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闭关十年连生十一子?!》 1、第一章 魔尊打开玉简,发现是他座下东域魔侯夜慈发来的传音。 [夜里心慈手软,白天举剑乱砍](夜慈):尊上,鼠下在沧阳宗潜伏数月,终于得知他们将九阳伞藏在哪里了! [魔界在逃尊主]:【发起地标传送共享——】 [夜里心慈手软,白天举剑乱砍](夜慈):尊上请稍安勿躁!鼠下现在还在进一步查探!那九阳伞乃沧阳宗开派祖师以九日精魂加昆仑灵脉炼制的先天至宝,原本藏于宗门最深处的九阳秘境之中…… [夜里心慈手软,白天举剑乱砍](夜慈):可鼠下一番搜寻,现下得知那秘境的入口,很可能是在…… 魔尊眉梢一动,终于挥指拂出第一句话:何处? [夜里心慈手软,白天举剑乱砍](夜慈):沧阳宗宗主烬尘的床底。 传讯玉简再没有了动静。 夜慈大汗淋漓,还在敲玉简:尊上?尊上!千真万确,您先别急,等我寻到时机,定替您拿到九阳伞! [魔界在逃尊主]:九阳伞乃纯粹仙元所化,开伞即认主,你拿不走。 [夜里心慈手软,白天举剑乱砍](夜慈):那……尊上是打算自己亲自来拿? 玉简那头默然许久。 [魔界在逃尊主]:我打算不要了。 ???? 自从魔尊闭关十年后出世,他们几个分域的魔侯就被召集通知,魔尊闭关时走火入魔,功力已跌至化魔期,仅存巅峰期六成实力。 唯有沧阳宗开派祖师留下的镇宗秘宝可助其修复受损根基。 夜慈:尊上三思,尊上不可,尊上求求啊!!! 夜慈:您走火入魔的本源损伤未愈,若半年内得不到九阳伞内的仙元,不仅会修为持续倒退,沦为废人,甚至可能魂飞魄散的! 夜慈:更何况现在剑修榜上前三只有您一个是咱魔修的人,你就是我们全魔修的希望,是我们魔修之光,是剑修榜未来魁首,是立志要站到全界内最高最凌霜飞雪的山峰上只一招便一剑霜寒十州的极品忧郁魔修! 夜慈:魔修之人,当永不言弃! 魔尊当即发起当下地标位置传送——沧阳宗宗主床底。 打断了对方无休无止的吟唱。 夜慈:啊!一句话的功夫尊上您就到啦! 魔尊:“……”确定那只是一句话么? 二人在沧阳宗主的卧房碰头,魔尊望着几乎家徒四壁,却又大红大紫的装潢。 “走错了?” 夜慈俊俏的面庞都被屏风上淡淡的珠光刷透,狠狠摇头:“没走错,尊上,就是这儿!” 整间屋子,简到极致,陋到超凡,却又从细节,材质和气息里,疯狂弥漫出一种我就该拥有全修真界最好的骚包味道。 夜慈:“鼠下在沧阳宗潜伏数月,从未见沧阳宗主回他自己卧房里睡过觉的!所以他的卧房偶尔会被弟子们拿来设会清聚,昨天鼠下还见他们在这斗蛐蛐!” 魔尊问:“那他都去哪儿睡觉?” 夜慈心肝猛地一颤。 宗门广场上每天的热门阵文都是关于他们尊上和沧阳宗主那不(无)为(人)人(不)知的暧昧传闻。 他自跟随尊上起,还从未见尊上除了修为境界以外关心过什么东西的,现在竟然关心沧阳宗主晚上睡在哪儿?? 难道传闻并非…… “唔!” 魔尊略一挥指,不动声色间便弹了夜慈后脑勺一下,这还是收了力的,不然夜慈此刻已经被弹下仙山。 魔尊:“若九阳秘境真在烬尘床底,他不可能不守在此处,这里并非真正的秘境入口。” 夜慈恍然大悟:“所以尊上问他在哪睡觉,是想找到秘境?” 魔尊眼尾冷冷一斜,夜慈脖子一缩,瞬时噤声。 几息之后,夜慈才又扭捏着开口:“其实鼠下知道,他……每晚都睡在惊蚀峰顶的……” 轰地一声,包了一圈金箔的黑檀木卧榻被直接震碎,整座沧阳山都为之一抖。 “你、说、什、么?” 惊蚀峰孤悬魔界天堑,只凭一股遮天浓雾托着山体,乃魔尊的地盘,也是寻常魔修靠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禁地。 夜慈快如疾风的飘过一段:“您闭关这十年,沧阳宗主每晚都宿在您峰顶的,不过他没睡您的床,他说他睡不惯床,就睡在外头的巨磐上……” 魔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无人……阻止他?” “……”夜慈眼睛瞄了瞄尊上那把已经喷薄红光的无妄剑,脚下默默站远了些。 确定自己已经站在了无妄剑的剑气之外,他才小声回答。 “鼠下跟白恩恩他们每天都猜拳,说谁输了谁就去请走沧阳宗主……” 魔尊不想关心手下这些破事,但却不得不关心。 “然后?” “然后……” “每天都平局?” 夜慈摇头一笑,“怎么会呢,尊上,倘若每天都平局,岂不是我们几个贪生怕死,故意作假了?” 魔尊忍无可忍:“那到底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一开始沧阳宗主就发现我们躲在山脚猜拳了……他说他也来参加,但他每天都赢,他说赢了就不能赶他走了哦。” 魔尊:“…………” “本尊的床,规矩为什么是他定?” “对哦……”夜慈这才神思忽动,豁然开朗,“但是尊上,真实原因应该是我们打不过他。” “……” 魔尊不再与夜慈纠缠这些荒唐事,抬手再探,玄色魔元从墙面地面滴水不漏地渗入,可床底空空,石缝无迹,屋内果然半分秘境入口的灵气与禁制都未曾寻到。 当真走空了。 魔尊收回手,“既然此处没有秘境,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夜慈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什么,忽闻远处钟鸣铮铮,是沧阳宗召集弟子的信号。 “什么日子?”魔尊问。 夜慈掐指飞快演算,眼神突然一亮:“对了尊上,五道四鼎大会快到了!就在数月之后!” “这是沧阳宗的百年大比,每百载一开,对外广邀修真界各门各派,世家子弟,散修翘楚同聚。以五道试炼,四鼎争锋定高下,榜首可入九阳秘境寻得秘宝,是界内最受瞩目的盛事之一!” “而且鼠下在宗内还打听到,这届大会跟往届不同,沧阳宗破例允许其他门派的交换弟子参与试炼,虽名额有限,但只要拿到交换生的身份,就有资格报名……” 话音未落,窗外突地人影一闪。 魔尊反应比夜慈快了不知多少倍,夜慈才刚察觉到有旁人的气息,魔尊的魔元已将窗外形迹可疑的身影定在了原处。 夜慈翻窗而出,随即拎回来两个身着青白道袍的年轻人。 