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夫君后》 1、婚礼 阳春三月,燕州城外。 若水河畔,流水潺潺,绿草茵茵,鹅卵石上零零散散点缀着一堆又一堆的红,走近一看才是穿着喜庆红衣的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歇脚。 锣鼓管弦、箱匣担子,都系着红飘带,在春风中飘荡着。 这是一支送亲队伍。 不远处的绿柳成荫下,停靠着一辆简朴却擦拭得干净的马车,车前的大红绸喜花在春阳中格外艳丽。 一节素白如玉的纤纤细指拨动松木车门,走出一位妙龄少女,一身素白衣裳缓缓下车。 春风和煦,虽依旧带着料峭春寒,但对于在冰封万里的凛冬里行了近两个月的谈诺儿来说,这样的暖意已是渴望已久。 她是远嫁。 从潭州至燕州两千余里,二月初启程,三月中旬才到达燕州边界,足足走了近两个月。 侍女沉香递来一杯煮好的热茶,指着远处隐隐浮动在绿林中的那抹红,笑道: “世子用心了,这才到燕州地界上,迎亲的队伍就来了,像是生怕咱们进错了门。” 谈诺儿踮脚远眺,面上漾起一抹笑意。 热闹的锣鼓声中,河畔处却传来争执声,闻声看去,只见另一侍女连翘和一吹唢呐的吵得火热。 沉香有些头疼,扶额无奈道:“她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上前将人拉过来,连翘不过十四岁的年纪,青稚的白面皮儿浮起一片薄红,柳眉竖起,挣开她的手。 “拉我做什么,你就该和我一起撕碎那群人的嘴!” “说什么咱们小姐配不上陈世子,哼,我看他才配不上,他们一家都配不上!” “要不是当初小姐救了他,他还指不定怎么着呢,小姐嫁给他,是他们陈王府的荣幸!” 沉香皱眉,觑了一眼不远处缓慢走近的迎亲队伍,小声道: “胡说些什么呢,你当还是在潭州。” 但听了连翘所言,沉香心里也有几分不快,自两家定亲后,关于自家小姐攀高枝的闲话只多不少,但实情却只有自家人知晓。 去年夏,陈世子裴临南下潭州寻觅旧友。 山中毒物繁多,裴临不慎被毒蛇咬伤,经人介绍寻到诺儿外公的医馆,是诺儿亲自为他解的蛇毒。 少男少女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一个少年意气热情舒朗,一个容貌殊丽温柔似水,两人一见钟情。 不料初冬时,匈奴南下突袭,裴临奉命出征,临行前两人山盟海誓,待他凯旋后完婚。 或许是裴临成婚心切十分勇猛,或许是匈奴备战不足,这场来势汹汹的仗只打了一个多月,就以匈奴人送上止战和谈书终结了。 而陈王府派来的迎亲人,也随即来到了潭州的谈家。 从初识到成婚,不过半年多时间,谈家只有谈诺儿一女,本想着再好好养养,但没想到裴临这一仗结束的太快,谈家人一时猝不及防。 为赶婚期,只得仓促行路,就连送亲队伍都是潭州镖局临时拼凑的。谈家人担心路途遥远遭遇贼人,不愿太过招摇,只是让他们送亲至燕州,并未说嫁到哪一家。 现在得知谈诺儿是嫁给陈世子,又见了携带的嫁妆寒酸,闲人便不由得嘴上叨叨几句。 沉香小心翼翼看向一旁的素衣少女,只见她闲步走到春光下,懒洋洋地抬起脸,百无聊赖地应道: “不过是些贩夫走卒的闲言碎语,和他们争什么。” “再说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 看来还是听到了,连翘心里嘀咕,瘪嘴表示不服。 他家先生哪里是普通的教书匠?那可是如今极负盛名的岳麓先生,门生遍布天下,光是进士就有十几人,更别说这些年状元榜眼都是出自他的门下。 谈诺儿回眸含笑看她,轻轻捏捏她的小脸,柔声道: “别生气了,以后到了陈王府,可不能再对尊长无礼。” 迎亲队伍很快到了跟前,两支队伍沟通之后,诺儿上了一层妆,披上凤冠霞帔,盖上红盖头,坐进迎亲队伍的轿撵,跟着他们往燕州城里去。 黄昏时分,在震耳欲聋的礼炮和人声鼎沸的喧嚣声中,轿撵缓缓停下。 诺儿的心,却倏地咚咚跳了起来。 轻薄的帘布被人撩起,透进几缕夕阳的余晖,金色的光晕照亮了她裙下那双绣着鸳鸯的红喜鞋。 微风轻抚,大红喜帕缀着的珍珠流苏在风中簌簌作响,细嗅之下,空气里还弥漫着春日的花香与甜气。 忽而,一只白玉似的手落到她眼前,这双手生得极为好看,修长白净,棱骨分明,质如玉箫。 指尖触上漏进花轿里的那抹霞光,微微泛着金粉色光晕,宽大的手心占据她狭窄的视野,像是握紧了那双绣鞋。 诺儿愈发紧张了,连呼吸都凝滞片刻。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裴临离别那晚对她说的话。 “诺儿,待我凯旋归来,嫁给我可好?” 那晚,少年脸色绯红又腼腆地看着她,情难自禁又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手,见她没躲,一脸欣喜地紧紧握住,又激动地将她搂入怀中。 风雪之中,少年胸膛和手心的热意像火把一样源源不断传了过来,她听到了他胸膛回荡着澎湃的心跳声,不亚于今日的锣鼓喧天。 盯着眼前这只手,诺儿唇边泛起笑意,浅茶般的眸子愈发透亮,心里一阵柔情蜜意。 “好。”她低声喃喃,将指尖落在那白玉般的手心中。 相触的刹那,对方手指微顿,微不可查地退了一厘。 指尖落空,诺儿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又被轻轻握住。 微凉,如玉。 似乎那一瞬的疏离,是她的错觉。 外头又是一阵阵锣鼓喧天、礼炮长鸣,诺儿被他缓缓带出花轿,心头那抹迟疑一闪而过。 在众人的祝贺与孩童的唱词中,行完婚礼,进入洞房。 一入屋,喜婆和丫鬟们就叽叽喳喳地说着吉祥话,沉香和连翘给些喜钱,送她们出去。 回身一看,两人皆吓了一跳:“姑爷还没回来呢!” 只见诺儿不知何时掀了喜帕,用金镶玉撑杆把床上硌人的红枣、花生和桂圆扫到角落,全然不顾礼法和忌讳。 “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会儿。”诺儿疲惫地把身子陷在锦被里,有气无力道,“这两个月都没睡好,阿临今天肯定回来得晚。” 裴临交友不拘出身,拜堂时厅堂人声鼎沸,今夜他免不了要被猛灌一顿。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连翘、沉香面面相觑之后,只得悄声退出。 屋内静可闻针落,烛光昏黄,入夜后的春寒顺着半开的窗扉爬入屋内,缓缓吻上赤色暗金纹的裙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指尖微动,诺儿忽地睁开双眼。 她举起自己的手,在烛光下轻轻翻转,若有所思。 指尖……似乎还沾染着不属于她的凉意。 “砰——” 房门突然猛地被推开,连翘急急忙忙进屋,脸色十分难看。 “小姐,姑爷他派人来说,今晚军营有急事,不……不回来了。” 谈诺儿还举着手沉思,闻言一下子呆了,好半天才缓缓坐起身。 “不回来?”她依旧有些懵。 是暂时回不来,还是整晚都不回来了? 连翘咬了咬唇,气愤道:“说是今晚都不回府。” 诺儿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喜烛忽地迸裂,怦然作响,烛光骤然变暗,将她淡淡的影子拉得幽长。 往日明媚的眉目微垂,长而卷曲的鸦睫颤了几下,在眼底投下浓厚的阴影。 良久、良久,诺儿忽而轻笑,抬眸看向二人,眼神清透,眼尾弯弯,音调柔软。 “别露出这副神情。军情复杂,他定有急事处理。” 裴临是大将军,燕州又是边城,他自然是格外谨慎,以军情为重,以百姓安危为重。 想起指尖那抹凉意,诺儿想了想又道: “我写个驱寒的方子,你们煮了后温在茶盅里。还记得是谁来传的话?让他给世子送去。” 连翘抿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被沉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沉香:“记得,是个瘦高的年轻男子,他自称是姑爷的近侍,让我们有事直接找他。” 写下药方,诺儿对连翘叮嘱道:“让世子趁热喝。” 裴临性躁,手脚滚烫,最是贪凉。 …… 两个时辰后,夜半三更。 月色西垂,更深露重,花瓣在春寒中瑟瑟发颤。 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盏在黑夜中潜行,微动的墨色袖摆拂过西府海棠,沾上潮气与淡香。 几近无声的脚步,停驻在一间宅院前。 “太子殿下。” 院前早有人守候,浓浓黑夜顿时被一片光晕打破,露出来人冷峻的眉眼。 裴玄卿淡淡嗯了一声。 “带路。” 这是裴临原先的院子,名叫宝瓶馆,如今已经被翻了个底儿朝天,裴玄卿矜漠的眸子一一扫过摆在地上的物件: 书册、画卷、乐谱、信纸、玉佩、铜器古玩……但凡带字的都陈列在这里。 袁不修正慵懒地靠着檐柱打着哈欠,见裴玄卿来了,赶紧整理衣袖上前。 “可有发现?” 裴玄卿语气既清且沉,如玉石落入寒潭,在山涧幽谷回荡。 “属下来来回回翻了三遍,也没找到有用线索。听陈世子的小僮讲,世子平日里不常在府里待。”袁不修答道。 一个多月前,他们接到裴临密信,他称自己遭人刺杀,性命垂危。 此后,便杳无音讯。 北方战事刚结束,统帅就身遇险境,其中的弯弯绕绕,细思极恐。 裴玄卿暂时封锁了消息,在京城查了一番无果,又转来燕州,为了不打草惊蛇,今日刚到燕州,就逢场作戏娶了一门假亲。 裴玄卿捻起一册书随手翻开,书封陈旧,页边泛黄,但却溢出浓厚的墨香。 “墨香宛如新书。”袁不修摇摇头,觉得难以理解,“殿下,除了兵书有翻阅痕迹,其余书本都过于干净,且世子未留下任何字迹,会不会是有意为之?” 裴玄卿放下书,轻轻拭去指尖薄薄的灰尘,淡淡道: “裴临是武人。” 武人,没必要舞文弄墨。 “东西放回原位。”裴玄卿冷淡的眸子扫了一眼庭院内外,“今后我便住在书房,你让人……” 话音未落,忽然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隐隐约约飘散在空中,与弥漫的花香纠缠在一起,似曾相识。 雅致,掺着几许甜香。 袁不修见裴玄卿视线落在厅内的茶盅上,眉目含笑: “是殿下今日刚娶的新娘子,她担心殿下受寒,让人送来了驱寒的汤药。” 裴玄卿闻言,眉头微蹙,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倏地冷淡: “勿行多余之事。” 袁不修无奈耸肩:“我让大夫看过,没毒。人家也是一片心意,要我说那姑娘多可怜啊,真郎君生死未卜,被哄着嫁过来还要守活寡。” 裴玄卿凉凉觑他一眼。 袁不修笑嘻嘻地说:“你要不喝,我可就喝了。” 说完,他上前端起茶盅真倒了一碗,惊奇:“咦,还是甜的。” 裴玄卿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又顿住,冷淡道: “查清她的底细。” 2、初见 新郎一夜未归。 翌日,诺儿天还未明就起了身,沉香见她眼底泛着淡青,一言不发地为她添了一层粉。 “阿临可有传信回来?” 沉香摇摇头:“世子勤勉,应该还在处理军务。” 诺儿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外,三分苦恼,三分担忧,剩下的四分全是幽怨。 以前在潭州时也是这样,裴临动不动就离开一段时日,很久之后才会回来,以前她倒也不觉得什么。 但昨晚……可是她们的新婚夜。 诺儿又等了一阵,可直至金乌高悬,也不见裴临身影,见时辰已是不早,她只好独自去拜见公婆。 还未出门,院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女子带着小丫鬟们款款向屋里走来。 她约莫二十有余,脚步沉稳,气质不俗,白底紫衫裙,裙摆隐约透出银丝,低调却暗藏奢华。 “见过世子夫人,婢子是王妃的贴身侍女紫云。王妃得知世子在外忙碌,她又身体不适,便让您今日暂不用去,日后再和世子一道。” 此话一出,诺儿微怔了一下。 不去了?拜见公婆这么大的事,也不去? 紫云维持脸上的笑意不变,垂眸敛目,只当没看见三人疑惑又奇怪的神色。 她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朱红漆匣子,垂首曲身双手呈上,十分恭敬。 “这是王妃家里祖传的金镶玉如意。”说完,又拿起另一只匣子,“这是王妃专为世子夫人打造的一套珠玉首饰。” 说完,她才抬眸微笑,暗中细细打量着诺儿,心里不由惊艳: 肤白胜雪,眉黛春山,秋水剪瞳,燕州可养不出这般水灵的女子。 不仅样貌出众,也极懂礼节和分寸,一身绯色流苏裙,头戴一枚玉兰簪,这身装扮拜见公婆既不过分奢华喧宾夺主,又应了喜气。 只可惜……她眸色微黯,但很快又掩了过去。 诺儿并不多看送来的礼物,只让沉香一一接过,微微含笑: “多谢紫云姑娘。” 紫云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寻常人家的姑娘,新婚既见不到新郎,又见不到公婆,定会不快。 但这位世子夫人眉眼温柔,对她也十分客气,倒有雅量。 她又道:“世子夫人初来乍到,王妃担心底下人伺候不力,便拨了身边得力之人。” 她身侧的红衣侍女立刻上前行礼,模样约莫十五六岁,十分恭敬: “婢子红韵,见过世子夫人。” 又是送礼,又是拨了贴身侍女来,诺儿心里无声松了口气,看来陈王妃这位婆母并未轻慢她,便再次温声谢过,看了沉香一眼。 沉香立刻会意,将两瓶白玉瓷瓶递给紫云和红韵。 “这是自家调制的霜颜雪色膏,可调理肌肤、温颜养色,还望不要嫌弃。” 紫云愣了一下,霜颜雪色膏乃宫廷之用,民间难寻,就连王妃也是多年前经御赐才得了一瓶,比金玉还贵。 后来调制此物的御医归隐山林,霜颜雪色膏就成了有市无价之宝,豪门贵族夫人小姐们趋之若鹜,即使她们远在边地燕州,也听过不少关于此物的传闻。 忽而,窗外送来一阵春风,紫云这才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 清雅,带着些许甜意。 “此前只知晓世子夫人出身杏林世家,竟不知祖上还曾是宫廷御医。”紫云有些意外。 诺儿不解:“世子没说过?” 紫云笑着打趣:“世子哪里懂这些,他之前回来只顾着说您美若天仙,催着王妃赶紧下聘。” “夫人有所不知,这套珠玉首饰,可是世子亲自请人设计的图案,足足做了三遍,才让世子满意。”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嘴角苦涩地凝住。 诺儿被她说的羞赧,垂眸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我跟随外公多年,耳濡目染也略通几分医术,紫云姑娘不妨带我去看看王妃。”诺儿本着医者之心提议道。 身后的连翘闻言,心里骄傲地轻哼一声,哪里是略通? 紫云面色僵住,久久才斟酌道:“夫人不必担忧,王妃只不过是犯了老毛病,静养即可。” 她不欲多留,说完便离开,连翘带着红韵去安置,沉香送人出门,回来后神色凝重。 “小姐……我觉得有些古怪。” 诺儿看向桌上送来之物,道:“你也闻到了?” 无论是紫云还是红韵,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儿,她们在潭州长期待在药铺,对药材残留十分熟悉,方才两人一靠近,便察觉到了。 “衣袖带药气,看来王妃久病缠绵。”诺儿轻声叹了一声,“可惜我现在的身份,却不能去。” 总不能把第一次拜见公婆变成上门看诊? 那实在有些不体面。 “但陈王府肯定不缺大夫。”诺儿拿起朱红漆盒里的一只蝴蝶耳饰,轻笑:“待今日阿临回来了,我再和他一起去。” 那时候借裴临之口,望闻问切便也顺理成章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诺儿这一等,竟是整整三日。 …… 一连三日,裴玄卿都在外探查。 燕州城地处边陲,虽说不像京城或扬州那般繁盛,但也有成百上千条街巷。 因是边陲,所以长期以来胡汉杂居,不仅有匈奴人,还有鲜卑、羌等各类外族。 两国和谈后,南来北往前来探路贩货的商客络绎不绝,燕州反而比战时更热闹。 袁不修一身白衣,靠着窗摇着折扇,悠哉悠哉品茶: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才刚停战就有人来燕州城做生意。” 裴玄卿亦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垂眸看着探子刚送来的信,淡淡道: “生计而已。” 无论是否打仗,老百姓始终要为生计奔波。 他将手中的信捻在指尖燃烧,看着缕缕轻烟,问: “听风阁可有裴临消息?” 听风阁,江湖排名第一的情报机构,号称万事万物只要给钱,掘地三尺都能把阎王姓甚名谁给挖出来。 可这回却遇上了个硬茬。 袁不修一脸受挫:“我把阁内几百人都派了出去,还是一无所获。裴临在回程时掩人耳目从军中离队,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唯一的线索,便是两国确定和谈后,裴临让人快马加鞭回燕州,请陈王妃派人去潭州迎亲。 他微微摇头,忍不住抱怨道:“都要成亲了,也不知道他乱跑什么,搅得如今天翻地覆。” 裴玄卿神色不变,长眸微垂,盖住略薄的凤眼,觑向楼下一家胡肆。 垂眸看了一阵,他抿了抿桌上粗糙寡淡的清茶,若有所思。 “胡汉混杂,细作藏得深,让许铭办完事带人马从江南来燕州。”裴玄卿低头忖度,“不必进城,避免引人注意。” 袁不修皱眉:“那皇上那边儿怎么交代?他要是知道你来燕州,不得气得跳脚。” 收到裴临密信后,裴玄卿打算亲自来燕州调查,可皇上却多次阻拦。 不久前,江南一带爆发疫病,裴玄卿便借故南下,待处理得差不多后,把后续交代给另一亲信许铭,暗中绕道来燕州。 “让替身称病,留在江宁府。”裴玄卿言简意赅,接着唇边露出一道冷意,“如今裴显染病,朝廷就和谈一事争论不休,他就算不满也有心无力。” 乍一听皇帝名讳,袁不修忍不住眉头一挑。 天底下,估计也只有裴玄卿敢对皇帝直呼其名了。 袁不修看着街巷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意,有些商户门前还挂着陈世子婚礼时悬挂的彩旗,对隐藏的危险毫无所知。 “殿下觉得,是谁刺杀陈世子?” 那封密信用血写成,笔迹凌乱,触目惊心,一看便是在追杀途中仓促写下。 对方显然是下了死手,送信之人刚交了信便毒发身亡,裴临也极有可能身中剧毒。 或许,早已身亡。 裴玄卿凝神望着远处的雪山,夕阳的余晖落到他淡漠的眸中,也未曾融化眼底的那层冰。 良久,他语气淡然:“或许是裴显,因裴临功高震主;或许是朝里那些主和派,害怕裴临破坏和谈;亦有可能是匈奴人……” 无论哪一方,动机都十分充足。可是,裴临的死讯绝不能在此时传出。 匈奴人向来阴险狡诈,虽明面上已撤兵,但或许就隐藏在那无尽连绵的雪山深处,蓄势待发。 忽然,楼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亮,裴玄卿又瞥了一眼刚刚那家胡肆。 那是一家胡人开的牛肉摊,摊主生得人高马大,眼也不眨便举刀将半人高的牛犊劈死,血溅三尺。 看着他用刀姿势,裴玄卿眼尾划出一丝冷意。 “匈奴细作。” …… 月上三更,寒气瑟瑟。 春夜,清冷如银的月光从彩云后一缕缕溢出。 宝瓶馆前,少女正曲腿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趴在膝头枕着双臂,双眼微阖,带着春寒的夜风飒飒而过,吹起她单薄的纯白裙摆。 她赤足冻得通红,蜷缩在一起,旁边只剩一只泥泞白履。 一旁将灭未灭的灯笼映出她白皙柔美的脸,打上一层淡淡昏黄,露水凝结在长睫上,微微轻颤,唇色发白。 裴玄卿脚步顿住,眉头微蹙,袁不修亦是有些意外,轻声提醒: “陈世子的未婚妻。” 哦不对,现在是已婚了。 诺儿本就心神不宁,只是迷迷糊糊浅寐,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一看到裴玄卿,便愣住了。 一瞬间,她感觉似乎是在梦里,可身体冷得打颤,腿也又僵又麻。 她呆愣地望着裴玄卿,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诺儿张张嘴,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有说不尽的委屈想诉,想问他为什么丢下她整整三日,连一句消息都没有。 可满腹的心酸,到头来却什么都说不出。 诺儿这辈子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她颤巍巍地起身,眼泪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 她虽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但也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她紧紧咬着唇,负气想转身离开。 可下一刻,忽然嗅到空气里飘荡着一丝铁锈味。 乌云散去,月色愈发透亮,她迷茫垂眸,这才注意到裴玄卿衣摆上竟有一大摊血迹。 诺儿脑袋一空,顾不得其他,她忍不住地害怕地扑进他的怀里,哭着哽咽: “阿临……” 3、谈诺儿 谈诺儿是被吓醒的。 成婚三日,夫君却自迎亲拜堂后,再未出现,毫无音讯。 府里气氛也透着古怪,竟无一人来给她交待府内事宜,一问就只推说王妃身子不适。 入门三日,她既不曾见到公婆,也见不到夫君,形如透明。 前两日,诺儿像是一个装满了怨气和怒气的气球,不断膨胀累积,只等裴临回来后爆发。 可第三夜,唯余担忧。 裴临会不会出事了? 她不免生出这样的想法,未知的焦虑使她睡着后,又被梦中浑身鲜血的裴临惊醒。 如此,反反复复。 最终,她忍不住独自走到裴临以前的院子,听说之前他曾回过这里。 入夜后,整座王府像是一座空坟,黑灯瞎火,空无一人。 而她披发素衣,好似游魂。 因不识路,还不慎踩到了水坑里,一脚泥泞,连鞋子都不知落到哪里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诺儿看着黑漆漆紧闭的大门,抱膝孤零零坐在石阶上,举头望月,祈祷今夜裴临能平安归来。 没想到,此时此刻,他竟真的出现在眼前。 只是,满身血迹。 诺儿紧紧搂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泪水浸湿胸襟,情不自禁地诉说自己的委屈: “你、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其实他们以前不曾这般亲密过,只是新婚的彷徨,远离家乡的无措,对裴临的担忧……一切一切都压得诺儿喘不过气来。 而裴临,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胸前衣襟也有血迹,诺儿微微抬头望着裴玄卿,眼眶含泪哽咽着: “可有受伤?” 少女不施粉黛,面色含春,宛如月夜海棠般柔美,浸透了泪的眼眸更是如一盏刚泡好的西湖龙井,恬淡清澈,浅浅泛光。 裴玄卿浑身僵硬,垂眸盯着她,眸光冰冷,指尖的银针离她腰只有一寸。 再近一分,银针入体。 诺儿对危险浑然不觉,见他不语,脸上多了一丝紧张: “可是伤到了?” 裴临以前受伤,从不会告诉她,只对着她傻笑,于是诺儿又焦急道: “不要骗我。” 裴玄卿垂眸看她单薄的衣裳,月光下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肌肤,暗中收回银针。 没有杀气,也无凶器。 没有威胁。 少女柔软炽热的身体覆在身上,乌黑的青丝在风中摇曳,一缕缕缠上他的手腕,空气里再次弥漫着花香和药香缠绵纠缠的气息。 裴玄卿眉心紧紧拧住,身形微动,诺儿只感到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松开他往后退。 身后的袁不修,眼睛早就鼓圆了,见状才堪堪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刚刚那一下,裴玄卿竟没躲开?! 他最不喜与人触碰,且对人戒心极重,刚刚怎么就任人往怀里扑?! 袁不修好奇地看向诺儿,捏着下巴静静观望。 诺儿脑子有些迷糊,只觉手臂酥酥麻麻,莫名其妙就被推开了。 腿脚的麻意未散,她被这股力推得几近站不稳,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她呆愣片刻,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是不可置信。 然后再抬头,一脸懵懂地望着裴玄卿,眼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裴临……推她? 脑袋似千斤重,思维也被冻得凝滞,寒夜一阵冷风起,像刀子刮在人身上,诺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难受地摇摇头,无助又慌乱,紧紧抓住裙摆,心里的委屈一股股往外冒。 眼前之人看她的眼神极为陌生,冷清月色下的眸色,仿若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冷得渗人。 以前,裴临从不会这样看她。 诺儿又打了个寒颤,茫然看着夜色,忽然又想: 她会不会撞鬼了? 眼前之人不是裴临,而是与裴临长得一模一样的鬼魂,在这里惑她心智。 嗯,就是这样,肯定是。 她用力摇头,似乎想要驱散恶鬼,可眼前的裴临也跟着摇晃,出现片片重影,忽明忽暗……视野渐渐变黑、扭曲。 下一瞬,她直直栽倒在了裴玄卿怀里。 柔弱无骨,浑身滚烫,裴玄卿眉头紧皱,单手从后面拎起诺儿的衣领,就跟拎一只小白兔那般。 袁不修凑上前,好奇打量她一眼,心里不由赞叹,仙姿玉貌……陈世子真是好眼光。 只是,少女脸色泛起异样的酡红,病态愈发让她显得楚楚动人。 “她烧昏过去了。”袁不修语气颇有些怜悯,“肯定是在这儿坐了一夜,就为了等你回来。” 裴玄卿凉凉睨他,冷言冷语:“你送她回去。” 袁不修避之不及,赶紧后退两步,忙道:“她病成这样,直接送回去万一死了怎么办?我还是派人找个大夫来。” 他脚底抹油,瞬间便蹿走了。 裴玄卿垂眸看着昏睡过去的诺儿,少女秀眉紧蹙,唇色极淡,病况不轻。 他稍一用力便将人提起,拎鸡仔一样,可女子衫裙毕竟和男子不同,衣领一提,软若无骨的身躯就直往下沉。 