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51开始》 1、第 1 章 “四毛!四毛!你在家吗?” 少女处于变声期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正在厨房灶膛后的矮墩上坐着烧火的常有光握着火钳的手微顿,眼皮忍不住抽了抽。 饶是已经听了半个多月的“四毛”,她还是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现在的名字。 但没办法,她穿越了。 从七十多年后穿到了1951年,成了一个叫四毛的13岁小丫头。 原身也姓常,只是没有大名,就叫四毛。 听名字就知道她前面还有大毛、二毛和三毛。 但她们都不在了。 原主一家所处的大梨村正在茶子山脚下,而茶子山的书面名称叫曲连岭,只因为山里有不少茶树,这边的茶也十分有名,才一直被叫茶子山。 曲连岭(茶子山)盘桓三省,地形地势复杂,自古以来就是匪患横行之地。 在行政区划上,大梨村隶属的秀水县又正好处在黄州和荆北两省的交界处。 在秀水县坐船约半个小时便能汇入汉江,直抵长江,所以这一带一直以来都是山里土匪流窜、逃亡、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的重要交通枢纽,以至于这里的人一直深受匪患之苦,不少男的被逼进山里当土匪的炮灰,女的被抢进山里生孩子,大多数都早早没了命。 建国后,国家开始大规模剿匪。 到了50年,山里的大部分土匪被清剿,但是被解救出来的女性却没有几个,原主的三个姐姐并不在里面,听人说早就被山里的土匪折磨死了,连尸骨都没找到,逢年过节也只能在土匪经常埋人的几处乱葬坑祭拜。 今年年初,大梨村所属的秀水县南湾塘片区片长李维志又在附近发现了去年逃走的土匪头子胡巴子一行的踪迹,当即组织人摸排查探,最终将胡巴子一行围困在茶子山山脚的一处碉堡内,双方进行了激烈的火拼,最终,将胡巴子一行全部缉拿。 常有光就是在连天的炮火声中穿过来的。 彼时,胡巴子一行虽然被围困,但依旧有人趁乱逃了出来,流窜到山下最近的大梨村,企图用村里人的性命搏一条生路。 原主就是被土匪摸进门挟持的倒霉蛋之一。 三个女儿惨死在土匪手中,原主又被挟持,原主的父母心都要碎了。 原主的母亲把才八岁的五毛和五岁的的毛头护在身后,原主的父亲不断乞求土匪放了原主,结果惹怒了土匪,肚子和小腿各中一枪。 原主见父亲出事,奋力挣扎时被怒极的土匪一枪砸在太阳穴,当场没了呼吸。 土匪见状,叫了声“晦气”,丢下原主的尸体就要去抓被原主母亲护在身后的孩子,幸好武工人员及时赶到,击毙了土匪,才让这家人幸免于难。 常有光到现在都还记得睁开眼时的脑内轰鸣声以及子弹穿过土匪的脑袋和身体在她面前炸开的场面。 枪声、炮火、尸体、血肉…… 她当时人都吓傻了。 毕竟任谁上一秒还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加班,下一秒就眼前一黑,倒在泥泞的泥土地上被鲜血溅一脸后能不害怕。 这半个多月,她一边养伤以及给自己做心理辅导,一边结合脑海中的记忆把这个家以及村里的事摸了个大概。 如今外面喊她的正是原主的小伙伴——栓子。 不是为了生儿子,而是栓子的母亲以前怀一胎掉一胎,村里人迷信,在栓子母亲又怀孕后便出主意让她早早给肚子里的孩子取这个名字,果然把孩子留住了。 甚至栓子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取名又栓、还栓、再栓……,可谓颇具家庭特色。 常有光把木勺支在铁锅和锅盖的中间,免得米汤等下溢出来,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将灶膛口的草木清干净,才放下火钳往外走。 刚到院子,栓子也已经走进来了,有些黑黄稚嫩的小脸上泛着激动的神色,“四毛,你猜我今天在山上看见了啥?” “啥?”常有光言简意赅。 不是不想多说,而是这里的人说的都是方言。 她有原主的记忆,能听懂,但是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她私下里试着讲过,一直都不太正宗,便干脆借着被土匪挟持差点没命的事演起了少言寡语,免得被人听出来不对。 栓子也习惯了常有光最近的改变,依旧乐颠颠地说:“茶叶!是山里的茶叶出芽了,可以采了!” “真的!”常有光也同样眼前一亮。 栓子连连点头,“真的真的,而且长的特别好,我爸说是因为今年天好,雨水多也暖的早,所以茶叶也出的早,你看这是我刚在山上采的。” 她放下身后背着的背篓递到常有光的面前,“成色不错吧,现在茶林里已经出了不少这样的嫩芽,我爸说照这个架势,今年的明前茶能比去年至少多出来三成,到时候能多卖不少钱呢。” “只可惜今天太晚了,我才采了这点,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上山,你明天去不去?”她叹完气,又兴致勃勃地盯着常有光。 常有光低头就看见了背篓里铺了薄薄一层嫩绿清脆的嫩芽,下手捞了一把出来,芽叶光、扁、平、直,细看下还能瞧见上面密密麻麻舒展的白色细小绒毛,微微一抖,幽幽的兰花香气便扑面而来,清雅迷人。 常有光虽然不太懂茶,但是原主打小就跟着家人上山采茶,常有光自然能分辨出面前这茶确实品质不错。 常有光问道:“我家茶林也是这个品质吗?” 栓子连连点头,“我去看了,和我采得这些一样。” 常有光当机立断道:“那我去。” “那我明天早上来叫你,我们一起上山啊,正好我们两家的茶林挨在一起。” 常有光点头,“好。” 说定后,栓子没有多待,背着背篓回家了。 走之前还说晚上炒好茶后给她送点来尝尝。 常有光折身回了厨房,锅里的粥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厚厚的米油铺在上面。 常有光又去灶膛看了看火,里面的柴火已经烧完了,只有猩红的炭火在发挥着余热。 她将一些稍微大点的炭火一一夹出来,放进墙角专门用来背碳的乌陶坛子里,重新盖上盖子,等里面的少许空气烧完,这些炭火就会熄灭,变成漆黑的木炭,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正好用来烧碳烤火。 做完这些,常有光拍了拍手,拿了个破旧的菜篮子往菜地走。 常家的菜地就在家后面十几米的地方,几步路就到。 这具身体的亲妈吴四凤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准备过段时间就育苗种菜,八岁的五毛和五岁的毛头在边上帮忙拔草。 见到常有光,吴四凤放下铁锨,急急忙忙问道:“栓子找你明天上山采茶?她咋说的?山里的茶叶出的好不好?确定现在就能采了?” 常有光点头,“挺好的,能采了。” 吴四凤本就带了些苦色的脸当即更苦了几分,“你爸现在还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我这地里田里都是活,今年茶叶出的这么早,我们人手又不够,也不知道要落下多少茶叶,少赚多少钱!” 秀水山茶在附近几省颇有名气,就是放在全国也能拿得出手,一直备受当地人的喜爱,也不愁销路。 战乱时,大梨村附近的茶山都被山里的土匪把持着。 那些土匪不仅逼迫村民种茶采茶炒茶,还把所有的茶叶据为己有,以至于这里的村民苦茶山已久。 直到去年清剿了大部分土匪,土改完成,政府把山里的茶林分到每个村民手里,又在南湾塘镇也就是现在的南湾塘片区上建了收购站,大梨村的人才第一回见到茶钱。 按照去年的收购价格,明前茶一万块钱一斤,雨前茶六千块钱一斤,之后的普通茶叶的收购价大概在三千到四千左右。 正常来说,一个人一天至少能采四斤鲜茶,而四斤鲜茶能炒一斤茶叶。 按照去年明前茶的价格,少一个人上山采茶,一天至少少赚一万块钱。 现在到清明节还有十来天,也就是说家里至少要少赚十来万,也难怪吴四凤心急。 常有光虽然还没能把这里的方言练的非常标准,但这时候不能继续少言寡语,便慢慢说道:“才刚出芽,量肯定不多,明天我带着五毛和毛头一起上山,走早点,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这样能多采点。” 吴四凤又开始操心常有光的身体,“那你脑袋还晕吗?” 原主被那一枪砸没了,常有光穿来后就被迫成为了脑震荡患者,难受了好多天,甚至到现在都还有些晕晕的。 但这个家实在太苦了,让常有光一度觉得就连空气都是黄连味儿的,没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乞求穿越大仙让她回现代。 但半个多月过去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却没有半点能回去的征兆。 所以她不得不面对眼下沉痛的现实—— 以后,她就是1951年黄州省平江市秀水县南湾塘片区大梨村的常家四毛了。 如果常水田和吴四凤夫妇是许多影视小说作品里的极品父母也就罢了,可他们不仅不是,反而朴实、勤劳、像老黄牛一样能吃苦,已经把能给孩子的都给了。 尤其常水田还是因为要救原主才中的枪,以至于常有光实在没办法躺在床上当病患,看着不足一米五的吴四凤拖着瘦弱的身体一个人忙里忙外,所以稍微好受一点后就开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的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自然更不可能说有事。 更何况茶叶,尤其是明前茶是家里眼下唯一最快的经济来源,也涉及到她接下来的打算,所以不行也得行。 常有光便摇头,“我没什么事儿了。” 吴四凤也舍不得山上的茶叶,就点点头说:“那明早你们先去,我伺候完你爸再去,晌午我回家烧饭顺便伺候你爸,然后给你们带饭山上,你们就在山上吃午饭。” 常有光点头,但说:“我早点去,五毛和毛头还小,让他们多睡会儿,和你一起上山就好。” 五毛立刻说:“四姐,我和你一起上山。” “我也是。”毛头不甘示弱。 常有光看着俩小孩,他们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可看着却只有五六岁、三四岁的模样。 黑黑的,瘦瘦的,但早就知道了家里的艰辛,懂得干活给家里减轻负担。 可常有光每每看到他们干活都觉得在剥削小孩儿。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甚至就连她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个家里没有镜子,常有光没看过自己这具身体的长相,但看过水中的倒影,一样干瘦矮小,最多也就十岁小孩儿的模样。 她要干活,俩小孩儿自然也要为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 常有光只能压下心里的别扭说:“我天不亮就要走,你们俩太小了,不能走夜路,等天亮再走。” 吴四凤也同样不放心常有光,“你也别走太早,天麻麻亮再走,到山上刚好大亮。” 常有光没再和他们争论,“看栓子明天啥时候叫我吧。” 2、第 2 章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 这句话放在作文里或者小说里都十分有格调,但真正种过地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青黄不接。 去年的粮食蔬菜吃的差不多了,菜园子里也没什么菜,很多人都在为每天吃什么发愁,顿顿清汤寡水。 常有光家里的情况好点。 因为李维志他们这些干部觉得她受伤和常水田中枪是他们工作疏漏的缘故,所以不仅承担了她和常水田的医药费,也给家里拿了不少粮食和油水,说是给他们补身体。 家里光景不好,吴四凤以前做饭扣扣搜搜,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但自她和常水田受伤以来,却一直大方的很,就怕他们,尤其常水田亏空了身体,回头干不了活,家里真的失了个壮劳力。 但这个大方也仅限于现在家里一天三顿饭而已,真说吃的有多好是不存在的。 穿越来这半个多月,常有光没少因为做饭的时候多用了点油被吴四凤说大手大脚,天知道她炒菜用的油都只润了锅底而已,真谈不上多。 可是对比村里一天两顿饭的人家,常有光也实在说不出被家里亏欠。 这也让她养成了做饭前一定问吴四凤的习惯,因为实在怕吴四凤念叨她自作主张,到时候她听的不高兴,吴四凤也心疼家里的粮食。 常有光便问道:“稀饭好了,晚上还做别的吗?” 吴四凤想了下,说:“中午还有点豆腐没吃完,你拔点葱,拌个小葱豆腐,再做点花卷,晚上吃点,剩下的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也不用特意做饭了,还有油有盐,抵饿。” 常有光微愣。 这半个月以来,不论是吴四凤他们还是村里的其他人家都说他们家这段时间的伙食好,可这个好也没达到早晚都能吃干的的程度。 看来吴四凤是真的发愁采茶的事,都提前给他们加餐攒力气了。 常有光也没多话,只点点头,拔了葱后就回了家。 把葱洗干净后,常有光按照吴四凤说的先拌了点小葱豆腐,然后才开始和面。 这时候的面和现代的不一样,这时候的面有些灰黄,比不得现代精工机器下的面白,也没有现代的面细。 仔细一闻,还能闻到隐藏在麦香下的麸子味儿。 但即便如此,这种没有掺杂任何杂面的纯麦面也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好东西,更是农村人心里难得的补品。 原主家里本来没有这样的面,现在这些还是李维志他们送来给她和常水田,主要是常水田补身体的。 常有光按照家里这段时间的规矩做了两份。 一份少的,只用了精面,另一份里面拌了家里的红薯面。 然后才按照原主的记忆照葫芦画瓢,做好了花卷。 等吴四凤他们回家的时候,花卷也蒸好了。 常有光喊他们吃饭,吴四凤的回答和这半个月一样,都是,“单独给你爸做了吗?” 常有光点头,指出那份只用了精面的花卷说:“这一篮少的是用精面做的。” 吴四凤就将锅里厚厚的一层米油盛到常水田的碗里,又在锅里搅了搅,盛了勺不稀不稠的稀饭,拿上两个精面花卷,又拨了点小葱豆腐,亲自端给还躺在卧室里修养的常水田。 常有光听见常水田惯例说不用给他弄这么多,他现在躺着,吃多了浪费粮食,吴四凤也同样回复家里粮食多,让他别担心粮食,只管好好养身体。 两人的话不多,这两句说完后,吴四凤就出来了。 她一边往门后走,一边对着常有光说:“四毛,你脑袋还没好,也吃个精面花卷,别省着。” 常有光“嗯”了下,见吴四凤在门口拿东西,便皱了下眉问道:“你不吃饭?” 吴四凤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一个挑子,边走边往外说:“我去给菜园里的两块红薯地浇点水,不然它们不长藤子,过段时间就没芽叶插红薯,你带着五毛他们先吃,别忘了也去看看你爸。”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到院子里,挑起两个老旧的空木桶。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沉。 若是在现代社会,路灯早就一盏盏亮起来了,可这个年月的吴四凤还要摸黑继续干活。 这一刻,常有光仿佛又闻到了苦味儿,从空气里、从每个人的脸上、身体里往外逸散的苦味儿。 她的脑海里不自主地泛起接下来的农活:菜园里要种菜,不然接下来一年就没菜吃。小麦、油菜等地要除草,别的空地要重新翻刨,等着过段时间点花生、芝麻黄豆,还要车岭子插红薯以及犁田育苗插秧种水稻,然后割麦子收油菜、芝麻、花生、红薯、水稻,之后继续刨地犁田种油菜、小麦、花草子等等等等。 就这样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一年到头也没有能坐下来歇歇脚的时候。 好苦! 这样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真的好苦! 所以她一定要想办法赚钱,改善家里的生活也改变自己的处境。 茶叶,只是第一步。 按照她所了解的历史,五十年代初期,国家各地的物价十分不稳定,一直到第二版人min币也就是新二币发行后,国家调控,各类物品陆陆续续开始统购统销,计划经济开始,票证时代来临,物价才彻底稳定下来。 如今是51年,刚刚建国不到两年,距离53年开始的粮食统购统销和粮票发行还有两年,距离54年正式开始的公私合营还有三年,距离55年的新二币发行还有四年,距离58年的生产队时期,也就是彻底的集体化时期还有七年。 也就是说至少一两年内做点私人生意还是比较安全的。 去年明前茶的收购价格是一万块钱一斤。 今年的年景好,明前茶的产量比去年多,收购价格说不定还会下降。 可这是公家的价格,如果把这些茶叶卖给私人呢? 如果卖给县城、市里甚至是省城的私人呢? 明前茶不论在何时都很难求。 这个时候,国家正在清算地主和资本阶级,不少资本家恐怕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哪敢从公家手里大肆买东西,但他们过惯了好日子,突然苦起来肯定受不了,自然会私下里想办法,这就是她的机会。 只要她能说服吴四凤和姜水田,她就能快速赚取第一桶金,也能让这夫妻俩别再拿她当小孩看,开始参与家里事情的决策,直到掌握这个家里的话语权。 所以这批明前茶,必须要尽最大努力多采点。 想到这里,常有光狠狠咬了口花卷。 她得多吃点,这样才有力气干活。 又看了看对面俩小屁孩,常有光拿了个精面花卷掰成两瓣,他们一人一半,说:“明天就开始上山采茶,你们俩多吃点,不然没力气。” 俩小孩儿没敢要,五毛还有点担心地说:“四姐,我们不□□面花卷,这些是留给爸还有你补身体的。” 毛头的眼神落在面前的精面花卷上,咽了咽口水,虽然馋的要命,也同样摇了摇头,奶乎乎地说:“四姐,我也不吃。” 常有光又闻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苦味儿。 她压下心里翻腾的苦意,叹口气说:“没事儿,吃吧。只有吃饱了,明天才能多采点茶,才能多赚钱。” 俩小孩儿到底没受住精面花卷的诱惑,见常有光说真的,喜滋滋地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杂面花卷,先吃起了精面花卷。 边吃边说:“四姐,这种没有掺杂面的花卷真好吃,又香又软,一点也不茬舌头,还甜滋滋的,要是以后能天天吃到就好了。” 常有光给俩小孩儿画饼,“你们俩多采点茶,等卖了钱,我就让妈买肉吃。” 黑沉沉的傍晚,俩小孩儿的眼神像灯泡一样,欻一下,亮了。 “真的吗?”他们有些不敢置信但又眼含期盼。 常有光点头,“真的。” 俩小孩儿立刻乐滋滋表示明天一定在山上好好采茶,绝对不贪玩不偷懒。 吃了饭,吴四凤还没有回来。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不过这时候还没有光污染一说,还是能看见路的,常有光这半个多月也习惯了农村人摸黑做活,就没太担心吴四凤,但也打发五毛和毛头到院子门口等着吴四凤。 她点了油灯,去卧室看常水田。 常水田已经把饭吃完了。 常有光问道:“爸,你还吃吗?” 常水田摇头,“不吃了。” 常有光也没劝,因为吴四凤等下吃饭的时候肯定还会让他再吃点,或者半夜的时候给他做点。 她开始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先和常水田说一下她对于茶叶的打算,看他是什么态度。 常水田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毕竟是男人,家里的顶梁柱,就算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但依旧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可就在她琢磨怎么开口的时候,常水田先出声了,“你明天上山采茶?” 常有光点头,“嗯。” 常水田道:“早晚天气凉,穿厚点,还有别去太早也别回太晚,现在开了春,山里蛇虫多,路上要小心点,别进草丛深的地方,茶叶能采就采,采不了就算了。” 常有光就说:“明前茶最值钱,要是错过了,家里要少赚好多。” 常水田的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打在腿上那枪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只要好好养着,以后走路干活没问题。 但打在肚子上那枪虽然也没伤及要害,可到底内里受损,又开了好大一个口子,到现在都不敢有大动作,说话声也一直飘着。 要说着急,肯定是他这个一家之主更着急,毕竟没了他这个壮劳力,家里的田地要少产出很多。 可他还是努力笑了下,安慰常有光道:“没事儿,你爸我养病没花钱,李片长他们还给家里不少粮食,家里暂时不缺吃的,是你妈太着急了,你别听她的。” 3、第 3 章 常有光不是真的小孩儿。 李维志他们确实给家里拿了不少粮食,甚至很有可能还给了钱,但这些都不能改变家里今年一年的农活和收成都要受影响的现实。 这对于靠种田来养家糊口的农民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就算常水田不愿意让她担心,常有光也不能当作不知道。 更何况家里眼下的困境正是她掌握话语权的机会,想了想,她说:“爸,我不是小孩儿,我知道家里现在情况不好,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家里多赚点钱,现在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常水田就是个老实本分、没什么见识和远大抱负,只会从土里刨食吃的普通农村汉子。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但也从未想过把家里的重担压在孩子身上,更不觉得才13岁的常有光能有什么好办法,只以为她是在担心家里。 常水田没问是什么办法,直接笑笑道:“你才多大,你能有啥办法,你是不是听你妈唠叨多了所以担心了,你别怕,就算家里今年收成不多也不会缺了你们吃喝,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常有光摇头,“爸,我说真的,我真的想到办法了。” 她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一边尽量用方言慢慢说:“我们秀水山茶很有名,以前那些土匪也一直用茶叶从外面换好东西,说明城里人肯定很喜欢我们的茶叶,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把茶叶拿到城里卖,毕竟收购站收了我们的茶叶也是卖到城里,那还不如我们直接卖,肯定比卖给镇上收购站赚的多。” 这是常水田不曾想过的一个方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这能行吗?万一卖不出去咋办?” 常有光就说:“卖不出去还可以背回家再卖给镇上的收购站,反正收购站一直收,我们唯一亏的就是路费和时间。可要是城里的茶叶价格真的比镇上的贵,那咱们家今年的困境马上就能解决了。” 常水田只是没见识,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城里的东西肯定卖的比乡下贵。 他以前也没少听山里的土匪炫耀用山里的茶叶换了多少东西回来,心,就不受控制地起了波澜。 可他这辈子去的最远的也就是临近的几个镇子,连县城的大门往哪儿开都不清楚,更别说叫他大着胆子去城里卖茶叶了。 再说他就算进了城,也不知道该卖给谁啊! 他都这样了,吴四凤的胆子比他的还小,恐怕更不行。 常水田现在还是以前的思想,没想过提出这个主意的常有光可以去城里,最终还是压下心里的波动,摇摇头说:“算了吧,去城里不见得能卖掉,还浪费路费钱,再说家里现在也没人可以去城里。” “我可以去。”常有光蓦然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常水田说:“爸,等家里的茶叶炒出来后,就让我去城里试试吧。” “不行!”常水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才多大,怎么能出远门!再说你还是个小姑娘,这万一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儿可咋办,你别忘了山里那些土匪有多坏!” 常有光就说:“山里的土匪都被抓了,现在部队管着一切,路上不会再有危险了。” “那也不行!”常水田还是拒绝。 他活了大半辈子,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山里的土匪,更别说家里前不久才被土匪闯进门,差点都没了命。 他已经没了三个女儿,要是常有光再出点事儿,那他还活不活了。 常水田说:“茶子山那么大,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躲起来没被抓的土匪,万一要是还有没被抓的呢?再说你才几岁,就算路上没有土匪也有可能有别,万一你出点事儿,你叫我和你妈咋办?” “更何况你就算去了城里也不一定能卖上价,还要我们担惊受怕和浪费钱,不如直接卖给镇上的收购站,还稳定一些。” 常有光抿唇。 她知道常水田的担忧是对的。 如果她不是来自后世的灵魂,如果她还是原来那个常四毛,她会非常愿意听父母的话。 可她不是。 她真的受不了眼前这种生活。 常有光耐心解释道:“爸,现在是新社会了,现在的政府非常好,我如果路上遇到事可以直接向他们求助,他们不会不管的,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这么多,你就让我试试吧?” “我说不行就不行。”常水田的态度依旧坚决,“你别说了,干你的活去。” 常有光忍不住叹息。 她知道想要说动常水田松口很困难,但听见他这么坚持还是有些失望。 可明前茶的采摘时间本就不多了,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吴四凤,万一他们在她没注意到时候把明前茶卖了,她的赚钱计划就彻底破产了。 想了想,常有光决定给常水田增加点压力。 常有光说:“可是爸,乡下的日子真的太苦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乡下,和你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掉地里摔八瓣,可到头来赚的还不够自家吃的。要是再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被饿死。” “所以爸,我不想再看天吃饭了,我想读书识字,然后去城里找工作,当城里人。我还想让五毛和毛头也读书上学,将来也当城里人,然后把你和我妈接到城里生活,给你们养老。” “所以爸你就让我去试试吧!”常有光期盼地看着常水田,“要是我真赚到了钱,就能送五毛和毛头去读书,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了。” “念书?” 这是常水田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虽然爱孩子,但没什么思维和眼界,唯一的念头就是用一把力气养家糊口,等将来家里孩子大了后再给女儿说个好婆家,儿子娶个好媳妇。 这样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这辈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至于让孩子读书…… 从来都没在他的人生规划里面。 整个大梨村也没有一家送孩子去读书,想要借此该换门楣的人家。 但那是因为他们的思维僵化了,不代表他们傻,不知道读书识字和当城里人的好处。 同样思维僵化的常水田也因为常有光这两句话,脑子忽然窜了一道光进来,发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可这不代表他能立刻做出反应和选择,让常有光他们去读书。 毕竟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观念里,他们是乡下人,乡下人哪配读书识字,只有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人还有地主老爷家才有资格念书。 再说,读书是耗时耗力又耗钱的买卖,他们乡下人本就穷的叮当响,要是花了钱却没读明白书,不仅到时候钱打了水漂,家里的活也耽误了,岂不是两头空。 更别说他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要是三个孩子都去读书了,那就只能靠吴四凤一个人干活养家,她得多累啊。 但常水田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常有光。 毕竟读书识字确实是好事,要是真的自此改换门楣,他就是累死也值了。 房间黑暗,如豆的煤油灯火颤动,照在常水田变幻不定的脸上。 常有光看出了他的心动和迟疑,便决定加一把火,“爸,部队的人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剿匪,第二件事就是给我们这些农民分田产,第三件大事就是在镇上建了个学校,不仅让孩子去学校读书,还一直组织人给年纪大的扫盲,说是国家规定的。” “爸,现在的新政府那么好,他们说读书识字后就能去城里找到工作就一定能,所以我一定要读书识字,将来进城找工作,就算你不答应,我也要自己想办法。” 常水田本就不舍得拒绝常有光,见她这样坚持,心就软了,那些担忧和迟疑也通通放在了一边。 他看着常有光商量道:“四毛,不是爸不想让你们读书,是家里现在况实在没办法让你们去读书,要不然你们等明年再去学校读书行吗?” 