两人被魔元封住口鼻,皆双目大睁,惊恐万分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咽。 “虞山派的。”夜慈翻看了一下二人腰间的令牌,嘴角慢慢扬起,“巧了,尊上,虞山派刚好就有前来交换的名额。” 那俩人瘫软在地,哆哆嗦嗦,等术法解开,马上道:“道友饶命,我们只是听说这间屋子里有联谊,过来交游同道的!” 魔尊皱眉:“联谊?” 夜慈解释:“刚刚跟您说过的,弟子们很喜欢在沧阳宗主的卧房里狂欢。” 魔尊:“……”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他微微停顿,“那就送他们一程。” “啊?”夜慈刚想问送他们去哪儿。 魔尊又淡淡开口:“惊蚀海。” 惊蚀海是魔修的地盘,也是所有正派弟子心中最恐怖最惊险的亡命之境。 要联谊,就联全修真界最惊心动魄的谊。 …… “点——名——!” 次日天边刚漾起一层淡金晨雾,沧阳宗一百零九脉山峰便依次鸣起清越的钟声,穿云破雾,荡遍群山。 各脉弟子于殿前广场列队而立,青袍一色,身姿俊挺,一如松林立风中。 为首的执事长老手持名册,稳立高台,声音借道力传开,清朗入耳。 每念到一名弟子,便有人高声应到,无一人拖沓喧哗。 直到念到: “窦江!” “窦伏!” 这二人却迟迟不曾出列。 长老疑惑自己是否道力用得不够,憋足了力,法音浩荡,朗彻天地,再次喊道。 “窦江,窦伏——!!” 满山满门的豆浆豆腐,不断回响,震得弟子们都仿佛如在梦中,神情恍惚。 都快以为今天早上的早饭从膳堂搬到了广场,就连替他们打饭的长老都升了好几个等级。 “这两个交换弟子呢!!!?” 执事长老喊得须发皆张,嗓子都快劈开。 敛去了浑身魔元与威压的魔尊眼皮一跳,翻过腰间的令牌一看,才发现背面刻了两个小小的字。 窦江。 站他旁边的夜慈忍俊不禁地凑过来,“尊上,您听见了吗,豆浆豆腐,怎么会有人叫这么蠢的名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敢打赌,这两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好意思顶着这么羞耻的名字站出来点名的!” “我要是叫这个名字,我立马吊死在山脚底下,也比当众出列来得体面!” 一块令牌猛地拍在了他脸上,紧接着是一条冰冷入骨的蛇骨腕鞭缠上他脖颈。 夜慈来不及反应,就这样直愣愣地被勾着脖颈带出了列。 2、第二章 魔尊活了几百年,年少时也曾立志屠遍仙门,斩遍天劫,但后来发现所谓仙门弟子不过是一群猪,他是魔尊,不是屠夫。 于是还没杀上一个正派弟子,就选择了隐居惊蚀峰,遁世离群,不问沉浮。 想当初他在惊蚀峰顶同九霄神雷对轰三天三夜都不曾退过半步。 此时握着腰间那块刻着窦江二字的令牌,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入魔黑化。 想让全修真界陪葬。 给他的脸面陪葬。 他面无表情地将夜慈踹出了列,漠然应声:“窦江。” 夜慈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又想到尊上就在自己屁股后头,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这么不禁踹,不然回去还得扣他月饷。 他马上借着势头竭力挺直腰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窦伏,在此!!” 执事长老正喊得嗓子冒烟,冷不丁听见他们应声,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把名册往腋下一夹,道袍下摆一撩,噔噔噔地就从高台上猛冲下来,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 “在此?在此?!在此不会吭声!!” 长老气呼呼地来到两人面前,先瞪了魔尊一眼。 魔尊面不改色,高风秀骨,沧阳宗上仙云缭绕,竟连雾气都不敢沾他眉眼半分,眸黑如夜,赤唇带煞。 被这煞色一震,长老默默移开了眼神,自然而然地锁定了还在揉屁股的夜慈。 “本长老叫了多少声?啊?嗓子都喊劈了!你二人明明就站在队伍里,你、你们——” 话锋一转,长老突然眯起眼睛。 “你们该不会是易容而来的罢?” 此话一出,魔尊原本半垂的睫羽都倏地抬起。 夜慈心脏更是咯噔一紧,悬空般高高举起。 他二人伪装的身份是虞山派前来沧阳宗交换修行的普通弟子,虽说不是什么名门天骄,但也是正儿八经登记在册的正道修士。 他们的伪装术法也是魔尊亲自以化形之法捏出来的,莫说这执事长老只是金丹期修为,就是化神大能来看,也瞧不出端倪。 那这老头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魔尊面上波澜不显,左手已经在袖中掐了个杀诀,剑意凝在指尖,只消意念稍动,无妄剑就能凌空腾霄斩来。 他倒不是真要在沧阳宗大开杀戒,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不值当为了个执事长老暴露身份,可若这老头真有什么过人手段,先把人制住再想法抹掉记忆,也不是不行。 夜慈眼睛尖,瞥见魔尊衣袂下剑气游走的微茫,魂儿都快吓没了,连忙传音给魔尊。 “尊上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打不得打不得打不得打不得!” 然而执事长老却先一步出手了! 这修为堪堪金丹期的白胡子老修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了离他更近的夜慈左耳朵,使劲一拧! “耳朵是易容出来的吧?!!” 夜慈顿时惨叫如鸡。 “喊你们半天了都没反应,这耳朵不是法术捏的是什么?!” “本长老教了几百年的弟子,什么耳朵没见过??真的耳朵喊一声就红,你这耳朵喊了二十声还是洁白如初!不知道害臊是不是?!” 夜慈:“……” 魔尊:“……” 魔尊袖中的剑意震耳欲聋地默默散了个干净。 