他默了片刻,可左右无人,只得屈身将她横抱,少女身体柔软而轻盈,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裴玄卿动作一顿,垂眸扫了一眼,迈步往前。 袁不修回来,见他方向不对,赶紧上前拦在自己屋子前。 “我屋子不合适。”他心虚地轻咳一声,“东西摆得到处乱糟糟的。” 裴玄卿冷冷看他。 为了不暴露身份,裴玄卿提前来信,让陈王遣散所有旧仆,重新买一批新人入府。 新仆未得吩咐,不敢进院,如今宝瓶馆内就收拾出两间厢房。 怀中少女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感受到了裴玄卿的不满,不安地动了动。 裴玄卿垂眸看她无意识咬得血红的薄唇,思忖片刻,唤出影卫。 “送她去裴临卧房。” …… 深夜,书房。 简单用井水沐浴后,裴玄卿换掉一身血衣,只着一件雪白的衣袍。 他气质凛冽,眉眼常年带着冰雪,更显得他如高山之雪,生人勿近。 思忖片刻,他在书架上寻到燕州城的地图,用朱笔圈圈点点。 这些都是这三日他在暗查时,发现的匈奴细作出没场所。他们皆为死士,被控制后立即咬破齿间毒药,没有透露一点秘密。 “这已经是三日来第五波刺杀了,陈世子还真是香饽饽。”袁不修也换了身衣裳,悠哉悠哉地进门,“幸亏都是些杂鱼,不然我可受不住。” 裴玄卿:“试探而已。” 自开始和谈后,裴临久久未露面,早就引起了各方势力的猜测。 前几日,裴玄卿虽在婚宴上出席,但婚后一反常态,独自游荡在外,匈奴人狡诈多疑,这反倒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面对在外落单的敌将,没人不想活捉或杀掉。 毕竟……试一下而已,万一成功了,那可就是天大的功劳! 袁不修闷笑一声,“殿下这一钓,把燕州城内埋伏的匈奴钉子拔了不少,估计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他将听风阁刚送来的密信递给裴玄卿,想到刚刚那一幕,不由噗嗤一笑。 “殿下,您之前吩咐的事情有消息了。” “陈世子之妻谈茵,小字诺儿。”他走到窗边悠悠看着对面的厢房,眼里含笑,“她方才好像没发现殿下的身份,以为您是陈世子。” 毕竟……谁能想到,当今太子殿下和陈世子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说来也巧,殿下与她也有几分关系。她父亲谈守静曾任太子少傅,是殿下的老师。” 裴玄卿将信置于火上点燃,语气淡淡: “不曾见过。” 谈守静出身官宦世家,其父现任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他十八岁中状元,入文渊阁任编修,后任太子少傅,为裴玄卿讲学。 大兴十七年,在裴玄卿十五岁那年,谈守静辞官归隐,去岳麓书院做了一名教书先生。 裴玄卿记得,谈守静膝下确有一女,听闻性子很是讨喜,连裴显那般冷面无情之人见过之后也存了心思,曾有意将她指给他。 谈守静归隐后,此事不了了之。 裴玄卿微眯眼眸,将方才那女子和记忆中的谈守静模样对比,不由眉头微蹙,眸色渐深。 谈守静气质沉稳,肤近麦色,细眼黑眸;而那女子面容姣好,气质灵动,肤胜雪白,杏眼浅眸。 很难说是亲父女。 影卫入内,将这三日府内的动向事无巨细汇报完毕,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沓信封,双手呈上道: “陈王来了多趟,想拜见殿下。” “陈王,拜见?”袁不修眉头一挑,面色古怪,下意识去瞧裴玄卿。 裴玄卿眼眸本就比常人更黑更沉,如一潭深渊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影卫默了一阵,语气不甚确定:“陈世子失踪后,陈王妃悲恸过甚,积病成疾,陈王或许想从殿下这里了解世子下落。” 裴玄卿淡淡听着,幽黑的眸子盯着在微风中摆动的烛火,一动未动。 似是在听,又似乎并未留意。不动声色,无悲无喜。 良久,他淡声道:“不见。” 袁不修沉默了半晌,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挥手让影卫出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后退。 “等等。” 裴玄卿轻掀眼皮,黑沉沉的眸子隐在昏暗之中,语气与之前无异。 “裴临临时离队,大抵与谈茵有关,派人试探她是否是本人。” 嫁娶之地相隔千里之遥,即使新娘中途被人替换,非相识之人难以察觉。 袁不修轻声应道。 春夜,海棠未眠。 忽而一阵寒风起,绯色花瓣伴着星星点点的火花,随风而逝。 陈王的亲笔信,在裴玄卿白净的指尖窜出烈焰,转瞬落成灰烬。 寂静幽暗的夜色之下,裴玄卿半阖的眸子,在火光中晦暗不明。 …… 诺儿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看着头顶熟悉的雕花与帷帐,一时恍惚,愣愣地出神,好久才反应过来: 原来,昨夜竟是一场梦。 也是,梦里的裴临那么冷淡,除了面容一模一样,浑身上下无一丝相似之处。 真是噩梦啊。 诺儿心里轻叹一声,不再乱想,一转头,却看到床头小柜上多了一碗药。 一触,凉透了。 轻嗅,微苦之气,药材主治风寒之症。 味道似乎有些熟悉……诺儿忽然想起了昨晚,混乱迷糊中似乎有人强给她灌下一碗苦涩的药。 她猛地一惊,翻身坐起,垂眸看向床下,她的鞋成对摆在一起,但一只泥泞,一只白净。 诺儿怔了一下,眸色忽而闪亮。 是裴临! 昨晚不是梦,裴临真的回来了! 来不及思索裴临为何又将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诺儿赶紧穿好衣服,出门正好碰上端着早膳回来的连翘,她见诺儿一脸急色,忙问怎么了。 “阿临回来了,我去找他。” 4、疑心 宝瓶馆冠以“宝瓶”二字,是因其地形像个葫芦状的水瓶,将屋舍、花草、湖泊全都囊括其中,裴临谓之宝瓶。 前院厢房之后,有一大片桃林,紧邻桃林后是一弯清澈的湖泊。 正是三月春末,桃花十里,绯色漫天。 裴玄卿一身白衣,在清晨雾霭沉沉中挽剑,身形利落而飘逸,晨曦的金光在剑尖闪过,映出冷峻的眉眼。 练完剑后,裴临的随身小厮立刻上前呈上干净白布巾,眼神恭敬,面色讨好: “太子殿下。” 裴玄卿并不接,冷剑入鞘,只是随意看他一眼,眸色冷淡: “我和裴临,很像?” 小厮听到这话,吓得头皮发麻,浑身都僵住了。他以为自己惊讶的神情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可裴玄卿依旧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 分明只是随意的一瞥,可长年累月上位者威压却不自觉流露,小厮吓得跪下,声音发紧: “只、只是面容相似,殿下和世子性格天差地别。” 他跟着裴临没读过几本书,紧张之下说话也不太过脑子,话说出口就吓得脸色苍白,慌乱补救: “小人不是说太子殿下是地,小人、小人……” 他卡了半天,却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慌得满头大汗,脸都憋青了。 同一张脸,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裴临待人热情,如夏日三伏天的烈阳,而裴玄卿……如三九天深井里的寒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裴玄卿从他手里取过布巾,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依旧冷淡: “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低着头缓缓起身,双腿打颤。 “小人名叫好运来。” “好运来……”裴玄卿脚步一顿,回眸:“裴临给你取的?” 小厮霎时觉得几分难为情,低声解释:“世子说我运气差,就取了这个名字。” 裴临取名一向随意,比好运来还离谱的名字也不少,小酒窝、手气旺、卷卷毛之类的,平日里大家相互叫着也觉着没什么,如今被裴玄卿这么特意念出来,他尴尬地脚趾抓地。 “你自小跟着裴临,可知道他平时与何人交好,又与何人交恶?”裴玄卿没再多说,接着问道。 小厮老老实实回答:“世子好交友,喜出游,朋友遍布天下,但至交好友多在燕州城,只有十余人,从未与人结过仇。” 裴玄卿低眸思忖,临近婚期,裴临仅带几名亲信突然离队,极有可能去见什么人,且此人身份特殊。 又问:“他常去何处?” 小厮:“世子最常去军营,不练兵时就去酒馆喝酒,或者去郊外跑马。若友人相邀,也会去醉红楼或者金玉楼。” 醉红楼和金玉楼,燕州最有名的歌舞伎馆与赌场,裴玄卿眉头微蹙。 “他有这种爱好?” 小厮赶紧慌乱解释:“世子洁身自好,不曾沾染这些,他都是在跟别人应酬谈事。” 裴玄卿沉默半晌,淡声道:“你以后跟着我。” 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改个名字,就叫……来福。” 来福:“……” 好像,也没差别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桃林,袁不修正站在书房外,手里拿了一厚沓拆开的密信,见了裴玄卿立刻上前。 “京城没有异动,江南那边有杜神医一家相助,疫病暂时稳住了。” 他正打算继续往下说,突然注意到裴玄卿身后的来福,顿了顿。 来福立刻会意,知趣地回避:“小人这就离开。” “不必。”裴玄卿语气淡淡,看向袁不修,“继续。” 袁不修好奇地瞧了瞧来福,只好接着说正事:“前几日来偷袭的是匈奴二皇子乌木的人。” 去年冬,匈奴可汗集结二十万大军南下,战事开始不过一月,可汗突发恶疾,大皇子巫图见军心摇动,且敌方统帅裴临勇武过人,便提议止战和谈。 然而二皇子乌木并不甘心,他雄武善战,向来主战,两人在匈奴可汗前分庭抗礼,最终病重的可汗还是听从了大儿子。 “看来乌木现在把矛头指向了我们。”袁不修分析道,“如若他真把世子给杀了,两国矛盾激化,那和谈自然就成了一纸空文,好一计一石二鸟。” 这既能除掉劲敌,又能抢夺兄长巫图的功劳,扫巫图的颜面。现如今可汗病重,若是乌木计策成功,那下一任可汗非他莫属。 身后的来福一直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装死,心里明白这种事他不能听,可听到裴临的名字,不由得竖起耳朵,一着急便把心里想的问出了口: “世子是他杀的?” 袁不修笑了笑,贴心解释:“尚未确定。只是现如今太子殿下就是世子,对方近日在追杀殿下,若是成功,那两国必然再次开战。” 来福闻言,脸都吓白了。 “是来福说错话了。”来福抓耳挠腮地道歉,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性子难免心浮气躁。 “来福?”袁不修挑眉,笑道:“你不是叫‘好运来’么?” 来福见他明知故问,更无奈了,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裴玄卿突然出声:“他说的不无可能。” “嗯?”袁不修愣了一下。 “暗中派人调查乌木最近的行踪。”裴玄卿沉声吩咐。 因裴显多次阻拦调查,裴玄卿一度怀疑是裴显杀了裴临。 而匈奴人,对裴临的恨意比裴显只多不少,如果是乌木做的……那他这些日子的举动就不仅仅是刺杀,而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是真的裴临。 那也就是说……匈奴人也无裴临确切的消息。 袁修本是聪明之人,一点就通,“我立刻派人去抓奸细。” “暂时不必。”裴玄卿眼眸微冷,“乌木狡诈多疑,现在抓人反而打草惊蛇,先派人追踪城内匈奴细作踪迹,等许铭来一网打尽。” 袁修领命而去。 裴玄卿沐浴后换了一身劲装,让来福跟着他去军营。 此前陈王以备婚繁忙为托词,掩饰裴临失踪。但婚后若裴临再不露面,只怕军营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还未出宝瓶馆,便见一女子向他走来,淡青色的裙摆在快步中勾起一圈圈涟漪。 春光照拂下,少女比夜色里更加生动和明媚,脸颊泛着微霞,眼含微光。 谈茵。 裴玄卿眉头微蹙,低声吩咐来福: “去备马。” 来福偷偷打量诺儿几眼,心知那就是他家世子的夫人,有心想多看两眼,但还是知趣离开。 诺儿远远瞧见裴玄卿的身影,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真是裴临回来了。 想起昨晚的事,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向裴玄卿,暗自打量对方的神色,心里突然又没了刚才的底气。 分明春光如水,可这暖意却不曾融化他眉眼间的冰霜,黑沉沉的眸子像点了漆,只是如寒潭浸月,透着丝丝凉意。 诺儿不曾见过这般的裴临。 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名字,才发现嗓子又干又涩,是昨晚高热残留的症状。 方才着急,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 她轻轻地咳嗽,一脸纠结地无意识捏着自己的手,抬眼看着裴玄卿,心里有无数问题,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裴玄卿先开了口,语气淡淡: “我要去军营。” 诺儿无意识嗯了一声。 裴玄卿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绕过她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诺儿才意识到,他那句话是在赶她走。 “等等。” 她心里一急,转身想抓住对方的手,却不知怎么,一伸手却扑了个空。 裴玄卿脚步顿住,缓缓回身,沉静如水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敛起衣袖,站得笔直。 诺儿捏着空荡荡的手心,呆了一下,昨夜的委屈又冒了上来。 昨夜是推开她,现在又避着她,这些时日,裴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谈家从上至下唯有这么一个孙女,诺儿自小备受关爱,虽不说娇生惯养,但也能称得上一句宠溺。 千里远嫁,如今在陈王府接二连三被裴玄卿冷落,她实在是忍不住眼睛泛酸。 “你、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诺儿看着他,紧紧咬着唇。 春风拂过,熟透的海棠樱花随风飘散,如一场淋漓的花雨。 少女乌发雪肤,茶色眸子水光轻颤,唇色被咬得泛着红晕,病弱西施般的容颜,虽是憔悴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裴玄卿看着她清透的眼眸,冷淡道: “你回去罢。” 说完,便转身而去,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身道: “今后不必等我。” 然后就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诺儿看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裴临又将她扔下了。 今后不必等他……是说他以后就不和她住了? 可他们甚至没有圆房。 诺儿回想起以前在潭州时与裴临的相处,不由得无力地蹲下身,眼神里满是茫然。 裴临……怎么会这样对她? 连翘见诺儿失魂落魄地归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连饭也不吃,不由对身旁的红韵抱怨。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家世子到底怎么回事儿?当初可是他求着我家老爷把小姐许配给他的。” 红韵尴尬地微笑,讪讪道:“我也不知道。” 连翘冷哼:“男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他是不是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了?” 不怪她多想,连翘的爹当年就是这般,婚前百般央求她娘给他做妾,婚后热络不过半个月,又滚到别的女人怀里。家道中落后,毫不留情将只有六岁的她卖了还债。 红韵喏喏地小声否决:“世子他不是这样的人……” 沉香一回来,就听到两人对话,不由得瞪了连翘一眼:“胡说什么呢。” 说完,她放轻脚步进了屋子,见诺儿闷着脑袋躲在锦被里,不由得上前劝道: “小姐,别听连翘她胡说,你也知道,姑爷他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刚刚宝瓶馆的人还来给你送药呢。” 说起这个,诺儿探出脑袋,红着眼圈,嗓子哑哑的: “今日他可去探望王妃了?” 沉香摇摇头。 陈王妃不愿见人,但医者仁心,诺儿却无法放任她不管,只得让沉香每日去紫云那里多帮帮忙。 诺儿湿漉漉的眸子下垂,若有所思,幽幽道: “他根本就不是裴临。” 5、奸细 不是裴临? 沉香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诺儿的意思。 诺儿自顾自把自己又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又小又白的脸,闷声道: “他都不愿碰我。” 以前可不是这样。 诺儿还记得去年雪夜那晚分别之时,裴临紧紧拥她入怀,两人山盟海誓之后,他抚摸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而她红着脸偏过头,吓得躲开了。 裴临似乎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被拒后尴尬地垂着脑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声向她道歉。 那脸色,羞得比她还红,跟煮红的虾似的。 “我、我不太习惯。”诺儿小声解释,主动拉起他的手缓解气氛,“不是讨厌你。” 裴临脸色一瞬间又回了春,握紧她的手,眼睛满是期待,亮晶晶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成婚后,我可以亲你吗?” 诺儿被这句话逗笑了,少年似乎也反应过来这句话问得有点傻,不由跟着咯咯笑起来。 “成婚后,我每天都要亲你。”裴临笑着说,“每天都要亲个够。” 那时的话,犹言在耳。 可短短几个月,裴临就像是变了个人,完全忘记了当时的山盟海誓,情意绵绵。 曾经忍不住想要吻她的少年,如今连衣角都不让她碰,对她宛如一个陌生人。 裴临,不再是裴临了。 想及此,诺儿又忍不住鼻头发酸,出嫁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 而她,连裴临为何变成这样都不知道。 沉香心疼地为她拭泪,小声劝道:“小姐莫要胡思乱想,世子若不是世子,还能是谁?” “如今世子性情大变,不仅仅是对小姐,王妃病了,世子不仅没亲自去看望,连派人问候一声都没有。” “或许,他们母子俩发生了龃龉,世子才不愿留在府里,和小姐没关系。” 诺儿擦掉眼泪,坐起身想了想,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要问清楚。” 她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裴临冷落了。 沉香看着她,不由笑了笑,这才是她们的小姐,有什么事从不憋在心里。 梳洗后,诺儿习惯性梳了个常用的发髻,沉香拿来衣裙后不由轻声一笑。 “小姐既成了婚,该梳妇人髻才对。” 诺儿不满地轻哼,她也是有脾气的,处子之身梳什么妇人髻? “就这样,我去军营一趟,你看好屋子。” 她往发间簪一枚玉兰白玉簪,带着连翘就出了门。 虽人生地不熟,但军营并不难找,只是恰逢赶集,人马不通,诺儿只得下车步行。 连翘在前面开路,为诺儿挡开路人冲撞,被挤得脸色涨红。 “这燕州城不是边城么,怎得比潭州人还多?” 一旁路人闻言,笑道:“姑娘也是打南边儿来的?” 那人操着一口带着闽味的官话,诺儿心头略有诧异,闽地距燕州可是几千里之遥。 只听那路人又道:“连年征战,百业凋零,如今和谈已签,贸易大开,此地不久便会繁盛起来,不少人都来此探路,想寻些生计。” 诺儿闻言,不由想起了裴临的话:驱胡人,护百姓,守太平。 正想得出神,突然身后窜来一个半大的孩子,猛地撞了她一下,连翘立刻扶稳诺儿,冲着那孩子骂道: “喂,走路看着点!” 那孩子浑身破破烂烂,头也不回,手上似乎还捂着什么东西,直直往人群中冲,不过一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又有一凶神恶煞的男子拿着刀跟了过去,旁人都吓得纷纷避让。 人群里惊呼不断,不过片刻,前方传来一声孩童惨叫,而后是男子粗声咒骂: “小叫花子,再偷老子东西,看我不砍断你的手!” 诺儿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妙,连忙用力拨开人群上前查看。 只见前方空出好大一块,刚刚的那个孩子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抱着染红的右臂惨叫着,旁边是散落的包子,沾满了灰尘,其中一个就落在诺儿脚下。 似乎是怕人抢了去,那孩子分明吃痛得厉害,还要把脏包子捡回去塞进怀里。 正想捡最后一个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却快一步拿起,将包子递给他。 那孩子谨慎抬眼,面前女子如天仙一般,一身天青色素衣,眼眸如盛满了澄澈的清泉,望着他柔声道: “给你。” 他直接呆愣住,盯着她久久不动。 “姑娘别管了,这种乞儿燕州城里多的是。” “偷人东西,该打!” “这小乞丐偷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是记吃不记打!”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风凉话,乞儿垂下脑袋,只抱紧了怀里的包子,任由脏袍上渗出的血染红衣襟,一声不吭。 “让我看看伤口。”诺儿试探着走近,将手中的包子塞到他手里,轻声道,“别怕,我是大夫。” 大臂处被划了一刀,正汩汩渗着血,依稀可见森森白骨,诺儿不由皱眉,伤口又深又大,必须得立即止血。 身边无可用之物,诺儿只得抽出发间的簪子在裙摆上戳开一个口子,撕下一块白布。 “你忍一忍。”诺儿看着他惨白的脸,见他约莫只有十岁出头,不由放轻了语气,“很快就好。” 天下战事繁多,身为医者,诺儿随时都带着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简单清理血污后,她撒上药粉,用白布给他紧紧包扎伤口。 “不可见水,不可剧烈运动。”诺儿照例说着医嘱,见他浑身脏污,又把金疮药和身上的碎银都给他,叮嘱道:“以后别去偷东西了,有困难去陈王府找世子夫人。” 那孩子一直垂着脑袋,紧紧抿着唇。 “小姐,可算是找到你了!”连翘拨开重重人群,气喘吁吁地扶着腰,瞧着旁边的乞儿,咦了一声,“你不就是那个撞了我家小姐的乞儿么?” 那孩子浑身一抖,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钻进了人群里,一溜烟就没影了。 “嘿,这人也忒不识好歹了。”连翘气愤道,“道句谢也不会?” 诺儿起身拍拍灰尘,轻声道:“走吧。” “姑娘请留步。”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一名老者身着灰色葛布衫缓缓走上前来,手中提着一个木箱。 他面容清瘦,但眼眸透亮,犹疑地打量诺儿一番后,试探道:“方才见姑娘包扎伤口的手法老练,敢问姑娘会医术?” 诺儿看着他手中的木箱,猜想此人与自己一样同为医者,点点头,“略知一二,请问老先生有何事?” “老夫姓吴,是燕州营里的军医。”吴大夫缓缓道,“老夫见姑娘手法干练,想请姑娘随我去军营协助救助伤员。” 去军营? 诺儿本就担心到了军营后进不去,机会来得正好。 “自然,身为大周子民义不容辞。”诺儿回道。 吴大夫是燕州本地人,原是药铺的大夫,后因军营伤员繁多而大夫紧缺,他便留在军中成了军医。 据他所言,像他这样的大夫,军营里还有不少。 简单介绍完,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开口问: “老夫方才见姑娘只用了一把药粉,就为那孩子伤口止了血,可否请教是哪种药?” 诺儿:“此药名为续肌粉,是小女外公所制,专治刀剑类伤口,可快速止血并促进伤口愈合。” “续肌粉?”吴大夫惊讶地看着她,“姑娘外公可是潭州杜神医?” 诺儿没想到外公的威名都传到燕州,微微一笑: “正是。” “那姑娘可会制作此药?”吴大夫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现如今不仅缺大夫,更缺成品药,尤其是此类金疮药。” “会的。”诺儿在潭州时大半时间都跟随外公,也学了一身制药的本事,便点头应下了制药之事。 军营内,赤地一片,黄沙四起。 分明是春季,但四处无一点绿意,不少身穿铠甲的士兵散落在营地各处,或练武或巡逻。 诺儿环视一圈,下意识想去寻找裴临的踪迹,殊不知自己已踏入军营,便被人注意到了。 美人如玉,身姿曼妙,素衣飘飘,如寸草不生的赤地里长出的一朵鲜妍的娇花,实在扎眼。 连翘不满地冷哼,挡在诺儿的身前,吴大夫温声道:“谈姑娘不必害怕,军中亦有不少女医,老夫先带你们去药房。” 药房是间宽阔的屋子,整整三面墙都摆满了药柜,甚至还有一架小梯子,七八名年轻人有男有女,正忙碌地埋头配药。 吴大夫叫来个小徒弟,让小徒弟带着她们配药,吩咐完就要出去。 诺儿此行本是为了找裴临,怎可一直待在这里,忙叫住他: “吴大夫,我跟你一起去为伤患诊治。” 