金灵好像很激动,撞得笼子咔咔作响,倒是绵绵松鼠很安静,两只爪子抓着笼子的栏杆,眼睛跟随着江揽月的身影。 江揽月把两个笼子并排放好,轻轻抱怨一句:“都给我把手枷松开了,也不给你们把笼子打开,以后我要向德莉丝告状……唔,怎么打不开?” 这并不是普通的笼子,像是能够抑制异兽的天赋,没有锁、也没有门。江揽月折腾了好一会儿,迎来大失败。 她只能选择放弃,安抚自己的小伙伴,向它们展示自己裹在衣服里的肌肉:“没关系,万一到了要逃命的时候,我一手拎一个完全不在话下。” 说完,她转向绵绵松鼠:“你刚刚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绵绵松鼠点头,抓着刚好进来串笼子的胧月萝,使劲比划。 江揽月的眼睛里浮现笑意,她摊开手掌:“你是说这个吗?” 一株外观还蛮奇特的草出现在她的手心。 细细的绿茎,两片窄窄的叶子,顶端鼓起一个小球,形状有些像无花果。 【双生蓬蓬感应草:一种变异的双生蓬蓬草,其中一个的鼓包遭到破坏之后,另一个的鼓包会同时破裂,破裂时产生的烟雾将指向彼此的方向。深林纪元常用的通讯工具,因为过于稀少、成本过高、距离不可控后逐渐被替代。需要注意的是,感应的极限距离与变异程度相关】 这株草曾经负有在江揽月遭遇危险时通知白头鸟、以让白头鸟通过传送来到庇护所的期望。 她问:“另一株感应草在白头鸟的身上对吗?” 绵绵松鼠抓着栏杆,非常、非常用力地点头。 第261章 骑士团,下泥了 江揽月啪地一下把鼓包拍碎。 淡绿色的粉尘从其中倾泻而出,裹挟一点植物的气息,烟雾一般缭绕,先是流向某个方向,触碰到箱壁后几度转折,最终涌向顶部的透气格栅,几息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它最初指向的方向是西偏南,沃夫镇镇民迁移的方向,也是她走来的方向。 她没有在行进的过程中发现白头鸟的踪迹,只要白头鸟不是和她前后脚过来,都需要一些时间。具体多长不是那么好判断,她不能完全在这里坐以待毙。 但是在行动之前…… 江揽月隔着栏杆抓住绵绵松鼠的爪子摇一摇,笑眯眯道:“要来吃一点东西吗?” 绵绵松鼠的小包包里有食物,江揽月的背包里也有食物,大家肯定不至于饿,但如果有可以用来舒缓情绪的美味食物,那也不是不可以塞两口。 江揽月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个用来储物的木制宝箱,在里面翻了翻,取出来一个裹着油纸的、直径大概有三十厘米的半球形。剥开油纸,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平无奇的烤面包。 准确来说,其实不能称之为一个面包。它的具体原材料是一种树的果实,麦门把它们磨成粉,包裹住特制的千层肉酱塔,放进窑炉烘烤,最终变成烤面包的模样。 也只有烤面包的模样。 它比想象中硬很多,简直像是风干的黏土,但又确实能吃。江揽月拿着餐刀对着它努力,好半天才切出一条横贯的线,丰盈的肉汁一下子从这里流出来,隔着油纸烫到江揽月的掌心。 “嘶——”她笃定道,“麦门刚出锅就给我交易过来。” 略微带着点辛辣味道的香气在整个箱子里弥漫,当它们占领目之所及的所有领土,就要拿起手中的武器,冲破铁栅的阻拦,踏上新的征程。在江揽月用自己钢铁一样的牙齿咀嚼盛装着肉酱千层的一角烤面包的时候,箱门口的光辉骑士的鼻腔沦为它们的新大陆。 “哦,”光辉骑士在面罩下的脸皱起来,很难说是嫌弃还是什么,“神秘的降临者美食家又在展现自己的巧技。” 过了一会儿,香气愈演愈烈,光辉骑士简直像是遭受一道酷刑。 明明刚刚享用过橄榄米米果焗肉排的肚子咕噜咕噜,以至于光辉骑士开始进行一些漫无目的的思考,那些片段的思绪丝线一样缭绕,最后指向一个问题:罗勒阁下为什么要把这些嫌犯抓起来。 现在是特殊时期,种族、立场、利益、仇恨造成的隔阂也要衰减,回旋塔里恶贯满盈的囚犯也被释放,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主动或者被动地化作齿轮,一个传递一个,试图撑起世界的骨架。 那群人怎么说的来着? 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 哈,多么新奇的说法,新奇到不像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新奇到像那些满眼好奇打量的天外来客。 但光辉骑士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说法有可取之处。 那么无论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哨塔边的无害异兽和奇怪东西,还是偷偷潜入但只让哨塔骑士做了场美梦的降临者与伙伴,要关起来,似乎都很小题大做。 光辉骑士的视线移向这个牢不可破的箱子。 甚至还是关在这里。 …… 希格露恩走向沃夫镇更深处的营帐。 两边侧立的守卫骑士拉开帐帘,帐内围坐在一条长桌旁的骑士站起身来,对着她行礼。 “罗勒圣骑殿。” 她微微颔首,走到顶端空置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 “请坐,”她说,“我们时间紧迫。” 副官在她的侧后方站定,与以往相比简直开了1.5倍速的声音响起。 “目前翡翠海东北防线的建设进度基本达到预期,十七个次级指挥所已经落成,但原计于亨格瑞滩涂以及尖笋峭壁设立的七十四个哨岗因为地形问题无法搭建。皮佩尔罗圣骑殿三日前向教会提交了增设哨岗的申请,教会于昨日上午进行驳回,皮佩尔罗圣骑殿于昨日晚间将驳回书传递至翡翠海东北防线沃夫镇指挥所。” 希格露恩将一个白金色的卷轴放在桌子上。 “这就是皮佩尔罗传递过来的驳回书,具体内容我已经看过,驳回原因是哨岗搭建资源与可调配往增设哨岗的骑士不足。” “哼。”坐在希格露恩下首的骑士A抱起手臂,“想让我们给他解决这个问题?” 长桌尾部的骑士B柔柔的声音传来:“我想恐怕是的。” 骑士A发出更大的一声哼:“他怎么不把驳回书丢给那群怪物?” “啊哈,”骑士C拍着手掌,“想必那群怪物能够很好地理解皮佩尔罗圣骑殿的深意,亲手为皮佩尔罗圣骑殿献上资源,并且放归被吞噬的骑士的英灵。” 骑士A哈哈大笑:“好一场美梦。” 骑士D笑眯眯:“谁说不是呢?” “咚、咚。” 指节敲响木质桌面的声音响起,骑士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转头看向上首。 橙红色头发的圣骑士以一种陈述语气道:“皮佩尔罗会得到他需要的资源以及守卫哨岗的……士兵。” 惊讶、疑惑、不解出现在这些跟随她许久的面孔上。 但没有谁说出反对。 骑士B柔柔道:“但是,我们没有相应的资源,骑士团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骑士,就连骑士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也已经被拉上战场。” 圣骑士反问:“谁说为他提供这些的是我们?” 忽然,一阵奇怪的动静自远处传来,希格露恩抬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守卫骑士的声音:“罗勒圣骑殿,外面有些紧急情况。” 那些面孔中的不解霎时间被凝重压下。 希格露恩抬手,下压,示意几个已经摸上自己武器的同僚冷静下来,高声道:“请进。” 守卫骑士刚进来,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收到骑士A急促的发问:“是怪物来了吗?” “不、不,阿兰光辉骑士殿,不是来自深渊的怪物,是一头巨鸟。” 报信骑士的声音变得古怪。 “它正在……疯狂地往镇子里投放稀泥。” 第262章 注定失败的赌局 “立即释放降临者!立即释放降临者!” 尖锐的啼叫响彻沃夫镇指挥所上空。 稀泥变成一滩滩过重的雨、或者是展开的冰雹,重力与距离让它们在落下时裹挟非同寻常的冲击力,砸在灰色地面、棕色屋顶、白金旗帜、整齐营帐、或者是厚重盔甲上时如同浸满水展开的毛巾,身经百战的骑士们难得有了如此狼狈的时刻。 希格露恩领着自己的亲信撩开营帐,一滩淤泥刚好砸在门口,溅起的泥浆一视同仁地飞上她、骑士A、骑士B的靴子。 骑士B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我花大价钱做的新靴子。” 骑士B的靴子确实比同僚更新一些,在同样的款式上做出更多精致的小细节,克制但流畅的花纹、细碎的镶嵌组合出在骑士团规定之上的附加功能,看着就不是什么便宜货。 在这个时期就更难得。 骑士D遗憾地叹一口气:“看来它备受呵护的日子即将结束,接下来要同它的主人一起摸爬滚打了。” 就在这时,巨鸟的阴影掠过她们头顶,骑士A英勇无畏地伸出半个脑袋去看,缩回来的时候第二滩淤泥惊险地同肩膀擦肩而过,骑士A面向自己的上级与同僚,声音变得同来报信的守卫骑士一样古怪。 “一头白头鸟?”骑士A难以置信地用手肘捅捅骑士B的手臂,求证道,“你看看,我怎么觉得真是白头鸟?白头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骑士B看一眼再次溅到自己靴尖上的淤泥,动了动鼻子,坚定道:“不,我绝不出去。”骑士B指着外面,总是很柔和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我赌一箱求生币,这绝对是什么沼泽里卷起来的稀泥。” “一箱求生币?”骑士C哎呀一声,“骑士团条例第六百四十二条明确规定,参与赌博者,视其情节轻重,当处以罚俸至降职不等的惩罚。” 骑士B心情坏得可以:“骑士团条例第六百三十条明确规定,当值期间饮酒者,视是否造成严重后果,当处以禁闭至除名的惩罚。布雷尔执旗骑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在你的办公桌旁闻见了月亮果酒的香气。” 骑士C嘶了一口气。 骑士B火力全开:“与此同时,瓦西塔托联盟战时紧急条例规定,联盟成员征用房屋时,不得与原住民有任何利益牵扯,那么请问你的月亮果酒是从哪里来?” 身后的同僚们窃窃私语:“布雷尔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招惹塔夫塔?塔夫塔在学院时期的理论成绩是全A,包揽了七年辩论赛冠军!谁能在言语上胜过塔夫塔?” 骑士C这时苦笑着争辩:“不不,塔夫塔,现在的情况,你总不能连我睡前的消遣都剥夺。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会把你的靴子擦得像新的一样干净。” “喂!”骑士A难以置信,“你们在干什么?那头挥洒稀泥的异兽可能是白头鸟!白——头——鸟!只生活在北境联邦的异兽!” “好了好了,费尔,不要太急躁,至少这头白头鸟只是驾驭风卷起一些泥巴,不是直接把风刃甩下来,这说明它没有恶意,只是有一些诉求。” 骑士E正说着,漂浮在巨鸟身后的、巨大的、由泥浆组成的漩涡逐渐从帐顶移出、展露出全貌,骑士E沉默了一会儿,干笑两声。 “当然,比起把那些东西一下子甩下来,或许还是风刃来得更好一些。所以,它的诉求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一直在回响。 空中绕着整个镇子盘旋的巨鸟洒下自己尖锐的诉求:“狡猾的人族!道貌岸然的强盗!立刻释放降临者!立即释放降临者!” 在亲信的注视中,希格露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问自己:“怎么会连白头鸟都是她的伙伴?” 守在箱子门口的光辉骑士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光辉骑士见过一些降临者。 能走到骑士团高层面前的降临者在降临者群体中算非常优秀,其中一些使用禁咒像喝水一样简单、一些能够驾驭最苛刻的神剑、一些能与万物交流、一些好像行走的博物馆、一些甚至能够征服巨龙。 与那些降临者相比,这位偷偷潜入沃夫镇的降临者显得尤其弱小。 在微末时期就拥有那么多信服她、依赖她、守卫她、且具有庞大潜力的异兽伙伴,这非常不寻常。 光辉骑士站在离箱子不远的屋檐下,取下被泥浆糊上的面罩,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脸。瘦削的下颌、半耷拉着的眼皮、快要从眼下掉到面中的黑眼圈。 被蒙上斑驳棕黑色泥浆的镇子映入那双有些无神的眼睛,光辉骑士擦着面罩,低低骂了一声。 你要我们释放你的伙伴,你可以坐下来用嘴巴说,只不过要经历一些小小的拉扯,实在没有到要用这种方法的地步。 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光辉骑士转过头去,一滩泥浆从天而降,眼瞧着要落在来人身上。来人脚步未停,略一挥手,泥浆的轨迹骤然出现改变,像是被击打的球。 来人问:“情况如何?” 光辉骑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就那样,你们刚走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地开饭,不得不说闻着真是香极了。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动静,既没有尝试敲击箱壁,也没有通过这样那样的小手段打开格栅。”说着,光辉骑士耸耸肩,“她看起来很聪明,也许意识到你的好意——说起来倒是好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好心,自从你升任圣骑士之后。” 橙红色头发的圣骑士在光辉骑士的身边站定,露出调侃的笑:“看来我以前是个好心人。” 光辉骑士苦着一张脸:“也许。” 希格露恩的神情却很舒朗,看向在泥雨中安然伫立的箱子,忽然说:“要不要同我打个赌,就像我们还在学院里那样。” 光辉骑士四处看了看。 “怎么了?” “看布雷尔在不在,”光辉骑士摊手,“在赌博相关条例上,布雷尔简直可以当联邦最正直的裁定官——赌什么?” “唔……赌聪明的降临者在不在里面。” 光辉骑士总是耷拉着的眼皮撑起来,她看向泥雨中的箱子,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她清了清嗓子:“咳咳,赌注是什么?” “这倒要想想……”希格露恩伸出拳头,“谁负责收拾沃夫镇的残局,怎么样?” “那真是个大工程。” 光辉骑士抱怨着,伸出拳头,轻轻同希格露恩的拳头碰一下,脸上浮现一点得意。 “但塔莎·鲍尔从不畏惧大工程。” 她们并肩向箱子走去。 希格露恩把手放在箱门口时,打趣道:“你怎么一开始就一副自己会赌输的样子?” “咔哒。” 沉重的门被一点点打开,微弱的光涌进去,庞大的箱子、牢不可破的箱子,此时空荡荡,只余一缕谷物与肉类的香气。 光辉骑士丧气的脸更丧气了。 “因为你从一年级开始就不打没有把握的赌,希格露恩·罗勒同期。” 她扭过头去看镇子上的景象,看一眼,扭过头来,捂着脸,尖叫:“为什么我知道这个还是要同你打赌?” 希格露恩哈哈大笑:“这就是布雷尔对赌博深恶痛绝的原因。” “那么——”希格露恩抬手抵着下巴,仰头看着顶部的透气格栅,眼中露出一丝兴味,“现在就到了侦探时间,我们聪明的降临者女士到底是怎么从箱子里出去的呢?” 第263章 痛击队友之鸟 聪明的降临者女士提着两个大笼子狼狈地翻进镇子东北侧的酒馆二楼。 艾尔的酒馆比闪电的家要靠近镇中心得多,周遭分布的街道更宽,建筑也更密集,能够被称之为绿化带的植被区域被挤压得更加狭窄。相应的,这些区域分布的骑士更多、平均职阶更高。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箱子离酒馆的距离只有几百米,要悄无声息地潜过来,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江揽月很少做胜率如此之低的尝试,但现在有这样两个前提:虽然胧月萝的盆在疑似能够限制异兽天赋的笼子里,但能够罗织幻境、遮掩身形的不是盆或者根茎,是它自由的尖尖上绽开的小花;除此之外,江揽月认为就算逃走又被抓住,自己和伙伴们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很惊讶自己会做出后者这样绝对的判断,但又的确非常笃定。 虽然这个遗迹里一打照面就被关起来,但教会骑士团面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同上个遗迹时德莉丝和希格露恩言语神情中透露出的信息有非常大的差别。 上个遗迹里魔女和骑士就差只说你离教会远点,教会一看见降临者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个遗迹里骑士们看上去至少没有明显的敌意与厌恶,就连逮捕过程也全靠一双手,武器都没拔出来,在场人人狼狼鸟鸟鼠鼠藤藤中受伤最重的是被逐风啄出小坑的手甲。 在被捕时,江揽月甚至穿透那些遮住脸的面罩,觉察出骑士们身上淡淡的心如死灰。 大概是论文赶ddl的时候发现要抽点时间去解决一下小课作业的程度。 把论文交上去之前,大家是不会有杀杀杀杀杀的行动的——主要是没有那个功夫——只会有杀杀杀杀杀的心,顶多想着之后清算,但论文一交上去,善良人格又会顶号。 万一骑士团的邪恶人格把冒头的善良人格捶下去,那又怎样呢?那个时候她大概都回到自己的庇护所啦!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蒙也要蒙一下。 ——至于说为什么不直接向态度微妙的骑士团提出自己的诉求呢?这个遗迹的希格露恩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简直像是遭受什么创伤事件之后变得独裁固执的悲情角色,怎么看都很难沟通,还不如蒙一下呢。 那么怎么去蒙一下呢? 回顾登入遗迹时系统的播报。 这是一个高危遗迹,系统难得良心发现做了平衡,为求生者开放了系统背包以及技能面板。而江揽月登入求生世界后运气不错又勤勤恳恳,刚巧就是有那么一个很合适的技能。 【掠空:主动技能,朝任意方向快速低空掠行,移动距离为15但无法穿越厚度超过0.5米的障碍物。掠行轨迹上的敌方单位受到微量风压冲击,获得持续0.5S的[硬直]。单次消耗[精力]*25,冷却25秒。】 被押进箱子里时,江揽月已经观察过了,箱壁的厚度顶多二十公分,箱子本身大概五米长,光辉骑士守在箱门口之外三四米的位置。如果她在远离箱门口的一侧朝外发动掠空,落点与光辉骑士之间至少有23距离。 而更巧的是,她还有一个拥有10由位移的职业技能[踩碎的月光],持续的训练让她能够尽可能地缩减技能释放的短暂后摇,做到两个位移技能无缝施放,那么就是无间断33距离。 那么离远离箱门的一侧33地方是什么呢? 啊哈!一条窄窄的绿化带!再怎么也能牵制一点时间吧? 所以押送俘虏要蒙面真的是有道理的。 不过如果系统开放了江揽月的天赋,在遗迹中也能够使用天赋地图,那么蒙上面也是不够用的,还要把她也塞进笼子里。 或许是因为不是正儿八经的抓捕,流程出现了那么一点漏洞。 漏洞就不是拿给人钻的吗? 江揽月吃饱喝足,补满状态,提着两个笼子,唰唰两下冲进绿化带里。 她敏捷不错,动作轻盈,胧月萝火力全开,落地时发出的动静很小,植株高耸的枝桠只是轻轻晃了晃,既没有引起那一头的光辉骑士的注意,也没有引起附近巡逻的骑士的注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也有点做刺客的天赋。 作战初步成功,接下来的路途比逃出来更难,她偷偷摸摸拿出来临走前露娜拉塞给自己的简易地图。 到这个时候她有一点紧张,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偶尔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在打全息游戏,现在的任务是绕过守卫的视线窃取镇中的秘宝。 但真实的世界总比全息游戏更不可控。 比如,如果真的有全息游戏,策划不会冒着下投诉雨的风险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下一场稀泥巴雨。 突然杀出来的白头鸟伤敌一千损了要拯救的对象八百,骑士不可避免地被天上滋儿哇啦的巨鸟与地上溅开的、不那么美妙的污泥吸引注意,她趁此时机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潜力,连跑带位移,顺顺利利翻进艾尔的酒馆。 低概率事件成真大半,但她实在没办法高兴。 江揽月背靠着墙壁,皱着眉头,忍了又忍,打了个干呕。 她这个人在蓝星的时候还算能吃苦,毕竟野外实习的时候很难不吃苦。但这些稀泥太难闻了!太难闻了!植物纤维与蛋白质被分解产生的气味裹挟着浓烈过头的土腥气,还伴随一点发酵的味道,围绕着整颗脑袋,实在是很难淡然处之的场面。 不仅仅是她在干呕,绵绵松鼠扶着笼子栏杆快呕得晕过去了,逐风稍微好一点,炼金灵没有嗅觉,胧月萝因为物种问题恨不得出淤泥而涂抹全身,被江揽月及时制止。 而流浪时候有过更糟糕经历的彗星展露出全场最可靠的表现,它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爪子,努力地把爪子张成一朵梅花,再把爪子尖藏好,努力地擦江揽月抵着笼子的膝盖 。 江揽月虚弱地说了声谢谢。 白头鸟尖锐的声音从头顶掠过,她想着白头鸟的声音恢复得还挺好,前段时间还有点沙哑,这段时间就像个警报器了,偏头又干呕了一下。 她现在是不想出去爬上房顶挥舞双手示意白头鸟自己在这里的,再次拿出露娜拉画的简易地图,反过来,是酒馆的简单布局图。 “事已至此,”她痛定思痛,“只能多拿点东西走了。” 第264章 向上生长 拿的当然是艾尔撤离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其实绝大多数镇民都没有带走自己所有的东西。 实在是王城来的大人物希格露恩·罗勒圣骑士同镇长奶奶沟通过后,镇长奶奶的态度太坚决也太急迫了,早上召集所有镇民通知要离开沃夫镇,中午大家就要在镇口集合。 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给出一个详细的原因,镇民们只模模糊糊地知道战火马上要燃过来了。 但沃夫镇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战火。 