执事长老还在骂骂咧咧,揪着夜慈的耳朵当泥团子捏,唾沫星子喷满夜慈生无可恋的脸。 “虞山派的弟子就这个德行?点名不应,列队不肃,还站在队伍里嘻嘻哈哈,你们师尊没教过你们规矩?啊??” “教过教过教过……哎呦……” 夜慈歪着脑袋,踮起脚尖,顺着长老拧耳朵的方向一个劲往上蹿,没想到长老拧他居然也用了道力,疼得他像原地历劫。 “长老息怒,息怒,弟子知错了!弟子方才真的没听见,弟子耳朵不好使,天生耳背,真的!” “耳背?”长老冷笑一声,“刚才喊在此的时候不是震耳欲聋吗?!” 魔尊掌心攥了又攥,他的东域魔侯,堂堂大乘期的至尊魔修,在惊蚀海纵横三万里皆无人敢挡,现在却像只鹌鹑被拧得吱吱叫! 他忽然开始回忆,当初收下夜慈的时候,对方的灵根是什么。 莫非是怂灵根? “好好好,你二人一个豆浆,一个豆腐,正好就罚你们去膳房帮工,跟着灵厨做一天一夜的豆浆豆腐!” “明日全门上下所有弟子的早膳皆由你二人全部负责,什么时候豆浆磨完,磨到没有一粒豆渣,豆腐切到每一块都一模一样,方方正正,什么时候再来跟本长老撤罚!” 沧阳宗的膳堂可不是凡界厨房,那是专门由灵厨掌管的灵膳司,做的都是有助蕴灵化气的修者膳食,光是磨豆浆用的灵磨就有千斤重,非得以术法驱动不可,普通弟子推不了半个时辰就要累得虚脱。 当然,以魔尊和夜慈的真实修为,这点活自然算不得什么,可他们现在是伪装潜伏,为防暴露魔元,不能动用超过自身境界的力量。 去膳房的路上,夜慈问了个十分实际的问题:“尊上,您会做豆腐吗?” 魔尊步伐一顿。 沉默三息。 “……本尊什么不会。” - 三个时辰后,比起尊上到底会不会做豆腐,夜慈更想问一句: 尊上,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进过一次厨房??? 伴随着蒸腾的雾气,扑鼻的豆香,雪白豆浆从磨盘中汩汩流下,顺着石槽汇入巨大铁锅中。 夜慈挽着袖子嘿咻嘿咻地操控灵磨转速,快了怕暴露修为,慢了又磨不出浆,身旁还堆着山高的泡发灵豆,都是一粒粒选出来的,每颗皆饱满莹润。 “喝喝喝,最好喝死你们!什么狗屁名门,辟谷的弟子居然一半都不到,连我们惊蚀海都有过半的魔修辟谷了!” 无人应他。 他扭头一看,魔尊手里正端着一碗卤水,刚点完,很是平静祥和地没有把碗直接给砸了。 但对方面前锅里的豆腐却比他逝去的威严还要稀碎。 “……” 夜慈呼之欲出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后怕地想还好自己已经累到不行,没有脱口而出。 他刚刚差点就要说…… 尊上,不要吐在锅里!! 那一堆究竟是什么啊???? 死不瞑目的豆子们吗?? “你们谁吐锅里了???!!” 特意前来督促他们的弟子神情扭曲,退开三尺外看着那一锅还没咽气的豆子。 “让你们来受罚,不是来玩的!还不认真做?!!” 玩???? 肤浅!想当初他们尊上渡雷劫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过!! 夜慈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真心希望尊上不要被这个没眼力见的弟子气到血染沧阳宗。 那弟子一个竹板就敲在夜慈背上:“闭眼睛干什么??不准睡觉!!” “……………………” 第一晚两人做的豆浆豆腐全部不合格,执事长老又罚他们连做半月。 魔尊也曾想过干脆直接踏平沧阳宗,可他功力一日不如一日,再拿不到九阳伞,怕是连踏死一只蚂蚁都做不到。 入夜,魔尊随意寻了个清净山峰打坐修炼,沧阳宗内不便练剑,他的无妄一祭出来,立刻就能惊动一百零九峰所有首座。 白日里修行辛苦,众多弟子们夜里才有时间躲起来览阅玉简。 魔尊刚一坐下,就听不远处有弟子十指狂刷,抱着玉简,似哭似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玉简真好玩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前途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太好玩啦呜呜呜呜呜呜真的不想练剑怎么办……” 他抽着额角换了处地方,还没坐下,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你说,魔尊真给咱宗主生了那么多吗?” “男人生子应该不需要怀胎十月吧,再者他可是魔尊,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闭关十年生十一个,那么多,都搁哪儿养着呢?” “咱宗主不是都好久不回宗内了么,依我看就是在外带娃呢吧,全界十佳好奶爹。”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几年闭关他们是真没闲着啊,晚上估计都没练剑了吧~” “细说没闲着,桀桀桀桀~” 魔尊眼前一片漆黑,指尖悬起玉简,突然发现进入沧阳宗的地界以后他的传书玉简就自行契定了正道的宗门广场。 上面五花八门的阵文排排掠过,但魔尊竟然发现自己一介魔尊的名字在正道宗门广场上出现得最多。 《随缘摆摊:出极品药修炼制的魔尊同款生子丹,一年可抱仨!》 《就是想骂:矮个子的男修士根本不是人,就是被恶灵附身的短脚灵兽!》 《想问一下真的有能让男人产子的灵丹吗?楼上那个药修是不是卖假货的啊??》 《突发奇想,如果魔尊真嫁到我们沧阳宗来,我们以后叫他啥??听说他性烈如火,叫他宗主夫人不会被灭口吧?!》 《楼上多虑了,他二人现如今娃娃都遍地走了,干脆直接叫少宗主他娘多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说他们是在剑修排名比试上一见钟情的,你说将来会不会也有一个我命中注定的道侣突然和我比剑,对刚挥舞完剑法浑身是汗的我一见钟情???》 《楼上练的什么剑法啊,感觉致幻了。》 《同为修士,对你的剑一见钟情的概率更大。》 《惊!!!!!刚刚御剑飞行的时候又遇到往魔域惊蚀海而去的沧阳宗主了,我在和宗主对视的比赛中仅坚持了0柱香……》 《重点是有拍丹青图吗???》 