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美强惨疯帝》 1、刀刺疯帝 耶律明月醒时,床帐外已有宫人捧水。 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边,一个擎着铜盆,一个托着巾帕。 帘钩被风吹得轻轻一碰,内侍连忙伸手扶住,另一人忙把窗下锦毡又压了压。 重华台里最怕声音。 这里是大周的皇城宫殿内。 她被周朝新帝囚禁于此已有三年。 赵玄度嫌铃声闹,便摘了檐下金铃。 嫌风声冷,就叫人封了西窗。 嫌她夜里咳,前殿伺候炭火的小太监一夜跪死了三个。 耶律明月掀开锦被,赤足落到柔软的毡毯上。 宫人忙趋前替她穿鞋,另有人捧来玄狐裘,小心披在她肩头。 狐毛柔软,贴着苍白的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眼睛从屏风旁淡淡扫过。 那里挂着一副旧鞍。 鞍面嵌着绿松石,边角已经磨损,马镫也乌沉沉的。 再往里,是银酒壶、长马鞭、鹰架与毡帐。 一样样依着旧日狄宫的规制摆放。 宫人每日都要擦拭。 哪怕是鹰架上那点洗不净的旧铜锈,也不许沾上一粒尘埃。 仿佛大狄并未覆灭。 仿佛她推开殿门,仍能看见远处连绵的毡帐,听见骏马踏过雪地的声音。 耶律明月从旁走过,裙角碰着马鞭尾梢,鞭穗轻轻一晃。 她垂手按住。 宫女捧来一碗新制的酥酪。 耶律明月坐到案前,拿起银匙拨了拨。 她舀起一口,尚未送到唇边,又慢慢搁下。 跪在一旁的小宫女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殿下,陛下昨日吩咐过,今日这碗酥酪,奴婢们要看着您用完。” 耶律明月抬眼。 那一眼毫无生机,一丝怒意都没有。 小宫女忙伏下去:“奴婢该死。” 耶律明月拿起银匙,又吃了两口。 甜腻的乳香黏在舌尖,咽下去时,喉间却泛起一阵干涩。 她将碗推开,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内侍躬身进来,道:“殿下,陛下午后来。” 话音才落,满殿的宫人匆忙动了起来。 掌炭添火,奉药温盏。 梳头的宫女捧过妆匣,把昨夜用过的素簪收起,又从匣中拈出一支赤金长钗。 耶律明月看了一眼。 钗头被铸成一只狼首,眼珠嵌着两粒碧玉,金丝虽已暗沉,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精致。 耶律明月认得。 那是狄宫旧库中的东西。 宫女跪在她身后,小心将金钗簪进乌发。 镜中女子面容清艳,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那颗金色狼首伏在鬓边,像一头已经被驯服的困兽。 耶律明月看了片刻,伸手将它拔下。 金钗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宫女霎时白了脸。 “太沉。”她只说了两个字。 宫女忙将金钗收起,重新取了一支银色素簪,为耶律明月绾住长发。 午后,雪落得更密。 赵玄度踏雪进殿,重华台中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 男人披着一身玄狐大氅,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里头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寝衣,袖口沾着一点血迹,被融化的雪水缓缓洇开,艳红顺着袖缘拖出细细一道。 满殿噤若寒蝉。 他进门后,先看案上那半碗酥酪。 耶律明月起身行礼。 赵玄度拂去袖边的雪水,径直坐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酥酪还剩半碗。 赵玄度拈起银匙,漫不经心地在碗中拨了拨。 “怎么,又装死人?” 耶律明月垂手站着,道:“吃过了。” “吃过了?” 赵玄度舀起一匙,递到她唇边。 “亡国公主的胃口,比江山还金贵。” 银匙停在她唇边。 耶律明月没有张口。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忽然偏过脸,淡声向门外道:“掌膳的,手剁了。” 殿外立刻有人哭着叩头。 耶律明月低头,含住银匙,就着他的手将那一口酥酪咽了下去。 赵玄度看她咽了,才收回匙子。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慢慢笑了。 “这才乖。” 他又舀了一匙,耐心送到她嘴边。 “朕费了三年养你,总不能养出一副薄命骨头。” 耶律明月指尖往袖里藏了藏。 “张嘴。” 她顺从地吃了。 赵玄度就这样一口一口喂下去,直到碗底见空,才将银匙随手掷回碗中。 银器撞上瓷沿,发出清亮的一声。 屋中宫人都伏下去。 赵玄度靠着案沿,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匣,随手抛到桌上。 匣盖翻开,一枚旧金铃滚出来,停在耶律明月手边。 她垂眼看着。 那枚铃裂了一道口,红绳褪得发白。 她幼时曾将它系在小马鬃上,纵马穿过狄宫时,清脆的铃声能一路传到母亲柔妃的帐前。 后来铃丢了。 柔妃命人找过许久。 赵玄度拈起金铃,拿指腹拨了拨。 铃声哑得厉害。 他听了,似乎觉得有趣。 “瞧,狄宫旧铃,进了周宫,连响也不会响了。” 耶律明月没有伸手。 赵玄度把铃塞进她掌心,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他的掌心滚烫。 她的手却凉得像雪。 “拿着。” 耶律明月手腕微微一缩。 赵玄度立刻按住她,眼底笑意更浓。 “怕什么?” 他俯身看她,薄唇近在咫尺。 “朕赏亡国人一件亡国物,倒委屈你了?” 耶律明月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清而冷。 宛如被薄冰封住的一池春水,只是三年来,里头已经很少映出人的影子。 赵玄度的手指从她鬓边拂过,指腹缓缓擦过那支素银簪。 “从前骑马挂铃,满宫都能听见响。” 他替她将鬓边散落的一缕长发掖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如今关了三年,连恨也恨得这样没声气。” 耶律明月睫毛轻轻一颤。 那点细微的反应落进赵玄度眼中,竟叫他心情好了些。 他俯身贴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耶律明月,你若再这么没趣,朕明日就叫人把这些狄宫旧物都烧了。” 他望着满殿旧物,含笑道:“你既不爱看,烧起来,兴许还能热闹些。” 她掌心骤然收紧。 那枚残破的金铃被捏得轻轻一响。 赵玄度低笑出声。 “这不是会响么?” 他伸臂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耶律明月猝不及防,手掌抵住他的胸膛。 男人寝衣单薄,掌下的体温灼热,连心跳声都清晰可辨。 赵玄度低头看她。 “会怕,会恨,还会发抖。” 他用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仔细看着那张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的脸。 “看来还有救。” 入夜以后,赵玄度去了偏殿。 重华台又重新安静下来。 耶律明月披衣在榻边坐了许久,直到窗外风雪渐紧,后窗才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她起身推开窗。 冰冷的雪风立刻卷入殿中。 窗下伏着一个太监,脸冻的发青。 那人抬脸,伸手往腮边一揭,那张沧桑面皮随即被扯开,露出萧无咎年轻英俊的脸。 “殿下。” 他从怀里取出布包,递进窗缝。 耶律明月拆开。 一把短刀落在掌中。 萧无咎伏在雪里,压声道:“明日迁令一下,旧姓废,旧旗焚,北地诸部皆入周册。大狄最后一点血脉,就要没了。” 耶律明月握着刀,手指发冷。 萧无咎叩首:“杀了他。周主一死,北地诸王起兵,狄民尚有一线生机。” 巡夜声从远处传来。 萧无咎把面皮贴回脸上,退入雪影。 耶律明月关窗,拿着那把刀坐回榻边。 三更时,赵玄度回来。 他推门进来,宫人替他解下玄狐裘。他挥手叫人退下,独自往里走。 耶律明月缓缓站起身。 赵玄度一眼落到她袖口,笑道:“今夜倒有精神。” 她没有答。 他继续向她走来,雪后的寒气尚且残留在衣襟间。 那张俊美的脸隐在烛火里,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危险温柔。 “藏了什么好东西?” 耶律明月倏然抽刀出袖。 寒光乍起。 刀尖直直抵上赵玄度的胸膛。 她手抖得厉害,刀尖也跟着轻轻颤。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就这个?” 耶律明月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死死看着他。 赵玄度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划开他白色寝衣,贴上他温热的胸口。 她反倒退了半步。 赵玄度伸手握住刀背,掌心沿着锋刃压下,细细的血珠很快从指间渗出。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带着她的手,缓缓往自己胸口送。 “往里送。” 耶律明月抬眼看他。 男人垂眸看着她,眼底竟隐隐浮着一点期待。 “手抖成这样,也配给大狄报仇?” 她唇色一点点白下去。 赵玄度按着刀背,将锋刃又往胸口压入几分。 雪白的寝衣上,终于渗出一朵鲜红。 “这里。” 他轻声教她。 “扎进去。” “朕一死,明日的迁令自然下不得。狄人也许还能多哭两声。” 耶律明月咬住唇。 赵玄度看着她,慢慢笑道:“萧无咎给你的刀?” 她猛地一震。 赵玄度道:“还是你那位父皇的旧狗?他们倒会选,知道你最吃这一套。” 他慢慢凑近,漆黑的眼眸里浮着一点阴冷的兴味。 “告诉你什么了?旧姓废?旧旗焚?狄民入册?大狄从明日起就没了?” 耶律明月握刀的手松了一瞬。 赵玄度笑意更深:“说得不错。” 她眼中的光忽然空了下去。 他继续道:“明日旧旗要烧,旧臣要押,北地诸部一个也跑不了。” “你若想救,今夜就该争气些。” 他说完,忽然松开了手。 短刀从耶律明月指间脱落,叮的一声砸在玉砖上。 赵玄度俯身拾起来,拈着刀柄,在灯下端详。 “刀不错。” 他拿帕子慢慢擦去锋刃上的血,又将短刀重新递到她面前。 “再来。” 耶律明月没有接。 赵玄度把刀柄塞进她掌中。 他看见她眼眶泛红,低笑一声。 “哭什么?朕又没死。” 耶律明月慢慢收拢手指。 赵玄度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看向自己。 “你这点胆子,杀朕不成,救狄也不成。” 他笑着,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唇角。 “不如明日坐在朕身边,看他们换籍。” “看清楚些,省得往后做梦还念旧国。” 耶律明月看着他。 赵玄度的手仍托在她下颌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终于染上情绪的眉眼。 愤怒、痛苦、绝望。 哪一种都好。 只要不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死样子。 “这眼神好。” 他低声道。 “比白日里活泛多了。” 耶律明月垂下眼。 赵玄度以为她又要丢刀,唇边笑意未收。 她忽然把刀一转。 寒光贴着灯影划过。 赵玄度脸色骤变,伸手去夺。 “耶律明月!” 血溅到他袖上。 2、殒命君怀 血溅到屏风上。 那副绣着雪原鹰犬的旧屏风,叫一线热血斜斜扫过,鹰翅上登时拖出一道红。 耶律明月身子一晃,手中短刀跌到脚边,刀尖磕在玉砖上,又翻了半圈。 赵玄度扑过去,一把将她揽住。 她颈侧裂开一道血口,红得刺眼。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顺着他手背漫开,又从指缝里钻出来,滴到她胸前白袍上。 赵玄度用掌心按住,血又从他掌根下挤出,沿着腕骨流进袖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用力往下压。 血仍往外冒。 他又换一只手按上去,另一只手扯下自己衣襟,胡乱团住,死死压在她颈侧。 白布一碰到伤口,转眼从里往外红透,红色迅速漫开,湿痕压过他指节,顺着布角滴下来。 “传太医!” 宫人撞进来,又齐齐跪倒。 赵玄度抬头,眼底黑沉沉的。 “滚去传太医!” 几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耶律明月靠在他臂弯里,嘴唇动了动。血沫沾上唇角,她呼吸一出,随之带出细小红泡。 赵玄度低头,用拇指去擦,那点血越擦越多,顺着她下颌流到他指腹。 “谁准你死?” 他把她抱得更紧,手掌仍按着那团衣料。 衣料吸饱了血,沉沉坠在他掌下。 他低头用额抵住她鬓边,声音发狠: “耶律明月,你敢死,朕便让他们都给你陪葬。” 耶律明月听了,唇边反倒动了动。 她抬眼看他,眼里映着灯。 “你看……” 赵玄度凑近。 她声音断续,每吐一个字,喉间都滚出血声。 “你从来……只会这个。” 赵玄度手背青筋暴起。 “闭嘴。” 她不闭。 她攒着气,手指抓住他染血的衣襟。那指尖滑了一下,又抓住。 赵玄度俯身握住她的手,将她手指包进掌心。 她望着他。 “若有来生……” 赵玄度咬牙道:“没有来生。” 她轻轻摇头,血顺着他掌下涌得更急。 “我不愿……见你。” 话音刚落,她喉间猛地一呛。 血从她口中涌出来,先是一口,喷在赵玄度胸前。 继而又一口,从唇边、齿间、下颌一齐漫出。 赵玄度半边白色寝衣登时红透,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腰间汇成一片,又沿着褶皱一滴一滴落到榻边。 他用手去堵她唇边的血。 堵不住。 血从他指缝里溢出来,糊住她下巴,又把他的掌心染得一片湿滑。 他低头用袖子去擦,袖口刚拂过,新的血又涌上来,把那点干净白布也吞了。 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跪到榻边,手尚未搭上脉,已经叫赵玄度一脚踹开。 “救。” 太医忙爬起来,伏到近前,取针,按穴,又拿药粉往伤处撒。 药粉一落,立刻叫血冲开,红水混着粉末流到榻沿,滴滴答答往下落。 赵玄度按着她,看着那些血。 他忽然伸手,夺过太医手中药瓶,整瓶倒在她颈侧。 “救。” 太医浑身发抖:“陛下,伤在要处,臣……” 赵玄度转头看他。 太医立刻把话咽回去,叩头道:“臣救,臣救!” 耶律明月的手从赵玄度掌中滑出去。 赵玄度伸手去抓。 他抓住了她三根手指,捏在掌里。 那手指凉得很快,指腹上的血也不再往下滴,只在他掌心留下一片黏湿。 殿中哭声压得很低。 赵玄度慢慢低头,看着她闭上的眼。 许久,他抬手,替她把唇边血痕擦去。擦了几下,帕子红透。 他丢开,又拿袖口擦。 袖口也红透。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殿中众人伏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好。” 他说。 “真好。” 他把耶律明月抱起来,低头贴了贴她额角。血从她颈侧沾到他下巴,又沿着他喉结往下落。 “想回狄?” 他抱着她往外走。 “朕送你。” 那夜重华台灯火通明。 宫人替耶律明月换衣时,手抖得连扣子也扣不上。赵玄度坐在一旁,拿眼睛看着。那宫女越扣越乱,最后扑通跪下去。 赵玄度起身,亲手替她把旧制白袍拢好。 衣领掩过伤处,仍有血慢慢洇出来。他拿巾帕压了压,又换一条。换到第三条,那红才淡了些。 他拈起案上那枚旧金铃,系到她腕间。 铃.口裂着,晃也不响。 赵玄度看了片刻,道:“哑了也好。” 天亮前,北门大开。 风雪卷入宫道,吹得白幡猎猎作响。赵玄度披玄裘,亲自扶棺上车。车辕压过雪地,吱呀一声,往北去了。 耶律明月的魂魄飘在车旁。 她看见自己躺在棺中,腕上系着那枚旧铃。赵玄度骑马跟在旁边,眉眼冷得如霜。 一路往北,哭声渐渐多起来。 她看见成群狄民被军士驱着上路。 老人抱着包袱,妇人牵着孩子,少年扶着病马。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伸手去抓雪地里的旧旗,转眼被军士拖开。 赵玄度坐在马上,冷声道:“一个也不许漏。” 耶律明月魂魄一震。 再往前,旧臣叫人押在雪中。 几人头发散乱,衣上带血。 周军将他们一个个拖到旗杆下,宣读罪名。 风声大,她听不清,只听见“萧氏余党”“旧狄”“尽数拿下”几个字。 她扑过去,手却穿过那些人的肩。 雪地上火盆燃起来。 狄国旧旗被人投进火里,狼头纹很快卷曲发黑。火舌窜起,烧得旗边噼啪作响。 耶律明月扑到火前,伸手去抢。 她什么也抓不住。 赵玄度在火光后站着。 有人跪到他马前:“陛下,北境诸部已按旨迁走。余下名册,今夜便可封入周册。” 赵玄度道:“烧。” 耶律明月听见这个字,魂魄都冷下来。 他要她看。 他果然要她亲眼看着。 看狄民离散,看旧臣被押,看旧旗焚尽,看大狄从册上抹去。 她死了,他也不放过她。 风雪越来越重。 赵玄度忽然抬头,朝她飘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耶律明月停在半空。 他看不见她。 可那一眼落过来,仍叫她退了半步。 她魂魄被风吹得轻起来,耳边只剩狄民哭声和旧旗燃尽的声响。 若有来生。 她绝不要再见赵玄度。 再睁眼时,帐外金铃脆响。 小宫女在外头笑道:“公主,快起罢,今日周朔两国使臣入宫,好多人都去瞧热闹呢。” 耶律明月猛地坐起。 阳光从窗纱里照进来,照在她年少时的手上。 腕上没有锁痕。 颈上没有伤。 大狄还在。 3、捡到疯帝 耶律明月呆坐在榻上,死死盯着那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纤白手掌,仍不敢相信自己回到了从前。 她抬手摸着脖子,摸过一遍,又去摸腿根。 颈上没有伤疤,腰骶间那股让人羞耻,常年不散的黏腻酸痛也消失了。 明月低头看了看手腕。 皮肉好好的,没有叫男人攥出来的红痕。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镜子前,把衣领往旁边拨开一些。 镜中的脖颈白净光洁。自尽时留下的刀伤不见了,赵玄度发狠吮咬的牙印也没有了。 明月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手指仍按在颈侧。 窗外忽然吹过一阵风,窗纸跟着响了一声。 明月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缩到床角。 赵玄度又来抓她了。 等了许久,屋门紧闭,外头死寂一片,根本没有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 明月退到床边,把两条手臂抱在身前,紧紧抱住了自己。 那一世已经过去了。 赵玄度如今不在这座院子里。 明月将脸埋进膝盖,小声道:“只是一场噩梦。” 她说完,又等了一会儿。 屋里无人答话。 隔了片刻,她又小声道:“这里没有那个疯子。” 这一夜,狄宫年纪最小的小皇女耶律明月一直抱着自己,熬到天快亮,实在支撑不住,终于昏睡过去。 此后三日,她都黏在母妃柔妃身边。 柔妃见乖巧温顺的女儿忽然这般黏人,只当她受了惊,满眼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亲手喂她吃最爱的乳糕。 明月贪婪地伏在柔妃膝头,感受着母亲指尖真实的温热。 吃一口香甜的乳糕,听几句母妃温柔的叮嘱。 午后柔妃替她梳头,她安安静静坐在镜前,偶尔回头看一眼,见母妃仍在身后,脸上渐渐有了笑。 三日过去,明月才慢慢信了。 母妃真的活着。 大狄尚未被铁骑踏平。 这日晚间,明月从柔妃屋里回来,心里轻快了许多。 宫女添足了银炭,退去耳房守夜。 明月毫无睡意,裹着大氅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一轮寒月悬在天际,清冷皎洁的月光铺满红墙白雪。 明月仰头望着那轮月亮,眼眶忽然一酸。 故国的月亮真美。 她前世已经许久不敢这样看月亮了。 那时赵玄度把她囚在宫中多年。 因她名字里有明月二字,夜里若得见月亮,必定要发疯。 他有时把她抱到廊下,有时又在露台上缠着她。 夜里四处无人,他偏要将她困在冰冷与滚烫之间。 她冻得发抖时,赵玄度总会用大氅裹住她,将人死死圈在怀里。 男人滚烫的薄唇一遍遍流连在她的眼尾,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哑嗓音,不断逼问她:“是不是在看月亮?嗯?” 明月不肯看,赵玄度的手指立刻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直视夜空。 她哭得厉害时,他反倒高兴。 他紧贴着她的耳廓,咬着她的耳垂低语:“月色这么美,你怎么敢不看?你是朕的明月,只能被朕一个人看着。” 等她站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露台上,赵玄度终于心满意足地将她打横抱起,不紧不慢地回殿,狠狠折腾。 男人的精力恐怖得像不知疲倦的野兽,脾气又总是阴晴不定。 每一次月下缠绵,她都腰腿酸疼,几日下不得床。 她怕极了他,更怕极了与他欢好。 赵玄度却偏爱在月下看她。 后来明月只要抬头见月,身子总会骤然绷紧。 她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随时会伸手来捉她。 如今再看,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明月慢慢抱住自己的肩。 那个疯子不在这。 这一回,总会不一样的。 她可以陪着母妃,也可以设法避开后来的婚事。 和亲救不了大狄,朔人更不会守诺。 狄国的事尚远,她眼下没有本事插手,只能先把跟前的日子过明白。 明月又看了一会儿月亮,正要把窗合上,西边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那有一座废鹰房,荒了许多年。 门板歪着,窗纸早叫风揭尽,半截破毡挂在檐下,被夜风一吹,贴着墙皮沙沙作响。 那地方白日里也冷,雪落进去,积在屋角化不开,连看院的老狗都不往那边钻。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合窗,忽见鹰房前的草垛轻轻鼓了一下。 风吹草动,本也寻常。 耶律明月却停住手,又把窗缝推开些。 冷风扑到脸上,她扶着窗棂,隔着窗纱往那边看。 草垛静了半晌。 檐下破毡被风掀起,露出门槛旁一点黑影。 那黑影缩在草后,起初瞧不出形状。 过了一会儿,雪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见一截袖口。 那袖子底下,分明是一只手! 耶律明月指尖按住窗棂。 那人蜷在草垛和门槛之间,身上只搭着一件单薄旧衫。 袖口破开,露出一段腕子,腕上沾着雪,青白得厉害。 上京的腊月滴水成冰。 旧鹰房四面漏风。 风从破窗里穿过去,卷着草屑往他身上扑。 那人伏在那里,落在他腕上的雪一直都没有化。 他已经冻得不再发抖。 宫中规矩森严,寻常人不敢藏到这里。 明月看着那道身影,心中也有些疑虑。 可这样的天气,再躺上一半时辰,必死无疑。 大约是哪个受罚的奴仆,趁夜躲到这里避风。 也可能是外头混进来的流民,实在无处可去,只好钻进这座破屋。 她看着那只冻青的手,想起前世逃难的狄人。 她那时见过很多人倒在雪地里。 如今那些事尚未发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拦住。 可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她至少可以先让他熬过今晚。 耶律明月把窗合上,站了片刻,转身取了一件旧毡斗篷。 她想了想,又从榻边拿起小手炉。 手炉里的炭火已弱,她拨开炉盖,添了几粒银炭,足够温暖一整晚。 又拿铜钎轻轻拨亮,用厚帕子裹住。 她没有唤人。 门闩叫她慢慢抬起,几乎没出声。 她披衣下阶,沿着墙根往鹰房那边走。 走到半路,风吹得灯火乱晃,她把灯灭了,只借着雪光往前。 离草垛尚有几步,她停下。 那人动了一下,手指在雪里抓了抓,又垂下去。 耶律明月把旧毡斗篷放在门槛边,将小手炉塞进斗篷里,拿帕角仔细裹住,免得烫伤人。 她把东西往草垛里轻轻推了推,推到那人手边。 那人没有醒。 她退后两步,抬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一下。 草垛里的人指尖颤了颤。 耶律明月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冻僵的手慢慢挪过去,碰到了斗篷边。 过了许久,那人把斗篷往怀里拖了半寸,小手炉也跟着滚到他臂弯旁。 看见这一幕,她转身推门回屋,重新落闩。 窗外风声仍旧花花地吹。 明月哪里会知道,她最恨的人,誓死不愿相见的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废鹰房那边,那团黑影裹住了旧毡,一点点往门后挪去。 远处巡夜声渐近,几盏灯火从夹道那头晃过来。 …… 小手炉滚在臂弯旁,隔着厚帕子慢慢透出一点暖气。 那暖意贴着赵玄度冷透的手腕,一点一点熨过去。 过了许久,赵玄度眼睫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只看见雪地里一道影子正往小院门里去。 那影子披着衣,走得很快,门扇一合,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远处夹道里传来人声。 几盏灯火从雪影里晃过来,有人压着嗓子道:“仔细搜,他跑不远。” 前世这一夜,赵玄度昏在此处,被人从草垛里拖出去,吊在廊下拷问凌虐。 右手也废在那一夜。 腕骨被铁链生生坠裂,几根指骨又让靴底一寸寸碾碎。 从此五指再难合拢,握不住笔,也提不起剑。 明月前世见他惯用左手,只当他生来如此。 这一世,他得了这一点暖。 够他醒过来,够他往黑处再躲一寸。 他把旧毡往身上一卷,咬着牙拖着身子往废门后头挪去。 草垛叫风一吹,塌下来半边,正遮住雪地上那几滴血。 搜人的脚步从门前过去。 -- 次日一早,明月去了柔妃屋里。 