飞鸽联邦正式建立于金枝纪元后、新纪元前,求生世界最混乱的一段时期之一。 正如上个遗迹中德莉丝所说,金枝纪元结束于世界树的消失,[地脉]受到重创,过多的种族出现急剧衰减,陷入混乱时期。根本没享受到[地脉]多少馈赠的人族得到了最小的影响,抓住危险的机会如同某种菌丝一般从角落爬出,填补空白,蚕食废墟之上一切可以摄入的物质,奇迹般地结束混乱期,步入新纪元。 现在看来温文尔雅的飞鸽联邦曾经是其中最疯狂的蚕食者。 飞鸽联邦起源于图图拉砾石荒原,这片荒原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位于大陆东部稍微靠东南的区域,东边是黄金沙滩,南边是雾光森林,西部是一群自然妖精的聚集地,北部是石像巨人和亚龙经常发生摩擦的场所。 总之,哪里都资源丰沛,哪里的资源都被强大的幻想种族占据,只有图图拉砾石荒原贫瘠得要命,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也正是因为贫瘠,其它幻想种族很少过来,安全性大大上升,这里逐渐变成人族聚集的场所,在最鼎盛的时期,图图拉砾石荒原存在十三个人族部落。 部落和部落之间当然也有摩擦,荒原内部那可怜的一点资源,荒原周边有限的、不那么危险的区域的资源,迫使大家挑起一次又一次争端。 转机在谁都没有想到的时候到来。 时不时会到沙滩上来的幻想种族游向深海,时不时会到荒原来搞破坏的异兽缩向森林深处,最繁盛的自然妖精出现急剧的衰减,石像巨人彻底消失,亚龙变得少见。 衰减的种族需要的生存空间减少,落在图图拉砾石荒原的人族部落眼里,同大自然的馈赠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与此前相比充沛太多的资源让部落们摒弃过往联合起来,十三个部落如同飞鸽飞过时落在荒原上的十三枚种子,挣扎着长出的根须疯狂地摄入养料,直到原本被断定枯萎的种子生出芽,生长为荒原上的一片苔藓、一株青草、一朵野花、一丛灌木、或者一棵树。 荒原中逐渐焕发的生机撑起稚嫩的骨架。 混乱时期中,稚嫩的骨架上生出联邦的血肉。 或许是因为骨血中流淌着资源不足的恐惧,飞鸽联邦建立初期对外扩张的心非常明显,而且扩张时非常大胆,几乎到了只看重收获不看重成本的地步。 年轻的联邦只要看见一丝希望,就敢挑战记忆中拥有通天伟力的对手;如果无法战胜,就要展露自己的所有,迎着讥诮不屑的目光向对方争取互惠互利的约定。 腐烂的植株与刎颈的白鸽筑起一往无前的意志,联邦带着十三个粗陋的村庄、后来的联邦十三城邦迈入新纪元。但新时代的泉眼无法让荒原变成绿洲,难以被填满的欲壑驱使着联邦继续前进。 直到整个大陆东部成为联邦桂冠上生机勃勃的纤长叶片,联邦才停下脚步,努力将吞入肚中的养料分配往联邦每一根枝条,过程持续半个纪元。 半个纪元过去,生长得更为繁茂的联邦看向了大陆中心的宝地——翡翠海。 翡翠海中生活着众多强大的幻想种族,像之前遇见过的类似区域,联邦无法征服它,就要从中挖掘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在其中布下属于联邦的眼睛。 刚巧,同样诞生在混乱时期的辉光帝国也是这样想的。 人类的国度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进行了长达几个纪元的博弈,宝石斩落枝桠,藤蔓绞碎矿脉,反反复复。一半位于翡翠海、一半位于虹彩丘陵的沃夫镇地理位置相对很偏,灰色的街道上依旧踏上过两个国度的蹄印。 但急需吸引新力量加入的人族国度不会主动侵扰初始值的确高于人族的兽人。 在战火最汹涌的时候,联邦的骑士与帝国的士兵在沃夫镇外交战,沃夫镇的兽人安稳地在镇子里探寻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个一个纪元过去,事到如今,竟然到了要如此突兀地迁移的地步。 当然有镇民心存疑惑,但沃夫镇的兽人是狼型兽人,而与狼沾边的异兽与蓝星拥有相似的习性,它们聚群而居,推举最强者为狼群中的王。 镇长奶奶就是沃夫镇的狼王。 于是镇民踏上遥远的迁移之路。 带不走的东西留在镇子上,大家也不觉得太可惜,毕竟生长在翡翠海与虹彩丘陵中央的兽人拥有更随心所欲的生存方式。 缺什么?自己举着爪子出去抓就是了。 但同那些可以在森林或者丘陵中直接捕获的东西不同,酒是一种需要漫长时间的东西。 沃夫镇的镇民家家都酿月亮果酒,而酒馆的老板有一手家传的特殊配方,明明使用的相同的材料,酿出的月亮果酒就是不同。 经常来销售药剂的魔女多特同镇民交换时,就只要酒馆出品的月亮果酒;那些往来危险之地的探索者来到沃夫镇,也并不会购买镇民自家酿的酒;明明家里有酒的镇民,也要时不时来喝一小盅。 于是沃夫镇的酒馆老板一家相对于大部分镇民来说,拥有更多的储藏习惯。在紧急的迁移里,这些需要被舍弃。 江揽月照着露娜拉给的图纸一层层向下找到酒窖,取出艾尔给自己的一小管血,按照艾尔的说法把血浇灌在酒窖门口的酒杯上。 “咔——” 厚重的酒窖门慢慢打开。 一种特殊的味道扑面而来,江揽月仰起头,一直到脖子觉得有点酸。 “哇——” 她很克制地挥拳,甚至忘掉自己身上的稀泥,眼睛亮晶晶。 “发了!” 第265章 附魔宝石与漆黑死蛋 任谁路过捡到一百四十八桶月亮果酒也要笑。 而且还是大桶。 加上从艾尔那里得到的两桶月亮果酒,正正好好一百五十桶。 除了月亮果酒之外,酒窖一角还放着一个大狼寻木酒桶、四个狼寻木小罐、一个狼寻木箱子。 箱子比沃夫镇镇民交换给她的同款箱子要大一个号,高度到她的大腿,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用叶子装成一包一包的果干。用蓝绿色叶子包的是月亮果干,另一半用翠绿的叶子包裹,种类比较复杂,她随手拿起一包展开看了看,蛮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两颗美美莓干。 她尝了一个,沉默了一下,愣是又开了两包,找出额外的两颗美美莓干,塞到彗星、逐风和绵绵松鼠的嘴巴里,大家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她对笼子里的烹饪炼金灵说:“庇护所里种的美美莓绝对不要晒成果干。” 新鲜的时候酸甜多汁的浆果怎么做成果干就有了一股中药味? 烹饪炼金灵正被清洁炼金灵抓着清理缝隙里的污泥,闻言挣扎着从背后伸出一只爪子,比了个缺两根手指的OK。 江揽月一下子乐了:“你怎么也学会这个?” 剩下两只炼金灵一听,各自伸出两只爪子,一共五个缺胳膊少腿的OK隔着笼子怼到她的眼前。 莱茵不愧是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之一,年少时期制作的炼金灵竟然已经能够自我学习,还能生出竞争意识。 乐完,江揽月把酒窖搜刮得干干净净,加上同镇民的交换,背包里静静躺着[大桶月亮果酒]*140、[大罐月亮果酒]*4、[兽皮袋子盛装的月亮果酒]*121、[成熟的月亮果]*742、[半成熟的月亮果]*126、[狼寻酒桶]*15、[狼寻木箱子]*7、[狼寻木小罐]*23、[盛放着自制果干的大号狼寻木箱子]*1。 但一个三层的酒馆不会只有酒窖。 江揽月从地下的酒窖出来,走向一层。 酒馆的装潢是月亮果主题,月亮果的摆件、月亮果的装饰画、边缘有月亮果花纹的地毯、正中央刻着月亮果的桌椅。她绕着转了两圈,收走一套月亮果桌椅,可以放在庇护所二楼的露台上。 二层就是江揽月翻进来的那一层,这一层用来居住,她照着艾尔的提醒找到储藏室,找到那床据说用羽族的云朵和妖精的纺线做成的被子。 “同游商换的,说是最富有的富翁都在使用,能够带来皇帝一般的体验。”艾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疼,“花了当时所有的求生币,都还没来得及用呢。” 虽然售卖话术存在夸张嫌疑,但昂贵似乎有昂贵的道理。 被子轻飘飘到好像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丝绸一样的光泽,昏暗光线下细看有低调的、珍珠一般的细闪,表面带着暗纹,现在没办法展开,江揽月只能从有限的部分看出来并不是简单的重复纹路。 收起被子,她在重叠的物品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带锁的小箱子,把剩下的最后一点艾尔血液浇在锁上。 箱子打开,耀目的光彩霎时间充斥整个储藏室,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宝石挤在里面,应该有个一二十颗。 【一箱附魔宝石:一箱纯度各异、性质不同的附魔宝石,每一颗的处理方式都不同,大概来源于不同的时代,尝试把它们组合镶嵌在你的武器上,或许能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效果】 这些附魔宝石也的确来自于不同的时代。 艾尔家世代经营酒馆,祖辈也习惯将无法在镇子内部流通的外来货币与游商或者探索者进行交易,在游商携带的货品没有那么如意的时候,大家就会购买一两颗用于镶嵌武器的附魔宝石。倒不是要自己用,是想着后代万一要出门闯荡,附魔宝石便携又昂贵,可以同当地居民交换需要的物品。 当然,截止目前为止,不算踏上迁移之路的艾尔和露娜拉,出门闯荡的兽人数达到了惊人的零。甚至因为大家都没有用上,艾尔仓促收拾东西的时候甚至把这些昂贵的宝石完全忘记。 江揽月说要去沃夫镇一趟的时候,艾尔想起来酒窖里带不走的月亮果酒,顺便想起来这箱宝石。 于是艾尔祖辈的积累便宜江揽月。 江揽月还没见过附魔宝石呢,她甚至不知道附魔宝石该怎么用。仔细看了看,好像同从雷纹蛇宝藏里得到的宝石首饰也没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写信问问探索者协会好了。 她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束口兽皮袋子,把一箱宝石全部倒进去,放进背包里。 离开储藏室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喧闹。 要走向露娜拉房间的脚步一转,迈向酒馆三层。 据露娜拉所说,酒馆三层是放置杂物的地方。除了杂物之外,这里还有仓促收拾的痕迹,她目标明确地绕过横倒的木板,找到通往阁楼的位置。 梯子架好,两个笼子放在梯子前后,她相当快速地爬上去。 酒馆的阁楼没有窗户,层高也低,站起来必须弯腰,地板上垫着柔软的干草,据说一点火星就能够一下子燃尽。 她干脆跪在地上摸索,连干草也没放过,统统塞进背包里。摸着摸着,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带着弧度的东西。她一顿,忽然跪起身,顺着弧度往上,最高处距离阁楼的屋顶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立即释放降临者!立即释放降临者!” 白头鸟牌大喇叭又从酒馆顶上路过,头顶传来闷响,应该是稀泥落在了酒馆的屋顶上。 江揽月轻轻呼出一口气,重心慢慢下降向后,直到坐在脚后跟上。 露娜拉那种略微有些哑的冷冰冰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月亮。” 她嘴巴里还嚼着刚咬下来的半根肉串,闻言转过头去,对上露娜拉手中递到她眼前的简易地图。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黄绿色眼睛的兽人如此说。 “上上个暴雨季,我和闪电前往翡翠海深处,不小心掉进一个坑洞里,偷偷带回来一颗死蛋。” 易燃的干草被全部塞进背包,逐渐靠近的喧闹声中,火把燃起来。 橙红的跃动火光中,江揽月看见一颗蛋。 一颗漆黑的蛋。 第266章 小花伞 白头鸟当了一把空中警报,觉得自己刚恢复没多久的嗓子又要不行了。 它破口大骂:“这群人族都是聋子吗?!不,我看是脑子有问题!她平时跟条坏心眼的碧翠蛇似的,一条碧翠蛇再坏心眼能做什么错事?把难吃的东西塞进别人的嘴巴吗?这都要把她抓起来?!” 江揽月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遗迹中不仅被希格露恩老鼠塑,还被白头鸟蛇塑,两边都很离谱,如果有选择的话,她觉得自己更想当人。 白头鸟背上的瑟琳希尔也觉得离谱得可以。 “什么?你说我离谱?你说我离谱?”白头鸟完全愤怒,“要不是我敏锐地发现感应草破掉了,你现在还在满森林乱跑呢!” 愤怒到一半,它抽空又喊了两句立即释放降临者。 瑟琳希尔真想狠狠踹它两下,又凭借自己崇高的修养忍住了。 白头鸟完全没发现自己差点惨遭幽灵马践踏,还叽里咕噜地抱怨:“我们到底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那么时间就要回到进入遗迹之前,江揽月拽着胧月萝从裂缝慢慢下降,狼狼鸟鸟灵灵鼠鼠马马从裂缝顶端冒出头。 白头鸟和瑟琳希尔还好,彗星和逐风看起来恨不得顺着胧月萝溜下去,绵绵松鼠和灰尾巴简直要担心得晕过去了。 白头鸟看着一点点变小的身影,语气微妙地评价:“胆子还挺大。” 绵绵松鼠踩它的爪子。 白头鸟一点也不觉得痛,鸟脸垮下来:“夸她也不行?” 兽神在上,它说的是真心话,半点阴阳怪气也没有。 要知道一开始她们推测下面可能是深渊。 先不说灰尾巴口中的怪物了,深渊中充斥浓重的污染,一旦感染,现在可没有第二支解毒剂。更何况江揽月是个还在慢慢发展的降临者,不像皮糙肉厚的白头鸟。 白头鸟一开始打算自己下去也是出于类似的考量,就算它身上已经存在污染,撑的时间也会更长。只要撑到灾厄季结束,江揽月就可能搞到第二支解毒剂。 相反,如果是江揽月被污染了、失去理智,弄死它们也搞不到第二支解毒剂。 那么白头鸟下去探路就很合适了,唯一的问题是裂缝的空间有限,下去之后可能上不来。 上不来就上不来吧,白头鸟想,反正它捡的野崽被养在庇护所,绵绵松鼠和啮齿类小动物在那里生活得也不错。 但江揽月不可能接受它上不来、在深渊里变成一头疯子鸟。 就算摒弃所有情感因素,她手里还有个[空心树的孩子们]的事件呢,白头鸟和绵绵松鼠任意一方出事就要失败。 虽然失败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就是了。 做出抉择不那么简单,要考虑很多的问题,这样的收益、那样的收益,这样的风险、那样的风险。 江揽月考虑了,于是决定自己下去。 她举出理由的时候非常冷静,理性的光辉充盈在她的眼睛里,翻涌间又透露出几丝锐利,白头鸟再次发现她和自己成长期时有一些相似。 一个淡漠,一个浓烈,但就是有那么一丝相似。 于是本来就很难好好说话的白头鸟在面对江揽月时更难好好说话了——它根本做不到温柔地夸奖青春期的自己啊喂!现在能夸一句胆子挺大已经是对方听不见才能说出口的程度了! 但对于绵绵松鼠来说又不一样,有比格时期的白头鸟作对比,它看江揽月简直如同看待爪子很利但一阵狂风刮来就要滚出去二十米的小猫。 猫塑来了。 但本人应该还是更想当人。 这对好朋友差点在空间裂缝上面大吵一架。 至于为什么是差点呢? 白头鸟刚张嘴,眼前一花,鸟就出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啦!身边除了一头幽灵马之外大家都!不!见!了!喔! 鸟鸟马马在头顶的阴云下面面相觑。 生活区域在无尽回环内的白头鸟完全没发现这里是翡翠海,但瑟琳希尔表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熟悉。 它指挥白头鸟一路向东,掠过地面迁移的沃夫镇镇民,直到被白头鸟察觉到脖子上挂着的包包里发出一声非常轻微的砰,绿色的烟雾薄薄地升到它的眼前,它清晰地看见烟雾指向远处朦胧的小镇。 是的,江揽月并未考虑的情况出现了,白头鸟真的是追着她前后脚地行动。 守卫森严的镇子、不简单的骑士、烟雾指向的位置,在白头鸟的脑袋里汇聚成不好的猜测。风刃在它的喙边汇集,就在它们要袭向巡逻至附近的骑士时,瑟琳希尔制止了它。 如果杀死对方的成员,导致对方直接对江揽月出手,那么要怎么办? 白头鸟一想也对,脑子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当它实施自己的主意时,瑟琳希尔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制止——不如让它丢两个风刃算了。 但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兽人小镇裹上不均匀的泥巴糖浆,骑士们尽可能地站在有遮挡的屋檐下,白头鸟的尖锐如同警报的声音传入每一个骑士的耳朵,但江揽月始终没有出现。 别说脾气火爆的白头鸟了,优雅的瑟琳希尔也有点急眼了。 它们在天上急眼,骑士们在地上急眼。 天上乱洒稀泥的巨鸟只是喊,根本不下来沟通,你们的降临者已经逃跑了!知道吗?已经逃跑了! 遥远的垂直距离与随机洒落的稀泥隔出中央的信息差,骑士们充盈的愤怒与淡淡的绝望之中带着一点无奈,站在中央营帐下的骑士F甚至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欣慰,同自己的副官说话。 “至少大家不是一副明天就要世界末日的紧绷样子了不是吗?” 副官拿着手帕擦自己的脖颈:“恕我直言,负责维护指挥所内务的正是我们,长官。” 骑士F对着肉眼可见的庞大工作量冷笑两声,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巡逻队和警戒队怎么让一头异兽毫无阻挡地飞进来的?” 副官略微颔首:“我会向塔夫塔光辉骑士与布雷尔执旗骑士的副官提出协同处理请求的,长官。” 但最终协同处理请求没有被发出。 事情是怎样出现转机的呢? 再度飞过酒馆上空的白头鸟在泥巴色的屋顶上看见了一把展开的伞。 非常漂亮的小花伞,非常熟悉的小花伞,前些日子的大雪中,降临者打着这把鲜妍的伞站在庭院里,笑意盈盈地把手里的积雪轻轻洒在卡皮巴拉的头上。 而在今日的泥巴雨中,降临者无法再保持愉悦的心情。 白头鸟拥有极其广的视野、精准的动态视力,于是它清晰地看见那把小花伞下露出沾染泥巴的金色大笼子、降临者带着脏污的脸,有些苍白的嘴唇嗡动。 “你,完,蛋,了。” 白头鸟在空中猛地一抖。 第267章 无法触及的昨日、咫尺相隔的今时 江揽月此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思考比行动更深,沉默伫立的时候,遥远得不像落在地上。 而在另外依旧很可观的一小部分时间里,她又十分鲜活,温柔、红茶奶油一般的贴心、带着点坏心思的促狭、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情绪波动时稍显刻薄的语系统,杂糅在她的身上,以至于她会做出一点、不那么符合她带来的第一印象的举动。 希格露恩扶着配剑,高高挑起眉毛,偏头用一种相当微妙的语气问自己的副官:“她刚刚是往那头白头鸟身上丢了一把泥巴吗?” 在附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骑士b给出否定的回答:“我想不止,罗勒圣骑殿,在您与鲍尔光辉骑士过来之前,她已经做出三次类似的举动。值得一提的是,她被关在笼子里的伙伴为她的行为提供了一定的助力。” 希格露恩咧开唇角,瞳孔映出酒馆的房顶。 碧绿的藤蔓从酒馆房顶垂下来,把地面上的污泥归拢,塞尖尖上提着的小桶里。这个小桶经过绵绵松鼠的爪子、逐风的嘴巴,最终被那三个奇怪的东西合力托到降临者一手垂下来就能够到的位置。 白头鸟左躲右闪,过度使用而显得沙哑的声音响彻整个沃夫镇:“劳驾!是我大发慈悲地来救你!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鸟?!” 江揽月抡圆手臂又向上扔了一把泥巴:“谁允许你这么救的?” 她受够了,回庇护所之前她要找个地方把狼狼鸟鸟灵灵藤藤鼠鼠连带自己一起洗三遍! 骑士a仰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那头白头鸟为什么不飞高一点呢?” 明明再飞高半米,泥巴就不可能砸在它的身上。 骑士d轻飘飘地感叹:“谁说不是呢?那头白头鸟刚来的时候可是飞得很高。” 沃夫镇的三波闯入者在抓捕者的目光下进行一番声势浩大、杀伤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小的内讧,直到江揽月因手臂酸痛而收手,白头鸟才找了个角度落在酒馆的屋顶上,歪着个大鸟脑袋仔细看笼子里关着的狼狼鸟鸟灵灵藤藤。 它看了半天,发出一声轻嗤:“你们怎么比她还没用?她都跑出来了。” 胧月萝啪地用脏兮兮的自己抽了白头鸟一下。 至此,庇护所[岛]阵营只剩下瑟琳希尔浑身干干净净。 美丽的幻想生物鸟背上一跃而下,蹄子接触到屋顶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它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前,身影展露在骑士们眼前。 “哇——哦,”骑士d感叹,“一头瑟琳希尔幽灵马。” 瑟琳希尔幽灵马,森林地形中速度最快、适应力最强的坐骑,整个求生世界最美丽也最难驯服的坐骑之一,教会骑士学院《坐骑建议择选表》永居前列者,现任圣骑士希格露恩·罗勒难得求而不得的对象。 据消息灵通的骑士d所知,希格露恩·罗勒圣骑殿截至目前为止的一生中拥有三个最接近瑟琳希尔幽灵马的时刻。 第一个时刻是在孩童时期,小希格露恩艰苦卓绝的努力被湮灭在耀眼的天赋之下,坚定但稚嫩的骑士之心诞生怀疑,罗勒家族最优秀的骑士、希格露恩的堂兄雷昂纳德·罗勒将她抱上自己的幽灵马,带着她从橄榄城驰骋向辉羽城,在教会骑士学院前承诺自己会在她十二岁那年为她带来骑士学院入学推荐名额。 第二个时刻是在成年日,雷昂纳德·罗勒光辉骑士退出骑士团,在家族运作下成为橄榄城的书记官。年轻又意气风发的希格露恩盯上对方的坐骑,在对方的允许下试图得到幽灵马的认可,然而毫不留情的连环踹熄灭了年轻骑士躁动的心。 第三个时刻……是在让希格露恩·罗勒光辉骑士成为希格露恩·罗勒圣骑士的那场叛乱中。 骑士d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对方的亲信之一,职责是率队守在外围以预防叛乱者逃匿。当一切尘埃落定,骑士d踩着砾石与灰烬走向中心,亲眼见证那个具有强烈征兆意味的场面。 太阳般的橙红头发映着跃动的火光,无端渲染出一种夕阳般的绚烂。