《有……沧阳宗主还是俊得那么惨绝人寰……他背地里到底吃的什么防腐灵丹啊,怎么跟百年前长得毫无区别??重金求秘方!》 《我要看魔尊同仁生子文!我要看魔尊同仁生子文!我要看魔尊同仁生子文!!!!会拿笔的道友在哪里!!?!没有笔修吗?!》 魔尊挨个把底下写得忘情了,发狠了,就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的几个匿名弟子全部检举到了宗门办。 本以为这些污言秽语能尽数清除,宗门办定会严惩这些胡言乱语的弟子。 可当他手中玉简很久以后轻震起来,宗门办的回讯姗姗传来,只有一句话: 【修真自由,创作无罪。】 魔尊:。 3、第三章 负责魔尊二人起居的是宗内的打杂弟子,他将俩人领到偏厢寮舍,递过来两张登记名册:“二位师兄,这是明日分队的名册登记,你们填一下,明早执事长老要收。” “对了。” 对方翻看名册的背面,又补一句:“二位是师兄弟对吧?那照我们这边的规矩,同门来的必须住一间,师兄务必要照顾好师弟。” “就这些了,二位师兄,明早别忘了去广场按队而站。” 魔尊正拿着茶壶端详里头泡的是什么,察觉到夜慈痛苦的目光,微微侧目。 “怎么?” “尊上,”夜慈如鲠在喉,“我好像……” “好像……” “……是你的师兄。” 魔尊毫无反应,但夜慈赌上他藏在惊蚀海底的所有私房钱,尊上端茶壶的手指一定多用了那么一丝力道! “哦。”魔尊心平气和地道,“师兄。” 他喊得镇定,夜慈听得圆寂。 “尊、尊上!” 夜慈嘴唇开始哆嗦,“您别这样叫我,鼠下受不起,真心受不起……要不、要不我们交换面貌,您来做师……” “做什么?” 茶盏里泡的是普通灵草,有股清香,魔尊倒了一杯。 “托你的福,刚来一天你就已经全门上下远近闻名,我现在和你还换得了?” 夜慈这位惊蚀海第一大漏勺,从魔修地界一路漏到了仙门望宗。 看见沧阳宗的弟子们在那窃论魔尊和他们宗主之间的香艳秘辛,不仅没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反而还添油加醋地自由发挥了不少。 不过一日功夫,上到内门潜心修行的弟子,下到打杂巡山的门徒,几乎没人不知道虞山派来了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风趣师兄。 其对魔尊和沧阳宗主之间爱恨纠葛了如指掌的程度,简直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夜夜都睡在他们床底。 夜慈:“……………………” “鼠下只是想随和一点,好拉近同门关系嘛,谁知道正道子弟这么天真无邪,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魔尊似笑非笑,“你不是都拿自己祖宗祠堂,父母双亲,全族老小来立誓了么?” 夜慈想起自己早上站在八方弟子中央,信誓旦旦,双目赤红的那一句—— “若魔尊和宗主之间不是真的,那便教我父母遭难,宗亲蒙灾,满门亲眷不得善终!” 看他赌咒赌得这么铿锵有力,真是令那些围观弟子深感自己不信都不行! “哈哈,”夜慈俏皮一笑,“尊上又不是不知道,鼠下的族谱都被灭光了呀!” 做极品孤儿,享自由修真! 魔尊强迫自己盘膝在床上闭目打坐,不再看对方,不然会控制不住地想拿无妄剑朝对方太阳穴猛击两下。 夜慈悄悄侧脸,借着月色偷看了一眼魔尊静坐的身影,周围寂静得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非常找死的念头—— 别说,尊上乖巧打坐的样子,还真的挺像小师弟的。 不知过去多久,夜慈终于迷迷糊糊地睡死过去,梦里都是他带着尊上去参加五道四鼎大会。 尊上全程恭恭敬敬地不停叫着他师兄,还给他端茶送水,揉肩捏脚。 而他在问鼎台上扬眉吐气,被所有分域的魔侯围观,白恩恩嫉妒他嫉妒得五官都变形了。 这个美梦却被第二天清晨的砸门声直接捣碎。 夜慈还没完全从梦中缓过神来,房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两个身穿沧阳宗烟青霜白外门弟子服的年轻弟子闯了进来。 “大窦师兄!!小浆师弟!!” “我们跟你们分到一队啦!!我是沧阳宗外门弟子顾小闲!这是我师兄孟长川!” 清秀的半大少年推着前面个高一些的魁梧弟子。 “虞山派的师兄师弟,幸会,以后咱们就是好队友了!” 夜慈眼神迷离地坐起来,发现尊上已经不在房内,而那个叫顾小闲的小子已经极其熟稔地坐到了他床边。 距离他破洞的袜子只有一指距离。 “大窦师兄,我们刚刚喝了你们磨的豆浆,还吃了你们做的豆腐才过来的,张师兄说是你们熬了一宿才做出来的,太厉害了吧!” “哪里哪里……不过是……”夜慈正想谦虚。 “你们虞山派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能吃苦啊?怎么做到的,那么难吃还能有信念坚持做下去??” 夜慈:“……” 十分友好的一番话,它好就好在,尊上不在。 “行啦,快别磨蹭啦,小浆师弟一早就出门修习去啦,大窦师兄你还不赶紧起床,今天是咱们第一天试炼,待会还得去广场看考核题目呢!” 此时广场上早已观者如堵,沧阳宗本宗弟子按内门外门列成方阵,其余各派交换弟子则井然有序地分散在四周,远远望去各色门袍交杂错糅。 一卷金纹玉轴悬在半空,显然就是今日试炼的考题。 魔尊已经站在了队伍里,夜慈过去便道:“尊……师弟,你起得可真早,也不叫我一声?” 魔尊看了看他衣冠不整的尊容,一言不发,移开了眼。 孟长川站在二人身后,感慨:“你们师兄弟感情真不错,称呼对方还要加个敬词,看来以后我也要唤我师弟为尊师弟才行。” “好吗,尊师弟?” 顾小闲习以为常,从善如流。 “好的,尊师兄。” 魔尊&夜慈:“………………” 你们正道真是完了。 “五道四鼎大会在即,先过首轮初筛,方有资格择留!” 尘隐峰的首座陆云疏是此轮初遴的执礼长老,他一开口,所有人屏息凝神,瞬时安静下来。 “第一轮试炼题目,驯兽司洁!” 夜慈不明所以,往前探身够去,问孟长川:“孟师弟,这驯兽我倒知道,但司洁是什么意思?” 