常有光直接愣住。 她知道常水田是个好父亲,今天说这些也是赌他是个好父亲,舍不得孩子为难。 但她真的没有想到他竟能松口的这么容易。 和拒绝她进城卖茶叶相比,简直是两极落差,也让她准备好的利用读书费钱来劝他松口让她进城卖茶叶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想了想,常有光还是把话题拉回正轨,“可是爸,不管是今年读书还是明年读书都要钱,家里今年不行,明年也不可能有钱,所以你就让我进城卖茶试试吧。” 提到进城,常水田还是那副样子,“你要真想读书,钱的事我和你妈自然会想办法,但进城卖茶叶这事儿不行。” 常有光:“……” 4、第 4 章 劝不动常水田,常有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以待来日。 她拿上常水田吃完的空碗碟,举着煤油灯出去把其他碗筷一起洗干净后,又试了下锅里稀饭的温度,见还热着,就没往锅底塞柴火,只把另一口锅洗干净,往里添了一锅水,准备烧水洗漱。 穿越来这半个多月,让常有光受不了的不仅仅是吃穿住,洗澡这件事也同样让她很头疼。 现代的她每天不洗澡就不舒服,也绝对睡不着,可来了这里后,不仅要和其他人共用脸盆、脚盆、毛巾这些,甚至就连一次正经的澡都没洗过。 就连擦洗,也只有一次,还被吴四凤说了一通浪费水和柴火。 因为家里用水要去村里唯一的老水井挑,一来一回至少十分钟,打满一缸水至少要四挑,几乎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若是换成她这个半大的劳力挑水,挑满一缸至少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能干的农活可太多了,浪费在挑水上实在不值得。 还有,捡柴火也非常费功夫。 尤其对于一个损失了壮劳力的家庭来说,用水用柴当然要慎之又慎。 所以常有光自然没有“浪费”的资格和资本。 因此,她只能逼着自己适应眼前的现实。 但她不可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两年。 她最多再忍受两年这样的日子。 到时她就十五了,刚好能进城找工作却不会被嫌弃年纪小。 最主要的是她也需要这两年的时间把自己是个文盲的帽子摘掉,顺便让自己在家里掌握或者直接主宰家里的话语权。 而这一切都必须从进城卖茶叶开始。 灶膛里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着,因为火势够大,被烟囱倒卷着呼啸的声音。 常有光的脸在跃动的火光中忽亮忽暗,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她必须说服常水田答应她进城,如果实在不行,她就是偷跑也要去! 思索间,锅里的水响了,预示着锅里的水已经烧热了。 但因为一家五口都要用,所以常有光又往里塞了两根柴火,才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出去喊五毛和毛头进来洗漱。 就在这时,摸黑浇红薯地的吴四凤挑着担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毛和毛头。 常有光见吴四凤径直挑着水桶往厨房走,就知道她肯定顺路去了趟老水井那里挑水回家,便赶紧掀开水缸上盖着的盖子,给吴四凤让开位置。 刚做完这些,吴四凤就挑着水桶进了厨房。 放下挑子后,她随手撩起脖子上的破汗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才“哎嘿”着把两桶水倒进了水缸里。 做完这一切后,吴四凤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佝偻着身体,闭着眼睛不停大口喘气。 显然累的不轻。 常有光赶紧指挥五毛和毛头把挑子和水桶拿出去归位,自己先把水缸重新盖上,然后把灶膛后的凳子搬出来,扶着吴四凤坐下,安静地等着她缓过来。 不是常有光不想安慰或者劝吴四凤别那么拼,因为她刚穿来那会劝过,不仅没用,反而还被吴四凤说了一通。 但她能理解吴四凤的急迫,谁让家里的担子现在都扛在她肩上了呢。 又过了会儿,常有光听见吴四凤没那么喘了,便默不作声地把还温在锅里地稀饭和花卷盛出来放在锅台上,并开始在心里默数:【10、9、8、7……】 刚数到4,吴四凤就“哎哟”着站了起来,一边捶着酸疼的老腰,一边皱着眉对着常有光嫌弃道:“灶膛里都烧着火了,你还点煤油灯干啥,不够浪费的。” 说着,就把煤油灯给掐了。 常有光:“……” 果真是一点也不惊讶呢。 但赚钱的事真要抓紧了,不然夜里连盏煤油灯都不配用。 然后,被嫌弃浪费的常有光借着灶膛里印出来的不太亮的火光看着吴四凤动作麻利地端着饭菜,一路畅通无阻地从厨房走到了卧室。 没多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她和常水田说话的声音。 常有光真的叹为观止。 毕竟室内和室外不一样。 室外没有屋顶和墙面遮挡,在没有光污染的现在,就算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也能让人看见影影绰绰的路,所以吴四凤才能摸黑干些粗活。 可在室内四面遮挡的环境下,是真的看不见什么。 但吴四凤还是能摸黑干活,几乎不需要光源。 一开始,常有光还以为是吴四凤的夜视能力比较好,专门问过她,结果得到的答案是她看不见。 看不见却不需要光,怎么能不叫人叹服呢。 但常有光真的做不到这一点,又不想等会儿被吴四凤唠叨浪费,就没点油灯,而是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木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这样厨房好歹也能亮堂点。 接着就喊了五毛和毛头过来洗漱。 说是洗漱,但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也没有刷牙的习惯,所以只需要看着俩小孩儿洗干净脸还有脚就行了。 等俩小孩儿洗好了,常有光就赶紧把两人赶出去,又仔细听了下卧室里的动静,听见常水田正和吴四凤说让他们几个上学的事儿,知道吴四凤暂时不会出来,就快速背过身悄悄打开盐罐子,挑了一小撮有些结晶的粗盐出来,一口含进嘴里。 然后把早上刚折的杨柳枝拿出来,开始在嘴里嚼啊嚼啊嚼。 嗯,就是刷牙。 因为她实在是没招了。 她能忍着暂时吃不好穿不好,也能忍着不能痛痛快快洗澡,还能忍着头上长虱子,但实在没有办法忍受自己嘴里不干净,牙垢结了一层又一层。 可她又怕吴四凤见到说她浪费,只能当起了偷盐的家贼。 常有光心里愤愤。 这什么鬼日子! 等她赚钱了,她第一件事就是买牙膏牙刷! 还有毛巾! 反正她的个人卫生一定要搞起来! 刷好牙后,灶膛里的火就不怎么亮了。 常有光又赶紧往里塞了根木柴,然后就着火光烫破毛巾和洗澡盆,准备洗漱。 才刚舀了一瓢水,就听见外面又有人喊:“四毛,四毛,我给你送茶叶来啦!” 是栓子。 她还真摸黑送茶叶来了。 5、第 5 章 常有光点上煤油灯,走到院门口给她开了门。 门外不止栓子,还有她爹常兴旺。 常有光就喊了声,“大伯,栓子,你们来了。” 常水田和常兴旺的祖父的祖父是堂兄弟,真算起来,两家早就出了五服,算不得近亲。 但因为战乱以及土匪的祸害,大梨村姓常的如今也只剩下他们俩以及一个叫做常得柱的瘸子。 毕竟都有一个老祖宗,所以他们三家的关系自然比村里其他邻里间更亲近些。 常兴旺又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自然就自然就成了常有光他们的大伯。 听见常有光的声音,常兴旺借着昏黄如豆的煤油灯光看了下常有光的脑袋,问道:“四毛,你吃饭了吗?最近咋样啊?脑袋还晕吗?” “吃过了。”常有光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脑袋不怎么晕了。” “不晕了就好,不晕了正好明天和栓子一起去山里采茶。”常兴旺的脚都还没完全跨过门槛,就又问道:“那你爸最近咋样了,能下床了吗?” 常有光说:“看着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偶尔也能被扶着走两步,但还不能有大动作,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半年内都最好不要干重活。” 常兴旺就道:“田里的活不重要,主要人没事儿就好。” 常有光笑笑,在前面引着常兴旺和栓子往里走。 在土匪多年的剥削下,大梨村的房子都又矮又小又破,个子稍微高一点的男性抬手就能够到房顶。 这样的房子自然也谈不上隔音。 因此,等常有光带着常兴旺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四凤已经端着饭碗站在大门口等着了。 见了面,两个成年人先客气问候一番吃饭的问题,然后常兴旺又同样问起了常水田的身体情况。 吴四凤这回没再说常有光浪费灯油,反而还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煤油灯,引着常兴旺进卧室看望常水田。 常有光他们几个小孩儿自然跟在身后。 家里的卧室小,上方摆着常水田和吴四凤的床,下方靠窗户的位置摆着常有光姐弟三人的床,两边靠墙的位置摆放着放衣服被褥的柜子和一些杂货的箱子,只有中间两人宽,不足两米的位置能站人。 这点地方实在站不下几个人,常有光干脆就没进去,就在门口听他们说话。 依旧是那一套走流程的问候,然后常兴旺才说:“既然医生都那么说了,你就好好养着,别操心家里的活了,毕竟活是干不完的,但你的身体要是垮了,你这个家就真完了。” 常水田叹气,声音虚弱,“我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家里这么多事儿,哪是我不想操心就能放下的。” 常兴旺就道:“不就是茶山还有你们家那点田地里的活,你放心,要是你家茶林真忙不过来,我就叫栓子过来帮你们干两天,还有之后犁田坝田啥的,等我家的弄完了,我就过来帮你家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常兴旺说的轻松,但常水田却惊的撑着床板昂起了头,顾不得腹部传来的疼痛,紧紧盯着常兴旺问道:“大哥,你说真的?” 常兴旺道:“我都来了,还能说假话骗你不成。” “可……”常水田还要说什么,常兴旺直接摆手打断他,“你也别太高兴,毕竟我肯定要先顾着我们家的活忙完了才能来帮你们,栓子这儿我也顶多叫她帮你们采一采明前茶,不叫你们家的明前茶荒了,别的我也帮不了太多,你家今年赶不上农时是肯定的,收成上你也别想有多少了。” “那也总比四凤一个人忙活强多了。”常水田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我也不跟你客气,回头等我身体养好了,我再帮你们家干活。” 吴四凤就在一旁连连点头,愁苦了半个多月的脸庞总算萦出些许放松的神色。 因为如果光靠她一个人的话,家里的田地今年势必要放弃一部分。 但常兴旺愿意帮忙就不一样了。 不管最终收成怎么样,只要地里种了粮食,总归能有点收获,不至于完全亏空。 可这样一来,常兴旺是真的给家里帮了大忙了。 因为大梨村没有牛,常兴旺的帮忙的犁田坝田就是把自己当牛使。 这是天大的恩情。 吴四凤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在狭小的过道里转了两转,才忽然一拍胳膊,说:“看我,都忘了给你们倒水喝,我现在就去。” 她不好和常兴旺这个大伯哥说太亲近的话,就拽住了常有光身边的栓子说:“走,栓子,婶子给你泡红糖水喝。” 现代的小孩儿都经受不住糖果的诱惑,更别说栓子他们这些几乎没吃过甜食的小孩儿了。 甚至就连常有光在听见红糖水的那一刻,嘴巴都不受控制地泌出口水。 五毛和毛头更是直接吸溜起来。 可还不等栓子做出反应,常兴旺直接开口拒绝了,“红糖水多精贵,给她喝就浪费了,你留着给水田补身体,你们家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让水田把身体养好。” 栓子刚亮起来的眼珠“啪”一下灭了。 她对着还拽着自己手腕的吴四凤摇摇头,“二婶,我不喝,你留着给我叔补身体,我带了家里炒的茶叶来,我们去泡茶叶水吧,正好你们也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怎么样。” 后面半句是看着常有光说的。 常有光可不好在这时候做主,就看向吴四凤,看她怎么说。 吴四凤正要开口,结果栓子直接拽着常有光的手边往厨房走边说:“走,我们去泡茶。” 吴四凤正要追上去,常兴旺就开口拦住了,“行了,别搞这些虚的了,先说一下你们家茶叶的事。” 聊到正事,吴四凤停下了脚步,常有光也拽着栓子的胳膊,让她停下来。 常有光听见常兴旺和常水田说:“你们家茶叶打算怎么炒?” 大梨村祖祖辈辈都和山里的茶叶打交道,家家户户都会炒茶。 可手艺上却有高低之分。 常水田的炒茶手艺就比常兴旺的好。 镇上去年收购明前茶的价格虽然定在一万块一斤,但那针对的是常水田这种手艺好的人炒出来的茶,常兴旺炒的明前茶只卖到八千块一斤。 后来,他们家的雨前茶以及普通茶叶都是常水田帮忙炒的。 常兴旺说:“我炒茶的手艺比不上你,但你现在动不了,你家的茶是让我帮忙炒,还是你们另外找村里手艺好的人炒。” 另外找人帮忙炒茶要花钱,因此常水田想也不想道:“大哥,你要是能忙的过来,我们家的茶就拜托你一起帮忙炒了吧。” “那行……”常兴旺正要点头,常有光一把甩开栓子的胳膊闯进卧室,“不行!我不同意!” 6、第 6 章 “爸,我不同意把家里的茶让大伯炒。”常有光走近,目光直直地看着半靠在床头的常水田。 屋里原本正酣的气氛被打破,常水田和吴四凤脸上的感激以及常兴旺脸上那种都是一家人的亲切定格,又齐刷刷在几秒钟后转为难看,一起皱起了眉。 常水田怕常有光的话惹常兴旺不高兴,连忙呵斥道:“谁让你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了!还有,家里的事儿啥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孩儿做主了,你少在这儿给我胡说八道,赶紧该干啥干啥去!” 骂完常有光,常水田又转头看着常兴旺的眼睛,诚恳道:“大哥,四毛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听她妈最近念叨家里的困难,有些着急,开始胡乱出主意,她刚才还和我说想把茶叶卖……” “爸,我不是在胡说八道,也不是在胡闹!”常有光在常水田说出她想把茶叶卖到城里前抢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看向依旧还在因为她的话皱着眉的常兴旺。 常兴旺才说完帮家里干活的话,常有光当然不能让他心里不痛快,便缓了缓,一脸诚恳地解释:“大伯,我不是嫌弃你炒茶的手艺不好,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们家,所以才说帮我们家炒茶。” “可你也知道我们家今年的情况,”常有光的话锋一转,开始诉苦:“田地里的收成是指望不上了,就只有茶叶这一个想头,但光靠我们家现在这几个人也采不完山里的茶,到时候肯定会荒一部分,如果今年的明前茶和雨前茶再卖不上价,那我们家今年就真没什么收入了,所以我才想让我爸找手艺最好的人炒茶,这样好歹能多赚点。” 常兴旺的眉头松了松。 不是单纯嫌弃他就好,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好心被当驴肝肺般嫌弃。 常水田却像是听见什么天真的话一样冲着常兴旺摇摇头,“我就说她年纪还小,不懂事吧。” 然后对着常有光说:“你懂什么,你以为找别人炒茶不要花钱吗?也就你大伯愿意在这么忙的时候还来帮忙,真要找了别人,一斤茶得掏两成的手工费,再除去一些损耗,算下来不一定有你大伯帮忙赚的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你们是咋打算的,所以才来问问你。”常兴旺点头,也没把常有光刚刚的话当回事,“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们明天就把采的茶送我家里,我夜里炒好后,第二天再给你们送过来。” “爸!”常有光又出声打断他们的决断,“我们可以不用花钱。” 常水田和常兴旺又觉得常有光在闹小孩儿脾气了。 哪有找人帮忙不用花钱的。 常兴旺就一脸教育地对着常有光说:“四毛,你爸现在都这样了,家里的活光靠你妈一个人担不起来,我虽然是你大伯,但我也有自己的家,我家里也一摊子事,帮不了你们家多少,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懂点事儿了,别再想一出是一出,光给大人添麻烦了。” 就连吴四凤也在常有光的后背上拍了一把,语气严厉道:“你别胡闹了,你能懂个啥,你再胡说八道的话,信不信我抽死你!” 常有光被吴四凤一巴掌拍的直抽气,心里也忍不住苦笑。 这就是年纪小且没有话语权的可怜之处。 但她也不能冲这几位家长发脾气,便稳了稳心里的情绪,继续道:“等过了谷雨,茶林里的茶就会越来越多,光靠我们几个肯定采不完,与其让它们老在山上,不如让帮忙炒茶的那家随便采,抵帮我们家炒茶的工钱。” 常有光上辈子虽然没采过茶,但原主的记忆让她很快捋清楚茶叶的采摘时间,又继续道:“谷雨过后的茶叶虽然比不得明前茶和雨前茶值钱,但在五月底前还能再采一批春茶,这批春茶能卖到四五千块钱一斤,之后还有夏茶和秋茶,这些也能卖到三四千块钱一斤,只要他们人手够,采的多,算下来比直接拿钱划算多了,村里肯定有人愿意干。” 然后又看向常兴旺说:“大伯,你能在这么忙的时候来我们家说帮忙,我们家现在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要是你们愿意,我们家茶林里的茶也随便采,而且也不用等到谷雨过后,等清明后就可以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毕竟明前茶太贵了,量也少,我们家今年的收入就靠这点明前茶了,所以没办法分出去。不过雨前茶的价格也不算低,你们要是能多采一点,今年也能多赚一点。” 常有光的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常水田因为身体不适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急促起伏着。 煤油灯就放在他靠着的床头边上的老旧原木箱子上,随着他的呼吸抖动着如豆的火苗,也将他脸上的错愕与沉思映射的淋漓尽致。 常有光又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去看常兴旺的表情,他同样很错愕,甚至就连眼睛都瞪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常兴旺忽然叹了口气。 “四毛长大了,知道给家里分忧了。” “大哥……”常水田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常兴旺打断了,“我觉得四毛这个主意挺好的,就听她的吧。” 说着,他叹了口气,笑道,“炒一锅茶至少要两个小时,说实话,我都做好这段时间天天熬到半夜的准备了,但要是按照四毛的说法,你家能得一批好茶,多卖点钱,我也不用那么辛苦,是好事儿。” 他看向常有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仔仔细细又上上下下来回打量。 倒不是怀疑什么神神鬼鬼的,或者想到别的,只是感慨她家这次出事到底让她懂事了,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但也仅此而已,常兴旺依旧没拿常有光当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大人看待。 即便这个主意是她想的。 他又重新看向常水田道:“村里炒茶手艺和你差不多的就那几个,你打算找谁家帮忙?” 常有光心想当然是找手艺最好的,但她这时候不适合再插嘴,只能焦急等着常水田的回答。 常水田想了下说:“周平家吧,他家人口多,劳力也多,肯定愿意。” 常有光就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这个周平家里是什么情况。 等忆起他们家老爷子周见明的炒茶手艺不仅是村里最好的,甚至就连山里的土匪都因为他的这份手艺没太嚯嚯他们家,心顿时安了。 边上的常兴旺也点头,“我也觉得他们家合适,我等下回家的时候往他们家去一趟,帮你问问他们家的意见。我要是不来,就证明他们家肯定同意了。” 常水田点头,“大哥,那麻烦你了。” 常兴旺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啥。” 说完,直接起了身,“时间也不早了,我现在就去,要是晚了,我怕他们家人睡了。” 常有光赶紧插上一句,“大伯,你说的时候和他们讲,我家的茶要周爷爷亲手炒。” 常兴旺不解,“为啥非要见明叔炒?周平兄弟几个手艺也不差,都能卖到一万块钱一斤。” 常有光心想当然是因为要卖给城里有钱人,所以必须是最好的。 嘴上却一副小孩儿耍无奈的模样:“那我不管,我家的茶就要最好的。” 常兴旺见状,敷衍道:“行,我到时候帮你说一声。” 常有光自然能察觉他的态度,又道:“大伯,你要不说,我明天就亲自找他们家去说。” 常兴旺:“……” “行行,我帮你和他们说行了吧。”常兴旺嫌弃瞥她,“小孩子家家,那么多要求。” 常有光才不在意他说什么,目的达到就行。 7、第 7 章 常兴旺和栓子很快走了。 吴四凤一直提着煤油灯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揉了揉差点笑烂了的脸,像是卸下千万斤重担般,长长“哎哟”了一声。 常有光知道这是因为常兴旺刚才给出的帮忙犁田坝田的承诺。 她抿抿嘴,道:“妈,就算有大伯帮忙,但他家里也一摊子活,他一个人的力气也有限,等干完了他家的,我们家的也干不了多少了吧?” 吴四凤叹气,脸上的表情却轻松很多,“那也总比我一个人强,就是回头要好好谢谢你大伯他们,不然你大妈心里怕是不高兴。” 常有光想着卖茶叶的计划,便建议道:“妈,其实你每天之所以这么累,总是担心赶不上今年的农时,不单单是因为我爸现在干不了活,因为就算他好好的,光靠你们俩卖力气也没办法照顾到所有的田地,只能少部分精耕,大部分粗耕,产出也不算多好。 ”所以……”常有光带着循循善诱的口吻盯着吴四凤的眼睛,“你和我爸为什么没想过给家里买头牛呢?” 常有光是纯粹的现代小孩儿,对农村种田那些事儿了解的不多,原主也不太了解一头牛能抵多少劳动力。 她只能估量着说:“一头牛应该能抵两个成年壮劳力吧?” “如果我们家有头牛,就算我爸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你也不用担心赶不上今年的农时,然后逼着自己从早忙到晚,每天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两个劳动力?一头牛至少能抵四五个劳动力。”吴四凤直接翻白眼,“谁不知道养牛的好处,但一头牛少说也要几十上百万,你上下嘴皮子轻轻一掀,倒是说的轻巧,但是我问你买牛的这个钱从哪儿来?” 吴四凤和常有光算账,“以前山里有土匪,家里穷的连老鼠都嫌弃。直到去年分了田产,日子才稍微好点,但你们吃的多了,穿的也好了,到现在也没攒下一毛钱,更别说你爸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要不是那些领导出了医药费,现在家里不知道要欠多少饥荒!” “你还想买牛!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吴四凤教训的言语不仅没叫常有光害怕,反而心里一阵兴奋。 因为这些正是她最想听的,简直说在她的心坎上。 常有光就顺势道:“所以我才和我爸说我可以试着去城里卖茶叶啊。” 吴四凤本就紧皱的眉心因为常有光这句话直接粘在了一起。 借着煤油灯的火光,常有光看见了她脸上怒意,“我都还没来得及说你呢,你还敢提这茬!” “你爸现在病成那样,家里家外都是事儿,你不想着好好帮忙,倒是异想天开进城卖茶叶,你以为城里那么好去的,茶叶又那么好卖的?你也不想想万一你路上出个意外,你叫我咋办,叫你爸咋办!” “我告诉你这事儿你想都别想!” 常有光:“……” 她知道吴四凤肯定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但没想到这才刚提及,吴四凤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可如果我真的能把茶叶卖的比镇上收购站高呢?”常有光不死心问道:“那家里是不是就可以买牛了,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吴四凤根本不信她,“我才和你说了牛价,你又忘了?” 吴四凤觉得常有光今天有点事儿多,想到常水田刚刚在屋里和她说的那些话,眉心狠狠皱起,“你爸刚才还和我说你想去读书,你知道读一学期要花多少钱吗?学费五千,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差不多要三万块!” “你们三个读一学期就要将近十万块,一年就是二十万!”吴四凤的嗓子发紧,“如果再算上你们读书后就没办法帮家里干农活耽误的钱,我都不敢想到时候家里会是啥样!” 因为光是想一下,吴四凤就觉得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和常有光一样,同意了明年送孩子上学。 因为他们太清楚从地里刨食的苦,只要三个孩子真能学到东西,以后不用和他们一样,她觉得自己就是死也值了。 可这不代表她能让常有光天天在家瞎出主意,便道:“你今天要上学,明天要买牛,后天还不知道要干啥呢!你以为家里的茶叶是仙茶啊,能让你干这么多事儿。” “一天天的,就知道给家里找事儿!”吴四凤下达最后通牒,“我告诉你最近给我老实点,再这样那样,小心我抽你!” 常有光:“……” 回忆起吴四凤打孩子的场景,常有光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但她还是做出最后的努力说:“妈,我没想让咱家全款买一头牛,我们完全可以和大伯家合伙买嘛,更甚者,还可以带上三叔或者其他你们觉得相处的还不错的家庭一起买一头,到时候分摊下来,也就没多少钱了。” “买牛后要是还有多余的钱,我们还可以抱两头小猪仔回家养着,等年底的时候,家里不仅能吃上肉,还能卖不少钱,总比眼下坐吃山空好吧?” “所以妈,你就让我去试试吧!”常有光期盼地看向吴四凤,“如果我真能在城里把茶叶卖上价,咱家今年就不用愁了。” 买牛! 养猪! 吴四凤虽然不相信常有光能把茶叶卖上价,但依旧被她这几句话勾的心神激荡,忍不住幻想起家里要是有这两样后的好日子。 可她还是很快清醒过来,拿起墙边挂着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已经没什么毛的鸡毛掸子,指着常有光道:“我看你是真皮痒了,我刚才说的话你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是吧!” 常有光老实闭麦。 行! 既然劝不动,那就别怪她后面搞些小偷小摸了。 她摸了摸栓子临走前塞给她的小纸包,里面是她家今天刚炒的新茶。 先把茶叶避潮放好,又麻利洗了澡,沾床就睡。 等听到动静醒来时,吴四凤不仅已经起了,还烧了开水并热好了昨晚的花卷。 常有光揉了揉脸,赶走脑海中还在翻腾的睡意,快速洗脸刷牙,收拾好自己。 然后用前不久从医院讨回来后洗干净的药水瓶灌上满满一瓶水,又拿上其他要用的东西,才开始吃饭。 刚吃完一个花卷,门外纯黑的天色开始变浅。 这是要天亮的征兆。 常有光干脆又拿上两个花卷,背起背篓,对着吴四凤说:“妈,我先走了。” 五毛和毛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边揉眼睛,一边喊:“四姐,我和你一起去。” 常有光刚想说让他俩等天亮后再上山,就听见了栓子喊她的声音。 她打开门一看,栓子后面也隐隐约约站着几个高矮不一的影子,显然把另外几栓带过来了。 常有光:“……” “那行,你们也跟着吧。”她做出让步。 8、第 8 章 常有光放下背篓,去打水给五毛和毛头洗脸。 吴四凤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把栓子几个的名字都喊了遍,一边迎他们进屋,一边问他们有没有吃饭。 听见栓子几个说吃了也依旧拿了四个热乎乎的花卷出来,往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个,说让他们留着半晌午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栓子实在推不过吴四凤,不好意思地把花卷收下了。 吴四凤接着又问她爸妈起没起,今天打算干啥等家常闲话。 常有光端了洗脸盆出来,往五毛和毛头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快去洗脸。” 然后强势cha入栓子和吴四凤的聊天中,关切问道:“栓子,大伯昨天找周平家问了帮我家炒茶的事了吗?” 栓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被常兴旺提醒过要和常有光一家说一下后续,闻言赶紧点头,“去了,他们家也答应了,而且他们家还说春茶停采后的休整和清剪也一并帮你们家做了。” “真的啊?”吴四凤的声音拔高,眉眼间俱是掩饰不住的喜意。 