柔妃用过药不久,正靠在榻上吃早饭。桌上摆着乳糕、酥酪,还有一碗煮得软烂的粟米粥。 明月进门,挨着她坐下。 柔妃见她来得早,笑道:“昨儿才陪了我一日,今早又来了。你屋里的饭,难道没有我的香?” 明月拿起一块乳糕,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母妃这里的甜。” 柔妃笑起来,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又把自己面前的酥酪往她那边推。 明月看着那只手,甜甜一笑,低下头把酥酪吃了。 柔妃见她今日胃口好,自己也多吃了半碗粥。 母女二人正说话,外头忽然来了个宫女。 那宫女进门行礼,说皇后今日在御苑设宴,又叫人备了冰车,请各宫夫人与皇女过去玩。 柔妃听了,脸上的笑淡了些。 宫女又道:“皇后娘娘特意提了小殿下,说她年纪轻,正该多出去走走。” 柔妃没有立刻应下,只叫人赏了宫女。 人一走,柔妃转过脸问明月:“你想不想去?” 明月放下勺子。 前世也有过这一场宴。 皇后的女儿借着玩冰车,把她引到湖心。冰面开裂时,那位皇女自己早早退了出去,明月却落进了水里。 柔妃为了救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从那以后,柔妃的咳疾便越来越重。 明月迎着母亲的目光:“不去。” 柔妃看了她一会儿,问道:“前些日子还说在院里闷得慌,今日怎么又不去了?” “天太冷了。”明月往柔妃身边靠了靠,“冰车也没什么好玩的,我想在这里陪柔妃。” 柔妃听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也好。” 她只当皇后母女瞧不起她们,叫她们过去,多半又要说几句难听的话。 明月自小性子软,少听一句也好。 柔妃叫人去回了话,说自己身子不适,明月也有些受寒,今日不便赴宴。 外头的人走后,柔妃又陪明月说了一会儿话。 明月脸上听着,心思却渐渐飘到了西边那座鹰房。 昨夜那人能拉动斗篷,说明人尚有气息。 可他受了伤,又冻了那么久,也不知今日醒了没有。 明月在柔妃屋里坐到午后,方回自己的小院。 一进院门,一阵北风迎面刮来。 昨夜的雪尚未化,风一吹,地上的雪沫子便跟着乱跑。鹰房檐下那幅破毡被吹得高高卷起,露出里面半塌的墙。 屋顶少了几块瓦。 门板也合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又从破窗里穿出来。墙角结着一层薄冰,草垛上也压满了雪。 这样的屋子,连挡一夜风都难。 明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她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宫女刚把午饭摆上,炙羊肉切得薄薄的,旁边放着乳糕和蜜渍果子。粟米粥盛在银碗里,上头浮着一层热气。 明月坐下吃了几口,又看向那碟乳糕。 她仍是昨晚那般想法。 自己既然重新活了一回,总该做些好事。 狄国的大事她眼下管不了,先叫一个快冻死的人吃顿饱饭,也算没有白得这条命。 明月叫宫女退下,自己取了一个小食盒。 她装了几块乳糕,又拿了两只热馒头。想了想,她又夹了几片羊肉,拿油纸包好,放在最下面。 外头没人时,明月提着食盒去了鹰房。 4、疯帝报恩 明月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动静。 明月隔着门缝往里看,只见昨夜那领旧毡落在草垛旁,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走近两步,又往门后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大约已经走了。 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 她弯腰正要把食盒提走,手才碰到提梁,又停了下来。 万一他只是出去找水,过一会儿还会回来呢? 明月想了想,还是把食盒放在门槛里侧。 她没有多留,很快回了院子。 一直到了傍晚,明月心里仍惦记着那只食盒。 她等宫女去提晚饭,自己又悄悄出了门。 北风已经小了些。 明月走到鹰房门前,低头一看,食盒还放在原处。 她蹲下身,把盖子掀开。 里面的东西已经吃完了。 油纸叠得整齐,乳糕连一点碎屑也没有剩。那只小碟也摆得端端正正,筷子并在一旁。 明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虽来历不明,吃东西倒很妥帖。 她把空盘收出来,又将手中带来的热牛乳放进去。 牛乳装在一只小陶罐里,外面裹了棉套,此时还热着。 明月把食盒重新盖好,起身走了。 她没有发现,鹰房最里面的墙角坐着一个人。 赵玄度藏在阴影里,身上覆着她昨夜送来的旧毡。 他从明月第一次进来时便醒着。 午后他原本已经打算离开。 宫墙西侧有一处矮墙,墙外便是堆放柴草的夹道。以他的身手,伤势再重,也能设法翻出去。 可明月提着食盒来了。 她把东西放下,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赵玄度坐在暗处,看着她弯腰去提食盒。她明明已经准备拿走,最后却又把手松开了。 她走后,他在暗处坐了许久。 无缘无故给人吃食,多半是在下饵。 昨日那领旧毡可以没有毒,今日的饭食却未必干净。 赵玄度自小见过太多这种手段。 先送药,再等人放下戒心。先递一碗饭,转头就有人带着锁链进门。 这个狄女也可能早已发现了他,只在装傻。 她若带着人来,他会先掐住她的脖子,用她换一条活路。若逃不出去,就拖着她一起死。 烂好心的人,原也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玄度看着门槛上的食盒,心中已经把她的死法想了一遍。 他昨夜趁天未亮,已经从杂役房里摸到了两个冷饼。 冷饼很硬,勉强也能填肚子。 他对口腹之欲一向没有兴趣,更不必冒险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赵玄度靠在墙边坐了许久。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 那只食盒始终放在门边。 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赵玄度走过去,掀开盒盖,先拿起一块乳糕闻了闻。 里面没有苦杏仁味,也没有药气。 他咬了一口。 乳糕很软,带着淡淡的甜。 赵玄度慢慢嚼完,又拿起了第二块。 他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吃。 大约是冷饼太硬。 也可能是这几日伤重,确实该吃些热的。 至于那个狄女回来时,会不会因食盒空了而高兴,与他自然没有关系。 赵玄度把里面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又把油纸叠好,将碟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 可他又回到了墙角。 这里虽然四面漏风,昨日已经被人搜过一遍。短时间内,那些人多半不会再来。 暂且落脚一两日,也没有什么不妥。 傍晚时,明月果然又来了。 赵玄度藏在暗处,看着她蹲在食盒前。 她瞧见东西吃完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极浅,很快又收了回去。 赵玄度望着她,手指在旧毡下慢慢收紧。 明月把热牛乳放下,抱着空盘走了。 赵玄度等她走远,才来到门边。 他掀开陶罐,热气随即冒了出来。 牛乳里放了一点糖,闻起来很香。 赵玄度低头喝了一口。 牛乳很暖。 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阵寒气也跟着散了些。 他抱着陶罐坐回墙角,又把身上的旧毡裹紧了些。 明日,她大约还会来。 这个念头一起,赵玄度眉头一皱。 他仰头喝尽牛乳,把空罐重重放到身旁。 她若当真带人过来,他就掳走她。 赵玄度闭上眼,靠着墙坐了一夜。 次日午后,他又听见了那声轻叩。 咚。 仍旧很轻。 赵玄度睁开眼,隔着草垛往外看。 明月今日穿了一件浅白的斗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 她把食盒放到门边,听见屋里似有响动,吓得立刻站起身。 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了下来。 明月扶着院门,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赵玄度坐在暗处,忽然忘了移开目光。 外头有两个宫女从夹道经过。 其中一人朝明月行礼,笑道:“明月殿下,夫人正找您呢。” 明月忙应了一声,抱紧手中的空盘,快步回了院子。 赵玄度仍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耶律明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狄人竟也会起这样的名字。 赵玄度冷冷垂下眼,伸手把她送来的食盒拖进门内。 邯郸学步,徒叫人笑话。 -- 五日后,皇后又使人来请。 朔国使团不日就要进宫,皇后叫尚衣局裁了几套冬猎的衣裳,请各宫的皇女过去试穿。 来传话的宫女笑道:“娘娘说了,前几日天气不好,明月殿下没有去成。今日只在殿里坐坐,再没有什么冷风冷水,夫人总该放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下去,难免惹人疑心。 柔妃握着她的手,仍有些迟疑。 明月笑道:“母妃不必担心,我去坐一会儿,很快回来。” 柔妃替她整了整领口,低声道:“乌兰珠性子骄,你少同她争。她说什么,你听过便罢。” “我知道。” 明月应得乖顺。 到了皇后宫中,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年轻姑娘。 乌兰珠穿着一身大红猎装,腰间束着金带,头上还戴了一顶雪白狐皮帽。 她站在镜前转身,见明月进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今日倒肯来了。” 明月上前行礼:“皇后娘娘有召,不敢不来。” 乌兰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狠狠斜了她一眼。 皇后坐在上首,只当没听见,命人把衣裳送上来。 尚衣局给明月备的是一套浅青色猎装。 料子不及乌兰珠身上的贵重,绣纹也简单,穿在她身上依然十分亮眼。 旁边几个姑娘看了,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乌兰珠转过脸,拿起桌上一根金丝马鞭,在半空中狠狠抽了一鞭子。 “衣裳好看有什么用,到了猎场上,还要看谁骑得快。” 无人接话。 她又道:“听说朔国二皇子最喜善骑射的女子。等他来了,我定要同他赛上一场。” 明月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起眼。 “冬猎时,朔国人不大赛马。” 乌兰珠脸色一顿:“谁说的?” “北地雪厚,马腿容易陷进去。他们冬日多放鹰,也会带猎犬追狐。” 乌兰珠冷笑:“说得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明月没有同她争,只道:“我在书上看见的。” 旁边一位年纪小些的姑娘好奇道:“那他们用什么鹰?” “海东青。” 明月道:“寻常的鹰捉不住雪地里的白狐。海东青飞得高,眼睛也利,朔国贵族最看重这个。” 那姑娘又问:“那二皇子也养么?” 明月话已到了嘴边,忽然想起那是前世之事,改口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她低头捧起茶盏。 “书里只写朔国贵族多爱养鹰,至于各人养什么,我没见过,姐姐见过吗?” 旁边几个姑娘听了,都低着头笑,转而说起别的鹰种。 乌兰珠沉下脸。 她本想借朔国的事压明月一头,明月抢了风头不说,还羞辱自己。 皇后看了女儿一眼,开口道:“不过是些鹰犬之事,也值得你们说个没完?” 众人这才散开。 过了一会儿,宫女送上热乳茶。 乌兰珠亲自端了一碗,走到明月面前。 “方才是我说错了。妹妹懂得多,这碗乳茶算我向你赔礼。” 明月侧目瞧了她一眼,又看向那碗乳茶。 乳茶上浮着一层奶皮,闻着香甜,底下却透着一点极淡的苦味。 前世她病后喝过这东西。 原本已退的高热,又缠绵了七八日。 等她病好,朔国使团已经离宫。 那时她只当自己受了风寒。 如今看来,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她虽打定主意今生绝不会再嫁去朔国,却也绝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重来一回,最要看重的便是自己的身子。 明月伸手接过茶碗,微微一笑道:“姐姐这样疼我,我也该回敬姐姐才是。” 她转身拿起乌兰珠桌上的那一碗。 “咱们换着喝,也算姐妹和气。” 乌兰珠的脸色立刻变了。 皇后咳嗽了一声,乌兰珠却没理会,就要发作。 明月在她出声前,把茶碗递到她面前:“姐姐怎么不接?” 乌兰珠盯着那只碗,抬手一碰。 明月手中的乳茶全泼了出去。 茶水淋在她的衣袖与裙摆上,湿了一大片。 皇后连连冷笑,看向女儿面露欣赏。 乌兰珠捂住嘴:“妹妹,我不是有意的。” 明月低头看了看衣裳,并未发作。 “姐姐自然不是有意的。”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 殿中几个姑娘都没说话。 谁也看得出来,乌兰珠方才不敢接那碗茶。 乌兰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唤来自己的宫女。 “还愣着做什么?带明月去把衣裳换了。” 那宫女忙走过来,请明月往西配殿去。 西配殿离正殿不远,中间隔着一条长廊。 明月随宫女进去,才发现里面没有生炭。 窗纸也被人捅破了几处,北风正从缝里往里钻。 宫女把一套干净衣裳放在榻上,又道:“殿下稍候,奴婢去取热水。” 明月解下披风,搭在一旁。 宫女抱起披风道:“这上头也沾了乳茶,奴婢一并拿去收拾。” 不等明月说话,她抱起披风出了门。 房门随即合上。 片刻后,外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明月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被人从外头锁住了。 “开门。” 外头没有人应。 明月又推了两下,门仍旧纹丝不动。 她转头环顾四周。 殿中没有炭火,窗子也关不严。风从破处钻进来,把榻上的帘子吹得轻轻晃动。 乌兰珠不敢让她在宫中出事。 把她关上一两个时辰,冻出一场病,已经足够了。 明月拿起榻上的衣裳,先把湿衣换下,又在屋里找了一圈。 窗子外头装着木栏,根本钻不出去。 她只好走回门边,用力拍了几下。 “外头有人么?” 仍旧无人答话。 明月抱住手臂,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北风灌进衣领,她的手指很快便凉了。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墙面。 明月抬起头。 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门外忽然又响了一下。 咔。 接着,门闩落在了地上。 明月怔了怔,伸手一推。 门开了。 长廊上没有人。 她的披风正搭在栏杆上,方才拿走披风的宫女也不见踪影。 5、说了不喝 明月拿起披风,低头看向门闩。 门闩上缠着一根细绳。 绳子已经断了,断口又平又斜,像是被极薄的刀刃一下割开。 明月往长廊两边看去。 雪地空空的,只有墙后落着一道很淡的脚印。 风一吹,那脚印随之散了。 她披好衣裳,快步离开西配殿。 走到廊口时,乌兰珠恰从另一边过来了。 她做贼心虚,身后没让贴身宫女跟,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见明月已经出来,乌兰珠脚步一停。 “你怎么出来的?” 明月拢了拢披风:“门没有关好,我一推就开了。” 乌兰珠看了看她,又看向西配殿。 “胡说,我分明——” 话说到一半,她立刻闭上嘴。 明月只当没有听见,朝她行了一礼。 “我衣裳湿了,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走了。 乌兰珠站在原处,越想越气。 她快步进了西配殿,想看看明月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她刚走进去,身后的门忽然合上。 咔的一声。 断在地上的绳子不知何时重新绕上了门闩。 门闩被人在外头一拉,再次横在门上。 乌兰珠回身扑过去,用力拍门。 “开门!” 外头没有人理她。 她连叫了好几声,声音转眼叫风吹散了。 半个时辰后,宫女总算带人找过来。 乌兰珠从里面出来时,脸已经冻白了。狐皮帽歪在一旁,眼睛也哭得通红。 这件事却不能往外说。 她若说自己被人关进西配殿,旁人难免要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去那里。 皇后听完宫女的回话,沉着脸摔了一只茶盏。 明月当晚回到小院,一直觉得这件事古怪。 割断门绳的人没有现身,也没有留下话。 可她在这宫里,本没有什么肯暗中相助的人。 她坐在屋里想了一阵,转头看向西边的废鹰房。 那人藏在那里已有数日。 明月仍旧没有见过他的脸。 她每日只把食物送到门边,敲一下门就走。 有时隔了许久再去,食盒已经空了。 那人不愿多说话,她也从不往里闯。 今日她在外头待了大半日,没有给他送吃食。 难道他跟去了? 明月拿了一张厚毯子,又装好晚饭,趁宫女不注意去了鹰房。 天色已经黑了。 废鹰房里没有点灯,破门后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明月把食盒放在门槛边,轻轻叩了一下门。 咚。 里面没有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西配殿的门,是你开的么?”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 那声音很年轻,也很冷。 明月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不由得往门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那人藏得很深,她连衣角也看不见。 明月又问:“我的披风,也是你拿回来的?” “不是。” 他答得很快。 明月抿了抿唇:“那乌兰珠怎么也被关进去了?”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得罪的人太多。” 明月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 她本来已经认定是他,听他连着否认,心里又没了底。 大约真是她想多了。 这个人连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哪里会为了她跟到皇后宫中。 明月低下头,把厚毯轻轻放置在门槛旁。 “今日北风大,我给你多拿了一张。” 门里的人道:“拿走。” “不要就先放着。” 明月轻轻道,把毯子叠好,又往里面推了一些。 “过几日会更冷。” 门里再没声音。 明月等了一会儿,抱起空盘站起身。 “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刚走出一步,披风的系带忽然被门边的铁钉勾住。 明月没有察觉,仍往前走。 系带越绷越紧,她的脖颈也被衣领勒了一下。 一道寒光忽从门缝里探出来。 只听轻轻一声。 系带断了。 明月停下脚,低头看去。 那根被割断的带子落在雪上,断口平整,又带着一个斜角。 与西配殿门绳上的刀口一模一样。 明月拿起断带,回头看向废门。 那点寒光早已收了回去。 门后仍旧漆黑,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坐在更深处。 明月忽然笑了。 “原来真是你。” 黑暗中,那人冷声道:“再笑,我把你也关进去。” “你才不会。” 这句话一出口,明月自己先愣了一下。 门后的人也没有答话。 明月忙把断掉的系带收进手中,低声道:“我是说,你既然救了我,总不会再费事害我。” 里面传来一声冷笑。 “你若再多管闲事,我先杀了你。” 明月并没有害怕。 她低头理好披风,抱起空盘。 “今日有些迟了,明日我再给你带热牛乳。” 门后的人道:“不喝。” “那我少放些糖。” “我说不喝。” 明月已经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废鹰房里依旧黑洞洞的。 那人仍掩身在门后,半点不曾露面。 只有她刚刚铺好的毯子,不知何时已经少了一角。 明月忍住笑,推门回了自己的小院。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赵玄度从门后伸出手。 他将那张新毯子拖进黑暗里,又把她放下的食盒一并拿了过去。 先前她问是不是他时,他本可以一个字都不答。 可他还是开了口。 赵玄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薄刃。 她竟只凭一道刀口就认了出来。 倒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他把刀收回袖中,又将新毯裹到身上。 明日,她大约还会来。 赵玄度靠在墙边,冷冷闭上眼。 至于那碗热牛乳,他自然不会喝。 第二日,明月照旧把牛乳放在门边。 傍晚再来收碗时,碗里干干净净,一滴也没有剩。 不过是不想听她絮絮叨叨,怕她又来多嘴聒噪。 …… 皇后宫里丢了一只白玉鹰哨。 那是朔国使臣前日送进宫的,通体雪白,雕成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哨尾缀着细细的金线。 东西摆上不过半日,转眼已经不见了。 皇后命人关上宫门,把昨日进过正殿的人都叫来问话。 明月陪着柔妃赶到时,乌兰珠已经坐在皇后身边。 她喜好红色,那是正宫颜色,今日依旧穿一身石榴红,像雪地里一团烈火。 见明月进来,她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妹妹来了。” 这声唤得亲热,眼睛却从明月的发间一直扫到了披风底下。 皇后坐在上首,也跟着笑道:“不过丢了一件小东西,原不值得惊动你们母女。只是朔使入宫不久,传出去总不好听,少不得问清楚些。” 她抬手叫明月近前。 “好孩子,昨日你可曾碰过那只鹰哨?” 明月行了一礼。 “没有。”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朝旁边跪着的宫女道:“你听见了?明月说没有。你若记错了,趁早说出来,本宫也不怪你。” 那宫女忙伏下身。 “奴婢不敢乱说。昨日奴婢进去奉茶,正瞧见明月殿下站在宝案旁,手里像拿着什么东西。她一看见奴婢,立刻往袖中藏了。” 乌兰珠拿暖炉贴了贴脸,笑道:“妹妹喜欢,拿起来看一眼。妹妹没见过好东西,眼皮子浅,摸一摸也不算多难堪。” 明月看向那宫女。 “你几时进去奉的茶?” 宫女道:“申时一刻。” “端了几盏?” “六盏。” “用的什么托盘?” 宫女顿了顿:“黑漆描金盘。” 明月点点头。 “那只盘子又宽又重,你两手端着六盏茶,进门时还要低头看路。如何隔着半间屋子,看清我手里拿了什么?” 宫女抬起头,脸上有些慌。 “奴婢走近以后看清的。” 明月道:“你先前说,一进门便瞧见我藏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宫女张了张嘴,一时答不出来。 乌兰珠把暖炉往桌上一放,噗嗤笑了。 “妹妹怎么像审贼似的?她不过是个宫女,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 明月转过脸:“她说我偷东西,我自然要问。” “问便问,凶什么?” 乌兰珠歪着头看她。 “妹妹若真没拿,搜一搜不就清楚了?何必站在这里,一句一句挑人家的错。” 明月道:“搜身容易,搜完以后,还请姐姐也让人查一查。” 乌兰珠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查我做什么?” “昨日碰过鹰哨的人都有嫌疑。姐姐既求一个清白,自然不会怕。” 乌兰珠抬起下巴:“我母后赏我的东西多得是,我稀罕一只破哨子?” 皇后听到这里,温声开口:“好了。” 她先看了女儿一眼,又望向明月。 “乌兰珠嘴快,你也莫同她计较。你们都是姐妹,何必为一件死物伤了和气。” 她说着和气,语气仍温柔。 “只是东西既丢了,总得查一查。明月,你受些委屈,也好还自己一个明白。” 柔妃脸色微白,忙把明月拉到身后。 “娘娘,明月虽未受封,到底也是陛下的女儿。当着这样多人搜她的身,传出去只怕不好。” 皇后望着她,眼中带了几分怜惜。 “妹妹还是这样疼孩子。” 她轻轻叹道:“本宫顾惜明月,只叫身边的宫女查验。若等事情传到外头,再由朔使追问,那才真是叫她没脸。” 柔妃听了,手指攥住明月的衣袖,不敢再说。 明月回头看她一眼,自己走了出来。 “母妃,叫她们搜罢。” 她抬起手臂,站在殿中。 两个宫女上前,一个摸过她的袖子和腰间荷包,一个绕到身后,将她的披风解开抖了抖。 一只白玉鹰哨从披风夹层里滚了出来。 6、疯帝护脸 玉哨落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乌兰珠先睁大眼睛,随后拿手捂住嘴。 “怎么真在妹妹身上?” 柔妃脸色一白,忙俯身把玉哨捡起来。 “明月不会拿。” 皇后道:“东西既从她衣裳里掉出来,你还要如何替她分说?” 明月伸手接过玉哨,低头看了看。 这只鹰哨乍看与昨日那只一样,哨身雕着鹰纹,尾端也系着金线。 她拿手指摸过哨口,抬眼道:“这不是昨日那一只。” 皇后脸色一沉:“你还敢狡辩?” “昨日那只鹰哨,鹰翅上有一道天然的青纹。朔使说,像是鹰背上的云。” 明月把手里的玉哨转过来。 “这一只上头没有。” 乌兰珠立即道:“许是你拿走真的,又寻了个假的放在身上。如今事情败露,又想拿这个搪塞。” 明月看向她。 “我若偷走了真的,又何必把假的藏在披风里,等着你们来搜?” 乌兰珠道:“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明月握着那只假玉哨,看向方才作证的宫女。 “昨日我来时,披风交给了谁?” 宫女脸色一变。 乌兰珠先开了口:“宫里每日来往这么多人,谁还记得这样的小事。” 明月自然记得。 昨日进殿以前,正是乌兰珠身边的宫女替她收了披风。 可眼下只有这只假玉哨。 真的那一只找不到,她也无法彻底自证。 皇后也不再容她多问,冷声道:“东西出在你身上,便是你管束不严。小小年纪就敢动贡物,往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柔妃听了,忙跪了下去。 “是妾身没有教好她。” 明月转过身:“母妃!” 柔妃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头望向皇后:“明月确实不曾拿过鹰哨。只是如今找不到真物,娘娘若要怪罪,妾身也无话可说。妾身那里有一领玄狐裘,是陛下从前所赐,尚算贵重,愿拿出来抵偿。” 那件玄狐裘是柔妃最好的东西。 冬日身子不好时,她也舍不得多穿。 明月蹲下身,紧紧拉住柔妃的袖子。 “母妃,不必赔。东西不是我拿的。” 柔妃低声道:“听话。”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脸色并未好转。 “玄狐裘送来,尚且只能抵一半的过错。”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 “你教女无方,回去以后闭门思过。三日不许进食,也好静下心来,想一想往后该如何管教女儿。” 明月一下站起身。 “鹰哨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与我母妃有什么关系?” 柔妃忙拉住她:“明月,不许顶撞娘娘。” 皇后冷笑道:“瞧瞧,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明月还想说话,柔妃用力攥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也在轻轻发抖。 明月望着柔妃,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乌兰珠坐在皇后身旁,慢慢低下头,嘴角露出一点笑来。 母女二人回去不久,皇帝身边的内侍又来了。 内侍站在屋中,笑着传旨:“陛下已经听说鹰哨的事了。” 柔妃脸色一紧。 内侍接着道:“陛下说,明月殿下年纪尚小,一时好奇也不算大错。既是朔国送来的东西,等接风宴那日,殿下亲自向二皇子赔个礼,此事就算揭过。” 明月坐在柔妃身旁,手指慢慢蜷紧。 皇后想叫她背上偷盗贡物的罪名。 父皇却借着这个机会,又把她往沃颜二皇子面前送了一步。 他们各有各的打算。 无人问过她想不想去。 内侍传完话,转身走了。 柔妃三日不许进食,屋里的宫女只送来一壶清水。 明月把自己的糕点端来,柔妃也不肯吃。 “皇后既罚了我,就不要再叫人拿住话柄。” 明月坐在榻边:“可母妃早上还吃着药。” “少吃一顿不妨事。” 柔妃把她的手拉到膝上,轻轻拍了拍。 “接风宴那日,你只管低头赔礼。二皇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莫要再惹事。” 明月低下眼,心情复杂。 她重活一回,原以为自己知道后来的事,多少总能避开一些。 可乌兰珠换了一样东西,皇后换了一种手段,父皇仍旧把她推向了朔国。 柔妃也还是因她受了罚。 明月在屋里陪到天黑,等柔妃睡下,才提着食盒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照常装了饭菜,又挑了几块容易入口的乳糕。 临出门时,她从妆台下取出一把小刀。 那刀身很短,平日只用来裁纸和削些果子。 明月把小刀藏进袖中,提着食盒往鹰房去了。 废鹰房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一片。 明月食盒放到门槛旁,抬手敲了一下门。 门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明月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又将切好的果子放到最外面。 她今日做什么都慢。 往日放好东西以后,她总要说上两句。今日却只蹲在那里,低着头摆弄碟子。 黑暗中,赵玄度睁开眼。 他看不见明月的脸,只瞧见她垂在肩头的发带。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谁死了?” 明月的手停了一下。 “没人死。” “那你哭丧着做什么?” “我没有。” 她把筷子并在碟子旁,站起身。 袖中忽然传来轻轻一响。 像是金属碰到了木鞘。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袖口。 “带了什么?” 明月下意识按住衣袖:“没什么。” 赵玄度冷笑一声。 “果子已经切好了,你还带刀来做什么?” 明月脸色微变。 门后的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声音却仍旧平静。 “刀拿出来。” “不关你的事。” 明月弯腰去提空食盒。 黑暗中忽然飞出一块小石子,正打在食盒提梁上。 食盒从她手中掉下,滚到一旁。 明月吓得退了一步。 赵玄度道:“拿出来。” “与你无关。” “你带着刀来,便与我有关。” 明月抿紧唇,指尖悄悄攥住袖角。 赵玄度又道:“坐下。” 明月依旧没有动:“我还要回去陪母妃。” “她今日受罚,不许吃饭。” 明月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赵玄度任由那句话落进沉寂里。 他今日出去查漠商的动静,回来时正好看见皇后宫中的人抬走玄狐裘。 宫里人多嘴碎,皇后又故意广而告之,他多站了一会儿,很快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原本不想管。 这狄女自己蠢,轻易就叫人在披风里藏了东西。吃一回亏,也好叫她长长记性。 赵玄度垂下眼。 “你要杀谁?” 明月怔了怔:“我没有要杀人。” “那就是要杀自己。” “也不是。” 她答得太快。 赵玄度听出其中不对。 “刀拿出来。” 明月道:“我只是拿来防身。” “你若想防身,进门时就会握在手里,不会藏在袖底。” 赵玄度顿了一下。 “你准备等回去以后再用。” 明月脸色微白。 门后的人看不见她,却听见她的呼吸乱了。 “皇后罚了你母妃,皇帝逼你去见那个朔人。” 赵玄度慢慢道:“你想做什么,才能不去?” 明月垂下眼去。 “装病?” 她仍旧不言语。 “逃出宫?” 门外还是安静。 赵玄度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目光落向她站立的方向。 那个朔人既然想见她,所图无非身份与颜色。 这蠢货狄女逃不出去,也装不了一辈子的病。 若想叫对方彻底歇了心思…… 赵玄度脸色顿时沉下去。 “你想毁自己的脸。” 明月握紧了袖中的刀。 那一点动静已经足够。 赵玄度胸口的火一下烧了起来。 “把刀放下。” 明月低声道:“我已经想好了。” 她把短刀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看中的本来就是这张脸。脸毁了,接风宴也不用去了。” 门后静了一瞬。 赵玄度闭了闭眼。 旁人起了坏心,她竟先拿自己开刀。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蠢货。 他心里已将乌兰珠母女与那朔人,还有眼前这个蠢货一并弄死了几回。 开口时,他声音反而缓了下来。 “你准备划哪边?” 明月愣了一下。 “什么?” “左脸还是右脸?” 明月没想过。 赵玄度却又问:“划一刀,还是多划几刀?” 明月握着刀柄,手指渐渐收紧,抿唇不语。 赵玄度继续道: “一刀若不够,便多划几刀。” “划深了会流很多血。” “你这里没有好大夫,伤口烂了,半张脸都会肿起来。再倒霉些,连命也保不住。” 明月低声道:“总比嫁给他好。” “你死了,你母妃怎么办?”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赵玄度靠在门后,目光冷了下来。 他最懂人心,这蠢货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一眼就能叫他知道她最怕什么,拿什么威胁她最好用。 从哪里下手,才能叫她听话。 “你母妃今日已经因你受罚。你若再弄得满脸是血,她还能活几日?” 明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小刀碰到木鞘,发出一声细响。 赵玄度听见,语气缓下来。 “把刀放到地上。” 明月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 她将小刀放在雪地里。 赵玄度又道:“踢过来。” 明月拿鞋尖轻轻一推。 小刀滑进门缝,很快没入黑暗。 赵玄度伸手接住,随手丢到身后。 明月依然蹲在门外,拿手抱住膝头。 “可我还能怎么办?” 她声音没有一点力气。 “我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还是躲不开。” 前世她便是这样被送去了朔国。 父皇以为嫁出一个女儿,就能换来两国相安。 半年后,朔兵仍旧踏破上京。 铁骑踏碎山河,尸骨塞满长街。 赵玄度道:“从头说。” “什么?” “鹰哨的事。” 明月没有心思再讲:“说了也没有用。”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 门后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昨日你几时进殿,见过什么人,披风交给了谁,那只真鹰哨最后放在哪里,一句句说清楚。” 明月抬眼望向门后。 里面仍旧黑得厉害。 她看不见那个人,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问这些做什么?” 赵玄度道:“无聊,听你多嘴聒噪,解闷。” 明月抿了抿唇。 她从昨日进殿说起,把自己在哪里站过,又见过哪些宫女,一件件告诉他。 赵玄度很少打断。 说到披风被乌兰珠身边的宫女拿走时,他才问了一句:“那宫女多大,有何特征?” 明月想了想:“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走路如何?” “有些外八。” “她今日可在殿中?” “在。” 赵玄度又问:“真鹰哨是什么模样?” 明月把那道青纹和哨尾金线说了。 赵玄度听完,不再追问。 明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 “那你问了这么久。” “瞧瞧你究竟蠢到什么地步。” 7、恶狼撑腰 明月本就憋屈,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 “我已经很小心。” 赵玄度听出她声音不对,眉头微微一皱。 烦。 他沉默少顷,到底道:“你抓住了那宫女话里的漏洞,又认出鹰哨是假的,已经不算太蠢。” 明月抿唇,这话实在谈不上是安慰。 但已经是他最好的语气。 “脸是你自己的,旁人起了歹念,该毁掉的是旁人的念头,不是你的脸。” 过了一会儿,赵玄度又道。 “谁因这张脸来找你,就叫他以后再不敢看。” “谁把脏东西塞进你衣裳里,就剁了她那只手。” 明月抱着膝头,听得背后微微发凉。 这些话让她想起一个人。 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做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记错的话,周帝不久前刚刚驾崩,赵玄度身为太子,正在准备登基大典。 明月:“你不要乱来。” 赵玄度嗤了一声。 明月:“这是狄宫。” 赵玄度继续嗤:“又如何?” “你若被发现,会死的。” 赵玄度将小刀合回鞘中。 “我只叫该死的人死。” 明月明明应当害怕。 可心里那股憋了整日的闷气,却仿佛被人撕开一道口子,终于能够喘息。 赵玄度靠在门后,闭上眼。 “回去。” 明月慢慢站起身:“你把刀还给我。” “没收了。” “那是我的。” “从今以后不是了。” 明月站在门外,与他隔着一道破门僵持片刻。 赵玄度道:“你若再敢动自己的脸,我便叫你今夜死在这里。” “那朔人随后下去陪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玩笑。 明月忍不住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是个朔人便够了。” “你打不过整个朔国。” 门后静了片刻。 赵玄度忽然笑了一声。 “今日打不过,来日未必。” 明月站在风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玄度收了笑,淡淡道:“回去陪你母妃。今夜把门关好,不许出来。” 明月问:“可明日怎么办?” “既不是你拿的,总有人藏不住。” ———— 当夜三更,皇后宫中已经落了锁。 乌兰珠白日得了意,晚间又把那领玄狐裘叫人送来,披在身上照了半日镜子。临睡时还舍不得交给宫女,将它搭在床边的衣架上。 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 赵玄度伏在后墙上,看着底下换过一轮守夜的人,这才翻身落地。 他右肩的伤还未收口,一路过来,衣料已经被血黏在身上。他却像不知道疼,贴着墙根走过长廊,很快看见一个提灯的宫女。 那宫女十七八岁,左边眉尾生着一颗小痣,走路时两只脚微微向外。 正是明月说的那个人。 宫女提着灯进了茶房,才要关门,一只手忽从身后伸来,掩住她的嘴。 她还未挣扎,颈边已经贴上一点寒意。 “出声便死。”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宫女浑身一僵,手里的灯险些落地。 赵玄度接住灯,顺手放到灶台上。 “真鹰哨藏在哪里?” 宫女连连摇头。 赵玄度把刀锋往前送了半寸。 宫女颈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赵玄度道:“三息。” “一。” “在、在公主床下!” “何处?” 宫女吞咽了一下。 “床下有一块活砖,东西藏在里头。” 赵玄度又问:“仿制的玉料呢?” “也在里面。还有一把小锉刀,公主说留着,往后兴许还有用。” 赵玄度听完,拿出一张纸,丢在她面前。 “写。” 宫女不敢接:“写什么?” “写你如何收走披风,如何把假鹰哨塞进夹层,再写真物藏在何处。” 宫女抬头看他:“公主会杀了奴婢的。” 赵玄度道:“你不写,现在死。” 宫女看了看颈边的刀,只得伏在小案上,把事情从头写了一遍,又按下手印。 赵玄度收起供词,将她反手绑在茶房的柱子上。 宫女急道:“你答应不杀我的。” “我几时答应过?” 宫女吓得哭出声来。 赵玄度走到门前,又停了一下。 “天亮以前,没人进来,你便死不了。” 说罢,他推门出去。 乌兰珠睡得正熟。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帐外有风。 一道黑影忽从帐后逼近。 赵玄度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短刀抵在她眼下。 乌兰珠瞪大了眼,挣扎着抬腿踢他。 赵玄度抓住她的脚腕,直接将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乌兰珠摔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上脚踏,疼得眼前发黑。 她张嘴欲叫。 赵玄度一脚踩住她的手。 乌兰珠痛不堪言,又发不出声。 赵玄度道:“匣子。” 乌兰珠疼得满脸冷汗,依旧怒不可遏,狂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赵玄度脚下略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 乌兰珠的小指被踩得歪向一旁。 她浑身一颤,惨叫还未出口,刀锋已经贴回她的唇边。 “匣子。” 乌兰珠眼泪滚了下来。 “床下……床下的砖里。” 赵玄度松开脚。 乌兰珠抱住伤手,伏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见他不动,明白是要自己去找,只得赤着脚爬到床下。 她寝衣拖在地上,膝头又压住衣摆,刚爬出两步,整个人扑倒在砖上。鼻尖磕出了血,半张脸也沾了灰。 赵玄度站在后头。 “快。” 乌兰珠含着泪摸开活砖,从里面拖出一只扁平木匣。 赵玄度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真鹰哨静静躺在里头。 鹰翅上带着一道青纹,旁边还放着碎玉、金线与沾满玉粉的锉刀。 乌兰珠见他要拿走,忽然扑上来抢。 赵玄度侧身避开,攥住她的头发,将人按回地上。 乌兰珠半张脸贴着冰冷的砖面,仍恨声道:“是耶律明月叫你来的?她一个野种,也敢——” 刀锋贴着她脸颊划了下去。 血线慢慢渗出来。 乌兰珠一下没了声音。 赵玄度按着她的头,低声问:“谁是野种?” 乌兰珠疼得直抖。 “我……我说错了。” “再说一遍。” “明月是我的好妹妹。” 赵玄度这才松手。 乌兰珠忙往后缩,捂着脸道:“你敢毁我的脸,我母后一定会杀了你!” 赵玄度从匣中拿起那把小锉刀。 乌兰珠看见,脸色顿时变了。 他蹲下身,将锉刀贴在她另一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乌兰珠连呼吸也停了。 “明日,玄狐裘送回去。” 赵玄度道:“罚撤了。” 乌兰珠咬着唇,不敢答。 锉刀又往她脸上压了一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接风宴。” 乌兰珠忙道:“那是父皇的旨意,不是我——” 赵玄度抓住她方才受伤的手指。 乌兰珠立刻尖叫:“她不去!我会叫母后想办法,她不会去!” 赵玄度松开手,将宫女的供词丢在她面前。 “少一样。” 他拿刀尖点了点她的左眼。 “我取这个。” 乌兰珠捂着手缩在床边,眼泪一直往下落。 “你到底是谁?” 赵玄度没有回答。 他把木匣夹在臂下,走到窗前时,他又停了一步。 乌兰珠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忽然闪过狠色,伸手便去摸床头的金铃。 赵玄度头也没回,反手掷出短刀。 刀锋擦过她的指尖,将金铃钉在床柱上。 乌兰珠猛地收回手,指尖破了一道口子。 赵玄度翻出窗外,转眼没入夜色。 殿内静了片刻。 乌兰珠这才放声哭喊起来。 守夜宫女冲进寝殿,只见她赤着脚坐在地上,额头青肿,鼻下带血,小指也歪在一旁。 脸颊上横着一道细长的刀口,血一路流到了下巴。 皇后披衣赶来时,乌兰珠正伏在榻上哭。 殿中没有少金银,只有真鹰哨与仿制留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床柱上还钉着一截金线。 金线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接风宴若见明月,朔使案前便见鹰哨。 皇后看完,两腮抽动了两下。 乌兰珠爬到她脚边,哭道:“母后,把那野种抓来。一定是她叫人做的!” 皇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乌兰珠被打得偏过脸,哭声骤然停下。 “还嫌闹得不够?” 皇后把纸揉进掌心。 “朔国才进宫,你就敢拿贡物做局。若叫使臣知道,陛下第一个不会饶你。” 乌兰珠捂着脸,眼里全是不甘。 “那便真就这样放了她?” 皇后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她把掌中的纸送到灯上烧了。 “把玄狐裘送回去。” 乌兰珠猛地抬头。 皇后已经转过身。 “明月受了惊,又染了风寒,接风宴不必出席。她母亲身子不好,禁食也免了。” 乌兰珠又痛又气。 “母后!” 皇后回头看她,脸上又浮起平日那点温和的笑。 “不过是一件小事,何苦再闹。” 她走到女儿身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来日方长。” 皇后望了一眼敞开的窗子。 夜风正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知道从今往后,明月身后多了一双看不见的手。 这样的人藏在宫里,竟只为了替明月出一口气。 皇后慢慢收紧了按在乌兰珠脸上的帕子。 “去查。” 她仍温声道。 “明月这几日见过什么人,一处也不要漏。” 8、等她送礼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便遣了人来到重华院。 来的是昨日立在殿中吩咐柔妃禁食的老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一个捧着玄狐裘,一个提着食盒。 嬷嬷一进门就笑道:“娘娘昨夜想了想,明月殿下年纪小,断不会做出私拿贡物的事。昨日人多手杂,许是底下人一时看错了。” 柔妃忙起身道:“娘娘明察。” 嬷嬷将玄狐裘送到她手中,又叫人把食盒摆下。 “夫人身子弱,哪里受得住饿。娘娘昨夜还惦记着,特意叫小厨房做了几样软烂的吃食。” 她转向明月,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至于接风宴,殿下昨日受了惊,今晨又说有些头疼,不必去了。娘娘已替你向陛下回过话,安心歇着便是。” 明月站在柔妃身旁,没有作声。 昨日皇后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却成了底下人看错。 连父皇已经发下的话,也一夜之间改了。 柔妃接过玄狐裘,眼里已有了喜色。 她素来怕事,见事情揭过,也不敢多问,只连声谢恩。 明月送嬷嬷出去,才转回屋里,就见柔妃把玄狐裘抱在怀中,低头摸了又摸。 “没事了。” 柔妃抬头朝她笑了笑。 “皇后娘娘心里还是疼你的。” 明月在榻边坐下,拿起筷子,替她夹了一块乳糕。 “母妃先吃。” 柔妃昨日饿了一日,腹中早已空了,却还先把那块乳糕推给她。 “你也吃。” 明月摇了摇头。 她看着柔妃低头吃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皇后自然不会忽然疼她。 昨夜有人去过了。 她陪柔妃用完早饭,提着另一只食盒,沿着墙根去了废鹰房。 雪后天晴,院中亮得刺眼。 明月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一下。 “我来啦。” 门后寂然无声。 她蹲下身,把食盒打开。 今日里头装着热粥与肉饼,另有两块柔妃方才叫她带走的乳糕。 明月将东西一一摆好,故意道:“玄狐裘送回来了。” 门里仍旧安静。 “皇后也不罚母妃了。” 她沉默片刻。 “接风宴,我也不用去。” 黑暗里终于传来一声。 “嗯。” 明月侧过脸,往门缝里看去。 里面坐着一道漆黑模糊的少年身影。 他一条腿屈起,肩背倚着墙,苍白劲瘦的右手搭在膝头。 手指修长,腕上缠着旧布,正慢慢敲着门槛。 一下。 明月低下头,忍住笑。 “昨夜有人闯进乌兰珠的寝殿,拿走了真鹰哨。” 赵玄度道:“与我无关。” 他的手指又在门槛上敲了一下。 明月抿着唇道:“那人还逼她把玄狐裘送回来。” “不是我。” 指节落下,又是一声轻响。 明月终于笑出了声。 门后的人停住手。 “笑什么?” “没什么。” 明月把肉饼往里推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 “只是觉得,你每回说谎,右手都会敲一下门槛。” 黑暗中静了一瞬。 赵玄度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明月又道:“上回我问是不是你割断西配殿的门绳,你也敲了。” “胡说。” 他说完,手指又在门槛上点了一下。 明月望着那只手,眼睛弯了起来。 赵玄度面无表情地收回右手,藏进衣袖。 “再笑便滚。” “我今日是来谢你的。” “谢错人了。” “那便当我谢错了。” 明月跪坐在门外,把食盒又往前送了送。 “可我还是很高兴。” 她生得娇软明媚,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小袄,狐毛围在颊边,衬得一张脸愈发莹润。 说起高兴时,那双乌黑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仿佛外头满院日光都落进了里面。 “昨日我还以为,不论怎么做,都避不开那些事。今日醒来,玄狐裘回来了,母妃也不用挨饿,我还不必去接风宴。” 她隔着门,轻声道:“这是头一回,有人替我把已经定下来的事改掉。” 门后许久没有声音。 赵玄度倚着墙,望着映进门缝的纤细影子,眼底幽暗。 不过拿回一只鹰哨,吓了一个没用的狄国公主。 也值得她这样高兴。 明月低头摆正筷子,唇边的笑始终没有收回去。 那股欢喜十分陌生。 从前也有人送她金银珠玉,也有人夸她容貌出众。她听过就忘了,从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门里的人连一句好话也不肯说,她心里却像藏了一点热气,慢慢从胸口往上冒。 赵玄度忽然道:“你为何不肯见那朔人?” 明月抬起头:“什么?” “朔国势大,二皇子又生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 “嫁过去,至少没人敢再叫你母妃饿肚子。” 明月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朔国强大,我就该嫁么?” “难道要嫁弱的?”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 赵玄度抬了抬眼。 明月抱住膝头,坐在门外:“我这一生都不想嫁人。” 门后的少年盯了她片刻。 “你多大?” “十六。” 门后传来一声轻嗤。 明月立刻道:“十六怎么了?” “十六岁,便敢说一生。” “我自己的事,我自然知道。” 