孟长川转过头来,目色复杂又暗含不可置信。 “大窦师兄……” “敢问平日修习是在读书识字方面遇到了什么不可攻克的困难吗?” “……” 夜慈突然觉得自己苦心孤诣的风趣在这些天赋翘楚面前,不值一提。 “我不是不识字!” 他咬着牙又道:“我是想问,你们这个司洁要怎么考??” 没见过打扫卫生都能拿来比试的?? 顾小闲流畅地接过话头:“就是拾粪啊!” “……啥?” “拾———粪———!” 顾小闲以为他真的耳背,又耐心地重复一遍。 “我们要去捡灵兽的米田共了呢!” 夜慈现在就算躺在糯米上,也不敢扭头看一眼他家尊上的表情。 不一会儿传音就过来了: [我决定放弃九阳伞。] 夜慈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尊上,您的粪便由我来承担!] [?] [呃不是,您要捡的米田共由我全包了!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啊尊上!!] “你们不要小看这个活哦,大窦师兄,小浆师弟,这个试炼很难的!” 夜慈:“只要不是让我吃下去,我觉得应该都不是很难吧……” 他在惊蚀海骑过蛟龙,也压过穷奇,上古凶兽的本体都打过,刚才听到驯兽两个字的时候还暗暗兴奋了一下,本以为第一轮稳了。 现在却告诉他考题是捡屎。 他十分怀疑沧阳宗的出题考官脑子里也有很多屎,需要捡。 顾小闲继续解释:“我们沧阳宗的镇派灵兽名唤沧渊赤鳞,是上古护法神兽的血脉后裔,就栖息在沧阳主峰后的寒渊绝涧深处,它们体长几十丈有余,其粪……” 他顿了一下,“量大质重,若不及时清理,十日之内便可让整座沧阳峰淹没在灵肥之下。” 夜慈鼻腔抽动,仿佛已经崩溃地闻到什么。 “师弟……你长这么大,见过被粪淹没的奇景吗?” 魔尊整个人临危不乱,恬淡答之:“见过。” 夜慈:“嗯??”这都见过??? “你的脑子。” “?!?!?!?!?!?!?!” 本轮主考官陆云疏又道:“清理沧渊赤鳞秽物的方法并不难,但须耐心细心,各队稍后去领取一只专用储物囊,袋上有灵阵,装满一格符文便记一点成绩,以最终总点数排名。灵兽排泄之物虽污,却也是九天灵土的上好原料,此乃我宗百年来的惯例,不必大惊小怪。” 他说完,抬手收回空中玉轴,最后叮嘱。 “不过,沧渊赤鳞有一奇特脾性。” 满场小耳朵,竖得整整齐齐。 “此兽极为怕羞,一旦有人注视着它,它便无法排浊。” 听清的弟子们全都沸腾了。 “不能看?不能看怎么捡啊??” “等它拉完再去捡哪儿还捡得着热乎的,早让别人捡走了!” “而且它什么时候拉谁知道啊?!” “等等,它是吃多少拉多少的吗??那它一顿吃多少啊??” 陆云疏并不回答大家的问题,只是淡淡回应一句:“各队自行设法。” 然后便退到高台后方,将场地留给一群凌乱的参赛弟子。 夜慈只关心一件事,暗中传音:[尊上……你说咱们要是输了……?] [那惊蚀海从此便不再需要东域的魔侯。] “……”片刻之间,夜慈就连退位时的致辞都想好了。 [惊蚀海失去了我,就会像长夜失去了皓月,苍穹失去了骄阳,大漠失去了黄沙,寒川失去了狂浪!!] 太过激动,一不小心还把脑中的场景都呐喊了出来。 魔尊听罢,淡淡接上。 [惊蚀海没有你,就像无情道没有了双修。] 好大的损失。 夜慈:“、” 夜慈又去问顾小闲:“顾师弟,这种题目你们以前也考过?” 顾小闲摇头:“没考过。” 夜慈绝望,“那完了……” 对方却又道:“以前都不是拿来考的,这是我们宗内每月的老传统了,这次估计是看有你们别派的弟子在,想多坑点人来帮忙的。” 遴选是假,大扫除是真。 4、第四章 寒渊绝涧位于沧阳宗主峰后山最深的地界,说是涧,实则为一片被万丈峭壁合围的绝谷深崖。 谷底终年不见天日,黑雾蔽日,崖壁上都长满了暗紫藤蔓,叶片被啃得参差不齐,留着拳头大的齿痕。 别队的弟子在讲宗内盛传的骇人传说,顾小闲又怕又坚持要听,主要是为了听完再回来跟魔尊几人复述一遍。 孟长川见魔尊神情凝重,以为这小师弟是内心害怕却不敢表露,贴心转移话题:“说起这沧渊赤鳞,你们可知道它是什么系的异兽?” 夜慈来了点兴趣:“什么系?” “雷系,也是深海雷鳞兽的一种,兼控沼泽煞气。” 说话间几人已经抵达寒渊深涧,不远隐隐能够看见隐匿于浓雾中的赤红鳞甲,鳞甲遇风便噼啪迸出雷纹。 孟长川又问:“那你们可知它最怕什么?” “0。0?” “o.o?” “--” 几人眼中流露出同样的好奇。 “最怕什么?” 孟长川咳嗽一声。 “最怕打雷。” 夜慈这下真觉得惊蚀海没有幽默的人。 他的幽默在惊蚀海明明都可以排得上前三,来到沧阳宗却简直是何足道哉。 “等等等等,你刚刚说它是什么兽??” “雷兽。” “它怕什么???” “打雷。” “…………” 夜慈证明了自己不是幻听。 顾小闲很是稀松平常地道:“那怎么了,有的鬼修也怕鬼啊!” 夜慈正欲反驳,脚下突然一个踩空,幸亏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魔尊身手敏捷地拽住了他后领。 一阵柔弱的传音袭来: [尊上,你怕魔吗?] 魔尊:“……” 他只害怕自己的麾下太过疯魔。 孟长川十分欣赏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小师弟,赞叹道:“小浆师弟果然道力深厚,在这么难走的栈道上也能如履平地!” 魔尊只道:“深涧地脉灵气太浓,易形成气旋,路面朽得快,需小心。” 他在惊蚀海底养的荒古凶兽并不算少,那些东西住的地界比这更暗更陡,来到这里只让他觉得像回家一样亲切。 陆续有别的小分队也已抵达,弟子们看着眼前的幽森瘴地,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我就问一句,这玩意儿拉的东西到底有多大?” “该不会我们几个人合力都搬不动吧??” 顾小闲和夜慈两个人比划着唇语,前者用手默默比划了一下,后者脸上的菜色更浓几分。 天音阁的女修弟子已从储物囊里拿出幂篱,漂亮紫纱将俏容蒙得严严实实。 