栓子点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我爸还让我和你们说今天采了茶后直接送他们家过秤就行,要是你们有时间的话,也可以盯着他们炒茶。” “盯着倒不用了。”吴四凤直接摆手,“我信得过他们家。” 常有光见两人聊了半天也没说到她最关心的问题上,又赶忙问道:“那是周爷爷亲自帮我们家炒茶吗?” 栓子还没出声,吴四凤就说:“他们爷几个手艺都差不多,都能卖上正价,管他谁炒都行,你干啥非要盯着周见明。” 常有光现在已经不想和吴四凤说进城卖茶的话了,怕她到时候脾气上来,真抽她。 她只一个劲儿盯着栓子。 直到栓子点头,常有光才松了口气。 见五毛和小毛头已经洗漱好,常有光又进厨房把仅剩的几个花卷都装上,还多带了一瓶水,让俩小孩儿背好他们的小背篓,和栓子一起领着几个小萝卜头,顶着沉沉的黑天出了家门。 从大梨村到山上的茶林,一般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但带着几个小萝卜头,天色还黑不溜秋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到了山上的时候,天边正好出现一线白,茶林里也已然有不少人穿梭其中,说话声此起彼伏,音调上扬,高亢嘹亮。 常有光心道这些人可真有精神,干活的时候竟然还能聊的这么开心。 然后和栓子招呼一声后,带着俩小屁孩到了自家茶林。 她先将背篓里的两瓶水和没吃完的两个花卷放在专门用来装食物的篮子里,又在篮子的盖子上放了两块石头压住,免得被山里不长眼的东西偷吃了,才对着俩小孩儿说:“早上露水重,你们俩就别进茶林了,就在外面采,要是渴了或者饿了,就自己过来找吃的喝的,累了也可以歇息,但是不能乱跑,听到了吗?” 俩小屁孩儿乖乖点头,“听到了。” 常有光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这时候的孩子都养的糙,尤其是乡下孩子,她也不可能一直盯着这俩,只能又唠叨了一遍,才戴上帽子,扎好袖口,开始采茶。 常有光没采过茶,即便有原主的记忆,真上手后还是有些不适应,尤其采茶还不能用指甲掐断,只能用手轻轻提,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 等她的大脑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渐渐融合的时候,速度是提上来了,但因为一直弯腰低头的重复动作,又开始腰酸脖子疼,双手肌肉发酸。 采靠近地面的茶叶时又要蹲下,以至于浑身上下都沾满露水,粘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人十分不舒服。 等日头渐渐升起来后,又不得不忍受着高温和茶林里的闷热继续干,身上的衣裳湿了干又干了湿,简直就是一场对身心的巨大考验。 最主要的是她的脑袋还没完全好,依旧有轻微的眩晕感,就更加重了身上的种种不适。 一个上午还没过完,常有光就产生了无数次想要逃跑的念头。 因为真的太折磨人了。 但她跑不了,只能不停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忍一忍,再忍一忍。” 快中午的时候,吴四凤说她准备回家做饭,让常有光他们把背篓里的茶倒出来给她带回家。 常有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林子里走出来,也顾不得草地里可能有蚂蚁、蜈蚣这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长吁了口气后,才摘下身前的背篓,捶了捶酸疼的腰,又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和几乎快要伸不直的爪子。 吴四凤提着五毛和毛头的背篓过来看见她这样,不由问道:“累到了?” 常有光也没矫情,点头“嗯”了一声。 吴四凤就说:“累到了就歇歇,你脑袋还有伤,别硬撑着。” 常有光点头,打开边上的篮子,见里面还有一个花卷,以及一瓶水,先抠掉药水瓶上的橡皮盖,咕噜咕噜灌了一半后,才递给刚在她身边坐下的五毛。 然后把那个仅剩的花卷掰成两半,自己那一半先塞嘴里狠狠咬了一口,才空出手把另一半再次一分为二。 至于手脏不脏的问题,常有光已经顾不得了。 因为最近的水源也要走十来分钟,她实在没力气了。 反正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 五毛和小毛头的小脸蛋通红,也喘着粗气,显然也累的不轻。 五毛喝了几口水后,传给了正眼巴巴盯着她的小毛头。 小毛头也咕嘟咕嘟快速灌了几口水,就不喝了,和五毛一起眼巴巴盯着常有光手里的花卷。 常有光直接塞他们嘴里,才从小毛头手里把水瓶接过来。 等他们仨把那点花卷和水解决完后,吴四凤也早把所有的茶叶都归拢在一处了。 她把常有光手里的空瓶子接过去放进篮子里,背上背篓,说:“你爸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咋样了,我就先回家了,你们要是累了就多歇会儿,别硬干,到时候晒坏了更麻烦,听到了吗?” 常有光带着俩小孩儿点头答应,但也没有歇很久又重新投入采茶大业当中。 俩小孩儿也学着她继续,但被她强压着休息了。 一直到吴四凤过来送午饭,常有光才重新坐下来。 饭后同样没敢休息很久又继续干。 一直到天色完全沉下来,已经要看不清枝头的嫩芽时,她听到了栓子喊她回家的声音。 用尽最大的力气应了一声后,常有光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俩小孩儿和等着他们的栓子几个一起汇入正缓缓往家赶的人流当中。 刚到山脚下,天就彻底黑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黑壮胆还是因为不累,人群中的聊天声依旧很大,嬉笑怒骂不绝于耳。 常有光佩服的五体投地,然后拉着五毛和毛头默默走路,除了偶尔应付栓子几句,坚决不多说一句话浪费体力。 到村口的时候,常有光见到了专门等着他们的吴四凤。 吴四凤先接过常有光身上的背篓,又和栓子他们打声招呼,就让常有光抓紧带着俩小孩儿先回家吃饭,她自己则去周见明家送茶叶。 常有光一秒精神,“我也要去!” 9、第 9 章 周见明一家是村里难得人口比较多的家庭,家里的院子和房子加起来,占了大概半亩地的面积。 常有光牵着俩小屁孩的手跟着吴四凤到的时候,他们一家十几口人正围坐在院子的石桌吃饭。 听见吴四凤的声音,院子里的几个大人都站了起来,有人端着饭碗迎上来打招呼,有的进屋去拿煤油灯点上,将黑黢黢的院子照出一抹亮。 吴四凤和他们客气寒暄两句,放下背篓,道明来意。 这时,周见明已经从专门炒茶的屋里拿了簸箕、杆秤以及一个小纸包出来。 他将秤和小纸包放在石桌上,簸箕递给吴四凤,亲自拿着煤油灯举在吴四凤的面前,才说:“你晌午背来的茶叶已经炒出来了,你先看看咋样。” 关系到卖钱,吴四凤虽然嘴上客套着相信周见明的手艺,但手还是在簸箕里划拉了几下,又抓了把茶捏了捏干爽度,闻了闻味道,感觉和常水田炒出来的差不多后,就笑着说:“怪不得都说见明叔你的手艺好,这闻着都比水田炒的茶香。” 周遭围着的其他周家人闻言顿时笑了,纷纷表态,“那是,我家老爷子的炒茶手艺就连山里的土匪见了都说好,你家的茶叶交给他炒,肯定错不了。” 周见明的个子不高,身材干瘦还佝偻着背,乍一看上去,和不到一米五的吴四凤也没差多少。 但做起事来却一板一眼的,没有跟着笑,反而提醒道:“茶叶不光要闻味道、看条索、摸干湿,最主要的还是尝一下味道,你回家后先冲一杯喝喝看,要是觉得不好就赶紧说。” 周围的几个周家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微变。 但想着老爷子就是这个脾气,也就没说什么。 吴四凤笑着客套,“叔你炒的茶我肯定信得过。” 心里却早就决定回家后第一时间冲泡尝尝。 毕竟涉及家里的生计,哪能马虎。 周见明也能猜到这些,就没接这茬,反而提起簸箕上的绳子勾在秤上,一边称重,一边说:“你晌午送来的茶叶一共四斤九两,这是头春头采的嫩芽,没有鲜叶出货,一般要五斤嫩芽才能出一斤干茶,但你晌午送来的嫩芽不少都带着露水,含水量太高,所以要差不多六斤才能出一斤,我这个簸箕是一斤八两重,现在称的重量是两斤六两高高的,不到两斤七两,你自己看……” 说着,还将秤杆方向调整到吴四凤的面前,又叫周平把煤油灯举高,方便吴四凤能清楚地看见秤杆上的星星。 几秒后,他问道:“秤对吧?” 吴四凤点头,“对,是二斤六两重。” 周见明“嗯”了声,将簸箕里的干茶叶小心翼翼倒进早就备好的油纸里,包好后才提着空簸箕重新称给吴四凤看,“一斤八两平平的,没错吧?” 吴四凤又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是一斤八两。” 然后嘴里嘀咕道:“两斤六两减去一斤八两,就是……” 吴四凤大字不识一个,平时家里算账赚钱这些都是常水田在处理,以至于她不仅算数不好,也很不自信,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还剩几两茶叶。 周见明见状也没着急,任由吴四凤在那儿掰手指头。 周平却有些急了,“两斤六两减去一斤八两后就是八两茶叶,四斤九两嫩芽炒出来八两茶叶,没问题的。” 吴四凤的脑袋转的不快,被周平这么一搅和,就更算不明白了。 周见明瞪他一眼,才对着吴四凤说:“你要算不明白,回家后和水田说一下,他肯定清楚这个数对不对。” 吴四凤也没再纠结,笑着点点头,“我这个脑子也确实算不明白,还是回家让水田算吧。” “那你就拿回家重新称一下看够不够数。”说着,周见明把用油纸包好的干茶以及那个放在石桌上的小纸包一起递给吴四凤,“报纸里包的是揌出来的茶叶沫,你也一并带回去,我现在给你称今晚的嫩芽。” 吴四凤就笑了起来,“叔你也太仔细了,咋还连茶叶沫也一并揌出来了,你留着自己喝就是了。” 周见明:“一码归一码。” 弯腰提着称勾住背篓,先确认了重量后,周见明继续把秤杆转到吴四凤的面前,“八斤三两。” 吴四凤点头确认没问题后,周见明又小心翼翼地把背篓里的嫩芽倒出来,亲自举着煤油灯把嫩芽一点点铺开,仔细检查一番,又挑了几个枯枝出来,才说:“茶叶没问题,也比晌午的干爽些,应该比晌午那批茶叶更出货,我现在就称下这个背篓的重量。” 又是一番称重,最终得出背篓重两斤四两。 周见明就算道:“八斤三两减去两斤四两,就是……” 他还没算出来,围观了半天的常有光接茬了,“是五斤九两茶叶。” 周见明一愣,但很快点头,“对,就是五斤九两茶叶。” 又过了几秒,周平几个也算出来了,纷纷点头道:“就是五斤九两茶叶,没想到四毛你竟然还会算数。” 就连吴四凤都一脸意外地看向常有光。 常有光不好意思笑笑,看向周见明问道:“周爷爷,这五斤九两茶叶能炒一斤二两干茶吗?” 周见明摇头,“一斤一两还有可能,出不到一斤二两。” 常有光本来也没抱希望,但听见周见明这么说,还是有些失望。 他们四个今天在茶林从天黑忙到天黑,可到头来才出一斤九两茶。 按照去年的价格,也就是一万九千块。 其实就是一块九毛钱。 四个人累死累活忙一天,平均下来,一人还赚不到五毛钱。 这到底是什么天杀的苦日子! 周见明他们可没感受到常有光的绝望,继续说:“这些茶叶今晚晾一晚,我明天早上起来炒茶,你看你是中午过来拿,还是我炒好后送你家去?” 吴四凤说:“我中午过来拿吧,正好一并把鲜叶送过来。” 周见明点头。 事情说完,吴四凤没再多逗留,拉着常有光姐弟三个准备走。 周平几个客气留饭,吴四凤自然拒绝。 离开周家一段距离后,吴四凤好奇问道:“四毛,你啥时候学会算账了?” 常有光:“看你们算账,然后自己瞎琢磨,不知不觉就会了。” “是吗?”吴四凤虽疑惑,但也没多想,反而问道:“那这个八两的数对吗?” 常有光点头,“应该是对的。” “我爸以前确实说过头春头采的嫩芽要五斤鲜茶出一斤干茶,早上露水重,茶叶水分大,六斤出一斤也正常,六八四十八,再加上损耗,四斤九两嫩芽出八两多点干茶加一些茶叶沫,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吴四凤点头,虽然没太听懂常有光是怎么计算的,但总觉得很厉害。 这一瞬,她心里甚至升起等明年送常有光读书后,说不定还真能读出点门道的念头。 但她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找了秤出来,点上煤油灯,一边和常水田说刚才的事,一边用自家的秤称茶叶。 称完后,先自己看了看,又将秤杆对准常水田,问道:“是八两多点,不到九两,对吧?” 常水田点头确认后,吴四凤又借着煤油灯重新看了下秤,才放下,打开油纸包,又让常水田看周见明炒的茶叶咋样。 常有光就看着常水田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检查外形、色泽,又细细嗅闻干茶的香气,甚至还放嘴里品了品,说:“形状均匀,条索细长紧实,白毫完整,颜色也正常且均匀,闻起来不仅有花香,甚至还有点微微的甜味儿,见明叔的手艺确实比我的好,这么嫩的芽都炒的这么好。” “你冲一杯我看看。”他对着吴四凤又说。 吴四凤早就烧了开水。 虽然耽搁了这么久,但一直在锅里没盛出来,现在温度应该差不多刚刚好。 她也没叫常有光,自己去厨房找出家里仅有的两个白瓷杯洗干净并烫好,才带上杯子和水回了卧室。 “你先试试水温对不对。”她倒了一点开水在白瓷杯里,递给常水田。 常水田接过试了试,“还有点烫,再等一会儿。” 吴四凤也没多问,听他的安排。 原主虽然懂得怎么分辨嫩叶,但对于炒茶、冲泡这些却一知半解。 常有光更是两眼一抹黑。 她一边不错眼地盯着常水田的动作,记下他说的话,一边好奇走过来摸了摸杯壁,问道:“这应该有八十度吧,不应该温度正好吗?怎么还烫啊?” 常水田见常有光好奇,便耐心解释道:“这是嫩芽,和鲜叶不一样,嫩芽的冲泡温度最好在七十度,温度太高容易把茶叶烫熟,茶汤就会发苦、变色,甚至不回甘,只剩苦涩。” “原来是这样啊。”常有光想起栓子昨晚给的那小包茶叶,提着煤油灯出去又快速回来,在吴四凤皱眉质问她干什么的言语中打开,递到常水田的面前。 “爸,你看这个茶叶咋样。” 10、第 10 章 小纸包里面的茶叶不多,也就一泡的样子。 常水田直接全接过去,借着煤油灯的火光看了看,又闻了闻味道,说:“这是你大伯昨天炒的茶?” 常有光点头,“栓子昨天给我的,我还没喝呢,不过爸你咋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伯炒的茶?” 打开纸包的瞬间,常有光就仔细观察了里面茶叶的形状与色泽,并和常水田刚刚说的那些话一一对照了一番,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常水田却说:“区别这么大,再加上栓子昨天说过带茶叶过来的话,我当然能猜出来了。” 常有光:“……” 区别很大吗? 她怎么没看出来一点! 常有光干脆坐在常水田的手边,一会儿看看他手心里的茶叶,一会儿看看柜子上放的那包茶叶,满头雾水:“这咋看出来的,我怎么看都感觉没区别啊。” 常水田现在的精神头还是很不好,说了这么久的话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吴四凤见常有光还要闹他,就赶紧呵斥道:“四毛,没事儿别缠着你爸,他现在不能累着。” 常有光瘪嘴,但她真的想多学点茶叶相关的知识,万一之后卖茶叶的时候能用上呢。 她觑着常水田苍白的脸,竖起一根食指,“一次,就这一次,爸你给我讲一下吧,讲完我就不问了。” “四毛!”吴四凤皱眉,直接加重了音量。 常水田冲着吴四凤摆手,笑道:“没事儿,我每天躺在床上也着急,和孩子说说话,我心里也没那么慌了。” 吴四凤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常有光却有些心虚了,但还是咬了咬牙,冲着常水田笑了下。 常水田多说会儿话并不会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太大的影响,但她要是不太懂茶,说不定就会被坑。 “爸,区别在哪儿啊。”她虚心求教。 常水田见她眼睛亮亮的,一副真心想学的模样,就分别拿起常兴旺炒的茶和周见明炒的茶放在掌心,排开,摊在常有光的面前,细细讲解道: “乍一看,两边的茶叶确实没什么区别,但是你仔细看你大伯炒的茶,条索是不是没有周见明炒的抱的紧,看起来就不是很圆润,而且形状也没有周见明炒的茶好看,有点弯,颜色也更深些。” 这批鲜嫩芽本就很小,炒成干茶后只剩细细的一条,常有光是真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区别。 直到她分别拿着两根细小的干茶举在油灯下对比了很久,一直瞪到眼睛都发酸后,才勉强能看出常兴旺炒的茶叶好像、似乎、大概确实比周见明炒的茶叶弯一点,有些也确实没抱紧,但颜色方面是真没看出什么区别。 常有光老实巴交把自己研究了半天的成果提交给常水田,常水田道:“晚上确实不好看颜色,你白天再看的话,应该能分辨出来。” 常有光点点头,决定等明天白天找机会再研究颜色的问题。 “还有呢还有呢。”她继续追问道。 常水田继续给她上课道:“你大伯炒的茶叶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问题,就是他炒茶的时候用力、时间以及火候的把握不准,有时候一两分钟的时间就能让一锅茶的形状、色泽以及味道出现天差地别,不信你再闻闻两种干茶的味道,你大伯炒的茶没有周见明炒的香。” 常有光闻了半天,摇头,“没闻出来。” 常水田就道:“没闻出来也没事儿,一般人确实也闻不出来干茶的区别。正好水温差不多了,让你妈把两人的茶都泡上,就能看出来了。” 他看向吴四凤,吴四凤走到床头位置,按照常水田的指导温杯、投茶、摇香…… 常水田先拿起装着常兴旺炒的茶的杯子闻了闻,又递给常有光道:“你闻闻看。” 常有光接过杯子,学着常水田的样子长长嗅了一口,“挺香的,有股兰花的味道。” “再闻闻这个。”常水田又把周见明炒的递给她。 常有光同样细细嗅了一口。 大概是高温彻底激发了干茶香气的缘故,她很快就闻到了周见明炒的茶的味道似乎比常兴旺炒的多了点什么。 她一手端着一个杯子,对比着闻了很久,才试探着说:“感觉周见明炒的这杯茶不仅更香一点,好像还有一股甜香,像是……” 常有光没想起来是什么。 常水田很快给她解惑,“炒熟了的板栗的甜香。” 常有光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对,就是板栗的香味儿。” 她大为震惊,“茶叶里居然还会有股板栗香,真神奇!” 常水田解释说:“只要茶叶炒的好,都会有这个味道,你大伯炒的那杯茶也有,只是被盖住了,你没闻出来。” 他又叫吴四凤往两个杯子里加水冲泡,继续给常有光讲解怎么看汤色,品滋味儿以及观察叶底。 冲泡开的茶叶比干茶更容易分辨质量高低。 常兴旺炒的茶冲出来的茶水颜色没有周见明炒的清亮澄澈,回甘也没有周见明炒的茶叶快,就连叶底也没有周见明的匀整。 用常水田的话来说就是味道薄了点,所以才卖不上正价。 常有光把今晚所学都一一记在心里,就没再打扰常水田休息。 她带着俩小屁孩儿出去吃饭以及洗漱,吴四凤则在屋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常水田说晚上采了多少茶叶,明天大概能出多少干茶,还提到了常有光算账的事儿。 吴四凤一脸惊奇道:“你是没看见四毛当时算的有多快,见明叔前脚才称完整篓茶叶和空背篓的重量,她就算出来了,最主要的是还算对了。还有她帮我算这个八两茶叶的时候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虽然我没听懂,但听着就很厉害。水田,你说四毛她是不是真有读书的天赋啊,咱们送她读书的话,她是不是真能学点门道出来?” “你说真的?四毛真的算那么快?”常水田也是一脸意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吴四凤就说:“当然是真的,我总不能没事儿拿这些胡说八道吧。” 常水田苍白的脸色露出一抹喜色,就连眼睛都比上一秒亮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瞬间精神不少。 他喃喃道:“咱家也没人教她算账,她肯定是自己学的。她自学都能学会,要是送学校去,说不定真能成才,真能到城里找的工作,拿正经工资!怪不得她之前吵着要上学,凤儿,我看也别等明年了,就今年吧,今年就让四毛去学校读书!” “早点学出来,也能早点出人头地!” “今年?”吴四凤大惊,脸色微苦,“今年哪行!你不能动,家里的活光靠我一个人真的转不开。” 常水田激动的情绪回落,重新认清了现实。 “是啊,家里现在转不开。”他垂头丧气,“说到底还是家底薄了,要是咱家有钱,哪用得着孩子干活,直接雇人就好了。” 吴四凤就道:“那不成地主老爷了,万一被说成份不好咋办?” “要我说,家里真有钱了,第一件事就应该买牛。”吴四凤想到昨天常有光给她描述的画面,心里微微憧憬,“一头牛能抵好几个劳动力,就是没有你,我自己一个人一头牛也能把家里的田地耕出来,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愁这愁那。” “是啊,可这不是没钱嚒。”常水田也跟着幻想,然后为贫苦的现实叹气。 “要不,你们俩再考虑考虑我的进城卖茶叶的提议。” 家里不隔音,听了很久墙角的常有光没忍住又劝了句。 常水田和吴四凤对视一眼,这一回竟然沉默的有点久。 又过了几秒,常水田才说:“你年纪还小,家里赚钱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也别想进城卖茶叶这事儿了。” 常有光撇嘴。 犟吧! 有你们真香的时候。 11、第 11 章 家里今晚不用炒茶,很快洗漱完就都睡了。 常有光今天太累,不仅一夜好眠,第二天还是被吴四凤叫醒的。 那一瞬间,她非常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躺床上睡个天昏地暗,但还是强打着精神从床上坐起来。 结果刚一动起来,浑身上下都酸的厉害。 她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腿儿,继续重复昨天早上那一套。 等栓子几个过来时,她刚好带着捧着火烧啃的俩小孩儿出门。 然后和昨天一样上山,机械性地重复采茶的动作,直到吴四凤送午饭过来时说昨晚那五斤九两茶叶出了一斤一两多干茶,而且品质一如既往的好后,才觉得日子稍微有些盼头。 接下来的两天,常有光每天都如此过着。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几天出的干茶比第一天多一点,平均下来,大概稳定在两斤一两到两斤二两中间。 而她的辩茶、品茶技术也比前两天好上不少。 这天一大早,吴四凤和常有光说:“你爸今天要到镇上卫生所复诊换药,所以我早上就不上山了,你带着五毛和毛头在山上注意安全,多看着点他俩,别让他们乱跑。” 常有光点头,但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一个人咋带我爸去镇上?要不我留家里帮忙?” 吴四凤想也不想,“用不着你,我到时候拉着板车带你爸去。” 常有光:“行,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吴四凤就说:“你现在还知道操心我们了!” 常有光:“……” 说话的功夫,栓子已经在外面喊人了。 一进门,她就看着吴四凤问道:“二婶儿,我二叔今天是不是要去片区卫生所换药啊?” 吴四凤笑着点头,“对啊,你咋知道的?” 栓子说:“我爸让我过来问的,还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他跟着一起去,他怕你一个人不方便。不过我爸说得等他把昨天晚上的茶先炒了才能和你一起去,不然他怕茶叶坏了。” 吴四凤顿时心生感激,笑的更是见牙不见眼,“你爸真是的,家里这么忙了还惦记着这点小事儿,不过不用了,我到时候拉着家里的板车去就行了,你爸现在的活也不轻,你二叔换药这种小事儿就不用他操心了。” “好吧。”栓子话传到了也没管这些,转头笑着对常有光说:“四毛,我爸说村里有人说过两天有大雨,让我这两天先帮你们家采茶,不过我还要看着还栓他们几个,所以得等我妈上山后才能去找你。” 常有光还没来得及给出反馈,吴四凤就心焦了,“有大雨?那你爸有没有说啥时候下?” 栓子摇头,“没说具体啥时候,就说是这两天吧。” 吴四凤心里慌乱,“这山上还有那么多茶呢!” 但她没办法掌控天时,只能暂时按下,又问道:“你爸让你来帮我家采茶,那你们自己家的茶呢?” 将心比心,她有些担心大嫂心里会不高兴。 栓子道:“头一批嫩芽已经采的差不多了,这几天一直没怎么下雨,新芽长的也慢,太嫩太小的叶芽不能采,所以不差我一个,但我爸说你家茶林的嫩芽还有不少,要是现在不赶紧采下来,一场雨下来,那些嫩芽能立刻拔成大叶子,到时候就只能放弃了,怪可惜的,所以让我这两天先帮你们家采茶。” 吴四凤也没再纠结,“行,那二婶儿也不跟你客气了,等回头忙完这一阵,家里的茶叶卖了钱,二婶儿给你买糖吃。” 栓子不好意思笑笑,也没说话。 吴四凤又给他们几个手里塞了点干的,才放他们出门。 等他们走后,吴四凤继续在家里各处收拾,正好赶在天亮时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然后扶着常水田慢慢起身,一点一点挪到外面的板车上。 乡下土路不好走,吴四凤早就在板车里铺了厚厚的稻草以及两床被子,等将常水田放在板车上后,又十分细心地帮他调节好姿势,嘱咐好几遍要是有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喊她后,才走到前头,站在两个车把中间。 然后把系在两根车把手上的绳子扛在肩膀上,双手捧在面前,“呸”了一口,双手合十,用力搓了搓,才握住车把,拉着板车慢吞吞往外走。 大梨村去南湾塘片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两条腿走路。 正常情况下,一般需要四十多,将近五十分钟的时间。 但吴四凤特别担心路上会颠簸到常水田,所以走的很慢,等到了片区的卫生所时,头顶的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她先将常水田推到一个阴凉的地方,然后才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局促地往里走。 想要找到当时负责常水田地医生。 但因为剿匪的缘故,武工队里也有不少人受了伤,以至于卫生所这段时间的人特别多,吴四凤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幸好很快有人认出了她,主动问起了情况。 得知她带着常水田来复查以及换药后,不少人都主动上前帮忙,吴四凤都插不上手。 吴四凤只好在一边不停地笑着,顺便听这些人聊天。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万人公判大会?”吴四凤有些不明白,但因为这些人说的是山里那些土匪,便忍不住好奇问道:“那是啥意思?是政府要判山里那些土匪了吗?” 立刻有人解释道:“是要判了,而且还是当着我们老百姓的面判他们,就和打地主一样,但比打地主时候的人更多,至少要上万人看着!” 吴四凤算不清楚上万人到底是多少,大梨村也没有地主,只有土匪,但吴四凤见过打地主,也知道上万人是个很大的数目。 所以既期待又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那都有谁能参加,我这样的能去吗?” “你是大梨村的对吧?”那人问。 吴四凤连连点头,“对对。” “你们大梨村被土匪迫害的最严重,肯定能参加啊,现在的新政府处处想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他们办这个万人公判大会,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老百姓报仇,让我们亲眼看着那群土匪的下场,越是受到土匪迫害严重的地方,就越是能参加!” 那人说的斩钉截铁,吴四凤的大脑在这一刻却有些天旋地转,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只要是生活在茶子山一带的,几乎没有不恨山里土匪的。 吴四凤更甚。 想到连尸骨埋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三个女儿,想到此刻还在病房里复查上药的常水田,想着这些年苦熬着的日子,恨意就在她的心口一圈一圈蔓延。 她原以为政府把那些土匪抓起来后就和他们这些老百姓没关系了,没想到还能有亲眼看着他们去死的机会,叫她怎么能不激动。 她不由得往前,一把拽住说话那人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抖:“那……那政府有没有说啥时候判啊?” 说话的中年男人被吴四凤抓的胳膊不由一痛,本能想要甩开,但在撞见她那双痛苦又激动的眼睛后,下意识顿住了。 “还没说。”他温声安慰:“不过大姐你也别担心,政府要是定好时间了,肯定会通知的,所以咱们等着就行了。” “哦,哦哦。”吴四凤有些失望,但她的性格也做不出来继续纠缠追问,只能在心里发愁万一到时候不通知或者他们错过这个公判大会的时间可咋办。 但边上有人帮她问出了,中年男人就说:“这个万人公判大会就是为了老百姓办的,咋可能不通知,你们想多了。” “那你知道在哪儿判那些挨千刀的土匪吗?”又有人问道。 中年男人摇头,“不知道,不过你们真不用担心,等时间地点定下来后,政府肯定第一时间通知。” “哎!”吴四凤和其他人一起失望叹气。 12、第 12 章 “栓子,去把你爸妈喊过来,我有事儿和他们说。” 回到家后,吴四凤先安顿好常水田,然后紧赶慢赶做了午饭,就往茶山上赶。 