赵玄度道:“今日说不嫁,明日听男人说几句漂亮话,转头又改了主意。” 明月皱眉:“我才不会。” “那是没人同你说过。” “谁说我没听过?” “宫里那些奉承话也算?” 明月被他堵住,想了片刻,又道:“就算真有人说,我也不会信。” 赵玄度没有再同她争。 明月等了一会儿,问道:“你呢?” “什么?” “你会说漂亮话么?” 门后静了一瞬。 “不会。” “我就知道。”明月笑着站起来,提起空食盒。“晚上我再来。” 赵玄度抬眼:“来做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不必。” “我已经做好了。” “拿回去。” 明月转身走出两步。 门后又传来一句。 “什么时辰?” 她脚步一停,回头看向废门。 “酉时。” 赵玄度:“太晚。” “那便申时末。” “嗯。” 明月抱着食盒走了。 一直走进小院,她唇边依旧带着笑。 赵玄度在门后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食盒拖进去。 乳糕尚热着。 他拿起一块吃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又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一下。 -- 午后,赵玄度从鹰房后窗翻了出去。 他沿着宫墙走了半刻钟,绕进西边的旧马厩。 一个穿灰衣的少年早已等在那里。 见他来了,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 “漠商进宫的名册查到了。领头的姓常,住在南院,今晚要同内库的人见面。” 赵玄度展开看了一眼。 “母账呢?” “还在常家人手里。只知道近日会送进宫,究竟藏在哪一车货中,尚未查清。” 赵玄度把名册收进袖中:“继续盯。” 灰衣少年又递来一只小木盒。 “周境那边来了信,旧部已经寻到两人,只是他们不肯信你还活着,非要亲眼见到信物。” 赵玄度从腰间解下一枚残缺旧印,扔给他。 “送出去。” 灰衣少年接住,迟疑道:“常家的人今晚出宫,咱们原本说好跟一程。” “不跟了。” “那母账——” “明日再查。” 灰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前为了等一辆可疑的车,他能在雪里伏上一整夜。 今日天色未晚,竟先要回去。 赵玄度已经转身。 灰衣少年忙追上两步:“殿下还有别的事?” 赵玄度脚下未停。 “没有。” 他走出旧马厩,又去了内库外的夹道。 昨日被他扣住家眷的管事已经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青。 见他现身,忙将一串钥匙递过去。 “南库的钥匙都在这里。常家送进来的箱子,一共十三口,外头写的是药材。” 赵玄度问:“守卫几时换?” “申时两刻。” “图。” 管事赶紧拿出一张粗画的库房图。 赵玄度扫过一遍,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管事愣了愣。 “公子不进去看看?” “不必。” “可万一母账就在里面——” 赵玄度回头扫了他一眼。 管事立刻闭上嘴。 赵玄度原本安排了三件事。 查漠商名册,送旧印回周,再趁内库换防进去看一遍。 如今前两件已了,第三件明日也死不了。 赵玄度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 他从宫墙缺口翻回去,路上又顺手抓了一个替常家送信的小厮。 从那人袖中搜出暗记,问清接头之处,将人打晕丢进柴房。 这一趟往日少说也要耗到天黑。 今日申时未到,他已经回了鹰房。 赵玄度坐在门后,换过肩上的药,又拿清水洗净手上的血。 做完这些,外头仍没有脚步声。 他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 少年身量高挑,肩背尚带着十七岁的清瘦,腰身却已收得劲窄漂亮。 漆黑衣料裹住冷白皮肤,腕间伤痕交错,掌侧残留着一线未曾洗净的猩红。 过了片刻,眼睛又睁开。 门外还是安静。 赵玄度把明月早上留下的食盒收起来,放到门边。 又等了一会儿。 远处终于传来鞋底踩雪的声音。 脚步轻快,走到院门前,稍稍停了一下。 赵玄度抬起眼。 明月抱着一只小包袱,从雪地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一件浅青斗篷,雪白狐领簇着明媚娇软的小脸。 跑得急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鬓边也沾着细碎雪粒。 一黑一白,一冷一软。 隔着那道门缝,竟像两种全然不同的颜色撞在了一处。 明月到了门前,微微喘着气。 “我没有迟罢?” 赵玄度冷声道:“迟了。” 明月仰头看了看天:“申时还没到。” “那便是我记错了。” 她听见这句,低头往门槛上看。 那只手藏在袖中,没有敲门。 明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回没有说谎。” 赵玄度冷声道:“东西放下。” 明月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双玄色羊皮护腕,边缘缝得很细,内里衬着一层柔软的兔毛。 腕口留了三排系带,可以随意收紧。 “我昨日看见你拿刀。” 她将护腕往门里推了推。 “你手腕上都是冻伤,旧布又不挡风。这个戴着暖和,也不碍你握东西。” 赵玄度扫了一眼:“不需要。” “你先试试。” “不试。” “我做了一下午。” 门外的少女跪坐在那里,双手乖乖搭在膝上,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僵持片刻,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明月忙拿起护腕。 “你这样怎么系?再伸出来一些。” 赵玄度的手往外递了半寸。 “还不够。” 他又递出半寸。 明月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替他套上护腕。 少女的手指温热娇软,偶尔擦过他的腕骨。 她昨日只是匆匆看过他的手,今日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只手比她想的还要瘦。 指骨分明,虎口与掌侧都有旧伤。 黑色羊皮裹住冷白手腕,边缘压着数道猩红伤口,颜色锋利得近乎艳丽。 赵玄度垂眼望着明月的手。 她丝毫未曾察觉,慢慢收紧系带。 赵玄度忽然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手指。 明月抬起脸。 门里俊美阴郁的少年藏在暗处,明月看不见他的脸。 却依然能感觉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的手很冷,掌心有薄茧,牢牢拢住她柔软的手指。 明月轻轻挣了一下:“怎么了?”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才松开手。 “系紧了。” “那我替你松一点。” “不必。” 他屈起手指,握住刀柄试了一遍。 玄色护腕严丝合缝地束在腕间,那几道狰狞伤痕也被遮住了。 明月一直盯着那只手。 “合适么?” “尚可。” “尚可便是合适。” 她眉眼弯起来。 赵玄度看着她,又问:“你给别人做过么?” “什么?” “护腕。” “自然没有。” “往后也不准做。” 明月奇怪地望着他:“谁会平白无故替别人做这个?” “有人替你出头,你便替谁做?” “可从前也没人替我出头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头一个。” 赵玄度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明月仍跪坐在雪地里,娇软明媚的一张脸仰向他,眼睛亮得毫无防备。 “所以也只给你做。” 门后的人沉默许久。 “嗯。” 他只应了这样一声,手指却始终摩挲着护腕边缘那处微微歪斜的针脚。 明月望着门里那截玄色护腕,心口那点热意又悄悄升了起来。 她今日终于明白。 有人替自己出头,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9、月借卿名 朔国接风宴那日,明月果然没有露面。 皇后只说她昨夜受了寒,清早又发起热来,不宜见客。 沃颜赫连坐在席间,听了这话,只拿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前几日已经见过明月。 那时隔着半座冰湖,她站在廊下,同身边的宫女说话。 身上披着浅色斗篷,风把兜帽吹落了一半,她抬手按住,露出一张娇软明丽的小脸。 他原想今日再看清些。 谁知人竟病了。 沃颜赫连抬眼看向皇后,笑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不能见人了?” 皇后也笑:“小姑娘身子娇,昨夜又受了惊。二皇子若喜欢狄宫风物,改日再叫她陪着说话。” 沃颜赫连将酒一饮而尽。 “那便改日。” 宴散之后,他没有立刻出宫。 朔国随从都留在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跟着他,一路往西边的宫苑去。 皇后派来的内侍在前头陪笑。 “二皇子,那边都是旧宫院,早已没什么人住了。” 沃颜赫连道:“没人住,才好藏人。” “藏人?” “我此番来狄,还有一桩公事。”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叫内侍带路。 -- 明月午后从柔妃宫中出来,才走过两重回廊,前头就站着几个人。 最中间那人穿着一身黑貂猎装,腰间悬着金刀,正低头听内侍说话。 明月脚下一停。 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声音忽然又从耳边翻了出来。 朔国宫门。 铁链。 沃颜赫连说:“将她衣裳剥尽,锁到攻城车上。” “叫城上的狄人看清楚,也给大朔的弟兄们助兴。” 帐中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男人们用她听不懂的话争论,该把狄国公主押到哪一面城下,才能叫两边的人都看得尽兴。 明月并不怕沃颜赫连。 前世成婚时,他也曾笑着接过婚书,答应不再进犯大狄。 半年后,领兵踏破上京的仍旧是他。 明月攥住披风系带,转身要往另一条路走。 “耶律明月。” 身后的人已经叫住了她。 她只得停下。 沃颜赫连从廊下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离得近,他终于看清了。 她的眉眼比冰湖那日更安静,肌肤被雪光映得莹白,狐裘围在颊边,衬得一张脸娇软漂亮。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旁的女子见他时那点羞怯与讨好。 只是想走。 沃颜赫连反而笑了:“听说你病了。” 明月垂眼行礼。 “已经好多了。” “看着倒不像病过。” 明月道:“劳殿下挂念。” 她礼数一点不错,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 “母妃还等着我,明月先告退。” 沃颜赫连侧身挡住了她。 “不急。” 明月抬起头。 他生得确实好,鼻梁高挺,眉目深刻,笑起来也很有几分贵气。 前世,大狄亡于朔国的半年前,人人都说,她能嫁给沃颜赫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她才进朔宫,就被换下华服,穿上灰衣。 从此端茶扫地,任人呼喝。 连帐下亲卫也敢随意支使她,拿狄国皇女取乐。 沃颜赫连从未将她当作妻子,只当她是大狄送来的一件贡品。 明月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沃颜赫连见她神色平平,笑意反倒更深。 “你不想见我?” “殿下多心了。” “那便看着我说。” 明月指尖一紧,重新抬眼:“明月不敢怠慢贵客。” 她眼中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戒备。 沃颜赫连看了片刻,越发觉得有趣。 她越想躲,他越想知道,她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我今日来,并非特意找你。” 他往长廊外看了一眼。 “朔国逃了一个人。” 明月原本已经准备告退,闻言却停住了。 沃颜赫连看见她的变化,故意慢了一拍。 “一个周国质子。” 明月掌心一下凉了:“质子?” “他杀了朔国官员,又带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沃颜赫连拿手指敲了敲腰间刀柄。 “周国也在找他。两边的人一路追到狄境,线索却在这里断了。” 明月的呼吸慢了下来。 鹰房里那个人满身是伤。 不肯说姓名,也不肯露面。 身上还有刀,夜里敢闯皇后寝宫。 每一样都对得上。 她把手藏进披风里,指甲慢慢掐住掌心。 “那人叫什么?” 沃颜赫连低头看她:“你很关心?” “既然可能藏在宫里,早些知道,也好防备。” 明月说得平稳。 沃颜赫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赵承琰。” 明月胸口一松。 赵承琰。 不是赵玄度。 她垂下眼,把刚才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沃颜赫连却没有错过。 “你听过这个名字?” 明月摇头:“没有。” “那你方才怕什么?” “杀人逃亡之人混进宫中,谁都会怕。”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放心。他右肩有伤,跑不了多远。” 右肩。 明月又想起鹰房门后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用右手接饭,用右手拿刀,连掷石子时也是右手。 前世的赵玄度却一直惯用左手。 他批奏章,提剑,掐住她的下颌,全是左手。 不会是他。 何况周帝新丧,周国已经传出消息,赵玄度自然好好的待在南朝廷都城承继大统。 那个疯子此刻只能在周国。 怎么可能藏在狄宫的破鹰房里,连一顿热饭都要等她送去。 明月压下心里的寒意,向沃颜赫连又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提醒。” 沃颜赫连看着她道:“若见到可疑的人,先来告诉我。” “是。” “你住在哪一处宫苑?” 明月平淡道:“宫里自有内侍带路。” 她后退一步。 “母妃身子不好,明月先走了。” 这次沃颜赫连没有再拦。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她快步离开。 亲卫上前道:“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 沃颜赫连把玩着腰间刀穗。 “不必。”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厌恶他。 这倒比那些一见他就红脸的女子有意思得多。 沃颜赫连笑了一下:“她总会再见我。” 明月一直走出那条长廊,才慢慢停下。 她伸手扶住墙面。 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方才听见周国质子四个字,她几乎以为,自己蠢到竟把赵玄度救回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回到鹰房,掀开那道破门,逼他把脸露出来。 幸好不是。 逃犯叫赵承琰。 用的是右手。 赵玄度也绝不该出现在狄宫。 明月低下头,按住仍在发抖的手腕。 即使如此,也不能再往来了。 姓赵的人,周国的人,她一个也不该碰。 前世赵玄度从身后扣住她时,也是自己此刻这样冷的手。 他把她困在重华台,贴着她耳边说过的话,她如今连想一想,颈侧都会发紧。 明月把披风拢紧,继续往前走。 今晚去一趟鹰房。 把话说清楚。 以后他走他的路,她守着母妃过自己的日子。 再不能牵扯了。 —— 明月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宫女替她解下披风,见她脸色不好,只当她在外头吹了风,忙去添炭。 明月坐在榻边,伸手烘了一会儿,指尖仍旧发凉。 她现在总有一个习惯,时不时要摸一下脖子,确认那里没有那道口子,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觉得她已经彻底脱离了赵玄度的掌控。 明月把手放下来。 …… 宫女送来晚饭,明月只吃了两口,就叫人撤下去。 待院里渐渐安静,她照旧装了一只食盒,又从箱笼里拿出几块厚毡。 拿到一半,她停住了。 既然要断了来往,还拿这些做什么? 明月低头看着怀里的毡子。 废鹰房四面漏风,窗纸也早已破尽。那个人肩上有伤,夜里若再下雪,未必熬得过去。 她今日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再见他。 厚毡仍可以留下。 明月把毡子叠好,抱在臂弯里,又提起食盒出了门。 月光从重重宫墙上铺过去,将红墙、白雪与少女纤细的影子一并照亮。 夜里无风,雪地映着月光,照得四下发白。 明月走到鹰房前,抬手叩了一下。 “我来了。” 门后很快传来声音。 “又迟了。” 明月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没到我平日来的时辰。” 赵玄度道:“今日走得慢。”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往日她从院门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今日一路想着该如何开口,走走停停,确实比平常慢了许多。 她蹲下来,打开食盒。 “今日有热粥,还有两块炙羊肉。” 门里伸出一只手,将食盒拖了进去。 玄色护腕正戴在他的腕上。 羊皮护腕严丝合缝地束着冷白手腕,衬得手指愈发瘦长漂亮。 明月看见了,唇角不由得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需要么?” “挡风而已。” “那便是有用。” 赵玄度垂眼拈住食盒里的瓷勺,玄色护腕随着动作露出半截。 明月把厚毡放在门边,理了两回边角,终于低声道:“我今日见到朔国二皇子了。” 门后安静了一瞬。 “他找你做什么?” “说是来查人。” “查谁?” 明月手指捏住毡角。 “一个从朔国逃出来的周国质子。他杀了人,又带走了东西,朔周两边都在找他。” 赵玄度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叫什么?” 明月抬眼看向黑暗里:“赵承琰。” 门后没有声音。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明月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听过这个人么?” “没有。” “你也是周人。” “周人便该认得所有周人?” 明月被堵得一顿,低头把厚毡往门里推了推。 “我只是随口问问。” 赵玄度吃了两口粥,忽然道:“你怕了。” 明月手上一停。 “没有。” 赵玄度道:“说谎。” 明月:“我又没有敲门槛。” 赵玄度冷笑了一声。 明月抱着膝头坐下来,望向院中的积雪。 月亮落在雪上,亮得几乎晃眼。 她今日一路过来,已经把话想过许多遍。 她可以说母妃管得严,也可以说皇后已经起了疑心。 再不然,就说沃颜二皇子带人搜查,往后送饭不方便。 哪一种都比实话好听。 可她坐在门外,听见他喝粥时细微的声响,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赵玄度问:“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没有。” “你昨日被人栽赃,也没像今日这样。” 明月拿鞋尖拨了拨雪。 “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原不该开始。” 门里静了下来。 门缝狭窄,月光只照见少年一片玄色衣角,还有那只戴着护腕的手。 过了片刻,赵玄度才道:“后悔救我了?” 明月抿住唇。 她若点头,往后就能断得干净。 “有一点。” 门里传来碗盏落下的声音。 “那便把东西拿走。” 明月抬起头。 “什么?” “饭,毡子,还有那只手炉。” 赵玄度声音平平。 “一并拿走。” 明月抱紧膝头:“手炉都给你用了许多日,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你既后悔,留着做什么?” “我只是说有一点。” “一点也算。” 明月听出他声音发冷,心里也跟着堵了一下。 这人平日不是嫌她聒噪,就是叫她滚。 如今她真要不来了,他反倒先动了气。 她低声道:“你怎么这样小气。” 赵玄度道:“我便是这样。” 明月不说话了。 她原是来断绝来往的。 如今反倒因为他要她把东西拿走,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院里静了半晌。 红墙之上铺着白雪,破旧鹰房陷在深蓝夜色里。 月光从檐角缓缓淌下,越过少女浅青色的斗篷,又从门缝照进那片昏暗。 月色正好落在赵玄度的手上。 玄色护腕衬着冷白指骨,他屈起一条腿坐在暗处,十七岁的肩背清瘦挺拔。 半张俊美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眉骨与鼻梁被雪光勾出一道冷而漂亮的轮廓。 明月抬起脸,看着头顶的月亮。 “今晚月色很好。” 赵玄度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有什么好看。” 明月道:“你自然觉得不好看。你连窗子都不肯开。” “冷。” “又不叫你出来。” 赵玄度靠在墙边,抬眼望着那一片月色。 他不觉得有什么。 狄国的月亮,同朔国、周国也没有分别。圆了缺,缺了再圆,年年如此。 门外的少女仍仰着脸。 月光照在她雪白的狐领上,一张鲜妍明丽的小脸被映得莹白娇美。 眼睛里盛着月色,唇角还因为方才那场别扭微微抿着。 门外的人名字里也有两个字。 明月。 少年望了她片刻,忽然懒声道:“月亮没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10、仇人露面 话音落下,赵玄度自己先皱了眉。 门外也安静了。 明月坐在那里,脸上慢慢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斗篷领子里。 前日还说自己不会讲漂亮话。 如今却又讲得这样顺口。 赵玄度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便道:“哑了?” 明月小声道:“你不是不会说漂亮话么?” “随口而已。” “哪有人随口这样说。” 赵玄度道:“不爱听算了。” “我又没说不爱听。” 这话一出口,明月连忙把唇瓣咬住。 门后也没了声音。 她耳根越发热,忙伸手去整理那几块厚毡。 “我明日叫人寻些细钉,把破窗补起来。门板也松了,再找一根木条钉住。” 赵玄度道:“你不是后悔了?” “补完再后悔。”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嗤。 明月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已经散得七零八落。 罢了。 明日再说。 明日见了他,先问清来历,再告诉他往后不要牵扯。 总归也不差这一夜。 明月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雪。 “我走了。” 赵玄度问:“明日还来?” 她脚步微顿:“来。” “什么时辰?” “还是申时。” “太晚。” 明月抬头看向门里:“那你说什么时辰?” “辰时。” “辰时?” 她早上还要陪母妃用饭。 赵玄度:“来不了就算了。” “我又没说来不了。” 明月想了想:“辰时一刻。” “辰初。” “辰时一刻。” “辰初。” 明月忍不住道:“你怎么这样霸道?” 赵玄度道:“那便别来。” “辰初就辰初。” 她发觉自己竟然应得这般快,脸又有些烧,忙补了一句:“我只是要来补窗子。”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明月看着门后的影子。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门里的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明日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明日你来了,就会知道。” 明月心里微微一动。 “你不会又骗我罢?” 赵玄度道:“辰初。” 她听懂了。 他是在提醒她,不许失约。 明月抱起空食盒,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那你也不能不在。” 赵玄度抬眼。 明月又道:“我来了,你若躲着不出声,就算你失约。” “不会。” 明月这才放心,转身往院门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辰初。” 赵玄度沉默片刻,不打算答。 可那小皇女抱着食盒站在雪里,迟迟不肯走,像非要讨到一句准话才安心。 他道:“知道了。” 明月推门回去。 一路上,她都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 她分明决定往后不再来,心里却已盘算起明日要带多少细钉,破窗用哪一块毡子,门缝又该如何堵住。 她可以不再同他说话。 也可以不再送饭。 可冬日还长,总不能叫他住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等鹰房补好,她再同他说清楚。 明月回到屋中,躺下以后仍没有睡意。 那句话总在耳边绕。 月亮没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中。 过了一会儿,唇角还是悄悄翘了起来。 废鹰房里,赵玄度依旧坐在门后原处,他低头看着腕上的护腕,手指在兔毛内衬上按了按。