执礼考官陆云疏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储物囊已发放完毕,请各队自行寻找赤鳞活动区域开始收集,重申一次,此兽极为怕羞,若打扰其排浊过程,很可能使之暴怒伤人。历年均有弟子因此受伤,勿谓言之不预。” 魔尊几人运气不错,没走一炷香功夫就在下方碎石滩上找到一些,其表面还浮着一层深紫雷纹,滋滋作响。 夜慈和顾小闲抱头痛吐了片刻,夜慈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掰着往鼻孔里灌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就是……沧渊赤鳞的……的……” “对。”孟长川娴熟地用避秽灵络套住双手,平静又麻利。 “大窦师兄你吐完以后别忘了用储物囊来装,不可污染仙宗奇境。” 老实说,贵仙宗还轮不到我吐的这一斤半两来污染…… 夜慈如实地心想。 顾小闲擦完嘴就去帮忙了,不舍得用自己的剑,就拿长柄灵铲去铲,嘴里直念叨:“这块品相不错,雷纹很亮嘛,说不定还能换高分。” 夜慈呼吸着这片肥沃大地上的空气,闻言都快疯了。 “这东西还看品相???” “哈哈,”顾小闲头也不抬,“臭中作乐而已~” 一片热火朝天中,唯有魔尊站得稍远,神色如常地望着嶙峋山石出神。 夜慈当然知道自家尊上不是怕脏,几百年惊蚀海魔域尊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对方只是单纯地不想弯腰。 顾小闲繁忙之中还抽空对此情此景发表了独特见解。 “小浆师弟真的很有极品忧郁剑修的气质啊!” 魔尊当即转了个身,选择背对他们,只给几人留下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背影。 虽然质疑自己顶头主上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夜慈还是忍不住问:“我师弟这么光明正大的偷懒你们都不生气吗??” 顾小闲和孟长川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柔逢型命格呢。” “???” “就是脾气温软,害怕得罪旁人,逢迎成性。” 夜慈:“……” 怎么把怂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哟,这不是虞山派那对活宝豆浆豆腐么?” 几个也颇年轻的宗门弟子自雾气里走出,看样子应该是万宝宗的人,顶级暴发户门派的气质藏也藏不住。 万宝宗虽然底子浅,但崛起快,不靠上古传承,全靠挖灵矿,垄断灵材生意,倒卖法宝丹药致富,全员豪气冲天,行事张扬。 珠光宝气的为首弟子看了魔尊一眼,又看一眼。 无他,整支队伍里只有魔尊看起来年纪最小,全程安安静静的站着,还被宠得连活都不用干,一看就是最弱最好欺负的一个。 尤其…长得还很嫩。 这人身后的尖脸跟班立马识趣地附和:“没错,段师兄,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窦江窦伏师兄弟,他们俩已经连着做了几天几夜的豆浆豆腐了,不过段师兄你向来不去膳堂用膳,没尝到过罢了。” “听说味道一言难尽,简直是浪费灵材!” 段蘅飞见魔尊靠着巨石,既没动也没说话,白眼都不给他们一个,更觉得有意思。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豆浆豆腐做多了,嗓子让豆子糊住了?” “你们虞山派也真是有意思,派什么豆浆豆腐来沧阳宗,现在拾粪也拾这么积极,专程来干杂活的?” “这位道友,”夜慈停下手里的动作,很有下属道德地想要上前护主。 “沧阳宗没发储物囊给你们装粪吗,何苦拿嘴来装?” “你……!” 段蘅飞咬了咬牙,“你这么夹枪带棒地作甚么,我们又不是来找事的!我不过是好奇,你们队看起来普普通通,怎么会捡得这么快?” 他指向夜慈腰间悬挂的储物囊,上面的阵文已经亮了几近一半,这个进度在所有参赛队伍里也绝对是第一梯队。 夜慈这也才发现,惊奇地看向自己腰间。 尊上!!! 就知道您不是那种爱偷懒的人儿! 孟长川和顾小闲这两只小鹌鹑早吓得扁扁的,一向不擅吵架的他们只能背地里偷偷给夜慈竖大拇指。 大窦师兄这张嘴,也太翘勇善战了一点! 段蘅飞此人,万宝宗内门嫡系,师从宗主一脉,身家之丰厚在整个宗门能排前三。 他腰间的储物囊比他身上穿的法袍还贵,里面除了采集到的赤鳞粪便,还塞满了各类护身法宝,回灵丹药和随时可以摆阔的灵石。 他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挫败,不过是在拍卖会上竞价没赢过自家人。 但现在这两个虞山派弟子的态度,让他尤为不爽,有种深深吃瘪的感觉。 “既然同为外来的道友,何必如此见外?我们万宝宗最喜欢交朋友,互通一下进度也没什么打紧的,你们虞山派这次来了多少人,就你们两个?师门对你们挺不上心的嘛。” 夜慈上前一步,还想挡驾,段蘅飞却没给他机会,又往那方向迈了几步,离魔尊走得更近。 “小豆浆师弟,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身后两个师弟跟着围拢过来,拿腔拿调地接了一句:“段师兄问你话呢,别人跟你搭话你都不理,你是不是……” 魔尊终于开口了。 “离我远点。” 段蘅飞脸上的笑容转瞬凝滞,眼神一冷,旁边的人马上叫嚷:“行啊,小小虞山派来的人,架子倒比上三宗的还大。我们段师兄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让谁离远点?” “窦江是吧?”段蘅飞语气开始变味,“做几块豆腐就觉得自己是大能了,该不会在虞山派里也天天这么装?” 他话还没骂完,并非他不想继续骂,而是脚下地面突然就开裂了。 毫无征兆,碎石滩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烈拱隆,仿佛什么蛰伏在万丈地底的庞然大物,终于按捺不住要破土而出。 