淋漓的鲜血自瑟琳希尔幽灵马美丽而矫健的身躯中流出,攀上即将走上骑士团之巅的年轻骑士的身躯,如同张开的蛛网。 或者是猩红的披风。 骑士d不由自主地看向希格露恩,因为角度受限,只能看见对方很小的一片侧脸。而此刻呈现在侧脸旁边的,正是酒馆的屋顶。 另一头美丽、优雅、孤僻、高傲、健康、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瑟琳希尔幽灵马停在脏兮兮的降临者旁边,用翡翠一般美丽的绿眼睛注视对方。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降临者张开双臂,在对方的脖颈上印上手臂和手掌的印迹。 “瑟琳希尔,”江揽月严肃道,“说,你是不是给它出了主意?” 白头鸟简直是全庇护所最简单粗暴之鸟,按它的性格应该直接展现武力,绝不会一下子想到这样的手段。 她一问出口,白头鸟就想起来这个小插曲,鉴于它是一头不说假话的鸟,还是帮存在单向语隔阂的瑟琳希尔进行澄清:“它只是提醒我直接攻击可能会激怒对方。” 瑟琳希尔低下头,轻轻蹭蹭江揽月的头顶。 白头鸟开始对着绵绵松鼠蛐蛐:“它面对我的时候怎么不是这个脾气?” 稀泥巴雨受害者之一绵绵松鼠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它。 白头鸟不可置信,抬起爪子就想绕到笼子另一边去。 但江揽月的一条手臂先抱上了它垂在地上一点的翅膀尖,另一只手臂费劲儿地勾着瑟琳希尔迁就她垂下来的脖子。 “谢谢你们。” 降临者轻轻说。 “哦,哦,”白头鸟把爪子收回来,别扭地让翅膀尖放得更低、更低,然后干巴巴道,“只是看在我和我捡的孩子还住在你家的份上。” 另一边,希格露恩抱起手臂,偏头问自己的副官:“你觉得我聘请她做编外顾问怎么样?” “白头鸟和瑟琳希尔幽灵马出现后我们无法在可控的代价花费中再次逮捕她,而我们的降临者女士拥有了不得的协调能力。化敌为友,这是个绝妙的主意,长官。” 副官矜持地鼓掌。 “只要她愿意。” 第268章 遗迹进程错误 江揽月当然是不愿意。 做了探索者协会的勘测专员又去做教会骑士团的编外顾问,谁会想在求生世界打两份工? 拒绝的理由倒是很充分:“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她瞄了一眼遗迹探索倒计时,“再过一天我就要离开。” 前不久才把她摁在地上把她铐住的圣骑士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她的面前,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闻点头:“也是,现在谁会想留在这里?” 倒不是这个意思。 希格露恩不知道她在心底的反驳,轻轻摇摇头。 “早知道你有离开的打算,何必把你关起来。” 江揽月的视线在希格露恩的脸上略微停留,又很快挪开,看向希格露恩面前冒着热气的精致单耳杯。 洁白的胚、描金点翠的纹路,勾勒出衔着枝条飞向天空的白鸽。 粗糙的指节轻轻覆盖在白鸽的翅膀上。 希格露恩端起茶杯,低头轻轻嗅闻,馥郁的香气涌入鼻腔,橄榄、雨生花、锡莱斯叶尖、荒原之泪,在脑海与心脏中交织出繁茂森林簇拥的主城。 “这是联邦的一种冲泡饮品,绿冠。”希格露恩略微带着点沙哑的声音隔着烟霭的水蒸气传来,“在新纪元之前,它廉价、易得,是荒原中难得的慰藉。随着联邦崛起,它脱离本身的价值,被赋予更复杂的意象,变得昂贵、昂贵、昂贵到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就像起源于微末的旧贵族。” 江揽月也捧起面前的杯子,浅尝一口,礼貌地评价道:“还不错。” 希格露恩一眼就看出来她喝不太惯,哈哈大笑。 “喝不惯也不奇怪,毕竟说到底,它只是一种饮品。” 江揽月觉得也不能称之为一种饮品,更像是香料泡水,再喷点带果香调的香水。 希格露恩小时候也觉得奇怪,也拥有在重要场合选择更符合自己口味的果汁的权利。后来她逐渐长大,在重要场合作为自己超过作为小辈,也渐渐习惯在你来我往交锋的间隙中轻轻啜一口绿冠。 但其实无论用绿冠作为身份的象征、又或者是为孩童大人分界,都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当时代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什么都一样,爱与恨、崇高与平凡,都没有什么差别。 “咔哒。” 杯子与杯垫相触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希格露恩同江揽月对上视线,最后说:“你提前离开吧,降临者。” 江揽月当然不可能走。 她有许多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不能离开的理由,最后却只是弯起眼睛:“莫名其妙把我和我的伙伴关起来,是不是该给我们一点精神补偿?” 希格露恩提醒她,是她偷偷潜入重兵把守的小镇,为此还放倒了一名哨岗骑士。 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哨岗骑士从幻境中醒来之后嚎啕大哭,哭到最后抹一抹眼泪,又投入职责之中。不是骑士团压榨被从骑士学院紧急抽调来的学生,实在是没有给予假期的从容。 希格露恩说起来还是觉得神奇:“你比你的前四个同伴强一点,至少你是偷偷地潜进来,它们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 说的是绵绵松鼠和三只炼金灵。 江揽月笑眯眯:“说明你们这里有被绵绵松鼠的天赋承认的宝物。” 希格露恩也笑:“没有才奇怪。” 江揽月用手掌托着自己的右边脸颊,略微歪着头,眼睛看向窗外。 她借用酒馆的浴室洗个了澡,身上还带着点水汽,一缕黑色的头发贴着脖颈,弯弯曲曲好像某种植物的脉络。 “我是受沃夫镇镇民的请求来到这里,你当然要给我们一些补偿,”她朝着窗外抬了抬下巴,“那些淤泥我们能够清理,你再给我们一点报酬。” 明明是她偷偷潜入,明明是她的伙伴为了营救她造成的后果,提出要求的时候,她倒是很理直气壮。 希格露恩问她:“什么补偿?什么报酬?” 她转过头来,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我没办法做你们的顾问,”她慢条斯理道,“但是我要你们的顾问任命书,任命书上要有你能联系到的所有骑士团高层的签名。” 希格露恩探寻的目光落在江揽月平静的脸上,半晌,她点头。 不多时,沃夫镇的上空再次出现稀泥卷成的漩涡,不过这一次许多骑士站在了空地上,看着落在地面、植株与屋顶上的稀泥上升,如同一场倒置的雨。 三只炼金灵在镇子的屋顶上穿行,希格露恩走出酒馆时看见它们,看了一会儿,问:“那是什么东西?” 江揽月正在调试被自己取出来的长弓,闻抬头一看:“炼金灵。” “炼金灵?”希格露恩重复,“炼金造物?” 江揽月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你不是认识莱茵、或者是莱茵多特吗?” 希格露恩也很意外:“你还认识莱茵多特?” “我还认识德莉丝,唔,或者说艾丝特拉·戈尔德。” 希格露恩哇了一声,脸上流露出有限的吃惊,鲜活的面部肌肉让她脸上的疤痕好像活过来,她说:“那你也认识我了。” “我以为你早该知道。”江揽月意有所指,“你们教会骑士团的骑士,应当认得出自己的每一颗星星。” 希格露恩哼出一声长长的鼻音,她向江揽月摊开手掌,带有疤痕的掌心此刻呈现着一颗四角尖尖的四芒星。 圣骑士打趣:“以后不要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塞东西给别人了,你知道但凡我反应得慢一点我就会杀死你吗?” 江揽月闻瞟了一眼这枚在希格露恩给自己松绑的时候塞进对方手里的星星,不是很在意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穿梭的炼金灵。 她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那是莱茵做的炼金灵。” 希格露恩也仰着头:“那位君主向来慧眼识珠,看来这次也做了一笔了不得的投资。”她又生出遗憾,“如果再给她们一点时间,如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对另一条时间线的假设隐没在突然升起的喧嚣中。 东方突然吹来一阵冰冷的风,炼金灵头顶上浓厚的阴云向西涌动,好似骤然生出波澜的海浪。 警告!警告!遗迹进程出现错误!遗迹进程出现错误! 系统尖锐的声音盖过希格露恩的话语,江揽月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迅速一张一合。 紧急避难程序无法开启!请求生者——嗞——尽快——嗞 希格露恩牵起江揽月的手,一个四角尖尖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心。 第269章 罪恶与方舟 战争,本质上是政治的延续,中层表现于对资源的争夺与内部矛盾的转嫁。 对于江揽月来说,它遥远,一些时候又很近。 它存在于可以被命名为近代的历史课本中、飘扬的旗帜表面、远隔重洋的另一片土地,犹如一台无法停歇的绞肉机,落进最无辜的区域,推进时溅出的血肉为明亮的家、融融的笑脸、孩童奔跑时飞扬的衣摆蒙上无法褪去的阴翳。 而当真正站在它身前,大脑已经无法以第三视角进行冷静的分析,最先升起的是从尾椎慢慢爬上来的寒意。 江揽月站在镇中最高的风车塔上,细细的雨丝穿越翻涌的阴云落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变成冰冷的水珠,随着重力作用汇聚在下巴尖,同其它的雨一起坠落在地面上。 希格露恩离去前解开了笼子,于是狼狼鸟鸟灵灵藤藤马马得以依偎在她的身边,白头鸟落在风车顶上,声音落下来时没有往日的张扬。 “有人上来了。” 曾经守在箱子前的疲惫光辉骑士从风车内部的台阶上冒出一个头,她对上江揽月偏头看过来的视线,看着从风车顶上拗下来的半个鸟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是我,罗勒叫我来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光辉骑士重复,她放下手,不再向上走,而是倚着楼梯,“你们降临者总是很奇怪……虽然不知道你要等什么,但是看在罗勒的份上——你要去更安全的地方等吗?” “去哪里等?”光辉骑士看见降临者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那个箱子里吗?” 光辉骑士生出一点不满,强调道:“那不仅仅是一个箱子。” 江揽月回过头,看向自西方地平线缓慢涌来的漆黑潮水。它们同真正的潮水并不一样,是粘稠的,翻涌时露出猩红的光,多看一会儿就要觉得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我没有看不起那个箱子的意思。”她说,“那个箱子能够在沃夫镇沦陷的时候,尽最大可能保护你们的核心人员,对吗?” 光辉骑士没有回答。 江揽月感到她落在在自己背后的视线变得锐利、简直像是一把银光烁烁的餐刀,但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让我猜一猜,你们没有想过要使用它,或许是因为你们有绝不苟且偷生的决心、有战至最后一刻的意志,或许是因为它的制造者无法让你们信任,比如,降临者。” 如果视线真的是餐刀,江揽月的后背想必已经被剜去血肉,显露出在森白骨架之中跳动的心脏。但她一点别的举动都没有,站在栏杆前的身影犹如传说中弗拉维商会在翡翠海海洋时代中打下的一根、支撑航线的针。 光辉骑士忽然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来,隔着虎视眈眈的彗星与逐风停在江揽月的身边。 光辉骑士也望着从远处卷来的粘稠潮水,那些东西吞噬掉每一寸土地、每一段河流。而在沃夫镇的外围,哨岗升起金色的浓烟,隔着不近的距离一点点向远端蔓延,竟然让阴云笼罩的天空也映出一点亮色,与此同时白金色的防线迅速拉开,首尾相接。 与入侵者相比,这道防线看着似乎太过单薄。 “世界初启时,神爱万物。直到漫长时间将崇高的爱磨灭,神自高天之上驾车离开时,不再向我们投来一瞥。”光辉骑士指着漆黑的地平线道,“教会中的一些人将那些东西称之为神罚。” 江揽月沉默片刻,委婉道:“本质上来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虽然在有所求的时候,她会把古今中外各路神仙虔诚地求个遍,但这不代表她的信仰。 好在光辉骑士出身教会骑士团,却存在一颗慷慨包容的心,江揽月甚至听见她的笑声:“是的,你们降临者中有一些是这样,坚持追根溯源,找到那些东西出现的原因,将它们完全解决。另一些则认为无法阻挡这场可怕的神罚,与其飞蛾扑火,不如找到留存火种的方法。” “那个箱子?” “那些箱子。”光辉骑士想了想,面罩下的眼睛半阖着,流露出一些倦怠,“我听说,它被称作方舟计划。” 方舟计划? 江揽月喃喃:“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出自《圣经·创世记》,对于大多数蓝星人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故事。 耶和华见人在地面上充满罪恶,世界在神前败坏,耶和华决定用洪水毁灭世界。唯诺亚是义人、是当时的完全人,耶和华便指示他使用歌斐木造一艘方舟,带上家人和各类动物进入舟中。洪水泛滥四十昼夜,陆地尽没。水退后,方舟停于亚拉腊山。 诺亚先后放出乌鸦和鸽子探路,鸽子衔回橄榄枝,表明水已退去。耶和华与诺亚立约,以彩虹为记号,不再用洪水灭世。 一个关于审判与存续的故事。 显然,这个故事也通过方舟计划的实施者口中进入光辉骑士的耳朵。 她问江揽月又像在问自己:“我们有什么罪恶?” 她问自己又像在问故事中的耶和华:“我们有什么罪恶?” 她问耶和华又像在问蔓延的漆黑潮水:“我们有什么罪恶?” 她问蔓延的漆黑潮水又想问教会侍奉几个纪元的神明:“我们有什么罪恶?” 没有谁能够回答她。 她在江揽月平静的漆黑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就算隔着金属面罩,也能够看见自己的疲惫与崩溃。 光辉骑士——从不畏惧一切的塔莎·鲍尔忽然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她伸出手,像是抓住一根浮木一样抓住江揽月的手腕:“离开吧,降临者,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江揽月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盖住塔莎握着自己手臂的手甲,很是用了些力气,把手甲和袖子扒拉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啾!啾!” 伴随着逐风尖锐声音的,是白头鸟更尖锐的尖叫。 “你离她远点!” 江揽月没有动,用了更大的力气,把塔莎的衣袖往上撸到手肘。 一根漆黑的、被晶体覆满的手臂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沉默半晌,真诚地夸赞:“你是超人。” 白头鸟羽毛根部存在一寸长的黑色晶体就完全失去理智,你一个人类被污染到这个地步只是问四个问题,是不是偷偷进化了啊喂! 在紧张的气氛中,塔莎也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发出一句:“哈?” 第270章 分别 虽然有过非常低沉的时刻,但江揽月自我调节能力上佳,此时情绪良好。 同样情绪良好的狼狼鸟鸟灵灵藤藤围绕在她的身边,只有瑟琳希尔站在栏杆前,翡翠般的眼睛中好像也笼罩着一层阴云。 江揽月松松地牵着它的缰绳,脑袋轻轻抵着它的脖颈侧面,温声道:“这是个遗迹,瑟琳希尔。” 遗迹不是现实,发生的事情已经镌刻在时间线上,变成客观存在的历史。外来者无法改变、无力回天,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更理智的做法。 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这里是瓦西塔托战役的战场,而希格露恩与铂瑟丝的传记中将瓦西塔托战役的具体内容完全略过,这段从某种角度来说拥有划时代意义的沉重历史在求生世界模糊到几近空白——那么身处其中的眼睛、也许能够被判定为道具带出遗迹的物品,就将拥有无可比拟的价值。 江揽月抛一抛手中白金色的卷轴,光辉骑士离开前把它留给了她。 “目前还能联系上的七位圣骑士的签名都在这里,授予你查阅机密以下资料的权限、危机时刻调动七位圣骑士麾下的权利。恭喜你,降临者,你已经成为教会骑士团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编外顾问。” 她说话时拖着倦怠的尾音:“如果在你使用你的权力时,一切都还存在的话。” 显然,她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的看法并不乐观,但在走下风车塔之后,江揽月看见她的身影踏过沃夫镇灰色的道路,缓慢但坚定地走向东方单薄的防线。 江揽月不太确定在自己的时间线上教会骑士团是否还存在,希格露恩的传记标题就直接写了她是最后的圣骑士,而探索者协会的来信中提到了教会。 灾厄季过去之后要仔细问一问探索者协会。 始终从塔顶弯着脖子把脑袋探下来的白头鸟开口:“我想过去看看。” 江揽月并不赞成:“那些东西能够造成污染,如果你再次失去理智,我没办法应付。” 但白头鸟灰黑色的眼睛中有很多的跃跃欲试,它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别装了,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些漆黑的玩意儿同总是攻击你的庇护所的怪物有没有区别?” 那当然是想知道的。 江揽月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按照漆黑潮水蔓延的速度,就算防线脆弱到不堪一击,她立刻骑着瑟琳希尔或者白头鸟向东跑路,那些潮水也无法赶上她们。只要撑过剩下的二十二个小时,她就能够登出遗迹,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那么高危遗迹到底高危在哪里呢? 逐风落在她的肩膀上,脑袋贴着她的脸颊,翅膀动了动,忽然扭过头,看向北方。 她略微低下头,问:“怎么了?” 逐风不太形容得出来从脑海中冒出的陌生感受,它很难耐地从江揽月的右边肩膀跳到左边肩膀 ,啾啾了两声。 白头鸟进行翻译:“它说感觉不太对劲。” 江揽月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抬起手,摸摸逐风的后颈,温声问:“怎么了?是看见什么了吗?” 逐风摇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又从嘴巴里吐出一串啾。 “它说没有,但是觉得北边不太对劲——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东西?”翻译官觉得奇怪,“什么看见什么觉得的?难道十二有感知类的天赋?” 江揽月一愣:“你不知道吗?逐风的天赋是预知。” 短暂的沉默后,路过风车塔的骑士听见一声仿佛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尖叫。 “预知?!”白头鸟简直要把脑袋拱到江揽月的脸上,“什么预知?我怎么不知道?!绵绵松鼠,你——” 绵绵松鼠捧着枫糖花栗抬起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意外。在白头鸟的死亡凝视下,它收起自己的加餐,从背包里抽出金币此前送给它的伞,撑起来,递给江揽月,示意江揽月打起来。 瑟琳希尔见状,往风车塔里走了几步。 “你也知道了?!” 白头鸟的悲愤化作从嘴巴里喷出来的雨。 希格露恩听了下属的通传,走向镇子东方的出口时,就看见这样一副混乱的场面。 庞大的白头鸟抱着翅膀把头歪过来歪过去,江揽月跟着它的动作从左边绕到右边,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尾巴,嘴巴里还在说着什么。 希格露恩挑眉。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这看起来似乎是场值得驻足观看的好戏。 可惜危机近在咫尺,她不得不拍拍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清了清嗓问:“听说你找我?” 江揽月停下脚步,她刚好面对着希格露恩,闻言几步走过去,面上表情残留着几分得救了的庆幸,以至于她的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 “是的,我想问问你,你们的防线是不是包裹了整个翡翠海东部?” 这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或者说,这个降临者问出这样一个大家都知道的问题才显得奇怪。 “是的。”希格露恩点头,“沃夫镇指挥所负责东北部分。” “沃夫镇的北边有什么?” “北边?北边是阿塞尔镇指挥所,驻守在那里的是皮佩尔罗圣骑士——”希格露恩一顿,目光中流露出一点探究,“在沃夫镇指挥所与阿塞尔镇指挥所中间存在两个没办法架设哨岗的区域,亨格瑞滩涂与尖笋峭壁。” 要做到整个东北部分完整布防,只能绕过这两个区域,相应的,需要的哨岗数量会变多。如果再有两天时间,希格露恩能够搞到增设哨岗需要的资源以及驻守哨岗的士兵。 但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我要去那里,所以来同你说一句再见。”在希格露恩的视线中,江揽月也一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发现了吗?” 希格露恩挑起半边眉毛,唇角向后一拉,露出尖尖的犬齿,眼睛略微弯起来,是个很张扬的、很希格露恩的笑。 “你知道吗?把你关进那个箱子里的时候,我就确定了。”她如此笃定地说,“就算付出极大的代价,就算经历极致的痛苦,但我们终将迎来胜利。” 白金的旗帜、由猩红眼睛怪物汇聚成的潮水、阴云翻涌的天空,一切铺陈在她的身后,但她的眼睛中充满坚定的、炙热的、好像要将一切灼烧的火焰。 像什么史诗壁画的一角。 第271章 亨格瑞滩涂 几个纪元前的翡翠海与几个纪元后的翡翠海有一些相同,高空凛冽的风裹挟着植物的气息,江揽月盖着兜帽,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于是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稍微往西一些。” 白头鸟没应声,行进路线倒是很诚实地向西偏。 江揽月扶着它的脖颈根部,略微垂眼,看向东方。 风车塔再高也只是一座塔,现在乘着白头鸟飞起来,到一伸手仿佛就能触碰到阴云的高度,再看那些自东部缓慢涌来的潮水,才知道风车塔上的感受亦有局限。 垂直距离的增大让单薄的防线变得更薄,变成一道割裂的线条,线条往西是静谧的森林,线条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死海,海浪推进间偶尔显出一些红色的细碎光亮,连绵不绝,是怪物、或者是夜谵者的眼睛。 白头鸟看了也觉得毛骨悚然,开始抱怨:“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它不畏惧更强大的敌人,但非常讨厌连绵不绝的、想要啃噬血肉的蚁群,要不是江揽月保证一天过后就能够回到裂缝边上,它早就要一路向西,带着背上一群不省心的东西逃命。 它想到那个橙红色头发的骑士,有些好奇地问:“你的朋友为什么不逃跑?” “往哪里逃?”江揽月看着海尽头与天尽头的分割线,“她的锚点已经落在海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头鸟哼了一声:“你们人族。” 江揽月收回视线,生出一点兴趣:“你们异兽没有执着于自己的家、或者说领地的吗?” “当然有,比如龙族和龙族亚种。” 白头鸟翻找着自己模糊的传承记忆,隔着先辈的眼睛看见漆黑巢穴中灿金色的、太阳一样庞大的眼睛。 “龙族一般不太离开自己的巢穴。” 强大的体魄、非常的魔力亲和构筑龙这般宏伟的生物,它们一息就可能造成灾祸、一次展翅就可能致使地动山摇,造物主的偏爱让它们高高伫立食物链顶端。或许是为了某种平衡,它们通常并不拥有多么强的主动进攻性,更倾向于窝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巢穴里,枕着亮晶晶的藏品度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简单点来说,就是龙族一般都比较宅。 以黑龙终末为例,规律地前往辉光帝国带走亮晶晶的石头、顺便带走亮晶晶石头上挂着的小人,算是难得的外出健身时刻。 也不知道那位独眼的君主怎么征服它,让它愿意离开巢穴,与反叛军的旗帜一步步蚕食庞大的辉光帝国。 江揽月正想着,听见白头鸟困惑的声音:“亚龙应该也是这样,但是你还记得那头亚龙吗?整个翡翠海中心区域都没有它的巢穴,它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你家附近?” 江揽月不太认为空间裂缝也算庇护所附近。 白头鸟想到亚龙,就想到原本的目的,又开始抱怨:“裂缝底下不该是深渊吗?怎么会是这个鬼地方。” “准确地来说,这里不算裂缝底下。”江揽月严谨道,“我是在地下五十米的地方摸到了这个遗迹的入口。” 胧月萝也是从那个位置拽上来黑龙终末的胸骨。 白头鸟开始下降,风声中裹挟它含糊的声音:“啧,遇见你之后总是遇见奇怪的事情。” 江揽月隔着围巾摸摸自己的下巴:“好像也是。” 白头鸟就有些惊讶了,好半天没说话,等到在地面停稳、翅膀尖耷在地面上,才干巴巴地说:“遇见你之前我也经常遇见奇怪的事情,比如、比如说污染。” 江揽月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和数值,闻言抬头,眼睛略微弯起来:“我知道。”她稍微调整一下箭袋的位置,做着最后的交代,“处于污染状态下的白头鸟、绵绵松鼠和逐风留在这里,出现任何问题都不要来找我们,还有二十个小时我们就会回去。” 逐风不太乐意,爪子抓着江揽月的外套,被蹦起来的彗星一爪子扒拉下去,啪叽在地上摔成一个小鸟饼。 江揽月拍了彗星一巴掌,蹲下身来把小鸟饼团吧团吧重新团成一只小鸟。 重获鸟型的小鸟眼巴巴地站在绵绵松鼠脑袋上,看着江揽月把彗星、胧月萝和炼金灵撞进背包,很潇洒地上马,一手牵着缰绳,扭过身来挥挥手。 逐风知道这叫拜拜,再见的意思。 它也挥挥翅膀,目送白色的幽灵马与涌来的潮水相向而行,简直要变成一块望降临者石。 绵绵松鼠略微弯下腰,伸出短短的爪子捧住它,把它抱在怀里。 白头鸟不满的声音叽里咕噜地响起:“二十个小时?是不是差不多一天了?她的计时方法太奇怪了——谁要在这里等那么久?” 绵绵松鼠可以在这里等那么久,但它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可以努努力。 它的寻宝雷达已经完全地响起来了! 江揽月的危险警报也完全地响起来了! 白头鸟的落点距离白金防线有五公里左右的横向距离, 对于瑟琳希尔来说,这段距离非常短,江揽月感觉自己上一分钟还在偷偷打哈欠,下一分钟就觉得脑中的困倦转变为晕眩。 她拍拍瑟琳希尔的脖子,幽灵马随之降低速度,缓步前行,直到她觉得自己快到获得精神不稳DEBUFF的临界点,拉紧缰绳,翻身下马。 她此刻站在一道山坡上,山坡下就是亨格瑞滩涂,随着防线蔓延的白金烟雾在这里变得稀薄,这里没有哨岗,但当她通过第三视角将视野锚点抛到极限位置,竟然在滩涂东侧边缘看见了身着白金制服的骑士。 数量并不多,相比沃夫镇来说甚至称得上零星几个,领队的骑士侧对着她,正好掀开面罩,笑着给另一个骑士展示着什么。江揽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领队骑士转过头,露出另外半边脸。 漆黑的晶石密密麻麻地结在这半张脸上。 江揽月想,如果能采样就好了。 忽然跑过去跟对方说,你好,我想掰一点你脸上的晶体,显然是非常冒昧的一件事。 她从背后抽出赌徒的轮盘,一把她在深渊之下用过之后,几乎束之高阁的长弓。 来吧,她眯起一只眼睛,像在深渊下面一样,再rOll个净化出来。 第272章 芙蓉·维利耶与净化箭矢 芙蓉·维利耶是皮佩尔罗圣骑士麾下的一名执旗骑士。 她与同僚存在显著的客观差异,具体表现为她并非纯人族,也并非含有一半以上人族血统的混血。她的母亲是纯血森林妖精、父亲是一名拥有四分之一人族血脉的半羽族,按照从前的教会标准,应当视同无人族血统。 转折发生在三百年前,教会骑士学院在飞鸽联邦的介入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大幅放宽入学条件。恰巧她的母亲时任辉羽城大外交官,在询问她的意见后,她成为改革后的第一批学生,并在之后顺利进入教会骑士团。 比较残酷的是,改革并非一蹴而就,通常伴随漫长的调试过程。 在许多年后,这个过程可以被简单概括为阵痛期,被形容为通向胜利之路的一点阻碍;而对于身处其中的芙蓉·维利耶来说,阵痛与阻碍伴随她的大半生。 幻想种的血脉为她带来更强大的基础能力、更非常规的天赋,她在学院时期将所有同期甩在身后,成为最前面的标杆,也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幻想种侧学生的入学是否是一种不公?幻想种侧学生是否应该应用更严苛的独立条例?芙蓉·维利耶取得的各项成绩能否被认证? 纷纷的议论落进她的耳朵。 当她正式进入骑士团,这些议论消失,变成真切落在身上的压力,具体形式为——更艰难的晋升标准。 曾经与她并肩的同期登上光辉骑士的位置,她困守在执旗骑士的位置上,至今两百余年。 两百余年过去,致使阵痛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她看着更完善的、几乎兼顾到每一方的条例,看着轻易打成一片的幻想种侧骑士与人族侧骑士,经历锤炼后变得平静的心还是生出一些隐痛。 最颓唐的时候她生出离开骑士团的念头,但曾经落在舌面上的玻璃渣掺杂着糖,伴随痛楚弥漫开的甜味牵着她的思绪,带着她回到热烈的夏日。 略微有些干裂的土地, 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的光斑在树影中摇晃,经历一场大战后的同期们,坐在她的眼前、或者把脏污的手浸入冷冽的溪流。 面容早已模糊的同期比划着自己刺穿任务目标喉咙的身姿,另一些同期狂翻白眼。 “如果不是维利耶,你早就被咬掉一条大腿。” “哈哈!是谁勇敢地邀请到了维利耶?”比划着动作的同期叉着腰,骄傲地挺起胸膛,拍拍自己的胸脯,“是聪慧的塞西莉亚!” “芙蓉,芙蓉,我们的大功臣。”同期们像小鱼一样游过来,“提交完任务之后有假期,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样?你以前话太少了,我们还以为你不喜欢和我们相处,现在大家都认识了,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吗?” 来自另一片水域的鱼流入鱼群,一年又一年,直到发现同自己最亲昵的一条小鱼翻起肚皮。 幻想种侧的血脉带来更强大的基础能力、更非常规的天赋,以及更长的寿命。 理解她怨与恨的小鱼随着水流远走,新的小鱼经过,或热情或冷淡或害羞,她身处其中,在热闹中觉察出一点孤独。 于是当她发现漆黑的晶体爬上自己的身体、被皮佩尔罗圣骑士严肃地告知她需要立刻退出教会骑士团时,她甚至生出一点没由来的欢欣。 “黑潮症在幻想种身上蔓延速度非常快,你不能再留在前线。我会联系罗勒圣骑士,她与欧珀尔帝国的皇帝有私交,对方愿意开放边境,接收幻想种侧的骑士团成员。” 皮佩尔罗圣骑士总是轻佻的神情变得严肃。 “维利耶前辈,这不是退怯,欧珀尔帝国正在研究应对黑潮症的药物,我需要你率领幻想种侧的骑士前往欧珀尔帝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带回药物。” 但她在漫长的寿命中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应对黑潮症的药物、或者说道具有头绪,但从头绪到落实,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 她坐在神像下的长椅上,注视垂眸慈悲的神明。 “皮佩尔罗,”她撩起垂在脸侧的头发,漆黑的晶体爬上她的耳后,同摇摇晃晃的耳坠映在一起,“我已经没有退路。” 幻想种侧的血脉带给芙蓉·维利耶天赋、寿命与痛苦,到最后,为她提供解脱的途径。 她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或者难过,主动要求前往亨格瑞滩涂时,心里只剩下平静。 “芙蓉,芙蓉。”面容模糊的同期变成调皮的小鱼,“你怎么还没有来?我们等你好久了,塞西莉亚已经喝掉了一桶青麦酒!” 很快,很快。 她摸上自己坚硬的半张脸,告诉自己。 只要她抵挡黑潮到亨格瑞滩涂任意一侧的哨岗建起,防线重新变得完整,这不需要太多时间。 那位最年轻的圣骑士与大陆西侧新生却强盛的帝国主宰存在某种微妙又稳定的关联,只要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来自欧珀尔帝国的驰援就会顶上她的位置。 跟随她一同前往亨格瑞滩涂的骑士与她同样拥有更倾向于幻想种的血脉,数量并不多,并不全然因为骑士团中幻想种侧与人族侧的骑士存在比例失衡。 皮佩尔罗圣骑士一些时候稍显轻浮,但在沉重的时刻,不会说半句假话。 黑潮症在幻想种身上的蔓延速度太快。 面对缓慢涌来的黑潮,她拥有羽族血脉的临时副官反手摸了摸自己脊椎上的凸起,笑道:“或许我会长出一对黑色的晶石翅膀。” 她兴致盎然,掀开自己的面罩,展示自己的脸:“那我呢?” 临时副官凑近来看:“这倒是不好说,或许你会拥有一个——” “嗖——” 甩出去的硬质鞭子撞上什么尖锐的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临时副官大惊失色:“怎么会从后面来?这个时候还搞内讧?” 她提着鞭子,眸光落在十来米开外的一支箭上。 那是一支非常普通的白铁箭,工艺粗糙,还算能用,如果没有被她的鞭子击中,应当会落在她的正后方,大概两三米的位置。 临时副官一顿,声音变得有点奇怪:“你感觉到了吗?芙蓉前辈?难道欧珀尔帝国真的搞出来……” 声音隐没在骑士们聚集过来的声音里。 一名半根手臂都变成黑色晶体的骑士转了转浑浊的眼睛,费劲儿地问道:“有敌袭吗?” 芙蓉·维耶里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亨格瑞滩涂,看向远处树荫重重的矮坡。 …… “虽然出了一点小意外,但是问题不大。” 始作俑者在矮坡上探头探脑,一边取出白金色的卷轴一边告诉自己的同伴,竟然有一些自信。 “她们应该已经感受到了我的友善,再给她们看一看我的任命书,就应该不会再把我们抓起来了。” 第273章 研究成果与一桩小交易 江揽月抱着手臂,用指节抵着下巴,进行一番审慎的思考,最终得出结论:“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彗星仰着头看她,又看看把她们围在里面的一圈骑士,一掌踩住表达欲旺盛的胧月萝,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适当的时候闭上眼,也是彗星来到庇护所之后逐渐学会的课题。 瑟琳希尔沉默地立在江揽月身后,身体略微弯曲,呈现守护的姿态,眼睛却盯着不远处拿着卷轴查看的执旗骑士。 这位骑士身量相当纤细高挑,裸露在外的部分肤色微微透出青绿色的光泽,或许是因为需要仔细检查卷轴,她推起了面罩,露出圆钝的一只眼睛、以及被黑色晶体完全覆盖的半张脸。但这并不让她显得可怖,倒像是一尊没来得及完全活过来的雕像。 而在场正在活过来的雕像并不只有一尊。 江揽月的目光克制地扫过围成圈的骑士,扫过骑士们的手、肩膀、胸腔、脖颈或者头颅。 与风车塔上的光辉骑士不同,光辉骑士的异状停留在皮肤表面,整体还算平整,能够被衣物盔甲遮挡;而这些骑士身上的晶体已经变成一小簇一小簇,顶破了衣物和盔甲,张牙舞爪到一眼就能够看见。 真不可思议,她想,污染到这种程度,比白头鸟当初的状态还要严重许多,这些骑士神志竟然看上去非常清醒。 其中眼神最清明的就是正在检查卷轴的执旗骑士。 显然,执旗骑士觉得卷轴上的内容非常荒谬,但卷轴本身与上面的笔触又确实没有问题。她检查未果,把卷轴举起来一点,给站在自己身旁的临时副官看。 要江揽月说,这个举动很没有必要。 在执旗骑士查看卷轴内容的时候,临时副官光明正大地偷看全程,就差把脑袋也凑过去。 但长官示意来看,临时副官倒是也很给面子,又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发出一声叹息:“我还以为欧珀尔帝国的研究已经出了成果,派了人来报喜。” 结果是突然被任命的骑士团顾问,还是个降临者。 临时副官抬头看一眼包围圈里脊背挺直的降临者,倒是同之前偶然见过的那几个有一些差别。 说起降临者,欧珀尔帝国那位开国君主对降临者的态度向来很友善,听说还在反叛军时期,就拥有降临者出身的亲信,后来好像还给对方封了爵位,只是对方没有接受。 临时副官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最开始的猜想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欧珀尔帝国派了个降临者来报喜,恰巧罗勒圣骑殿慧眼识珠,再邀请对方出任骑士团顾问呢?” 这其实完全不可能。 首先,教会骑士团不是欧珀尔帝国,对降临者的态度非常消极;其次,飞鸽联邦同欧珀尔帝国的关系紧张,不可能聘用对方的成员。 执旗骑士没泼冷水,把卷轴仔仔细细合起来,小声安慰:“没事,只是一些即时的短暂效果,就算是那边的成果也只能算是有点效果的试验失败品。” 临时副官忍不住反手摸一摸自己背后孕育中的晶体翅膀,倒是很乐观:“失败品也没关系,至少说明那边已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江揽月的耳朵动了动。 什么研究?什么成果?什么欧珀尔帝国?什么即时效果?什么试验失败品? 她低头看一眼握在自己手心里的、花里胡哨的弓,表情一点点变得惊讶。 不会是说……她rOll出来的那个净化BUFF吧? 白金色的卷轴闯入她的视野。 她偏过头,对上执旗骑士的眼睛。 “卷轴经核验无误,您的确是骑士团聘请的顾问。此前多有冒犯,请您见谅。”执旗骑士将卷轴送进她伸出的掌心里,“我是芙蓉·维利耶,执旗骑士,隶属皮佩尔罗圣骑士麾下,目前负责亨格瑞滩涂的防务布署。” 对方这么正经,江揽月生出一点错觉,甚至想伸出手,同对方握握手。 但求生世界显然没有这样的礼仪,现在也不是进行正式社交的时候。 芙蓉挥挥手,围绕着她们的骑士们潮水般退去,重新走向亨格瑞滩涂的另一端,只留下芙蓉和临时副官。 “顾问阁下,”芙蓉背着一只手,神情认真,“这里非常危险,黑潮即将到来,您最好立刻离开。”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大概……”她瞟一眼面板,“大半天。” 芙蓉偏头看向临时副官。 临时副官面罩下裸露的嘴唇翘成猫猫唇:“我想这是个比较极限的时间,您最好在半天以后就动身。” 江揽月嘴巴上说好,心里在打算什么不太好说。 “那么您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芙蓉说着,卡了个壳,还是继续道,“除了使用您的神奇箭矢之外。” 临时副官像个小贴士一样补充:“朝着职务中的骑士射出箭矢是非常危险的举动,虽然您的箭矢并没有朝着我们的喉咙或者胸腔,但依旧是不被支持的行为。如果在正常时期,这样的举动可能被联邦裁定为有罪。” 江揽月诚恳道:“抱歉。” “不必感到抱歉,顾问阁下,现在是非常时期,法典与律令形同虚设。更何况,您的神奇箭矢完全出于好意,甚至短暂缓解了黑潮症带给我们的负面影响。” 江揽月在心里进行换算,黑潮症约等于污染导致的病症。 临时副官语调一顿,嘴唇又翘成猫猫唇,语调轻快中带着一点试探。 “请问您是怎么做到让一根普通的箭矢变得这样神奇呢?” “哦,这个。”她很大方地展示赌徒的轮盘,“因为这把弓。” 芙蓉和临时副官的眼睛几乎立刻黏在了这把花里胡哨的长弓上。 “我可以把它给你们试一试,不保证在你们手里也有效果。” 江揽月的声音落进她们的耳朵,她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短暂的沉默后,芙蓉问:“那么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呢?” 顾问弯起眼睛。 “几个问题,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第274章 采样、无效与名字 应下这桩交易时,芙蓉和临时副官都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们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这位横空出世的顾问阁下的要求竟然这样——离奇。 芙蓉确认对方神色认真,没有一点假话,不得不提醒:“恕我直言,阁下,任命书里详细列举了您的权限范围。您需要的东西或者问题,以您的职位可以直接提出要求。” “哦,是这样。”刚出炉没多久的顾问面不改色,直接把手中华丽的长弓递给芙蓉,“那你们直接拿去好了。” 芙蓉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对面的顾问已经反手解下腰后的箭袋,递给一边下意识伸出手的副官。 时间不多,江揽月拍拍手,从背包里取出空试管:“那么,我现在要开始采样了。” 空试管来源于从多特的药剂箱中摇出来的药剂,一指半粗,带有密封塞,类似于玻璃材质,但不那么坚硬,稍微带有一点韧性。她觉得拿来放一些需要独立保存的小东西很方便,喝掉药剂之后会把试管清洗干净,保存起来。 她的背包里现在一共有六支空试管,显然没办法做到在场所有骑士一对一。如果稍微归类一下,相同部位长出晶体的只取一个,那就很够用。 临时副官急着去试用长弓,主动要求第一个来。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外观没有出现明显结晶的骑士,出现症状的位置在后背,取样需要先卸掉胸甲。 江揽月一手拿着试管,一手拿着匕首,看着对方用手指拂过肩胛的位置,伴随着咔哒一声,看上去一体成型的胸甲分为前后片裂开,露出爬满整个后背的漆黑晶体,同白金色的衣料混合在一起,凹凸起伏,在脊椎处最高,简直像是一条蜿蜒的微缩山脉。 临时副官盘腿坐在地上,埋着头,弓起脊背,声音因为姿势变得有些闷:“请直接来吧,晶体化的位置没有痛感。” 江揽月蹲在临时副官背后,抬起匕首,找准最合适的位置,利落下手,落下来的一小块晶体和试管碰撞间发出细小的声响。 临时副官有些惊讶:“好了吗?” “不需要那么大块。”江揽月站起身来,把塞子塞好,拿出小本本头也不抬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临时副官站直身,重新穿戴好胸甲。 “颂,精锐骑士,隶属皮佩尔罗圣骑士麾下,目前负责协助芙蓉·维耶里执旗骑士进行亨格瑞滩涂的防务部署。” 江揽月还是第一次在原住民身上听见这个类型的名字,笔尖一顿。 芙蓉察觉到这点微不足道的停涩,解释道:“那是个羽族名字。” 拥有羽族名字的临时副官已经带着弓和箭袋走出去一段距离,看上去很是跃跃欲试。 江揽月略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请芙蓉在旁边断裂的树桩上坐下来,拿出新的试管准备取样。 要在芙蓉的晶体化位置上取样,不像在颂的背上取样那么容易。芙蓉的晶体化位置从脖颈到半边脸颊,整体没有什么明显的凸起,要从上面切割一点下来,需要一些技巧。 江揽月找准最容易的位置,随口道:“你的名字听上去也不太寻常。” 倒是和金币的名字有点相似。 匕首尖轻巧地抵上下颌处的晶体最高点,轻轻一挑。 “这是个妖精名字,来源于我的母亲。” 