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少年苍白修长的侧影上。 那样一张漂亮的脸,偏生阴郁得叫人不敢亲近。 赵玄度抬眼看了那轮明月片刻,唇角竟也轻轻动了一下。 翌日天才亮,明月已经醒了。 她陪母妃吃过早饭,借口要去院中看雪,自己抱了工具与厚毡,早早往鹰房去了。 她到时,辰初尚且差一刻。 门前的雪已经叫人扫开。 明月脚步一停。 往日赵玄度从不会收拾门外,今日连门槛旁的枯草也清理干净了。 她心里一甜,上前敲门。 “我来啦。” 里面没有回应。 明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你还没醒么?” 里头仍旧安静。 明月低头看了看天色。 她今日来得太早,兴许他还睡着。 她原想坐在门外等,北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她斗篷一动。明月抱紧怀中的厚毡,又往门边靠了靠。 破门并没有上闩。 她拿手轻轻一推,门板向里开了一线。 “我进来了?” 明月等了一会儿。 仍旧没有回话。 她这才侧身走了进去。 废鹰房比她想的更小,更冷。 窗纸早已破尽,赵玄度拿枯草和旧木板堵住了几处,剩下的缝隙仍往里透着风。 墙角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叠着她最初送来的旧毡斗篷。 毡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送来的两张厚毯也没有随意堆着,一张铺在草上,一张卷起来,放在靠墙的位置。 床头没有枕头,只有一件旧衣折了两折,垫在那里。 明月走近几步,伸手按了按。 衣裳底下仍旧是硬邦邦的砖地。 他一直睡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见门边摆着几只空碗。 每只都洗得干干净净,大小叠在一起。她送来的食盒也擦过了,连提梁上沾着的一点油渍都不见。 旁边搁着那只手炉。 包在外头的厚帕子已经拆下来洗过,正搭在一截断木上晾着。四角平平整整,一根线头也不曾散开。 明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母妃从前用过的旧帕子,边角早已磨薄。她那夜随手包在炉外,只怕烫伤他,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好好的保留着一直留到今日。 昨日她看见他时,他身上仍是初见那件玄衣。 明月原以为他既能夜闯皇后寝殿,总有些旁的本事。如今进来一看,才知道他这些日子竟一直这样熬着。 她蹲在草铺旁,把带来的厚毡展开,先往破窗上比了比。 这一块可以钉在西窗。 门缝也要再加一层。 草铺也太薄,明日得拿一床旧褥子来。 再添一只炭盆,夜里应该不会这样冷了。 明月在心里一件件记下,低头时,又看见草铺边放着她昨日送来的羊皮护腕。 两只护腕并排摆着,系带已经重新收紧过。 她拿起来摸了摸。 兔毛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看来才摘下来不久。 明月眼睛弯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要,夜里倒一直戴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忙把护腕放回原处。 脚步踩过积雪,一步步朝鹰房走来。 明月回头看向门口,原想出声,忽然又改了主意。 这人平日总藏在黑暗里吓她。 今日也该轮到她吓他一回。 明月抱起裙摆,左右看了一圈,快步躲到墙边堆着的旧木架后。那里垂着半幅破毡,正好将她挡住。 她把身子缩进去,又拿手按住衣角,免得露在外头。 脚步已经到了门前。 明月抿紧唇,眼里藏着一点笑。 她已经盘算好了。 待他走进来,她要忽然从后头喊他一声。 看他还会不会总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破门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头推门进来。 晨光随之落进鹰房。 明月藏在旧毡后,悄悄探出一点目光。 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只握着门板的手。 修长苍白,腕上空着。 正是方才摘下护腕的那只右手。 明月唇边仍留着浅浅的笑。 那人迈过门槛,侧身将门合上。 晨光从他的肩头滑过去,慢慢照亮了眉眼。 明月一下僵住。 她仍保持着藏身的姿势,手指捏着破毡的一角。 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凝住。 那张脸,她到死也不会认错。 眼尾微微压着,瞳色很深,平静时也藏着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前世,那双眼睛曾隔着重华台的灯火,一遍遍看着她。 他看她哭,看她求,看她拿碎瓷抵住自己的喉咙。 他从不移开目光。 明月的呼吸猛地断了。 她慢慢往上看。 少年瘦削苍白到几近易碎,却美得像个吸人血的妖孽,惊心动魄。 五官浓丽锋锐。 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也瘦得几乎脱了形。 眉目轮廓一点没有变。 宛如地狱里爬出的玉面修罗。 她到死也不会认错。 赵玄度刚才用的右手推门。 原来他曾经惯用右手。 11、等她来喂 明月浑身都开始发抖。 赵玄度脚步微顿,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明月立刻捂住嘴,整个人缩进木架后头。 赵玄度站在原处,听了一会儿。 外头一阵风吹过破窗,枯草贴着墙根沙沙作响。 他没有走过来。 少年空荡荡的右腕上,胡乱缠着的粗布已渗出刺目的殷红。 他偏过那张苍白俊极的侧脸,如孤狼般咬住布条一端,单手发狠地勒紧。 明月看着他那只右手。 这只手。 这些日子替她割断门绳,拿走短刀,又戴着她做的护腕。 可前世的赵玄度明明惯用左手。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说话清冽孤寒,前世却早已哑了嗓子,每一句都低哑得像困兽在喘息。 会不会只是相像? 明月望着那张冷峻妖异的侧脸,一双杏眼登时蓄满了盈盈泪光。 世上怎么会有人像到这种地步。 连低头时,眼尾微微下压的冷狠模样,都分毫不差。 她不敢赌。 赵玄度俯身拿起水罐,喝了两口,又抬手按住右肩。 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他皱了一下眉,把玄衣领口往旁边拨开,低头查看。 明月看见他肩上满是鞭痕刀创、烫伤,被虐待出来的纵横伤疤,心里猛地一缩。 前世的赵玄度身上也有。 一道一道,旧伤叠着新伤。 赵玄度重新缠好伤口,坐到墙边,抬眼看向门外。 时辰已经快到辰初。 明月这才想起,他是在等她。 昨夜两个人还约好了。 他说今日会告诉她名字。 她抱着厚毡,躲在他屋里,只差一步就要跳出来吓他。 明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忙拿手背擦掉,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 她竟又亲手走到了赵玄度身边。 赵玄度靠在墙上,等了片刻。 外头始终没有脚步声。 他垂下那双深黑的凤眸,极其珍视地将那只兔毛护腕重新戴回腕骨。 修长的指节勾住系带,一圈,又一圈,死死勒紧。 那病态又执拗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东西连皮带肉地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月躲在暗处,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 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包了一包泪。 心里又酸又怕。 她亲手做的。 他真的一直戴着。 赵玄度忽然起身。 明月浑身一紧。 他朝门边走去,推开一线门缝,往外看了看。 明月趁他背对自己,悄悄从木架后挪出来。 她脚下踩到一截枯枝。 咔的一声。 赵玄度猛地回头。 明月已经扑到破窗边,翻过半塌的矮墙。 斗篷被木刺勾住,她一把扯开,连怀里的厚毡也顾不得,跌跌撞撞地跑进雪地。 赵玄度追到窗前,只看见远处一片衣角掠过宫墙。 他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 大约是哪个洒扫宫人。 明月一路跑回小院。 推门进去时,手里的木匣险些摔在地上。 宫女正在收拾屋子,见她脸色惨白,忙迎上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 明月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将门关上。 “都出去。” 宫女愣住:“殿下?” “出去。” 她声音发颤。 宫女不敢再问,连忙带着人退下。 明月放下门闩,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去摸脖颈。 皮肉好好的。 没有咬痕,没有锁链,也没有赵玄度的手。 可她仍觉得那个人就在身后。 下一刻便会扣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拖回去。 明月用力抱住自己。 不会错。 就是赵玄度。 可他为何在这里? 周帝刚死,他此刻分明应该在周国。 沃颜赫连说的逃犯叫赵承琰。 明月闭上眼。 前世赵玄度的右手一直不大灵便。 他写字拿剑都用左手。 难道是后来才伤的? 声音也是。 也许后来被人毁了嗓子。 这些念头一件件冒出来,明月只觉得自己愈发蠢得可笑。 她竟一直拿这些当作不是他的证据。 门外响起脚步声。 明月猛地抬头。 “殿下,奴婢来添炭。” 宫女在外头小声道。 明月缓了半晌,才起身开门。 宫女抱着炭盆进来,见她还在发抖,忙把旧炭拨开,添进几块新的。 “今日比昨日冷了许多。” 她一面添炭,一面道:“早上湖面冻住了,听说昨夜还有人在北边角门外冻死,抬出去时身子都硬了。” 明月手指一颤。 “冻死了?” “是个年纪大的内侍,夜里没人发现。” 宫女盖好炭灰,又替她倒了一盏热茶。 “殿下快暖一暖。” 明月捧着茶盏出神。 鹰房里的窗依旧破着。 他肩上有伤。 她今日没有送饭。 他会不会饿? 夜里若再下雪,他会不会也冻死? 明月低头看着杯中热气。 死了才好。 他死了,后来的事自然就不会发生。 狄国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她更不会再被锁进重华台。 可眼前偏偏又浮出那间鹰房。 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好的空碗。 那块视若珍宝般晾在断木上的破旧帕子。 还有那个满身是血、杀人不眨眼的少年。 死死勒在腕骨上,哪怕勒出血痕也要戴稳妥的兔毛护腕。 明月胸口一阵翻涌,放下茶盏。 宫女送来饭食,她勉强吃了两口,才咽下去,胃里却猛地一抽。 明月捂住嘴,伏到榻边,尽数吐了出来。 宫女吓得赶紧去请人。 柔妃赶来时,她已经烧了起来。 额头烫得吓人,手脚却冷得像冰块,怎么捂都捂不热。 柔妃把女儿轻轻搂进怀里,命人多添炭火。 “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 明月靠在母亲肩上,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卷翘的长睫挂着泪珠,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柔妃怀里,像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母妃……” “我在。” 柔妃替她掖好被角,一遍遍摸她的额头。 “别怕,母妃在这里。” 大夫开了退热的汤药。 明月喝下半碗,很快又吐了。 到了夜里,她烧得更加厉害。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被褥压在胸口,仿佛重华台那些打不开的门窗一齐压了下来。 她又梦见赵玄度。 前世的他已经高大许多。 嗓音低哑,左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抱到露台上。 雪夜里四处无人。 他拿大氅裹住她,又低头亲她的眼睛。 明月推不开他。 她越哭,他抱得越紧。 他把她压在廊柱旁,咬住她的颈侧,一次次逼她抬头去看月亮。 明月挣扎着摇头。 腰腿都在发软。 那双手却始终不肯放。 她想喊母妃。 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忽然,有人托住她的后颈。 明月惊得往旁边躲。 那只手停了一下。 随后,一点冰凉碰到她的唇边。 “张嘴。” 声音很轻,很好听。 不是前世那样的沙哑。 明月烧得糊涂,分不清梦里梦外,只觉得那人掌心很凉。 一颗药丸送进她口中。 入口微苦,很快又化开一层清凉。 她皱着眉,不肯咽。 那人将温水送到她唇边。 “咽下去。” 明月竟真的听了。 药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团火也跟着散开一些。 她无意识攥住那人的袖子。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 她小脸烧得绯红,眼睫被泪沾得湿漉漉的,细软的指尖冷得像雪。 他没有把衣袖抽出来。 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放回被中。 明月仍旧皱着眉。 赵玄度抬手覆住她的额头。 她在那点凉意里渐渐安静下来。 梦中的锁链断了。 重华台的门也开了。 这一夜,她再没有梦见任何人。 次日清晨,明月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身上的中衣全被汗浸透,鬓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昨日那股烧灼已经退下去,只剩一层凉凉的汗意。 胸口也松了。 压在心肺间的热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呼吸也变得轻快。 明月动了动手指。 四肢仍旧酸软,骨头里却没有往日发烧过后的那股难熬冷痛。 她像从一场闷热的大雨里醒来,浑身疲惫,身子却说不出的松快。 柔妃伏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腕上。 明月轻轻一动。 柔妃立刻惊醒,忙来摸她的额头。 摸过之后,眼圈一下红了。 “热退了。” 明月嗓子还有些哑:“母妃守了一夜?” “你烧得那样厉害,我哪里敢走开。” 柔妃叫人送来温水,又亲自替她换下湿透的中衣。 明月喝了几口水,舌根忽然尝到一点淡淡的苦味。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昨夜似乎有人喂她吃过什么。 可母妃说,她后来只喝过两口清水。 明月把杯子放下,自己大约只是烧糊涂了。 —— 鹰房里,灰衣少年拿着一只白瓷小瓶,倒过来晃了两下。 “少了一颗。” 赵玄度坐在墙边,低头擦刀。 灰衣少年又数了一遍:“真少了一颗。” 赵玄度没有抬眼。 “我知道。” 灰衣少年皱起眉。 “先生留下的紫雪丹一共只有三颗。当初在朔国中毒,烧到咳血,你都没舍得吃。” 他说着,看向赵玄度。 “她只是受了风寒,你便给了一颗?” 刀锋从布上缓缓擦过。 赵玄度道:“闭嘴。” “这东西是救命的。” 赵玄度抬起眼:“她的命不是命?” 灰衣少年顿了一下。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自己的伤——” “再说一句,剩下两颗也给她。” 灰衣少年立刻闭嘴。 他把药瓶收好,又看向墙边。 那里放着一包干粮。 昨日送来什么样,今日仍是什么样。 “又不吃?” 赵玄度重新低下头。 灰衣少年把干粮往前推了推。 “你昨日就没吃东西。她病着,今日多半也不会来。” 赵玄度手中动作停了一下。 灰衣少年察觉不对,忙改口道:“属下只是说,她既然发着热,便该多歇两日。” 赵玄度把刀收入鞘中:“拿走。” “可你——” “滚。” 灰衣少年只得把干粮重新收起来。 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回头。 赵玄度仍坐在原处。 腕上戴着那双玄色护腕。 昨日辰初,他等到辰时。 辰时又等到午时。 人始终没有来。 赵玄度先疑心皇后又使了手段。 后来又想到乌兰珠,想到沃颜赫连。 直到傍晚,他才听说明月忽然病了。 他不知道是谁又惹了她。 也不知道她为何失约。 只记得昨夜分别时,她明明说过辰初会来。 还特意叫他不许躲着不出声。 赵玄度抬手,在护腕的系带上轻轻一拨。 她答应过。 就该来。 灰衣少年站在门外,迟疑道:“若她一直不来呢?” 赵玄度没有回答。 窗外又开始落雪。 细碎的雪粒扑在破窗上,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冷冷道: “她会来。” 门外的人不敢再问。 赵玄度靠回墙边,闭上眼。 那包干粮,他始终没有碰。 她不送。 他便不吃。 12、决定杀他 明月把柔妃送到门边,默默看着宫女收走药碗。 待屋里无人,明月转身落下门闩。 赵玄度必须死。 这句话,她在病中已经想了两日。 如今烧退了,也该动手。 明月走到箱笼前,跪下身,从最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 匣中放着几包旧药。 其中一包砒石末,原是宫人拿来毒鼠的。 纸包已经受了潮,边角微微发黄,里头的药粉依然干燥。 她捏着纸包,在地上坐了片刻。 窗外有宫女扫雪,竹帚一下下擦过砖地。 明月拆开纸包,将药末倒进一碗清水里。 白色粉末落下去,很快沉到了碗底。 她拿银匙慢慢搅开,又把水倒进炙羊肉的酱汁中。 羊肉味重,可以遮住药气。 若他吃下去,未必立刻断气。 明月从枕下取出一把短刀,拔开半寸,看了看刃上的寒光,又重新推回鞘中。 若毒不死,还有刀。 她将那盘羊肉放入食盒最下层,又添了一碗热粥。 最后把短刀藏进袖中。 这一回,她不会再叫他拿走。 食盒合上以后,与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明月提起来试了试分量。 她已经不是去给那个少年送饭。 她是去杀赵玄度。 雪已经停了,天仍阴沉沉的。 明月沿着偏僻回廊往鹰房去。 才走到西夹道,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靴踏雪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 沃颜赫连正从宫门方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朔人。 其中一人年过四十,身材粗壮,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脸上还有一道横过鼻梁的旧疤。 她下意识转身避让,才走出两步,就听见沃颜赫连道: “蒲察管事,你看了他这些年,竟还叫人从眼皮底下跑了。” 明月脚步一顿。 那管事笑了一声。 “殿下没亲自养过那条狗,不知他有多难缠。” 明月把食盒抱紧,悄悄退到廊柱后。旁边垂着一幅挡风的厚毡,正好遮住她的身影。 沃颜赫连道:“一个半死的周人,也值得你这样怕?” “怕倒不至于。” 蒲察管事踩了踩脚下的雪。 “只是那小子命硬。腊月里关进柴房,七日不给饭,也不给水。第八日开门,他躺在草里一动不动,谁都当他冻死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看守刚刚俯下身,他就拿藏在嘴里的碎瓷,割开了人家的喉咙。” 沃颜赫连也笑了。 “倒像条疯狗。” “可不就是。” 蒲察管事摸了摸鼻梁上的旧疤。 “这道伤也是三年前他留下的。那时他才十四,几个人压着都按不住。” 明月站在毡后,手指渐渐扣紧食盒提梁。 三年前十四。 赵玄度如今十七。 蒲察管事又道:“后来我们知道他右手快,于是专吊那只手。麻绳从腕子上绕过去,吊到梁上,脚尖只许沾一点地。” 沃颜赫连问:“吊断了么?” “吊了两回,骨头竟还没断干净。” 管事啧了一声。 “手腕肿得老大,松下来以后,照样敢拿刀。那一回又死了两个。” 明月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起鹰房门后伸出来的右手。 苍白,瘦削,腕骨上一直缠着带血的旧布。 可那只手依旧能握刀,能割断门绳,也能在她想毁脸时夺走短刃。 前世的赵玄度从不用右手。 他的左手比常人的右手还要厉害。 她才一直以为,他生来惯用左手。 沃颜赫连随口道:“既然那只手留着总要伤人,下回废了便是。” 蒲察管事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再抓回来,先把手指一根根砸碎,再敲断腕骨。骨头烂了,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起刀。” 明月低下头。 手腕像是也跟着疼了起来。 沃颜赫连又问:“他不是不肯说账目的下落么?” “先吊,再熏。” 蒲察管事说得十分随意。 “从前拿湿柴烟熏过几次。门窗一关,烟灌进去,人咳得满地都是血,他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嗓子倒比命硬,养几日又能开口骂人。”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 “那便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蒲察管事点头道:“问出账目以后,再把药灌下去。喉咙烂了,往后便只能跪着听人说话。” 两人说完,一旁的其他朔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明月站在厚毡后,只觉得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吹动她的裙摆。 前世赵玄度说话总是很低。 嗓音粗粝沙哑,一句话说得久了,就会压着喉咙咳嗽。 有时夜里咳得厉害,他不许宫人进来,只独自坐在窗下,拿帕子按住唇边。 那帕子拿开时,偶尔会带着血。 她从未问过。 她只当他杀戮太重,身上总有些旧疾。 原来那副嗓子不是天生的。 胸肺的病也不是。 那只再也抬不起来的右手,是一回回吊出来的。 如今的赵玄度,还没有彻底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他会用右手,声音也依旧清朗。 明月眼前忽然浮出他那日夜里低声说话的样子。 “月亮有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那句话若换作前世的嗓音,应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下发热。 回廊外,沃颜赫连已经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蒲察管事跟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 “当初就该早点砸断他的手。养了几年,倒真养成一头会咬主人的狼。” 沃颜赫连道:“抓回来再慢慢收拾。” 几人渐渐走远。 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毒药就在里面。 赵玄度受过许多苦。 这和他后来对她做过的事,本该是两回事。 可她心里那股杀意,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若这一世他没有再被抓回去,右手不会废,嗓子不会毁,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前世那个疯子。 她不能这样想。 前世的重华台是真的。 她不能因为心软,再把自己与母妃,把整个大狄送回那条路上。 赵玄度依然要杀。 只是不能是今日。 沃颜赫连才从这里经过,身边又带着质子馆的人。 她若此时去鹰房,难保不会被人看见。 赵玄度一旦死在附近,朔人顺着她查下来,母妃也会受到牵连。 她得再寻一个稳妥的机会。 明月这样想着,没有往鹰房去。 只提着食盒,沿原路慢慢回了小院。 回去以后,她把那盘炙羊肉端出来,放在案上看了许久。 最后叫来宫女。 “拿去埋了吧。” -- 第二日上午,柔妃使人来唤她过去吃乳糕。 明月在屋里闷了两日,怕柔妃看出端倪,于是换了衣裳过去。 陪柔妃坐了半个时辰,她借口身子尚乏,早早告退。 才走出月洞门,就瞧见沃颜赫连从另一头过来。 昨日那个质子馆管事仍跟在他身后,旁边另有一名风尘仆仆的朔人,靴上尽是泥雪。 明月脚步一转,想要避开。 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沃颜赫连这两日一直在找赵玄度。 他们此时聚在一处,所谈之事多半也与他有关。 明月低头握紧披风,悄悄绕到侧殿后面。 窗下堆着几只装炭的空筐,她在筐后蹲下,只隔着一道半开的窗缝听里头说话。 那名朔人正跪在地上回禀。 “南北城门都查过了。三处驿馆,两条往周境去的商道,也叫人守住了,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沃颜赫连坐在窗边,拿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一个重伤的人,还能凭空消失?” 蒲察管事道:“殿下早该知道,他不是寻常人。” 沃颜赫连冷笑:“昨日还说他是一条狗,今日又替他抬起身份来了?” 管事赔笑道:“再凶也是条狗。只是这条狗咬人狠些,抓时总要多备几根绳子。” 跪在地上的朔人抬起头。 “他逃走那晚,杀了城西驿馆五个人。” “常掌柜手下的账房也死了,身上的漠商信牌与半册水账都不见了。” 沃颜赫连敲马鞭的动作停住。 “那半册账,究竟记了多少?” “单看账面,只是铁器、皮货与白银往来。可他还拿走了常家的信牌,若顺着货号往下查,就能找到从周境运来的那批弩机。” 管事接了一句:“还有藏银的地方。” 殿中安静片刻。 沃颜赫连抬起眼。 “钟相交代过,那几批货绝不能叫人摸到。” 明月心头微微一跳。 钟相。 周国如今把持朝政的钟政巨。 沃颜赫连把马鞭丢到桌上。 “姓常的在狄宫经营这么多年,连半本账也看不住。如今叫一个质子拿走,倒要本王替他收拾残局。” 那名朔人忙道:“半册水账算不得实证。没有另一半母账,他便是拿到手,也说不清银子与军械究竟去了哪里。” “他若只拿了账,本王倒不担心。” 沃颜赫连靠回椅中,语气仍带着几分轻蔑。 “怕只怕他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另一半。” 管事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沃颜赫连看了他一眼。 “你们一群人,看不住一个阶下囚,还好意思说。” 管事低下头,嘴上仍道:“殿下放心。他肩上受了伤,又没有人接应,熬不了几日。” 沃颜赫连眼底沉沉:“再叫他找到常家的母账,钟相与朔国这些年的买卖,便不只死七个人了。” 明月缩在空筐后,慢慢收紧手指。 原来赵玄度并非只为逃命。 他在被朔国追杀时,甚至带走了账目,查到了周、朔两国私运军械与白银的路线。 难怪沃颜赫连亲自来到狄国。 嘴上将他贬得一文不值,手下却分明把他当成心腹大患。 动用这等天罗地网,竟只为围剿一个十七岁、单枪匹马的重伤少年。 跪着的朔人又道:“属下还有一事不敢断定。” 沃颜赫连不耐道:“说。” “宫外已经搜遍。若人仍在上京,除非藏进了皇宫。” 管事抬起眼:“狄人与周人素来不睦,未必肯藏他。” “未必?” 那朔人道:“近来周使也在上京。狄人若想两头讨好,暗中收留一位周国皇子,也未可知。” 沃颜赫连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马鞭。 “宫外既然没有,宫里确实该再找一次。” 管事迟疑道:“这里到底是狄国皇宫。” “那又如何?” 沃颜赫连拿起马鞭,起身往外走。 “去告诉狄帝,本王要查朔国逃犯。废院、旧库、偏宫,一处也不许漏。” 管事跟上去:“若狄帝不肯——” 沃颜赫连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敢么?” 明月心口猛地一紧。 这里分明是狄国皇宫。 朔人要搜便搜,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在他们眼中竟连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明月从前只知道狄国势弱,直到今日才看明白,父皇远比她以为的更加软弱。 难怪前世朔人一句求娶,他就把自己送了出去。 难怪她在朔国受尽折辱,也从未等来故国一句问询。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鹰房。 废院。 赵玄度藏身的鹰房就在一片废弃宫苑里。 她几乎立刻站起身,想赶回去告诉赵玄度。 13、毒饭已送 明月跑了几步,又慢慢落了回去。 她去告诉他什么? 叫他快些逃? 她分明还准备杀他,她比沃颜赫连还想让他死。 明月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乌黑的眼睫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纤细的身子裹在斗篷里,像个摔出细裂纹的白瓷娃娃。 孤零零地立在冰天雪地里。 不知何时天又开始落起了雪。 细小的雪粒被风吹进廊下,落在她的肩头。 明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她没有去鹰房。 搜宫还没有开始。 赵玄度那样聪明,自然知道躲藏。 用不着她提醒。 她一路如此想着,回屋以后却始终坐立不安。 雪越下越大。 宫女进来关窗时,抖落了一肩白雪。 “这天说冷便冷了。西边湖面也开始结上一层厚冰。” 明月坐在炭盆旁,手指不觉蜷了一下。 病后的小脸仍白得没有血色,眼尾恹恹地垂着。炭火映进湿润的眼睛里,宛如两点将碎的光。 “今日比昨日还冷么?” “冷多了。” 宫女把窗闩扣好,又道:“奴婢方才出去一趟,风刮在脸上都疼。这样的天气,没炭火该如何熬过去?” 明月低头看向炭盆。 鹰房的窗子没有补,更没有炭盆。 赵玄度已经好几日没有吃到她送的饭。 这些念头一件件冒出来,又被她一件件压下去。 他能夜闯皇后寝殿,也能从朔国追兵手里逃出来,不至于饿死冻死。 何况死了正好。 她原本便要杀他。 到了傍晚,明月仍旧披上了斗篷。 她没有提食盒,只想着自己不过是在院中胡乱走走,独自沿着墙根往西边去了。 雪落得很密,几乎糊住了她的睫毛。 她隔着一片荒草,看见鹰房破窗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天光。 明月绕到后墙,藏在半塌的矮墙后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灰衣少年踩雪而来,他看着和赵玄度差不多大,不过十五六岁。 瘦得一身灰衣空空荡荡,手背生满冻疮,冻得嘴唇发白。 手里提着一包看着就很难吃的干粮。 他推门进去,很快传出说话声。 “外头已经有人起疑了。” 赵玄度问:“查到哪一步?” “宫门外加了人手。沃颜赫连似乎还想请狄帝搜宫。” “知道了。” 灰衣少年把干粮放到墙边。 “先吃些东西。” 赵玄度看也不看那包干粮。 “拿走。” “你两日没进食了。” “没聋。” 灰衣少年沉默片刻。 “她病了,未必会来。” 屋里忽然静了。 明月躲在墙后,心口也跟着一缩。 赵玄度过了片刻才道:“滚。” 灰衣少年叹了口气,拎起那包干粮,从后窗翻了出去。 明月忙低下头。 等脚步走远,她才又从墙缝里望过去。 赵玄度坐在草铺旁。 玄衣半敞,右肩伤口深可见肉,鲜血浸透布带,正沿着苍白胸膛缓缓往下淌。 他低头重新缠紧伤处,手腕上仍戴着她送的护腕。 兔毛边缘沾了一点血,系带依然被打理得齐齐整整。 明月看了一会儿,慢慢移开目光。 墙角叠着她送来的旧毡。 食盒也洗净放在门旁。 赵玄度缠好伤口,抬眼看了一次院门。 外头没有人。 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那包干粮被灰衣男子拿走以后,屋中再没有别的吃食。 明月忽然有些生气。 她不送饭,他就不吃么? 饿死了,难道还要算到她头上? 可赵玄度并不知道她藏在外头。 这场气自然不是做给她看的。 他怎么还和上辈子一样坏? 总是威胁她。 上辈子用整个狄国威胁她,逼着她吃饭。 这辈子用他自己的身子。 明月蹲在雪地里,腿脚渐渐发麻。 她原本想等他睡着,再悄悄把搜宫的事写在纸上,塞进窗缝。 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她转身离开鹰房,一路回到小院。 进屋以后,明月打开食盒,命人重新做了一份炙羊肉。 宫女退下,她取出那包药粉。 纸包捏在手中,许久没有拆开。 她已经拖了两日。 沃颜赫连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若赵玄度落回朔人手里,前世那些伤就会一件件落到他身上。 与其叫他受尽折磨以后再变成那个疯子,不如由她现在结束。 明月终于拆开纸包。 入夜以后,她提着食盒来到鹰房。 门里没有灯。 今夜没有月光。 很好。 明月没有敲门,只把食盒轻轻放在门槛外。 她蹲在那里,手指搭着提梁,迟迟没有松开。 只要赵玄度吃下去,一切便结束了。 狄国子民不会落到他手里。 她再不必害怕重华台。 明月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 随后起身离开。 …… 第二日,大夫又来替明月请脉。 诊过以后,大夫摸着胡须,脸上有些疑惑。 “殿下前夜高热来势凶险,退得却十分干净。” 柔妃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大夫又问明月:“除了老朽开的汤药,殿下后来可还服过别的?” 明月摇头:“汤药也只喝了半碗。” 大夫越发奇怪。 “老朽那张方子性情温和,不能叫热势一夜便退。殿下可曾服过一种汉地成药?入口微苦,随后清凉,服后不久便会出透一身汗。” 明月怔住。 梦里那一点凉意忽然又落到唇边。 有人托住她的后颈,低声叫她张嘴。 她烧得糊涂,却记得那声音。 清冷,年轻。 与前世那个沙哑的赵玄度不同。 明月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她转头问宫女:“我发热那夜,可有人进过屋?” 宫女想了想。 “后半夜奴婢去换炭,瞧见窗子开了一线。院中像有一道黑影过去,奴婢还以为是守夜的侍卫。” 柔妃皱眉道:“那夜我一直守在榻边,并未见人。” “夫人后来伏在小几上睡了一会儿。”宫女道,“约莫便是那时候。” 明月猛地站起身。 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柔妃忙拉住她。 “你才退热,要去哪里?” 明月的手指已经凉透。 那一夜不是梦。 赵玄度来过。 她怕他怕得高热不退时,是他冒险进了她的屋子,喂她吃下了药。 而昨夜,她把一盒毒饭放在了他的门前! …… 明月一把挣开柔妃的手。 “我出去一趟。” 柔妃忙道:“你才退热,外头还下着雪——” 明月已经抓起披风,匆匆系在身上。 “我很快回来。” 她推门出去,沿着墙根往西一路疾跑。 她一手提着裙摆,浅色斗篷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乌发散在雪白颊边,急得眼圈也红了。 昨日积下的雪尚未扫净,鞋底几次打滑她也顾不上。 她扶过廊柱,穿过夹道,连迎面来的宫人也顾不得避让。 风灌进领口,吹得胸口发疼。 明月只怕去迟一步。 只怕赵玄度已经打开食盒,吃了那盘羊肉。 到了废鹰房前,她脚下一软,险些跪进雪里。 门外的食盒还在。 盖子合得好好的,上头积了一层薄雪。 明月扑过去掀开食盒。 热粥早已凉透,几样小菜也原封未动。 最下层那盘炙羊肉仍浸在酱汁里,连筷子也不曾碰过。 她看了片刻,忽然抱起盘子,将羊肉尽数倒进雪中。 浓稠的酱汁落下去,很快染黑了一片雪。 明月拿过旁边的断木,用力将肉块砸烂。 又刨开积雪,一下下埋进最底下,最深的土堆底下。 做完这些,她仍不放心,索性把沾过毒的盘子也摔在石阶上。 明月拿帕子裹住碎片,连同剩下的饭菜一并收走。 不能叫野猫野狗吃了。 也不能留下痕迹。 远处人影靠近。 明月抱紧食盒,闪身躲到后墙。 赵玄度从夹道尽头走来。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玄衣,左边衣袖又裂了一处,血从里头洇出来,沿着手臂落到指尖。 他没有停下来察看,只径直走到鹰房门前。 先看了一眼门槛。 那里空空的。 明月藏在矮墙后,慢慢屏住呼吸。 赵玄度站了一会儿,抬眼望向她每日过来的那条小路。 雪地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他利落地掩住脚印,推门进内,最后却又把门留了一线。 赵玄度坐下,自己解开左臂的衣袖。 伤口横在臂上,边缘已经被冻得发白。 他用清水冲过,又拿布条随意地缠了两圈。 缠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不过是门外有一阵风吹过而已。 枯草擦着墙根,发出一点很细碎的声响。 赵玄度抬起头。 明月心口跟着一紧。 他听了片刻,重新低下眼,把布带系好。 右腕上那玄色护腕他仍好好戴着,连她送给他那日打的结也未拆掉。 赵玄度靠在墙边,闭目等了一会儿。 随后起身走到门外,拿脚拨开门槛旁的积雪。 明月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她往日总把食盒放在那处位置。 昨日那毒饭也是。 他把雪清开,重新回到门后坐下。 明月隔着墙缝看他这样,忽然鼻头一阵发酸。 外头每响一次脚步,他都要抬一下眼。 宫人从远处经过,鸟落在檐下,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他都要抬头去看。 每一回,他都以为她来了。 每一回,门外仍旧空着。 赵玄度从草铺下取出一块已经冻硬的干饼。 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重新放了回去。 明月摸了摸脸颊,不知道为何那里会湿湿热热的。 她已经数日没有送饭。 他明明有别的东西,却一直留着肚子等她。 赵玄度坐回墙边,手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仍落在那条小路上。 那样子,像是仍没想明白过来。 昨日明明好好的,明明说好会来的人,今日为何忽然不要他了。 明月垂下眼。 她原本只想确认毒饭没有落进他手里,便立刻离开。 可此刻,她抱着食盒,又在矮墙后站了许久。 直到赵玄度慢慢合上眼,她才转身离开。 她不能杀他。 不能在他刚救过她以后杀。 他前世做过的事,她一件也忘不了。 他这一世救过她的事,她也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恩将仇报的事,她做不出来。 杀他的念头就停在这里。 明月一路回到小院。 赵玄度活着也好,死在朔人手里也好,往后都与她无关。 她不杀他。 也不会再靠近他。 回屋以后,明月先叫人烧了沾毒的帕子,又亲眼看着碎瓷埋进灶灰,才走到窗前坐下。 雪仍在下。 今夜更冷。 她可以不再见他,饭食却不能立刻断掉。 等他伤势好转,自会离开狄宫。 明月想了一阵,唤来宫女。 “去萧嬷嬷那里,把乌古里叫来。” 14、换人喂他 宫女有些迟疑:“乌古里姑娘还关着呢。” “便说我有急事找她。” 这句话果然管用。 不多时,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一个穿红衣的少女挟着冷风冲进来。 “殿下救命!” 她一进屋就往明月身边扑。 明月忙伸手拦住:“身上都是雪。” 乌古里停在榻前,低头往自己肩上一看,索性左右甩了两下。 细雪落了满地。 她生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肤色微深,两条长辫垂在肩后,辫梢缀着红珊瑚与小银铃。 一路跑来,铃铛跟着响了一路。 “我阿娘关了我三日。” 乌古里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 “不过是骑了她的马,又从西墙翻出去一回。她非说我再这样下去,迟早叫狼叼走。” 明月道:“你还推了守门的内侍。” “他拉我的辫子。” “你把他的两颗牙都打掉了。” “他原本就该换牙。” 明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乌古里立刻坐到她身边。 “我就知道,殿下叫我出来,准有好事。” 她压低声音道:“今日是去偷马,还是翻墙?” 明月抬眼看着她。 鲜活的脸,亮晶晶的眼睛。 前世明月远嫁朔国,乌古里始终随侍左右。 半年后沃颜赫连兵临上京,要将明月剥尽衣裳,锁上攻城车。 乌古里骗她喝下安神汤,换上婢衣塞进运粮车。 她自己则披着明月的斗篷,骑马往东门跑,引走了朔兵。 那一去便没有回来。 后来明月听人说,有个狄女咬伤朔将,被人拴在马后拖了很远。 死时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那件染血的公主斗篷。 明月望着她,眼眶一阵发热。 乌古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 明月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好。 “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乌古里顿时来了精神:“只管说。” “你与我身量相近。” 明月取过自己常穿的浅青斗篷,放到她膝上。 “往后几日,你穿我的衣裳,替我去一个地方。” 乌古里抱住斗篷,眼睛眨了眨:“扮成你?” “嗯。” “去见谁?” 明月停了一下:“一个受伤的周人。” 乌古里的眼睛一下亮起来:“男的?” 明月拿眼睛瞪她。 乌古里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年轻的?” “与你无关!” “生得好看?” 明月耳根微热:“我叫你来办事。” 乌古里抱着斗篷往她身边挪了挪,满脸兴味。 “是不是那夜翻窗进来,给你喂药的那位小郎主?” 明月猛地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病的那夜,我阿娘虽关着门,窗子却关不住我。”乌古里得意地扬了扬眉。 “我从后墙翻出来,想来看你。走到院外,正瞧见一道黑影从你窗下出去。” 她拿手比了一下。 “那么高,肩又宽,总不会是宫女。” 明月脸上热意更重。 乌古里凑过来:“真是你的心上人?” “乌古里!” “好,我不说了。”她捂住嘴,眼睛仍笑得弯弯的。 明月把斗篷展开,替她比了比长短。 “他从未见过我的脸。你穿我的斗篷,梳一样的辫子,再拿上我的食盒。他住在废鹰房,白日也很暗,只要少说话,便认不出来。” 乌古里摸了摸斗篷上的狐毛领子:“我还要学你走路?” 明月点了下头。 乌古里又问:“见到他以后呢?” “把饭放到门边,敲一下门。” “他说话怎么办?” “你只说——”明月顿住。 赵玄度熟悉她的声音。 乌古里自小与她一处长大,学她说话倒有七八分相似。可多说几句,总会露出破绽。 明月道:“只说‘我来了’。声音放轻些。旁的话都不必答。” 乌古里学着她平日的语气,轻声道:“我来了。” 声音果然很像。 明月略略放心。 乌古里看她一眼,又学了一句:“今日有热粥,还有炙羊肉。” “这一句不必说。” “那位小郎主若问你为何病了呢?” “也不必答。” “他若问你想不想他?” 明月把斗篷一下盖到她脸上:“他不会问。” 乌古里从斗篷里钻出来,笑得肩头直抖。 “原来还是个不会说话的。” 明月低下头,慢慢整理斗篷系带。 “他救过我几次。等他伤好离开,便算两清。” 乌古里看了看她,终于收起玩笑:“朔人找的就是他?” “嗯。” “那地方可有人盯着?” “眼下还没有。我每次去时都很小心。不过等搜宫的消息传下来以后,就不能再去了。” 乌古里点点头:“我送饭时先绕过马厩,再从北墙过去。若有人跟着,我就领他到洗衣院,让他在那些婆子中间慢慢找。” 明月看向她。 乌古里眉眼明亮,已经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食盒交给我。每日什么时辰、走哪条路、遇见人怎么说,你都告诉我。” “你不怕?” “他救过你。”乌古里把斗篷披到肩上,抬手系好带子。“便是我欠他一回。” 明月心中一热,伸手替她掖好领口:“万事先顾着自己。情形不对,东西丢下便走。” “知道了。” 乌古里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她故意学着明月平日的步子,走得又慢又轻。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过头,柔声道:“你还没醒么?” 明月怔了一下。 正是她不久前在鹰房门外,扣门时里头没人回应时,她曾经说过的话。 这丫头,那时候就跟着她! 她早就知道! 乌古里见她脸红,立刻笑着跑开。 “我学得像不像?” “你别让我抓着你!” 两人在屋里闹了一阵,明月胸口压了几日的闷气,也终于散开一些。 乌古里抱着食盒,轻快地跑进夜色里。 明月皱眉看着那个蹦跳的身影,赵玄度能被瞒住吗? 半个时辰后,乌古里提着空食盒回来。 明月一直坐在窗边望着她去的方向。 她竟没察觉自己一直在等。 一听见脚步声,明月立刻起身。 “如何?” 乌古里解下斗篷,先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他收了。” “可曾看见你?” “门只开了一点。他瞧见斗篷,伸手把食盒拿进去了。” 明月心口稍安。 乌古里喝了口茶,又道:“他问你的病好了没有。” “你怎么答的?” “我学你咳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隔着门,他看得见你点头?” 乌古里想了想:“那他大约没看见。” 明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接过食盒。 乌古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声音很好听。” 明月耳根又热了:“回去罢,免得萧嬷嬷又关你。” “她今日不敢关了。殿下有事要我办呢。” 乌古里披好自己的红衣,临走前又回头道:“明日还送么?” 明月垂眼看着食盒。 “送。” 等赵玄度伤好。 等他离开狄宫。 明月决定在那以前,都由乌古里替她去。 反正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脸。 只要她常穿的这件浅青斗篷仍旧出现,他就不会知道,真正的耶律明月再也不会走进那座鹰房。 …… 次日一早,乌古里又换上明月的浅青斗篷,将两条长辫重新梳过,辫梢也换成了明月惯用的白玉坠子。 她提着食盒去了废鹰房。 院里积雪未化,乌古里记着明月的叮嘱,特意把步子放慢,沿着墙根轻轻走过去。 到了门前,她把食盒摆在昨日的位置,抬手叩了一下门。 乌古里学着明月的声音,低声道:“我来了。” 黑暗中传来赵玄度的声音。 “放下。” 只这一句。 乌古里屏息等了一会儿。 门里的人没有问她的病,也没有像前日那样问今日带了什么。 她心里反倒一喜,只当自己学得太像,连那少年也未起疑,忙将食盒往门里推了推,转身离开。 她走出荒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废门仍只开着一条缝。 门后的少年坐在暗处,手指搭在膝上,目光一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 乌古里没有多想。 她一路小跑回了明月的小院,才进门就解下斗篷,往榻上一丢。 “肯定成了!” 明月没有睡好,闻言忙从窗边转过身。 一双乌润的眼睛先亮了起来,连病后苍白的小脸也浮起一点薄红。 她自己尚未察觉,声音已经急急追了过去。 “他没有发现吧?” “昨夜都没有,今日更不会。” 她低头拿起斗篷,慢慢叠着:“食收进去没有?” 乌古里笑道: “我哪敢多瞧?你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放下就走。我若趴在门缝边看他吃饭,岂不是立刻露馅?” 明月手上停了停:“我只是怕东西放得太远,叫雪埋了。” “门槛才多远。” 乌古里凑过来,拿肩头轻轻撞她一下。 “你这样记挂他,怎么自己不去?” 明月把斗篷放回箱笼:“谁记挂他了?” 话说得理直气壮,耳尖却先红了。 卷翘的长睫慌乱地扑闪着,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两团绯红的软云。 她低头把斗篷又叠了一遍,连一处褶子也要抚平。 活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 “还说没有。” 乌古里掰着手指给她数。 “怕他饿,怕他冷。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今日我才回来,你先问的也不是我冷不冷,是他有没有吃。” 明月转过身,正色道:“我救他,只因他伤势未愈。等他能走,自然各不相干。你往后也不许再拿这些话取笑我。” 乌古里见她神色严肃,只得把笑压下去。 “知道了。” 她答应得快,眼睛仍在明月脸上转了两圈。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我看那少年也未必值得你这样上心。” 明月抬眼:“怎么说?” “你亲自送了这么多日的饭,病了两日,他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如今又害得你不敢露面。” 乌古里哼了一声:“周人果然没良心。” “这与周人有什么关系?” “我阿娘常说,南边的男人嘴最甜,心也最花。见了姑娘就说月亮星星,转头又去哄另一个。” 乌古里顺手拿起碟中的乳糕,咬了一口。 “他是不是先哄了你,后来又变了脸,不肯理你?” 明月一怔:“谁同你说的?” “还用人说?” 乌古里越想越觉得有理。 “若不是他先招惹你,你为何每日给他送饭?若不是他后来伤了你的心,你又为何叫我假扮你?” 她把乳糕咽下去,重重拍了一下膝头。 “定是他见你心软,白白哄走了你的东西,转头又装起清高来。” 明月微微张着嫣红的唇,被这离谱的猜测噎得发懵。 她气恼地鼓起软乎乎的脸颊,莹润的眼底全是哭笑不得。 急得直跺脚,却又半个字也倒不出来。 乌古里见她不说话,更认定自己猜中了。 “我明日去送饭,倒要替你出一口气。” 15、恶狼盯妻 明月立刻看向她,澄澈的杏眼里满是惊愕,像只急得直跳脚的小兔子:“不许胡来。” “我能怎么胡来?” 乌古里拿起另一块乳糕,笑眯眯道:“最多叫厨房多放一把盐。” “乌古里。”明月鼓着腮帮子娇嗔一声。 “好,不放盐。” 她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把辣椒、苦胆、酸奶渣轮番想了一遍。 明月看她眼珠乱转,正待再嘱咐两句。 乌古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皇后宫里的人这两日总在外头转。” 明月神色微凝:“跟着你?” “像是。” 乌古里道:“昨日我从马厩绕回来,瞧见一个穿灰衣的宫女在后头。今日又换了一个。我故意往洗衣院走了一圈,她怕污水沾鞋,就没再跟。” 她说着笑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她们还想跟我,也不看看我从小钻过多少狗洞。” 明月却笑不出来,柔软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 “往后去鹰房时更小心些。若再看见皇后的人,今日就不要去了。” 乌古里点头,又道:“我阿娘还说,朔国二皇子近来总往宫里递话。下回设宴,兴许还要问起你。” 她撇了撇嘴。 “那沃颜赫连家里妻妾成群,听说在朔国还抢过臣子的女人。