她走到桌前,挥笔写下配方,对连翘道:“以前你也跟我配过这药,这里就交给你了。” 吴大夫见她居然如此轻易就给出了这么珍贵的药方,不由心里讶异,又多了几分敬佩,见她一身带血的长裙,吩咐小徒弟给她一身军医穿的深蓝色外袍。 “谈姑娘大义。”吴大夫恭敬道。 “哪里。”诺儿谦虚道,“外公制药的初衷,便是救助世人。” 正说着,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兵,一脸急色: “吴大夫,你可终于来了,赶紧跟我去校场救人!” 吴大夫被他拽着袖子,忙问缘由。 那小兵擦了擦脸上的汗:“今晨世子来了,曾将军他们几个见世子新婚,口无遮拦调侃了几句,不料竟当场惹怒了世子,世子罚他们每人三十军杖。” “然后,世子又让军中将领们都去校场,一个一个跟他单挑,结果无一例外都败给世子,将军们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好些人骨节错位。” 吴大夫大惊:“这是为何?” 那小兵也是叹气:“谁知道呢?老曾他们嘴上不把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世子的脾性咱们也都清楚,以前还从未跟他们计较过,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一旁的诺儿听罢,心里暗道:裴临果真是性情大变。 一路跟着小兵到了校场,诺儿远远就看见了高居比武台上的男子。 是裴临。 他一身紧身玄衣,右手持银剑,左手微曲在背后,身姿凛冽,眉眼含霜。 比武台下,哀鸿遍野。 诺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用一块丝巾把脸捂住,遮住引人注目的容颜。 她还从未见过裴临生气,这个时候被他看见,怕是正触了霉头。 “谈姑娘,跟紧老夫。”吴大夫经验老到,立刻带着诺儿走到台下给伤兵包扎。 诺儿见他们瘫倒在地上,以为定是伤筋动骨,但细细一检查,才发现都只是些看着严重惨烈的皮外伤。 裴临……这是在立威? 诺儿下意识猜着,手上却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 比武台上的裴玄卿冷冷看着倒在台下的众将领,语气冷如三九寒冰,令人胆寒: “不过签了止战书,就如此疏于练武,军纪废弛,你们就是这样守卫边疆?” “匈奴人在刀尖上舔血,你们在酒色里沉沦,若有一日匈奴再次举兵南下,你们能守住燕州城里的百姓?护住自己的妻女?” 每一声叩问,都震荡在众人的心头,将领兵士纷纷羞愧地垂下头,静如鹌鹑。 诺儿幽幽轻叹,她以前不曾了解裴临所做之事,现在才知道,他这个将军当得还真是不容易。 “台下穿蓝色衣衫的,转过来。”忽地,裴玄卿冷声道。 诺儿心里一跳,慌乱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里人这么多,说的应该不是她吧。 不是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诺儿吓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角落挪动。 裴玄卿危险地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比别人娇小得多的身影,手中长剑一投,“叮”的一声斜插在地上,直接拦在那人身前。 裴玄卿冷哼:“来人,把奸细抓起来。” 那柄长剑距离诺儿脖颈不过一寸,她甚至能听见剑身的轰鸣声,但凡裴玄卿手滑一寸,她就小命呜呼了。 诺儿吓得浑身一颤,僵硬在原地。 见两名粗壮的士兵一脸杀气地向她而来,诺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向高台之上。 面上的丝巾在风中散开,露出那张白皙柔美的容颜,水润的眼眸里满是慌乱和无助。 “夫君……是我。” 6、是真 深夜,军营议事堂。 来福端着茶和饭菜,脚步轻缓地叩响了房门,过了一阵,袁不修打开门,笑吟吟道: “浓茶?” 来福点头,太子殿下与众人议事才结束,正是需要提神醒脑的时候,他就自作主张泡了杯浓茶。 袁不修点了点头,笑道:“聪明。” 见他不走,袁不修挑眉:“还有事?” 来福犹豫了一阵,才吞吞吐吐道:“世子夫人已经被关了一天禁闭了,我想为她也送些饭菜。” 袁不修噗嗤一笑:“你小子,还挺护主的,去把东西拿来吧。” 来福眼睛一亮,喜道:“多谢太子——” 话音未落,就被袁不修用折扇抵住了嘴,只见他眼眸少见地暗了暗,似笑非笑道: “日后,此地只有世子,懂否?” 来福脸色发白,害怕地点点头。 待人一走,袁不修将饭菜和茶水摆在桌上,自顾自先拿起馒头啃了起来,看向书案旁仍旧看文书的裴玄卿,不由叹气: “歇歇吧,忙一天我都快累死了,对了,那姑娘该怎么处理?” 今日裴玄卿检验练兵情况,见军纪松散本就不满,又有几个老兵出言不逊,直接惹得裴玄卿大发雷霆。 借此契机,裴玄卿本想整顿军纪,肃清不良风气,但偏偏在最后,谈诺儿临时插了一脚,她一句“夫君”,直接让裴玄卿功亏一篑。 无关闲杂人等禁止出入军营,即使是世子夫人也不例外。裴玄卿只能沉着脸,当众罚她关禁闭,以示军威。 袁不修抿了口茶,摇摇头。 “这姑娘实在大胆,根据探子调查,裴临和她认识不过半年,所见不过三次,也不知哪来的情深意切,居然敢为他擅闯军营。” 裴玄卿执笔勾勒文书,抬眼看他,语气淡淡: “查清她的身份了?” 袁不修呵了一声:“哪儿有那么快?你拿听风楼的人都是鸟儿啊。不过……我有九成把握可以肯定她是真货。”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个瓶子,直接扔给裴玄卿: “这东西是按照那姑娘所给的药方研制出的金疮药,名为‘续肌粉’,你应该也听过,我刚才验了验,是真品无疑。” 裴玄卿打开药瓶看了看,语气不变:“你怎知是真的?不能仿造?” 袁不修轻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因为我偷过。” “几年前,我去潭州找杜神医,以听风楼的名义花黄金万两买他续肌粉的药方,可他这人似乎对江湖人士有些意见,愣是把我赶出了门,没办法我就只能让人去偷了。” 裴玄卿:“……” 有什么好得意的。 看到裴玄卿的眼神,袁不修轻咳一声,“总而言之,这价值万金的药方,也就只有杜神医后人才能出手如此大方,她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药方珍贵。” 裴玄卿看向药瓶,沉吟许久后,道:“把监视她的影卫叫来。” …… 深夜,月色盈盈。 诺儿趴在小桌上打盹儿,冷得蜷缩在一起,听见房门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 来人手持灯笼,眸色清冷,昏黄柔和的光晕依旧未能融化他脸色的冷寂。 诺儿埋着脑袋,扭过头不理人。 被关了一天,渴了没有茶,饿了没有饭,冷了没有火,天黑了连一盏灯都不给。 她从未受过这种虐待! 裴玄卿淡淡看她一眼,吩咐人摆盘。 诺儿一整日滴水未进,肚子早已饿得空瘪,忍不住看向桌子,见只有青菜馒头,瞬间没了食欲。 诺儿有个坏毛病,吃食上颇为讲究,遇到不合心意的,宁愿饿着也不吃。 倒也不是她娇生惯养。十一岁前,她在京城常和祖母待在一起,祖母本是王府郡主,吃食最是挑剔,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她也就养成了这副小性子。 “就这些?”诺儿恹恹地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 裴玄卿冷淡道:“就这些。” 诺儿心里怨气更重了,又重新趴了回去,饿得浑身无力,幽幽道: “那我不吃了。” 门外,袁不修和来福对视一眼,纷纷地竖起了耳朵。 裴玄卿不再多言,径直坐到了桌前,“只有这些。” 这话倒没骗人,军营厨房早已关闭,只剩下这点。 诺儿:“……” 她闭上眼睛,再次扭过头去。房门未关,夜里的寒风吹进来,她冷得一阵阵打颤。 耳边传来碗筷的声音,诺儿听了一阵,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瞥。 昏暗的烛光下,裴玄卿身形颀长,面若冠玉,姿态优雅地夹了一筷青菜,啃了一口馒头。 他动作雅致,不急不缓,举手投足之间彰显着贵族的教养,吃白水青菜都犹如品味珍馐。 诺儿暗中细细地打量着,目光沿着他的轮廓一圈一圈描绘。 就算是在以前,她也未曾这般认真地看过裴临。 眼前之人,是裴临没错。 但心里又有几分异样,可具体是哪里不对,诺儿一时也说不上来。 两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袁不修在外头不由闷笑,就这么僵持着,两人怕是会沉默到天亮。 他轻咳一声,进屋先朝着诺儿行礼,眉眼含笑,温声道: “世子夫人,茶水喜浓喜淡?” 诺儿不识他的身份,下意识看向裴玄卿,可对方沉默吃饭,完全没有开口介绍的意思。 袁不修微微勾唇,贴心解释:“小人袁不修,是世子的近侍。” 诺儿微微一愣,此人完全不似一般的仆从,眉眼虽温顺和煦,但唯独没有仆从的卑微。 想来是裴临身边最得力之人,诺儿语气多了几分恭敬:“劳烦先生,淡茶即可。” 袁不修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先生,不由笑意更甚,下意识看了裴玄卿一眼。 一个喜浓,一个喜淡,两人还真是截然不同。 袁不修用了巧思,将热茶放在桌上,这样诺儿就不得不走到桌前,坐到裴玄卿的对面。 诺儿抿了口热茶,才觉得四肢回暖,默默地看着桌上的馒头,暗中咽了咽口水。 偷偷又看了眼裴玄卿,轻咳一声,“都这么晚了,你也未用饭……” 她斟酌着用词,以前她和裴临在一起时从未顾忌这么多,可现在她却下意识开始注意这些。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的改变。 裴玄卿头也不抬,淡声道:“食不言。” 诺儿:“……” 可以前不是这样。 她和裴临一起吃过饭,不过那时他被父亲和外公叫走,和他们一起喝酒畅聊。 裴临吃饭的仪态,她虽未刻意观察过,但……似乎并不像这样优雅。 但一想到裴临王府世子的身份,诺儿又自洽了,觉得这理所应当。 她深吸了一口气,见对方一点也不在意,迟疑地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试探着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凉的,都硬了。 没法吐出来,诺儿坚持着硬嚼,或许是长久未进食,她嚼着嚼着,居然品出了些许麦芽糖的甜味。 她甚少吃面食,一时有些惊喜,就着热茶慢慢啃,啃完一个后,竟有些意犹未尽。 只可惜,桌上就两个馒头。 简单吃完后,裴玄卿吩咐人收拾,然后从袖中取出来两样东西,分别是她送给紫云的霜颜雪色膏和给乞儿的续肌粉。 “这是你的?”裴玄卿看着她,淡声问道。 诺儿点点头,有些惊讶:“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 裴玄卿不答,又问:“除了这些,你还会配哪些药?” 诺儿动了动唇,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什么意图,只好道: “你知道的,我平日里总跟外公待在一起,他研制出的药我都会配。” “上午在军营里,我发现许多伤患多有创面,容易腐烂,我这里还有一份外公特制的口服药方,可清创促愈合。” 裴玄卿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张纸条,是诺儿给连翘写的续肌粉药方。 “这是你写的?” 诺儿不明所以,疑惑地点头,“是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裴玄卿淡声道:“没有。” 人可以以假乱真,但医术、药品、药方却难以造假。 裴玄卿看着她,目光静默而幽深,又问: “潭州据此地千里之遥,谈家唯有你一个女儿,为何无亲属送你出嫁?” 裴玄卿记得,送嫁队伍是一队镖局。 诺儿抿抿唇,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审问的疑犯,方才好不容易才平息的不满,此刻又被他勾了起来。 “我也不想这么草率地就嫁过来,但是你家迎亲人催得又急。”诺儿闷闷道。 “南方多省瘟疫爆发,母亲和外公外婆都忙于遏制疫病;父亲又去了蜀地讲学,几个月都回不来。” “但婚期已定,我只好一个人前来赴婚约。” 说完,她心里更委屈了。 成婚前,裴临对她柔情蜜意,而现在,她抬眸望了他一眼,冷峻的眉眼没染上一丝愧疚和歉意,平静得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诺儿不知道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裴临有这样大的变化。 裴玄卿点点头,不再多问,“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起身欲走,诺儿赶紧叫住他,“等等!” 看着他垂眸冷淡的目光,诺儿眉眼微垂,长而卷曲的鸦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一层阴影,语气低沉地说。 “我……我今日不是故意的。” 今日裴玄卿将她当做奸细,那柄剑几近划破她的长颈,她一时情急,慌乱之中便唤了他一句“夫君”自证清白。 当听到满校场都是笑声后,诺儿看着裴玄卿铁青的脸,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做错事了。 可诺儿也很委屈。 要不是裴临一连几日不露面,她也不会冒然闯入军营。 裴玄卿目光淡淡打量她,少女低垂着脑袋,露出的小脸泛着红晕,唇红齿白,双手不自觉地又拧在一起。 “此事不必再提。”他淡声回道,“以后不可再来。” 诺儿咬咬唇,见他又要离开,下意识问:“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裴玄卿平静看向她:“军务繁忙,今后我便住在这里。” 诺儿看着他的背影,抿抿唇,心里泛酸。 裴临,真是变了。 …… 三更夜里,军营小院书房内。 来福抑制住困意,将一摞摞文书搬进搬出,蜡烛都换了几根了,可屋内之人依旧秉烛夜读,身影纹丝不动。 “世子,这是去年腊月、冬月的账目。”他将一摞账本轻放在桌案上,语气讪讪:“有几本放在库房里,被老鼠咬坏了。” 裴玄卿抬眸,“可有备份?” 来福摇摇头:“小的不知,世子一向不关心此事,这些账本小的也是翻了好久才找到的。” 裴玄卿神色未变,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以我之名,让管账的人立即交出历年账册,有不从者直接捉拿关押。” 来福一惊,“我去?” 他只是世子身边跑腿打杂的啊。 偏桌旁的袁不修轻笑一声,点了点自己桌前的账册,“来福啊,除了你还有谁?” 来福默默地咽了咽口水,“是。” 看着来福同手同脚地出门,袁不修叹了一口气,把账目往桌上一摊。 “这些年来,陈世子这账做的可真是一团糊涂,底下那些人欺上瞒下,真账假账混在一起,连鸡蛋一两一个,箭矢十两一枚,这种事情都敢胡编乱造。” “这些年,也不知底下人贪墨了多少军费。”裴玄卿冷哼一声,“此事就暂交给你。” 袁不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费力的事又落到了他头上。 “许铭大抵快到了吧?”他喃喃自语道,“他来了,咱们也能多个帮手。” 说完,他颇有些奇怪地看向裴玄卿: “殿下既确定那姑娘是真,为何不告诉她实情?” “徒增麻烦。”裴玄卿道,“日后不会再接触。” 陈王府需要一个迎来待客的女主人,陈王妃因病不见外人,若谈茵再忧伤过度,很容易被人察觉端倪。 “不再接触……”袁不修下意识瞧了眼裴玄卿,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可不见得。 7、陈王妃 回陈王府时,已是深夜。 沉香早已在大门外候着,见诺儿下车,赶紧上前将怀里的披肩上前给她披上。 春夜寒气,冷得渗人。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看向一旁的连翘,“要不是方才世子差人回来传话,我都差点儿去找王爷王妃了。” 连翘脸色苍白,动了动嘴唇,又紧紧闭上了。 沉香心里咯噔一响,见自家小姐也神色恹恹,也不敢再多问,只让人去将药热上一番。 “这药还是世子让人送来的那副,小姐趁热喝。”沉香将热腾腾的汤药呈上,小心翼翼道。 诺儿垂眸看着汤药,久久未言。 忽地,她抬眼看着沉香问道:“在你眼里,世子是什么样的?” 沉香怔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世子平易近人,待人和善,即使我等是仆从,他也从未看轻。” 诺儿顿了顿,又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连翘,“你觉得呢?” 连翘也被关了一天,受惊不小,抿抿唇道:“世子他往日幽默风趣,我在潭州给那些患病的孩子喂药时,他总是在旁边逗他们笑。” 诺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人多面,在她心里,裴临是位热情舒朗、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面对她时还会忍不住脸红,可在沉香和连翘心里,裴临却又是另外的模样。 “果然是我多心了。” 诺儿低声喃喃,刚刚她差点儿就怀疑裴临被人夺舍了,或是被人下了降头。 原来,她只是不够了解裴临而已。 不够了解他的过去,也不够了解他的事业,更不够了解他的家人和朋友。 细细想来,她和裴临进展得太快,从六月夏初初识到成婚,她拢共只见过裴临三次,每次至多五六日。 裴临对她有情,从见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少年眼里的炽热和情动毫无掩饰。 可得知他陈王世子的身份后,家里无人同意这段情缘,只有她自己坚持和他在一起。 后来,裴临带兵剿匪保护书院里的学生,讨父亲欢心;又任劳任怨替外公在隆冬大雪中采草药,讨外公欢心;还写信让潭州知府减少药材税收,减免贫苦人家诊治费用,讨母亲和外婆欢心。 最后,他甚至还让陈王和王妃写了一封亲笔信,保证好好待她,家人才松了口。 可裴临这么来回奔波,让他们两人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诺儿在心里回想往事,又将这些日与裴临的相处细细回味了一番,轻轻叹了口气。 虽不知如今裴临因何事性情大变,但多半是遇到了困难。 此刻,她也应该为裴临做些什么才是。 打定主意,诺儿看向沉香,问:“王妃那边如何了?” 沉香回道:“听紫云说,已经换了好几位大夫,但具体细节她不肯透露。” “今日下午,我见府里购药的小丫鬟去找管家支取银两,说是要买百年老山参。” 百年老山参是固元定神的药材,常用于病危之人,俗话也就是吊命用的。 诺儿一惊:“这么严重了?” 她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又开始古怪起来。 裴临曾说,他的母亲最是温柔可亲,他对她既爱戴又敬重。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母子俩如此离心离德,陈王妃如此病重,裴临居然连看也不看一眼。 实在是不合情理。 “给我准备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衫,就和以前在潭州时一样。”诺儿吩咐道,“明日上午去看望陈王妃。” 无论如何,她都该去救治。 然后,她又看着连翘,道:“你明日下午去请吴大夫来府里一趟,他若不肯来,就说我有防止伤口溃烂的口服药方,他心善仁慈,定会前来。” 连翘和沉香点头,各自去准备。 诺儿长呼了一口气,这下总算是有点头绪了。 …… 翌日一早。 沉香将紫云请来,诺儿先客气地寒暄一番,而后开门见山道: “实不相瞒,今日请姑娘来,是为了王妃。听闻她在病榻缠绵已久,如今世子忙于公务难以抽身,我自当为君分忧才是。” “可否劳烦紫云姑娘带我去见王妃?” 诺儿言辞恳请,气质温柔,有着身为医者的善意,紫云闻言不禁动容,忍不住红了眼。 她悄悄别过眼,摸了摸眼泪,犹犹豫豫:“可是……” 太子殿下有言,严禁将世子失踪之事外传,否则以通敌之罪论处。 为此,就连王爷和王妃都一直深居简出,不见外客。 “不怕紫云姑娘笑话,我虽年纪轻,但自小跟随母亲和外公外婆学了不少医术,虽不能起死回生,但也有些底气在身。” 诺儿顿了顿,又道:“再不济,我也可联系潭州的家人,他们行医几十载,定能医好王妃的病。” 紫云颤着唇,沉思许久,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郑重道: “世子夫人请随我来。” 沉香早就备好了医箱,一行人往王妃所在的含元苑去。 方行至院外,诺儿就闻到了与紫云身上一致的中药气,只是比那浓上千百倍,直冲脑门。 诺儿暗自皱眉,细细分辨其中药材。 进了院子,紫云前去通报。 沉香环顾四周,指了指小厨房角落里的药渣,小声道: “小姐,药渣都积成小山堆了,王妃少说也有半个月的病程。” 诺儿想了想,悄声道:“待会儿我进去,你趁机去问问煎药的侍女,问清楚王妃病了多久,这些日子都用了哪些药材。” 以之前紫云遮遮掩掩的态度来看,直接问未必能得到实话。 紫云很快出来,她眉眼带着明显的喜色,“世子夫人,王妃请您进屋。” 屋内窗户紧闭,空气滞涩,光线昏暗,方一进屋,苦涩浓郁的药气便扑面而来。 诺儿陡然一惊,一股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气息在屋内盘桓、弥漫,这种气息身为医者的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将死之人的气息。 王妃的病竟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昏暗内室的黑檀木床上,倚靠着位脸色蜡黄的妇人,她眉目低垂,双眼半阖而无神,本该红润的唇色一片惨白,像是落了一层霜。 诺儿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上前微微行礼:“儿媳谈茵,见过母亲。” 这一声行礼,却犹如石落深潭,毫无回应。 紫云附耳悄声道:“王妃目前耳力和目视能力大不如前,她想必是没听到没看到夫人。” 诺儿心里更是凉了一份,下意识再扫了一眼陈王府,也不再多言,直接上前站在床边,声音放大再说了一遍。 陈王妃身子动了动,眼神空洞地看向诺儿的方向,她动了动嘴唇似乎要开口说话,可下一刻,她便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紫云像是早已习惯这般,赶紧捧着个痰盂上前,熟练地拍着后背为她顺气。 诺儿也不再啰嗦,直接坐在床边上,探手触上王妃的脉,闭上眼睛,沉心号脉。 越探,越是皱眉。 许久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毫无血色的陈王妃,又看了眼一旁紧张等待的紫云。 “还好。”她微微一笑,“此病并不严重,我以前也遇到过。” 紫云脸色一喜,“当真?” 此前的大夫都断言,王妃已是药石无医了。 诺儿脸上荡出笑意,“自然。我先给王妃开几服药,两月后大概情况就能缓解。” “好孩子……”陈王妃骨瘦如柴的手反握住诺儿,嘶哑着声音,语气断断续续,“真是对不住你……” 诺儿双手回握,柔声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如今阿临忙于军务,在前线对抗匈奴,守护着燕州城里的百姓,我自然要也要守护母亲才是。” 话音刚落,陈王妃忽地僵住,眼睛红成一片,溢出成线的泪珠,神情悲痛欲绝,“临儿……” 紫云赶紧劝道:“王妃,世子一定会没事的,大夫说您不能再哭了。” 诺儿有些懵,心里不禁泛起疑云:这对母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又是安抚了一阵,紫云送诺儿出门,脸色有些担忧,小声问: “世子夫人,王妃这病真能好吗?” 诺儿点头,想了想又道:“用药只能缓解症状,但王妃这病……归根结底还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治。” 她点到为止,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紫云。 紫云脸色僵了一下,勉强笑道:“世子常年出征,王妃忧思成疾……” 忧思成疾? 诺儿心里嘀咕,裴临回家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王妃有什么可忧思的? 可紫云明显不愿详说,诺儿只好带着沉香离开,走出几步,沉香在身后小声道: “小姐,为王妃熬药的丫鬟是前不久才入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诺儿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好生奇怪,王妃是心力交瘁之病。”她低声道,“此病常见于遭逢噩耗之人,因心脉难以承受莫大的悲痛,进而导致心衰。而她的眼睛,也因长期落泪而近乎半盲。” 沉香一脸惊诧,“怎会如此?” 诺儿摇摇头,吩咐道:“此事勿对任何人提及,这里就交给你了。” 沉香颔首:“好。” …… 傍晚,军营。 来福怀里捧着一只木盒,一路小跑,进了裴玄卿军营小院的书房。 “世子,那些人都招了。”来福将木盒呈上,“这是他们的口供。” 裴玄卿打开扫了几眼,口供上一滴滴血迹像是染红的花。 来福闻到熟悉的血腥味,脑海里忍不住闪过刚才的画面,浑身一阵发凉。 今晨,他奉命将那些贪腐之人抓捕下狱,本以为事情到此了结,可他们竟死活不认罪,也不承认做假账。 