一小块晶体落进新的试管。 “非常美的名字。” 芙蓉注视着她略微低头时显露出存在感的睫毛,说:“谢谢您的称赞。” 江揽月唰唰写下几行字,很潇洒地扯下这一页,裹在试管外面,随手扯了根草一系,扔进背包。再抬头时弯起眼睛,露出一点牙齿:“不用谢,麻烦你稍微在这里等一下。” 从天而降的新鲜顾问把自己的伙伴留在山坡上,独自穿过亨格瑞滩涂,身影融进正在忙碌的骑士中。她倒也不打扰大家,找准空隙提出要求,手起匕首落,过程中问几句话,很快就用完六根试管。 或许是因为靠近了污染浓度更高的地方,她出现了几次短暂的幻听,听见的内容相当含糊,没办法判断具体内容,好在面板上没有出现相应的DEBUFF,问题不是很大。 她站在肩膀处长出晶体刺的骑士身边,看着展开的、类似于尖角栅栏的东西,问:“那是什么东西?” 骑士冷淡道:“防御措施。” 江揽月轻轻一眨眼,知道自己的顾问名头也没有那么好用。 这些防御措施从亨格瑞滩涂东部开始向南北铺设,进度飞快,想必不久就能够与其它准备妥当的防线相连。 她把最后一根裹着纸条的试管扔进背包里:“谢谢你的配合,再见。” 冷淡的骑士隔着面罩向她投来很复杂的一眼,最后还是回应:“我的职责,再见。” 江揽月又忙忙碌碌地穿越亨格瑞滩涂。 颂这时回到芙蓉身边,在对方的注视中低声道:“就是一把普通的弓,有些奇怪,降临者的东西我们用起来效果应该一样才对。” 芙蓉看着正在跨越亨格瑞滩涂的身影,那匹美丽的幽灵马也从这边出发,要去接一接自己的同伴。她沉默片刻,点头:“她很特别。” 颂拨弄着箭袋中的箭,其中几支带着新鲜的泥土痕迹或者木屑,是试验过后又捡回来的。 “你说……”颂有些迟疑,“这种特别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机会?” 芙蓉闻言一顿,视线上移,看向从远处涌来的、已经能够清晰看见的黑潮,摇摇头。 “太迟了。” 颂握着弓身的手慢慢收紧,这把长得花里胡哨的弓一下子生出超越本身的重量,很快这些重量慢慢散去,用力到发白的手松开,泛上来后知后觉的红。 颂把弓和箭袋交给芙蓉,释然道:“是有些迟了。” 江揽月没走多远就遇见来接自己的瑟琳希尔,还不待瑟琳希尔跪下前肢,她就相当利落地翻上,顺手拍了一下瑟琳希尔的脖子。 “不是叫你不要过来?” 瑟琳希尔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加快奔跑速度,把江揽月根本没有要继续说的话吹回肚子里。 回到山坡上,她踉踉跄跄地从瑟琳希尔背上翻下来,久违地有了要吐的冲动。她干呕两下,虚弱地摸摸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彗星和爬的嗖嗖的胧月萝,安慰道:“没事,只是一小会儿。” 彗星一改往日的作风,两只爪子抓住她的衣袖向上爬,她顺手抱住,一边还贡献出自己的一只手安抚胧月萝。 不知道是因为伙伴的贴近还是附近的污染浓度降低到了安全值,她觉得精神舒服了不少。 她把彗星转移到缠着胧月萝的那根手臂上,摸一摸瑟琳希尔垂下来的头:“那边很危险,我们没有绑定,如果你被污染,我没办法及时发现——刚刚拍痛了吗?” 瑟琳希尔蹭蹭她的手掌。 她就笑:“谢谢你来接我。” 规律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放下手,转过头,看见拿着弓和箭袋过来的芙蓉。 “感谢您的弓和箭袋。” 江揽月把彗星放下来,再把胧月萝撸下去,接过弓和箭袋收好,随口问:“有用吗?” “很遗憾,它在我们的手上与普通的弓没有任何区别。” 江揽月有些惊讶。 “需要我再演示一下吗?” “不必了,时间不多了。”芙蓉的视线从弓上移到她的脸上,提醒道,“您刚才说您有几个问题。” 第275章 罗勒,罗勒 其实不是几个问题。 江揽月有太多的问题,详细写下来,简直可以变成一万个为什么。 比如大家的名字为什么都不太常规,为什么这里的骑士症状比沃夫镇的骑士症状严重那么多,比如那道黑色的潮水从何处起始,比如翡翠海以东现在是什么状况。 问题如同流星雨一般从她脑海中划过,最终她却只抓住其中不那么起眼的一颗。 “你熟悉希格露恩吗?” 芙蓉当然是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希格露恩·罗勒正式进入骑士团时算是她的部下,她亲眼见证这个曾经被判定为天赋不佳的女孩为了对着神像许下的誓言、为了手中拿起的剑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也见证她从意气风发到沉稳持重的迅速转变。 “我无法回答您关于罗勒圣骑殿隐私的问题。” 江揽月虚虚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知道她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吗?” 芙蓉的脸上流露出相当明显的惊讶,她一时没有回答。 “是隐私问题吗?”江揽月确认,“如果是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不,不,恰恰相反。”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史上最年轻的圣骑士身上被加诸的、最大的污点。 芙蓉在心中措辞,尽可能用中正的词语进行叙述。 “大约十年前,时任飞鸽联邦财政部长的卢修斯·罗勒掀起联邦有史以来最大的叛乱。”芙蓉看着江揽月平静的眼神,出言确认,“想必您已经知晓,卢修斯·罗勒是罗勒家族的成员,罗勒圣骑殿拥有血缘关系的伯父。” 时至今日,这场叛乱依旧疑点重重。 叛乱发生的时机相当微妙。卢修斯·罗勒刚刚结束漫长的考察期,被正式确认为罗勒家族的继承人;与此同时,他在财政部长一职上的任期行将届满,卸任后极有可能进入飞鸽联邦中心议会。 明明已踩上向上的阶梯,即便心怀更大的图谋,也不应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但卢修斯·罗勒就是这样做了。 以一种非常决绝的方式。 芙蓉向江揽月借用了羽毛笔和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为她演示。 “罗勒家族是飞鸽联邦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前身是图图拉砾石荒原南部的罗勒部落,联邦十三城邦之一的塔西尔城曾经是它的属城。狂潮纪元后联邦废除了属城相关条例,收回塔西尔城的实际掌控权,然而罗勒家族在塔西尔城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 于是塔西尔城成为叛乱的地基。 卢修斯·罗勒带着亲信回到塔西尔城,放出游天信鸽,宣告塔西尔城独立。 出发前他甚至向联邦提出了休假申请,理由是罗勒家族在塔西尔城的资产需要继承人前去处置,后续调查显示这并非托词,当时塔西尔城最南端的、属于罗勒家族的林场受到了来自蔷薇公国的非官方袭击。 卢修斯如此做,是早有预谋,还是在塔西尔城经历了什么,至今没有答案。 芙蓉只知道在罗勒家族因为联邦条例选择回避的时候,希格露恩数次向教会骑士团提出申请,希望在联邦要求教会骑士团协助平叛时,由自己带队前往。 说到这里,芙蓉皱起眉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申请通过了。” 或许是家族的耻辱需要用家族的光辉来抹平,或许是希格露恩心中也有一个必须要获得答案的疑问。 当时希格露恩的职位已经比芙蓉更高,双方的职责没有太多交错,她们已经不太熟悉,芙蓉只能从报纸、教会布告、或者骑士团内部信息里获得相关的信息。 叛军攻陷游隼城,叛军踏向蔷薇公国的草场,罗勒光辉骑士率领部下与联邦第七军汇合,联邦与骑士团联合平叛军收复游隼城,叛军从游隼城撤离、攻向斯通城,斯通城沦陷,多罗莱城沦陷,联合平叛军收回多罗莱城,蔷薇公国自由草原被占领,蔷薇军团出动。 这样的信息,那样的信息,几乎早上一个模样,中午一个模样,下午再是一个模样。 几方像饥饿的野兽一样争抢着领土,你进我退,此消彼长。 希格露恩·罗勒在这场持久的战争中大放异彩,她的领导能力、她的个人能力、她面对绝境时不屈的意志、她获得胜利后急速的冷静,在一次次交锋中完全展露。 她赢得几次至关重要的战役,几乎成为击败叛军的关键。 到最后,大家都知道,只要这场叛乱被成功平定,希格露恩·罗勒就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骑士。 从光辉骑士到圣骑士,需要一个绝无仅有的功绩,获得功绩的机会不那么常有。 于是骑士团内部出现一些声音,并非全部来源于利益相关方。 这些声音起始时微末,得到回应后壮大,壮大到惹眼后被平息,始终困在辉羽城。希格露恩则踏着硝烟与血火,走进塔西尔城,一座对于她来说,绝不能算是陌生的城市。 她亲眼见证卢修斯·罗勒自焚而死,见证曾经熟悉的、慈爱笑着的那些面孔变得冰冷,然后走到塔西尔城罗勒城堡遗址,在烈火熊熊的大厅中央见到自己的堂兄。 雷昂纳德·罗勒。 曾经的光辉骑士,从进入骑士学院开始就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正式进入骑士团后依旧熠熠生辉。 本该属于他的光辉之路被强行斩断,从此属于他的骑士之心一寸寸黯淡,他则随波逐流,成为橄榄城的书记官、成为飞鸽联邦的外交官,成为叛军中的一份子,最终大势已去,在家族曾经拥有的城堡中与已经成为光辉骑士的堂妹兵戎相见。 多么戏剧性的场景。 在猩红的剧台上,希格露恩亲手终结他,亲手拂去家族蒙上的尘埃,代价是脸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 江揽月抓住重点:“永远无法愈合?” 芙蓉点头:“有很多人认为那是她自愿留下的伤痕,标榜一种成长、荣耀或者纪念。” 其实不是。 希格露恩拥有一颗太阳一般的、能够将一切阴影焚尽的心,就算有过短暂的动摇,她也会将所有的阻碍、坎坷烧成的灰烬踩在脚下。 那道伤疤之所以留下,只是因为目前已有的所有手段都无法将它祛除。 “没有谁知道为什么,就像没有谁知道卢修斯·罗勒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掀起那场叛乱,我曾经对此非常好奇,直到——” 江揽月一怔,对上芙蓉的眼睛,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 她张了张唇,喉咙滚动,最终轻声说:“直到黑潮到来。” 第276章 黑潮、浪潮与再会 黑潮,一场来势汹汹、超越灾厄本身的灾厄。 平心而论,求生世界的原住民无法说它突如其来,毕竟早在几个纪元以前,大陆上就出现过类似的征兆。 石缝中渗出的黑漆、泉眼中涌出的黑液、枯死树干中流出的黑浆,它们被视作一种同瘴气、毒雾没有什么区别的东西。而在教会眼中,它们跟随降临者的脚步出现在大陆上,是天外来客狼子野心、目的不纯的证明。 芙蓉曾经也这么认为。 到现在,那些微妙的启示消失,声势浩大的黑潮涌来,再也没有时间去追根溯源。 芙蓉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陌生的降临者顾问说出这些隐藏已久、无法用切实证据来支撑的猜测。 或许是对方游离的身份比同僚、上级或者下属更让她感到安定,或许是她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又不想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藏在心底。 她的灵魂上升、上升,低垂着一只眼看着自己翻开新的一页纸,在上面快速划拉出几条首尾相接的线。 “目前普遍认为,黑潮起源于大陆极东,这里是一片理论上属于飞鸽联邦、实际上无人看管的海域,我们称之为无尽海。” 江揽月看着简略的地图,发出疑问:“无尽海是只指大陆极东的海域,还是环绕整个大陆的海域都属于无尽海?” “只指大陆极东,整体来看,它叫做群星环带;在大陆极北,它被叫做戴斯的墓碑;在大陆极西,它叫做沉眠之地;在大陆极南,它被称作暴风眼。” 听见并不陌生的名字,江揽月眉头一跳:“暴风眼?” 她几乎立刻想到一张随意折起的、带着海腥味的纸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语法混乱、单词诸多错误,显而易见,书写者并非英语母语者。 它被系统判定为道具,道具名称为[遗物·1247-00007]*1。 来源于1247区、深海联邦繁星群岛暴风眼的、编号为00007的求生者的遗物。 她喃喃:“浪潮。” 芙蓉没有听清楚她的第二句话,只听见第一句暴风眼,于是在纸张最底下画了个非常大的圆,由东至西的长度堪比大陆的东西长度:“暴风眼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片海域,周遭环绕着永不停歇的暴风墙,墙东部比邻无尽海,西部接壤沉眠之地。” 江揽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椭圆的暴风眼,她凑近一点查看,然后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芙蓉,仿佛评估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覆盖着棕色手套的手指,轻轻点在椭圆中央。 “暴风眼,”她说,“我的同类在这里经历了一场叫做[浪潮]的周期性灾难。” 它由暴风眼南部刮往北部,外观近似放大版的海啸,组成它的并不是海水,而是鱼形的怪物。在每一轮[浪潮]间隔小于8h时,击杀怪物后不再产生掉落物,怪物将化作漆黑的水,流向大海。从此刻开始,注视大海将为求生者附加精神上的DEBUFF。 1247区覆灭于此。 江揽月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毛骨悚然的预感,仿佛命运女神的面纱拂过她的手臂,她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没有那个拥有天赋[信使]的、叫做米娅的求生者,这段至关重要的信息会一同淹没在暴风眼的海水里;如果收到遗物的不是她,这段信息会永远困在正常行进的时间线。 她与芙蓉对视,意料之外,芙蓉眼中的震惊并不比她眼中的震惊少。 “或许我们应该尽早与降临者建立联系。”芙蓉轻轻在代表暴风眼的位置划上一个叉,“如果早有联系,我们早就会知道,黑潮的起源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起源于大陆极东。” 江揽月想要解释的话语消散在喉咙里。 此时此刻,她们叙述的情况是否在同一时间线上,已经不那么重要。 她问芙蓉:“什么意思?” 芙蓉在群星环带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圈。 “幻想种更容易受到黑潮影响,我和一些同僚私下认为,越强的幻想种、与地脉联系越深的幻想种,受到影响的程度更深。” 那么最强、联系最深、受到影响最深的幻想种是什么呢? “龙。” 芙蓉画下最后一个圈,把本子抬起来给江揽月看,她说着那些像是空中楼阁一样的猜测,神态非常认真。 “整个群星环带上都散布着龙岛,沉眠之地最稀疏,无尽海最密集。如果、如果黑潮通过吞噬变得壮大,那么无论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最浩大的地方都会在无尽海。” 这代表什么? “黑潮爆发伊始,深海联邦单方面切断了与飞鸽联邦的联系。” 这位执旗骑士面对从天而降的陌生顾问,终于说出:“我看不见我们的未来。” 江揽月沉默半晌,忽然问:“这与卢修斯·罗勒的叛乱有什么关系?” “越强的幻想种受到影响的程度更深,更容易表露出异常。” 芙蓉点到为止。 江揽月理解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一切猜测成立,谁又能断定黑潮是从大陆极东、或者群星环带而来,而不是早已弥漫整片大陆呢? 龙的异常汇聚成潮水时,精灵觉察出弓弦与琴弦的滞涩,羽族觉得羽翼中生出的异色羽毛奇怪,异兽自沉眠中醒来、抖了抖身上的石子。 一个可怕的猜测。 一个足够摧毁所有正在进行的、或者即将开始的防线的猜测。 芙蓉没有能够支持猜测的依据,无法言说。 江揽月手中有。 她打开背包,看向格子里的一本薄薄小册子。 册子的扉页写着: [致我最爱的孩子——闪电] 芙蓉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落进江揽月的耳朵:“至于为什么怀疑黑潮与卢修斯·罗勒的叛乱有关系,只有一些隐晦的、需要仔细浏览的线索。如果一切能够恢复到从前,您可以前往飞鸽联邦大图书馆,或者向教会申请查阅相关资料,您有这个权限。而现在,我没有详细告知您的时间了。” 江揽月一怔,下意识扭过头,看向遥远的东方,漆黑的潮水从地平线向下流淌,始终缓慢,爬过起伏的丘陵、漫过汹涌的河流,什么也无法阻挡。 森林中忽然生出一阵风,自西向东吹来,与黑潮带来的风相互缠绵、抵消,最后化作降临者腮边晃晃悠悠的鬓发。 “再会,顾问阁下。” 芙蓉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覆盖黑色晶体的半张脸上露出个相当浅淡的笑容。 第277章 时不我待 【致我最爱的孩子,闪电】 江揽月站在山坡上,拢紧自己的衣领,看着芙蓉越过滩涂。 在已经越过地平线的黑潮面前,她渺小得像广袤原野中的一朵小花。 【你在一个雨夜提前降临,佩格亲手剪断连接我们的脐带,轰隆隆的雷声之前亮起闪电,在那一刹那,我听见你的哭声】 颂站在铺陈开的防御设施旁边,单脚踩在横杠上,歪着脑袋做最后的调试。 肩膀处长出晶体的骑士忽然问:“那位顾问阁下离开了?” “应该吧。” 【同镇子里的其它孩子不同,你的哭声并不嘹亮,甚至称得上微弱。佩格用被子裹着你,将你递到我的床边,我在闪电亮起的间隙逐渐看清你的脸,那么柔嫩、那么纤弱,连耳朵都耷拉在头顶,哭声从你的胸腔传导到喉咙,让你显得红彤彤,像一个平平果】 【佩格的脸却苍白得要命,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到下巴】 骑士沉默很久,颂做完调试直起身来,才听见对方说:“有她的帮助,欧珀尔帝国的研究会变得更容易一些吗?” 颂张嘴想要说话。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意,像是正要萌发出笋的土壤,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我才慢慢想起来,佩格的哥哥、我的爱人、你的阿爸在今天下午葬送在不知名的异兽口中】 “颂?颂?你在想什么?” 呼唤唤回正在远离的神志。 颂用力地摇了摇头,反手摸上自己的后背。 肩膀处长出晶体的骑士态度很平常:“需要我帮你挖掉吗?” 【那确实是段噩梦般的经历,亲密的爱人变成月亮果树下小小的土包,孱弱的孩子总是生病,我的身体也变得没那么好。在一片混乱中,是还是个小姑娘的佩格撑起整个家】 “哦,不,没事。” 颂像对旁人说又像对自己说。 “没必要了。” 【她尽到不应当由她承担的责任,变成你的半个母亲、一个父亲】 黑色的潮水漫过缤纷的山丘。 肩膀处长着晶体的骑士不再思考奇怪的顾问,也不再对自己无法见证的、可能的希望存在好奇,而是拔出背后的巨剑。 “咚” 巨剑尖落在地上时发出剧烈的碰撞声响,紧接着,更轻微的持续震动从地底传来,幅度越来越大。 【我埋怨自己的失职,对佩格感到愧疚,为佩格添置我能够想到的所有东西。佩格沉默着接受,我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好像看见这些补偿之下的逃避与自我安慰。于是那些添置的东西,变成注视着我的眼睛】 颂听见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抽出配剑,问:“我们需要撑多久?” 【我发疯似地撕扯着新裁的衣服、叮叮当当的饰品。佩格抱着哭闹的你站在房间角落,等到我泄力地瘫坐在地上,才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慢慢整理好,蹲在我的身前,抱着你的手臂挨着我的腿,脸埋进我的肩膀】 “不知道。” 芙蓉在他身侧站定,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抚上插在一旁的旗帜。 “我们的位置比所有指挥所的位置都更偏西,通讯通道已经完全无法使用了。” 【滚烫的眼泪变成落在肩头的雨,孩童的哭声变成惊雷,闪电好像再次将这个房间照亮,我一点点看清红彤彤的、像个平平果的你】 在从远远的潮水变成近在咫尺的巨浪之后,缓慢速度的存在感会被慢慢降低,而更多地感知到压迫感。 骑士们注视它,到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潮水,谁站在这里,都能够用肉眼看见其中翻涌的猩红眼睛。 【凝滞在电闪雷鸣雨夜的时间,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重新流动】 颂玩笑似地哕了一声。 “真恶心。” “想到这些玩意儿吞掉了我精心侍弄的花园就忍不住想吐。” 【我努力振作起来,和佩格一起照料你,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逐渐不那么孱弱,一点点变得健康,叽叽喳喳比屋檐下的小鸟更吵,爬起来比真正的小狼更快】 手臂晶体化的骑士发出促狭的笑声:“那你很快就能继续去照料你的花园了。” 第278章 遗迹通关 【一切的起始,是我擅自希望鲜少走出沃夫镇的佩格,拥有一个可靠的向导】 【佩格以沉默应许,就像当初沉默地收下我送出的补偿】 橙红色头发的骑士站在哨岗之上,扶着配剑的指腹慢慢摸索,目送率队迎着黑潮而去的骑士B。 贝阿特丽丝·塔夫塔,希格露恩·罗勒的同期。 骑士学院时期,她并不以作战能力见长,更擅长谈判与审讯。毕业后曾被推荐进入教会,最后为了跟随学院时期的队长希格露恩·罗勒,选择正常升入骑士团。 在商讨谁率领先遣部队的会议中,贝阿特丽丝·塔夫塔在一片“我更能胜任”的任务中,给出别开生面的答案。 “单论作战能力,我比在场诸位都更差;单论指挥能力,我也不是佼佼者。”贝阿特丽丝擦擦自己的宝贝靴子,抬起头来时看向坐在首位的希格露恩,露出一个笑容,“我最不适合在前线,这正是我应当率领先遣部队的原因,队长。” 