焦糊浊气和咸腥浓霾轰然喷涌,就在段蘅飞和魔尊中间的位置,段蘅飞与两名师弟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狂暴气浪掀翻在地,狼狈地爬着后退。 原来方才几人站的那块地方,竟是活物! 赤红鳞甲隐覆乱石之下,泛着狞厉幽光,每一片都足有半人高下! 尖脸师弟的裤腿直接被一道雷纹擦过,烧出斗大的窟窿,皮肤上艳红翻卷,令他惨叫着瘫坐在地,两条腿抖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是沧渊赤鳞!!” “谁?!谁把它惹怒了?!!” 周围几队弟子纷纷惊叫着打算御剑撤离。 段蘅飞离得最近,他的腿全软了。 他虽是万宝宗的天之骄子,但那都是丹药和法宝堆出来的,论实战,他遇到过最凶悍的东西不过是拍卖会上跟他抬价的老头,何时见过这阵仗。 夜慈闲适地倚在一旁,看见尊上右臂贴骨缠缚的双厄蛇鞭,一条紧紧绕住那只赤鳞的脖颈,另一条则牵在他掌中,普通弟子修为不够,都看不见。 这鞭凶名赫赫,是两条玄灵巨蛇肉身陨落后,残魂盘踞九幽万载,吸纳惊蚀魔气,以蛇骨为脊,蛇筋为络,鳞皮为缕,身躯生死交缠,最终活物凝形化成的本命法器。 一鞭挥出便可撕裂仙障,绞碎神魂,沾之即腐,碰之即伤,是令各大仙门闻之色变的大杀器。 夜慈摇头叹息:“刚刚不是早就让你们离远点了吗?” 段蘅飞哆哆嗦嗦:“小……小江师弟刚刚就知道它躲在地底下?” 难怪让他们离远点,原来不是在狂傲,而是好心提醒他们? 夜慈趁这时传音给魔尊:[尊上,现在出手降服这家伙,修为恐怕会暴露啊?] 魔尊却根本没打算动手,用蛇鞭不过是先控住沧渊赤鳞。 他摸了摸食指佩戴的储物戒,一碗颜色不明的豆腐就这样出现在他掌心。 所有人屏息注视,皆大骇无比。 生死关头呢!!! 他饿了???????? 魔尊就这样单手用双厄蛇鞭控制住赤鳞,另一只手将碗往沧渊赤鳞面前一递。 只见刚刚还暴怒嘶吼的巨兽,头颅一秒都不带僵硬,猛地低下,从灵魂深处蹦出一声咆哮。 亚米??????????????! 近三十丈的庞大身躯微微颤抖着,埋头狂吃,眼中的雷光都柔和起来,竖立的鳞片片片贴回身上,乖巧如一只小猫咪。 整个沧阳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空旷,只剩弟子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修、修真界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豆腐西施! 魔尊寡淡的眼眸不可察地弯了弯,果然,方才就察觉这些赤鳞对他身上的味道感兴趣,原来是喜欢这东西。 夜慈却只觉得一言难尽:“尊上,你、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自己亲手做的豆腐……?” 对自己厨艺就这么自信的吗???? 魔尊面无表情:“方便有时想砸你脸上。” 5、第五章 顾小闲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跑到魔尊面前:“小浆师弟你没事吧!!刚刚它朝你扑过来你都不跑?!” 魔尊仍旧淡漠,“它没扑我。” “可是、可是它……我们……你……” 顾小闲也不知该怎么说。 “你一点都不害怕的吗???” 刚刚好多弟子都吓得抱作一团了! 人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能胡说八道到什么程度。 为防露馅,夜慈马上开口替尊上圆了回来。 “其实我师弟他很害怕的,你们看,他表情都吓呆了!” “……” 众人齐刷刷看向魔尊。 吓呆还是面瘫,他们自有分辨。 在这如火如荼的一片目光中,魔尊只能艰难地从冷若冰霜的脸上挤出一丝变化。 “我……很……害……怕……” 所有人:“…………” “我觉得……”顾小闲离他最近,将魔尊全是破绽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赤鳞兽应该害怕你。” 在场所有看到魔尊方才那个表情的人,齐齐点头。 段蘅飞撑着碎石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现在自己这条命,大概是被人家一句话给保住了。 如果没有小江师弟刚刚让他走远些,他再继续往前踏上那么一步的话,恐怕现在已经……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顾小闲都忍受不了地搓搓胳膊,往夜慈旁边靠去:“大窦师兄,他怎么了……” 怎么一脸被小浆师弟骂快活了的感觉?? 夜慈没时间幸灾乐祸,因为他看到自家尊上的指尖又在蓄势待发。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尊上只要一眼,就能瞧出对方浑身上下所有弱点,然后在脑子里列出一百种击杀方式。 “尊——师弟!万万不可啊师弟!!” 魔尊动手之前,却看见了段蘅飞束带上挂着的铜扣,于一身绮罗华袍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东西应当是一种法器,名为万象吞囊,是用一种擅长偷窃的异兽胃囊制成,千金难求。 它能无声无息地穿透储物袋的灵阵屏障,倘若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下,很容易就能将对方储物囊中的物品移入自己囊中,不需催动,只要靠近就会自动吸取。 在界内,使用这种法器属于道心崩坏,戒律不容。 五道四鼎大会的规则也写得很清楚:禁止任何形式的窃取,抢夺或破坏他队成绩。违者取消资格,通报宗门,逐出大会。 段蘅飞敢用大约是因为仗着这东西查不出来,没有灵力波动,就没有证据。 魔尊略一思忖,他的确不想搭理这几个蠢货,几百年修为,不至于被几句口舌挑衅就扰乱心境。 但既然对方先使用违禁法宝,那便另当别论。 准备召剑的手势一改,指节如玉,由阴变阳,掌心向天,掐合间四周罡风骤然抽紧,随着一手法诀,万象吞囊的涡流单向逆转。 