这样的人也敢惦记你。” 明月想起沃颜赫连才说要搜宫,莹白如玉的指尖慢慢收紧,眼底浮起不安。 若皇后的人一直盯着乌古里,赵玄度藏身之处迟早会暴露。 这个念头才起,她又在心里按了下去。 他被不被发现,与她有什么关系? 朔人抓走他,反倒省了她许多麻烦。 乌古里仍在骂朔国皇子。 “一个沃颜赫连便够讨厌了,废鹰房里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底下的男人,个个都叫人操心。” 院外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你自己闯了祸,倒怪起天底下的男人来了。” 乌古里听见声音,脸色顿时一变。 帘子从外头揭起,一个年轻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九岁,身形高挑,穿一领深青窄袖袍,腰间束着皮革带,肩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 眉目英挺,肤色略深,进门先朝明月行了一礼。 “明月殿下。” 明月起身回礼:“无咎哥哥。” 萧无咎这才转向乌古里。 “姑母叫你去帮着清点冬粮,满院子找不到人。原来躲到这里来了。” 乌古里立刻往明月身后缩。 “我今日有正事。” “什么正事?” 乌古里抱住明月的胳膊,简直就是只耍赖的小猴子:“殿下离不开我。” 明月还未开口,萧无咎已笑道:“她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这里的乳糕?” 乌古里低头看见自己面前只剩半碟碎屑,忙拿帕子盖住。 “那也是殿下留我吃的。” “姑母说了,半个时辰内不回去,晚饭便没有你的份。” 乌古里腾地站起来:“她怎么这样狠心!” 她拿起自己的红斗篷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碟中抓走最后两块乳糕。 “殿下,明日我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了院门。 萧无咎站在原处,看着她跑远,脸上也不见着急。 明月道:“你不去追她么?” “她认得回家的路。” 萧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到桌上。 “前几日听说你病了,原想过来看看。姑母说夫人守得紧,所以没来打扰。” 他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的奶皮糕,另有一小罐新制的松子酪。 “城北新开的乳坊做的。你小时候爱吃甜,我尝着还算干净。” 明月看了一眼,脸颊边旋出一个软软的小梨涡,客气笑道:“劳无咎哥哥记着。” “顺路罢了。”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到她脸上。 “如今可大好了?” “已经无事。” “脸色还有些淡。” 他说完,似觉自己看得太久,低头拨了拨炭火。 明月替他斟茶。 “听说无咎哥哥近来在南院当差,很忙么?” “忙过这一阵便好。朔国使团入宫,南院要核各处关防。” 萧无咎接过茶盏,指尖避开她的手。 “近来宫中不大安稳。你若要出门,多带几个人。” 明月心中微动:“出了什么事?” “朔人在找一个逃犯。” 萧无咎语气平常。 “宫外已经查了几轮,昨日又想进宫搜查。陛下那里尚未松口,皇后却似有意让他们查几处偏院。” 明月握着茶壶的手一顿。 萧无咎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 “手滑了一下。” 明月放下茶壶,羽睫轻颤,像被惊飞的蝴蝶,“朔人竟敢搜狄宫?” 萧无咎眉间微沉。 “如今朝中畏朔,许多事都肯让一步。此事还未定,你不必害怕。”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院子偏僻,我已叫人留意附近。若有生人过来,自会先知会你。” 明月抬起眼。 萧无咎坐在炭火另一侧,神色沉静,仿佛这只是一件顺手安排的小事。 他自小一向如此。 骑射、兵书、朝中事务,样样都学得好。 旁人遇事还在慌乱,他已先将能做的安排妥当。 明月笑了笑:“多谢无咎哥哥。” 萧无咎看见她笑,手中茶盏停了片刻。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院中有风吹过。 檐下悬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两声。 明月怕柔妃等她,也不好与他独处,于是起身道:“我还要去母妃那里。” 萧无咎也随她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雪后天光明亮,明月脚下沾了一点湿雪,萧无咎伸手虚扶了一下,见她站稳,又把手收了回去。 “慢些。” 明月点头,拢着披风往院门走。 萧无咎落后半步,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院墙外,一株老松压着积雪。 赵玄度立在树影下,已经看了许久。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玄衣,肩宽腰窄,身形高挑利落。雪光擦过他冷白的侧脸。 那张苍白妖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却抿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他原是跟着那个冒牌货过来的。 隔着半堵院墙赵玄度看着萧无咎看向明月的眼神。 她刚才竟然对那等货色笑。 这些日子,她不肯去见他,倒肯站在雪地里,对一个将死之人笑。 -- 萧无咎将明月送到二重门外,才转身离去。 明月回头时,只见他深青色的身影穿过雪地,很快隐在宫墙后头。 乌古里当日晚间照旧去了一趟鹰房。 回来时,她把空食盒往桌上一放,抖着袖口道:“今晚也收了。” 明月“嗯”了一声。 乌古里坐到她对面。 “还是只说两个字,放下。” “旁的呢?” “一个字也没有。” 乌古里嚼着甘草,含糊道:“大约伤重,懒得理人。” 明月把拣好的药材拨到一旁。 “他肯收便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 乌古里抬眼瞧她。 明月低头收好纸包,长睫敛下,遮住眼底的慌乱。 “等他伤势好些,你便不必再去了。” 此后三日,乌古里早晚送饭,赵玄度都照常收下。 食盒次次吃得干净,药也用过,依旧整洁干净。 他始终不曾起疑。 明月起初仍留心西边的动静,夜里听见风吹窗纸,也要抬头看上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中太平得很。 柔妃的咳疾轻了些,午后常叫她过去说话。 乌古里解了禁足,隔三岔五就从萧嬷嬷那里跑来,今日带走包松子,明日又抱去一小坛酸乳,说是替她试新吃食。 皇后宫里也没再来人。 搜宫的消息传了两日,最后只查了外廷几处库房,并未动到西边废院。 明月渐渐放下心。 赵玄度既没发现换了人,倒很好。 等他的伤养好,自会离开。 这日晚间,明月从柔妃院里回来。 天上没有月亮,廊下只点了两盏灯。 宫女提灯走在前头,乌古里抱着一包炒栗子跟在后面,一路还在同她说萧嬷嬷今日又骂了谁。 走到寝屋门前,明月忽然停住。 窗子开了一线。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窗闩斜搭在框上,并未扣紧。 乌古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出门时没关好?” 明月记得很清楚。 她临走前亲手合过窗,还叫宫女把铜闩压紧了。 提灯宫女忙道:“奴婢关过的。” 明月停在台阶下,悄悄往乌古里身侧靠近半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 屋里黑着。 床前那座小屏风挡住了里间,只露出一角帐幔。风从窗缝钻进去,吹得帷帐一下一下擦过屏风。 忽然,屏风后闪过一道黑影。 明月猛地抓住乌古里的手腕。 乌古里也看见了,立刻把手里的栗子往宫女怀里一塞,抽出腰间短匕。 往前一横,瘦小的身板将明月挡得严严实实。 “谁在那里?” 屋里没有人答。 乌古里护在明月身前,一脚踢开房门。 两个宫女提灯跟进去,先照过床下,又将屏风推开。 屏风后空空的。 只有香炉倒在脚踏旁,炉灰撒出一小片。 乌古里拿匕首挑开帐子。 一只灰白花猫忽从床底窜出来,撞翻灯架,贴着墙根冲出门外。 宫女惊叫一声。 乌古里追到门边,看着那猫跳上院墙,气得跺脚。 “原来是它。” 提灯宫女将窗子重新关好,又扶正香炉。 “想是窗闩没压牢,叫野猫顶开了。” 明月站在屏风旁,低头看着地上的炉灰。 灰面上留着几枚细小的梅花印。 乌古里收起匕首,回头笑道:“瞧把你吓的。这样一只小东西,也值得我们兴师动众。” 明月也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背这才软软地松懈下来。 “是我多心了。” 她说完,仍叫两个宫女把屋内箱柜都查过一遍。 床下、帐后、梁上,窗外的檐沟也拿灯照过。 确实没有人。 乌古里陪她用了些栗子,临走时又把窗闩亲手摇了两下。 “牢牢的。今晚便是来一头狼,也钻不进来。” 明月道:“你少说这些。” “狼若真来了,我便剥了它的皮,给你做褥子。” 乌古里笑嘻嘻地出去了。 那一夜,明月仍叫宫女睡在外间。 起初她听见一点动静都会睁眼。 后来风停了,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她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宫女开窗通风。 窗外昨夜落过一层薄雪。 花猫的脚印从墙根一路伸到窗下,乱糟糟踩了一片。 在那些细小的梅花印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靴痕。 只留半只。 足印落地极轻,几乎没有陷进雪中。 很快就叫宫女扫进了雪堆。 其后几日,院中再没出过异样。 乌古里仍按时去送饭。 赵玄度照旧收下。 有时食盒放下不久,门就开了。 有时等到乌古里走远,才从里头伸出一只手,把东西拖进去。 乌古里回来同明月说起,语气已经十分轻松。 “他如今也算老实。” 明月问:“伤可好些了?” 乌古里眨了眨眼,活脱脱一只促狭的狐狸。 “我又不曾进去看。” 明月拿起书,翻过一页,白嫩的脸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晕红。 “随口问问。” 乌古里坐到她身边,故意拖长声音:“随口——问问。” 明月抬手把书拍到她臂上,声音娇软得简直就是在撒娇:“你讨打。” 乌古里笑着躲开。 一个耳尖通红,一个辫梢乱晃,转眼闹成一团。 屋外日光渐暖,檐下的冰柱一根根化开,滴水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明月病后一直没有好好沐浴。 她原就娇养得肌肤雪白,这一病又清减了一圈,细细的手腕从袖中露出来,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拢住。 柔妃怕她受寒,先前只许宫女烧水擦洗。 如今热势早已退尽,天气也缓和了些,她就叫人收拾浴房。 浴房设在寝屋后头,地方不大,四面糊着厚纸,靠墙摆着一只宽大的柏木浴桶。 宫女提前摆了几盆热热的炭盆,又把几桶热水抬进去。 乌古里原本闹着要陪她,才走到院门口,就叫萧嬷嬷揪住了辫子。 “臭丫头前日答应替夫人理账,转头又不见人影。” 乌古里抱住门柱:“明月殿下离不开我!” 萧嬷嬷道:“殿下沐浴,要你守着做什么?” “我替她看门。” “院里有宫女。” 萧嬷嬷拽住她就往外走。 乌古里两手抱着门柱不放,两条长辫被扯得笔直。 她不住地回头喊:“我一会儿就回来!” 明月站在廊下笑,眉眼弯弯,宛若一轮初生的娇月:“你先把账理完。” 明月披着柔软外袍,露出的脖颈纤细雪白,笑起来又乖又甜。 乌古里还想说话,已经被嬷嬷拖出了院门。 16、疯帝侍浴 浴房里热气腾腾。 明月解下衣裳,扶着木沿,将娇软的身子一点点沉进温水。 温水没过圆润的香肩,她舒展了眉尖。 连日来的疲惫,尽数在这雾气中融化。 宫女将那一头海藻般的鸦发挽起,木梳轻理,滴入一勺馥郁香露。 “殿下身上的疹子已经全退了。” 明月低头看了看手臂。 皮肤白净,前几日高热留下的红痕也淡了。 “你去添些热水。” 宫女应了一声,提着空桶出去了。 浴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明月靠住桶壁,合上眼。 外头偶尔有宫人走过,脚步隔着厚厚门帘,听起来很远。 她许久未曾这般静谧独处。 先前不是柔妃守着,便是乌古里在旁边说个没完。 如今终于清静。 明月将湿发拢在胸前,宛若一只戏水的小水獭,把自己往水下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和挺翘的鼻尖。 温水托着她的身体。 她望着屋顶被热气熏得模糊的横梁,心口也渐渐松快下来。 前些日子的事,大约当真过去了。 赵玄度收下了乌古里送去的饭,没有认出,也没有找来。 朔人没有搜到鹰房。 等他离开,两人便再无干系。 她闭上眼,整个身子又往水里沉了一些。 外头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像是木桶重重碰在地上。 明月猛地坐起。 水花从肩头泼出去,打湿了桶边铺着的毡子。 “谁?” 门外无人答话。 明月扶住桶沿,侧耳听了一会儿。 外间传来细微的水声,又有木勺碰过桶壁,轻轻响了一下。 她紧绷的肩头慢慢放下来。 大约是宫女提水时滑了手。 “仔细些。” 她嗓音娇软,嗔怪了一声。 门外依旧毫无声息。 片刻后,厚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热气向外涌去,又很快重新合拢。 明月背对着门,拿布巾轻轻擦着手臂。 来人提着水,停在桶畔。 步伐无声无息。 明月只当是方才出去的小宫女。 “先加一点,水还热着。”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铜勺舀起热水,热水汨汨注入。 温热适宜。 水流避开她的皮肤,沿着桶壁慢慢散开,连一点水花也未溅到她身上。 明月舒服地舒开眉头。 “今日倒仔细了。”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她并未在意。 那宫女年纪小,平日被人说上两句就不大敢出声。 热水添过,来人将铜勺放回桶中,又走到架前,取下那只盛香膏的小银盒。 盒盖轻轻一响。 一股淡淡的乳香散开。 正是明月惯用的气味。 她把长发全拨到胸前,露出后颈。 “肩上还有些酸,替我按一按。” 身后的人停了一下。 很快,一双手落到她肩上。 掌心微凉。 明月缩了缩肩:“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那双手便在热水上方停了一会儿,等掌心染上暖意,才重新覆下来。 指腹缓缓按过她肩颈。 力道比宫女重些,却很稳。每一下都落在最酸软的地方,顺着颈侧一点点揉开,压得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明月起初还坐得笔直。 渐渐地靠回桶壁,闭上了眼。 “再往左一点。” 小皇女眉眼舒展,软软倚着木桶,困得连长睫也抬不起来。 那只手依言移过去。 “就是那里。” 明月低低舒了口气。 热气蒸得人发困。 身后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香膏,从她肩头慢慢推到颈后,又沿着脊骨上端轻轻按住。 明月只觉得舒服,连方才那一声巨响也忘了。 她闭着眼,轻声道:“乌古里回来以后,别叫她进来闹。” 那人没有答。 明月困倦地笑了一下。 眼尾被热气熏得嫣红,唇边那点笑又软又甜。 “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身后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揉开肩上的酸意。 帘外水汽缭绕。 那只手腕上束着一圈玄色护腕,兔毛边缘沾了一点未干的血。 正是明月亲手缝的那一双。 -- 明月闭着眼没有看见。 正要催他再往下按一点,肩上的手忽然停住。 片刻后,身后有人低声道:“她学得不像。” 那声音落在热雾里,很轻。 明月浑身一僵。 指腹依然压在肩颈,又开始慢慢揉起来。 明月猛地睁开眼,回头望去。 赵玄度立在浴桶后头。 热雾散开,露出少年浓丽的眉眼,苍白,俊美,满身邪气。 他身上的玄衣沾着雪水,左边袖口破了一道,腕上仍束着她亲手缝的护腕。 方才替她按肩的那只手尚沾着香膏,指节间横着几道未愈的细伤。 香膏柔白,血痕猩红,落在少年苍白修长的手上,颜色艳得刺眼。 明月脸上血色尽褪。 她立刻缩进水中,双臂紧紧护在身前。 “你——” 赵玄度俯眼看她。 眼尾微压,漆黑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终于肯看我了?” 明月往桶角退去,后背很快抵住木壁,再无可退。 “出去。” 赵玄度的身影横在水雾里,一动未动。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拿起搭在上头的厚布巾,抖开以后,慢慢盖到她肩前。 冷白手指压住布巾边缘,动作沉稳克制,连视线也只落在她脸上。 动作甚至称得上仔细。 明月却怕得牙关轻轻打颤。 他认出来了。 从一开始便认出来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收着乌古里送去的饭,任由她以为已经骗过了他。 赵玄度把布巾压好,又拿过旁边的小凳,坐在浴桶边。 “那个冒牌货,今日怎么没来?” 明月攥住布巾一角。 少年屈起长腿,坐姿从容。 “她穿你的衣裳,梳你的头发,提你的食盒,一日两回往鹰房里跑。”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油纸,放到桶边。 油纸已经被雪水浸过,边缘发硬,里头裹着一小块发黑的羊肉。 明月只看了一眼,手指骤然收紧。 赵玄度:“埋得太浅。” 浴房里只剩水珠沿桶壁落下的声音。 明月紧紧盯着那块肉,半晌说不出话。 赵玄度又从袖中摸出一片碎瓷,搁到油纸旁边。 瓷片上留着一点褐色酱汁。 “砒石。” 他垂眼擦了擦指腹。 “下得少了些。” 漂亮少年坐在水雾外,一身伤,一身雪,拆穿她时的语气从容得可怕。 明月慢慢抬起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赵玄度看着她。 “知道你来过,还是知道你想杀我?” 明月呼吸一滞。 赵玄度把碎瓷拨到一旁。 “那日辰初,你进了鹰房。” “碰过我的护腕,也动过窗边的食盒。” “看见我的脸以后便跑了。” 他将她做过的事一件件摆出来,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块羊肉。 “想杀我。” 又指向门外。 “没胆子,便换个假的来。” 明月后背紧贴着木桶,这些日子,他一直都知道。 他装作被蒙骗,收下乌古里的饭,听她学自己的声音。 赵玄度问:“为什么不来?”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搭在膝头的右手却慢慢收紧。 明月攥紧肩前的布巾:“我病才好。”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撒谎。” 明月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不想再去。” 浴房里静了下来。 赵玄度垂眼看着腕上的护具,拇指沿着兔毛边缘缓缓擦过。 那一点歪斜针脚被摩挲得起了毛,显然已经被主人摸过许多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那个男人是谁?” 少年眸色幽沉,冷白俊美的脸上添了一层阴鸷。 明月心里一沉:“什么人?” “昨日站在你院里的人。” “他是乌古里的表兄。” 赵玄度道:“哪只手?” 明月怔了一下。 她裹着布巾,乌黑眼睛茫然地睁圆了,显得又小又乖。 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哪只手碰了你?” 明月这才明白,忙道:“他没有碰我。”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你对他笑什么?” 明月说不出话。 她只是在同萧无咎说话,临别时客气笑了一下。 这样寻常的一件事,到了赵玄度口中,竟像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玄度抬了抬下巴。 “笑。” 明月怔怔看着他。 “什么?” “怎么对他笑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笑一次。” 前世他也常这样。 有时刚刚杀过人,手上的血都没有擦净,就要她抬起脸来,要她看他,要她笑。 她若做得不好,他则会一直坐在那里等,等到她再也撑不住。 那张年轻的脸与重华台上的帝王一点点重叠。 明月不敢激怒他,只得勉强牵了一下唇角。 她小脸苍白,眼睛湿漉漉的,强撑出来的一点笑意比哭更惹人怜惜。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 “不像。” 明月的笑立刻散了。 “我笑不出来。” 赵玄度俯身凑近一些,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压进热雾。 逼得明月屏住呼吸。 赵玄度:“对着那个软脚虾便笑得出来。” 明月将布巾拢得更紧。 赵玄度拿指节敲了一下桶沿。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说话细声细气,站在你跟前献殷勤,娘儿们似的。” 明月低着头,不敢替萧无咎分辩。 赵玄度冷笑了一声。 “难怪沃颜赫连送到你面前,你也瞧不上。” 他话音才落,忽然从腰间抽出短刀,雪亮寒光掠过俊美侧脸。 寒光映进水中。 明月肩头猛地一缩。 赵玄度把刀柄递到她面前。 “拿着。” 明月盯着那把刀,手指一动未动。 赵玄度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冷硬,她的腕子又细又软,一扣就整个拢进了手中。 明月猛地往回挣。 水面跟着晃起来。 赵玄度把刀塞进她掌中,合拢她的手指,又牵着刀尖抵到自己胸口。 明月浑身发冷:“你、你做什么?” “不是要杀我?”赵玄度往前压了一寸。 刀尖刺破玄衣,很快洇出一点血。 少年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紧她。 “动手。” 明月拼命往回抽手。 赵玄度牢牢扣着她,丝毫不肯松开。 “毒下得太轻。” “刀总会用。” 明月声音发颤:“放开。” 赵玄度看着她。 “我只说一次。” “你杀了我。” 刀尖又往里陷了一分。 血顺着刃口慢慢淌下来。 “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明月睁大眼睛。 赵玄度的脸近在眼前。 “选。” 明月手指抖得握不住刀。 重活一次,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拿不稳刀,下不去手。 赵玄度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还未收紧,明月已经僵住了。 重华台昏暗的宫灯、拖在地上的锁链、男人染血的手,一下全压到眼前。 她喘不上气,身子死死贴住桶壁。 湿发凌乱地贴住雪白颊边,她缩得小小一团,眼中的惊惧顷刻碎开。 “我不跑了。” 赵玄度手上一顿。 明月看着他的脸,眼神已经散了。 “别锁我。” 她声音极轻,话却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落。 “我会听话。” “我不寻死了。” “别杀母亲。” 赵玄度慢慢松开手。 短刀哐当一声掉进水里。 明月抱住自己的脖子,缩在布巾里,浑身发抖。 脸颊娇白,眼尾通红,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谁锁过她? 谁拿她母亲的性命威胁过她? 方才那几句话,显然不是说给今日的他听的。 赵玄度垂眼看着水中那把刀,过了片刻,他俯身从水里捞出短刀,用布巾慢慢擦净,又收回鞘中。 明月仍缩在桶角,不敢抬眼。 赵玄度道:“明日辰初。” 声音依旧清冷,不容商量。 17、逼她来喂 明月一时没听懂。 “什么?” 赵玄度一身玄衣立在热雾中,眸色潮冷阴郁,满身都是压不住的杀意。 “送饭。” 明月脸上血色又淡一层。 “乌古里会送。” 赵玄度漆黑的目光压在她面上。 “我不要假的。” “她没有恶意。” “不耽误她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说的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再让她来,我先杀她。” 明月倏然看向他。 赵玄度站在热雾之后,那张冷白的脸毫无波澜。 “再杀那个软脚虾。” “最后杀你。” 明月紧紧攥着布巾,指节白得失了血色。 “你不许动他们。” “那你来。” 赵玄度盯着她,一字一句替她定下规矩。 “一天两次,辰初,酉正。你自己。” 明月抿着唇,迟迟不肯答应。 赵玄度将手搭上刀柄:“或者现在继续。” 她浑身一颤:“我会去。” 刀柄依旧压在他掌下。 “说清楚。” 明月低下脸,声音轻得发抖。 “以后我自己送。” 赵玄度仍未放过她:“几时?” “辰初,酉正。” “每日?” 明月闭了闭眼:“每日。” 赵玄度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下一刻,他起身拿过铜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勺热水,沿着浴桶内壁缓缓添进去。 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意转眼收得干干净净。 仿佛将刀抵进胸口、掐住她脖颈的人从未出现。 温热的水流贴着桶壁散开,冷下去的水一点点回暖。 