刚到茶林,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一脸激动地叫正和常有光一起采茶的栓子去叫人。 栓子一脸懵,“二婶儿,你带我二叔去片区换药回来了?我二叔咋样了?医生咋说的?我二叔没事儿吧?” “你二叔没事儿,医生说伤口恢复的挺好的,还是要好好养着就行了。”吴四凤催促栓子:“快去叫你爸妈!” 又看向常有光,“你去叫你三叔他们,快点,我有天大的好事儿要告诉他们。” 常有光和栓子满脑袋雾水,下意识问道:“啥好事儿啊?” “让你们俩去就赶紧去,哪那么多问题。”吴四凤干脆直接上手推她们,“快点快点!” 说完,又去叫五毛和毛头,喊他们来吃饭。 常有光和栓子面面相觑,朝着两个方向走去。 没多会儿,栓子喊来了她爸妈,常有光也带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常得柱和堂姐常玉华。 见到他们,性子急的大妈李麦香大着嗓门道:“人来齐了,你快点说到底是啥好事儿,非要把我们都叫上。” 李麦香是个闲不住的。 说话的空档,还顺手扯了一把嫩芽丢在一旁栓子背着的背篓里。 常有光他们所有人都看向依旧一脸喜意的吴四凤,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然后就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万人公判大会的消息。 “你说真的?政府真要当着我们这些老百姓的面判那些土匪?”常兴旺他们的反应和吴四凤当初在卫生所时一摸一样。 激动兴奋又害怕痛苦。 吴四凤狠狠点头,“那个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肯定是真的。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那人也说了,只要政府确定好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都和水田商量好了,要是离得不远,我就推着他一起去亲眼看着那些该死的土匪遭报应!”想到家里这些年因为土匪遭到的苦难,吴四凤就恨的咬牙切齿:“等亲眼看着那些土匪死了,我就到山上去给大毛她们烧纸,告诉她们可以瞑目了。” “妈,到时候我也去!”常有光赶紧表态道。 常有光毕竟是穿来的。 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还是隔了一层,心里对那些土匪的恨意没有吴四凤他们浓烈,所以也最先摆脱情绪的控制。 她更多想的是山里这群土匪祸害的不仅仅是大梨村,整个秀水县一带都是他们的高活跃地,如果真要举行万人公判大会,那至少应该在县城找个地方才对。 也就是说她眼下有一次不用求吴四凤他们就能进城的机会! 要是时间就在最近,她完全可以借着参加万人公判大会的名义偷偷把茶叶带进城卖。 常有光就对着吴四凤说:“妈,要不是那些土匪,我爸现在也不至于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也不会到现在都还头晕,你也不至于天天为种田的事儿着急,还有姐姐她们也不会出事,我恨死他们了,所以我到时候也要去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 吴四凤可不知道常有光心里还拐带着别动心思,只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去!到时候我们一家都去!” “对!都去!我们也去亲眼看着那群该死的土匪遭报应!” 常兴旺他们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纷纷红着眼睛开口附和。 就连一直没有开过口,神情也比其他人更加沉默的常得柱和常玉华都忍不住点头,激动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了。 不少人都在陆陆续续下山回家做饭。 瞧见这边聚着一堆人,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好像还和土匪有关,便有人高声问道:“兴旺,你们这是干啥呢?”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们说到土匪了,不会是山里还有土匪吧?”还有人脸色发白道。 常兴旺赶忙摇头,把刚刚从吴四凤这儿得到的消息兴奋地与众人说了。 “啥?公判大会!” 又是一石激起千重浪。 听到的人都拐了道,径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和前不久的常兴旺他们一样,神情激动地问东问西。 常得柱下意识把常玉华挡在身后,隔开她和人群。 常有光也拉着五毛和毛头退后几步,把空间让给那些激动地大人,找到吴四凤带上山的菜篮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只可惜栓子挤在人堆里喊不到,她便又看向站在人堆外的常得柱和常玉华,问道:“三叔,玉华姐,你们也一起吃点吧。” 常得柱和常玉华摇头,“我们也带了吃的上山,你们自己吃吧。” “那也是凉的,我妈带的这些还是热的,而且还有这么多,我们肯定吃不完,就一起吃点吧?”常有光继续邀请。 常得柱和常玉华家里如今就只有他们两个,所以分到的田地以及茶林并不多。 常得柱虽然是个瘸子,但除了走路一瘸一拐,别的影响不大。 常玉华今年十七岁,属于成年壮劳力行列。 两人将将好能忙过来家里的活,再加上一些特殊的原因,并不太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便再次拒绝了,还说:“四毛,我们就先回去吃饭了,等会儿你妈还有你大伯要是问起来,你就和他们说一声。” 他们甚至说完就走,都没给常有光说话的机会,常有光只好应承下来。 人群又过了很久才稍微没那么激动。 但随着这批回家做饭的人把消息传开后,吴四凤今天一下午都没得闲,不时有人过来打探万人公判大会的消息。 即便他们已经从别的人口中听说了全部,还是要从吴四凤嘴里听一遍才能放心。 不过这样一来也不是没好处。 所有来问消息的人都顺手帮家里采了会儿茶,这一下午的进度都能抵前几天的采茶总量的一半儿了。 茶林里原本还遍布的嫩芽已经没多少了。 常有光这一下午也一直合不拢嘴,干活都精神了许多。 到了第二天,这条消息甚至传到了隔壁的小梨村、双林村等等地方。 可惜的是现在各处都忙着采茶以及即将到来的春耕,没有人再来家里打听消息。 不过好在第二天没下雨,茶林里还剩下不多的嫩芽也差不多采摘完了。 当天夜里,常兴旺嘴里的大雨如约而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渐渐转为细细密密的雨雾,将天地连成一片白色。 到第三天上午才彻底停下。 刚下过雨,没办法进山采茶。 常有光就在家里带着两个小屁孩剥花生,挑花生种。 也就是在当天下午,这两天传的沸沸扬扬的万人公判大会彻底被证实了。 13、第 13 章 是片区片长李维志踏着一路泥泞亲自来村里和村长说了这个消息。 他这样的大忙人之所以亲自过来,另一个目的就是来探望常水田。 乍一见到他来家里,吴四凤都惊的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脚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片长,你咋来了?”吴四凤笑的有些紧张,又赶忙搬了椅子出来,颇有些忙乱地说:“那个,你快坐,我……我去给你倒杯茶。” “大嫂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水田大哥的身体咋样了。”李维志抬手阻止吴四凤,把手上一直提着的网兜递给她,笑的温和,“大嫂,这是我们片区几位同志凑的一点营养品,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留着给水田大哥补补身体。” 吴四凤赶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咋好意思呢,你们之前已经给过不少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李维志笑着把网兜塞进吴四凤地手中,才朝卧室一指,“水田同志是在里面休息对吧,我进去看看他。” 吴四凤只觉得手中的网兜有些烫手,觉得心里有些慌慌的。 可李维志已经进卧室了,她只好提着网兜赶紧追进去。 在仓房听到动静的常有光也跟了过去。 李维志正坐着和常水田说话,聊他的身体情况,也问家里今年田地间的打算。 李维志说:“……咱们老百姓种田不容易,现在你还病着,田地里的活不能丢下,眼看着春耕在即,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 虽然已经解放快两年了,新政府的同志们也处处为老百姓着想,从不压榨老百姓,但旧时代官僚剥削的阴影依旧盖在很多人的心中,所以在面对官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害怕。 常水田自然也不例外,即便李维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为人民服务的样子,之前对家里也很好,但这并不能让他敢开口说家里现在很困难,需要政府的帮助。 常水田陪笑着摇头说:“家里最近挺好的,田地里的活也有我大哥他们帮忙,没啥难处。” 吴四凤也站在一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家里最近挺好的,没啥难处。” 李维志点头,“那就好,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和我说,我一定帮你们想办法。” 他能看出来常水田和吴四凤的紧张,也心知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磨灭他们多年被压迫后产生的本能恐惧,便低叹一声,双手在大腿上拍了下,说:“水田大哥、大嫂,我们现在的新政府是无产阶级政权,我们一直信奉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所以你们不用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那么紧张,也不用害怕,家里要是有事,一定要相信我们的政府会为你们做主,我们不搞旧时代欺压以及剥削老百姓那一套。” 常水田和吴四凤连连陪笑,“是是是,我们相信你们是好官,要不然也不能给我们老百姓分田,不过我们现在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有田产,有茶园,日子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真没啥难处。” 李维志也没强求,双手再次往大腿上一拍,“那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片区上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事,一定要说。” “好好好。”常水田和吴四凤连连点头,见李维志起身要走,又赶忙留饭。 李维志拒绝了,常水田就叫吴四凤帮他送送李维志。 走到卧室门口时,见到常有光,脚步顿住,打量了她一下,满面笑容道:“四毛小同志,你最近感觉怎么样了?脑袋还晕吗?” 之前住院的时候,李维志也去探望过几次。 但常水田和吴四凤的态度太诚惶诚恐,以至于李维志也不太好和他们说什么。 倒是常有光看他们的眼神非常的信任和亲近,所以李维志不仅对她印象深刻,还挺喜欢她的。 常有光摇头,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下,“还有一点点,但是不影响生活和干活。” “那就好,不过也不要太累到,毕竟你年纪还小,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常有光点头,“您放心吧,我肯定以身体为重。” “行,那我就先走了,你家之后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片区找叔叔,就是南湾那块的武工部,你知道地方吧?” 常有光继续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到了后就报我的名儿。” 常有光一边点头,一边面露迟疑。 过了好几秒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维志道:“叔叔,那我……现在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站在边上的吴四凤以及常水田纷纷脸色一变。 在他们的认知里,官老爷是千万不能麻烦的,因为麻烦他们就意味着给自己家招惹了无尽的麻烦。 可就在他们想要出口训斥常有光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李维志先开口了,“哦?什么问题啊?” 常有光踌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听人说片区办了个扫盲班,专门教人读书识字,我想问问我能去吗?” 李维志没想到是这事儿,微怔之后立刻笑开了,“当然能去啊,扫盲班的目的就是教所有人读书认字,你愿意主动读书,这是好事儿啊,扫盲班欢迎还来不及呢。” 常有光像个正常小孩儿般不好意思笑笑,“是我爸妈想送我们去学校读书,但学费太贵了,而且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我要是去了学校,家里的活就得丢下大半,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先上扫盲班看看,要是学不会的话,也就不用他们浪费钱了。” 李维志属实没想到常水田和吴四凤两口子能有送孩子读书的觉悟,当即对他们更高看几分,声音也高昂了许多。 “读书是好事儿,能让人识字明理懂是非,如果将来能考上中专或者大学,国家还能给分配工作,而且现在很多工厂招工也要求必须读书认字,你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还能进城找个工作。” 常有光继续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听说读书识字后能去城里找工作才想读书的,我想着我要是能找到工作,我爸妈他们以后就能轻松一点。” 李维志点头,看着常有光的眼神儿更多了几分欣慰与欣赏。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十三岁的年纪有这样的远见。 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女孩,多年来一直饱受匪患侵扰,根本没有见识到外界的机会,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可却生出了想要到外面闯一闯的雄心壮志。 怎么能不叫人觉得欣慰。 “是这样的没错。”他认认真真给常有光科普:“而且我们的扫盲班是公益性质的,不收取任何费用,只要你之后能通过考试,扫盲班还会给你发结业证,有了这个结业证,就能证明你能熟练认识并书写一些常用文字以及基本的算账能力,找工作就会容易很多。” “真的啊?”这次出声的是边上一直没能插得上嘴的吴四凤。 李维志刚刚描绘的画面实在太过于美好,以至于她在这一刻甚至都忘记了对官的畏惧,只剩下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 “四毛你那么会算账,是不是只要再认识一些字,就能拿到那个啥结业证,将来就能进城找工作了?”吴四凤双眼火热地盯着常有光。 “四毛你会算账?”常有光还没说什么,李维志就好奇开口了。 吴四凤连连点头,“会,而且算的可厉害了,这段时间家里采茶称重算账,她不仅每次都能算对,而且算的可快了,都是才称了重量,她就能算出来。” “真的啊!”李维志一脸意外。 他之前是觉得常有光比别的同龄女孩要灵巧很多,但也没想到她能聪明到这个份儿上。 但他又怕这是吴四凤的母亲心态,看啥都觉得自家孩子好,便对着常有光说:“四毛,叔叔考考你怎么样?” 常有光:“……” 虽然因为吴四凤的插话秒变考试现场,但常有光还是点了点头。 李维志先出了几道简单的数学题,见常有光对答如流,很快又出了几道复杂的。 常有光这回没再一口答出,而是按照题目的难易程度故意拖延了会儿时间,还故意答错了几道。 但即便如此,李维志也在吴四凤以及常水田的面前大力夸赞了她,叫他们一定要让常有光去读书。 吴四凤喜笑颜开,主动问起片区扫盲班的情况。 李维志道:“扫盲班上课时间是在每天晚上的八点到十点半,但因为咱们老乡家里基本没有钟表看时间,而且距离片区有远有近,所以并不强求一定要在扫盲班待那么长的时间,只要学会每天规定的生字或者算数就可以了。” “大梨村离片区不算近,你们吃完饭就可以过去,学会了就可以离开,这样也不会太晚回家,耽误家里第二天的农活。” 吴四凤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送常有光去扫盲班。 李维志直接道:“别一定了,就从现在……就从今天开始吧。” “这……”吴四凤没想到李维志这么雷厉风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常有光却摇摇头,“李叔叔,我想等清明过后再去。家里现在啥也没有,等过了清明,家里卖了茶叶,买了纸笔,我就去上学。” 李维志就说:“纸笔我都有,不用买,叔叔给你拿。” “那我也不能一直用您的啊。”常有光笑笑,“您放心吧,等过了清明,我一定去扫盲班读书。” “行吧。”见常有光坚持,李维志也没继续,只道:“你有读书的天赋,清明过后一定记得过来。” 14、第 14 章 送走李维志后,吴四凤和常水田依旧激动的不行,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能停下来。 他们还主动和常有光商量说:“四毛,李片长都说你有读书的天赋,反正扫盲班也不要钱,要不然你们几个都去扫盲班识字吧。” 常有光摇头,“我去扫盲班就行,五毛和毛头还是要去学校正经读书,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上中专或者大学,直接当干部。” “这……”常水田和吴四凤对视一眼,吴四凤就说:“我倒是也想他们将来能上中专或者大学,当干部,但这事儿哪那么容易啊。” 常水田也没敢这么幻想过,顶多想想家里三个孩子都读书识字后进城找个工作,不用和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他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常水田道:“你妈说的对,读大学可不容易。再说家里面供你们读书识字没问题,但要说上大学,我和你妈哪有那么多钱,要我说还是识字后直接去城里找工作最要紧。” 常有光就说:“可是现在上大学不要钱啊。” “啥?不要钱!” “真的假的?” 吴四凤和常水田一起出声。 常有光点头,故意慢吞吞道:“当然是真的,而且不仅不要钱,国家每个月还会给补贴,等于直接拿工资了。” 常水田和吴四凤彷佛听到了天书般,直接愣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后,才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四毛,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这咋可能呢?哪有上学不要钱的?” 常有光解释:“之前住院那几天听到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突然想到读书后进城找工作。” 住院那几天,常有光只要不太晕的时候就尽量出去了解消息,吴四凤的一颗心主要挂在做手术的常水田身上,所以对她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也不是很了解,常有光也不怕这个理由会被他们怀疑。 但两人还是不敢相信,“可……可是为啥啊?政府为啥不仅不要那些上大学的钱,还要给他们发钱啊?” “因为新政府好啊。”常有光道:“所以爸妈,你们就让五毛和毛头正经去学校读书吧。虽然读书确实花销不少,但如果他们考上中专或者大学,他们这一辈子就稳了,你们也能跟着享福。” 常水田和吴四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三个孩子都读书的准备,眼下常有光不需要去学校,他们更没什么好迟疑的。 常水田道:“那就让他明年去学校上学?” 常有光想了想,点头,“那就明年吧,正好我从扫盲班学的那些可以提前教他们,要是他们学的好,等他们上学后,说不定还能和老师申请跳级,这样家里兴许还能少花点学费。” 如果可以,常有光更想现在就让这俩小孩儿上学。 因为现在的学制是633制,光是读完高中就需要十二年。 再加上大学或者中专的三四五年,至少需要15年才能毕业。 可65年就有不少大学开始闹罢学,66年就全乱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俩小孩儿赶在65年之前毕业并分配工作,才能远离漩涡中心。 但家里现在确实困难,任何一个劳动力都不可或缺。 且她也是穿来后才知道现在的学年制度是从春季开始的,还不是后世的秋季始。 今年入学时间已经过了,虽然现在也确实还能进学,但俩小孩儿也不一定能跟上,不如由她从扫盲班回来后教俩小孩儿,帮他们缩短小学的时间,是最合适的办法。 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们能学进去的基础上。 如果他们是那种学不进去的,常有光也不会强求。 但她希望这俩小孩儿能读出来,这样她以后也能少很多麻烦和压力。 五毛和毛头就跟在常有光身后,听着他们说话。 见俩小孩儿有些傻愣愣的,常有光就往俩人的脑袋上轻拍了下,“你俩听的这么认真,听懂我们说什么了吗?” 俩小孩儿点头,毛头抢着说:“读书上大学,将来当干部!” 五毛则皱着稀疏的小眉头道:“可是如果我们都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咋办?” 常有光道:“你才几岁,能干多少活。再说,明年爸的身体肯定恢复了,只要家里再买头牛,爸妈就能腾出手干更多的事,你能干的那些,他们随手就干了。” “买牛!家里啥时候要买牛了?”不等五毛反应过来,常水田和吴四凤直接震惊。 尤其是吴四凤,嗓门直接拔高:“我之前不都和你说了牛很贵,家里买不起,你咋还惦记着要买牛!” 常有光不和他们争辩,只算账道:“我也说了一家买不起,那就多找几家合伙买。就算一头牛要一百万,三家合伙,每家只用出三十三万多点,四家合伙,每家只用出二十五万,五家合伙,每家只用出二十万,只要家里这批新茶卖了,买牛的钱就差不多凑齐了,你们再也不用为田里的活发愁了。” 常有光刚刚真正想问李维志的其实就是买牛这事儿。 记忆里,不仅大梨村没有牛,附近几个村子好像也没有,如果要买,光是打听消息就有够麻烦的。 再说现在物价混乱,常有光也不确定常水田他们会不会看牛,万一被人忽悠用高价买了病牛坏牛,他们怕是要哭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靠谱的人帮忙。 这些天,常有光没少在心里琢磨要找谁,直到今天在家看见李维志并见证了他对家里的关心,她就想到了他。 李维志是南湾塘片区的实际最高负责人,由他出面,肯定能买到价格最合适也最好的牛。 但如果只有他们一家或者几家合伙买一头牛实在太显眼,不说会被人私下里嘀咕家财,光是那些想要借牛用的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可若是李维志这个片区最高负责人想到让辖区村子里的农户们几家合伙一起买牛,那他们家也就不显眼了。 但话到嘴边,常有光还是选择咽了回去。 她的年纪太小了,又是个没见识的农村姑娘,万一哪句话让李维志这个老革命觉得不对,那就完犊子了。 所以这才临时改成问扫盲班的事。 不过现在借李维志的口让常水田和吴四凤更了解读书的重要性,定下五毛和毛头读书的事,也是一桩喜事。 只是买牛这事儿必须要做。 常有光就看向常水田道:“爸,你仔细想想我说的,几家合伙买牛,合伙养牛放牛,既能帮家里干活,还能减轻养牛的压力,难道不划算吗?” 常水田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先前采的嫩芽大概十五斤八两,也就是十五万八千块,距离清明还有五天,大概还能采十三四斤的茶,就是十三四万,加起来大概二十八九万。” 停顿了会儿,常水田才继续开口:“……家里还有点钱,如果和你大伯还有三叔合伙买牛的话,说不定还真够!” 常水田的情绪逐渐激动,就连心跳都比之前快上不少。 他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呢! 不过好在四毛脑瓜子聪明想到了。 常水田扭头对吴四凤,两眼冒光地说:“凤儿,我觉得买牛这事儿可行,你现在去一趟大哥和得柱家里,让他们过来商量一下。” 吴四凤也被勾的心情激动,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她也没穿鞋,直接赤脚出了家门。 常水田看不见吴四凤的身影,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窗口的位置,好像能通过那个狭小的窗口看到希望一样。 常有光也没打扰他,拍了拍五毛的小脑袋,“爸妈要买牛了,现在放心了吧。” 五毛又有了新问题,“可是我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学费那么贵,我怕浪费钱。” “既然怕浪费钱,就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留在城里上班,把爸妈也接到城里享福。”常有光在五毛的眉心点了下,带着梦幻般地描述说:“我听人说城里有特别平坦的大马路,就算下再大的雨也不会踩泥里,永远都干干净净的。路上有好多小轿车,家家户户都通电,街道两边还竖着路灯,一到天黑,那些路灯就会亮起来,把夜里照的和白天一样亮堂。” “听说城里的人住的是几十米高的楼房,房子都刷的大白墙,地上都铺着水磨石地板,滑溜溜、亮堂堂的,房子里还有自来水,直接拧开就能用,不像咱们还要走好几里路挑水吃。” “城里还有特别大的商场,里面卖啥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卖的。”说着,常有光话锋一转,“我问你们,这样的好日子,你们想过吗?” 五毛和毛头被常有光的话忽悠的四眼冒光,超大声回答:“想!” “想过就好好读书,别怕自己读不好,一次学不会就多学几次,只有你们学好了,以后才能过上那种好日子。” 五毛和毛头齐刷刷点头。 常水田听见这边动静,回过神来,忽然道:“四毛,那你咋办?你只上扫盲班,不想上大学吗?” 就连李片长都说四毛聪明,常水田觉得家里孩子要真能考大学,那四毛一定排第一个。 但她13了,要是真读下来,怕是要成老姑娘了。 可要是不让她上学,常水田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总觉得亏待了她。 常有光可不知道常水田的想法。 但她不可能真不读大学,只是按部就班读书对她来说有些得不偿失。 她的打算是先读扫盲班拿掉文盲头衔,然后在城里找个工作,想办法通过单位的推荐读夜校,一样能拿大学文凭。 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先上几年班并想办法拿到高中毕业证,然后正经参加高考上大学。 只不过第二种是备选,第一种又不适合现在说给常水田听。 她可以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但要是连工作后能被单位推荐上夜校这种事都知道就离谱了。 常有光就说:“我的年纪不适合上学,我上扫盲班就可以了。” 常水田抿了抿嘴,默默叹口气。 15、第 15 章 没多会儿,吴四凤回来了,但没请来常兴旺和常得柱。 吴四凤对着有些不解的常兴旺解释说:“我去找他们的时候听到村里不少人都在说既然万人公判大会的时间确定了,今天也不能上山采茶,不如到山里给家里人烧点纸,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他们还找马仙儿算了日子,说今天日子也合适,大哥和得柱都打算进山,我也想到山里给大毛她们姐妹仨说说,就回来了。”想到已经没了很多年的三个女儿,吴四凤的眼眶微红,“当时人太多,我怕别人说闲话,就没提买牛的事儿。” 常水田原本激动的好心情也沉寂下来,“是该上山和她们姐仨说说,你去吧,和她们说等我的腿好了,我再进山看她们。” 吴四凤点头,开始在家里翻找起黄表纸还有香、烛。 至于鞭炮,家里实在没有,现在买也来不及,只能暂时搁置。 边找,吴四凤边说:“马仙儿还说等公判大会结束了,再看个好日子,上山打醮,村里不少人都答应了,咱家也应下吧?” 常水田点点头,“好。到时候问问他需要啥,别怕花钱,毕竟……也就这一次了。” 吴四凤抹了一把眼睛,点头,“好。” 常有光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们嘴里的马仙儿是村里的道士仙,据说是家传的本事。 村里但凡有人家里婚丧嫁娶,都会找他看日子,做法事。 而打醮在本地算是一种比较高规格的祭祀法事。 总之,这一切都属于封建迷信活动。 