【我希望无法信任那些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外来探索者,镇子上的兽人也少有出远门的时候。于是我通过艾尔联系上偶尔会来镇子上销售药剂的魔女多特,想要拜托她为我参谋】 “长官。” 副官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一个类似于留声机的装置被放到她的身边。 “欧珀尔帝国的通讯。” 【魔女多特告诉我,她的小镇上有一名品性还过得去的半精灵游侠即将离开翡翠海,前往辉光帝国。如果佩格愿意,她可以拜托对方稍微绕一点远路,顺路把佩格接走】 “欧珀尔帝国新王宫,铂瑟丝·戈尔德。” 相当冷淡的声音吱吱呀呀地从装置里传出来,希格露恩几乎立刻想到雨幕中长长的、与棕色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红色长发。 “沃夫镇指挥所,希格露恩·罗勒。我没有太多时间,请长话短说。” “你要的资源与士兵已经从翡翠海西部启程前往亨格瑞滩涂与尖笋峭壁,预计需要一天时间。”装置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低语,铂瑟丝发出几声短促的应答,最后对着装置说,“更正,只需要半天。” 在副官惊讶的眼神中,希格露恩略微颔首:“比我想象中快得多,看来您的亚龙骑部队已有成效。” 【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兴冲冲地回到家,抱起正在给你擦脸的佩格,转了个圈,迫不及待地告诉佩格这个好消息。佩格惊讶地睁大眼睛,脸上飞上来一点红晕,腼腆又羞涩,像刚认识我的时候听见我的夸奖一样】 铂瑟丝并不因为夸赞而感到欣喜。 “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依旧认为教会的决策出现问题,翡翠海东部防线无法阻挡黑潮,我建议你们后撤,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希格露恩略微抬起脸,看向与黑潮交织在一起的先遣部队。 “我们并不是为了彻底阻挡黑潮才在这里。” 【在你五岁那年,我在沃夫镇外将新的弓箭交到佩格的手上,目送佩格走向那位披着斗篷的半精灵】 【我眼含泪水,满是不舍,心中又有欢欣,我久违地向兽神祈祷,希望神明庇佑离家的佩格,保佑她幸福、健康、永处属于自己的晴日】 “我知道你们想要拖延黑潮的进程,尽可能地带回有关黑潮的讯息,但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抉择。”铂瑟丝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张判决书,“在获得讯息之前,你们会先失去理智,变成黑潮的一部分。” “谢谢您的关心,但我们绝不会变成黑潮的一部分。” “靠什么?”铂瑟丝的语调变得有些讥诮,“靠圣骑士的第八颗星星?” 【但我忘了,兽人是背弃兽神的叛逃者,兽神永远不会回应叛逃者的祈祷】 希格露恩弯起唇角,眯起眼睛,露出个相当肆意的笑,副官看着她,像看见光辉骑士希格露恩·罗勒。 那真是个好时期,年纪轻轻,声名能力尽握手中,一切艰难险阻都将被踩在脚下。 她抚上腰间的第八颗星星,朗声道:“靠圣骑士的第八颗星星。” 装置那头沉默片刻。 “可怕的献身主义。” 欧珀尔帝国的君主如是说。 【我以为我再见到佩格,是会在探索者的队伍中,她长高一些、变得矫健、脸上增添一些风霜、眼神轻快中带着坚毅,但是我错了】 副官看向希格露恩腰间的第八颗星星。 从见习骑士到圣骑士,一共八个职阶,每一个职阶对应一颗星星。前七颗星星是拥有固定功能的道具,当升任圣骑士之后,腰带上加上的第八颗星星不具有固定的功能,需要圣骑士自行提出设想,教会设法实现。 很久之前,这些设想百花齐放,直到狂潮纪元中期,一名圣骑士选择将第八颗星星作为储存力量的容器。 【我再次见到佩格,是在一个雷雨夜】 【雨水把窗户敲得啪啪作响,我半夜醒来,想要去看看你是否睡得安稳,路过客厅时一道闪电亮起,我看见窗外沉默伫立的影子】 铂瑟丝明显不太想再同脑子坏掉的骑士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断掉装置。 希格露恩沉默地注视东方,那里传来一声巨响,漆黑的潮水飞溅,怪物群中出现短暂的真空地带,已经不再能够看见先遣部队白金色的旗帜。 但潮水之中,不会永远出现一块凹陷的裸露地面。 副官看着真空地带慢慢被黑潮填满,做出判断。 “稍有成效。” 【真奇怪,当时我一点也不害怕,就像我冥冥之中,站在外面的是佩格,我久别重逢的,佩格】 副官迅速地记录什么。 希格露恩偏头,看向跨上角马的骑士C。 克莱门特·布雷尔,希格露恩进入骑士学院时,他从七年级毕业。 在进入骑士学院之前,布雷尔拥有一个相当美满的家庭,直到联邦审判庭的一项争议判罚将家庭的未来摧毁,烈焰般的母亲、植物般的父亲在绝望中沉沦,将仅剩的家财投入赌场。 【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隔着重重的雨幕看见佩格的背影,我追出门去,最终不慎在镇口的阶梯上摔倒,雨水混合从额头落下的血,闪电亮起的间隙不再能看见佩格的身影】 【我捂着脸痛哭】 【然后,我看见停在我身前的一双靴子,拉帕帕兽皮、烈焰牛筋线、侧边绣了一个小小的闪电】 装置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铂瑟丝似乎远离了装置,声音变得有些不太清晰。 “我没办法,”她不再那样冷淡,用一种完全背离她形象的、甚至有些委屈的语调说,“姐姐,我没有办法。” 希格露恩的心脏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第279章 于时间洪流中 一抹柔和的阳光跨越狭长的裂缝。 那样明亮,驱走旧日浓稠的阴云,闪烁时晃出钻石一般的光辉。 【恭喜求生者解锁称号[于时间洪流中]*1】 【称号·于时间洪流中:时间是线性的,它如同河流一般朝着固定的方向流淌。当你站在下游向上游遥望,奇迹般望见尽头朦胧的山,于是流动的时间漫出河床。它们漫过你的靴底、脚踝、大腿、胸腔,直到彻底将你淹没。你随着那些从高山而来的记忆浮沉,观测、记录、分析,寻找通往陆地的途径,只不要变成其中的一滴水珠】 【佩戴该称号后,求生者精神抗性显著增加,发现特殊遗迹概率增加】 【恭喜求生者获得[大桶月亮果酒]*140、[大罐月亮果酒]*4、[兽皮袋子盛装的月亮果酒]*121、[成熟的月亮果]*742、[半成熟的月亮果]*126、[狼寻酒桶]*15、[狼寻木箱子]*7、[狼寻木小罐]*23、[盛放着自制果干的大号狼寻木箱子]*1、[完整的蓝星草植株]*274、[遗失的钥匙*]1、[错过的遗书]*1、[酒馆家具套组]*1、[一箱附魔宝石]*1、[一颗漆黑的蛋]*1、[一小袋绿冠]*1、[教会骑士团顾问任命书]*1、[采样组合]*1】 【遗失的钥匙:矮人大师泥瓦匠曾受邀前往飞鸽联邦塔西尔城进行罗勒家族旧城堡的修缮工作,返程途中不慎遭遇异兽追击,为沃夫镇兽人伯纳德所救。为了感谢伯纳德,泥瓦匠倾尽全力修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地下室,而这把钥匙,或许能够打开那扇通往地下室的禁闭大门】 【使用后获得[特殊建筑·尘封的地下室]】 【错过的遗书:一封遗书,因为种种原因被埋藏,如今重见天日,收信者又在何方?】 【一颗漆黑的蛋:一颗被露娜拉与闪电在山谷深处发现、又在后来被断定为死亡的蛋——你相信吗?我的意思是,兽人与异兽存在无法消弭的隔阂,你要相信兽人关于一颗蛋的判断吗?】 【一小袋绿冠:飞鸽联邦特有冲泡饮品,被认为是贵族与富商的象征,只是这袋绿冠的主人似乎不太喜欢它的味道】 【教会骑士团顾问任命书:一张匪夷所思的任命书,它来源于深林纪元末期,给予一个从天而降的降临者超出应有限定的权限。谁来了也要质疑它的真假,但其上的七个签名富含约束的力量,千真万确。拿着它到教会去、到教会骑士团去,或许会造成了不得的惊吓】 【持有该道具时,[瓦西塔托联盟声望]+1500,[教会骑士团声望]+????,[教会声望]+????,[飞鸽联邦声望]+????】 江揽月再次听见滋啦的电流声。 这些声音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顺着组织结构传递到耳膜,与此同时,在耳膜之外,传来非常细微的悉悉索索声。 她有些恍惚地抬头,在晃眼的日光中看见头顶紧紧缠着手臂的翠绿藤蔓、虚虚张开的手掌,一只灰尾巴的小松鼠抓着松软的裂缝墙,停在距离她的手指只有一两厘米的地方。 “吱!” 灰尾巴发出一声尖利道简直不像是它能够发出的叫声。 涣散的眼神聚焦。 江揽月忽然非常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悬在半空中的身体随着动作出现超出控制的晃动。灰尾巴惊慌之下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它勇敢地将自己的两只前爪从裂缝壁上拿下,扑出大半个身体,紧紧地抓住了晃晃悠悠的胧月萝。 江揽月看着它拉长、变扁、再拉长,接着在它的身影之上,看见同样拉长变扁的身影。 是本该待在庇护所里的啮齿类小动物们。 外出的狼狼鸟鸟灵灵马马人人超出应该归家的时间,它们结伴从庇护所出动,来到这道裂缝,找到抖抖索索地爬进裂缝下面的灰尾巴。 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们查看附近的痕迹、裂缝里面的痕迹,始终不曾放弃,最终亲眼见证狼狼鸟鸟灵灵马马人人凭空出现。 人人努力伸长手指,指尖与灰尾巴的爪子一触即分。 “喂!” 头顶忽然传来白头鸟急切的呼唤。 “你在里面吗?!” 江揽月察觉到缠在自己手臂上的胧月萝开始缓慢地挪动,看样子也不是很清醒,她实在没有力气从这里爬上去,决定心安理得地偷一个懒。 “拉我上去!” 裂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声,她等着那些回声慢慢平息,从背包里取出夹肉的松软小饼,刚想塞进嘴巴里,胧月萝的另一端忽然传来巨大的、爆发的拉力。 向上的加速度作用于她的手臂,她像个导弹青春版一样急速升空,裂缝两端深色的泥土、岩石像汽车启动时的树木一样后退。 沉闷的气味逐渐被新雪与草木的气息替代,狭窄的光线变宽、变宽,直到变成头顶之上广袤的天穹。 她从地下五十米被抛到地上五十米,速度归零的时候,她甚至拥有环顾四周的余裕。 被白雪覆盖的地面、棕褐的枝干、透出翠绿的树冠,明亮的日光、烟雾一样浅淡的云彩。 “蓬” 她和一串啮齿类小动物一起落进白头鸟不怎么蓬松的背羽里。 夹肉的松软小饼咕噜噜地滚进雪地。 “终于出来了,”白头鸟张开嘴巴喳喳喳地说话,“你还没跟我说那是个什么鬼地方,真是奇了怪了。诶对了,我们运气还挺好的,一回来就撞上雾散,你看,今天是个晴天。” 江揽月没有回答。 白头鸟的倾诉欲戛然而止,唰地扭过头来看:“喂,你没事吧?” 痛失紧急加餐的降临者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羽毛中举出大拇指。 “没事,区区两天,不能让我猝死。” 【叮咚】 电流声结束,清脆的提示音在她耳畔响起。 【检测到[特殊遗迹·最后的安宁日]出现超出预估的谬误,系统将在自检完成后补充发放相应补偿,倒计时:24h】 第280章 奋发图强 其实准确来说,是两天半,将近三天。 回顾迄今为止经历的三个遗迹,只有在格林镇中拥有稳定的休息时间。 江揽月又开始怀念那栋小小的两层红顶房子,她从柔软的被子里醒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德莉丝和多特的声音,等到彻底清醒,等着自己的是多特明亮的笑容和炉子上热气腾腾的早餐。 “阿月!你醒啦!” 小小的魔女抓着帽子露出大大的笑容。 江揽月眨了眨眼睛,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一抖,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此刻她盘腿坐在白头鸟背上,圈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彗星和逐风,晴朗的天气驱散冰冷的阴翳,高空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白头鸟飞得不如何快,望着身下一望无际的白绿林海,像坐上一辆观光列车。 笼罩整片翡翠海的浓稠绿雾仿佛是一场朦胧的噩梦。 但它切实存在,并且摩拳擦掌、时刻准备卷土重来。 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在眼前展开,界面停留在私聊频道,寥寥几个好友在短暂的两天里或多或少地给她发了消息,此刻顶在最上面的是鲨手的赠送消息,内容物是残破翡翠之心碎片。 江揽月顺手收走还卡在聊天框里的残破翡翠之心碎片,一共13枚,单鲨手一个求生者就分三批赠送过来6枚,简直像是抄了碎片窝。 当初商量用翡翠之心碎片支付技能点时没有协定具体数量,而截止目前为止,鲨手已经支付8枚碎片,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江揽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彗星的脑袋,想了想。 【46-95083:以后不用再给我碎片了】 鲨手难得及时回复,却不是说的碎片相关问题。 【鲨手:过两天我会赠送一批肉类过来,一吨左右,之后不会再售卖肉类】 【鲨手:你应该也有伙伴,近期最好尽快囤积食物】 她若有所思,回复了一句多谢,开始查看其它私聊消息。 除开交易消息之外,我不高兴、挖掘机和滚滚长江时不时会通过私聊告知一些重要讯息,前两者为了分享吐槽,滚滚长江则夹带一些商议。 三个聊天窗拼拼凑凑,大概能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 江揽月在遗迹挑战极限的时候,46区的其它求生者也没有闲着。 远比预想中低的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犹如当头一棒,有滚滚长江一方和其它一些求生者偷偷摸摸的引导,求生者们的重点很快从质疑不同分区间的兽潮刷新点总量是否过度失衡,转向如何尽快将清除进度推进到5%或者10%,以获得五天灾厄豁免或者公投减少一项灾厄的奖励。 ——毕竟骂系统也没有什么用嘛。 与此同时,这不是个容易达成的目标。 江揽月进入遗迹当天,翡翠海持有131个积分,兽潮刷新点清除进度为取整的4%。要推进到5%,需要再清理1-33个兽潮刷新点;推进到10%,则需要132-197个兽潮刷新点。 按理来说,看见这个数字,很多求生者应当会感到泄气,但事实完全相反,46区的求生者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裂隙之窗上的两条贴子应当能概括这种心态。 {敢亮血条神都杀给你看啊岂可修!} {最坏的情况下,再清除33个刷新点,我们就能获得整整五天灾厄豁免;再清除197个刷新点,我们就能把雾投掉} 好在46区虽然拥有远超其它分区的兽潮刷新点总量,但并不处于最坏的情况。 有了吊在身前的胡萝卜,求生者们全都不装了,46区一天狂清19个兽潮刷新点,以150个溯流积分步入进度5%的行列。除了收获5天灾厄豁免之外,还明确了46区的兽潮刷新点总量为3000。 看到这里,江揽月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还好只错过一天,她差不多还有四天的太阳晒。 没有太阳的话,阴天也很好,雨天看雨水落在池塘也很不错,只要没有浓雾的物理阻隔,她看什么都觉得很珍贵。 而另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也与兽潮刷新点有关。 江揽月进入遗迹的第二天,46区爆发了一场规模在预期之内的兽潮。 滚滚长江和战友通过兽潮强度的不同反推兽潮刷新点分布情况的时候,裂隙之窗上悄悄爬上一条帖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怎么感觉烬心的掉率变低了?} 这是个非常难验证的猜测。 首先,兽潮中的怪物烬心掉率非常不稳定,不同强度的怪物掉落的烬心数量不同,相同强度怪物掉落的烬心数量也随机。 其次,求生者很难在战斗中注意到每个怪物具体掉落了多少烬心,而在兽潮过去后比较总量与上次兽潮收获的多少,又可能受到清除兽潮刷新点的影响。 但仅仅在几分钟后,这个猜测就得到了另一名求生者的认证。 这名求生者在如今的46区、或者说所有分区里,都算是非常特别的一个。 因为某种原因,她进入求生世界后,个人发展与庇护所发展极度不均衡,以至于进入暴雨季的时候,她处于低洼地带的庇护所只有一级,并且在暴雨季中被彻底摧毁。 她也没有再寻找合适的位置放置庇护所,而是选择进行求生世界版的森林求生。相应的,她不需要进行夜间攻防战,也不需要经历一波一波的兽潮冲刷。 为了获取烬心,她会选择在兽潮期间进行游猎。而在这波兽潮中,她惊讶地发现杀死的部分怪物没有掉落烬心。 46区求生者即刻想到当初的全区公告,立刻信了百分之八十,开始举一反三。 今天怪物掉落的烬心会减少,明天所有击杀掉落物就会减少,后天采集物减少,再后天宝箱减少,水、食物、矿产、所有资源全部减少,这还得了?! 基因觉醒了!底层代码动了!囤起来,管它什么东西通通囤起来!什么?农田?买一块!一定要买一块!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些早早发现刷新点坐标、又为了不失去烬心获取途径而选择观望的求生者也坐不住了。单日兽潮刷新点清除数量再创新高,江揽月从遗迹出来的时候,排行榜上46区的溯流积分数量已达171,星荧晶石矿价格几度飙升。 看着到这里,江揽月张了张嘴巴,又闭上。 也,也行吧。 第281章 帖子与收获整理 滚滚长江觉得不是特别行。 随着清除兽潮刷新点的热情攀升,星荧晶石矿的价格一路走高,目前一单位星荧晶石矿可以换到一千枚以上的烬心。而摧毁一个兽潮刷新点至少需要二十单位星荧晶石矿,成本最低超过两万枚烬心。 作为参考,版本排行榜第1075名刚刚持有两万枚烬心。 与此同时,星荧晶石矿是存在于地下洞穴中的矿产,被发现的、能够开采的数量不多,供给总会有小于需求的一天,而且这一天眼看着就要到来。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滚滚长江觉得头痛。 登入求生世界后的每一个抉择、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把她一步步推到这个位置,前进很难,退后更不简单。她硬着头皮顶上,逐渐不再能够将一切困扰轻易地告知自己的战友,更不能在既定或者未定的合作伙伴面前表现出哪怕半分的怯懦。 在这个时候,神秘的、冷淡的、大部分时候保持沉默的46-95083成为最好的倾诉对象。 她倾诉自己的烦恼也很克制,至少江揽月作为倾听者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力。 【滚滚长江东逝水:我无法判断不计代价地清除兽潮刷新点更好,还是花一些时间去获得更稳定的星荧晶石矿获取途径、或者寻找另一条具有普适型的清除办法更好】 她知道做到周全很难,但她一步也不想踏错,于是生出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束手束脚。 第二个知道她束手束脚的46-95083给出绝对否定的回答。 【46-95083:兽潮刷新点必须尽早处理】 【46-95083:我从遗迹里得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情报】 所有动摇即刻消失不见,滚滚长江唰地坐直,在狂风似我怎么了怎么了的追问中严肃发问。 【滚滚长江东逝水:什么情报?】 【46-95083:你知道污染吗?】 灾厄豁免的第二个晴日,滚滚长江面对半透明的聊天框,从克制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灾厄豁免的第二个夜晚,忙忙碌碌的求生者习惯性地打开裂隙之窗,一条崭新的置顶闯入眼帘。 至此,46区原本就脱离正常轨道的脚步再次转了一个超出预料的大弯。 {从黑潮到浪潮——关于红眼怪物与1247区静默的因果关系分析} 那些不应该被展现、或者不应该在这个阶段被展现的可怕事实随着冰冷的文字一点点浮现在46区的求生者眼前,谁也不知道已经不能算平静的求生世界生活下还有暗流涌动。 事情竟然还能有新的退展。 如果帖子中的内容都是真的,现在最急需解决的是什么?需要为了以后筹备的是什么? 四万名求生者开始思考。 与此同时,始作俑者捧着自己怦怦乱跳、好像下一秒就要罢工的心脏躺进被子里,进行一些紧急的自我救助。 自我救助持续十五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江揽月打开面板确认时间,距离系统发放遗迹错误补偿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啊……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起身时两眼一花,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朦胧的呼唤:“阿月姐姐!” 看来在遗迹中直面黑潮,还是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影响表露出来是多特的声音。 多特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并不频繁,有时是远远的短促呼唤,偶尔像贴着她的耳朵,轻快地讲话:“阿月姐姐,快来,我请你喝平平果汽水。” 平平果汽水是没得喝了,但是有烹饪炼金灵熬好放凉的糖水。 栗香枫糖花液、切成小花形状的月亮果、木薯颗粒,应该还淋了一些太阳果汁液,表面装饰了两朵蓝紫色的小花,怎么看怎么像从胧月萝身上薅下来的。 