一筹莫展时,袁公子笑着说要帮忙,然后……整个下午,刑房都回荡着那些人的惨叫声。 来福擦了擦脸上的虚汗,低声道:“袁公子说账本就放在他那里了,让我回来复命。” 裴玄卿轻嗯一声,不再多看。 “备水沐浴。” 今日裴玄卿亲自训练新兵,一整日都未曾歇息,来福让人提热水进屋,刚走出两步之后,忽然想起一事。 “世子,吴大夫来了,他身边还带了个人,说是有事请见。” 院外,诺儿扶了扶头顶的男款黑色儒士帽,轻咳一声,语带笑意: “多谢吴大夫。” 吴大夫皱着一张老脸,扫了一眼男扮女装的诺儿,掩面轻叹: “夫人,待会儿世子生气,您若是受罚可别怨老夫。” “自然。”诺儿微微一笑,“世子毕竟是我的夫君,不是?” 裴临怎么会罚她? 8、靠近 傍晚的余晖,很快便散于无形,夜幕降临,笼罩整片天空。 两人等待片刻,来福上前来请他们进院。 他目光扫过吴大夫身侧那位身形纤细的男子,突然顿了一下,面色有些疑惑,觉得此人十分面善,但又毫无头绪。 诺儿勾起唇角,微笑点头。 来福脸色一僵,如遭雷劈。 这是……世子夫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吓得缩颈,上前通报: “世子,吴大夫来了。” “进。”这一声冷冷清清,如清泉击石,低沉悦耳。 门外的诺儿眼眸一凝,心里那股似有似无的古怪陌生感,又冒出来了。 裴临的声音,好像也变了,比之以往要清越一些。之前见面时不觉有什么,可一旦只闻其声,便觉察出些许差异来。 来不及多想,吴大夫已经探身进屋,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臣有罪,请世子责罚。” 诺儿愣了愣,赶紧跟在他身后进门,下意识望向桌案前的裴玄卿。 他似乎是才出浴,黑发如墨披肩,发丝依旧沾染着水滴,素净轻薄的白衫简单拢在身上,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正执笔写字,身长玉立如一尊玉人。 脸色不似往日的威严和冷漠,眼眸里多了些浴后残留的水汽,此刻更添了几分随意和高雅。 听到吴大夫的话,他头也不抬,依旧不慌不忙、不急不缓地勾勒笔画,直至提完最后一笔。 而后,他轻掀眼皮,直接看向诺儿。 目光不冷不热,但十分陌生。 诺儿后脊无端一阵发凉,总觉得自己像是从未认识过裴临一样。 “是我自己要来的。”诺儿鼓起勇气往前一步,站在吴大夫身前,“不关吴大夫的事。” 吴大夫动了动嘴唇,望着挡在他身前的诺儿,低声道: “世子,夫人带来的新药方可挽救不少病患,老臣斗胆带夫人进军营,还望世子恕罪。” 裴玄卿静静听着,淡声道:“有违军纪,罚俸禄一月。” 他语气毫无波澜,半点不容情,诺儿咬了咬唇,以前的裴临很是通情达理,现在怎会这般无情? 吴大夫倒是松了口气,飞快起身退了出去,他一走,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夜幕已然落下,只有西边夕阳的余晖斜射进屋内,在陈旧的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外头种了一丛湘妃竹,晚风吹过,发出瑟瑟声响。 本该是掌灯的时刻,但来福不敢进屋,紧张地躲在外头石阶上。 袁不修一进院,就见他抓耳挠腮到处张望,不由笑道: “你这是怎么了?” 来福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世子夫人又来了。” 说完,方才想起之前他毒辣的手段,脸色顿时僵住了,默默往后退了退。 袁不修心里闷笑一声,也不在意,只是好奇地往屋内投了一瞥,勾起唇角道: “有意思。走,去听听墙角。” 来福哪儿敢做这种事,害怕地摆手往后退,捂住自己的嘴。 袁不修啧了一声,独自悄声靠近,竖起了耳朵。 屋内,是长久的寂静。 诺儿静静地看着裴玄卿,等待着他开口,以往她和裴临在一起时,都是裴临主动开口挑起话题。 可现在,眼前之人却出奇地沉默,研墨执笔,垂眸书写,似乎她不先开口,他能一直等到天荒地老。 诺儿被这种压抑、难熬的气氛弄得浑身不适,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我……我有事找你。” 裴玄卿淡然收笔,拢了拢松散的衣袖和领口,头也不抬。 “你说。” 诺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备好的腹稿讲出来,可就在脱口的一瞬间,她忽地改了主意。 “我……我想进军营里的制药房。” 她本来想说陈王妃的病况,可又担心贸然谈及,多生事端。 裴玄卿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可。” “为何不可?”诺儿不解,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现如今军营缺少大夫,我正好可以来帮忙,不仅是我,我的两位侍女在潭州时一直在药铺协助,她们皆知晓医理,也能出一份力。” 裴玄卿一脸平静道:“你身份已明,不宜在外露面行医。” 诺儿闻言,不由生出几分尴尬。 那日,她确实丢了个大脸,险些颜面扫尽,确实不再适合在军营晃荡。 “那我可以留在药房里研制新的药剂。”诺儿不想放弃,只能妥协退让一步,“吴大夫也说过,军营内伤患多为创面伤,每日都需要不少的药粉,极缺制药之人。” 药剂研发和调配、药粉研磨都是既精细又费力的活儿,还得精通药学知识。 裴玄卿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淡然但态度强硬:“军营距王府较远,行程不便。” 诺儿又上前一步,坚持道:“那我可以和你一样,住在这里。” 本来,他们就该是同床共枕的夫妻。 她不明白,裴临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躲着她、推开她。 暮色四合,夜色越发浓郁了,裴玄卿隐在暗处,不由抬眸看向诺儿,眉头微蹙。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她秀丽精致的五官并未被夜色掩盖,眼眸浅淡却目光灼灼,明显带着几分紧张,薄唇紧抿,微微泛红。 为了见到他,甚至用昂贵珍稀的药方收买军中大夫,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还非要留下来。 是因为裴临? 门外,袁不修无声捧腹大笑,险些笑出内伤来。 身后的来福见状,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轻手轻脚凑过去,悄声附耳问道: “袁公子,怎么了?” 袁不修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指了指院口小门,带着他往外走出一段后,才慢悠悠道: “看到一场好戏。” 这小姑娘,看着纤细柔弱,楚楚可怜,但性子还真执拗。 他眼眸一转,露出神秘的微笑,对来福道:“你去把备好的饭菜送来。” 来福一愣,不解:“现在?可世子夫人还在里面呢。” “呆子。”袁不修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他一眼,“你只管送来便是。” 来福张了张嘴,只好照做。 屋内,诺儿紧张地等待裴玄卿的回复,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指。 “我、我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见许久没有回应,她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以前也给你说过,我自小就跟着外公上山采药,有时候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无处寄宿,会在山洞里过夜,夜里要是听到狼嚎,好几晚都只能趴在树上。” “潭州多蛇,当地人常被毒蛇咬伤毙命,我和外公每年夏天都要翻几座山头,专门寻找毒蛇制作解药,什么恶劣艰苦的环境我都经历过。” “所以,只要给我一间屋子就可以了,我真的可以帮上忙。” 说完,她目光忐忑地看向裴玄卿,眼神带着希冀。 万一被拒,而裴临又不回王府,那她日后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忽地,房门“咚咚咚”地被敲响,室内如胶着的沉默气息瞬间被打破了。 来福硬着头皮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该掌灯了。” 他手里擒着一盏油灯,豆大的昏暗烛火在风里飘摇,油灯瑟瑟发抖,看着既孤单又可怜。 裴玄卿轻嗯了一声。 随着一盏盏灯台燃起,昏黄明亮的光渐渐照亮了整间屋子,诺儿忽然发现,这屋子的烛台似乎比一般的屋子更多。 足足有八盏灯,分散在各个角落,整个屋子没有一丝黑暗。 来福点燃灯盏后,袁不修端着饭菜进屋,恭敬地看向诺儿,微微笑道: “见过世子夫人。” 诺儿回礼:“袁先生。” 袁不修看了裴玄卿一眼,慢悠悠将饭菜摆好,诺儿下意识投去一瞥。 不再像上次那般寒酸,但也称不上精美。 两碗白米饭,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香菇炖白菜,还有一盘不知名的小青菜。 她眸子动了动,暗自在心里吸了一口气。 她在湘水边上长大,口味偏辣,食材精细,若是在以前,这些东西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袁不修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道: “世子夫人有所不知,世子一向与普通士兵同吃一锅饭。可世子夫人金尊玉贵,小的自然不能怠慢,问过夫人的侍女后,我又让厨房专门做了一碗鸡蛋羹。” 诺儿愣了愣,忙婉拒道:“多谢袁先生好意,只是日后不必如此麻烦。世子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行了。” 说完,她又看了裴玄卿一眼,生怕对方觉得她娇气而拒绝她。 袁不修勾起唇角,朝她背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玄卿瞧了一眼,忍住笑意道: “是。” 裴玄卿蹙眉看了眼袁不修,眼里多了一层警告,但也没再多说什么,落座吃饭。 和上次一样,两人沉默着吃完饭,诺儿吃不惯其他菜,那份鸡蛋羹全进了她的肚子里。 饭毕,裴玄卿看向诺儿,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 “你可以留在军营药房里,但需得隐匿身份,且不能留宿,每日必须回王府。” 诺儿点点头,眼里荡开一层笑意,下意识追问:“那晚上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说完,她才猛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不是以前的裴临了,忙又有些慌乱地找补: “我不是说要你送我回去,只是……” 只是他们明明已经成婚了,却不仅没圆房,还要分居。 白日裴临忙于军务,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和她相处,若连这点时间都不能在一起,她又怎么与自己的夫君熟悉? 裴玄卿静默一阵,“我会让来福送你回去。” 诺儿有些失望地点头,既委屈又幽怨地看了裴玄卿一眼。 但毕竟成功进了军营,离裴临更近了,只能来日方长。 “好吧。”她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失落。 裴玄卿恍若未闻,淡声道:“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诺儿:“……” 还真是,毫不留情。 9、软肋 春夜,海棠压枝,皓月当空,寒鸦嘎嘎叫了几声,略过天际。 来福奉命叫来一辆马车,牵着马绳准备送诺儿回府,却见她僵立在院墙外,目光落在身后的那座小院,怔怔地盯了许久。 来福没做多想,直接问道:“夫人,可是落下了东西?” 诺儿缓缓摇头,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浅茶色的眸子闪了闪,荡出一圈水色,悬于眼眶,将落未落。 她都这样主动来寻他、帮他,想要拉近两人的距离,可裴临明知她人生地不熟,居然连送也不送她。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外公为求清静,将小药屋落在潭山脚下,远离村舍。 以前,每次裴临离开时,她都会陪着他走好长一段路,送他至村口官道上,两人再依依惜别。 那时候,裴临总会笑着说:“只希望这条路能够再长一些,长到没有尽头。” 见诺儿害羞得脸色泛红,他又笑吟吟道:“幸亏是你来送我,若是我送你,那可就惨了。” “为何?”那时的她好奇问道。 裴临垂眸看她,忽地一时语顿,别扭地转过头去,小声嘀咕道: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舍不得。” 可如今……裴临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初说过的话。 连翘看自家小姐一脸愁绪,不由在心里干着急,自从嫁过来后,每次一见世子,她都像是丢了魂似的。 她们以前哪里受过这等苦?上次她被关押起来轮番审讯时就已明白,她们被陈世子给骗婚了! 连翘气得闷哼一声,看向赶车之人,眼睛转了转,拍了拍来福的肩头,没好气道:“喂,你家世子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来福浑身一颤,僵硬地转头,露出一个又惊又怕的表情:“世子不、不是那种人!” “嗯?你是不是来过潭州?”连翘上下打量来福,“我见过你。” 这一问,连诺儿也抬起头来。 来福一手牵绳,另一只手拿着马鞭,抓了抓后脑勺,腼腆道: “小的叫来福,姑娘好记性,之前我替王妃去潭州给世子送过信。” 诺儿想起来了,那封信是裴临让陈王妃写的亲笔信,直接交到了父母手上。 那时,父母还笑着叹息说自己找到了一位好人家,哪能想到等她嫁过来后,会变成如今这样? 短短几个月光景,裴临就变了个人。 诺儿收敛起思绪,看着一脸单纯的来福,沉吟一阵,用尽量柔和的语气问: “来福,看你年纪不大,跟在世子身边多久了?” “小的从六岁开始侍奉世子,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那他就是最了解裴临之人。 诺儿不动声色,状似无意又问:“这些日子,我见世子脾性似乎变了不少,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从裴临身旁最近的人入手,不失为最快的方式。 来福脸色僵住,忙轻咳了一声,眼神闪了闪,“没、没什么事啊。” 诺儿微蹙眉头,和连翘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语气更柔和了。 “莫要紧张,随便问问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世子比以往稳重了许多,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来福心里登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双眼瞪大,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家里老弱病残的一家老小,耳边响起袁不修鬼气森森的警告,不由浑身一阵发凉。 “夫人说笑了。”来福强撑着微笑,“世子就是世子,怎么会是其他人。” “不过……世子前段时日确实遭遇了难事。”他回想起来时袁不修叮嘱他的话,一字一句照着念了出来,“只不过世子严禁我等外传,也不许任何人讨论,还望夫人恕小的不能说。” “夫人若是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世子,夫人与世子情投意合,感情甚笃,他定会告知夫人。” 早在回程前,袁不修就料到了他会有这一遭,教过他该如何应付。 与其矢口否认,半句真话半句假话,虚虚实实反而更加令人信服。 诺儿闻言,沉默了许久,才道:“世子事务繁忙,有劳你等伺候。” 见没再多问,来福松了口气,堆起假笑。 “是小的应该的。” …… 深夜,军营书房。 裴玄卿看完边境驻军呈上的线报,又拿起一旁刚送来的匈奴刺杀人员名册,眼眸逐渐变深。 而后,他松开信纸,身子半倚在黄花梨圈椅上,右手指尖轻扣桌面,微阖双眼,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看向正在奋力拨弄算珠,埋头苦算的袁不修,淡声道: “许铭何时能到?” 袁不修头也不抬,“算算日子,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忽地抬眸看向裴玄卿,目光停留在桌案上的信纸。 “殿下,可是那些人有问题?”袁不修问道。 那份二皇子乌木派来刺杀他们的匈奴人名册,是经他之手让听风楼调查的,他自觉得没什么异常。可裴玄卿突然提起许铭,那事态显然不一般。 袁不修十分清楚裴玄卿那异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知道他常能从极不起眼之处发现不合理的地方。 这一点,早在他十多岁时就已察觉,那时的裴玄卿,也还只是个因皇帝不容,名义上被下放到京兆府基层历练,实则被扔出宫自生自灭的少年。 凭借这份洞察力,还是最低等衙役的裴玄卿,独自破获了诸多大案,甚至还引起了京兆府尹的注意。 裴玄卿停下右手的动作,拿起那份名册,沉声道: “这些刺客,皆是齿间□□的死士,我方才问过军中最了解匈奴人行事作风的副官,这种行径不像是一般的匈奴细作,此为其一。” “第二个疑点,则是时间。他们大多是近一个月前才来到燕州城,也就是和谈之后……匈奴有何目的要派他们在那时来这里?” “以往的匈奴细作进城之后,都是找地方耐心潜伏,从事不引人注意的行当。而他们一行人却像鬼魅般隐匿在城中,只等我出现时才露出行踪刺杀,这就像是……” 专为了等待裴临露面,实施刺杀。 袁不修听得一怔,后知后觉:“殿下的意思是,匈奴二皇子乌木不满两国和谈,所以特意派死士潜入燕州城刺杀陈世子,想要激起两国矛盾?” 裴玄卿摇头:“并非如此。” “外界传言二皇子乌木鲁莽,但他派出的刺客行踪隐秘,齿间□□,刺杀时行动配合密切,被捉后无一人透露秘密,从他训练的部下可见其人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与传言不符。” “此人若要行刺裴临,不会只派出这点人三番两次地行刺,而应该制定更完善缜密的计划,以期一击即中。” 以裴临的警觉和能力,一次刺杀就已是打草惊蛇,他断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那乌木又为何这般安排? 裴玄卿看着那份名单,微眯起眼眸,沉声道:“前几日的多轮行刺,与其说是击杀,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袁不修揣摩着这个词,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不由惊讶:“殿下是说,那些刺客是在试探您是否是陈世子,或者在试探陈世子的状态?” 裴玄卿轻嗯了一声。 如此,那匈奴二皇子乌木多轮的试探,就代表着当初就是他们行刺的裴临,而且现在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裴临的情况。 那也就是说: 裴临极有可能还活着! 裴玄卿眸色一沉,冷声道:“集结所有听风楼可用人员,全力追踪乌木近两个月的行踪。” “务必找到裴临。” 忽地,院外的影卫落地,半跪在门外,双手捧着一枚木盒呈上,道: “殿下,谈家之女谈茵的画像送来了。” 袁不修单手一撑,翻过矮脚桌,一把接过,打开扫了一眼,不由笑道: “该罚这画师的工钱了,还不及真人十分之一。” 裴玄卿没理他,抬手抿了抿茶,忽地看向那画,眼眸一凝。 他蹭的站起身,沉声道:“备马!带军中百人精锐,立即随我行动。” 袁不修愣了一瞬,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动作却毫不迟疑,快步走到外面准备。 天色阴云密布,夜风在地上打着旋,将干枯的碎竹叶卷到半空,吹得人睁不开眼。 土腥味的气息,是雷暴的前兆。 精锐部队的队长名叫王顺直,是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披着盔甲走到裴玄卿身侧,恭敬行礼: “世子,所有人整装待发!” 裴玄卿看了眼阶下站着的士兵,他们皆手持耀阳火把,身着黑色铁甲,还有些因好奇围在外侧的士兵。 他沉声道:“此次行动分为十人一组,以保护世子夫人为首要目的。” “敌人是埋伏在燕州城内的匈奴人,他们分布在军营至陈王府这条路上,人数不明,但皆是武艺高强的杀手,尤擅暗杀。” “时间紧迫,即刻出发!其余人原地待命,今夜务必守好燕州城!” 命令简洁而清晰,但内容却让所有人都面露讶异。 “是!” 训练有素的精锐立刻翻身上马,分组出发,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袁不修见所有人都走了,踱步至裴玄卿旁,眼里是少见的严肃。 “殿下为何断言谈家小姐有事?” 裴玄卿翻身上马,薄唇紧绷,脸色肃然。 “裴临行踪,为何会被二皇子乌木知晓?” 袁不修一愣,脱口而出:“军中有内奸!” 裴玄卿冷哼一声:“不错。” “前几次刺杀,已让乌木判定我就是裴临,他们无法从我这里突破,那便会另外寻找契机。” “上次谈茵在军中暴露身份,此次虽换了身行头,但多半会被人识破。” “而她,是裴临的软肋,控制了她,就控制了裴临。” 袁不修悚然一惊,立即明白了事情背后的千丝万缕。 结合方才裴玄卿对乌木阴险狡诈、谨慎周全的判定,那此次他必然会派出所有匈奴细作,就算无法活捉,也会尽全力击杀谈家小姐。 一旦她因此丧命,那裴玄卿无论如何都会被逼着表态,两国战火必将一触即发。 “你跟我抄近道。”裴玄卿用力挥鞭,骏马嘶鸣一声,奋力蹬蹄,如箭矢离弦。 希望,还来得及。 10、追杀1 雷声轰鸣,天边紫光火电,亮彻半边天空。 诺儿推开车窗,闻到空气里弥漫的土腥味,微微皱眉。 “来福,还要多久才能到?” 本来晚饭后就该动身离开,但马车驶出一段之后,吴大夫突然拦住他们,说是想请教新药方的事情。 这一拖,就到了夜里。 “回夫人,还有小半个时辰。” 春夜本就寒冷,路上寂静无人,只零星亮着几盏昏暗的灯笼,在狂风肆虐中四处乱飞,很快熄灭。 “轰——” 一声巨响落在头顶,宛如开天辟地的霹雳声,震破苍穹。 马儿猛地一惊,直接僵在了原地,烦躁地刨着马蹄,喷出厚重的鼻息。 诺儿和连翘重重摔在了车壁上,来福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缰绳。 “夫人,您没事儿吧?” 连翘扶起诺儿,捂着脑袋抱怨道:“什么鬼天气!” 四周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出片刻,雨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砸到车盖上似的,发出厚重而密集的闷响。 “先找地方躲雨。”诺儿道,可这句话被大雨闷雷掩盖了。 来福正打算靠近问清楚,眼角猛地看见一束明亮火光,直直地向他们飞来,直对面门。 “有刺客!”来福惊呼一声。 他手上用力一挥,剧痛让马儿扬蹄疾驰,那枚火箭叮的一声射中车壁,上面的燃料被火烧得滋滋作响,浓密黑烟直扑人脸,呛得诺儿等人一阵咳嗽。 马车在疾风暴雨中四处狂奔,诺儿勉强稳住身子,探身抓住来福的肩,大声道: “原路返回!” 与其把刺客带到毫无防护的陈王府,回军营显然是更安全的选择。 来福慌乱道:“好!” 可下一瞬,背后传来一阵嘈杂凌乱的马蹄声,完全隐匿在黑沉沉的阴雨里。 “咔嚓——”又一道闪电。 紫光照亮了大半天空,也照亮了策马向他们而来的黑衣刺客,闪电的光辉在他们锃亮的刀锋上一闪而过,勾勒出刺骨寒气。 他们堵住退路,没办法回军营了! 诺儿头皮一紧,用力推动已然吓得僵硬的来福,大喊: “快跑!往城门方向!” 燕州城施行宵禁,夜里非有特令禁止出入,城门处通常有驻扎的守卫军。 只要撑到城门,他们就能得救! 来福嘴唇哆嗦,抬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剧烈的疼痛驱散了身体的恐惧,他抓紧了湿漉漉的缰绳,用力扬鞭: “驾!” 马车在暴风雨中如失控的船只,陈旧的车轴发出危险的咯吱声,似乎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忽地,车壁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带火的箭矢直接射穿了木板,钉在车壁上,连翘吓得惊叫一声,忙往车前缩。 箭矢剧烈燃烧,呛人的黑烟钻入鼻息,诺儿强忍住咳嗽的冲动,大声问来福: “车上可是有什么利器?” 来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浑身都湿透了,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只有这个了。” 这还是裴玄卿赐给他的。 诺儿一把接过,用匕首的铁质手柄敲击箭头,将它们一个一个扔了出去。 还未清理完,烈马剧烈嘶鸣一声,猛地停止了前奔,诺儿和连翘再次滚在一起,重重摔在车壁上。 “夫人,前面也有刺客!”来福惊慌叫道,一脸绝望,浑身忍不住颤抖,“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诺儿强撑着爬起身,探出车窗前后看了看,突然明白这些人想要做什么了。 他们要活捉她! 以他们的能力,若是想杀她,一早就会动手,而不是将她逼到这里才围堵。 