现在看是没什么关系,但过个几年,国家开始破除封建迷信后,这种行为就会成为一种禁忌。 不过想到马仙儿是村里为数不多几个认识字且还是整个村子文化最高的人,甚至还因此担任村长一职,且她也不好打断吴四凤他们祭奠的心意,便止住了那些不该出口的话。 常有光改口说:“妈,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吴四凤就道:“你当然得去!还有五毛和毛头都要去给你姐她们磕头。” 说完,又背着他们从衣柜最上层翻了一张崭新的50000元现金,往黄表纸上印,把箱盖子砸的哐哐响。 印完后,她又将钱仔细收起来,收好纸钱、香、烛,喊常有光他们赶紧出门。 常有光想到山里有不少野桃树,背上背篓,牵着俩小屁孩跟着吴四凤上山祭拜。 刚下了雨,道路泥泞难行。 刚走出家门没几步,常有光脚上的木屐就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了。 俩小孩儿低头一看,满脸奇怪:“四姐,你咋还穿鞋上山,那多难走,你把鞋脱了光脚啊!” 常有光:“……” 她要是能接受光脚踩在泥地里走路,也不至于穿木屐出门了。 原主以前经常光脚出门,脚上时不时被一些尖锐的物品扎到或者划到。 可原主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伤,但她是真担心。 毕竟流血甚至留疤事小,万一破伤风,就完蛋了。 她又回不去现代,总不能在这个年代也英年早逝吧! 但穿鞋是真走不了路,常有光没办法,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把木屐脱了下来,光脚踩进泥里。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那些被踩烂的泥巴顺着脚趾缝往上钻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软体动物在脚趾缝里爬行一样,让人十分不舒服。 这一路,常有光走的战战兢兢,满脑子都是赚钱后要买的东西又多了一样——胶鞋! 山里土匪处理尸体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丢营寨周边的坑里,根本没办法找到具体的尸骨。 村里的人只能把几个坑一起填埋,造成坟墓,一起祭拜。 常有光走的慢,到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纸钱已经堆叠在几个超大的土包前面,熊熊的火焰将黄表纸燃烧后的特殊味道送至四周,灰白色的纸灰到处飞舞,烟雾打着旋儿升腾。 坟头前还插了一圈的香烛,细细的青烟袅袅,烛光微弱却闪耀。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哭声、骂声以及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有人甚至倒在了泥地里,哭喊着家里亲人的名字,上气不接下气。 层层烟雾挡住上方的白云,将刚刚放晴的天空也染上了一层悲戚。 常有光的眼眶也受不住泛红。 但她更担心吴四凤伤心太过,长吁了口气后,也顾不得脚底的泥泞了,快速在人堆里找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她才在其中一个坟头前找到一边烧纸一边哭三个姐姐走的太早的吴四凤。 见她没有像其他女性一样哭倒在地上,常有光才算松了口气。 但她也没敢太打扰吴四凤,只在她有些站不稳的时候小心扶一把。 直到几个坟头都祭拜完了,常有光才低声说:“妈,你别太难过了,爸现在还躺在床上,你要是倒下了,我可撑不起家里这么多事儿。” 吴四凤狠狠擤了把鼻涕,又顺手抹了把眼泪,才顺着常有光的力道站好,问道:“你磕头了吗?” 常有光:“还没有。” “那你快去磕头。”吴四凤又吸了吸鼻子,抬手推搡常有光。 常有光仔细看她两眼,确认吴四凤应该没事后,才叫上同样哭唧唧的五毛和毛头,挨个在每个坟头前磕了头。 回来的时候,吴四凤已经没怎么哭了,只是看着几个坟堆不说话。 山下依旧有人陆陆续续上来,祭拜的火光和哭声绵绵不绝,马仙儿穿着布丁摞补丁的黄色道士服在坟头唱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词,然后点燃了不知道谁家带上来的一挂小小的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马仙儿也挨个在几个坟头前磕了头,站起来冲其他人喊道:“好了,都别哭了,该回家回家,该干活干活。” 他的话就像个收发器,很多正哭的伤心欲绝的人陆陆续续收了动静,人群开始在他的带领下下山。 吴四凤最后看了几个坟堆一眼,扭头冲着常有光三个喊道:“我们也回家吧。” 常有光指了指不远处散落的几个桃树道:“妈,我想捡点桃胶再回去,要不然你带五毛和毛头先回家吧。” “桃胶?那是啥东西?”吴四凤不解。 待看到常有光捡起来的黄色一坨,顿时皱眉,“你要这玩意儿干啥,粘不拉几的,粘手上还不好洗。” 常有光说:“我听说这东西能吃,所以想捡点回家。” “这玩意还能吃?”吴四凤将常有光手中的桃胶接过来捏了捏,依旧一手的粘腻,而且还黄不拉几的,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 反倒像屎。 “你又从哪儿知道的,别是你听错了吧?山里的野桃树不少,这玩意儿到处都是,我咋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东西能吃?你别胡吃东西啊,再吃出毛病可咋办!” 前些年日子那么艰难的时候都没人吃过这东西,吴四凤真怕常有光乱来。 现代时,桃胶这东西曾经因为能美容养颜风靡过一段时间。 常有光自然也跟风买过一点。 说实话,味道还不错,但到底有没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到底能不能补充蛋白质,她也不知道。 但桃胶能突然出现在大众面前,还被捧到那么高,里面肯定有资本的关系。 所以她也就买了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买过了。 穿来后,她思考过很多赚钱的方法,桃胶也是选择之一。 但因为记忆里这里没人吃桃胶,所以她也没办法确定这东西能不能换成钱。 再者就是身体原因以及采茶要紧,她也就把捡桃胶的计划暂时放下了。 但现在既然来了,今天也不用采茶,那就顺便捡一点回去。 常有光解释说:“我就是听人随口那么一说,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这个桃胶,所以我想先捡点儿回家洗干净晒干,然后看能不能卖掉,要是能卖掉,就说明这东西真能吃,到时候再捡。” 吴四凤还是比较好忽悠的,闻言后,一边嘀咕“这玩意咋可能能吃,万一不能吃,卖不掉不就是浪费功夫”,一边帮常有光捡桃胶。 等这边捡完了,她还说:“这边的野桃树少,之前打仗的碉堡那附近的野桃树才多呢,离村里还进,你要是真想捡,去那儿捡。” 常有光点头,记下那个地方。 继续一路泥泞回到村里后,常有光让吴四凤他们先回去,准备自己一个人在家门口的水塘把桃胶洗干净。 但刚下了一场大雨,吴四凤怕她一个人在水塘不安全,就说:“我和你一起洗,五毛,你带着毛头先回家。” 忙活完后,天色也不早了。 吴四凤甩了甩脚上的泥巴,对常有光道:“你先回家,我去找你大伯和三叔说合伙买牛的事儿。” 常有光点头。 到家后,先洗了脚,又仔细检查脚上各处都没上被伤到后,才算松了口气。 穿上鞋,又歇了口气,常有光才开始找东西晾桃胶。 刚忙活好,吴四凤就带着常兴旺和常得柱过来了。 常有光赶紧洗干净手,跟了上去。 16、第 16 章 吴四凤之前已经大致和常兴旺以及常得柱说了买牛的事,所以一进门,常兴旺就直接问了起来,“老二,你咋忽然想到买牛了?” 常得柱则没吭声,默默找了个地方蹲下。 常水田就把常有光今天说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话差不多重复了一遍,道:“我觉得四毛说的对,所以才找你们商量看你们要不要合伙。” 常兴旺在来的路上就一直琢磨,觉得这事儿有门儿,就没考虑太久,点头应下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常得柱,问道:“老三,你咋想的?” 常兴旺是个惯会操心的性子,不等常得柱开口,又说:“你家里就你和玉华两个,虽然分的田地不多,但你的腿脚不好,玉华又是个姑娘家,田地里那些活对你们来说虽然能做完,但还是太累了,也伤身体,有头牛帮忙,你们俩以后也能轻松点。” 常得柱还是那种没什么话的样子,只道:“买也行,就是家里的钱肯定不够。” 常兴旺刚才只顾着高兴,还没来得及算家里的账。 闻言,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他家一共六口人,分了六口人的田地和茶山。 他和李麦香都是壮劳力,栓子和又栓一个十四一个十二,都是半劳力,能帮家里干不少活。 还栓和再栓的年纪虽然小点儿,但也能帮不少忙。 从去年分田地后,家里的茶林,田地都产出了不少,除去交给公家的那些以及去年一年的花用,还剩十多万。 今年天气好,茶林产出更多,按照去年的价格,等清明过后,应该能卖四十多万。 但茶叶和水稻小麦一样要交一部分公粮。 偏偏茶叶和粮食又不太一样,要看每年春天的天气、雨水等天时,要看采茶的人手速和炒茶的人手艺,以及对茶山的维护和最重要的农忙来决定茶叶最终的收入。 尤其等谷雨过后就会彻底忙起来,很多家庭根本顾不上采茶,收入自然也不会很高。 所以片区定下了按照人头缴纳的规矩,一个人头两万块。 他家六口人,要去十二万。 但这个不着急。 家里暂时没有要用钱的地方,借给常得柱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常兴旺就问道:“你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常得柱摇头,声音在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屋子里闷的让人难受,“没钱,现在就等着这批茶卖了能换十三四万。再去掉上交的四万块,最多就剩十万块。” 常兴旺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常玉华去年没少吃药。 他想了下,说:“虽然说是咱们兄弟三个合伙买牛,但我家有六个人的田地,你家才两个人的田地,咱们也不能真平摊,那对你不公平。这样吧,你家摊的那笔我帮你付一半,到时候要是还不够,我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借你点。” 常得柱还没说话,常水田急了,“那咋能行,按照你这么算,我就成了占便宜的,不能这么算。” 常兴旺摆手,“也就半个人头的田地,不值当多少,再说你家现在这样,我是老大,帮衬点是应该的。” 常水田还是摇头,就连吴四凤也说:“大哥,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能一直让你家吃亏。” 他们是没什么文化以及智慧,但最清楚亲戚之间要想相处的好,就要知进退,一味占便宜可不是好事儿。 更何况他们和常兴旺不算近亲,只是有一个老祖宗而已。要是真占便宜没够,说出去也不好听。 再说家里今年本就要靠着常兴旺帮忙犁田坝田,现在买牛还要他家多掏,就算他不觉得有什么,大嫂李麦香的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常水田道:“还是按照人头来算吧。” 常得柱也不想被说占便宜,跟着点点头,“对,按照人头算更好。” 俩人都这么说,常兴旺也就不再坚持了。 他道:“那就按照你们说的来,就要春耕了,我这几天想办法找人问问从哪儿能买到牛,到时候问了确切的价后,再算账。” 常水田他们正要点头答应,等了半天的常有光总算等到了时机,抢先说:“大伯,不用你找人,可以直接找李片长帮忙。” “你说啥?”屋里几个大人都听的一脸懵,“找李片长帮忙?那咋可能!” 常有光理所当然道:“李片长今天来家里看望我爸了,还专门问了家里有没有困难,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又是片区最大的官,当然是找他最有用!” 常兴旺还是满脸不敢置信,就连一直沉闷的常得柱也瞪大眼睛看着常有光。 过了会儿,常兴旺道:“你小孩儿家家不懂事,别胡说八道啊。” “那可是官,哪能随便找,万一惹了他不高兴咋办!” 常有光不语,只看向常水田的方向。 因为常有光最近给家里出了好几个有用的主意以及连李维志都说她聪明的缘故,常水田现在看常有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当她是普通小孩儿了。 他想了会儿,看着常有光问道:“四毛,你确定找李片长有用?” “当然有用啊。”常有光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李片长可是新政府的干部,和以前的国民政府的官不一样,他们是为老百姓服务的,老百姓有困难求助他们,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帮忙解决。” “再说了,就咱家这情况要是搁以前那几年,爸你觉得那些当官的能给你做手术、出医药费,甚至还专门来探望你吗?” 常水田下意识摇头,“那肯定不可能啊!他们不从我们身上扒层皮都不错了。” 常有光摊手,“所以我才让你们直接找李片长啊。” “最重要的是你们打听消息能有政府快?你们能确定自己买牛的时候不会被坑?”常有光放出杀手锏,“那可是几十甚至上百万的钱,是咱们三家卖了今年新茶后才能勉强凑够的积蓄。” “但要是政府的人出面就不一样了,那些牛贩子就是胆子再大,也应该不敢坑蒙拐骗到他们头上。” 屋里几个大人彻底沉默了。 过了会儿,有些心动的常兴旺还是不确定地说:“但那也是官啊。就为了我们几家买一头牛的事去麻烦他,也不合适吧?” 这话对正担心他们三家合伙买牛的举动太过招人眼球的常有光来说算是瞌睡来了枕头。 “那你们就问问村里有没有其他人家里想合伙买牛的,正好清明节那天要开万人公判大会,你们到时候一起去片区找他问问不就行了。” “你可真敢想!”常兴旺不赞同地看着常有光道:“光是我们几家买牛就够麻烦人家了,要是再多些人,那不是更给他添麻烦。” 常水田也跟着点头,“是啊,就算李片长是个好官,也不能这么麻烦他吧。” 常有光不得不解释的更细致,“他是片区片长,片区里所有的事儿,包括每年交公粮都归他管。” “咱们农民买牛种地关乎着收成,也就关乎着公粮交多交少。有了牛帮忙,田地里的收成肯定会有所增加,公粮自然也交的多,对他来说也是他工作做的出色,他怎么可能会不答应帮忙!” “而且买东西肯定是买的越多越便宜,要是你们能多说动几户人家一起买牛,牛贩子那边说不定还能降点价,应该比单买一头牛划算些。” 常水田几个若有所思。 又是思忖许久,他们才定下这几天先问问村里人的打算以及清明那天找李维志问问的决定。 过后,常兴旺一脸神奇地盯着常有光研究,“这才几天没见,我咋觉得四毛现在都变得让我觉得有点不认识了,感觉不仅一下子长大了也懂事了,就连脑瓜子也比以前灵活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变了个人呢。” 常有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扮演别人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幸好她之前没有贸然在李维志面前提起买牛。 也幸好她先问了扫盲班的情况,给李维志他们留下了个比较聪明的印象。 果然,常水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笑道:“四毛的脑瓜子确实聪明,就连李片长都夸她了,说她有读书的天赋,叫我们一定要送她去扫盲班识字呢。” 吴四凤也跟着点头,一脸笑的说:“李片长还说只要读书识字会算账后,将来说不定还能进城找个工作呢。” “真的?” “进城找工作?” 常兴旺和常得柱再次震惊,声音的拔高了几分。 常兴旺又去问李维志怎么就说常有光聪明的事,常水田和吴四凤献宝一样把李维志来后的事大致说了。 常有光没再参与他们的聊天,默默走了出去,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稀饭煮好的时候,卧室里面的聊天声也差不多结束了。 常有光从厨房出来和吴四凤一起送常兴旺以及常得柱出门。 常兴旺站在门口看向常有光,颇有些感慨地说:“四毛,等清明节过后,让栓子还有又栓和你一起上扫盲班吧,正好你们姐弟也有个伴儿。” 常有光本就想找栓子一起作伴,现在常兴旺主动提及,她便点了点头,应下了。 常兴旺又看向常得柱,迟疑了会儿,才说:“要不然,让玉华也跟着她们姐妹一起去上个扫盲班?” 常得柱紧抿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 17、第 17 章 从常有光家里离开后,常兴旺没忍住劝常得柱,“刚才有四毛在我不好说,但玉华今年才十七岁,以后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既然李片长都说了读书识字有用,将来说不定能到城里找个工作,你干啥不让她跟着一起识字。” 常得柱好像那锯了嘴蚌壳,就是不吭声。 常兴旺看常得柱这样就有些来气,“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以后一直看着玉华,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吧?” “就算你现在还能照看着她,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总有死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叫玉华咋办?” 常得柱埋头苦走的脚步顿住,苦大仇深的脸上更是挂上一抹茫然无措。 他长了张嘴,可依旧没能说出什么。 常兴旺实在拿他没办法,又缓了缓态度道:“玉华的日子还是要她自己过,你不能一直替她拿主意。实在不行,你回家问问她怎么想的。” 常得柱不甚清晰地“嗯”了下,在岔路口和常兴旺分开。 回到家的时候,常玉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见到常得柱,就问道:“爸,你刚才咋没在家,去哪儿了?我正要找你回家吃饭呢。” 常得柱就把合伙买牛的事说了。 常玉华笑道:“那是好事儿啊,你腿脚不好,我力气不大,要是家里有头牛的话,以后干活就轻省多了。” 常得柱含糊地“嗯”了下,心中翻江倒海半天,最终赶在吃完饭后和常玉华说了常有光和栓子准备清明过后去镇上扫盲班读书的事。 他声音不是很大的问道:“你大伯想让你也去识字,让我问问你想去吗?” 常玉华正在收碗的手猛然用力收紧,将乌陶碗捏的咯吱作响。 好一会儿后,她飘散的眼神才逐渐回拢,继续低头收拾碗筷,“不了吧,我都这么大了,恐怕也学不会了,还耽误干活的时间。” 常得柱又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来到底什么情绪,但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 常兴旺刚回到家就被李麦香抓住,连珠炮般问了好些问题。 等常兴旺把买牛的事解释清楚后,李麦香一边高兴一边皱眉头说:“咋是按照人头算的账,三家合伙买牛,难道不应该是三家平摊费用吗?” 常兴旺道:“每家的田地不一样,咱们家田地数是老三家的三倍,买了牛后,还是咱们家用的多,你咋不算这个账呢。” 李麦香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家里穷啊。 她叹气道:“要是买了牛,家里去年剩的钱和今年这批新茶的钱都得搭进去,雨前茶要是能卖三十万,我就谢天谢地了。夏茶和秋茶又不值钱,忙活两季也不一定能赚到十万,可一大家子吃喝拉撒,柴米油盐都要钱,孩子眼看越来越大了,衣裳布料啥的需要的也越来越多,过几年,栓子要嫁人,又栓要娶媳妇,等他俩安排了,两个小的也接上了……” “那也不能占他们便宜。”常兴旺就道:“再说谁家过日子养孩子不花钱,以前日子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家底总会慢慢攒出来,你愁的那些根本不算啥。” 李麦香撇嘴,“你倒是心大,一天天光想着让别人占你便宜了,也不想想自己家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常兴旺道:“老常家就剩下我们三兄弟了,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再说了,老二老三以往也不是没帮过咱家,你念叨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再让他们听去了,我活干了,结果好却落不到,难道就划算了?”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李麦香有些气短,“老二家可是有五个人的田,你犁完咱家的再去干他家的,我怕你身体受不住啊。” “这不是还没开始帮嘛!再说都要买牛了,也用不着我来当苦力拉犁拽坝,你还啥好叨叨的。”常兴旺知道李麦香就是嘴上爱叨叨两句,其实心不坏,说了她两句后就转移了话题。 “对了,等清明过后,我打算让栓子和又栓跟着四毛一起上扫盲班,两个小的明年和五毛他们一起去学校念书。” “啥?上扫盲班!还念书!”李麦香的嗓音瞬间拔高,“常兴旺你疯了吧!” “你知不知道念书要多少钱?家里现在穷的叮当响,你咋敢的?”李麦香连珠炮般的话语朝着常兴旺轰炸过去,“再说了,念书除了耽误干活还能有啥用,难不成你还能指望他们靠念书来养家糊口吗?” “我们都是老农民,没那个命,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将来田里也能多出点粮,那才是实打实的。” 常兴旺横眉,“你咋知道他们不能靠念书养家糊口……” 他将常水田要送常有光他们念书的事说了,赌气般道:“水田家现在都那样了都能让四毛他们念书,咱家又不比他们家差啥,我为啥不能让孩子念书!” 再说了,他认为自己比常水田的脑瓜子转的快多了,常水田都能生出四毛这样的,他家四个孩子呢,怎么着也能有个和四毛差不多的吧? 可李麦香还是觉得常兴旺在异想天开。 他们都是老农民,咋可能那么容易出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在李麦香看来,与其肖想那些不确定的,不如抓紧眼前才最实在也最稳妥。 读书耗钱又耗时,还不一定有回报,从来都不该是他们这些一穷二白的老农民应该想的。 她正要继续劝常兴旺断掉这个念头,但常兴旺根本不听她的话,直接一锤定音道:“你别劝了,让孩子念书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 “万一他们四个将来有个出息的,真进了城,甚至考上大学,我这辈子都值了。”常兴旺的眼睛盛着憧憬与兴奋。 李麦香气的不行,骂他:“常兴旺,你脑子被屎糊住了吧!我说了这事儿不行!我不答应!” “年初的时候,片区学校来村里招学生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在场,一个学生一学期就要三万块,那可是三万块!你自己好好算算账吧,你供得起吗你!” 常兴旺还是坚持:“老二都能供,我为啥不能!” “你能!那你跟我说说你咋供?”李麦香算账:“去年忙活一整年也就余下十二万,往后肯定也差不多,要是再供俩小的读书,好了,一整年白搭,啥也没剩下,你以后的日子难到不过了?” “就这还没算初中还有高中要花的钱,你以为上学是你随口一说那么简单吗?”李麦香的态度及其坚决,“我不管老二家是咋想的,他家想要发疯是他家的事儿,但我说了读书这事儿我绝对不答应!” 常兴旺气急,“那万一咱家要是真能供出个读书人呢!” “万一万一,你也知道是万一啊,到时候钱打了水漂,地里的活也耽误了,你就知道后悔了!”李麦香依旧丝毫不让。 常兴旺吵不过,又不能跟李麦香动手,闭眼深呼吸一口气,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那送他们都上扫盲班总行了吧!扫盲班不用交学费,只要自己买点纸笔,大不了再多费点灯油,这你总不至于舍不得了吧?” 李麦香的态度转圜极快,“让他们读扫盲班可以,但上学就是不行。” 常兴旺气闷,转头对着因为他们吵架有些害怕的几个小孩儿说:“栓子,又栓,你俩听到了,过了清明后,你们俩跟着四毛一起到片区读扫盲班。还栓和再栓你们俩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说。” 李麦香跟着接茬:“上扫盲班虽然不要学费,但是纸笔、灯油都是花销,既然去了就给我好好学,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只知道玩,看我咋收拾你们!” 几个小孩儿点头,没敢说别的。 常有光不清楚常兴旺他们回家后的事。 她和往常一样做了两样晚饭,吃了后,就都洗洗睡了。 毕竟第二天又要继续采茶这个苦差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常有光依旧早早醒了。 经过一夜的沉淀,地表的泥巴干了不少,已经没有昨天那么难走了。 常有光踩着破布鞋一边甩着泥巴,一边听栓子说昨天家里发生的事。 她好奇又忐忑,“四毛,你真要去上扫盲班啊?万一学不会咋办?就算学会了,将来真能进城找到工作吗?” 常有光没想到常兴旺回家后竟还和李麦香吵了一架。 幸好结果是好的,李麦香至少愿意让栓子他们上扫盲班。 常有光还挺喜欢栓子的,如果在自己往前走的时候顺手拉她一把,让她也一起走出这座小山村,走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总比让她一辈子枯萎在农村要好很多。 她如同之前忽悠五毛和毛头一样忽悠她,没多会儿,就叫她对外面的大城市产生了极大的向往,坚定了一定好好读书识字,然后进城找工作,从此当个城里人的心。 但在当个城里人之前,他们还是要老老实实上山采茶。 18、第 18 章 前两天的这场雨下的太大太久,以至于茶林里疯长了不少嫩叶,嫩芽却少了很多。 常有光他们只好换了采摘标准,由之前的全嫩芽变成了一芽一叶。 相对应的,炒干的标准也变成了四斤左右炒一斤。 连续五天下来,常有光家里又多了十四斤三两的干茶。 加上之前的十五斤八两,正好三十斤多一两。 清明当天。 村里的人虽然依旧和往常一样摸黑早起,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往茶山走,而是往片区赶。 李维志那天来通知的时候说过万人公判大会将在秀水县南城门外的大草甸子举行,片区这边会出动车还有船免费拉他们去县城,他们这么早起就是想早点过去占个好位置,亲眼看着那群土匪遭报应。 常有光家里也不例外。 一大早,吴四凤就催他们起床了。 刚吃完饭,常兴旺和常得柱都带着家人过来了。 这几天,常兴旺和村里其他人说过合伙买牛的事。 分了田地和茶林后,村里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人人都觉得有奔头,自然想把日子过的更好,所以有不少人都心动了。 常兴旺道:“村里大多数人都想买牛,但一提到找片长,他们就有些害怕,所以加上我们三家定下的,一共只有六头……” 常兴旺迟疑一瞬,“这个数量,我们真能找片长帮忙吗?” 他心里依旧没底。 常有光这几天没少给常水田和吴四凤洗脑,他们现在提起李维志,也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和畏惧了。 常水田道:“应该可以吧,毕竟他们和以前那些当官的不一样,要不是他们,我现在早就没命活了。” 吴四凤点点头,“马上就要育苗插秧了,再不买牛犁田就来不及了,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如问他们试试看。” 也只能这样了。 常兴旺道:“我和其他几家人说好了一起在片区等着,那我们也别耽搁了,先去片区和他们汇合吧。” 吴四凤点头,简单收拾好东西后,就扭头看着常有光说:“四毛,我进城了,你在家照顾好你爸还有五毛他们知道吗?” 自从李维志过来说了公判大会的举办地点在县城后,常水田就注定不能去了。 家里要留人照顾他,所以常有光自然成了不二人选。 常有光像是完全忘记了偷偷进城卖茶这件事一样,老实巴交点头,“妈你放心吧,我会的,你也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吴四凤不疑有他,又转头嘱咐了常水田一番,叮嘱五毛和毛头好好听话,才和常兴旺两口子以及常得柱和常玉华父女俩一起离开。 常有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才收回摆动的手和脸上快要僵住的笑。 她对着边上同样不被允许进城的栓子几个说:“栓子,我今天不上山采茶了,你们自己去吧。” “啊?为啥啊?”栓子不解。 常有光不可能把偷偷进城的事说出去,就道:“家里还有别的事儿走不开,你们先去吧,我明天再和你们一起去。” “哦。”栓子被常有光忽悠走。 但五毛和毛头却好奇问道:“四姐,家里今天没事儿啊,我们为啥不上山采茶?” 常有光:“因为我要偷偷进城。” “啊?”俩小孩儿傻愣愣地瞪圆了眼睛。 常有光没管这俩小萝卜头怎么想的,先把家里所有的茶叶都找了出来,装进一个大背篓里。 她蹲下,尝试着背着走了会儿,果然不是她现在这幅小身板能撑起来的重量。 但进城路远,且她想去的还是平江市,光是车费还有船费就不便宜,多跑一趟,就要多花好多钱。 