味道倒是很微妙,甜甜的糯糯的偶尔酸得一激灵,残存着倦怠的大脑很快被刺激得清醒。江揽月推开大门走向院子,在包围过来的冷空气中又变成一个头脑清醒的求生者。 头脑清醒的求生者叉着腰在脑子里列今日待办事项。 昨天回来的时候实在是太困了,洗漱完写好帖子倒头就睡,遗迹中的收获没有整理,庇护所的角角落落也没有来得及检查。 首先,她应该把被归类在酒馆家具套组里面的被子拿出来,交给清洁炼金灵在二楼露台晒一晒。 其次,就是[特殊建筑·尘封的地下室]。 尘封的地下室应该就是把闪电家的地下室照搬过来,特殊功能是将地下室内外完全隔绝,大概率不带有保鲜功能,也不能用来放置奄奄一息的小白头鸟,只能单纯用来储存一些不会变质的东西。 虽然没有储物道具那么方便,但可观的大小深度又弥补这一点。加上现在又要开始囤积物品,怎么看都很实用。 江揽月选择放置,拖动地下室的虚影,蛮惊讶地发现地下室比池塘中央裸露地面更大。为了同零时刻地下室和嗜血魔藤缩在地下的躯体错开,整个地下室大半都放置在池塘以下。 那么也不能放置一些容易受潮的东西。 她盘算着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新的地下室里面,想着待会儿去找别的求生者买几个顶天立地的大货架。 接着要处理的是那颗被沃夫镇的兽人断言已经死亡、又在系统详情里拥有其它可能性的漆黑的蛋。 说来也巧,她的院子里刚好也有一颗漆黑的死蛋。 新的蛋放在旧的蛋旁边,只有旧蛋一半高,蛋壳表面倒是莫名其妙有些相似,偶尔能看见一些洒金的流光。 江揽月对着两颗蛋宣布:“你叫大蛋,你叫小蛋。” 就种在两颗蛋旁边的嗜血魔藤在胧月萝的强迫下开始为这两个绝妙的名字喝彩。 江揽月又向小蛋承诺:“之后我想办法也给你弄一个孵化器。”她又看向嗜血魔藤,“还有你的盆。” 嗜血魔藤其实觉得没什么必要,它扎根在这里就很好,并不想像胧月萝一样抱着自己的盆跑来跑去。但也没有拒绝,轻轻缠着江揽月的手腕,把她往院子门口拉。 江揽月笑眯眯:“你要带我去收你整理好的烬心吗?” 摧毁兽潮刷新点后她的庇护所不再经历兽潮,但每日的夜间攻防战并不缺席。留守庇护所的嗜血魔藤、箭塔和池塘里游曳的月光鱼群兢兢业业地杀死一批批夜谵者,烬心落在池塘里或者岸边,只有大部分躯体藏在地面以下嗜血魔藤能够把它们搜集起来,放在靠近院门的浅水区域。 至于为什么不放到院子里来? 园丁炼金灵可不只收拾调皮捣蛋的胧月萝,它要敢把那堆烬心拿进来、压到精心侍弄的花花草草,园丁炼金灵也要收拾它的呀! 第282章 美梦与补偿发放 红色的烬心在庭院外的浅水域堆成一座闪闪发亮的小小岛,银白月光鱼群围绕着岛松松散散地游曳,阳光照耀下像是几圈散开的光晕。 江揽月脱掉靴子,赤脚踩进水里,比想象中更温暖一点的水温依旧带着能让人激灵一下的凉意。等到适应温度,月光鱼群已经轻飘飘地游过来,围着她转一圈,又游回烬心小小岛,把自己绕成一个无穷符号。 无穷符号顺着她的行动轨迹一点点变扁,直到汇聚成一个圆,她弯下腰把手放在凹凸不平的烬心上,有嗜血魔藤帮忙,所有烬心很快就被她收入囊中。 她打开面板查看版本排行榜确认具体数量。 【1.1版本[烬中拾蕊]限时排行榜】 【NO.1 [46-95083] 持有烬心数量:229457】 【NO.2 [AAA火种经销商] 持有烬心数量:100003】 【NO.3 [快乐伐木工] 持有烬心数量:99536】 【NO.4 [互联网皇帝] 持有烬心数量:68842】 【NO.5 [我不高兴] 持有烬心数量:60411】 【NO.6 [鲨手] 持有烬心数量:57489】 清除兽潮刷新点的求生者获得烬心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在这部分求生者中,只有她和火种经销商的烬心增长速度依旧可观。后者是靠一些商业活动,前者是靠庇护所遭遇的、远超正常强度的夜间攻防战。 江揽月对此有一定的认知,但并不深刻。 毕竟她没有亲眼见证其它庇护所遭遇的、所谓正常的夜间攻防战,而靠着箭塔和防护罩,她完全能应付得过来自己遭遇的夜间攻防战。 微妙的信息差带来错误的认知,她至今认为自己遭遇的攻防战强度高于其它求生者符合常理,毕竟她拥有求生者更高的庇护所繁荣度。 恰巧别的求生者也这么想。 大家看一看陡增两万的烬心,再想一想上次版本结算时95083断层的繁荣度,惊讶之外竟然觉得很合理。 合理之外又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窃火者(3/10)】 【普罗米修斯:如果95083刷出庇护所转移晶石,小偿卖给我就好了】 【烫门:哎呀呀,请问你睡觉垫几个枕头?】 【普罗米修斯:那么我慷慨地回答你,不睡,熬几天就只会捡着美梦做了】 【普罗米修斯:我还是太保守了,我应该许愿95083平价卖给我】 要不是现在还没办法酿出酒,烫门就要怀疑普罗米修斯喝大了。 火种经销商冒了个头。 【AAA火种经销商:那祝你美梦成真吧】 美梦是很好的,只是现实惨淡,95083买了庇护所转移晶石私下卖给普罗米修斯的可能性不比白送给好友大。 更何况95083本人并没有能够刷出庇护所转移晶石的苗头,她看了看全是基础材料的商城,买了几个黑麦面包,撕成小块抛进池塘里。松散分布的月光鱼群涌上来,隐隐团成一个球,远远一看有些像映在水面里的月亮。 江揽月踩着光滑的石块上岸,弯腰提起自己的鞋子,反手抵着腰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爱吃这种干巴玩意儿。” 一条月光鱼从鱼群中跃起来,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尾巴一甩,凉凉的水珠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 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瑟琳希尔刚从石屋后面绕到石屋前面,就看见江揽月赤脚蹲在池塘边同本来就在池塘里的月光鱼群打水仗,水花溅得很高,越过长长的篱笆划过优美的抛物线,落在瑟琳希尔的脑袋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皇冠。 成熟稳重的幽灵马扮演一把和平鸽角色,把淋湿一半的求生者拖回院子里。 过程中实在贴心,考虑到对方没有穿鞋,它并没有踏入没被清理的积雪,始终走在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胧月萝相当有眼力见地打开了大门,好让它能在前蹄搭着阶梯后蹄踩着地面的情况下把江揽月塞进暖烘烘的屋子里。 江揽月坐在壁炉前,掐着胧月萝的叶子指责:“不是好萝。” 很坏的一根萝大受打击,舞着自己的叶子满客厅乱窜,被提扫把赶来的炼金灵彻底镇压,江揽月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指一指把扫把舞得虎虎生风的清洁炼金灵:“屋子里它是皇帝。” 就像庭院里园丁炼金灵是皇帝,厨房里烹饪炼金灵是皇帝。 小小一个庇护所竟然有三个皇帝,抛开庇护所的主人和客人,简直要赶上庇护所的臣民的数量。 江揽月想着想着,脸上浮现一点蓬松的笑意,她略微一转头,看着壁炉上的置物架,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一小袋绿冠]。 是希格露恩在沃夫镇请她喝的冲泡饮料,外包装是织着金线的绿色抽绳小袋子,拉开之后是翠绿色的小球,放进热气腾腾的水中,小球外壳会飞速融化,变成味道非常微妙的饮品。 江揽月是真的不太喝的惯,踩着凳子把它放在置物架的最顶部,又把那本被判定为错过遗书的小册子放在它的旁边,再把一张纸折成有一定厚度的L型,在上面写下[特殊遗迹·最后的安宁日]。 架子上还有两个相似的L型纸牌,一个写着[遗迹·格林镇的节日],一个写着[遗迹·死生相隔的重逢]。 她又把希格露恩的第一颗星星放回标着[死生相隔的重逢]的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从凳子上下来,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觉得如果还能带着这些东西回到蓝星,她一定要开一个纪念馆。 想着想着,她又觉得好笑。 那实在是太遥远的事情了,以至于现在生出这种期望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美梦。 她从来不喜欢做梦。 回归现实,她既然已经进屋,就要去新地下室里看看,再把月亮果酒、盛放月亮果酒的器皿放进去,只留下待会儿需要用到的部分。 新地下室的入口在壁炉旁,同闪电家中的地下室有些区别,有螺旋向下的楼梯,尽头没有监牢,中间没有那些落满尘埃的货架,要做新的摆放或者别的用途都很方便。 就在江揽月粗略量完尺寸、向别的求生者定制货架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叮咚,系统自检完成,补偿已投放,请求生者注意查收】 第283章 特殊建筑·诺亚方舟γ-46与规划 【特殊建筑·诺亚方舟γ-46:一个特制的金属集装箱,矮人铸造锻造技艺、药剂学与炼金术的集大成作,兼具本土与外来的理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作为两个群体开始和解的象征。与此同时,它对于瓦西塔托联盟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也许可以在瓦西塔托联盟成员中作为通行证使用。可惜的是它原本的使用方法、预期效果与实际效果已经不可考证,需要你再行探索——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再有用到它的一天】 江揽月没有想到系统补偿会是沃夫镇中的集装箱。 确确实实是曾经关过她的那一个,走入其中,还能闻到一点冬阴功汤料的味道。 睡眼惺忪的彗星离开软乎乎的窝走到露台上,看见庭院中央四四方方的集装箱,顶着逐风连滚带爬地下来,和绵绵松鼠与胧月萝一起扒着箱门往里看。 没有看见那个橙红色头发的骑士。 白头鸟也凑了过来:“这就是关你们的牢房?”看见江揽月点头,它又伸长脖子绕着集装箱看了两圈,最后评价道,“进去转身都够呛。” 当然说的是它进去转身。 江揽月抱着手臂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白头鸟。 白头鸟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浑身的小绒毛都竖起来,后退两步,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江揽月笑盈盈道,“你进去试试。” 要不是江揽月信誓旦旦保证这个金属箱子能够隔绝污染,白头鸟是不愿意进去的。 瞧着蛮大的一只鸟被金属集装箱压缩,最后在门口留下两撮尾羽,胧月萝和三只炼金灵合力把羽毛往里面塞,勉勉强强把门掩上。 江揽月站在箱子的另一头,贴着箱壁问:“怎么样?” 白头鸟没回答,也可能是回答了没听见,江揽月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一直没动静,又绕到门口轻轻拽一拽白头鸟的尾羽。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 压缩白头鸟又一点点变成蓬松立体的白头鸟,顶着一脑袋狂放的羽毛,带着与进去时不情不愿截然不同的兴奋,它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说:“你猜我发现什么?” “是什么呢?”江揽月竖起一根手指抵着下巴做思考状,做了两秒就破功,眉眼弯弯道,“你发现进去之后污染症状就停滞了?” 白头鸟马上换了一副脸色:“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集装箱深处,唇角翘了一下又平息:“猜的。” 要让那些晶体化严重的骑士活下去,只能单纯隔绝污染是不行的。要做到这个地步,设计制作者想必费了很多心思,也不知道在正确的时间线最终有没有用上。 反正在这条时间线,江揽月是要用上了。 她稍微把集装箱调了下位置,让箱口对准打开的门口。自己蹲在零时刻地下室门口,撑着另一端的地板俯身确认几只小白头鸟的状态相对来说都还不坏,随即轻轻把几只白头鸟连带驱魔提灯一起塞进宠物小屋里。 “走吧,”她站起身,看一眼敞开的房门,拍拍手,“咱们搬个家。” 集装箱拥有更大的空间,布置之后能够完全属于几只小白头鸟,比还要放置肉类的零时刻地下室要好不少。江揽月将驱魔提灯固定在顶上,再把几只小白头鸟从宠物小屋转移到早早准备好的软垫上。 其中状态最好的是有治愈天赋的那只,它摇摇晃晃地从软垫上下来,还能绕着集装箱慢吞吞走一圈。 江揽月倚着门口,肩膀上站着逐风,两双眼睛一起看着它慢慢移动。等到它艰难地回到原位,江揽月走上前去,把它重新放在稍微有点高度的软垫上,拿起旁边的手帕盖上。 “这里没有窗户,光秃秃的,不是很好。”她温声道,“明天就给你们弄一点玩具家具之类的。” 小白头鸟蹭蹭她的手指,灰黑色的眼睛在驱魔提灯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点很瑰丽的光。 “不用谢。” 她摸摸小白头鸟的头,转身走出集装箱,把箱子挪到阿卡迪亚牧场的旁边,紧邻啮齿类小动物们的住所和白头鸟的临时巢穴。原本还显得很空旷的庇护所右边一下子拥挤起来,左边本来就挤挤挨挨放着不少东西,打眼一看只有种植荧光绒球的地方还算空地。 加上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大的彗星版定时炸弹,原本显得很宽裕的庇护所竟然捉襟见肘起来。 江揽月抬头看着高远的蓝天叹气:“如果现在能把浮空岛放上去就好了。” 放置浮空岛的前提是四级庇护所,而现在还不知道升级四级庇护所需要什么材料。 裂隙之窗上倒是有一些相关讨论,不多,毕竟现在升到三级庇护所的求生者并不占多数。其中一部分求生者认为三级庇护所到四级庇护所是个分水岭,应该会使用更“专门”的建筑材料。 我不高兴也同她讨论过这个话题,对方是觉得四级庇护所会更加个性化,建议她早早思考庇护所的发展方向。 于是江揽月开始思考,她想要自己的庇护所向哪个方向发展呢? 她升三级庇护所时用到的比较特殊的材料是[三级庇护所蓝图·塞勒涅的庭院]和特殊建材[影石],它们带来两个比较特殊的特性,[灯塔]与[不可视结界]。 [灯塔]除了在浓雾或者夜间天气发出类似灯塔一样的光之外,还能够绑定友人。绑定友人后能够让友人传送回庇护所,距离限制为100k冷却时间为99个自然日。目前绑定的是白头鸟,传送功能还没有用过。 [不可视结界]托生于影石的特性,需要消耗能源石开启,开启后庇护所无法被以任何手段观察到,但实体依旧存在,与胧月萝的能力有部分重叠。 如果要在三级庇护所的基础上进行深化,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难的问题。 她的三级庇护所蓝图来源于[翡翠海遗物]。 从遗迹中出来后,她的探索度从【当前区域:翡翠海[探索度13%+5%](逆流而上)】变更为了【当前区域:翡翠海[探索度21%+12%](于时间洪流中)】,可以再开启八个遗物,但不一定能够开出四级蓝图。 特殊建材则好搞很多,生命航线恢复之后随时可以订购,她送去弗拉维拍卖会的几件首饰已经预定要换成商品暂且不提,送去十字玫拍卖会的野蔷薇冠冕想必能带来不少的求生币,钱也不是问题。 但真的要延续这两个特性吗? 江揽月觉得还需要再进行思考。 而现在,她摩拳擦掌,带着一小罐月光果酒走向药剂台。 第284章 一号绿色药剂与不及格魔女 黄昏时分,46-95083久久没有动静的交易区悄无声息地上新道具。 瞧着平平无奇的一根试管,盛装着半管绿色液体,有着很符合外表的平平无奇名字。 【一号绿色药剂:一管从任何方向看都过于粗糙的药剂,制作方法并不正规,但小作坊出品的药剂也有小作坊的好处。比如,我们生疏的药剂师用她的奇思妙想在制作过程中添加了远超正常量的原料,这当然会带来更高的损耗,也勉强带来超出预料的效果。使用后[健康值]+20,[体力]+10,概率出现副作用,副作用包括但不仅限于[喷嚏不停]、[昏昏欲睡]、[泪流不止]】 一看鉴定详情,再没有谁觉得它平平无奇。 联系到46-95083前段时间大量购入坩埚和坩埚替代品的事情,显而易见,这是一支46-95083自行制作的、大概率能够量产的、同时作用于健康值和体力的双效药剂。 它的出现犹如直立人小心翼翼保存自然火的时候,回头看见智人往那一坐拿着根小木棍吭哧吭哧人工取火——虽然有些夸张,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求生者苦健康值、体力值、精力值三值恢复道具已久。 除了拥有恢复类技能的极少量求生者,绝大多数求生者恢复健康值和体力值依靠自然恢复与道具,道具大都从宝箱中获得,少量通过采集获得。 仅以健康值作为参考,翡翠海地下洞穴特产[星屑苔藓]与最常见的治疗道具[绷带]能够在10h之内回复20点健康值,华彩封存的初级治愈术能够即时回复10点健康值,多特的药剂箱中摇出的[作用微小的生命药剂]能够即时回复20点健康值。 于是这支被系统评判为粗糙的药剂,放在当下已经足够优秀,并且价格并不算高。 挂售价300烬心,限时商城里很偶尔才能刷出来还限购的绷带都要50烬心一个呢,往交易区一挂就是100-200不等——该死的系统,这种基础恢复道具不常驻真是没天理了,怎么到了求生世界官方还不打击黄牛? 什么?你说副作用?你害怕副作用你别买,我喝一支愿意承担三个副作用! 当然,如果真的要承担三个副作用,那就要再想一想了,应该不会有谁想在战斗途中一边打喷嚏一边流眼泪一边想睡觉。 过分投注在兽潮刷新点上的关注拖家带口地转移向上架就被拍下的自制药剂,从商的小团体暗潮涌动,拥有95083好友位的求生者近水楼台先得月,打开私聊窗就能得到一手消息。 冲浪速度与每天要干的事情完全匹配的我不高兴冲在第一线。 【我不高兴:(叼玫瑰.ipg)你好,亲爱的药剂师(撩头发.ipg),下批药剂我我不高兴大人定了(拍黑卡.ipg),好处多多的有(搓手指.ipg)】 我不高兴原形毕露中。 一分钟以前才上架了商品的药剂师本人却没有及时回复消息,她非常不满,边擤鼻涕边对绵绵松鼠和围观的啮齿类小动物们控诉:“系统凭什么说我是小作坊?” 这太冒昧了,她的庇护所、药剂台和坩埚无论怎么看都完全正规。 而且她也没有不经过临床试验就对外售卖好吧? 她本人在这里擤鼻涕;白头鸟踮着两只爪子在院子的空隙里走来走去,一抽一抽的嗝声如同惊雷;刚醒没多久的彗星和逐风趁她不注意偷喝了两口,现在又在睡大觉了。 还好她收得快,眼瞅着胧月萝已经跃跃欲试了,再等一会儿整个庇护所都要沦陷了。 绵绵松鼠抱着之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抽纸,掐准空隙递上新的纸巾,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江揽月,显然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 江揽月捏着纸巾轻轻抱怨:“真是的,我用的原料也很好。” 她就不信多特制作药剂也把月亮果酒当水用。 一小坩埚月亮果酒平换一小坩埚药剂,还不算她扔进去的响风铃。 她一边擤鼻涕一边安慰自己,至少确认月亮果酒可以作为药剂制作过程中的稳定剂,她不用再当坩埚毁灭者了。接下来就是试验月亮果酒最低适用浓度,调整配比,尝试加入更多的材料,以获得不同效果的药剂。 想想其实还挺有趣的。 江揽月把自己想乐了,向绵绵松鼠和啮齿类小动物们宣布:“看来我适合成为一个魔女。” 其实不止魔女能够制作药剂,但她也算师承多特嘛。 白头鸟听见了,边打嗝边翻白眼:“嗝,哪有你,嗝,这样的魔,嗝,女。” 它又想起来对方摆脱自己试试药剂副作用时说出来的漂亮话,什么你是我们这里最强的存在,除了你我不敢再找它们试验了,呵,瞧着一本正经的结果说花言巧语这这么在行。 “嗝,我不会,嗝,再给嗝,你试验药剂。”它生出一些悲愤,竟然说出一句连贯的指责,“你做魔女一定不及格。” 绵绵松鼠显然不这么觉得,它安抚地拍拍江揽月的手臂,把卷纸塞给灰尾巴,再把自己的小包包甩到肚皮上,两只爪子伸进去掏掏掏,掏出一堆在遗迹里找到的东西。 道具啊,特别的植物啊,很不少。 江揽月推了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的时候再找它要,偏头又擤一下鼻涕。她本身皮肤偏薄,这下鼻子一圈都红彤彤的,简直像是海超人,括弧星星红色版。 红星星海超人终于把注意力投回交易区,挑一挑眉。 卖得比她想的更快一些,300烬心应该不是一个特别低的价格——至少她不会花300烬心买一个有不确定副作用的道具。 那看来做药剂还是很有市场。 她想着,打开跳动的私聊窗,我不高兴的消息发得最快,现在反而沉在最下面。她回复完其它措辞较为克制的好友,打开我不高兴的聊天窗,想了想。 【46-95083:你需要的话我这边还有一小锅】 【46-95083:但是建议你先别买,副作用真的挺严重的,我看看能不能再改良一下】 我不高兴先被一小锅震撼,又被改良震撼。 【46-95083:你有小点的容器吗?我给你分一点,你先试试】 【我不高兴:这好吗(搓手手.ipg)】 江揽月看看背包里的失败品。 【46-95083:有什么不好?】 【我不高兴:小数字(眼泪汪汪.ipg),我会更努力地寻找碎片的(拍胸脯.ipg)】 第285章 却火砂、发光髓与硫铁结核 江揽月不光给我不高兴分了一点,还给其它好友都分了一点。 大家给过来的容器都蛮小,大概就是小半试管的量,陆陆续续赠送过来一些赠礼,她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 其中NO和掐指一算都还觉得蛮魔幻的,当初加上95083好友的时候嘴巴上说着“有技能点和特殊建材这样的好事情也带上我”,其实心里没有真的指望能享受上好友位福利。 NO同好的收到感叹:“95083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好的收到听了,嗯了一声:“tOp还挺爱憎分明的。” NO愣了一下:“怎么叫95083tOp。” 也没见把上次版本结算个人实力排行榜NO.1的鲨手叫tOp。 好的收到拎着水晶镐直起身,略微思索了一下。 “你不觉得95083很奇妙吗?要说守序混乱善良中立邪恶都很模糊,有很强的距离感,但是又没有远到那种程度。