至于目的……是裴临!他们想用自己要挟裴临。 诺儿环顾一周,当机立断,指着一旁的小道。 “走这里!” 小道狭窄,只能容一车通行,那些人无论如何也发挥不了人数优势。 这里似乎是居民区,人口密集,道路崎岖复杂,若运气好,他们还能在这里与刺客周旋一阵,或许能撑到巡城的治安官发现异常。 可一进入小巷子,诺儿就后悔了。 那些刺客显然比她们更熟悉里面的道路,无论她们怎么走,总能遇上前方有黑衣刺客持刀等待,就像等待待宰的羔羊。 来福几乎都快哭了,绝望道:“夫人,我们怎么办?” 连翘年纪本就不大,折腾一番早就已经是吓破了胆,泪流满面。 诺儿亦是心急如焚,如果她刚才没听错,那些人是用匈奴语交流。 他们是匈奴人! 诺儿目光紧紧地看向隐藏在黑色暴风雨中的刺客,深吸了一口气,决然地捡起匕首,锃的一声拔出匕刃。 闪电之下,锋利光亮的匕首镜面,照亮了她坚毅清冷的浅眸。 连翘愣了一下,猛地扑上前抓住她持握匕首的手臂,颤着声: “小姐,你想做什么?” 诺儿暗自吸了口气,强作镇静:“别怕。只要我死了,他们想必不会为难你们,还会让你们去给世子送信。” “告诉世子,我、我……”诺儿原以为自己已经坦然赴死,可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鼻头发酸,哽咽起来。 她缓了缓,强压住语气里的害怕:“告诉他,很抱歉没有遵守诺言。” 话音刚落,马车忽地一个抖动,诺儿只感到手上一凉,再睁眼时,匕首竟消失不见了! “世子!” 来福猛地大喊,语气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喜悦。 裴玄卿头戴斗笠,躬身策马与他们同行,一身黑色紧身劲装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挺拔英俊的眉眼流淌。 而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方才诺儿手中的匕首。 诺儿从车窗望向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悬在眼眶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攀在车窗上,正想开口,却见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裴玄卿直视前方,微眯眼睛,从马背上的箭筒中抽出一支利箭,“嗖”的一声拉弓放箭,不远处在房顶的黑衣刺客便无声倒地。 如此几次,诺儿只隐约听到远处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多时,袁不修悄然从高处屋顶落下,甩了甩手中长剑上的血污,啧了一声。 “跟蟑螂一样越杀越多,这到底来了多少匈奴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吓得脸色苍白的来福,勾起唇角笑了笑。 “起开,把位子让出来。” 裴玄卿收起弦,转头看向车内的诺儿,冷声道: “你随我走。” 诺儿愣了愣,不知他想做什么,却不敢耽误时间多问,跌跌撞撞地想下马车。 可刚探出身子,眼前就出现一只白如洞箫的修长手掌,诺儿顿了顿,伸手搭上了他的手心。 下一瞬,她的整只手都被紧紧裹住,裴玄卿用霸道而强势的力道将她扯进怀里。 诺儿脑袋重重磕在他的胸前,晕晕乎乎还未坐稳,耳边响起裴玄卿清冷的声音: “抓紧。” 话音一落,马匹就如离弦之箭划破雨幕,冲进黑沉沉的暴风雨中。 三月末的雨点打在脸上,冰冷而刺痛,寒风如刀刮一般,诺儿痛得咬牙,却一声不吭。 忽地,她头上一沉,砸在脸上的雨水也消失了,诺儿下意识抚了抚被突然戴上的斗笠。 耳边风声呼啸,早已湿透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可随着马儿上下奔腾,诺儿时不时能落进身后算不上炽热,但依旧温暖的怀里。 她紧紧地抿住唇,心里飘忽忽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离裴临这样近。 她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听到他落在耳畔的呼吸,他的左臂圈过她的腰,紧握缰绳,时而扶住她不稳的腰身。 虽然不比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但也算是他们之间难得的亲近。 在这危机四伏的暴风雨夜,诺儿明知时机不对,却还是抑制不住心跳加速,冰冷的脸庞涌起阵阵热意。 忽地,一只箭矢“嗖”的一声从头顶掠过,将她的斗笠打歪。 诺儿猛地回神,紧紧扶住斗笠,如兔子受惊一般,下意识害怕地往裴玄卿怀里躲。 “还有人在追杀我们?”她以为那些人方才都被裴玄卿他们解决了。 可这支箭的力道和准度,完全不似刚才那般带着驱赶的意图,而是十足的杀意。 裴玄卿冷哼一声,“抓紧我。” 他猛地挥鞭,俯身紧紧压在诺儿身上,从鞍马的右侧抽出一柄银剑。 而后他骤然收紧缰绳,直接调转马头,再度夹马冲向隐匿在暗处放冷箭的刺客。 紫色闪电亮彻天空,银剑破空挥下,染上一层血污,又很快被如柱的暴雨洗刷干净。 诺儿被甩得脑袋晕乎乎的,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骤雨,沉重的呼吸、剧烈的心跳……她已经分不清是裴玄卿的,还是自己的了。 就这样,不知冒雨赶了多久的路、杀了多少刺客,疾驰的骏马忽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诺儿扶着晕沉的脑袋睁开眼,看着幽暗陌生的四周,一脸迷茫。 忽地,她注意到前方有一圈光晕,似乎是一盏灯,挂在一扇门上疯狂摇荡。 风雨依旧猛烈,诺儿抬眸去看裴玄卿,只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紧紧盯着那扇门。 诺儿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这里是哪里?” 裴玄卿薄唇绷紧,许久才言: “城门。” 城门? 诺儿疑惑地看着那扇门,呆滞了一会儿,而后猛地后脊一凉。 城门,居然在半夜被人打开了! 守城的卫兵呢?! 诺儿立刻清醒了几分,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裴玄卿想的和她一样,将刺客引到城门,由守城军和援军一起围攻,瓮中捉鳖。 然而现在,城门居然被人打开了!如果此时匈奴人攻打了进来,那燕州城内的百姓立刻就会沦为他们刀下的亡魂。 直到此时此刻,诺儿方才意识到,今夜的情况到底有多严峻。 “怎么办,我们要回去通知吗?”诺儿担忧道,“不能让城门就这么一直开着。” 裴玄卿冷哼:“他们既然将你我逼到了这里,自然不会让我们轻易回去。” 他回望来时路,黑洞洞的雨幕像是一口能吞噬万物的巨兽,任何踏足其中的人都会被无情吞没,闪电之下,是刀剑闪烁的冷光。 裴玄卿已然明白了匈奴人的意图。 他们的目标是他,而谈茵,只是诱他上当的诱饵。 但裴玄卿也别无选择。 他垂眸看向怀里之人,少女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头发湿漉漉,如藤蔓般勾勒在脸侧,眼眸里沾染了水汽,满是忧虑。 他默了半晌,道:“此行或许会丢了性命,你可愿跟着我?” 诺儿懵懂又迷惑地看他一眼,毫不犹豫: “自然。” 她轻轻一笑,杏仁般的眼睛弯弯如一盏蛾眉月。 如今危难当头,她反而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裴临。 “你是我的夫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着你的。” 11、追杀2 城外,风雨更甚。 诺儿明显感觉到,出城之后,身后的刺客行事更加疯狂,如林的剑雨纷至沓来,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裴玄卿紧紧压低身体,左手用力握住诺儿的腰肢,将她按在马背上稳住,右手执着长剑,格挡来袭的箭矢。 大雨倾盆,不间断的闪电将荒原照得瞬间亮如白昼,又瞬间暗无天日。 诺儿紧紧趴在马背上,背后传来的心跳声和自己凌乱的心跳混在一起,她紧闭嘴唇,将所有的害怕和恐惧埋在心底。 不知在雨里狂奔了多久,裴玄卿猛地直起身子,用力勒住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诺儿浑身早已麻木,她有些呆滞地看了眼前方,一道闪电劈下,她忽地瞳孔一缩。 前面,是断崖! 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诺儿僵硬地转动脑袋,看着追赶上来的黑衣刺客,闪电在他们的刀锋上泛出寒气,宛如夺命的镰刀。 裴玄卿手臂一震,染血的银剑瞬间恢复了银白光泽,他垂眼看向怀里娇小的人儿,眸色幽暗而深沉。 “陈世子,我家主人有请。” 身后,为首的黑衣刺客策马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铁质面具在闪电下泛着无情冷光,他操着粗粝而别扭的汉语,抬手做了个恭敬的姿势。 “主人有言,若您随我等回去,他不仅不会伤害您和尊夫人,还会保住您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并额外给一份大礼。” 裴玄卿冷哼一声: “乌木?” 为首的黑衣刺客沉默片刻,看了看被裴玄卿护在怀里的女子,又道: “主人没有伤害尊夫人的意思,只是希望能见上世子一面,才出此下策,还望世子见谅。” 诺儿听着两人的对话,虽不知细情,但也依稀明白了一些。 这些匈奴人,之前将她逼得到处乱跑,只是为了拿她当诱饵,把裴临吊出来。 诺儿心里顿时一阵愧疚,下意识看向裴临,他身子挺得笔直,脸色冷然如寒冰,眸色没有半点温度。 “看来你家主人不懂请客之道,还是让他多学学中原礼教,再来见我。” “你!”那黑衣刺客猛地剑指裴玄卿,大怒,“主人也说过,若世子不配合,就休怪吾等不客气了。” “上!” 一瞬间,所有黑衣刺客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诺儿心头一紧,猛地抓住裴玄卿的手。 裴玄卿垂眸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道: “抓紧。” 说完,他猛地扬起缰绳,夹马直直往悬崖而去,诺儿眼眸一颤,只觉天旋地转,就直直往悬崖下坠落。 生死之际,似乎连时间都变慢了,她清晰地看到身后的裴玄卿,看到他朝她伸出手,看到他开口说: “屏住呼吸。” 诺儿愣住了,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冰冷刺骨的水将她整个淹没。 裴玄卿说得太快,没给她足够的缓冲时间,她直接灌进了一大口冷水,呛得天昏地暗。 虽然触地没摔死,让诺儿有了一瞬的劫后余生,但很快她就愈发慌张,因为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湍急的流水卷走。 她不会水! “咕噜噜……裴……” 诺儿手脚并用地上下挣扎,可脑袋刚露出水面,还未来得及呼吸一口,就被冲来的巨浪拍在脸上,猛地将她往水里按。 如此反复几次,她很快力竭,只觉身体仿佛有千斤重,被什么东西拖着往水里沉。 “裴临……”昏迷之际,诺儿眼前忽地浮现一幕场景,那是她与裴临初次见面之时。 另一边,裴玄卿用银剑砍断拦住他的树干,借着闪电的银光四下环视,见诺儿如一片落叶在巨浪中翻腾,已是被淹得奄奄一息了。 他眸色一沉,勉强控制着身子向她游去,一把将人从漩涡中捞出来,划水朝岸边游去。 前几日,他就已勘探了燕州城内外的地形,知道悬崖底有一潭深渊,早在选择出城与匈奴人斡旋时,他就已定下计划跳崖求生。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燕州附近的雨来得这样急、这样大,范极广,而此地正是地势低洼之处,所有河道的水都流经这里,原本平静的水潭如今成了汹涌的河道。 裴玄卿抱着诺儿上了一处未被淹没的高台,他拍拍她冰冷苍白的小脸,沉声道: “醒醒!” 可没有丝毫反应。 裴玄卿指尖探向她的鼻息,不由颤了一下,附耳贴在她的胸膛,眼眸猛地一缩。 没有呼吸了。 他当机立断,直接将人放下,解开她的腰带。 她依旧是那身男子短衫,落水之后,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曼妙纤细曲线。 但裴玄卿毫无欣赏之心,他将手按在她的小腹上,用力按下,见她呛出水,又加重力道,如此反复几次,直至她再也咳不出来。 他心下稍缓,再去探她的鼻息,然而,少女并未如预料那般醒来,甚至依旧没有呼吸。 裴玄卿顿了顿,目光罕见地露出不解。 他以前救过不少落水之人,无一不在吐水之后缓缓恢复意识,可现在……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目光忽地落在她的胸前,按理说女子的胸应该如小馒头般鼓起,就算有个别姑娘身形瘦弱,并不丰满,但也能明显看出与男子不同。 可……现下她有些过于平坦了,就像是豆蔻少女的模样。 但谈茵已经十七岁了。 裴玄卿顿了顿,见少女脸色愈发苍白,不再犹豫,直接解开她的上衣。 果然,她里面裹了一层厚重的裹胸,紧紧束住了她。 裴玄卿看向诺儿,微动嘴唇,无声说了一句,而后,他探手解开一层又一层的裹胸。 完全松开的那一瞬,少女立即又呛出了一口水,猛烈咳嗽起来,裴玄卿暗自松了口气,手掌覆在她的胸前往下按,来回反复几次,直至她恢复气息。 见她依旧昏迷,裴玄卿飞快将白色裹胸巾给她束好,再重新穿好衣服。 刚系好腰带,少女的手指动了动。 裴玄卿缓缓站起身来,见诺儿茫然睁眼,一脸平静道: “醒了,那就走吧。” 诺儿刚想说话,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她虚弱地撑起身子,捂住胸口,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她如一盏快破碎的风灯,在冷雨里颤动飘荡,美人如此楚楚可怜,可裴玄卿却暗自皱眉,半蹲下扶着她,道: “刺客不会就此放弃,他们死要见尸,不能在此久留。” “嗯。”诺儿抬眸看着他清冷如玉的侧脸,抿抿唇,直接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气若游丝道: “我走不动了。” 裴玄卿脸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怔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将诺儿抱起,少女比他想象得更轻,绵软无骨,病恹恹地蜷缩在他怀里,时不时咳嗽几声。 闪电轰鸣,将丛林照得一闪一闪,几乎可以直接辨认方向。 裴玄卿带着诺儿,跳出了方才的河谷,径直往东而去。半个时辰后,依稀见到了几盏微光。 “有人?” 诺儿轻咳了一声,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喉咙肿痛,语气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后知后觉,自己之前的风寒还未好透,如今又是风吹雨淋,又是掉下悬崖被洪水冲走,身体早已摇摇欲坠了。 裴玄卿看了她一眼,道:“嗯,先去借身干净衣服。” 山里人甚少见到外人,尤其还是在这种电闪雷鸣天,开门的老妇人先是警惕了一阵,后见两人没有恶意,模样甚是可怜,便放心请他们进屋,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 “家里就这么两件衣服了,还是我儿子儿媳的。”老妇人将衣服递给诺儿,面露犹豫,“小姑娘,老婆子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您肯借我们衣服,我已经很感谢了。”诺儿露出苍白的笑容。 她旋即看向一旁的裴玄卿,轻声问:“夫君,你身上还有钱吗?” 夫君…… 裴玄卿顿了顿,瞧了一眼老妇人,没反驳。 他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胸前口袋,“没有。” 都被洪水冲走了。 诺儿犹豫了一下,取下自己的耳环,递给老妇人: “婆婆,谢谢您借给我们衣服,这耳环是纯金的,您去镇上当铺,至少也能换五两银子。” “五两?!” 老妇人吓了一跳,佝偻的身子甚至都直了一些,山里人以打猎、砍柴为生,这五两银子,都够他们吃上一年的白米。 诺儿笑了笑,“婆婆莫怕,屋里可还有热食?” 老妇人眼见那精美的蝴蝶耳饰,忙道:“有有有,老婆子现在就去热!” 她一走,诺儿忽地叹了口气,面色迟疑地看向裴玄卿,低声道: “对不起。” “我身上的东西也被大水冲走了,只有那只蝴蝶耳饰,听紫云说那是你专为我定制的,我只是暂时送出去,以后再买回来。” 裴玄卿并不在意,只道:“在此不可耽搁太久。” 刺客很快就会追到这里。 诺儿见他脸色淡淡,似乎并不生气,松了一口气。 可旋即又觉得失落。 他们刚刚一起徘徊在生死线上,身体和心灵前所未有地贴近,她以为裴临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可如今好不容易暂时脱离了危险,他却又莫名其妙冷了下去。 冷漠的,仿佛她是个陌生人。 诺儿瘪瘪嘴,幽怨地瞧他一眼,不想再理他,进内屋将湿衣服脱下。 刚褪下外衫,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裹胸……似乎有些松。 她身形虽纤瘦,但细枝结硕果,胸部丰腴,因此换男装时,她用裹胸紧紧缠了好几圈。 可如今,白色裹胸巾松垮垮的,就像是被人解开过一样。 诺儿脸色微变。 可……这不可能! 12、追杀3 诺儿认真回想了一下,这裹胸她束缚得很紧,不太可能自行松开,而除了裴临,也没有人靠近过她。 但不会是裴临,他一直避免与她接触。 方才她抱住他时,他分明僵硬停顿了一瞬,就和当初成亲那日,他瞬间的躲避一样。 别以为她没发现! 诺儿一想起这个,心里就浮起了一丝不满,哪有夫妻成婚后还这般生分的? 外面传来碗筷之声,诺儿不再乱想,飞快换好衣服,把湿透了的裹胸巾折好,塞进口袋里。 老妇人见她来,热心地招呼她入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家里,就这些面粉了。” 山里人,都是用猎物或者柴火去卖钱,然后再用钱去换米面粮油,一年难得能吃上这些东西,都是逢年过节才上桌的。 诺儿看向桌上,摆着两碗如粥般黏稠的汤糊糊,白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裴玄卿看了诺儿一眼,解释道:“这是面粉糊。” 诺儿生在京城,长在湘水,多吃白米,菜肴精细,从未见过这种食物,好奇地抿了一口。 “嘶~” 烫到了。 裴玄卿:“……” 老妇人笑了笑,温和道:“小姐金枝玉叶,肯定是没吃过咱老百姓吃的面糊糊,刚出锅的就容易烫到嘴,看着没什么热气,其实热气全藏里面儿了,吹一吹凉了就好了。” 诺儿脸皮绯红,觉得自己丢了个大脸,幽怨地看向裴玄卿。 他也不提醒一下。 裴玄卿恍若未见,神色淡淡地拿着筷子兀自搅拌,动作缓慢而优雅,诺儿只好学着他的动作。 一边搅拌,她一边问老妇人: “婆婆,家里怎么就您一个人?您之前说的儿子儿媳呢?” “唉,儿子打仗去了,一年多没回来了。” 诺儿动作一顿,“那您儿媳呢?” 老妇人再次叹息:“跑了,和镇上一个卖油的跑了。老婆子我也不怪她,我家老头子就是打仗打了一辈子,最后村里来了个人,说他死了。” “死了……”老妇人直愣愣地看着豆粒大的昏黄油灯,叹息道:“打了十几年的仗,说死就死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诺儿停下动作,心里沉甸甸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官府没给抚恤款吗?”忽地,裴玄卿蹙眉问道。 老妇人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裴玄卿动作一顿,脸色渐沉。 “对于战死的士兵,官府会给予牺牲士兵家人相应金额的抚恤款。” “参军五年战死的,给十两;十年战死的,给二十两;十年及以上的,给四十两。” 裴玄卿看向老妇人,沉声问道:“这些事情,州县官没有告知你们?” 老妇人摇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没听说过打仗打死了,官府还给钱的。” 裴玄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诺儿看了他一眼,自知裴玄卿又在琢磨公务了,只好沉默地端起半凉的面糊糊,小口小口喝,很快就见底了。 诺儿抿了抿嘴,意犹未尽,这东西远没有她以前吃的饭菜有滋有味,但神奇的是,喝完之后全身回暖,让她还想吃。 说起来,自从嫁到燕州后,她就没怎么吃过一顿丰盛又符合口味的饭菜。 跟着裴临,不是吃馒头,就是喝稀饭,今天又吃到了从未见过的白面糊。 诺儿无声在心里嘀咕:以后难道要一直过这种日子不成?他好歹也是王府世子,怎么过得如此寒酸? 未及深想,裴玄卿放下碗筷,对老妇人道:“可否劳烦您提供两副雨具?” 老妇人一脸为难:“家里就只有一把油纸伞。” 裴玄卿顿了顿,道:“也可。” 吃过东西后,诺儿脸色明显好了不少,但是冷意退却后,脸上的绯红潮热便显现了出来。 又发热了。 裴玄卿看向她,道:“油纸伞给你,我不用。” 诺儿暗哼了一声,心道他不知哪根弦不对劲,又开始跟她避嫌了。 明明,他们是夫妻啊。 诺儿咬了咬唇,有些不乐意,他明明可以像刚刚来时那样,抱着她一起走的。 方才走了那么远的路,他都云淡风轻,一副毫不费力的模样。 现在抱着她走,又怎么不可以? 诺儿看着裴玄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闷闷道: “刚换的新鞋,不想踩在泥水里,脏脏的,冰冰的,不舒服。” 裴玄卿:“……” 他转过身去,不理睬。 诺儿见他不应,更委屈了,又小声抱怨道:“而且这双鞋偏大,走起路来也容易掉,还未出小院子,鞋子就没了。” 裴玄卿依旧不应,只沉默地背对她。 诺儿抿抿唇,也倔强地不说话,一副硬让她走,她就不走了的模样。 一时,两人又僵持起来。 一旁的老妇人惊讶地看着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要离开,忙劝道: “公子、夫人,这雨少说也要下一个晚上,你们还是在这里留宿一晚,待明日天晴了再走。” 裴玄卿看了看天色,语气平静地对老妇人道: “不必,我们这就走。” “换下的衣物就留在这里,稍后若有人来寻,你就把东西交给他们,说我们往北走了。” 说完,他又瞥了趴在墙角边上的诺儿一眼,见她鼓着气闷的小脸,手指紧紧绞着衣裙,顿了顿才道: “过来,我背你。” 诺儿眉眼一动,旋即荡出笑意,甜甜笑道: “好。” 见裴玄卿迟迟不应,她都打算挽起衣角裤脚,冒雨上路了。 可没想到,他竟真的答应了。 诺儿忽然发现,裴临性子虽然变了,但本质并没有变,骨子里依旧透着温柔。 只是以前,都是裴临主动;而现在,则需要她主动一点,多靠近他一点。 诺儿想,这倒也不是很难。 母亲说过,夫妻之间,本就要日渐磨合,双方收起硌人的棱角,共同探索出一条最舒适的相处之道。 “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出嫁前,母亲忧心忡忡地叮嘱道,“切莫因为你和裴临两情相悦,就忘记了这些,只顾了自己性子。” “年轻时,固然情比金坚,你侬我侬,可若是时间久了,再浓的情意都会消逝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消失在无穷无尽的烦恼中。” 诺儿起初不懂,现在终于有了几分明悟。 她愿意迁就裴临一点点。 这么想着,她笑着张开双臂,趴在裴玄卿的后背上。 他的衣服是刚换的,虽然是别人的衣物,但立刻就沾上了独属于他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清香,令人心安的感觉,很温暖。 诺儿将脸贴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拽着他的袖子。 她不由心道:这人性子、言语虽都冷冰冰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气息却是难得的温暖。 裴玄卿等了一阵儿:“……” “撑伞。” “嗯?哦!” 诺儿立刻回神,差点忘了。 她慢腾腾地撑开油纸伞,伞被撑开的瞬间,猛地被一股狂乱的大风吹得翻起,差点儿脱手。 诺儿吓了一跳,赶紧探身去抓伞,左手不自觉地紧紧勒住裴玄卿脖子。 裴玄卿一时不备,竟被勒得短暂窒息。 这些年来,他还从未跟人如此亲近,更未被这般伤到。 他心知她并非故意,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心头不耐,抽出一只手帮她把伞扶稳,然后松开她勒住自己的手臂,冷声道: “扶稳。” 诺儿听出了他的不快,知趣地缩了回去,小声道: “哦。” 大雨倾盆,好在是林间遮挡了不少狂风,且这油纸伞大,勉强盖住了他们二人。 诺儿紧紧地握住伞,看着时不时被闪电照亮的树林,攀在他的肩头,好奇道: “夫君,你怎么辨认方向的?” 诺儿主动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改称呼。 她要唤裴临夫君,要他时时刻刻都记得,她是他的妻。 裴玄卿紧绷薄唇,沉默不言,以示抗拒。 诺儿已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也不气馁,只是问: “这是往北吗?若是刺客追查到那位老婆婆,不就很快找过来了?” 