想了想,常有光将茶叶分开,装进两个中等的背篓里,用门后的挑子挑着试了试,果然比直接背着省力多了。 放下这些,常有光又把前几天从山里捡的桃胶找出来带上,才进到卧室。 常水田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见她进来,好奇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叮叮哐哐干啥呢?咋还没上山啊?” 常有光道:“我不上山,我今天进城卖茶叶。” “你说啥?”常水田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是身上的疼痛阻止了他。 他皱眉,“四毛,我不是告诉过你不……” 他巴拉巴拉一堆,但常有光仗着他没人搀扶就动不了,搬了个凳子放在衣柜前面,脚踩上去,打开柜门在最上层摸了好一会儿,总算摸出来一个被旧手绢裹的紧紧的小包。 她跳下来,对上常水田皱着的眉眼,笑了笑,说:“爸,我不多拿,就拿……十五万吧。” 常水田倒吸一口凉气,“四毛你……” “爸,我这是当着你的面拿的,不叫偷钱,你不用这么激动。”常有光一把按住常水田,“你身上还有伤呢,万一扯开了伤口,养不好了怎么办。” “那你还敢不听话!”常水田气的恨不能动手打她。 常有光安抚道:“放心吧,我不会乱花的,拿这么多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还知道以防万一!那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进城有多危险!”常水田气急了,真的在常有光的胳膊上拍了好几下。 只可惜他现在病着,力气实在是小,对常有光来说不痛不痒。 常有光挑了一张五万的,又拿了一些零散的,然后把钱在常水田面前排开,当着他的面算清楚后,才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在旧手绢里,十五万揣自己身上。 “爸,你别担心,我肯定能把茶叶卖个高价并且完好无损的回来。”常有光将常水田按回床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常水田气急败坏的呼喊声完全抛在脑后。 到了外面,常有光对上俩已经傻了的小孩儿的眼神,轻轻在他们脑袋上敲了下,说:“五毛,我走后家里就你最大了,你看好爸还有毛头,做饭的时候小心点。” 五毛回神,嘴张了张,“四姐,你……你真要进城啊?” 常有光点头,挑着担子走到卧室门口,冲着还在喊她名字的常水田道:“爸你别喊了,我走了。你好好养着,要是妈回家后,你和她说一声,让她别担心,我就算今晚回不来,明天一定回家。” “四毛你不许去你听到没有!”常水田的嗓子都喊破音了。 常有光当没听到,挑着担子走出了家门。 到了院门外,她又叫五毛把院门关好,让俩小孩儿别乱跑后,才甩着肩膀往镇上赶。 好在原主以前经常干活,也没少挑水,这才让她现在能挑动三十多斤的担子。 但正常从大梨村到片区就要走四五十分钟,她年纪小,挑着担子自然走不快,只能一路走一路歇,等到了片区车站的时候,太阳都升起来好久了。 片区乱哄哄一片,都是在讨论等下万人公判大会的事。 边上有穿着军装的士兵在维持秩序,指挥众人排好队,不要乱。 常有光往人堆里看了会儿也没找到吴四凤他们,不知道是已经走了还是完全淹没在人堆里了。 以防万一,她还是用一块破布巾把头以及下半张脸都包住了。 然后,挑着担子走到人群中排队。 要去参加万人公判大会的人很多,但片区的车却不够。 指挥的干部们给了两种办法,一种是直接在片区坐汽车过去,另一种是步行到北湾塘片区的渡口,在那儿坐船去。 “……从咱们片区坐车直接到县城差不多要两个小时,但是从北湾塘片区坐船的话只需要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加上你们走路过去的三十来分钟,拢共也就一个小时就能到县城,所以你们自己想好是坐车还是坐船,坐车的就跟我走,坐船的就赶紧跟上前面的同志先到北湾塘片区……” 人群中立刻分出不少人往北湾塘片区赶,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常有光其实有些想去坐船,但她太累了,而且茶叶受不得湿,坐船还是没有坐车安全,便耐心留在了原地。 很快,就有干部指挥他们一一上车。 见常有光个子小小却还挑着担子,顺手接了过去,帮忙放进车斗里,也顺手把她举了上去。 常有光:“……” 她正想道谢,就见刚帮过她的干部已经在帮下一个人了,只好拽着担子赶紧找个空地坐下。 没多会儿,车斗里就挤满了人。 干部在下面喊了几遍注意安全后,卡车总算启动了。 乡下的土路不平整,卡车时不时要颠两下,等到了地方后,常有光感觉自己的屁股还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可她还不能休息,只短暂地揉了揉屁股又活动了一下身体,就赶紧下了车。 他们一行就被放在草甸子附近,距离城门口并不远。 刚一下车,就有人过来说了公判大会的具体时间以及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才指向城门口的方向说:“现在还不到时间,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想进城逛逛或者买东西的,可以趁现在去。” 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 他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看那些天杀的土匪是咋被公判的,抢前面的好位置还来不及,哪敢走。 常有光却利落地挑着担子离开了。 19、第 19 章 大概是因为公判大会的缘故,城南门口特别热闹,甚至还有人直接在城墙脚下摆了摊,此起彼伏地高喊: “包子包子,卖包子咧~又大又香又软的包子~” “糖水糖水!小孩子最爱喝的糖水!” “火烧火烧!有肉馅有菜馅儿的,都是现烤的啊,又香又脆的火烧~” “面条便宜了啊,有肉有蛋只要一千块,只要一千块一碗~” 最神奇的是有人直接摆了个台子,上面坐着个说书人,说的就是今天要被公判的土匪的故事。 下面大人小孩儿坐一地,不时有肩膀上搭着汗巾的人穿梭其中,提着茶壶给人添水。 原来是个听说书的茶水摊。 常有光没忍住多看两眼,便有人上前询问:“小姑娘,要喝茶吗?” 常有光摇头,“不喝茶还能听说书吗?” “当然可以了,不过您要是渴了随时叫我,一碗茶只用五百元,可以一直续水。” “你说多少钱一碗?五百?”常有光直接惊呼出声。 招待的中年女人大概见惯了常有光这种大惊小怪的模样,非常平和地笑了笑,说:“五百块听着贵,但能听书,能一直续水,还可以和家里人分着喝,算下来很便宜了。” 常有光“呵呵”两声,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她虽然没尝到这家茶水的味道,但是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这些人碗里的茶叶是市面上那种最普通的茶叶。 去年的普通茶叶收购价是三千到四千块钱一斤,就算翻一倍卖给这些商户,最贵也不过八千块钱一斤。 一泡茶也就三到五克的投茶量。 按照最多五克计算,一斤茶叶能卖一百碗。 五百乘以一百,那就是五万块。 若是按照三克的投茶量,至少能卖一百六十碗,那就是足足八万块钱。 就算除去人工、柴火,哪怕再多个水费,那也赚翻了好吧! 她没忍住问道:“那你家茶水是一直这个价,还是因为今天开公判大会才这个价?” “当然是一直这个价。”中年女人道:“现在是新政府当家,不允许搞趁机抬价那种花活,一旦被发现或者被举报了,会被抓起来,所以你尽管放心,我们家一直这个价,不坑不骗、童叟无欺。” “要喝茶吗?”说完了,女人又笑着问了遍。 常有光继续摇头,“不喝。” 女人也没说什么,转身招待别人去了。 常有光原地站定看了会儿,发现来买茶水的人还真不少。 也不知道是一直这样,还是因为今天特殊才这么多客人。 但这家敢把普通茶水都卖这么贵,足以证明他们家应该不怎么缺客源,平日里也没少赚,所以进城卖茶叶这条路她选对了! 而且这还只是县城的消费水平,若是到了平江市呢? 最重要的是她之前只想过把茶叶卖给城里的有钱人,至于怎么卖,只能到了市里先观察情况后再决定。 可眼前这个茶水摊给她指引了另外的方向。 市里的茶楼。 天色已经不早了,常有光没再耽搁,挑起担子径直进了城。 她没有在县城多看多逛,找了个在城里巡逻的士兵问清楚怎么去市区最快最方便后,就顺着他们的指点到了码头。 码头停了不少船,有私人的小船,也有大一点的客轮,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私人小船慢且不安全,常有光只飞速扫了一眼,就找到了售票厅。 才刚解放,现在还不兴用介绍信才能买票那一套,所以常有光顺利买到了客轮的船票。 就是有点贵。 足足花了一万零三百块。 然后在码头边上的售票厅买了张去平江市的船票。 售票员把票给常有光的时候还专门说了句,“你运气挺好,正好群众船靠岸,你赶紧去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常有光挑着担子,攥紧手里的船票,飞快往售票员嘴里的群众船也就是客轮的方向跑。 客轮上正在呼喊着“去xxx的还有没有没上船”的人见到她,主动搭了把手,将她的担子接过放在甲板上,才接过她的票看了下,剪掉一角后还给她,“普通票,随便在甲板上找地方坐,但别坐在过道上挡别人走路啊。” 常有光点头,挑着担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 也没嫌脏,直接坐了下来。 这一路把她累的够呛,靠着栏杆缓了好久才勉强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这时,她才有闲心仔细看船票上的信息。 除了地点外,最吸引她注意力的就是时间。 从秀水县到平江市要一个小时三十八分钟。 按照票价来算,大约一分钟一百块钱。 这么一算,也不是很贵了。 “昂——” 就在常有光刚把船票放好的时候,汽笛声响起,船开了。 常有光拢了拢面前两个背篓,将挑担放在背篓上面,自己趴在挑担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看着越来越渺小的秀水县城。 现在这个时间,万人公判大会应该开始了吧? 也不知道吴四凤看到那些土匪死在自己面前时会怎么样?希望她能觉得解气也希望她不要太难过以至于伤到身体。 江水连天,碧波万顷。 这艘在常有光眼中并不算大,甚至小而破的轮船破开江水一路向前,在一个小时三十八分钟后带着她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1951年的小乡巴佬常有光第一次来到黄州省省会——平江市。 平江市的码头比秀水县的更大更宽更热闹。 拉客的,摆摊的比比皆是。 常有光没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一直咕咕叫的肚子告诉她必须要进食了。 既然已经到了平江市,常有光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她沿着码头一路慢慢走慢慢看,最终选了一家卖面的摊位,点了一碗阳春面。 嗯。 花了八百块。 掏钱的时候,常有光心疼的龇牙咧嘴。 不到两个小时前的秀水县城南门口那个面摊上有肉有蛋的面才要一千块呢! 这家倒好,一碗普普通并没有高汤的阳春面要八百块! 八百块! 都快够买斤面粉了。 而其他羊肉面、牛肉面、猪肉面等更贵,都是两三千起步。 常有光馋,但是没敢多看。 吃面等功夫,常有光和面摊的老板打听了一下平江市的基本情况,得知现在市里最热闹的地方是解放大道附近,因为那边现在有很多地方都在动工建厂。 老板说的唾沫横飞,“去年三月份解放后就开始建了,有的好像都快要建成了,听说过段时间就会对外招工了。” 有人听了感兴趣,忙问老板知不知道招工的具体信息。 老板赶忙摆手,“那我哪知道,只是听来面摊吃饭的客人提起过,我哪有那个本事知道他们到底咋招工,又给多少钱工资啊。” 但也有人撇嘴,心想新政府的厂子,能可靠吗? 常有光直接两眼冒光,没想到刚到平江市都还没进去就听到了招工的消息。 虽然还没开始,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厂子,虽然甚至有百分百的可能不会要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她还是打算卖了茶叶后就去那个解放大道打听一下消息。 万一呢。 万一人家不卡年龄,不管是不是文盲都要呢。 就算她暂时去不了,也可以把消息带回村里,让村里人去啊。 而后,常有光又从老板那里知道市区最繁华最有钱的地方是中山区。 “新市场,电影院、学校、医院、百货大楼、咖啡馆、西餐厅还有你问的茶楼那儿都有,好多有钱人也住在那附近,不过有点远,你要想去的话,最好是坐轮渡或者三轮车。”老板给常有光指了指轮渡的方向又指了指另一边成排摆放的三轮车的位置。 还好奇问道:“小姑娘,你打听那边茶楼干啥?我和你说,那边的东西可贵着呢,一壶最普通的茶水就要五千块,你要是想喝茶歇歇脚,路边随便找个老虎灶都能坐下歇半天,最重要的是一瓶开水只要三百块。” “当然了,你要是喝茶的话,一碗茶只要一两百块,要是自带茶叶的话就更便宜了,一百块就能坐半天。” 老板说的头头是道,常有光则听的频频咋舌。 五千块! 真贵啊! 但也真来着了! 她没回答老板的话,反而好奇问道:“老虎灶是啥地方?咋那便宜?” 老板:“就是主要帮人烧开水赚点柴火费,也顺便卖点粗茶水供人歇脚的地方,比不得中山区那边高档,但对咱们这些穷苦人来说才是最合适的。” “小姑娘,中山区那边虽好,但真不适合咱们这种人。”又有人过来吃面,老板匆匆说了最后这句就赶紧忙活去了。 常有光把剩下的面条以及汤全都喝完,就挑着担子离开了。 才下轮船,常有光有些不太想坐轮渡。 但在问了价格,得知坐轮渡只需要四百块而人力三轮车需要一千五百块后,她果断选择了轮渡。 又是一番折腾后,常有光总算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中山区果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街道更平更宽广,偶尔有一两辆小轿车以及电车叮叮哐哐从街道上行过。 两旁的楼房大都是欧式风格的,虽然比不得后世的楼房高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令人仰望的存在了。 路上的行人精神阔气,穿着体面。 西装、旗袍、长衫比比皆是,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军装的路过,常有光这种瘦不垃圾还补丁摞补丁的才是其中的异类,引来不少注意的目光。 她撇撇嘴。 总有一天,她也要当个体体面面的城里人。 但现在,她还是十分诚实地挑着担子,开始沿路找她想要的茶楼。 中山区很大,茶楼也多。 常有光没办法挑着担子逛完,只略略逛了两条最热闹的街道后就选中了目标。 一家不是最繁华,人流量最多,但是距离警察局最近的静心茶楼。 20、第 20 章 茶楼是中式建筑风格,三层混合结构,占地面积目测至少五六百平。 从门外往里看,露出来的一角摆满了八仙桌,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人。 门口还时不时有人进出。 常有光仔细观察过,进来这家茶楼的人大都穿着长衫、中山装、旗袍以及进步青年装,应该文化人以及正经谈生意的人比较多。 茶楼里面很安静,在外面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也没有说书、唱戏、打牌的动静,是典型的清水茶楼。 常有光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茶楼里的茶房已经皱眉往外看了好几眼了。 常有光甚至怀疑要换成解放前,她这样的小乞丐说不定刚出现在茶楼的那一刻就会被驱逐。 但现在是新时代,且警察局就在边上,常有光拽了拽身上不体面的衣裳,挑着担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门口招呼客人的茶房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见常有光竟然真敢进门,眉心更皱紧了几分,但没敢开口赶人,而是将她拦在门口的位置,笑的很假,“客人想喝茶?我们静心茶楼普通茶水五千一壶,茶点另算,楼上雅座两万起步,静室的价格更高,茶点都同样另算,请问客人需要哪种?” 若是换成真的十三岁普通小孩儿,恐怕早就因为茶房这两句话里的价格吓跑了,但常有光却一点不虚,还特别理直气壮地说:“你拦着不让我进去看,我怎么知道我需要哪种。” 茶房:“……” 常有光才不管茶房心里怎么想,挑着担子继续往里走。 旁边警察局的干部偶尔也会来茶楼和人谈工作,这些新政府的干部最看重老百姓,曾经有茶房吃过亏,所以他也不敢真拦着,竟让常有光这个异类大摇大摆进去了。 进了里面,常有光发现这里比她在外面观察时猜想的更大,棕红色的茶桌整整齐齐围绕着柜台排列着,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上百张茶桌了。 每张茶桌间隔的位置也不小,桌面上有的放着盖碗,有的用红瓷茶壶,也有什么都没放的空桌子。 每张桌子的上方都吊挂着竹编的隔帘,有的卷着,有的放了下来,放下来的位置将将好能将人影遮下大半,勉强算是个私密的小空间。 光是楼下大厅的普通席位都已经这么讲究了,想来楼上的雅座以及静室的装扮肯定更好,也难怪敢要这么高的价格。 常有光的目光从往上走的楼梯上扫过,又落回大厅里的那些茶桌上。 这些在大厅里喝茶的人有男有女,看书的,伏案写东西的,和人小声聊天的比比皆是。 这些人的桌面上放着的茶水也大同小异,但茶叶的品质看着比县城南门口那个说书茶水摊的普通茶叶要稍微好一点。 可能是去年的春茶,但绝对不可能是明前茶和雨前茶。 虽说这地方看着气派,但一壶普通的春茶就要价五千块,那利润肯定更高。 所以她等下稍微狮子大开口,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带着这种念头,常有光挑着担子走到了柜台前。 又长又高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衫,笑容亲和,就是看到常有光的时候,眼皮子没忍住抽了抽。 他没第一时间和常有光搭话,而是用质问的目光对准紧跟着常有光身后的茶房。 茶房苦着一张脸,没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常有光没在意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目光又落在了中年男人身后的实木高架子柜上,每个柜门上贴着繁体字标签,全是茶叶的名字。 普洱、白毫银针、毛尖二三号等等都有,秀水山茶却是占据位置最多的。 毕竟是本地茶,当然最受当地人喜欢。 常有光回神,垫脚趴在柜台上看向柜台后的中年男人,大大方方问道:“老板,你家本地茶都咋卖的?” 中年男人回神,也没和常有光解释自己不是老板,只努力笑了笑道:“小姑娘,我们茶楼的茶都比较贵,你要是想喝茶的话,可以去别的地方,你家大人赚钱不容易,别随便浪费了。” 常有光不回答,继续追问道:“刚才这个茶房说你家最普通的茶水也要五千一壶,雅座两万起步,这个两万的茶是什么品质的,我能看看吗?” “他还提到了静室,静室里的茶又是什么样的?多少钱才能喝到?” 中年男人&茶房:“……” 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中年男人瞪了常有光身后的茶房一眼,茶房缩了缩脖子。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笑脸,“小姑娘,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家大人知道你来这里了吗?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大人担心。” 常有光随口胡说八道:“他们在旁边警察局办事呢,我第一回见到这么气派的茶楼,好奇问问,难道不行吗?” 中年男人摸不准常有光说的是真是假,但更怕她万一到了警察局后乱说,便耐着性子给常有光解释了一遍。 常有光总结了一番: 静心茶楼主营的还是本地的茶,外地的茶也有,但光是运输成本就不是很多人能消费的起的,所以量不多也没有普通的茶,因此都是二楼雅座起步,品质更好的,会进三楼的静室。 本地的普通春茶只在一楼售卖,不过一楼也可点雨前茶,但大多数雨前茶和明前茶都是二楼的客人才会点,更好的明前茶只有三楼才能品尝到。 中年男人说的天花乱坠,常有光只好奇本地能进二楼三楼的茶到底是什么样。 她理直又气壮地对着中年男人说:“这么贵的茶我还没见过,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中年男人:“……” 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脸皮也太厚了! 中年男人心里骂骂咧咧,但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因为已经有客人注意到柜台这边的热闹了。 中年男人怕影响到店里的茶客,短促呼吸了一瞬,压下内心的烦躁,从身后的柜子里分别抱了两个罐子出来,又拿来两个白色的小瓷盘,用夹子分别夹了一点茶叶放上面,推到常有光的面前,“左边是二楼茶客常点的,右边是三楼的,现在看到了?” 所以你个臭丫头能赶紧走了吧! 常有光不仅没有走,反而扒着柜台,垫脚盯着两个白瓷盘里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撇撇嘴,“这看着也没那么好吧。” 中年男人:“……” 气死了!气死了! 这倒是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他真想现在立刻马上把她赶出去。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把茶叶重新装回罐子里,盖紧,锁上,一点眼神也没给常有光。 一直在旁边站着的茶房低声道:“小姑娘,你闹也闹够了,看也看完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家大人等着急了。” 常有光摇头,对着已经摆不出好脸色的中年男人说:“老板,我这儿有今年的新茶,质量比你刚才拿给我看的好多了,你们茶楼要吗?” 啥玩意儿? 中年男人和茶房都懵了。 一瞬后,中年男人反应过来,气笑了。 “我说小丫头,你来来回回折腾这么半天,就是想卖茶叶啊。那你早说啊。” 常有光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是乡下人,头一回进城卖东西,肯定要问清楚啊,不然你们城里人坑我咋办。” 中年男人:“……” 他已经见识过常有光的难缠,不和她吵架,只问道:“你真有今年的新茶?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常有光蹲下,掀开装着一芽一叶采摘标准的背篓,拿出一包用牛皮纸袋封袋严严实实的茶叶。 站起来,正要垫脚递给柜台里的中年男人,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气势太低,便对着边上的茶房说:“你给我搬个凳子过来,我太矮了,不想一直踮着脚。” 茶房一噎,下意识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点头,茶房才搬了个凳子放在常有光的脚边。 常有光脱下鞋踩上去,才把牛皮纸包放到柜台上,“随便看,但是别把我的袋子弄坏了,我们的生意要是谈不拢,我还要把茶叶带走呢,袋子坏了我就没法装了。” 中年男人第一次碰见这样做生意的小孩儿,眼角再次没忍住抽搐起来。 直到他将信将疑地拆开牛皮纸袋,清冽的兰花香直扑口鼻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赶紧找了个大托盘出来,把里面的茶叶都倒了出来,均匀铺在托盘上。 他是个老行家,观其形闻其味,便知这茶非常不错。 他头也没抬,直接指挥一旁的茶房说:“去准备热水来。” 茶房赶忙动起来,没多会儿,提着一个白瓷茶壶过来了。 中年男人并没有搞烫杯、摇香那一套繁琐的操作,直接少少捏了一撮茶放进一个白瓷杯里,然后试了试水温,确保没问题后,才亲手提起茶壶,将热水灌注在杯子里。 原本抱的紧密的条索在开水的冲击下上下浮动,一抹清透的绿色从水中弥漫,幽幽的兰花香与熟板栗的香甜交织,在热气的蒸腾中直扑几人的门面而来。 “好茶!”茶房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热气,下意识赞道。 中年男人的眼睛同样亮起,紧跟着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抬头,果然见到大厅里的客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离的近的那几桌还伸长了脖子,有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深知好茶有多抢手,赶忙把托盘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拿起茶杯,对着常有光道:“小姑娘,我们到后面谈怎么样。” 常有光还没点头,被吸引过来的茶客目光紧紧盯着白瓷杯中的茶水,闻着空气中幽幽的兰花香气,阻拦道:“果然是今年的新茶,这可是头一份,许掌柜别忙走,也让我们尝尝鲜。” 中年男人……许掌柜拱手陪笑:“当然没问题,不过先容我们谈完,届时一定让大家伙喝到今年新春的第一口茶。” 说完,他又喊常有光往后面走,还给茶房递了个眼神。 茶房赶忙上前要帮常有光挑担子,第一次笑的真心实意,“您跟我来。” 但本地人实在太爱茶了。 喝茶已经融入到每个人的基因里面。 能来静心茶楼的茶客的条件一般都不差,只是好茶不好买,更别说还是这种头春头采的明前茶,谁见了都会忍不住。 许掌柜这边前脚刚说完,后脚又有人好奇走了过来。 这下算是彻底走不了了。 21、第 21 章 能来静心茶楼喝茶的,哪怕只是在大堂消费的也都是体体面面的讲究人,不至于发生哄抢这类行为,但用言语为自己争取利益却是一点也不差。 许掌柜的手都快要拱断了,脸也快笑烂了,但就是劝不动这群看见好茶就走不动的体面茶客。 常有光也暗自咋舌。 要知道隔壁街道还有一个更加热闹的枕水茶楼,但她之所以没有选择先去那家,就是因为那家太热闹了,她想着自己既然卖茶,除了能吸引店家外,最好也能吸引店里的茶客,万一有茶客也现场看上了她的茶叶,兴许还能借机提一提价。 所以她才选了这家更安静的静心茶楼。 但她没想到达到的连锁反应竟然这么大。 常有光下意识先护住了地上还放着的两个背篓,眼睛也紧盯着许掌柜手中的托盘,就怕里面的茶叶出一丁点的问题。 至于那些茶客问她能不能问她买茶的问题,她只是先笑笑。 她是想让这些人和茶楼产生竞争,但没想真的卖给他们。 因为大面积卖就不好开高价了,只有形成垄断,她才能多赚点。 但她不能让许掌柜看出她的心思,甚至还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你还买吗?你要是不买,我卖给他们了。” 许掌柜:“……” 小丫头片子可真敢想啊! 在他的店面要把茶叶卖给他的客人,真想给她打出去! 许掌柜只觉得之前几个月无语的次数都没有今天多。 但他也不可能真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计较,便笑笑道:“我当然要买了。” 然后狠狠踢了边上的茶房一脚,递给他一个眼神,才继续朝着围观的人群拱手道:“各位贵客先别急,先容我们小店和这位姑娘做完这笔买卖如何?之后诸位若是还想买,我让人单独给各位开辟个地方,如何?” 至于到时候还有没有茶叶,到时候再说。 茶客们也不傻,当然不愿意。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了?” 原本还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常有光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楼梯上站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黑色绣暗纹的对襟马褂,拄着拐杖的老头。 而老头的身后则站着刚刚那个茶房。 老头看着大概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皱纹不少但是浑身气势更不小,因为原本对上许掌柜时还丝毫不让的茶客们在看见这个老头后纷纷客气笑了起来,一边喊着“刘老板”,一边姿势统一地让开一条路来。 刘老板拄着拐杖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走到常有光的身边。 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常有光的脸上,定定地看着她。 常有光:“……” 笑死。 丝毫不惧的好吗。 毕竟我辈牛马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态没被搞过。 一个茶楼老板而已,就算背后再有势力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更吃不了她。 常有光也反看回去,甚至还主动问道:“你看我干啥?” 刘老板一噎,目光收了回去,“小丫头胆子挺大。” 