直接叫id奇怪,又不能作为46区的yOU-knOW-WhO,叫tOp至少符合事实。” 好的收到觉得自己也描述得不太恰当,但是也没有更精准的词语能够用来描述95083了。 在好的收到眼中95083真的是蛮奇妙的一个人,像是一阵遥远的、从心所欲的风,路过大家时留下一点遥远之地的气息,又一往无前地吹走、回旋,抬眼不能捕捉其踪迹,只能看见森林、森林、无尽的森林。 NO毕竟是排行榜玩家,并且在95083起势之前就与对方有过交流,很难完全理解好的收到的想法,但也没说什么丧气话,转头从一旁的小号藤编筐里挑出几块五颜六色的晶石——NO和好的收到共同摧毁兽潮刷新点后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合作关系,最近都共同在地下洞穴里出没,主要寻找采集星荧晶石矿,过程中也发现更多奇奇怪怪的矿产与特产。 这些采集物算是双方的共同财产,会在采集结束后按照比例分配。 NO征求好的收到的意见:“我拿这些给tOp回礼了?药剂待会儿分你一半。” 好的收到从另一个藤编框里找出来一块发光的半固态东西。 “这个也拿上吧。” 片刻之后,tOp看着私聊界面的提示窗。 【你的好友[NO]向你赠送了[硫铁结核]*1、[却火砂]*1、[流光溢彩石]*1、[盲眼星蝶发光髓]*1】 像是个试吃礼包。 试吃礼包这样的东西就是为了能够花费小的试错成本找到最符合口味的东西,江揽月不用尝试,一眼就在其中找到了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却火砂:倒吊甲虫食用硫铁结核后产出的粪便,在特定环境中经历和风季与暴雨季后陈化为稳定的硬质颗粒,常见于翡翠海地下洞穴,是泛用型较强的材料】 江揽月在多特的手札中看见过它,它被形容为解毒药剂的重要组成部分,多特在旁边做了额外的注释。 【巴顿叔叔用它来做熔炼过程中的辅助剂,据说能够帮助金属液更高效地析出杂质】 她站起来,从壁炉上的架子取下手札,顶在膝盖上翻开,找到目标页数,才发现多特的注释不止这一句。 【德莉丝姐姐说莱茵哥哥做的小玩意儿也需要它,赫薇婶婶说做解毒药剂也需要它,倒吊甲虫知道自己的便便这么抢手吗?】 江揽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复杂。 也不知道倒吊甲虫看见矮人魔女半精灵千里迢迢跑到洞穴里、只是为了寻找自己两个季节以前产出的便便是什么心情。 再看了两眼,她就没这个疑问了。 多特是个很会联想的小魔女,提到倒吊甲虫的便便,就提到倒吊甲虫本身。倒吊甲虫是一季生昆虫,通常在灾厄季末期、枯竭季初期孵化,和风季到来时自然死去,变成盲眼星蝶的食物。 江揽月看向半固体琥珀状的[盲眼星蝶发光髓]。 星蝶是求生世界常见的一种蝴蝶,翅膀通常呈深蓝色或者深紫色丝绒状,边缘带有白色的发光小点。盲眼星蝶虽然名字里有个星蝶,但其实是从星蝶中衍生出的一种异兽。 【盲眼星蝶发光髓:盲眼星蝶化蛹羽化过程中偶尔会产出的稀有材料,常做照明用】 NO和好的收到拿一个做照明用的稀有材料没有什么用,江揽月看着它,倒是有一些新的想法。 盲眼星蝶发光髓和雷纹巨蟒之眼一样,都是发光材料。 雷纹巨蟒眼制作出的[驱魔提灯·蝰瞳之视]能够降低敌方单位进速度、概率降低敌方属性,盲眼星蝶发光髓应该能制作出拥有别的特性的驱魔提灯。无论特性具体是什么,至少能把蝰瞳之视解放出来,她夜间作战带着也好,挂在白头鸟的巢穴也好,挂在逐风的小窝里也好。 她打定主意,把符纹石、发光髓和[玻璃]*4、[金属块]*2一起扔进制作台。 【是否消耗[金属块]*2、[玻璃]*4、[雷纹巨蛇眼]*1、[符纹石]*1制作[驱魔提灯]*1】 【是】 【物品制作中,倒计时1:59:59】 全程没用一分钟。 想想还有点感慨,制作第一盏提灯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从哪里搞金属块和玻璃,现在限时商城里两单位烬心就能够换一单位金属块或者玻璃。如果不是限购十单位,她可以一口气换十一万单位。 这么一想,从限时商城换基础材料还是蛮划算的,如果不用烬心换,玻璃是宝箱概率产出,一个青铜宝箱才能分解4单位金属块。 江揽月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始咬牙切齿起来,拿拳头砸在摊开的手掌上。 “亏了。” 玻璃和金属块属于限时商城24h轮换刷新商品,她忽然觉得自己错过太多。 她那么多烬心呢,花一点又怎么了呢? 怀着淡淡的悔恨,她转身要把摆在外面的硫铁结核和流光溢彩石收起来。 这两种矿产在系统详情中应用于武器和装备锻造,她虽然有巴顿的铸造锻造专精,但暂时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意愿和时间。 她刚摸到硫铁结核,硫铁结核的另一端就覆上来一只爪子。 绵绵松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得很近,对着长得像个黑金版病毒的硫铁结核嗅了嗅。 “怎么了?”江揽月松开手,玩笑似地说,“你见过吗?” 绵绵松鼠抬起头,搓了搓爪子,点了点头。 第286章 地下洞穴 一道冷白的身影轻巧地在林木之间穿梭,身后扬起的雪尘与飘逸的半透明尾巴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条彗星尾巴。 这颗彗星自翡翠海中央朝西南坠落,掠过枫糖花栗树林与荆棘巢穴,最终沿着一条冻结的小河向南拐弯,最终停留在一块稍显开阔的地面。 江揽月翻身而下,抬手取下在瑟琳希尔背上的绵绵松鼠,顺手从绵绵松鼠双爪抱着的抽纸里抽了一张纸,擤了擤鼻涕,眉目一松:“好多了。” 看来一号绿色药剂的副作用在她身上的持续时间不算太长,大概1-2个小时之间;在白头鸟身上更短,二十分钟都不到;在彗星和逐风身上则不太清楚,反正她出门的时候两只还在二楼活动室呼呼大睡。 她有做对比记录的闲心,绵绵松鼠则不是那么好,两只爪子把抽纸掐出凹陷,整只鼠简直瑟瑟发抖。 江揽月毫不意外地取出一罐烹饪炼金灵熬的糖水,以此替换掉绵绵松鼠爪子里抱着的可怜抽纸,见它下意识喝了一口,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所以一开始叫你不用一起过来,画一张地图就好。” 甜味与暖意很好地安抚被颠得够呛的绵绵松鼠,它闻言蛮认真地摇摇头。 不行,地图没有用。 时间回到庇护所中、绵绵松鼠表示自己见过长得像病毒一样的硫铁结核。 绵绵松鼠是一只很愿意使用自己天赋的绵绵松鼠。 它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家中,时不时到枫糖花栗树林晒晒太阳、同啮齿类小动物们互动或者挑选一些漂亮的枫糖花栗。也喜欢在天赋给予灵光和启示时走出舒适圈,去爬一棵高高的树或者挖一个深深的洞,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奖赏。 但天赋指向的宝藏并不总是容易获得,或许会遇见攻击欲旺盛的宝藏守卫者,或许会通往宝藏的路途对于一只绵绵松鼠来说就是很难。 比较不幸的是,偶遇硫铁结核的道路两者皆有。 不知道多少个灾厄季以前,绵绵松鼠在天赋的驱使下离开空心树洞,一寸寸找到一个相当隐蔽的地下洞穴。它在这里度过了鼠生难忘的三天,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漆漆的崎岖道路里转来转去,走一步开一个盲盒,盲盒里面全是可怕的怪物。 白头鸟翻译到这里,见江揽月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善心大发地插嘴:“不是那种红眼睛的怪物,大概是长得丑陋的异兽或者寻常兽类。” 这个时候它就不打嗝了。 江揽月又问:“是昆虫或者蝴蝶吗?” 她这样问倒不是无的放矢,硫铁结核是倒吊甲虫的食物,倒吊甲虫是盲眼星蝶的食物,其实很有可能存在伴生关系。 绵绵松鼠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能确认自己见过昆虫,不过是在地上爬的。 白头鸟再次插嘴:“它能完完整整进去再出来就不错了,你总不能指望一只绵绵松鼠在地下洞穴里当大侦探。” 它大部分时候是只有点阴阳怪气的鸟,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刻薄,江揽月刚想偷偷拽一下它的尾羽,又听见它挺臭屁地说:“虽然我们异兽是全大陆最完美的生物,但是不同的异兽也有不同的擅长天赋,就像强大如我可以绞碎十个地下洞穴,但不能像它一样找到其中的宝藏。” 至于哪个地下洞穴里的宝藏是什么,绵绵松鼠有些不记得了。 白头鸟倒是有点印象:“好像跟你刚刚拿的那团东西有点像。” 江揽月手一翻,从背包里取出盲眼星蝶发光髓:“这个。” “好像没这么小,颜色也不一样。”白头鸟苦思冥想了半天,“那个时候我还在成长期,记不清楚了,好像最后被我吃掉了?” 比记忆更先浮现的要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的恶心味道。 它一下子大声道:“太难吃了!” 震得问号树的尖尖都抖两下。 江揽月面无表情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做一次亡羊补牢的补救,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物理意义上的振聋发聩,比高中开励志演讲会站在音响前面还可怕,好半天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白头鸟的声音:“但好像是个好东西。” 她尽可能平和地问:“好在哪里?” “你说话那么大声干什么?”白头鸟十分不满,“就是好东西,吃了之后我的病就好了。” 倒不是黑潮症或者污染病,江揽月很努力地听白头鸟模模糊糊地描述自己的症状,觉得像是发高烧。 她继续捂着耳朵,大脑开始转动。 “我可能需要到那里去一趟。” 她做决定和付出实践之间通常没有什么待机时间,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带上应对突发情况的药剂、装备和道具就准备出发。 相比之前拖家带口像是郊游的出行,这次算轻装简行。 白头鸟要出门去找地行龙的踪迹,彗星和逐风还在昏厥,三只炼金灵还在料理庇护所;胧月萝倒是想去,但是它还没有把自己在奇怪地方的惊心动魄经历完全讲给嗜血魔藤听,纠结了一会儿就捧着自己的盆悉悉索索游向正在享受自己个藤空间的嗜血魔藤。 除了瑟琳希尔,她只带上了坚持没办法画地图、所以要一起去的绵绵松鼠。 至于为什么不能画地图,其实也很好理解。 首先,绵绵松鼠根本不清楚通往自己取得宝物的地方的路线。 其次,就算知道也很难画出来。 地下洞穴通常有非常复杂的、上下交错、层层嵌套的岔道,平面的地图很难表现清楚。这里空间相对闭塞狭小,没有宏观参照物,转两个弯之后,身体对方向的感知就会迅速失效,以为是往回走,其实在往下绕。稍不注意就可能拐进一条不明确的岔道,离出口越来越远。 就算没有怪物,地下洞穴本身也十分危险。 江揽月听大师姐提过,隔壁学校有一支洞穴科考队在地下洞穴里迷失过。是非常专业的救援队动用了非常专业的设备,加上队伍成员本身求生意志强、全程互相鼓励、物资储备也老老实实带够了,才侥幸被救出来。 在求生世界可没有谁来救她,但求生世界也有求生世界的手段。 江揽月跟着绵绵松鼠走到洞穴口,向前走了半步,步入阴影里。 【检测到求生者进入地下洞穴区域,[天赋·记录者·效果1]已更新】 半透明淡蓝色窗口在眼前展开,充斥各种地形标注的平面地图旋转、定格,变成一片迷雾。代表着她的坐标落在迷雾正中间,照亮一小截3D甬道,像是台风眼。 她看着漆黑的洞穴,手轻轻拂过腰带,两把环刃落进手心。 来吧,干活啦! 第287章 [资源点·蝴蝶与甲虫走廊] 随着行进,充斥迷雾的地图中逐渐出现一条斜向下的亮色甬道。 它拥有精准的比例尺,随着记录者的心意在面板上旋转、放大缩小,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每一面,再忠实地记录下一些带有复杂注释的标记。 标记内容大概是发现了什么采集物,具有怎样的特性,下次再来时需不需要进行采集。 江揽月略微垂着眼,快速创建新的标记点,又分出不少的注意力给洞穴深处与路过的岔道。 她无法判断到了地下、天赋地图的敌方单位标点规则是否同在地面时一致,只能更多地使用自己的观察力。 但这并不容易。 一人一鼠一马的脚步声在洞穴内部响起,经过洞壁的折射变成复杂的混响,落进耳朵里,很容易生出其中一部分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错觉。当神经因为错觉的跳动变得疲劳,真正的危机到来时反而不会太敏锐。 好在她有一盏灯。 一盏银灰色金属做框架、玻璃做灯面的提灯。 柔和的暖米色光从中央的悬浮蝶形晶体里散发出来,地面照到洞顶,经由一些半透矿物的折射,把偶尔路过的岔路入口也照得亮堂堂。 这就是江揽月的新驱魔提灯。 【驱魔提灯·振翅而上:使用盲眼星蝶羽化时分离的发光髓作为光源的驱魔提灯,你是童年的屏障、成长途中被丢下的行李,神明短暂赐予的礼物。洞穴环境下提灯照亮的范围内附加威慑效果,降低敌方单位进速度、概率降低敌方属性,盲眼星蝶好感度大幅增加】 单单从功能来讲,其实同蝰瞳之视其实只有应用环境和盲眼星蝶好感度的差别;如果要看使用体验,实在胜过散发幽幽蓝紫色光芒的蝰瞳之视太多。 半封闭空间内的明亮光源带来勇气,绵绵松鼠都不发抖了,亦步亦趋地走在灯的一边,还有心情环顾四周,同另一边好奇地打量洞穴内部环境的江揽月很是相似。全场最成熟稳重的瑟琳希尔走在一人一鼠身后,跟着凭着模糊印象犹犹豫豫指路的绵绵松鼠和敢指就敢走的江揽月走到收窄的路段。 这截路段距离洞口有1.5k路程,起始点在地下二十米深,两端深度大约有五六米,中部空间可以通过,但稍显狭窄。最为高大的瑟琳希尔需要收紧肩膀屈起腿,江揽月需要略微弯着腰才能通过,绵绵松鼠圆滚滚的独自挤成一个没有切的吐司面包。 再往前走几十米,暖米色的光沿着逐渐变宽的洞壁铺开,一根钟乳石从顶部落下来,被光照得通透,呈现出一种近乎玉质的莹润质地。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们从不同角度垂落,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光在膜上流转,瑰丽之中又有一些怪异。 像是正在从巨兽利齿上流下的涎水。 江揽月绕开地上的水洼,尝试寻找这个巨大钟乳洞的出口。 这个时候绵绵松鼠忽然抬起头,它的耳朵竖起来,鼻尖轻轻抽动,视线在某个方向定格。江揽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借着因为距离变得微弱的光线看见那边的洞壁上附着着什么东西。 江揽举高灯靠近了些。 片刻之后,她白着脸后退,显露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虚弱:“地下洞穴里怎么会有蟑螂?” 集群的蟑螂、拳头一样大的蟑螂,甩着触须狂放地爬着的蟑螂。 就算此蟑螂如非彼蟑螂,她也实在没办法生出逮一只来鉴定的勇气。 就当它们不存在吧,它们也要当她不存在好吗? 从钟乳石洞另一边的隐秘甬道离开时江揽月还有些起鸡皮疙瘩,与此同时带有十万分的多疑,看哪里都像潜伏着蟑螂,脚步飞快,地图上甬道点亮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代表着她的标点猛然停滞。 一块漆黑的、几乎完全吸收光线的石壁横亘在面前,提灯的光芒照在上面时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只在边缘勉强勾勒出石壁粗糙的纹理。甬道两侧的洞壁也在这里收束,与石壁无缝相连,没有岔路,没有裂隙,没有继续向前的余地。 她走过去,抬手摸了摸石壁表面,不像是石头的触感,但确实非常坚硬。 这是一条死路。 她转过身,在地图上做石壁相关的标注,想着之后时间充裕了,可以来研究一下这块石壁是什么,怎么材质颜色和正常的洞壁有这么大的差别。 她同瑟琳希尔擦肩而过,走出去两步又觉得奇怪,回过头来:“瑟琳希尔,我们该——” 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在她黑色的瞳孔中,那面漆黑的、吞光的石壁表面忽然浮起一层细密的鳞片状纹路,纹路之间渗出极细的暗蓝色光。光从许多中心向四周蔓延,彼此相连,构筑一张错谬的蛛网。 整面石壁振翅而起。 那不是一面墙。 【恭喜求生者发现[资源点·蝴蝶与甲虫走廊]】 第288章 盲眼星蝶 成千上万只蝴蝶聚集在这里,一只挨着一只、一层叠着一层,用翅膀拼凑成一面墙。 当它们同时飞起、从石壁上剥离、从甬道尽头洪流般涌出,明亮的蓝光再次在枯萎的翅脉中流转,把整条甬道照成一片流动的、灰蓝相间的海。 海的洋流轻轻掠过冒失闯入者的肩膀、头发、举着提灯的手背,像是一阵席卷落叶而来的风。闯入者略微仰着脸,一只盲眼星蝶某一刹那落在她的下巴上,以至于她能够在晃动的斑光中清晰地看见对方森冷的硬质触角、胸腹部稀疏的绒毛、黯淡的丝绒翅膀。 这对翅膀很快又扇动起来,拽着它向上汇入自己的同类之中,接着朝着甬道深处飞去,在黑暗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微弱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融进洞穴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提灯暖米色的光芒重新充斥整个甬道。 江揽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背、衣料,上面沾了斑驳的、极细的暗蓝的鳞粉,像是蹭上了颜色做得不常见又足够惊艳的珠光眼影。 干干净净的瑟琳希尔走上前来,低下头轻轻蹭一蹭她的脸颊,再抬起来时,皮肤上也蹭了一点鳞粉。 她看一眼生出蓝色偏光的绵绵松鼠,不太敢想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形象,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呼噜呼噜地擦脸,又对着手帕拍了个鉴定术。 【沾染盲眼星蝶鳞粉的手帕:可以放在仇敌的枕头下面,虽然没办法直接把仇敌毒死,但或许能够起到一些消极的心理暗示】 那就是无毒。 江揽月捏着手帕若有所思。 原来那就是盲眼星蝶。 它们在灾厄季依旧存活,在和风季死去的倒吊甲虫就只是它们食谱的组成部分,而非全部。那么她猜测的伴生关系可能就不太成立、或者有所缺损。 她问绵绵松鼠:“那是你遇见的怪物吗?” 绵绵松鼠捧着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摇了摇头。 江揽月稍微紧了紧手中的环刃,看向因为失去墙而展露出来的狭窄甬道。提灯能够照亮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同别的洞壁没有什么区别的洞壁、地面上普通的小块水洼。她特意把灯提起来照亮洞顶,也没有发现任何一只倒吊的昆虫。 她又扭头看向身后,把提灯放在绵绵松鼠的身体前面,光线一下子变得微弱,来时的甬道上闪烁的细光反而变得清晰。 她做下决定,一边在地图上标新的点,一边轻轻绵绵松鼠的背:“我们去找那些盲眼星蝶。” 走出去五十来米、刚走过两个弯,闪烁的细光就转向未曾探索的岔道,然后转向第二条岔道、第三条岔道,到最后江揽月都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个弯,绵绵松鼠累得够呛,只能趴在瑟琳希尔背上。 江揽月找了个地方和鼠鼠马马摄入食物,过程中打开天赋地图,明亮的探明区域已经变成一根缓慢向下生长的树根。 她稍微估计了一下,自己距离地面已经有三百米左右的垂直深度,路程倒是已经不太好算,只知道从她进入洞穴到深入这个地方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已经快到傍晚时分。 现在回去是不太来得及了,就是不知道晚上的地下洞穴会不会刷出红眼睛怪物。 话说回来,夜间刷出的红眼怪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呢?凭空出现?或者像兽潮一样有一个源头? 她这样想着,领着绵绵松鼠和瑟琳希尔继续向下,顺便记录路过的洞穴生物与矿物,过程中短暂休息了几次,没有遇见红眼睛怪物,路也算好走。 直到凌晨一点。 她站在一个横放漏洞形状的甬道里,身后的瑟琳希尔无法再前进,她看着甬道尽头需要趴下来才能挤过去的小洞,脑子里忽然开始播放在蓝星看过的一些短视频。 她想了想,捧着绵绵松鼠很有一些分量的脸蛋,认真道:“如果我卡在里面,你能把我拖出来吗?”她又补充,“我不会完全爬进去,至少脚腕会露在外面。” 就稍微爬进去看一看,没什么发现也算了,她还是比较惜命。 绵绵松鼠很慎重地点头,塞了一嘴巴枫糖花栗为一会儿要施展的力气添砖加瓦。 江揽月则认认真真做了准备活动,从交易区挑了两个光线比较微弱的照明珠子分别握在手心,趴下慢慢前进。 她身体素质蛮好,也没有幽闭恐惧症,前进得比较谨慎,过程非常顺利,这截狭窄过头的路段也非常给面子,她刚刚察觉到绵绵松鼠抱着自己脚腕的爪子收紧,伸在前面的手已经感受到了宽阔的空间。 她相当谨慎地丢了一个珠子过去,没听见什么动静才又朝前一点,探出头,把提灯从背包里取出来。 稳定的光源照亮这个奇怪的溶洞。 漆黑晶体从地面长出来,从洞壁长出来,从穹顶倒悬下来,彼此交错、勾连、支撑,在溶洞内部搭出一座不规则的结构体。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蝴蝶、一只巨大的夜盲星蝶。 它被困在晶体丛的正中央,巨大的翅膀成为承载晶体的场所,身体被晶体从后方贯穿,几根粗壮的晶柱将它钉在原地,翅脉中很偶尔流过一缕黯淡的蓝光,像一颗正在减速的心脏。 在系统尖锐的遭遇bOSS警告中,江揽月听见一声疑惑的气音。 “……幼……崽?” …… “这就是你又从外面捡了头异兽回来的原因?” 寻找地行龙踪迹未果归来的白头鸟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如此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