赵玄度合紧香膏盒盖,随手放回原处。 “明日别迟。” 明月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他。 冰冷刀鞘忽然抵住她的下颌,一寸寸迫她仰起脸。 他道:“赵玄度。” 明月被迫迎上那双幽黑的眼睛。 “我的名字。” 刀鞘在她颌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记牢。” “来世索命,别找错了人。” 赵玄度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门帘。 临出去前,他停住脚步。 “还有。” 明月肩头轻轻一颤。 “见我时笑。” 少年侧过半张冷白的脸,眸色沉在昏暗水汽里。 “笑得同你对那个软脚虾一样。” 厚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隔在外头。 脚步渐远,浴房重新归于寂静。 明月缩在水中,手掌紧紧护着脖颈。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小宫女的脚步声。 “殿下,热水来了。” 明月一声未应。 她望着水面上那一缕尚未散尽的血色,手指始终轻轻发抖。 —— 辰初一到,明月提着食盒来到废鹰房。 昨夜无声落了一宿雪,晨起不久方停。 宫墙根下覆着一层干净的新白,旧日脚印都被彻底掩埋。 明月一路左绕右避,几次回头确认无人跟踪,方踩着薄雪来到鹰房。 她走到破门前,将食盒放在门槛旁,又把拣好的伤药搁到上头。 赵玄度已经醒了。 少年靠在草垛后,半身隐入昏暗。右肩伤布已经换过,结扣打得生硬,脚边的旧药碗依旧洗得十分干净。 往日明月每次过来,总忍不住隔着门缝往里多看几眼。 今日她只停在门边。 “药一日两次,饭后服。” 赵玄度的视线落到药包上。 “你拣的?” “宫女拣的。” 他拿起药包,随手扔进雪里。 “假的。” 冷风卷过,纸包在雪面滚了一圈。 赵玄度看着她:“我要你的。” 明月沉默少顷,低声道:“方子是我配的。” 赵玄度探手将药拖了回来,压在腿上。 明月的手仍扶着食盒提柄。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窄袖袄,领口围得严实。 只不过在她低头之际,颈侧露出一片小小的淡青。 赵玄度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道痕迹是他留下的。 明月察觉他的视线,立刻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我还要去母妃那里。” 赵玄度只道:“酉正。” “我知道。” “你自己来。” 明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 “我会来。” 赵玄度这才揭开食盒。 里面依旧是热粥、乳糕与一小碟酱肉。 粥上浮着袅袅热气,乳糕裹在厚布里,摸起来仍是温的。 饭是她送的。 没来迟。 人也是她自己来的。 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处。 这样很好。 明月提起昨日留下的空食盒,转身走出荒院。 赵玄度隔着破门听她离开。 直到院门合拢,那阵细碎脚步彻底消失,他才夹起一块酱肉,慢慢送入口中。 —— 沃颜二皇子入宫以后,一直住在承光殿。 那是狄宫里除帝后寝殿外最好的一处宫室,前临御河,后接苑囿。 殿中铺着西域绒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窗前又垂了厚厚的毡帘。哪怕外头风雪交加,里头依旧暖如春日。 狄帝唯恐怠慢朔使,早晚都要命人过去问候。 这一日,沃颜赫连命人从城外运来一头异兽,请狄帝前去观赏。 消息传开,各宫纷纷来了人。 明月原在柔妃宫中坐着。 柔妃这几日咳得厉害,外头忽有内侍进来,满脸堆笑地传话,说陛下召明月殿下往承光殿去。 柔妃握住明月的手。 “好端端的,怎么又叫你过去?” 内侍躬着腰道:“二皇子带来一头东边的奇兽,陛下看得高兴,命几位皇女都去瞧瞧。皇后娘娘和乌兰珠公主已经到了,只差明月殿下。” 话已堵到这里,推辞不得。 明月扶着柔妃靠回软枕。 “我去坐一会儿便回来。” 柔妃仍不放心,拉着她低声叮嘱:“少说话,也不要往那二皇子跟前凑。” “我知道。” 赵玄度避不开。 沃颜赫连也避不开。 那些她宁愿一生不再相见的人,依旧一个接一个寻到了眼前。 旧日阴影追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她不能怕。 本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已经死过一次。 这一回,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怕。 谁也不能替她断定结局。 命运也未必能赢她第二次。 明月换上一件浅青色袍子,又叫宫女重新梳了个平平无奇的发式,这才随内侍出了门。 承光殿前搭着一座木台。 台上放着一只丈余长的铁笼,笼中伏着一头半大的乌豹。 那豹子通身漆黑,皮毛在雪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肩背隐约带着银灰斑纹,额间生着一撮白毛,一双金黄兽瞳隔着铁栏盯住众人。 它一路被人围观,早已烦躁不堪。长尾不断扫过笼底,铁链也被扯得哗哗作响。 狄帝坐在上首,皇后陪在一旁。 乌兰珠依旧穿红,今日是一身绯红猎装,腰间束着金带,立在雪地里格外招眼。 她站在铁笼前,正同沃颜赫连说话。 明月上前行礼。 狄帝笑道:“过来看看。二皇子说,这东西长成以后,一跃便能扑倒一匹马。” 明月走到木台下,悄无声息地隐进众人之间。 乌豹察觉有人靠近,忽然撑起前身,露出两排森白利齿。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吓得连连后退。 乌兰珠笑了一声,从侍从托盘里拿起一块生肉。 “不过是只畜生。” 她提着肉走近铁笼。 乌豹喉中滚出低沉咆哮,长尾猛然抽上笼柱。 明月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它的左爪被铁链绞住。 链环深深勒进皮肉,爪下已经见血。 它每次起身都只敢拿右爪撑地,并非想要伤人,只是疼得厉害。 上辈子,明月见乌豹受困,忍不住出言提醒,又叫人取长钩解开铁链。 从那以后,沃颜赫连开始频频留意她。 明月一直以为,他正是从那时对自己生了兴趣。 所以这一世,她什么也不能说。 乌兰珠仍在靠近铁笼,拿手里的生肉逗弄乌豹。 困兽压低肩背,喉间的咆哮越来越沉,尾巴再次抽上笼柱。 明月的目光落在它流血的左爪上,只停留一瞬,随即移向脚下砖缝。 乌兰珠回头笑道:“妹妹站得这样远做什么?你不是最爱可怜这些猫儿狗儿?” 明月把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乌兰珠嗤了一声,把生肉往笼前又送了一寸。 乌豹猛然扑来。 铁笼轰地震响。 乌兰珠惊叫出声,手里的生肉跌落在地,人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沃颜赫连伸手扶住她。 数名侍卫立刻拔刀围上。 乌豹狠狠撞上笼柱,左爪上的铁链骤然绷紧,皮肉当即裂开,鲜血顺着爪边一滴滴落进雪里。 明月抿住唇,生生压下了声音。 驯兽人慌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铁链缠住了豹爪。 “殿下,链子绞住了。” 沃颜赫连看了一眼。 “解开。” 驯兽人取来长钩,隔着笼柱挑动铁链。乌豹吃痛,又扑咬了两回。 等链环松开,它才伏回笼底,把受伤的左爪蜷进腹下。 明月绷紧的肩线悄悄松开。 她很快垂下眼睫,重新藏进人群。 沃颜赫连站在笼边,视线从乌豹身上移开,最终落到了她脸上。 “你方才一直在看它的左爪。” 明月指尖一紧:“没有。” “你早看见了?” “我不懂这些。”她轻轻地说,连脸也未抬。 沃颜赫连望了她片刻。 “既不懂,为何它扑过来时,旁人都在看它的牙,你只看下面?” 明月终于望向他。 那张清软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只有恰到好处的怯意。 “我害怕,不敢看它的脸。”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转身命人把铁笼抬到一旁。 狄帝叫宫人设宴。 炙肉、酪浆、蜜果一一摆上长案。那头乌豹伏在木台边,铁笼罩住一半厚毡,只露出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明月挑了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一袭浅青,安静坐在席尾,几乎要与窗外淡淡雪光融在一起。 乌兰珠却挨着沃颜赫连,亲自执壶替他斟酒。 席间说了几句闲话,沃颜赫连忽然望向明月。 “明月殿下胆子这样小,平日也不出门么?” 明月低声道:“不大出。” “会骑马么?” “不会。” 乌兰珠立刻接过话:“她何止不会骑马,连跑得快些都要喘。二皇子若想找人冬猎,只怕她去了也是累赘。” 明月不曾反驳。 她把自己扮成一截安静无趣的木头。 乌兰珠越发得意,拿起酒盏饮了一口。 沃颜赫连道:“不会可以学。” 明月垂下眼睫。 “我愚钝,学不会。” 上辈子的她会骑马,也会看兽。 虽不及乌兰珠骑射出众,到了猎场上也从不会拖累旁人。 这一世,她偏要什么都不会。 沃颜赫连喜欢什么,她便避开什么。 狄帝听了,眉头已经皱起。 “她小时候也学过几日,只是性子懒散,不肯用心。”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沃颜赫连笑道:“那便更好办了。过几日雪再厚些,我要去北苑猎鹿,叫她一同去。” 明月尚未来得及开口,乌兰珠已经道:“我陪二皇子去便是。她连马背都坐不稳,去了还要叫人照看。” “公主自然也去。” 沃颜赫连说完,再次看向明月。 “她也去。” 明月望向上首的狄帝。 狄帝已经笑着替她应下:“既是二皇子相邀,你便一同去罢。” “母妃近来身子不好,我想留在宫中侍疾。” 狄帝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 “她身边有那么多宫人,少你一日也误不了吃药。” 皇后端起酪浆,声音温温柔柔的。 “陛下也是疼你,你整日闷在小院里,身子总不好。出去走走,兴许反倒精神些。” 明月只能垂下眼。 “是。” 乌兰珠把酒壶放回案上,壶底碰出轻轻一声。 沃颜赫连又问:“明月殿下可曾许人?” 席间骤然一静。 狄帝望了过来。 皇后端着酪浆的手也停在半空。 明月安静坐在席尾,袖中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狄帝很快笑道:“她年纪还小,尚未议亲。” “十六岁,也不算小。” 沃颜赫连转着手中酒盏,目光始终未从明月身上移开。 “在朔国,像她这个年纪,已有不少人定亲。” 乌兰珠低头拿起一块蜜糕,捏在指间,许久未曾送入口中。 皇后笑道:“二皇子既说起婚事,不知朔国皇后可替你相看了哪家贵女?” “看过几个。” “可有中意的?” 沃颜赫连摇了摇头。 皇后顺势问道:“那二皇子喜欢什么样的?” 沃颜赫连端着酒杯,越过满席珠翠与灯火,望向坐在最末处的明月。 她低眉敛目,一袭浅青,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安静些的。” 18、笑给他看 乌兰珠忽然笑道:“安静有什么意思?半日也不说一句话,同木头人一般。” 狄帝皱了皱眉。 皇后拿眼睛看了女儿一眼,又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年轻姑娘各有各的性情。到了猎场上,谁骑术好,谁胆量大,二皇子自然看得清楚。” 沃颜赫连没有反对。 明月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 她今日穿得寻常,头发也梳得寻常。不会骑马,不懂异兽,胆子小,性情木讷。 前世那个叫沃颜赫连留意的耶律明月,已经不在了。 可她抬起茶盏时,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也没有移开。 两名侍上前与沃颜赫连回话。 其中一人经过明月身边时,低声同同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朔语,尾音里却带着一股漠地口音。 明月听不明白,只觉得那腔调与宫中见过的漠商有些相似。 她往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侧门正有人往里抬箱子。 她借着昏暗的光细细看,箱子很多,也很沉,一个箱子要七八个人抬。 外头蒙着油布,四角包着铁皮。 回话的人说里头装的是那头乌豹的兽食,药材与驯兽用具。 明月起身更衣,悄悄看了眼。 正好有一口箱子磕在石阶上,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个乌黑小印。 印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汉文。 “常”字。 明月只看了一眼。 —— 皇后宫中,乌兰珠一进内殿,便把腰间的金带扯下来,扔在桌上。 “他分明一直在看明月。” 皇后挥手叫宫女退下。 “看一眼又如何?” “他还问她许没许人。” “问了,也不等于要娶。” 乌兰珠抿紧嘴唇。 “母后原先不是说,他来狄国,是为了结亲?” 皇后端起茶盏,拿盖子缓缓撇着浮沫。 “结亲也分许多种。” “父皇最疼我,自然该是我。” 皇后抬眼看她。 “陛下最疼谁,要看谁眼下最有用。” 乌兰珠脸色一白。 皇后把茶盏搁下。 “你急什么?冬猎还没到。” “若他真看中明月呢?” “那正好送去做个暖床的贱妾。” 皇后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女儿手里。 “一个性子怯弱的下贱玩物,等二皇子玩腻了,你直接弄死便罢了。” 乌兰珠攥住蜜饯。 皇后替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 “回去练你的骑射。” “冬猎那日,不许再沉不住气。” 乌兰珠这才点了点头。 —— 酉正时分,明月依旧去废鹰房。 她回来得晚,衣裳也未换,只在外头裹了一件披风。鬓边发丝叫风吹乱几缕,脸色比檐下的雪还淡。 赵玄度仍坐在原处。 听见脚步,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光隔着破门落在她身上。 明月把食盒放下。 “药里添了止血的东西,会有些苦。” 赵玄度问:“去了哪里?” 明月手上一停:“承光殿。” “见谁?” “朔国二皇子带来一头异兽,父皇命我们过去观看。” 赵玄度抬起脸,冷白面容从昏暗中露出来。 “什么异兽?” “一头乌豹。” “他叫你去看豹子?” 明月不愿提起那人,只把药碗朝里推了一寸。 “是父皇召我去的,药要趁热喝。” 赵玄度仍盯着她:“他同你说什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些:“不过问了几句冬猎的事。” “你要去?” “父皇已经下旨。” “别去。” 明月攥紧食盒提柄,细白指骨绷出浅浅的青色。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替你决定。” 少年说得很平静,仿佛朔国皇子与狄帝的旨意,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 “你不要生事。” 赵玄度半张俊颜隐在昏光里,眸色阴沉。 “你怕我杀他?” 明月呼吸一紧。 “他是朔国皇子。你若动他,朔国不会放过你,父皇也会查到这里。” 赵玄度:“让他来。” 明月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怕沃颜赫连,还是先怕眼前这个。 偏偏这疯子真做得出来。 她只觉得,沃颜赫连如今尚未如何,自己恐要先叫这人给气死。 只得先耐下性子劝这位祖宗。 “你藏在我的院子旁边,一旦叫人发现,我母妃也会受牵连。” 赵玄度垂下眼睫。 她嘴上句句都是母妃,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她若全然不在意,何必这样着急。 还不是舍不得他出事。 少年眼底翻涌的戾气慢慢沉了下去。 赵玄度叫她顺了毛,杀气收得干干净净。 暂时从疯狼变成了听话的狗,低头喝药去了。 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滑过喉结,薄唇上沾了一点水光,也懒得去擦。 明月见他肯喝,肩头稍稍松开,又把面饼往前推了推。 “今日已经迟了,我先回去。” 赵玄度把空药碗搁到膝旁:“明日辰初。” “我知道。” “别让旁人替你。” 明月心里依旧怕他怕得厉害,却又忍不住觉得荒唐。 上辈子怎么不知道这人这样啰嗦。 威胁起人时,像个索命恶鬼。 叮嘱起她来,却没完没了。 上午说一遍,晚上说一遍。 简直比宫里的老嬷嬷还要啰嗦。 她自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低头提起食盒走了。 赵玄度隔着破门,静静听那阵脚步远去。 直到院门合拢,他才揭开食盒。 炙羊肉仍旧温热。 她在承光殿待了大半日,到了酉正,惦记的还是来他这。 赵玄度拿起一块面饼,慢慢咬了一口。 —— 夜深雪寒。 赵玄度犹如鬼魅,无声融入西侧库房外的浓黑阴影中。 守门的竟不是狄宫侍卫,而是两个朔人。 “南院那群废物,十三口重箱全推给咱们。” “闭嘴!明日狄宫内库一验,后夜连夜出关。常家已在城中接应,这趟买卖做成,少不了你的金银。” 那口音里,夹杂着极其明显的漠地商人腔调。 赵玄度隐在廊外浓黑的阴影里。 少年五官俊美得近乎锋利,冷白鼻梁下,薄唇抿成一道线。 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漂亮,盯得人脊骨生寒。 廊下风过,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片刻后,远处有人来换值。 两个侍从一前一后离开库门,往茶房去了。 赵玄度翻身落地。 他走到最末一口箱子前,伸手揭开油布。 如他所料,箱角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常”字。 他拔出薄刃,沿着封条划开一线。 箱盖抬起半寸。 最上层铺着给乌豹垫笼的厚皮与干草,下面压着几包药材。 赵玄度把药包拨开,底下露出一排裹着油布的长物。 刀尖挑开油布。 寒光从缝里露了出来。 全是是尚未装柄的精良兵刃! 漠商常家,是土生土长的大周汉人,却在两国交战时,偷偷给朔人运兵器。 赵玄度放下箱盖,重新压好封条,又走到旁边几口箱子前。 异兽、皮毛和药材全是幌子。 周、朔两国权臣一直在暗通曲款。 堂而皇之地借狄国皇宫作为中间枢纽,洗白走私。 漠商的精良铁器借朔国使团入狄宫,再由狄国内库换车转运。 周国的卖国贼,一直在不断将用来屠戮大周子民的精良军械,亲手递入敌国。 廊外忽然响起脚步。 赵玄度收刀入袖,纵身攀上横梁。 守卫提着灯回来,在库门前站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出异样。 赵玄度伏在梁上,垂眼看着那十几口箱子。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腕,薄唇在那圈柔软兔毛上轻轻碾过,仿佛亲吻她曾经停留在这里的指尖。 她今日来了两次。 既然已经开始,往后自然再没有停下的道理。 她往后所有的明日,注定只能死死攥在他的掌心。 生生世世休想挣脱半寸。 赵玄度望向那十三口箱子。 人要留下,周国卖国的刀路也要断。 等守卫走远,赵玄度翻出窗外,很快没入夜色。 …… 赵玄度回到废鹰房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停在墙下,抬手摸向袖中的薄刃。 屋里有人低声道:“是我。” 赵玄度推门进去。 韩砚正蹲在墙边烤一块硬饼。 屋里没有火,他只拿冷水把饼浸软了些,再用削尖的木枝穿起来,架在昨日剩下的灰堆上。 赵玄度看了一眼:“你烤什么?” “烤个意思。”韩砚一本正经地把硬饼翻了一面。 赵玄度合上破门,冷风依旧从缺了角的门板下钻进来。 韩砚就是前几次冒险入宫,给他送消息,又劝他吃东西的那个灰衣少年。 他今年十七,身上那件旧棉袄是入冬前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 洗过几回,血迹倒是淡了,只是里头棉絮也跟着掉了大半。 韩砚伸手去够地上的破碗,过短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冻裂出血的手腕。 “有什么发现?”他问。 “箱子上是常家的印。” 韩砚立刻把饼放下,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铺在两人中间。 纸上画着几条歪斜的街巷,旁边压着几个墨点。 “常家的人昨日进了城,住在东市后巷。明面上替朔人收皮货,夜里去过两回南院。” 赵玄度点头:“先慢慢跟着,后头还有人。” 韩砚收起纸,又低头去拿那块硬饼。 腿刚挪动,右腿上缠着的旧布已经渗出一点鲜红。 赵玄度的目光落过去。 “怎么伤的?” “翻墙时让铁钩划了。” 韩砚说得随意,撕下已经松开的布条,重新往小腿上缠。 靴底早已磨穿,脚下用麻绳捆着一层干草,走了一夜,草屑掉得只剩薄薄一圈。 赵玄度从腰间取下布袋,倒出四包药。 “都拿回去。” 韩砚抬头:“你呢?” 赵玄度:“卫七在发热,给他两包。” 韩砚攥着药包:“这包你拿回去。” “我死不了。剩的这包,谁伤口先烂,给谁。” 韩砚看了他半晌,只得将药收进怀里。 “你这屋里连炭也没有?” 赵玄度:“会有烟。” 韩砚点头:“也是。” 韩砚抬头打量赵玄度身上的衣裳。 自己穿的好歹是一件漏风的旧棉袄,赵玄度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夹袄。 肩头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颜色黑得发沉。 殿下做成这样,也是真够惨的。 韩砚道:“陶窑五个人,有两件棉袄,白日留守的穿,夜里出去的换着披。” 赵玄度点了下头。 韩砚嚼了几下硬饼,忽然抬起下巴。 “衣裳脱了。” 赵玄度连眼皮也未掀。 “你肩上的血都滴到草上了。”韩砚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 赵玄度抬臂挡开:“自己来。” 韩砚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肩。 “你右手够不着。” “左手能动。” 韩砚被噎得没话,只往墙边一坐。 “随你。” 韩砚不再管,坐回墙边,拿冷水冲了冲自己小腿上的伤。 赵玄度拆开肩上的旧布。 夜里翻墙时,伤口再次崩裂。凝住的血将布料死死黏进皮肉,稍一扯动,鲜血就沿着肩骨往下淌。 赵玄度拿刀尖挑开血布,随随便便一把就扯了下来。 韩砚听着布帛与皮肉分开的细响。 拆布的人神色不动,听的人却先头皮发麻。 “你上回也是这样拆的?” “嗯。” “难怪一直不好。” 赵玄度垂眸看了眼伤口。 “没烂。” “快烂了。” 赵玄度拿冷水冲净伤处,重新撒上药粉。 随后用稍微干净些的布随便绕过肩膀,勒了两圈就算完事儿。 布不够长,最后只打成一个极小的结。 赵玄度用牙咬住布头拽紧,右手腕上的冻疮裂开,又渗出血来。 他完全没有在意。 赵玄度:“还有一件事。” 韩砚头也不抬:“说。” “查谁锁过耶律明月。” 韩砚抬起头:“什么?” 赵玄度神色冷沉,语气听不出起伏。 “查谁拿她母妃威胁过她,谁把她关起来过。” “宫里的人?” “都查。” 韩砚看了他片刻:“她自己说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赵玄度拿起薄刃,用布慢慢擦去上头的黑油。 “她怕门闩。” 韩砚道:“宫里的姑娘,怕关门也不稀奇。” “她说别锁她。” 韩砚立刻看向他:“你锁她了?” 赵玄度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见着你,怎么会说这个?” 薄刃在昏暗晨光里泛出一道寒芒。 赵玄度掀起眼帘,淡淡看了韩砚一眼。 韩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行。我查。” 他靠回墙边,把冻僵的手拢到袖中。 “先说好,宫里的旧事不好摸。她母妃那边的人有些杂,皇后宫里又盯得紧,得慢慢来。” 赵玄度道:“快些。” 韩砚识趣地闭上嘴。 外头天色渐亮,巡夜的脚步声从夹道外经过。 两人各自靠着墙歇了片刻。 日头升起以后,赵玄度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扔过去。 韩砚接住,两口就吃完了。 “还有么?” “没有。” 韩砚舔掉指尖的碎屑。 “那我等晚上再走。” 赵玄度靠着墙,重新阖上眼。 “随你。” —— 韩砚闭上眼睡觉,脑袋往下一点一点。 赵玄度拿出昨夜从箱角刮下来的黑油与铁屑,分别包进两小片布中。 日头渐渐升高。 外头巡院的宫女走过两回,谁也没有往废鹰房里看。 “有人来了。” 韩砚忽然睁眼,踩住墙上的裂缝,攀上横木,翻身藏到破毡后面。 明月提着食盒走到鹰房外。 赵玄度坐在草垛旁,隔着昏暗光影望向她。 明月低下身,把食盒放在门边。 “今日是粟米饭,还有一碟羊肉。” 她又拿出一包药。 “这个饭后再吃。” 上头的韩砚听见,低头朝破毡外看了一眼。 明月始终站在门外,身子离门槛要多远有多远。 她两只手藏在袖中,肩背绷得很紧。 清软的小脸迎着晨光,眼睛始终不肯往门里多看。 韩砚皱了皱眉。 赵玄度:“今日来早了。” “母妃睡下了。” 少年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来我这里?” 明月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赵玄度等了片刻。 “笑。” 横木上的韩砚险些栽下去。 他觉得殿下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