然后看向许掌柜,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许掌柜把一直小心护在身前的托盘轻轻放到柜台上,推到刘老板的面前,小声把事情快速说了遍。 刘老板苍老的手抓了把茶叶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边上放着的白瓷杯,“这就是刚泡好的茶?” 他伸手欲拿。 许掌柜看着白瓷杯里已经有些颜色变重的茶水,忙说:“刚冲了水就耽搁了,也没洗茶,现在都有些凉了,我重新给您换一杯。” 刘老板拦住他,“没事。” 他端过白瓷杯细细抿了一口,点头,“入口清苦,回甘快,有栗香,味道鲜爽,几乎没有任何涩感,这手艺,至少要三十年的炒茶功底。” 周见明是爷爷辈的,应该有六十多岁了。 那说他有五十年的炒茶经验应该没问题吧? 管他呢。 反正他们也不认识周见明。 常有光非常自信地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年的老师傅手艺,不敢说独一份,但也非常难找了。” “难怪。”刘老板点点头,认真看向常有光道:“小姑娘,跟我到楼上谈吧。” 常有光看看他,又看看许掌柜,明知故问,“你才是老板?” 刘老板点头,“对,我是老板。” 常有光想了想,做出一副刚进城的防备姿态说:“这里不能谈吗?万一到了楼上后你坑我咋办?” 刘老板也感受到了许掌柜的无语。 他“呵”了一声,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敲,“我刘某人在这中山大道开茶馆几十年了,谁不知道我的人品,我能坑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 常有光一脸光棍地说:“可我乡下来的,今天第一回见你,我又不知道你啥人品,不可能你说啥我就信啥,我又不是傻子。” 刘老板再次无语。 许掌柜忙笑着帮说好话,劝常有光不要那么紧张。 好一会儿后,常有光才不情不愿地松口,“那好吧,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边上就是警察局,你们要是敢坑我,我就到警察局告你们,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现在是新政府当家,我们老百姓才是国家的主人!” 她说的一脸荣光,也叫周遭的茶客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刘老板也一脸意外地看着常有光,完全没想到穿的和叫花子也没多大区别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有这种觉悟。 甚至还会用此威胁人。 好一会儿后,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边走边说道:“放心,我不坑你!” 常有光这才跳下凳子,穿上鞋。 正要挑担子的时候,茶房一脸笑意地凑上来说:“我来就行,您跟我走。” 常有光也没坚持,又转头看向许掌柜以及他手中的托盘。 见许掌柜也同样往楼上走,她才没说什么。 一直等上了楼梯,她才转头看向楼下差不多重新坐好的茶客们,暗自思忖这个刘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让这些茶客们连拦都不敢拦一下。 常有光跟着上了三楼的静室。 大概也是这个刘老板专属的茶室。 里面空间很大,布局就一个词来形容——附庸风雅。 一进屋,刘老板就在自己经常坐的位置坐下。 茶房把担子挑进来放下后就主动出去并关上了门。 许掌柜放下手中的托盘,重新冲泡一杯茶水送到刘老板的面前。 自己则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地站在一旁。 刘老板重新慢条斯理地品尝了一番,“确实是好茶。” 他主动给常有光也倒了一杯,“你带过来的茶叶,你自己也尝尝。” 常有光正好渴了,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 觉得不解渴,又主动倒了两杯喝完,才觉得舒服了。 刘老板和许掌柜看她这样,开始眼角同款抽搐。 常有光才不管他们呢。 要是真跟着这些做生意的老狐狸的节奏走,指不定还要这这那那的磨叽,她还想今晚就赶回家,哪有时间耽搁。 常有光主动道:“我来了,你说吧,什么价?” 刘老板做了一辈子生意,但常有光这样的确实头一回见,让他原本想说的话全都被堵进了肚子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过了会后,他才开口,想要重新找回节奏,“小姑娘,你这茶应该是前段时间雨后采的,虽然是明前茶,但不是最顶尖的,你手里应该还有更好的茶吧?” “有啊。”常有光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模样,“但你先说这个什么价,满意了,我再给你看更好的。” 刘老板的节奏再次被打乱,总算意识到不能像以往谈生意那样对待面前这个叫花子般的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琢磨了一会儿,道:“去年的明前茶收购价是一万块一斤,不过你手中的这批茶的品质确实好,我可以给到你一万五千块一斤,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常有光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抓着托盘边上的牛皮纸袋就开始装茶叶。 “你这是干什么?”刘老板因她的动作皱眉,伸手欲拦。 常有光抱着托盘躲开他的手,边装茶叶边说:“还说你不坑我,我就是把茶叶卖给楼下那批茶客都比你给的价格高。” 刘老板开价的时候预想过常有光会觉得低,但没料到她这么直白。 他再次拦住她,问道:“一万五千块一斤已经不低了,不过看在你这是今年的头一批新茶的份上,我也可以听听你想的想法。” 常有光抬眼觑他。 她依稀记得曾经看过一篇关于领袖的文章,大致内容是有个公社给他送茶叶,他按照当时最贵的茶叶付了钱还叫他们以后不要再干这种事。 常有光记得文章里还专门提了钱,大概是七块还是八块一斤。 那会儿好像是七十年代,物价早就稳定了。 她虽不知那时候七八块钱的茶叶到底什么样,但不妨碍她此刻直接狮子大开口,“十万一斤。” 刘老板直接气笑了。 “你还说怕我坑你,我看是你在坑我吧!”他双手拄着拐杖用力敲打着地面,将木质地板敲的“砰砰”作响,“一斤茶叶十万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呢!” 常有光一脸光棍,“我要是有抢钱的本事,我还辛辛苦苦种茶采茶炒茶干啥。” “那你还敢张口就要十万一斤?”刘老板只觉得自己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 一个明显乡下来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胆子这么大,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 常有光道:“我又不是没看过你们茶楼里的茶,你们都敢卖两万五万一壶,我凭啥不能卖十万块一斤。” 22、第 22 章 得益于她这段时间跟着常水田学习茶叶相关知识的缘故,常有光是真的看出了这家茶楼的茶叶质量参差不齐。 一开始,她还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茶楼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之前秀水县的茶山大多被山里的土匪占据着,茶农们为土匪服务,勉强算是统一管理,茶叶的品质把控肯定也更细化更标准。 但分了茶林后就不一样了。 大家不再统一生产,各自处理自家的茶叶。 但每个人的炒茶手艺不同,炒出来的茶就已经有了差别。 偏偏片区收购站还没有真正细分茶叶的等级,只简单按照明前茶、雨前茶以及普通茶叶来定价。 顶多在收购的时候检查一下炒出来的质量,要是不太好的,就在原等级上降一点。 比如常兴旺去年炒的明前茶只卖到了八千块一斤。 这就导致了一些原本更好的茶可能和手艺普通的茶混在了一起,比如周见明炒出来的茶和村里别的手艺一般但是同样能卖上一万块一斤的茶叶混一起往外出售。 好的掺上一般的,茶叶的品级自然就下来了。 偏生这还不是一个大梨村独有的现象,而是整个秀水县,乃至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问题。 可茶楼不可能不卖茶。 偏生土改让茶叶大多都经国家单位流出去,茶楼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买茶。 不过也正是因此,常有光才清楚她手中这批品相一致且没有任何掺杂的茶叶对茶楼的吸引力有多大。 所以也就有了她刚刚理直气壮嫌弃静心茶楼里茶叶的这一幕。 常有光说:“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 刘老板气的想打人。 又重重地敲了敲手里的拐棍,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这茶楼敢这么叫价自然是因为我卖的不止是茶,还有品味、体验、空间和商业价值。” 常有光当然知道,但佯装听不懂。 “你别和我说这些我听不明白的,你就说十万块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我又不是冤大头!”刘老板吹胡子瞪眼睛,“我最多再给你加五千块,两万块一斤,多了没有了。” 常有光“哦”了一声,继续收拾托盘里的茶叶。 刘老板都无语了。 一言不合就走人,他就没见过这样讨价还价的。 但他试探问道:“那你这是答应了?” 常有光已经把茶叶全都收好了,放进背篓里,说:“不,我要去隔壁街的枕水茶楼。那个茶楼更大,人更多,还有说书的唱戏的,肯定比你赚钱也比你大方。” “你给我站住!”刘老板见常有光真要挑着担子离开,手中的拐杖再度重重往下一敲,冷笑道:“那种吵闹的地方也配叫茶楼,一群只知道唱戏打牌的能懂什么茶,你就是去了,那边也不可能有我出的高。” 常有光又“哦”了一声,挑着担子继续走。 刘老板被常有光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再度气的心跳都比之前快了几分。 许掌柜非常有眼色地拦在常有光的面前,笑的温和,“小姑娘,你先别着急走嘛,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慢慢谈。” 常有光却瞪他,“咋了,你还想拦着不让我走!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许掌柜一点也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继续笑眯眯地说:“我当然不是拦着不让你走,只是咱们做生意自然要讨价还价,你一开口就要十万肯定不行,我们出价两万你要是还不满意,可以再说一下你能让步多少,毕竟你大老远来一趟城里肯定也不容易,枕水茶楼也真不一定能出比我们静心茶楼更高的价,你也不想再千里迢迢把茶叶挑回家,对吧。” 常有光面露迟疑。 许掌柜趁热打铁,“对了,小姑娘你吃饭了吗,我叫人给你送点茶点上来,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刚下船那碗面早就在挑担找合适的茶楼的时候消化完了,常有光确实有些饿了。 家里现在穷得叮当响,常有光可不会装什么客气懂事的形象,她现在只信奉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但面上不情不愿地放下挑担,重新坐了下来。 这家静心茶楼做的都是一些喜欢体面、讲究的人的生意,而这些人最注重的就是品质,是享受,是曲高和寡和与众不同。 去年那批茶叶肯定影响了这家茶楼的生意,所以要说着急,肯定是这位刘老板对她手里的茶叶势在必得。 只是十万块钱一斤肯定不行,可她也摸不准这位刘老板的底线是多少,看来等下只能试着慢慢磨了。 紧闭的房门被敲响,许掌柜吩咐要的糕点送进来了。 常有光下意识看过去,有白白胖胖还冒着热乎气的包子,有松饼、麻烘糕、绿豆糕、板栗饼,还有瓜子、花生、核桃、红枣、椰枣以及两瓶黄澄澄的汽水儿。 常有光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具身体是真没吃过好的,所以她真的有些挪不开眼睛了。 糕点一放下,许掌柜就挥手让其他人出去了,自己亲自开了瓶汽水放到常有光的手边,笑吟吟道:“看你刚才喝茶的样子应当是口渴了吧,这是汽水,最受年轻人还有小孩子的喜欢,你尝尝看。” 常有光没接,“你家东西卖的这么贵,我可不敢吃。” 许掌柜笑道:“放心吧,不要钱。” 常有光似信非信地接过瓶子,“那我要是吃了后不想卖你们,你们该不会反悔吧?” 刘老板只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他“哼”了一声,“放心!我刘某人做不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常有光斜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老头,这人能叫楼下那么多茶客敬着,肯定干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她撇撇嘴,一副直来直去没什么心眼的样子嘀咕,“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反悔了,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刘老板又“哼”了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唬人。 不过心里却对常有光这种胆子大且还会用警察威胁他的行为有些赞赏。 虽然这个威胁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但是一个十来岁的农村乡下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平生罕见了。 就是说话实在太气人了,还牙尖嘴利的,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想着,他又“哼”了一声。 刚端起盘子夹了一个包子的常有光看他,“你又哼啥,该不会后悔了吧?” 她作势要放下盘子。 刘老板乜斜她,“吃你的。” 常有光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 牙齿咬破松软的面皮的瞬间,一股鲜甜的香气直扑口腔,竟然是蟹黄包。 常有光的眼睛都亮了。 她上次吃蟹黄包还是在上海,六十八块钱一个,说实话,不仅贵,还没有她想象中的好吃。 但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免费的缘故,香的她的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她也顾不得烫,三两口吃完一个。 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剩下几个包子都解决了。 反正她现在就一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不懂他们城里高门大户的讲究。 几个包子下肚,常有光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她没着急吃别的,先拿起汽水瓶喝了口汽水,才心满意足地开口:“看在你们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便宜一点,九万块钱一斤怎么样?” 刘老板都懒得搭理她了,许掌柜坐在边上笑着看着常有光道:“小姑娘,一斤茶叶是九万块钱还是十万块钱对我们老说都一样,都太高于市场价了,有这个钱,我们完全可以等过两天新茶上市后再慢慢挑。” 常有光心想现在的茶叶基本都经过公家,你们要是能在市面上挑到足够的好茶,又怎么会这么忍受她。 再说了,这两年乱得很,交通不便,外地的茶也不好买。 是真正的卖方市场。 但她不会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和他们讨论她的茶和市场上的茶有什么区别,她的茶能给这位刘老板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因为这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想到的。 “那你们等新茶上市吧。”常有光又站了起来,“我去枕水茶楼问问价。” 许掌柜:“……” 他快速看了刘老板一眼,见他阖着眼,便眼疾手快地抓住常有光的胳膊,“小姑娘你先坐下,你别动不动就要走啊,我们有话可以慢慢谈。” 常有光道:“可是我家离得远,城里住店又太贵了,我今天还要赶回家呢,没时间和你们慢慢谈。” 许掌柜的再次看向刘老板。 原本闭着眼的刘老板睁开眼重新看向气人的常有光,沉声道:“不论是十万还是九万都不可能,你要真想卖,就不要说这么离谱的价格,不然你就直接走吧。” “我这家静心茶楼确实缺好茶,但我不可能当冤大头,任由你这么坑我。” 常有光撇嘴,继续那副直白的样子吐槽道:“你一壶茶都能卖五万,还好意思说你是冤大头,我看来你这茶楼花五万块钱喝茶的才是冤大头吧。” 刘老板差点跳脚,“我说了我这茶楼卖的不止是茶叶!” 常有光敷衍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我听不懂的,这样吧,我再降两万,七万块钱一斤,不能再低了。” 领袖都买过七块钱一斤的茶,她开价七万,也不算狮子大开口了吧? 常有光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对面的刘老板和许掌柜的心里更没底。 因为以往做生意都是你来我往的试探,他们就没和常有光这个年纪的小孩做过生意,实在摸不准她的套路和想法。 但茶楼眼下确实缺一批能镇场子的好茶。 市面上也确实买不到这种质量的。 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片子手里肯定还有更好的。 新官上任都还会放三把火,眼下国家新建,奉行的还是和旧政府完全不一样的政策,之后要放火的地方肯定更多。 只要能拿下她手中的好茶,将会给静心茶楼带来更多的顶级客人,也让他能获取到更多的资源和信息,避免将来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的大火烧到自身。 但七万一斤,这个价格确实够让人抓心挠肝的。 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片子先前只降了一万,这次开口又一下子降了两万,也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真的清楚以前茶叶的价格,故意卡的这个价。 刘老板的心里沉了沉,“还是太高了,再降。” 常有光摇摇头,“不可能,就七万最低了。” 管它是不是值七万,反正领袖都花过这个价格,那她就再坚持坚持,要是他们继续反对,而且情绪特别激烈,她再慢慢降就是了。 23、第 23 章 刘老板却因为常有光的话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开始仔细打量她。 黑、瘦,无论是穿的衣裳鞋子还是露出来的双手都昭示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见识才对。 可她偏偏叫了个让他能接受但是却又十分抓心挠肝的价格。 这不像是一个农村丫头能做出来的,反倒像个久经商场的老手。 可她就是个农村丫头。 难不成真是巧合了? 刘老板想了想,再度敲了敲手中的拐棍,加大声音道:“你当我是财神爷呢,七万绝对不行,必须再往下降,否则你就走吧!” 常有光垂在腿边的指尖动了动,面上的反应却不大。 毕竟一个合格的牛马是不能让老板看出你心里在想什么的,尤其当你无时无刻都在内心骂他的时候。 她甚至还“哦”了一声。 她是不知道市面上真正的茶价,也非常清楚自己开的价格绝对虚高,但她更明白奇货可居。 这个刘老板能亲自和她谈价格,此刻虽然表现的和之前一样生气,但却两次没有给价,而是让她降价,这就意味着七万就算不是他的底线,估计也差不离了。 常有光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地转动起来,拼命思考刘老板为什么能接受这样的高价。 仅仅是因为茶叶的品质好吗? 不可能的。 还是因为茶叶不好买,他的生意不好做了? 也有点牵强。 茶叶……茶楼…… 茶楼! 是了,是因为他是开茶楼的。 自古以来,茶楼酒肆除了基础功能外还是信息交汇以及各种情报收集的地方,抗战时期,很多茶楼还是我党的地下据点,这个刘老板开茶楼这么多年,肯定更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只是商人重利,能压价的时候,肯定不会心甘情愿掏高价,所以才想要诈她。 常有光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她就等着用这批茶叶发财呢,现在被她摸到了刘老板的底,她更不可能低头了。 更何况能自由自在做生意的时间也就这两年了,此时不多宰点,难不成要等以后政策收紧吗? 当然,要是她猜错了也不要紧。 反正她年纪小,大不了再厚着脸皮过来呗。 常有光径直站了起来,“那行吧,那我去枕水茶楼问问价。” 刘老板和许掌柜都不知道这是常有光第几次站起来要去枕水茶楼了。 他们头疼,但是却拿她没有丝毫办法。 现在可不是旧社会,这个小姑娘还特别会扯警察局的虎皮,真要拦下她,说不定她还真会报警。 关键警察局还就在茶楼旁边,一有风吹草动,能立马过来。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点才敢这么放肆的。 刘老板摆摆手,认栽。 “七万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要先看看你手中更好的那一批茶叶,如果能入我的眼,七万我都要了。” 常有光此刻更加确定她猜对了。 她摇头,“七万是这批茶叶的价格,你要想要更好的,就要出更高的价。” 刘老板再度不爽地“哼”起来,敲了敲地板,“你先把茶叶拿出来我看看再说。” 常有光弯腰打开了另一个背篓,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包递给许掌柜。 许掌柜小心接过,慢慢拆开,把里面的茶叶倒进了桌子上的托盘里。 茶叶刚倒出来的瞬间,香味就散了出来。 原本还懒散靠在太师椅上的刘老板立刻坐直了腰,主动接过托盘,低头检验品质。 早春的嫩芽最鲜也最受欢迎,但是也最不好炒,一不小心就会出现断裂、过火、变味儿等等问题。 但面前这盘里的嫩芽条索大小均匀,颜色漂亮,白毫毕现,味道清雅且没有杂味儿。 冲泡过后,入口就是最鲜爽甘甜的味道,只有一点点微不可查但却带着早春气息的清苦,没有任何涩味儿,绝对能进最顶级绿茶那一列。 有了这茶,不愁吸引不到老饕以及市里最顶级的那批人来静心茶楼谈事情。 他抬头看向常有光,径直问道:“这茶你有多少。” 常有光:“不多,十来斤。” 刘老板:“你确定?” 常有光一脸奇怪看他,“我的茶叶,我当然确定了。” 刘老板敲了敲手中的茶盏。 十多斤确实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要是放在茶楼里,今年一整年都不愁没人来。 但要是别的茶楼,尤其是那个成天闹哄哄的枕水茶楼也有这种品质的茶叶,怕是要勾走他不少客人,坏他的事。 刘老板这回没再和常有光讨价还价,而是直白道:“我可以再给你加点价,但这批茶叶你只能卖我一个,不能再卖给其他人。” 常有光道:“你出多少钱一斤?” “八万一斤怎么样?”刘老板说完,见常有光皱眉,顿了顿,握着拐杖的手逐渐收紧,“十万!最多十万!要是你还嫌价格低,那就真没得谈了。” 十万一斤! 常有光心里简直要美翻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盯着刘老板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脸上全是心疼的神色,觉得这个价格或许真是他的底线了,便点了点头,“行吧。” 最主要是她觉得别的茶楼老板不一定有这位刘老板的前瞻目光,知晓眼下时局不稳,愿意花高价买茶叶吸引客人,以便打探消息。 而且十万真是她不曾想过的天价,这时候还不卖,万一这个刘老板过会儿后悔了怎么办。 常有光指着身边两个背篓说:“所有茶叶都在这里了,早春嫩芽一共十五斤八两,一芽一叶的明前茶一共十四斤三两,你可以随便验货。” “不过我也要看到你们的钱。”她理直气壮地伸手:“十五斤八两就是一百五十八万,十四斤三两的是七万一斤,也就是一百万一千块,一共是两百五十八万一千块。” “拿钱!” 刘老板和许掌柜均是满脸诧异。 他俩都是生意人,自然会算账,并且非常清楚常有光算的非常正确。 “你念过书?”刘老板好奇问道。 难不成这丫头不是普通的农村人? 常有光摇头,“没有,我只会算账。” 只会算账? 刘老板有些不敢相信,但现在的关键不是好奇这些。 他便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叫许掌柜去准备钱和检查以及存放茶叶的工具。 没多会儿,许掌柜带着几个茶房进来了。 等茶房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后,他才把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到刘老板的手边。 刘老板打开,里面是一摞五万面值的纸币和一些小面额的纸币。 刘老板数了两百五十八万一千块出来放到茶桌的中间,然后和许掌柜一起检查所有的茶叶。 最后称重,确定是她说的那个数量后,便将茶桌中间的钱推到常有光手边,道:“茶叶没问题,钱你数数。” 常有光抓起钱快速过了遍,同样点头,“钱也没问题,那我就先走了,我爸妈还等着我赶紧回家呢。” “等一下。”就在常有光装好钱,准备收背篓的时候,刘老板又喊住了她。 “干啥?你还有事儿?”这老头该不会前□□易完,后脚就后悔了吧。 刘老板指着刚才检查茶叶时发现的两个小布袋,问常有光:“这桃胶是你要卖的还是你买的?” 竟然不是后悔了,而是问桃胶。 这不是瞌睡来了枕头,正好省了她打听哪儿能卖桃胶了。 常有光就说:“当然是卖,我们乡下人哪会吃这种好东西。” 刘老板道:“既然时卖的,那我要了。我看你这桃胶品相不错,就按照现在的最高市价五千块钱一斤给你,你这桃胶一共多少斤?” 常有光:“三斤六七两。” “那我再给你拿一万九,正好给你凑个整。”刘老板说着又数了一万九千块钱送到常有光的面前。 常有光不知道桃胶的市价,但不觉得刘老板会骗自己。 而且还多赚五百块,岂有不卖之理。 她立刻笑嘻嘻收起来,脆生生道:“谢谢刘老板,过段时间家里的雨前茶下来,我还卖给您。” 刘老板瞬间想到了刚刚的高价,“呵”了一声,“那也要看你的茶叶品质咋样,而且雨前茶不可能再有这么高的价了。” 常有光道:“放心吧,我懂。” 刘老板不知道常有光到底懂不懂,但知道她是真狠。 得亏现在年纪小,要是再长大点,那还得了。 想到刚花出去的那笔巨款,他心里就直抽抽。 摆摆手,“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常有光“嘿嘿”一乐,指着茶桌上摆着的那堆吃的,厚着脸皮问道:“刘老板,这些你们还吃吗?要是不吃的话,我能不能打包带走,刚刚那几个包子没吃饱,这些正好够我路上垫肚子。” 刘老板嘴角直抽。 许掌柜也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又吃又拿又狮子大开口卖高价,真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还这么厉害的小姑娘。 许掌柜觑向自家老板,见他一脸心累地摆摆手离开,赶忙主动帮常有光把桌子上的糕点装了起来。 汽水也给她拿上了。 常有光就当没看见他们的眼神。 一次厚脸皮换这么好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她挑起已经没什么重量的担子,冲着正热情送她出门的许掌柜说:“许掌柜,我家还有些筛下来的茶沫,不多,也就半斤左右,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下次来卖茶叶的时候带给你啊。” 许掌柜眼前一亮,“是卖的这批茶筛下来的?” 常有光点头,“对,不过都混在一起了,你要吗?” 这批茶的质量是真的好,就算是茶叶沫也不是一般人能摸到的,不要是傻子。 许掌柜疯狂点头,“那我就先谢谢小姑娘你了。” “那行,回头我就给你送过来。” 常有光摆摆手,人已经走出茶楼大门了,又被许掌柜追上。 许掌柜往她手里塞了几个牛皮纸袋子和两瓶汽水儿,“这些你一并拿着路上吃吧。” 24、第 24 章 回到店里,许掌柜就对上了刘老板扫射的目光。 他走过去,弯腰赔笑,“老爷。” 刘老板的老脸一拉,“都新社会了,叫什么老爷,你想我被人说搞剥削。” 许掌柜立刻改口,“老板。” 刘老板“哼”了一声,“那臭丫头的茶叶沫子送来后,就给我拿过来。” 许掌柜:“……” 还说没有搞剥削,一点茶叶沫子也抢。 面上,许掌柜笑的更欢了,“好咧,我一定第一时间拿给您。” 常有光不知道她走后的这点小事,此刻的她正在仰头看天上扎眼的太阳。 