说完,她瞅了瞅身下的人,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又好脾气地自顾自又说: “可若不是往北,要是刺客发现被骗,肯定怒不可遏,那老婆婆必然惨遭报复。” 说完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回复。 好冷漠。 诺儿心里小声抱怨了一句,婚前,他伪装得可真好。 感觉到自己往下落,诺儿不禁往上爬了爬,双手扒着裴玄卿的肩上,贴在裴玄卿的耳边,用笃定的语气轻声道: “我猜,夫君你肯定不会害那位老婆婆,咱们在向北走,对不对?” 裴玄卿忽地顿住脚步,不自然地偏了偏脑袋,站直了身子。 他一站直,诺儿就控制不住往下落,而裴玄卿似乎也没有接住她的意思。 诺儿赶紧抓紧他的肩头,求饶般小声哀求:“好好好,我不说了……” 裴玄卿冷哼一声,才接住了她。 又走出了一段,他冷声道:“往北再走五里,有一处断崖,在那里做些掩饰,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失足坠崖,被洪水冲走。” “那实际呢?” “那崖壁上有几处不为人知的落脚之地,我们从底下绕一圈后,再从另一侧上来,就可暂时摆脱追踪。” “然后就回城?” “回城沿途必有刺客盯梢。往东走,山腰处有一间废弃的破庙,可暂时躲避。” 他说得清晰,语气淡淡,仿佛是一早就安排好的,诺儿忽地有些感慨。 如此一环扣一环,只怕是决定出城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后续的计划,如今的发展,全都在他的预期之中。 以前,裴临从未对她讲过这些,她也无心去问。 可现在…… 诺儿轻笑一声,搂紧了裴玄卿的脖子,甜甜笑道: “夫君,你可真厉害。” 13、教他 风雨依旧,电闪雷鸣。 裴玄卿背着诺儿,很快就走出了那片丛林,树林外风雨更甚,冷雨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瞬间将他们又浇透了。 诺儿冷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裴玄卿搂得更紧。 裴玄卿脚步一顿,垂眸看了看她扣紧泛红的手,又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向前。 她与他紧密相贴,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真切地渡到了他身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身体上的瑟缩与颤抖,感受到她逐渐急促、炽热滚烫的呼吸。 忽地,头顶的伞忽地被扔在地上,冷雨瞬间砸到了两人脸上,把诺儿身上因面糊糊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冲掉了,她咳嗽了两声,把脸埋在裴玄卿后背,道: “要伪装失足落崖的痕迹,只有把伞扔到地上,让它看起来似乎是被风吹走了,刺客们才会相信。” 裴玄卿轻嗯一声,将人往上提了提。 少了油纸伞遮风挡雨,寒意十足的冷雨完全浇在了诺儿的身上,高热的身子禁不住这般摧残,没两下就开始瑟瑟发抖。 裴玄卿偏头看他道:“悬崖边风大,抓紧我。” 诺儿哑着声道:“好。” 或许是因为有了一次跳崖的经历,对于裴玄卿的话,诺儿并不觉得害怕。 这种莫名的安全感,只发生过一次。 “以前,你也这样背过我。”诺儿惨白的小脸荡出笑意,语气透着沙哑的轻快与怀念,“那时和现在一样,也下着大雨。” “我们俩,好像总和雨有缘。” 裴玄卿一言不发,他脚步稳重地背着她行至悬崖边上,将她放下,自己则探身往悬崖底下看去,回眸看向诺儿,道: “只怕下面又是洪流,我先下去探路,你在此稍等片刻。” 诺儿点点头,双臂抱紧了自己,瑟缩着身子: “好。” 不知为何,诺儿感觉他脸色冷冰冰的,似乎比之前还要冷淡。 她抿抿唇,不禁自我怀疑,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 可……没有啊。 裴玄卿没给她反思的机会,上前走了两步,直接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黑夜风雨中。 他跳的猝不及防,诺儿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深夜,暴风雨,荒野,悬崖……诺儿望着黑暗空洞、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一颗心仿佛被紧紧攥住,脑袋直发晕。 她僵立在边上,忙收回视线,害怕地往后面退了两步。 周围荒郊野岭,电闪雷鸣,诺儿不是没经历过雨夜,但此时她烧得脑袋昏沉,手脚发软,裴玄卿一走,她就忍不住恐惧。 等了许久,裴玄卿也没回来,诺儿小步挪动,忧心忡忡地往悬崖边探身查看。 就在这时,闪电恰好闪过,一只白净的手猛地攀在崖壁上,像是来自深渊。 诺儿吓得呼吸一滞,后退了一步,脚底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下一刻,裴玄卿飞身一跃,稳稳地落到她的前方。 他垂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是我。” 诺儿愣了愣,心里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见他就那么站着,神情冷淡,好像根本没有伸手扶她的想法,诺儿仰起头,幽怨地瞧他一眼,闷声嘀咕: “你刚刚把我吓到了,害得我摔倒。” 她把手心展开,露出白嫩手心那一层因擦伤而起的一片绯红。 “你害的。”她小声抱怨。 诺儿觉得,自己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裴临怎么着都该配合她,扶她起来,给她道歉才是。 可眼前这个名义上是她夫君的男子,却对此恍若未见,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对,就是不为所动。 “时间紧迫。”裴玄卿淡淡道,他移开视线,转身看向村舍的方向,似乎在判断刺客是否追来。 诺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居然还催? 看着他挺拔笔直的背影,诺儿瘪瘪嘴,不由想到了出嫁前母亲对她的第二个叮嘱。 “男人呐,都笨得很。”母亲笑着道,“他们都一根筋,咱们做女人的,要想自己过得舒坦,得教他们怎么做事。” “怎么教?”她不解地问。 母亲笑了笑,“若是你渴了,不能说你渴,而应该直接让他去倒杯茶;若你饿了,不能说饿,而应该让他去买份桂花糕。” “要说的那般明显?”彼时,诺儿不解问道。 此时,她明白了。 她幽幽在心里叹气,还以为裴临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他也是个母亲口中的“笨人”。 笨人,就得教。 诺儿气鼓鼓地看着裴玄卿,眼眸微转,然后用手心抵住自己的胸口,故意咳嗽了几声。 裴玄卿闻声,转过身来。 诺儿眨了眨眼,眼眸清浅,伸出一只芊芊细手,放软了声音: “夫君,你能扶我起来吗?” 少女瘫倒在地,脸色白到透明,连唇色都淡淡泛白,在冷雨中瑟缩着身子,眼眸颤动,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真当是,我见犹怜。 裴玄卿压低唇角,眼眸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沉默许久,探出一只手。 诺儿眼尾弯弯,顿时笑靥如花。她握住裴玄卿的手,再次攀上他宽阔的后背上,紧紧抱住他。 母亲说的,果然不错。 男人呐,笨,就得教。 “夫君,谢谢你。”诺儿笑着在裴玄卿耳边小声道。 裴玄卿绷紧薄唇,一言不发地搂紧了她,冷声道: “闭眼,抓紧。” 如裴玄卿料想的一样,悬崖下确有几处落脚点被涨起来的洪水淹没,这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地前行,不能丝毫分神。 几息之后,裴玄卿淡声道:“好了。” 诺儿缓缓睁眼,只见眼前地势开阔,远处是一片幽深的丛林,其后是一座黑沉沉的高山。 “废旧破庙就在半山腰上。”裴玄卿道,他将她放下,“我去崖壁处理痕迹。” 他刚走出一步,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诺儿抿着唇,担忧地望着他,叮嘱道:“夫君小心。” 裴玄卿垂眼看着她的手,微微一动,抽出了袖子,并不回应。 一盏茶后,他又继续背着诺儿往山上走。深山寂静,风雨飘摇,也不知走了多久,这大雨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闪电将厚重的云层点亮,让这黑暗的雨夜少了几分幽邃,勉强能看清脚下的道路。 诺儿软趴趴地靠在裴玄卿的后背上,只觉脑袋昏沉,狂风骤雨打在身上,浑身都疼,时不时捂住嘴唇咳嗽。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差,担心影响裴玄卿,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她不知道,他们紧紧贴在了一起,她一切的隐忍和克制,裴玄卿都知道,甚至比她自己还清楚。 就在又一次咳嗽之后,裴玄卿顿了顿,道: “再撑一撑,就快到了。” 诺儿难受地嗯了一声,病气上涌,虚弱至极,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裴玄卿走了两步,稍作回头,感受到对方似乎昏睡后,忽然停下。 他把诺儿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脱掉自己的外衫,盖在诺儿头顶。 然后,他拦腰抱起她,用自己身子挡住风雨,继续往山上走。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到了废弃破庙里。 这破庙主殿两面漏风,半截漏雨,庙中供奉的泥塑佛像已经跨下了半边肩膀,左右各有一间偏殿,亦是残缺破损,风雨无阻。 裴玄卿将昏睡的诺儿放在角落里,起身搜寻可用之物。 这破庙虽已废弃,但山里人经常在此处落脚,留下的零碎不少,他在破损佛像前找到了一盏油灯和几只火折子。 按理说,是不该点灯的。 虽然他们暂时摆脱了刺客追踪,但乌木此人小心谨慎,那掩饰并不一定能骗过他。 即使骗过了,以他的行事作风,为了稳妥和保险,也必然会派出刺客在附近搜寻。 所以,此时安静地躲在黑暗中,是最好的策略。 可……裴玄卿侧目看了眼角落的诺儿,少女被雨水浸透,脸色苍白而脆弱,残余的雨水沿着她精致的五官静静流淌,脸色差到几近透明,连偶尔透进的寒风吹过,都让她无意识地战栗颤抖。 裴玄卿沉默片刻,寻些干柴,在阴暗背风的角落,生了一堆小火。 “别睡。” 他抱着浑身滚烫的她走到火堆旁,轻声道。 诺儿迷茫地醒来,忍不住轻咳几声,难受地睁开眼。 “到了?”她嘶哑这声音问。 “嗯。” 裴玄卿起身四处检查翻找,没有找到任何衣物,对诺儿道: “我去外面,你在里面可将衣服暂时脱下来烤干。” 诺儿摇摇头,恹恹道: “不用。” 他是她的夫君,虽然他们并未圆房,但彼此也该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人。 更何况,外面狂风骤雨,毫无遮蔽,他又该往哪里躲? 诺儿轻轻解开衣衫,不舍得将衣服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想让裴临给她拿一根长枝,把衣服撑起来。 结果一抬头,眼前已空无一人。 诺儿心里一紧。 “夫君……”她害怕地唤道,左右张望。 忽地,破庙内另一处的房间内,传来一声轻响。 “我在这里。”对方语气冷淡。 见人还在,诺儿心下安定,想到他为什么避她这么远,她莫名有些想笑。 她都不介意了,他居然还在意男女之防,竟不敢看她。 她分明是他的妻。 因着这个小插曲,诺儿感觉身体的疲倦和难受都似乎轻了些,又有力气和裴临说话了。 她在火堆旁蜷缩着身子,盯着跃起的火焰,瓮声瓮气道: “夫君,你觉得燕州城里怎么样了?我的侍女和袁公子他们应该已经平安回府了吧?” 裴玄卿靠坐在墙角,沉默片刻,才道: “我已派出精锐驱逐匈奴刺客,城内百姓暂且无恙。袁不修虽不擅近身格斗,但擅长与敌人斡旋,想必很快就能与赶来的精锐汇合,不必担忧。” 说完,他微阖双眼,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在脑海过了一番,不放过一丝细节。 匈奴二皇子乌木派刺客几番试探后,便认定他就是裴临。 为了破坏和谈,他要生擒或杀死裴临,可接二连三的刺杀失败,让他意识到无法达到目的。 于是,他便将目光投到了陈世子之妻,谈茵的身上。 一是,谈茵此前进军营,意外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身份;二是,众人皆知,裴临对新婚夫人情深意切,若是抓住了谈茵,那也就抓住了裴临的软肋。 于是,他们以谈茵为诱饵,将他从警卫森严的军营吊了出来,因担心城内援军感到导致行动失败,所以他们提前收买或刺杀了城东门口的守卫军,迫他出城。 裴玄卿细细摸索着指尖,忽地眯起眼睛,察觉出了一丝异常。 这计划制定得如此迅速,又环环相扣,几乎天衣无缝,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难道是……匈奴二皇子乌木! 裴玄卿眸色一沉,此人行事作风,处处透着诡异和危险,如果此次行动由他策划,想必不会被方才崖壁的伪装迷惑。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裴玄卿下意识探头向外,又硬生生忍住了,沉声道: “怎么了?” 诺儿咳嗽了一声,哑着声道:“火快熄灭了,我、我想去捡一些柴火,太黑了看不清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裴玄卿默了半晌,道: “稍等,我来。” 14、追杀5 裴玄卿去角落捡了些干柴,又寻了些干净茅草,放在那尊泥塑底下。 “放在佛像前了。” 语毕,静默无声。 裴玄卿又等了等,只闻外头风雨交加之声、隔壁柴火轻微崩裂声,以及……微弱至极的呼吸声。 裴玄卿眸色一沉,探身快步走到诺儿身边。 少女蜷缩倒在逐渐熄灭的火堆旁,湿漉漉的藕粉色小衣裹在身上,露出雪白的双臂与后背,脸色几近透明,隐隐透着青灰,薄唇泛白,秀眉紧蹙在一起。 裴玄卿探出指尖置于她脆弱的脖颈处,先是感受到一阵透骨的凉意,而后才是微不可查的脉动。 他立即将寻来的干净茅草铺在地上,把诺儿抱起来小心放好,她的身体似冰一般寒冷,湿漉漉小衣紧紧裹住她,汲取着她仅剩无几的暖意。 裴玄卿垂眸看着她毫无生气的精致秀气脸庞,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失温了,危险至极。 他默然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支白净小瓷瓶,倒出一颗金色小药丸。 小药丸只有拇指大小,在火光中泛着波光流转的金光,一看就非凡品,裴玄卿顿了顿,捏着诺儿的下巴给她喂给下去。 随后,他将些许茅草覆在诺儿身上,勉强挡些寒风,又将干柴扔进火堆。 忽地,他注意到一旁随意支起的女子衣物,诺儿病中无力,连衣服都未拧干就这么耷拉着,底下还淌着水。 这样晾衣服,怕是几天几夜都晾不干。 但这并不紧要。 裴玄卿漠然移开视线,径直起身离开,再次回到了刚才的角落。 那颗金色药丸能保她活命,他已仁至义尽。 况且,今晚他早已多次越界。 裴玄卿看向破窗外,巡视着附近区域,暗自在心头盘算。 早先,因敌我情况不明,裴玄卿已对袁不修下令,让他带着侍女和来福回去,与驻军紧守燕州城,他则带着谈茵引开那些刺客,与城门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 计划受阻后,他又带着谈茵一路出逃,如若策划此次谋杀之人真是乌木,那此处迟早会被他寻到。 乌木或许就是刺杀裴临的真凶,要查出裴临所在,从此人入手乃是一条捷径,如若现在就他一人,那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但现在……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裴玄卿的思绪。 裴玄卿闻声瞥了过去,微微蹙眉。 少女并未苏醒,秀气小巧的脸色惨白,咳嗽之声含混,似乎病至肺腑,引起了炎症。 裴玄卿默然,现在……他身旁有了这病弱女子,就只能另做打算。 看着她因寒冷颤抖的身子,咳嗽声一声比一声痛苦,裴玄卿思索许久,终是起身过去拿起她的衣物,重新搭了个支架,把拧干的衣物搭在上面。 他的衣物虽也湿透了,但因着他的体温,已经半干,他垂眸看着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脱去外套烤干,搭在颤抖的少女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远离茅草堆的另一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着外面,时不时看一眼茅草堆上的少女。 直到对方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无言地松了一口气。 一晚上,她差点儿死了三次。 裴玄卿不是没遇到过比这更难的境况,可却是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觉。 忽地,少女猛地又咳嗽了起来了,不安地翻动着身子。 裴玄卿眉头一紧,再次踱步到她的身边,探手伸向她的额头。 浑身冷意已散,渐渐有了温热之气,看来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又顺手添了几根柴。 刚起身准备离开,衣袖就被人扯住了。 “别走。” 轻柔的女音沙哑至极,瑟瑟的,弱弱的,仿佛一阵清风就吹散了。 裴玄卿回首,见少女病恹恹地望着他,小脸儿惨白,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袖,眼眸里荡着淡淡的水光。 裴玄卿沉默一瞬,抽出了自己的衣袖,走出两步后,站定了身子。 “天亮后就回城。” 说完,又坐回了远处角落的石头上,微阖双眼,如一尊玉佛。 诺儿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眸看了看佛前闭目养神的裴玄卿,心里涌上一汩莫名的委屈,辛酸,难受。 她都病成这样了,他竟还要这样疏远她? 她埋低脑袋,想起这些日子受到的冷落,想起今晚三番几次命悬一线,又想起婚前裴临对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 从未受过这般委屈的她,此刻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静悄悄的、压抑的、微微瑟缩的,哭泣着、哽咽着。 她也不抱怨,也不宣泄,就这么在裴玄卿面前委屈地小声哭了起来。 她病未痊愈,一边哭一边轻咳,哭得眼尾泛红,咳得嗓音沙哑,好不可怜。 裴玄卿僵直地坐在原地,内心的平静再次被打破,一丝一缕的哭声,盘旋在破败的庙宇中,他静静等了一阵,待她情绪平复了一些,开口问: “为何哭?” 诺儿身体一僵,透过婆娑的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居然问她为什么哭??? 难道,他就半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她愣愣地望着他,一时连哭都忘记了,忽地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男人呐,笨。 裴玄卿见她病态恹恹,尽量缓和语气,不那么生硬,耐心地又问了一句。 “可是身体还有不适?”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哭这么久。 她纤细娇柔,就像他曾养过的一只小白鸽,看起来很脆弱,一碰就碎,或许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病况。 诺儿不吱声,默默擦干了眼泪,盯着裴玄卿看了一会儿,见他眼神坦荡而清澈。 她闷闷道:“我肚子疼。” 裴玄卿眉头一松,心道果然如此。 “或许是方才在水里撞到了什么。”裴玄卿解释道,“水里杂物甚多,你且先忍一忍,天亮后……” “不是。”诺儿打断道。 裴玄卿一顿,蹙眉:“不是?”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倒是让裴玄卿有些意外。 “不是。”诺儿摇摇头,“我是……”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道: “我是……快来月事了。” 这事说给男子听,本有些奇怪,可裴临是她的夫君,诺儿觉得直接说也没什么。 看见他似乎僵住了,诺儿以为他不懂,又小声解释了一句: “你们男子不懂,女子都会来月事的,每次来的时候,不能受凉,否则会肚子疼。” 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虚弱,之前风寒本就未好,如今又在冷雨冷水里冻这么久,任她是个铁打的身躯也受不住。 裴玄卿缓了好半天,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女子月事是什么意思,但……从未想自己过会遭遇这种事。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诺儿,想问她该怎么做,可想了想,觉得这么问有些不妥。 “有什么我能做的?”他略有思索地问。 诺儿忍不住弯弯眼睛,勾起嘴唇,觉得眼前之人还算不上朽木不可雕。 母亲说,父亲第一次知道母亲来月事时,一脸慌乱和无措,笨拙地问她该怎么办,要不要请大夫之类的。 幸好,裴临不是这样的人。 诺儿想起身,这才注意到身上披的竟是裴玄卿的外衣,心头顿时淌过一丝暖流。 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分明什么事都做了,可却从来不说。 诺儿低头微微勾起嘴角,从袖口带里取出方才裹胸的白巾,递给裴玄卿道: “可以帮我把这个洗干净吗?然后再烤干。” 裴玄卿一眼认出,那就是方才她胸前的裹胸巾。 顿时,一阵沉默。 诺儿见他久久未动,忍不住催促:“夫君……这个我待会要用。” 裴玄卿指尖动了动,似乎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斗争,然后飞快地接过她手中的白巾,直接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 破庙后院,有一方活井。 裴玄卿冒着雨,在井水里将丝绸白巾荡了一圈后,直接取出,跟拿着火蛇子似的。 可捞出来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又在水里彻彻底底洗了一番,才捞出来整齐叠好。 “你自己烤。” 裴玄卿将丝绸白巾递给诺儿,脸色偏向一旁,不知在看哪里。 诺儿捂住小腹,蜷缩在茅草堆上,咳嗽一声,声音沙哑: “夫君,我疼得坐不起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 疼是真疼,但远远没到走不起身的地步,月事并未来,只是按时间和身体的情况,诺儿猜测大抵快到了。 裴玄卿回身看她,见她小脸惨白,紧紧抿着嘴唇,秀眉紧蹙。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块白巾,僵硬地站了片刻,只好背对着她坐在火堆旁,展开烤火。 诺儿捂嘴偷笑,眼眸波光流转,闪着雀跃的火光。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 她是大夫,自然清楚自身的状况,之前她伤寒严重,直接都烧晕了过去,可一觉醒来,她似乎就完全康复了。 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这不可能。 诺儿怎么也想不通,只好将此归结于自己身体那顽强的生命力和自愈力。 “夫君……” 诺儿望着裴玄卿的背影,小声唤道,语气甚是可怜。 裴玄卿不应。 诺儿也不恼,躺在茅草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执着道: “夫君……” 裴玄卿回身看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 “何事?” 语气十分淡漠,面无表情。 一瞬间,诺儿感觉裴临像是从方才的无措中恢复了过来,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冷心的陌生人。 她瘪瘪嘴,小声道:“我害怕。” 倒也不是真的害怕,只是想找机会多和他说说话。 裴玄卿信以为真,淡声道:“短时间内,刺客不会追上来。” 这堆小火本就是在背光处生的,他方才从外面检查过,外人无法从看到火光,更何况还隔着浓重的雨幕。 “暂时是安全的。”他补充道。 说完,他将手中的白巾翻了个面,跟烤鱼一样。 诺儿:“哦。” 短时间内,暂时……诺儿忽地发现,裴临用词似乎变严谨了许多,以前他很少加这种限定词。 诺儿还记得,以前裴临带兵剿匪后,很高兴地告诉她一切都解决了,以后学院的学生赶考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打劫。 然而,她后来才得知,有一小撮山匪逃过一劫,流窜在深山里,裴临一个人追赶了三天三夜,才将他们捉拿归案。 以前的裴临,只会告诉她好的结果,然后一个人默默做好善后,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毫不避讳地讲出来。 “暂时,是指多久?”诺儿看着他的后背,试探地开口。 裴玄卿:“无法判断。” 他头也不回,只静静道:“组织刺杀之人很可能是匈奴二皇子,此人阴险狡诈、善于谋划,崖壁上那些痕迹或许难以误导他。” “即使他真相信你我跌落山崖落入洪水,也会派人四处探查,搜寻踪迹。” “所以,你且抓紧时间多休息。”他回身淡淡看着她,“或许,天亮之前刺客就会找来。” 届时,以她的身体状况,非常棘手。 诺儿听出了他的意思,收敛起了心中那股莫名的的怪异感。 毕竟现在危险在前,她连是否能平安撑到天亮都未可知。 她静静地靠近火堆,汲取着微弱的暖意,贴身的衣物依旧湿漉漉的,黏腻而难受,但身体不再冷得颤抖。 她偷偷抬眸,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 眉眼冷淡而清寒,像是天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鼻梁挺拔,薄唇紧抿。 每一处,都和她记忆中的裴临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除了那双眼。 以前的裴临,眼眸像盛夏的赤炎,炽热而明亮,从没有吹过三九寒冬的风雪。 可不一样的,只是那双眼而已,他还是会默默地关心她、保护她。 诺儿心里幽幽叹息,果然是她多心了。 裴临就是裴临,只是不再是她心里以为的那个裴临而已。 忽地,裴玄卿垂眸看向她。 “你在看什么?” 15、追杀6 偷看被抓包,诺儿倒也不尴尬,只是弯弯眼睫,笑着眨了眨,如春夜盛放之海棠。 “看夫君你啊。”她故意甜甜笑道。 话音一落,她忽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嗓子不疼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好奇怪……竟然自行退热了。”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四肢不再乏力,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动,身上披着的衣裳就往下落,露出白皙细腻的肩头和手臂,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裴玄卿一怔,转过头去。 诺儿忍不住小声偷笑,垂眸检查自己的身体,给自己把脉,又惊又奇。 方才她的身子还有些风寒之症,如今全都好透了,不仅如此……现在她暖意十足,有一股莫名的暖流从丹田处沿着经络在血脉中静静流淌,将盎然生机带给四肢百骸,驱散阴寒。 “夫君……” 诺儿好奇地戳了戳裴玄卿的后背,又往前挪了几步,从侧面探出脑袋看向裴玄卿。 “你刚刚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神药?” 裴玄卿不看她,语气平静地否认:“并未。” 诺儿不信,她又不傻,更何况她自己就是大夫。 “好吧。”她颇为遗憾,军中或有神药,裴临既然不愿说,她也不便细问。 忽地,手中被塞入一团衣物,暖烘烘的。 “衣服已干,你穿好。”裴玄卿淡淡道,旋即起身向前,又走入了隔壁的屋子。 诺儿看着手中的衣物,撇撇嘴。 她明明是他的妻,迟早都要看的,裴临怎的这般害怕? 暖意源源不断在身体流淌,连困扰诺儿多年的经痛都消弭了,她独自坐在火堆旁,双肩合拢抱膝,默默地看着逐渐熄灭的火焰。 看了半晌,她把脑袋转向隔壁黑洞洞的屋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气人。 外头风声呼啸,雨意不减,寒风不断涌来,可裴临却躲得老远。 诺儿灵机一动,捡起一块石头,敲了敲地面: “夫君,我可以唱歌吗?” 裴玄卿正全神贯注地警惕四周,闻言一怔。 “……可以。”他默了一瞬,又道:“小点声。” 悠扬婉转的小曲儿缓缓响起,回荡在破庙之内,歌声如清泉击石,又如玉珠落盘,声声入耳,动听婉转。 “好听吗?” 一曲歌毕,诺儿好奇问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裴玄卿不曾留心歌曲,注意力更多在外头的动静,只是觉得有几分耳熟,闻言随意道: “似是京城一带的曲调。” 诺儿弯起了嘴角,颇有些骄傲地挺胸道:“这是我祖母专为我谱的曲,她是京城人。” 裴玄卿不甚在意,未再理会,忽地,他看见不远处闪过几道黑影。 那般迅捷和灵敏,绝对是人! 他眸色一沉,快步走到诺儿身旁,沉声道:“刺客来了。” “刺客?”诺儿一惊。 还未反应过来,她就被裴玄卿一把捞起,带至方才他所在的角落,他垂眸看着诺儿,语气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此处隐蔽,你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也不听回复,他飞快拾起一旁的谷草,将诺儿藏入谷草垛之中。 诺儿满脸都是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裴玄卿皱了皱眉,道:“噤声。” 然后,他一脚踩灭小火堆,将半截柴火扔进外面雨幕后,翻上横梁,远眺着外面重重雨幕,收敛心神侧耳倾听。 少顷,果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裴玄卿猛地睁眼,一共四道脚步声。 对方人多势众,皆是武艺高强之辈,裴玄卿脸色渐沉。 他的银剑早已丢失,如今身无趁手兵器,只能选择单杀。 可若是对方身上有信号烟火,一旦打斗起来,万一有人趁机发信号,那此处便会立即暴露。 裴玄卿环顾四周,脑中迅速定下计划,从袖中抽出匕首。 正是方才从诺儿手中夺过的那柄。 诺儿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耳畔的心跳声甚至比外头雷声轰鸣更响。 就在这时,破庙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刺客来了! “嘿,没想到这还有座破庙。”一道粗犷的声音喊道,他身着黑色夜行衣,长剑警惕地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往庙里走。 “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外头又一道声音不耐烦喊道,“快看看,裴临那孙子在里面没?!” “里面没人。”进庙的刺客环顾一圈,高声回道,“看来他没来过这里,我就说裴临那孙子跟他婆娘一起从那悬崖摔下去了,主上还非不信。” 外头刺客骂道:“胡咧咧什么,还不滚出来,主上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着急啊,在雨里走了大半夜了,都他妈冻死了,这里稍微能挡挡风,你们也进来躲躲雨。”庙内刺客收了剑,笑嘻嘻道。 外头回话那刺客还想骂,旁边人忽地拉住他,惨白着一张脸,语气打着寒颤:“要不暂时歇歇?” 那刺客默了一瞬,不耐烦催道:“就一炷香,主上还等着呢,要天亮前还没线索,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外面三人鱼贯而入,打头那刺客刚踏入破庙内,一道闪电猛地划破天空,照亮了地上那正淌着血、死不瞑目的同伴。 他心里大骇,还未有所动作,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来,他只觉脖颈一凉,瞬间跪地倒下。 裴玄卿一脚踢开对方,身后那名刺客脸色惊恐,正想拔出剑,裴玄卿将手中匕首一掷,正中眉心。 而后,他猛地扑向最后一人,翻身一跃跃至高空,双膝压在对方肩头,腰腹一扭,“咔哒”一声,那刺客脖子断了。 短短一息之间,四名刺客一一倒地。 裴玄卿扫过四人面容,清一色的匈奴人面孔,他检查搜寻四人随身物件,果真在一人身上寻到了信号烟花。 裴玄卿回想他们四人的对话,所谓“主上”,想必就是二皇子乌木,他果然来了,也如裴玄卿此前所料一般,对方并不相信那悬崖边伪装的陷阱,已派出几支小队,正漫山遍野地搜寻他们。 乌木要刺客们天亮之前回去复命,也就是说,天亮之前此地暂时安全。 裴玄卿上前抽出匕首,任雨水将血迹清洗,正想回去让角落里的诺儿出来。 忽然,他脚步一顿,回身看了看死不瞑目的四具尸体,又将这些尸身扔出去。 做完这些,他再次收好匕首,往破庙内走去。 刚一踏入,他眼睛一眯,冷冷地看向另一侧。 耳畔,传来了两道呼吸。 一道急促而压抑,是谈茵;另一道浑厚而粗重,显然属于一个男人。 裴玄卿立刻意识到,一共有五名刺客! 那人竟一直躲在外面! 裴玄卿暗中握紧匕首,冷声道:“阁下既已挟持人质,何必还躲躲藏藏?” “呵呵,陈世子好耳力!” 暗处,一名黑衣刺客挟持着诺儿,谨慎地探出半个身体,用刀锋在诺儿白皙脆弱的脖颈前晃了晃,笑道: “早闻陈世子武功盖世,没想到一息之内,就连杀了我四名同伴,在下甘拜下风!” 诺儿只感脖颈冰凉,那刺客抓着她的肩让她动弹不得,只能一脸愧疚又委屈地看着裴玄卿。 她自知是拖累,所以全都按照裴玄卿的吩咐做,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被刺客发现了。 “我——” 诺儿话音才刚出口,半张脸就猛地被刺客捂住,那刺客阴恻恻地靠近诺儿,在她耳边呵呵笑道: “世子夫人,事关身家性命,可别乱说话。” 裴玄卿盯着那双黑手,紧皱眉头,冷声道: “放开她,我放你走。” 那刺客哼了一声:“世子莫要说笑,若不想尊夫人受伤,还请将我那四位同伴的尸体搬进来。” 诺儿眼睛猛地睁大,对裴玄卿摇头,刚动了一下,就又被那刺客警告道: “夫人您长得花容月貌,比我匈奴最美的明珠还美,若再敢动,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明晃晃的刀背在她脸上划过,惊起一身战栗。 诺儿只能焦急地看着裴玄卿,用眼神示意他不要。 这些人要对付的是裴临,是北境军,是燕州城,往更大了说,是整个大周,诺儿虽不知那刺客的目的,但绝对不怀好意。 她不能在这里被匈奴人当做筹码! 裴玄卿静静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那名刺客。 “乌维尔,坦布,苏拉,科索里,乌拉。” 诺儿不明所以。 可那刺客却脸色一变,随着裴玄卿说得越多,脸色就越沉。 裴玄卿语气淡淡:“这些人,你可认识?” 诺儿明显感觉到身后之人呼吸凝滞了一瞬,暗中朝裴玄卿眨了眨眼。 “呵,老子听不懂你他娘的在说什么!”那刺客粗声道,“快把我那四位同伴的尸身送来!” 裴玄卿冷笑一声,“你既唤他们做同伴,又岂不知他们的姓名?” 这些名字,都是袁不修让听风楼调查出的匈奴人,是婚后那三日刺杀他的刺客。 按理说,这些刺客皆为死士,是绝无可能查到他们姓名的,可……他们面对的是听风楼。 “很熟悉吧,或许还有你更熟悉的名字,乌维尔,特利威尔部落人,母亲哈耶,父亲吉泽,家中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你……”那刺客瞳孔一缩,连挟持人质都不顾了,长剑猛地指向裴玄卿,厉声喊道:“你怎么知道的?!” 诺儿吓了一跳,僵住身体不敢动。 “看来你认识此人,是你的同乡?”裴玄卿语气不变,可话语却瞬间凌厉,让人胆寒。 “若我夫人有损,我必将你部落屠戮殆尽!” 诺儿呆呆地看着裴玄卿,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还被人挟持。 那刺客顿时沉默了下来,诺儿能感觉到他持刀的手颤抖着,内心似乎陷入了天人之战。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任天空的闪电一轮又一轮地劈裂天空。 忽地,裴玄卿冷笑一声。 “不妨,你我做个交易。” “你放开她,我放你走,至于你的部落……若我夫人无事,我裴临保证秋毫无犯,如何?” 那刺客紧盯着他,凝视他许久后,红着眼粗声道:“陈世子此言当真?” 裴玄卿:“自然。” 诺儿看着眼前的刀锋颤了颤,见刺客缓缓将刀收起,正打算逃脱,就被那刺客猛推了一把,直直往裴玄卿怀里扑。 裴玄卿早有预料,稳稳将她接住,待她站稳,退开两步,垂眸看她: “可有受伤?” 诺儿摇摇头,既愧疚又自责,垂着脑袋小声道: “对不起。” 都怪她被人抓住了。 裴玄卿语气平淡:“与你无关。” 这刺客一条腿被摔断了,之前是同伴背着他前行,所以他才会听错脚步声。 诺儿看着刺客逃离的方向,问:“不追吗?” 那刺客肯定会去通风报信。 裴玄卿:“我既答应放过他,便不会食言。” 诺儿一怔,看向裴玄卿。 诺儿,诺儿。 她的名字,取自诺言之诺。 年幼时,她看见父亲给人取字,便闹着让父亲也给自己取一个,母亲那时笑着说,哪儿有女子有字的? 可父亲却温和地抚摸她的脑袋,笑道:“刚教了你千金一诺,谈家家风重诺,便叫你诺儿,如何?” 诺儿笑着看向裴玄卿,眼睛眨了眨,猛地扑倒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原来,裴临也是重诺之人。 “他可是敌人。”诺儿感受到裴玄卿的挣扎,小脸抬眸望着他,“夫君连对敌人的诺言也要遵守?” 裴玄卿蹙眉,强行拿开她的手臂。 “自然。” 他自然不会盲目承诺。 诺儿被推开,有些不高兴,闷声道:“那他要是去通风报信了,该怎么办?” 裴玄卿:“就算杀了他,匈奴刺客迟早也会找来。” 那人断了腿,在这大雨滂沱的山路上,能不能回去都未有定数,他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后续之事。 “我送你去那老妇人家。”裴玄卿道,“你且先在那里躲一躲。”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出一步,衣角便被拽住了。 回眸,是诺儿那张倔强又白皙精致的小脸。 “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 16、追杀7 诺儿紧紧拽着裴玄卿的衣角,坚定地摇头。 “我不要一个人。” 她很清楚,以裴临这样拼命的性子,定要撇下她去做危险的事情。 对方人多势众,裴临此去必定危险重重,有她在身旁,虽说是拖累,但更是一道保险,让他不能胡来。 “你要是死了,我就成小寡妇了。” 见裴玄卿冷脸蹙眉,诺儿咬咬唇,抓得更紧了,倔强地小声道。 “小寡妇,听起来多可怜啊。”她望着他,挤出两滴眼泪,“我才十七岁,不想变成小寡妇。” 裴玄卿:“……”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收敛衣袖,就轻而易举地拂开了诺儿。 诺儿:“?” 又推开她? “我有要事。”裴玄卿冷声道。 刺杀裴临之人大抵就是匈奴二皇子乌木,如今对方近在眼前,是寻求线索的绝佳机会。 无论如何,他都会一试。 诺儿气鼓鼓地绷紧脸,走到他的身前,用力伸展双手拦住他。 “不行。” “我既千里迢迢嫁给了你,你就要对我负责,休想将我丢下。” 想到刚刚的事,诺儿又有些底气不足,忙补充道:“要是我再被抓,就当我倒霉,你不必管我。” “反正,不许你扔下我,要走一起走。” 裴玄卿:“……” 他凝视着诺儿,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眉如柳叶,眸如点漆,精巧的鼻头微翘,樱唇倔强地抿着,正气鼓鼓地望着他,眼里既有害怕被抛下的惶恐,又有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是对裴临的情意? “轰隆——” 一道惊天巨雷在头顶炸开,轰隆的雷鸣回荡在山野之间,顿时大雨如注般倾泻而下,雨意更甚,仿佛天空漏了一个大洞。 诺儿吓得抖了抖,又瑟瑟地看了一眼裴玄卿。 “你看,外面的雨这么大,我又来了月事……你们男子不懂,来月事不能碰凉水,若是受寒,轻则无法孕育子嗣,重则甚至会危及性命。” 说完,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一脸委屈、痛苦地小声道:“我现在还是很疼,现在只是强撑着和你说话。” 裴玄卿盯着她看了一阵,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方才昏迷后惨白模样,僵持许久后,衣袖一震,转身走回破庙内。 诺儿见状,暗中吐了口气。 月事时沾了凉水,哪会那么严重就要死了?幸亏裴临不懂这些,她才能胡编乱造。 诺儿走到裴玄卿身边,见他在破庙内走来走去,时不时俯身扒开碎石头,不由好奇道: “夫君,你在做什么?” 裴玄卿沉默着,没理她。 他刚进这破庙时就发现了,此处常有人来的痕迹,方才找茅草时,又发现了其他不寻常的痕迹。 佛像前的地砖,比周围都要干净,没有一丝杂草;佛庙废弃,佛像损毁,香火本该早已断绝,可佛前供香火的香炉,不仅被触摸过,里面竟然还有半截未燃尽的香。 裴玄卿蹙眉,伸出手正打算拿起香炉,就见诺儿直接双手握住它,用力一转。 “咔嚓”一声,只见佛前的空地处,慢慢露出一个棺材大小的空洞。 不,就是棺材! 裴玄卿抬眸,略有诧异地看了一眼诺儿,诺儿察觉到他的打量,不由勾起嘴唇,颇有些得意。 “外公以前救过一个和尚,他曾说过,以前有僧人将高僧坐化后的舍利子放在佛前供奉。后来因常被人盗窃,便慢慢演化为在佛前设置一道机关。” “这机关甚是好用,寺庙不仅放置舍利子,还藏一些值钱的物件。” 她对他笑了笑,期望得到些许回应,不料裴玄卿只漠然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棺材走去。 诺儿小嘴一瘪,气得跺脚。 哼,小气鬼。 她也跟着走向棺材,那棺材通体发黑,在道道闪电下尤为吓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推开棺材盖子,从里面爬出来。 诺儿不禁头皮发麻,下意识靠近了裴玄卿,抓住了他的袖子。 裴玄卿顿了顿,回头看她,目光往下看着她拽着自己的手,道: “我要开棺。” 意思是,让她离远点。 诺儿一惊:“不好吧,人家才刚埋进去。” 说完,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忙捂住嘴。 “不是,我是说……”她吞吞吐吐地寻找合适措辞,生怕说错什么,在这里犯了忌讳,“人家好不容易入土为安,何必扰人安眠。” “那和尚只说过佛前机关放钱财,没说过放棺材,这里面放的怕是哪位高僧的遗骸,想必功德万千,我们还是——” 裴玄卿瞥她一眼。 “害怕?” 诺儿下意识点头,待反应过来后,猛地摇头。 “不、不怕。” 她可是大夫,怎么可能会害怕?! 裴玄卿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淡淡道: “注意看,这具棺材上未用钉子封住,且无尸臭,说明这里面并无尸体。根据磨损情况可以看出,这棺材大概是近三年才放进去的,结合刚才的香炉,可以推出有人在里面藏了东西,还会定期来存取。” 诺儿一愣:“那他干嘛放棺材?” 裴玄卿垂眸看她,不言。 诺儿也望着他,旋即意识到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红了脸。 那人防的,就是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 裴玄卿没再多言,仔细观察后,缓缓推开棺材盖,一道道闪电光辉落下,那棺材内迸射出耀眼夺目的金光。 金子! 铺满整个棺材的金子! 诺儿从裴玄卿身后探出脑袋,见状眼前一亮,忍不住上前取出一根金条,用力掂了掂,一脸惊喜。 “好沉,是真的,咱们这是挖到宝藏了?” 裴玄卿亦取了一块,在手中翻了一圈,脸色瞬时沉了下去。 上面有官府的印。 “哼,正想查分给牺牲将士的银钱都去了哪里,原来是被蛀虫藏到了这里!” “燕州知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诺儿一愣,燕州知府? “你是说你外公?” 陈王妃乃燕州知府之女,那燕州知府便是裴临的外公了。 裴玄卿扔下金砖,并不回应,目测了内部的空间,朝诺儿道: “你躺进去。” 诺儿怔了一下,“你要我躲进棺材里?” 虽然是金条铺就的棺材,但终究还是棺材,诺儿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裴玄卿道:“你方才过于紧张,呼吸过重,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那刺客定是听到了你的呼吸才发现的你。” “稍后,你尽量掩住口鼻,放轻呼吸,我在上面吸引刺客注意,他们大抵不会发现你。” 诺儿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你是想要我一个人躲起来,你去跟那群刺客单挑?” “那不可行,万一你在上面被人抓走,或者被杀,那我岂不是就被活埋了?” 裴玄卿:“……” 她为什么总觉他会死? 诺儿见他沉默不语,轻哼一声,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不行不行,我才不听你的,你跟我一起藏在这里。” 裴玄卿嗖地收回袖子,冷声拒绝:“此处狭窄。” 诺儿气闷:“挤一挤,也是可以的。” “不可。” “可以。” “……” 诺儿气鼓鼓地看着他,不明白裴临怎么那么一根筋,她是他拜堂成亲的夫人,和自己夫人贴近点又怎么了?怎么总想着去找死? 僵持半晌,诺儿蹭的一下从他身边走开,站到破庙大门前,气鼓鼓道: “那就先不躺进去,如果天亮之前救兵先到,那就算了;如果是刺客先到,那你就跟我一起躺进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对抗那么多杀手,让我一个人怎么安心躲在这里?” “哼,你若非要找死,我也不拦着,届时我要是被你害死了,变成鬼我也会缠着你;要是侥幸活着,明天我就改嫁!” 裴玄卿紧拧眉头,沉默不语。 他突然后悔。 早知事情会这般,或许,从一开始就该告诉她裴临之事,但此时已为时已晚,只能将错就错。 “好。”裴玄卿道。 届时将她打晕,扔进棺材里就好。 诺儿没好气道:“好什么好,我要你和我一起活着。” 裴临若总这样,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成了小寡妇了。 倏地,天空闪过一道红色的烟火,虽被浓厚的雨幕遮挡,但依旧清晰可见。 诺儿愣了愣,下意识去看裴玄卿,这是……刺客的信号烟花。 怎么会这么快?! 裴玄卿脸色一沉,对着诺儿道:“快进去!” 诺儿快步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一脸执拗:“和我一起躲进去,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裴玄卿脸色沉沉,一把挥开她的手,“刺客就在山脚下,若你想死,我绝不拦着。” 这下,诺儿真生气了。 她想不通,以前的裴临是莽撞了些,但也不是这么个莽撞法儿啊! 底下刺客少说也有几十个人,他一个人不是送死是什么? 她拦着他送死,他居然还凶她? “好、好!那你就看着我变成小寡妇,我看着你变成小鳏夫吧!” “咱们谁怕谁!” 诺儿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跟他耗到底。 裴玄卿心里气极,看着她昂起的脑袋,直挺挺的腰身,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 诺儿忽地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你可别想来硬的,你要真打晕我,咱们现在就和离,明天我就改嫁!” 裴玄卿:“……” 他第一次被人逼到这种地步。 “你先进去。”他压着嗓音,强忍住怒火。 诺儿怕他使诈,不依他:“你先进去。”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裴玄卿脸色一沉,没再迁就她,直接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到棺材旁。 “进去!” “我不——”诺儿话音未落,就被裴玄卿不知按了哪里,浑身发软,忍不住往下倒。 裴玄卿拦腰将她稳稳接住,放到黄金铺就的棺材里,诺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焦急又愤怒地望着他。 “裴临,我要跟你和离!” 裴玄卿不为所动,回身一脚踢飞了佛前那尊小香炉,而后飞身一跃,落到了棺材内诺儿的身上,单手撑在她下的金条上。 诺儿眼前猛地一暗,愣住了。 “你……” 裴玄卿没理她,探手触摸棺材附近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响,棺材上方的石板缓缓移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趁着最后一丝光亮,裴玄卿垂眸瞥了她一眼,发出不明的冷哼声。 然后,伸手合上了两人头顶的棺材盖。 17、追杀8 随着棺材盖合上,四周瞬间一片漆黑。 在黑暗、幽闭、逼仄的空间内,两人几近贴在一起,只靠着裴玄卿刻意曲起的手臂,在两人间隔出一寸距离。 “你不是不想进来么?”诺儿小声嘀咕道,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揶揄和欢喜。 裴玄卿:“……”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诺儿轻柔的呼吸如一团携带海棠的暖风拂面而过,裴玄卿不禁皱起眉头,离得更远些。 可头顶已触上棺材盖,再没有丝毫移动的空间了。 狭小空间内,很快弥漫着她身上甜蜜又清雅的香气,即使换了身衣服,这香气依旧浓郁,像是从肌肤里散发出来的一般。 “噤声。”裴玄卿低声道。 这气息落到诺儿耳边,温热又潮湿,几近贴在她的耳垂上了,惊得她忍不住想缩脖子,可奈何身体却动弹不得。 还从未有人离她如此近,就算是之前,裴临至多也只是极为克制地抱她一下而已。 