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刚刚在茶楼的时候光顾着谈价格了,忘了问时间。 但看太阳的位置,应该一两点了吧。 从市里回家要坐一小时三十八分钟的船,再坐将近两小时的车,然后再走将近一小时,就算她现在往家赶,到的时候估计也天黑了。 可她还想买东西,更想去解放大道那里看看,打听打听关于招工的消息。 算了。 面摊老板也说了厂房还没建好,招工也没开始,就先等等吧。 后面总归要继续来卖茶叶,还是先去买东西最要紧。 常有光找茶楼的时候看见过百货商场,便循着记忆赶了过去。 平江市现在还没有国营百货商场,现在的百货商场都是私营的。 以前,他们或许不会接待常有光这种小乞丐,但现在即便嫌弃,也不敢赶她出去。 常有光其实挺好奇这时代的百货商场到底什么样,但她赶时间,便快速找到了自己想买的东西的陈列柜台。 牙刷一千块钱一把,买五把。 牙膏两千块钱一支,买十只。 毛巾八千八百块一条,买十条。 肥皂三千五一条,买十条。 热水瓶六万八一个,买两个。 卫生纸两千一叠,买了十叠。 50式胶鞋一万五一双,买了五双。 棉线袜子两千一双,买了十双。 橡皮擦两百一块,买了两块。 铅笔三百块一支,买了十支。 作业本五百块一本,买了三十本。 煤油三千两百块一桶,一桶五百毫升,买了两桶。 总计四十二万三千八百块。 常有光在算出价格的那瞬间甚至都生出了退货的念头。 太贵了。 也幸亏她偷偷进了城,刚刚更挺住了没降价,现在才敢这么大手大脚。 常有光的脑袋上有虱子,还想买除虱子的药。 但是她在柜台问了,竟然要四万八一瓶,都赶上一个热水瓶的价格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竟然这么贵。 常有光当即决定回家后就把头发剃了。 她的头发本就和杂草没什么区别,不配这四万八的高价,不如剃了干脆,也省的后面再被传染。 另外,她又在一家书店里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一大堆正要被处理的旧报纸,就挑着担子紧赶慢赶去了渡口。 再次花四百块钱坐轮渡到了上午下船的码头,然后去售票大厅买了张回秀水县的船票。 依旧是一万三百块票价。 出发时间是下午四点。 买票的时候,常有光顺势问了下时间,售票员说现在是三点四十二分,还有十八分钟发车。 也就是说她回到秀水县要到五点三十八分了。 那会儿,太阳几乎要落山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片区的车。 如果没有,那就坐船到北湾塘片区,然后走路回家。 如果有,就坐车。 思量间,船靠岸了。 常有光挑着担子,跟着人流上了船。 依旧在甲板上找了个角落坐下,不参与其他人的高谈阔论,默默护好捂在心口的那个破书包。 里面可装着她所有的钱呢。 轮船破开江面,将身后的平江市越甩越远。 太阳,也距离江面越来越近。 船行的快,迎面吹过来的风带着泠冽的凉意。 常有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把两个背篓挡在身前,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轮船靠岸了。 常有光第一时间站起来,甩了甩胳膊腿儿,就挑着担子跟在人流后面下了船。 她没走远,就在码头附近问了人这个时间点还有没有发往下面片区的客车,结果却得到一个从来就没有客车往来县城和片区之间,只有几个片区有船来往县城。 常有光:“……” 怪不得他们早上坐的是卡车呢。 那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直接在码头找到了去北湾塘片区的船。 北湾塘片区虽然和南湾塘片区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北湾塘片区的条件比南湾塘片区好太多了。 解放后,那边的船老大被打倒,船分给了老百姓,让他们可以自由拉客,只需每个月上交一部分收益即可。 但当地政府也怕老百姓没了管控就胡乱收费,便固定了价格,一个人五百块。 常有光了解这些后,便交了钱,问道:“什么时候走。” 船工说:“政府规定我们一条船最多只能坐十个人,现在还差两个,等人满了就走。” “如果人没满呢?”常有光指了指都快看不见的太阳,“太阳快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 船工道:“没事儿,再等会儿。反正也是最后一班了,万一有人没赶上咋办。反正回去顺流,不到二十分钟就能给你们送到,保准你们下船的时候天还亮着。” 于是,常有光只好又在船上等了会儿,眼看着太阳真的要落山了,船工也实在喊不到回北湾塘片区的人,只能遗憾地解了绳索,发动了船。 乌色的板船在悠悠清水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船里的人也随着船的开动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这些人大概也参加了今天的万人公判大会,此刻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常有光从这些人的言语中得知以胡巴子为首的那些土匪都在今天被处决了,不少情绪激动的人甚至还对着他们倒下的尸体踹、打、咬,场面差点没控制住。 常有光就想,也不知道吴四凤今天是不是也这样了。 还有她回家后发现自己偷偷进城卖茶后,不知道该气成什么样。 不过有这么一大笔钱,吴四凤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能灭掉。 说曹操曹操到。 船刚靠近水边,都还没有彻底靠岸,常有光就看见了在岸边栈桥前四处焦急张望的吴四凤。 常有光:“……” 没想到她竟然来北湾塘片区了,应该是来接她吧。 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了?自己等下该不会挨打吧? “妈!”她站起来挥着手臂大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听见声音的吴四凤看过去,撞见常有光在船上龇着大牙又蹦又跳的模样,吊着的一颗心总算重新进了胸腔。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急步往栈桥上走去,正好赶在船靠岸的时候抵达水边。 “你个死丫头……”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常有光,就要上船揍她。 船工站在船头喊道:“哎,你干啥呢,别挡道啊。” 吴四凤回神,这才注意到自己拦了路,赶忙让开地方,让其他人先下船。 常有光挑着担子走在最后面。 撞见吴四凤红色泛泪的双眸以及里面奔涌翻腾的怒气,她把挑担放在吴四凤脚边,抢先开口道:“妈,这挑担太重了,我挑不动了,你来挑。” 说完,转身就跑。 坚决不给吴四凤动手发难的机会。 吴四凤只好挑起担子,快速去追常有光。 原主以前没来过北湾塘片区,常有光自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去,便在路口等着吴四凤。 天色已经完全灰下去了,渡口附近有不少来接船的人,不能说卖茶叶的事儿。 常有光等吴四凤走进,再度问道:“妈,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啊?” 吴四凤不理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她,俨然要动手揍人的前兆。 她还在气头上,常有光自然不会凑过去,便随便找个方向跑开了。 几秒钟后,她听到身后吴四凤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跑反了!” 常有光掉头,一阵风一样从吴四凤的身边跑远了。 吴四凤就更气了。 天知道她回家后听到常有光偷偷进城卖茶叶后有多担心。 茶叶若是丢了或者被坑了都是小事儿,死丫头要是出事了可咋办! 可是她不知道常有光到底在哪儿,怕去城里找反而会岔开,也走不开,只能第一时间来这边守着,就盼着常有光什么时候回来。 可一直到天要黑了都还不见她的人影,吴四凤都快要急疯了。 结果呢。 结果这死丫头还一副没事人一样没心没肺的,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做父母的会不会担心她。 看她等下回家后咋收拾她! 吴四凤看着常有光一会儿跑一会儿走的身影,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火气也越来越盛。 等离开北湾塘片区,来到南湾塘片区后,常有光才找到了熟悉感。 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 好在快十五了,半圆的月亮高挂在天上,将路照的比平时更亮一些,并不耽误夜里走路。 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发出“嗡嗡”如同电流的叫声,有点吵耳朵。 常有光没再继续往前跑,而是走到吴四凤身边,在吴四凤开口骂人前快速说:“妈,你猜我今天卖了多少钱。” 吴四凤惊疑的声音响起,“你把茶叶卖掉了?那这担子里的是啥?” 担子的重量可不轻,她还以为常有光没卖掉茶叶呢。 常有光直接把身上一直背着的破书包递到吴四凤面前,“担子里是我在市里买的东西,这是剩下的钱,你自己看吧。” 吴四凤放下担子,狐疑地接过常有光的破书包,打开。 下一瞬,她的眼睛瞪大,“咋这么多!” 25、第 25 章 吴四凤猛地合上手上的破书包,抱在胸前,防贼一样四下打量了一圈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她才长吁了口气。 可攥着破书包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加用力握紧了。 “你……你你……”她借着银色的月光看向只到她肩膀的常有光,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却没办法把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一一问出来。 常有光能理解吴四凤的震撼,毕竟她今天拿到这些钱的时候也非常激动。 要不是有刘老板他们在,她早就当场蹦起来了。 也就是后面在商场消费了一把,发现这些钱也没有那么经花后,激动的心才慢慢冷静下来。 常有光让吴四凤冷静了会儿,才道:“妈,别拽了,再拽,这破包都该被你拽破了,而且都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吴四凤这才反应过来,“对,回家,赶紧回家把这些钱收起来。” 她连连点头,开始到处找地方藏手上的破书包。 身上挂着不合适,腰上系着也担心,放进背篓里吧,里面早就塞满了东西,塞不下了。 常有光见她着急的团团转的模样,叹口气,将她手中的破书包强行拽了过来,重新背在自己身上。 “哎,你干啥呢,那里面可都是……不能这样……”吴四凤怕常有光这样随意会不小心弄丢钱,伸手要抢回来,常有光不等她把话说完,背着书包顺着大路跑开了。 “四毛!你给我跑慢点!” 吴四凤急的跺脚,赶紧挑着担子跟上,就怕一个错眼就跟丢了。 就这样。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色回到了大梨村。 夜已经深了,但大梨村的人并没有早早睡觉,而是在家中炒白天采摘的鲜叶。 村中的火光虽然并不明亮,但也星星点点的散落着,让走了半天夜路的常有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她快跑几步来到家门口,拍了拍紧闭的老旧破院门。 “五毛,毛头,开门!我回来了!” 常有光的话音刚落下,院子里就传来了五毛和毛头稚嫩又惊慌的惊呼声,“四姐!四姐你回来了!” “嘎吱——” 两个小屁孩跌跌撞撞跑过来开了门,见到门口真的站着的常有光,“哇”一下哭了。 “四姐呜呜——” “咋了这是。”常有光拉过一左一右拽着她身上破衣裳的俩小屁孩,“家里出事了?还是爸身体不舒服了?” 五毛吸了吸鼻子,“你和妈都不在家,爸也不说话,我和毛头害怕。” “怕啥!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常有光心知这时候不能哄小孩儿,越哄他们说不定会哭的越狠。 再说她也超级累,没那个心力哄孩子,就像以往一样往俩人的脑袋上轻轻一拍,炫耀般冲俩人说:“你们猜我从城里面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俩小孩儿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仰着脖子好奇看她。 毛头年纪最小,情绪过的也最快,拽着常有光的袖子蹦蹦哒哒喊道:“是肉吗?四姐是肉吗?你上次说卖了茶叶后给我们买肉吃,我还记着呢!” “你倒是记得牢靠。”常有光点了点毛头的脑门,“不过我因为着急回来所以没来得及买肉,过段时间再买肉给你们吃。” 俩小孩儿的表情明显转向失望。 常有光话锋一转,“但是我给你们带了又大又白又香的肉包子,好几种不同的糕点,瓜子、花生、核桃、枣子,还有城里才有的汽水儿哦,都在妈挑的担子里,就在后面了,你们快去迎迎吧。” “哇!” “真的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俩小孩儿喜的两眼冒光,大脑完全被吃的占据,已经想不起别的了。 在常有光的推动下,两人径直往快要到门口的吴四凤跑去,“妈!妈!” 常有光则吁了口气,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抬脚进屋,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没有点煤油灯,只有透过窗户洒进的星星点点的月光勉强能让人看清里面物品的阴影轮廓。 常有光的脚步还没到卧室门口,就听到常水田急切的呼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四毛!是四毛你回来了吗?你咋样了?去城里没出啥事儿吧?你没被人欺负吧?你妈呢?她去北湾塘的渡口接你去了,你有看见你妈吗?我咋没听到她的声音啊,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进常有光的耳朵里,常有光赶紧进去,嘴上回答道:“爸你别急,是我回来了,茶叶也卖出去了,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妈在后面,马上就到了。” 话落到同时,她已经借着外头那点月色从箱柜上摸出煤油灯以及洋火,点上煤油灯。 如豆的火光将本就不大的卧室照亮,也叫常有光看见了努力用胳膊肘支撑着上半身朝外探着,眼神急迫看向她的常水田。 灯亮的一瞬间,常水田的眼神在常有光瘦小的身上来回扫视好几遍,确定她没事后,才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 “回来了就好。”他重新倒回床上,这才注意到身上的伤口正隐隐阵痛。 估计是刚才动作太大扯到了。 他暗自“嘶”了口气,就等着这股痛劲儿过去后,张口教训常有光呢,结果常有光先一步把身上的破书包递给了他。 常水田下意识接过,“你把书包给我干啥?” 常有光:“里面装着今天卖茶叶的钱。” “你还真把茶叶卖出去了!”常水田显然没听到常有光刚才进来时说的话。 他将书包打开,然后—— 然后发出了和吴四凤一样的震惊。 “你你你……”他瞪着眼睛,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好一会儿,他才拽紧了手中的破书包,声音里依旧盛满了不可置信,“这些真是家里那点茶叶卖的钱?” 常有光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我还花了一些,给家里买了点东西。” 刚好吴四凤挑着担子,身边跟着两个对着担子里的好吃的望眼欲穿的俩小孩儿进来了。 常有光蹲下,开始从两个背篓里面往外拿东西。 卧室没有别的地方能摆放这些东西,常有光就一一排在了常水田躺着的床上。 随着常有光每拿出一样,狭窄又昏黄的卧室里的抽气声就越重。 吴四凤和常水田还要念叨一句,“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到了后面,他们甚至连气都不抽了,只瞪着眼睛茫然看着常有光拿东西的动作。 主要是已经傻眼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后,常有光并没有第一时间介绍,而是找到那几个装着糕点的袋子,找到装包子的袋子,递给五毛:“这里面就是我刚刚说的包子,不过现在已经凉了,你和毛头去热一下。” 五毛结果,好奇打开,一股奇异的香味直冲门面。 她“哇”了一声,“好香啊!真的又大又白,肯定很好吃。” 毛头等不及地扒拉五毛的手臂,“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别抢,这还有一袋。”常有光将另一个装着包子的袋子递给毛头,“你们蒸的时候小心点,包子里面有肉汤,千万别弄破皮了,不然里面的肉汤就撒了。” “包子里面还能有肉汤?”吴四凤他们发出惊呼。 “给我看看。”她好奇拿过五毛手中的袋子,也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鲜香。 她的口腔不自觉分泌出口水,嘴上却在心疼,“这么大这么白的包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常有光道:“没花钱,买茶叶的老板送的。” “买茶叶的老板送的?”吴四凤不敢相信,“这么白这么香的包子,啥老板这么大方啊?” 常有光:“市里面的大老板,能不大方嘛。” “市里面?”吴四凤和常水田一起冲着常有光大吼,“你还偷跑去市里面了?” 常有光点头,怕吴四凤等下不舍得一次吃完所有包子,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走她手上的袋子塞给五毛,低声道:“你俩快去热包子,都热完,我来拦住妈。” 俩小孩儿虽然年纪小,但是深知吴四凤的抠门本性,当下抱着袋子转头就走,一点也不留念床上排排放的那堆东西。 反正肯定没有包子香。 常有光等俩小孩儿出门后,才低声道:“爸、妈,你们知道咱家茶叶多少钱一斤卖出去的吗?” 还在想着常有光竟然敢去市里的两人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目光一致落在常水田手上还攥着的破书包上。 常有光道:“嫩芽是十万块一斤卖的,一芽一叶是七万块钱一斤卖的。” “多少?” “你说多少钱一斤卖的?” 两人再次没能控制好音量。 常有光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弯腰拿过常水田手上的破书包,把里面的钱都拿出来,开始给他们算账。 “……所以茶叶和桃胶加起来一共卖了两百六十万整,县城到市区的船票是一万零三百,来回就是两万六百块,来回轮渡花了八百块,又花了八百吃了一碗阳春面,还有五百块坐船回北湾塘片区的船费,加起来,一共花了两万两千七百块。” “床上这些东西一共……”常有光又一一列举每样东西的价格,快速算了笔总账,最后道:“另外还有两千块的旧报纸花销,也就是说这个书包里现在还剩两百三十万一千五百块钱。” 常有光举着钱递到两人面前,“我刚数了下,数目对的上。” 常水田&吴四凤咽了口唾沫,双眼直愣愣盯着常有光:“多……多少?” 26、第 26 章 常水田和吴四凤的大脑已经不够用了。 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钱钱钱的声音。 常有光算的账他们记不住,也没那个脑力跟上她的计算速度,但是他们记住了两百六十万和两百三十万这两个极为刺激耳膜和大脑的数值。 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咽了咽口水,盯着常有光手中那一沓纸币,像是盯着什么天外来物一样。 “这……这是真的?”吴四凤毫不吝惜力道地往自己胳膊上狠狠一拧。 “嘶!” 剧烈的疼痛唤回她那已经出走半天的思绪,也让常水田回过神来。 常水田之前接过书包粗略看一眼的时候就知道钱应该不少,但是完全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两百多万,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曾见过不曾赚到,更不敢想象的数额。 可在这一刻,这样一笔他从未幻想过会出现的大钱竟然有些荒唐又梦幻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屋内摇曳的火光中,他的脸上依旧闪烁着不敢置信的神色,手颤抖着接过常有光递到面前的那一沓钱,沉默地数了起来。 吴四凤算不太明白账,大一点的钱也数不太明白,就坐在离常水田最近的地方,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所有的动作。 当然,常水田也只比她强一点而已,数了好半天,久到常有光都着急了,他还是没能数明白钱数。 常有光又累又饿,实在不想陪他们了,就说:“爸、妈,你们慢慢数,我先吃点东西,实在太饿了。” 常水田这才想起常有光和吴四凤应该都还没吃晚饭,赶忙捏住钱说:“五毛煮了稀饭,你们先去吃饭,这些东西等下吃完饭再弄。” 常有光点头,又随手拿了两个装糕点的袋子出去了。 吴四凤虽饿,但更关注钱,就道:“我不饿,等数完钱再吃,不然我放心不下。” 常水田劝了两句,见吴四凤就是不动,只好随她。 常有光没管这两口子,径直走到了厨房。 五毛和毛头齐刷刷趴在灶台上,眼睛死死盯着被盖住的大锅,鼻子用力嗅着锅里逸散出来的肉香,黑瘦的小脸上满是陶醉。 见到她过来,五毛念念不舍地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四姐,包子真香,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也不知道该有多好吃。” 她吸溜着口水,好似已经吃到了美味的包子一样。 但其实她对包子的认知也不过是听村里人聊天时提过而已。 常有光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觉得香,那你们怎么不吃啊?” 五毛再次吸溜了下口水,“因为我不知道蒸好了没有。” 这都过去多久了,肯定蒸好了啊。 常有光掀开锅盖,发现五毛竟然不是用篦子蒸的,而是将包子放进盆里蒸的。 估计是怕破皮漏了肉汤。 常有光用抹布隔着手把盆端出来,说:“包子本来就是熟的,热一下就好了,正好八个包子,你们俩还有爸妈一人两个,不过吃的时候注意点,里面的汤很烫,要先凉一会儿,然后咬开一个小口子,慢慢吸里面的汤,等汤吸完了,再吃包子,不要烫到自己,听明白了吗?” 俩小孩儿一脸见了世面般地样子看着常有光,又低头看了看盆里的包子,咽了咽口水:“四姐,城里的包子原来还要这样吃啊,和咱们片区的包子一点也不一样。” 常有光点头,“这是汤包,咱们片区卖的都是普通包子,肯定不一样。” “行了,别问东问西了,把盆端出去,碗筷也拿上,洗了手后再慢慢吃。” 常有光将俩小孩儿撵出去,打了水洗干净手,才动手去掀开里面那口锅的锅盖。 感受到木头锅盖上有些烫手的热意,猜到应该是五毛热了稀饭,便直接盛了碗,又把碗柜里的咸菜找了出来,一并端了出去。 俩小孩儿没有在桌子边,而是端着盆去卧室找常水田和吴四凤了。 不过俩人正在数钱的兴头上,虽然也挺馋包子的,但还是将俩小孩儿打发出来了。 俩小孩儿重新回到常有光的对面坐下。 毛头的性子着急,刚坐下就想伸手往盆里拿包子。 五毛还谨记常有光刚刚说的话,往他的手上拍了一下,“四姐说里面的肉汤很烫,要先凉一下才能吃。” “哦。”毛头“嘿嘿”笑着,收回手,改成趴在桌子上,像小狗一样盯着盆里的包子,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他边上的五毛也不遑多让。 两个小狗狗耐心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毛头没忍住,眼巴巴地看向对面的常有光,“四姐,现在可以吃了吗?” 常有光道:“你试试看还烫不烫。” 这话就像特赦圣旨,毛头一个小狗扑食,从盆里抢了个包子,放进面前的碗里。 然后埋着脑袋急切地吹了两口,便“嗷呜”一口咬在了包子皮上。 常有光怕他被烫到,着急提醒道:“别直接吃,先慢慢吸里面的汤。” 话音才落下,常有光就听见这倒霉孩子嘶哈嘶哈的吸气声,还是被烫到了。 她叹气,正要继续说话,毛头已经仰着脑袋“嘿嘿”傻笑着看向她,嘴唇油乎乎地张着,“四姐,原来这就是包子的味道啊,真香真好吃!” 常有光:“……” 边上的五毛见状,也等不及了,赶紧拿了一个放进碗里,和毛头一样埋头“嗷呜”一口啃在包子皮上。 牙齿破开包子皮的瞬间,一股无法言语的浓郁鲜甜冲进口腔,鲜的她的小眉毛都没忍住动了动,和毛头一样“呜呜呜”地埋头吸溜起里面的汤汁。 没多会儿,汤喝完了。 俩小孩儿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又冲着常有光哇哇叫着自己吃的这个包子有多香多好吃,说着说着,还吵了起来,非说自己吃的才是最好吃的。 常有光:“……” 见他们这么精神,估计也没有被烫伤,常有光就没再管他们。 她太饿了,一连干了两碗粘稠的稀饭,又解决了几块松饼和麻烘糕,才勉强填饱肚子。 这时,卧室里面的常水田和吴四凤也总算合力把那笔巨款数清楚了。 但是两人已经不记得常有光刚刚说的到底是多少钱,只大概记得一个两百三十万的数目。 吴四凤走到卧室门口喊常有光进去。 常有光见俩小孩儿也已经把属于他们的包子吃完了,问道:“吃饱了吗?” 俩小孩儿点点头,但依旧一脸馋相盯着盆里的包子。 常有光提醒他们,“剩下的要给爸妈他们。” “我们知道。”俩小孩儿并没有缠着要,只是目光却落在她刚刚吃的那些东西上。 毛头舔了舔嘴巴,一脸馋相地问道:“四姐,你刚才吃的是啥呀?好吃吗?” “松饼和麻烘糕。”常有光各拿一块递给他们,“你俩分着吃,剩下的留着明天再吃。” 俩小孩儿喜滋滋点头。 常有光这才端着装包子的盆以及两副碗筷进了卧室。 “你刚才说一共还剩多少钱来着?”一见常有光,吴四凤就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着急问道。 “两百三十万一千五百块。”常有光找地方放下盆和碗筷后回答。 吴四凤学舌般复述了一遍,扭头盯着常水田道:“我们俩刚才数的也是这个数,对吧?” 常水田点头,“对。” 吴四凤放心了,吁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不是做梦,家里现在真有这么多钱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情想要喷发,却又不得不压制着,怕引人注意。 常水田也不遑多让,俩人都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受控制地无声相视大笑。 常有光摇摇头,没打断他们的情感迸发,开始默默收拾床上铺着的东西。 她的动作让躺在床上的常水田最先回神,让他想到了常有光花掉的那笔钱。 他同样没记清具体数额,但是记得有四十多万。 常水田的脸色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瞬,呼吸也在这一刻急促起来。 四十多万啊! 他这辈子也没花过这么大一笔巨款。 结果常有光就这么撒了出去。 他都不敢想她当时怎么就敢花的。 他张了张嘴,想和常有光说不要大手大脚乱花钱,但注意到床上的东西都是居家生活的必需品,又默默闭了嘴。 家里这批茶叶要是按部就班卖到片区收购站,最多只能得三十万一千块,都不够买床上这堆东西。 可现实是常有光不仅往家拿了两百多万回来,还给家里买了这么多只有城里人才会用的好东西。 虽然他觉得里面有些东西实在属于乱花钱,但当他的目光在牙膏牙刷、热水瓶、胶鞋这些以前只听过没见过,更没用过的物件上的时候,本就不平静的心跳开始更加剧烈的狂跳起来。 这些可都是城里人才会用的东西,大梨村还没有一家有这些,大多数人家甚至可能见都没见过。 可现在这些原本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家里,叫他的心怎么可能平静下来。 这一刻,作为家里顶梁柱的常水田真正深刻意识到了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儿的大胆以及本事。 敢想敢干敢去闯,比他这个当爹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常水田心里既觉得骄傲,又为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能叫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儿感到羞愧。 但他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四毛,爸不是说你不该买东西,但你这一下子买的也太多了,现在家里也用不上,你买了也是放着,这不是浪费嘛。” 还在因为家里赚了一大笔钱而开心的吴四凤听到常水田的话,回过神,同样看向常有光。 刚刚光顾着高兴,忘了还有这茬事儿。 吴四凤皱眉道:“刚才我就想说了,你没事儿买这些没用的干啥,尽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