诺儿轻轻侧过脑袋,缓了缓,待脸上绯红和心里异样褪去后,望向上方,轻声道:“夫君,能不能……” 她一说话,这香气愈发浓郁,裴玄卿避无可避,只能偏过头,绷紧了唇,打断道: “又有何事?” 诺儿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小嘴一扁,心里大为委屈。 身下的金条又冷又硬,摆放得又不规整,硌得她生疼,可她浑身僵直不能动,见裴玄卿似乎真生气了,想了想,只好小声道: “你能解开我吗?” 自然是不能,裴玄卿心道。 见他不答,诺儿就知道他不允,委屈之下又多了一层埋怨,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更剧烈了。 哪儿有人这么对待自家妻子的? “这金条又冷又硬,我月事来了身体不适,你是男子,又是我夫君,为何你不躺在这底下?那些刺客若是来了,不知何时才能走,难道你要让我就这样僵直躺到天亮?” 一连串的诘问和不满一股脑地往外宣泄,可话音还未落,诺儿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才觉自己脑袋枕着一条温厚有力的手臂。 然后……一只宽大略带凉意的手掌就从身后紧紧捂住了她大半张脸。 诺儿:“?” 棺材狭窄,裴玄卿只能侧身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大半的身子靠在他身上,只是……诺儿不明白,他为何要捂住她的嘴?! “唔唔……” 察觉到怀里之人的不安分,裴玄卿蹙眉低头,凑近她耳边,沉声吓唬道: “刺客来了。” 此话一出,怀里之人果然立刻偃旗息鼓,浑身吓得僵直。 裴玄卿暂得安宁,松了口气,全神贯注留心外界情况,只是……胸前不断传来不属于他的心跳,压抑厚重的呼吸一缕缕钻入耳朵。 他本意是让诺儿安静,可她害怕地浑身颤抖,极速跳动的心跳比她乱说话更扰人心神。 裴玄卿蹙眉,又俯身靠近,低声提醒: “放松。” 诺儿轻轻点了点头,想起了他刚才的话,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呼吸声。 可她没办法不紧张。 忽地,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裴玄卿身上的温暖而清雅的淡淡香气,从他胸前散发出来。 一瞬间,她脑海中顿时闪过裴玄卿跳崖时向她伸出的手,想起一路以来裴玄卿冒雨背她走了一整夜,又想起她被刺客挟持时,他对刺客说的那些话。 诺儿顿时不害怕了。 想了想,她索性把脑袋埋进裴玄卿的怀里,他的身体并不如从前那般炽热,但依旧温暖。 脸庞贴在他的胸膛,密闭的空间内,耳畔只有他坚实而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是十足的安全感。 跟着裴玄卿的心跳默默暗数,诺儿心头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竟生出了一丝困意,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哈欠。 裴玄卿被她的动作扰得心绪难宁,僵硬地想推开她,可刚抬起手,脑海中又浮现这女子娇蛮模样,怕她再多生事端,忍了忍,只能任凭她胡作非为。 为免被她影响,裴玄卿集中全身感官,留心外界的情况,有了头顶的棺材盖和石砖遮蔽,外界的传音并不明显,他得多费一份心神观察。 黑暗的环境下,时间都变慢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裴玄卿想起诺儿之前被挟持的事,他压低声音道: “待会儿你拿着这柄匕首自保。” 然而,毫无回应。 裴玄卿这才收回神,发现对方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裴玄卿:“……” 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时候,她居然睡着了,还睡得这么沉,明明方才还那般害怕。 裴玄卿试探着摇了摇她,见她真的睡得极沉,便松开捂住她嘴唇的手。 不知是否是接触太久,手心依旧残留着那抹柔软的触感。 他皱眉擦了擦,解开她的穴道,反手握住匕首。 可下一瞬,一只绵软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小脸在他怀里蹭了蹭,少女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胸前,含糊地小声呓语着什么。 裴玄卿脸色僵了僵,真是岂有此理! 今夜,这女子一举一动都十分冒犯,若不是念在他假扮在先,他定会…… 就在这时,地面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有人来了! 裴玄卿立刻警觉,收敛气息,下意识掩住了诺儿的口鼻,将她往怀里藏。 诡异的静谧后,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你说,陈世子躲在这里?” 来人一口十分地道的匈奴语,音色却并非寻常匈奴士兵那般粗粝难以入耳,而是十分清越的少年音,如寒潭落玉,清泉击石。 “回主上,方才裴临和他夫人确实在这里!”又一道匈奴语回道,裴玄卿听出来了,是方才挟持谈茵的刺客。 竟是他! 可他究竟如何这么短时间就联系上了其他刺客?难道,他身上其实也带着信号烟花,方才只是混淆视听? 不可能,裴玄卿立刻在心里否定,对方没必要那样做,当时他并未暴露行踪,只需离远一些直接发信号就可以了,没必要再挟持谈茵。 未及深想,地面上那少年音男子轻笑一声,悠悠环视了一圈,漫不经心道: “搜。” 一阵凌乱的搜查后,数十只火把将破庙照得灯火通明,里里外外没有一寸躲藏之处。 “回主上,庙里无人,周围有人离去的脚印。” 裴玄卿松了口气,幸好之前清理刺客尸体时,他顺道做了他们离去脚印的伪装。 “不、不可能!”方才挟持谈茵那刺客大声喊道,“刚刚裴临就站在这里,杀了与我同来的四人,不可能这么快就逃走!” 他慌乱地往前走,却因断腿直接跌倒在地,趴在地上握起拳头,瞳孔因恐惧而颤抖。 忽然,他眼角猛地扫过一道黑痕,连滚带爬地挪到那处,说话几近语无伦次: “这、这是他点的火!” “裴临他夫人被雨淋后身患重病,他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生火,为他夫人御寒!” “主上,那女人身子骨弱,裴临若真离开,不可能带她走太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那少年音男子睨他一眼,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 “哦?” 他将小叶紫檀佛手串缠在冷白的手腕,那腕部肌肤苍白阴冷,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 他走近两步,探手在指尖抹了一层灰,指尖合并轻捻。 “不错,地面还留有余温,火堆刚熄灭不久。” “黑灰四溅,四周却无未燃烬柴火,想必是你们方才来时,陈世子主动熄灭,诱你们入陷阱。” 他瞥了对方一眼,笑了笑,笑容还未及一瞬,突然一脚踩中那人的肩膀,猛地发力,将人一脚狠狠碾压在地。 “啊——”那人猝不及防,忍不住痛得惨叫,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主上……属下绝无半点隐瞒,请主上饶命。” “呵。”那少年音男子轻笑一声,眼神清亮,脚下却愈发用力,看着那男子脸色痛得涨红流汗。 他用眼神示意,派人去追,旋即垂眸笑着看向脚下之人。 “方才你说,是因你未被陈世子发现,所以才侥幸逃脱,可你又说陈世子他夫人身子弱……以陈世子对他夫人的重视程度,你既发现了他的夫人,他又怎可能未察觉到你?” “阿乌雅,欺上瞒下的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脚下力道愈来愈重,几近踩碎了肩胛骨,阿乌雅脸色难看地咬着牙,却依旧紧紧闭嘴。 那少年音男子呵呵一笑,眼里却毫无笑意,眸子泛着冷光。 他缓缓抬脚,下一瞬,便一脚踩在阿乌雅的脸上,狠狠跺了几脚,语调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悠然。 “不说?那本尊猜猜看。” “你腿受伤,所以是别人背着你来到这破庙,为防意外,他们让你在外守候,没想到却被陈世子一一解决。” “你无法逃脱,却又怕被陈世子发现,所以……为了拿到队友身上的烟花信号,你趁陈世子清理尸体时,挟持了躲在暗处的世子夫人,让陈世子把那四人尸首给你。” 他用脚踢了踢满脸污血的阿乌雅,轻笑:“可对?” “只是……本尊不明白,陈世子为何会放过你?” 他垂眸看了看已是半死之人,又看了看四周:“难道是他承诺若你放了他夫人,他就放了你?” “但以你的性子,绝无可能相信他。”那少年音男子俯下身,如毒蛇般盯着阿乌雅的眼睛,语气笃定:“一定是他说了什么。” 棺材内的裴玄卿,越听心里越是往下沉,此人仅凭简单的痕迹和属下的举止言行,竟能将事情发展推断得如此细致。 他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匈奴二皇子,乌木。 可听这声音,难道乌木还只是个少年? 据裴玄卿所知,匈奴可汗膝下孩子颇多,唯有长子巫图深受重用。 但三年前,十七皇子乌木横空出世,向西攻打反叛部落,所到之处无往不胜,为匈奴立下赫赫战功,近些年俨然有了与皇长子巫图分庭抗礼之势。 只不过奇怪的是,甚少有人知晓乌木的相貌和年纪,亦不知其出身,他就像是一团突然出现的乌云,弥漫在大周和匈奴上空。 “说了什么……本尊想想。”那少年音男子起身走到破损的佛像旁,随手抹了一把供桌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 “是你同乡那些人的名字,是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那少年音男子。 死士不问姓名、出身,这些都是忌讳,连他们内部人都不清楚,裴临是如何知晓的?! 阿乌雅脸色惨白,猛地吐了一口血,嘴里含糊道:“主上圣明,裴临那孙子不仅叫出了我的同乡,还查出了许多兄弟的名字!” 死士内部禁止沟通交流,违者处以极刑,所以他刚才只能咬紧牙关不说。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这可太惊悚了! 即使是死士,亦有家人和亲友,若被敌方查出具体姓名,定会遭到报复! 那少年音男子看着周围人,放松地笑了笑,轻吹了一口气,将指尖的灰尘吹掉。 “这都这般看本尊作甚?” “放心,那些人已被本尊清除,他们并非大周军中安插的奸细,而是江湖人。” “本尊之前还奇怪是哪来的老鼠,没想到竟是陈世子派来的。” “可江湖中人,掺这趟浑水作甚……”那少年音男子轻声说了一句,后面半句隐在了风声里。 裴玄卿额头青筋一跳,隐隐猜到他的意思。 此人,果真十分谨慎和危险。 日后定要远离此人,以他缜密的心思和对裴临的熟悉程度,一旦有所接触,便会立刻察觉异常。 “嗯?” 忽地,那少年音男子疑惑地嗯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个黑色铁疙瘩。 “那是何物?” 有人立刻捡起来,恭敬道:“回主上,是一个香炉。” 裴玄卿心里咯噔一响,握紧了匕首。 “拿来。”那少年音男子语调上扬,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裴玄卿不知此人知晓多少中原文化,他暗中换了个姿势,将诺儿换到底下,自己则屈身在上,备好匕首,蓄势待发。 “这种破庙,还有人供奉香火?”那少年音男子轻哼一声,接过那香炉,垂眸扫了一眼。 “唔……奇怪。”他正待仔细看,门外忽地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主上,有人正从山脚而来,他们各个武艺高强,速度极快!” 那少年音男子收敛了笑意,“可是燕州城内的守军?” 来人犹豫了一下,才道:“隔得远,属下未探清,但感觉不像。” “废物。” 那少年音男子冷笑,他看着手上的香炉,眯起眼四处看了看。 “撤!” 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最后再无动静,裴玄卿一直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不知来者何人,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等候。 不多时,地面再次颤动起来。 “许呆子,让你快些,让你快些,你看那些匈奴人都跑光了!” 是袁不修喋喋不休抱怨的声音。 裴玄卿掀开棺材,打开机关,在所有人警惕震惊的目光中,横抱着诺儿,缓缓从棺材里走出。 “殿……”袁不修呆了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殿、殿下。”一旁的高个黑瘦男子眨了眨眼,结结巴巴道。 他身形高大稳健,脑袋颇圆,眼睛如葡萄一般黝黑,看着十分憨厚老实。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影卫,皆是一身黑衣,半蒙着脸。 “许韶。”裴玄卿看向他,“那匈奴二皇子乌木就在燕州城外,方才往西北方逃去,有二十余位随从。” 不必多言,许韶立刻点头,带着同行的二十余影卫快步离去。 袁不修看着裴玄卿一身狼狈,又看向他怀里之人,见那少女衣裙渗血,脸色一变。 “她死了?!” 裴玄卿垂眸一看,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抱着诺儿转身,避开了外人的目光。 “你去把她的侍女叫来,让她们……”裴玄卿顿了好久,也没想出该说什么,他对女子之事一无所知,“罢了,你找一辆马车来。” 袁不修一头雾水,见裴玄卿将人藏得只能见到一片衣袖,联想到那块血迹,眼睛一亮,鼻子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木头,也开花了? 裴玄卿自是不知袁不修所想,正想找自己方才脱下的外衫,给她披在外面,就看到那件外衫正被诺儿抱在怀里,叠得整整齐齐。 裴玄卿一怔,抽出那件破旧的外衫,眸光复杂地看向怀里的少女。 18、纸团 诺儿一睁眼,看着头顶的木质雕花床,先是恍惚几分,才意识到已回到了陈王府。 斜阳透过窗扉印在淡粉色的床帘上,幽静的屋子里,连翘趴在桌上,一只手支着脑袋,闭着眼脑袋一晃一晃的。 诺儿揉揉自己的脸,深呼了一口气,感觉昨晚简直像是一场梦。 虽然惊心动魄,但也并不全是噩梦,一想到和裴临关系更近了,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觉得这一番罪倒也没有白受。 坐起身悠悠伸了个懒腰,她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自己的小腹。 癸水……什么时候来的? “连翘?”诺儿忙唤醒小侍女,连翘噌的一下站起身,受惊一般快步走到床边,一脸焦急,“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诺儿:“我是怎么回来的?回来时,身上的癸水……可被人看到了?” 连翘见她无事,笑道:“小姐放心,除了世子,没人看到。” “今晨天色刚亮,世子就让我和沉香去接小姐,他把他的外衫盖在你身上,亲自抱着你回来的,没有人看到。” 诺儿松了口气,可旋即脸色又浮现一层窘迫。 居然被裴临看到了。 之前说得那些话,不过是骗骗他罢了,也不知他看到她裙上的血迹,是怎么想的。 男子,都不懂这些的吧? 诺儿双手捂住脸,脸上烫的绯红,昨晚她睡得太沉,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裴临是怎样处理的? “世子呢?”诺儿揉了揉脸,声音有些哑。 连翘本对裴玄卿意见很大,但经昨晚一遭后,对他大为改观。 “世子送小姐回来后,就直接去军营了。”连翘道,“现在满城戒严,到处都是士兵,听说正到处找匈奴奸细呢。” 诺儿点点头,昨晚那一遭实在危险,裴临必然会加紧布防和搜查,而且还有那一棺材黄金,还未查清幕后到底是谁。 诺儿感到一阵饿意,看了看天色,问:“什么时辰了?” 连翘:“酉时了,饭菜早都备好,我现在就给小姐端上来。” “不必。”诺儿道,“把饭菜带上,咱们去找世子。” 她是知道裴临的,昨晚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肯定又会忙碌一整日,如今大抵还未用饭,就算是吃,也吃得极为简单朴素,没什么荤腥。 “再去多备一些,世子喜食甜,让厨房再做一道板栗烧鸡。” 连翘欲言又止,看了看诺儿,犹犹豫豫道:“小姐又要去军营?我担心城内还有奸细,咱们出去会有危险。” 诺儿一怔,差点儿把这件事给忘了,她默了半晌,问她: “世子可留下什么人在府里?” 连翘点点头:“有个傻大个,呆呆的,说话还结巴,问他什么都不说。” 诺儿不解:“这人是世子留下的?” 她虽不曾跟裴临相处多少时日,但也听他说过一些亲朋好友和近侍,从未听过还有这样一个人。 连翘闷笑一声,捂嘴道:“是呢,袁侍卫说,他叫许韶,别看人有点傻,但武艺高强,无人能敌。” 诺儿想了想,道:“你去给他说,让他护送咱们一程。” …… 酉时,军营书房。 裴玄卿看完袁不修呈报的文书,脸色冷然地拂袖起身,走到窗边。 袁不修也露出少见的肃穆,沉声道:“这一场暴雨,淹了不少村子,虽然已派出军中人去抢险救灾,但……目前已是死了上百人。” “那一棺材的黄金,只能查到是来自军中,但咱们在这边人手不足,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躲在背后的那只蠹虫。” 裴玄卿冷声道:“我看县志上记载,河堤是去年才修的,怎么突然就决口了?” 袁不修答不上来,他来到这里也不过几日而已,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看着裴玄卿的背影,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对方根本就不是在问他。 “殿下是说,修河堤的公款,也被那些蠹虫贪污了?!”他恍然抬头,脸色震惊又愤慨。 裴玄卿回身,将桌上几本账册递给他,道:“陈年老账依旧对不上,还有大鱼没有抓出来。” “去年冬,燕州知府之子汪海被裴临革职,自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曾任军中司库,掌管各项物资、银钱出纳,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发全城通缉令,定要找到此人。” 袁不修颔首,忍不住嘀咕两句:“这人,岂不是殿下的舅舅?” 裴玄卿冷冷觑他一眼,袁不修脸色僵住,轻咳一声,站直了身子。 “陈王又来了,一早就在军营外候着,等着见殿下呢。” 裴玄卿:“不见。” 袁不修早已预料,又道:“最后还有一事。” “城门被开之事,是匈奴细作偷了守城军的军令,来回调度把人都支开了,我们在城外发现了几具守城军的尸体,估计是那些发现端倪的士兵,我已让人好生安葬。” “城内再找不到匈奴细作,许韶也没追上匈奴二皇子乌木,看来他们或许真的全撤走了。” 裴玄卿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轻扣桌案,沉吟许久,道: “不可放松警惕,乌木此人……狡诈多变,谨慎小心,实在难以预料。” “军中内奸,可有眉目了?” 袁不修捏了捏额角,不敢去看裴玄卿的脸色,他就怕裴玄卿提这事儿。 “额……军中人多眼杂,而谈姑娘两次来都不避着人,我一个一个查,查几个月都查不完……” 裴玄卿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袁不修干笑一声,渐渐哑了声。 早知道,他就去代替许韶站岗了,守着谈家小姐总比在这当牛做马还被嫌弃强得多。 “下去继续查。”裴玄卿冷淡道,“派人去陈王府,让许韶看紧谈茵,莫让她再到处乱跑,更别让她来军……” “咚咚咚——” 叩门声猛然打断了裴玄卿的话,来福在门外小声通报: “世子,夫人来了。” 袁不修瞥了眼裴玄卿顿住的脸色,忍不住在心里捧腹大笑,面色却丝毫不显,端的一本正经。 “殿下也别怪许韶,您也知道,他脑子不好使。” 他贴心地上前打开门,朝着门外等候的诺儿温和一笑,见她提着食盒,笑道: “夫人真是贴心,世子忙了一日滴水未进,方才就说饿了,我正打算让人去准备,夫人就来了。” 诺儿报之一笑:“我还让许侍卫给袁先生带了一份餐食,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袁不修眼眸一亮,跟着裴玄卿他嘴里都快长毛了,也不再多言,脚步抹油一般走向院门口边上提着食盒的许韶。 诺儿又看向孤零零在门外站着的来福,见他可怜巴巴望着袁不修的背影,微笑道:“也有你的份,快跟着袁先生一起去吃饭吧。” 来福感激一笑,他跟着忙活了一整夜,也是滴水未进,见屋内的裴玄卿未出言反对,也脚下抹油地溜走了。 正是黄昏后,春日斜阳洋洋洒洒地落到院内的海棠花上,绯色的花瓣随风飞舞,送来阵阵淡香。 湘妃竹影影绰绰,簌簌作响,空中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显得院子愈发幽静。 诺儿探出小脑袋,趴在书房门框上扫了一圈,见裴玄卿正端坐在书案旁,执笔办公,便抬手轻扣房门。 “夫君。”她轻声唤道。 裴玄卿执笔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晕染了一滴浓墨,但很快就再次行云流水。 见他不理人,诺儿也不在意,自顾自提起绿色裙摆,悠悠然走了进去。 “夫君,过来吃饭吧。”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圆桌上,走到裴玄卿的对面。 裴玄卿恍若未闻,头也不抬。 诺儿吃了个闭门羹,小嘴一瘪。 “是我不对,好了吧。”她坐在他的对面,两只手肘撑在桌上支起脸,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道歉,我昨晚不该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任性。”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裴玄卿依旧岿然不动。 诺儿轻哼一声,她都这样低声下气地来给他赔罪了,裴临怎的这样小气?! 诺儿垂眸看向他桌案上的文书,也不懂他究竟在做什么,见他怎么样都不理人,只好趴在桌上静静地等着他。 狼毫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书房里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木质香气,诺儿看着看着开始走神,迷迷糊糊又开始犯困了。 “你要待到何时?” 忽地,耳畔传来一声泠然之声,这一声如春风拂过冰面,冰冷深沉中却蕴着几分暖意。 诺儿猛然清醒,抬头就见裴玄卿正看着她,眼眸是如墨般的浓黑深沉,一眼望不到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诺儿就是感受到了他的不耐烦。 诺儿瞬间就委屈了,她这么眼巴巴地等着他,结果换来的是他的冷漠,本以为经历了昨晚,他们会变回从前那样,可没想到裴临却更冷了。 诺儿咬咬唇,看着裴玄卿冷淡的眼眸,顿了顿,小声道: “我等你一起吃饭啊。” “不必。”裴玄卿道,“你回去罢,城内情况复杂,日后不要来。” 说完,他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诺儿愣了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裴临这是……又扔下了她? 可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婚前百般甜言蜜语,婚后竟这般冷漠,如果裴临并不喜欢她,那当初又为何那般用心求娶? 诺儿看着桌上未开封的餐盒,眼泪差点儿忍不住往下落,她僵坐在原地,随后上前拿起精心准备的餐盒。 回程时,又下起了冷雨。 连翘正等在外面,见诺儿在雨里呆呆地走,吓了一跳,赶紧撑着伞上前。 “都下雨了,小姐怎么不让世子送您出来?您还来着月事呢。” 诺儿心里发闷,捏紧了手指,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掩在雨幕中的军营,不远处似乎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我想回家……”诺儿低声道,语气哽咽,“不想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群带着大头娃娃面具的乞儿,如蚂蚱一般乱窜,其中一个猛地撞上诺儿,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连翘气得跺脚,指着那群乞儿逃窜的背影,骂道:“哪儿来的小鬼,长没长眼睛!” 她赶紧扶着诺儿,紧张道:“小姐,可有被撞伤?” 诺儿摇摇头,正打算上车回去,却突然发现腰间荷包被粘上了一个小纸团,是……刚才那群乞儿趁乱粘上的? 乞儿们无所事事,常做些搞怪之事戏弄别人,诺儿并不在意,将小纸团摘掉,本想随手扔掉,可鬼使神差地,她却在扔的那一刻顿住了,反而展开了纸条。 “似真似假” 皱巴巴的纸条上,用完全看不出笔画的线条写着这四个字,如刚学写字的孩童书写的那般。 连翘好奇投了一眼,“这是什么?” 诺儿摇摇头,“大概是戏弄人的把戏。” 刚说完,她忽地顿住了。 似真,似假。 这似乎指的是……裴临! 难道,是有人在提醒她,裴临并非真的裴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