魔尊竟是利用更高一层的空间法则,将法宝吸物的流向直接逆转。 此后段蘅飞不管偷别人什么,吸走的东西都会去往魔尊让它们流去的地方,顺带把施法者自己原本的东西也带出来。 不过段蘅飞偷的赤鳞粪便太多,普通储物囊根本盛之不下。 再一思忖,魔尊过薄的眼皮敛下微光。 就选…此地方圆千里最大容量的储物囊来承载罢。 …… 此时沧阳宗外的栖霞云海。 身旁突然响起一道疑问,三分温和七分惊讶。 “宗主师兄,你的八荒袋怎么突然满了?” 闻言,紫衣青年拿起自己腰间可收寰宇的储物囊,摇了摇,悬挂其上的金铃琅然轻颤,声如碎玉。 袋口灵阵果然神光湛然,浅金变淡蓝,淡蓝再转深紫,空间示警已近八成满载。 这青年一副俊美清颜的相貌,风华正盛,卓荦不凡,但其实际年岁都已无从考究,虽寿数难溯,却驻颜有术,玉貌恒春。 他此番下山域外访道,除了常去惊蚀峰坐坐,还顺带去了趟玄州参加论道,全程打瞌睡,被自家师弟推醒三次,最后干脆打道回宗。 五道四鼎大会在即,自然也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上次看见八荒袋这个颜色,还是几百年前收了几座绵延千里的完整灵石矿脉入囊,就那时快满过一次。 其余时候,他出门在外从不带多余物件,袋里除了衣物,只有几坛好酒和一副棋,数卷闲书而已,连法宝都不怎么往里塞,平常连一成容量都占不满。 墟屿子看见自己师兄捏了个内视诀,笑着将神识往八荒袋里探去。 突然,那气定神闲的笑容就裂开了。 “怎么了?师兄,这里头是什么?” 烬尘眼神漆深地盯着手里来回摇晃的八荒袋,良久,蓦地挑眉。 “有个坏东西,拿我当茅坑呢。” - 验收成绩的场地设在寒渊绝涧入口的开阔石台之上,各队弟子按编号依次上前,储物囊飞至法阵中,只消一亮,成绩便自动录入排名玉榜。 陆云疏负手站在台上,身后悬着不断变幻刷新的金纹榜单,几个成绩靠前的队伍名字已经出现。 轮到万宝宗段蘅飞那队时,他充满自信地将储物囊送入法阵中央,脚步都稍稍错开,生怕挡到台下弟子们看清他们的成绩。 法阵亮起。 法阵又熄灭。 玉榜上万宝宗后面的数字纹丝不动,刺眼的空白,无事发生。 “不可能!”段蘅飞大惊失色,扑上去将储物囊收回来抖了个底朝天,里头空无一物,干净得像刚领的新袋子。 “我们明明装了大半袋……”同队女弟子同样惊诧,“之前我们都亲眼看见的……那么多,怎么可能……?!” 陆云疏挥手一扬,示意他们退下。“灵阵不会出错,现有存量为无。” “可是我们明明……” “没有可是,成绩以灵阵记录为准。下一队。” 段蘅飞面如沥青地拎着空囊退到一边,他想不通,万象吞囊几乎没有失手过。 想着想着,他突然隔着一众弟子,目光落在魔尊身上。 虞山派的队伍排在稍后几位,夜慈正跟顾小闲插科打诨,魔尊还是那副天塌于前仍高贵冷艳的神情,几人跟任何一个等待成绩的普通弟子别无二致。 “我们的成绩真不错啊,第三名!”顾小闲看完玉榜,雀跃地跑回来,“第三名已经很不错了,好几十支队伍呢!” 夜慈啧啧道:“尊上,第三名您就满足了?刚刚怎么不把姓段的偷的那些全弄到我们这儿来,那不妥妥第一,让沧阳宗看看什么叫境界碾压?” 魔尊淡淡扫他一眼,“你怕他们发现不了?” 夜慈愣了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 段蘅飞偷了好几队的量,如果全灌进他们那小小的一个储物囊里,数量远超正常太多,难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再者,捡米田共捡第一,是什么很光彩的事? 成绩确认完毕后,各队开始离场,陆云疏示意大家不要忘记过几日的下一轮遴选安排。 段蘅飞一个人走了过来,之前的倨傲已荡然无存。 “是你?”他嗓音干涩,只看着魔尊。 “你……你为何……” 他说不下去了。 魔尊只拿他当空气,顾小闲和夜慈两个人则互相拿肩膀撞对方,开着玩笑指对方:“找你的。” “找你的。” 段蘅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你若是要,直接要我也能给你,你都救了我了,以后就是我的恩人,又何必如此……!” 这句话转折之突兀,腔调之幽怨,让其他几人都当场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人怎么坏端端地突然肉麻起来了! 魔尊灵台中的木鱼自动敲起,蛰伏在沧阳宗的这些日子,他早已学会爱恨兼容,杀放自如,告诉自己大道无情吾辈有情,心存善念方能得偿所愿。 他会心平气和每一天,直至拿到九阳伞。 正当段蘅飞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追上前去的时候,天际忽来一只乌鸾,振翅破空,长鸣贯霄,群峰之间玄韵自生。 所有人仰头望去,蔽日金光破开林壑,鸾背上正负着位御风踏云的大能。 他身形翩然,自鸾背上一跃而下,虽无半分威压外放,但就这一个简单落地,全场已然针落可闻。 墟屿子朝陆云疏轻轻点了点头,他常年隐居于清玄峰,极少现身前山大殿,因性格内敛,不掌宗门职权。 但弟子们几乎全认识他。 “是墟屿子仙尊!” 顾小闲都激动了,无声尖叫着拉夜慈转了个圈,“墟屿子仙尊,居然是墟屿子仙尊,我从入门起就只见过他一回!!” 墟屿子把八荒袋往验收法阵里一扔,刹那间整座仙山都被映亮了,极致光芒爆发流转,昭示着一个所有参赛队伍都望尘莫及的天花板成绩。 陆云疏却非常不解:“清屿,你将宗主的八荒袋扔进去做什么?” 八荒袋是他们沧阳宗主本尊的信物级储物法器,全界内仅此一个。 可收东极,西漠,南荒,北溟,中洲,九天,九幽,尘寰八荒寰宇,万千山河,故名八荒袋。 墟屿子也很无奈,“师兄说的,让我丢进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 “看看里边……” “里边……” 陆云疏知道墟屿子性格温纯,惮于众目,不喜在太多人的地方说太多话,于是鼓励似的看着对方,想让他勇敢地大声说出来。 “里边怎么?” 墟屿子煎熬许久,才羞耻地说出那几个字。 “里边到底有多少屎!” 老天,倘若不是师兄原话里就是用的那个字,他是决计不可能就这样直接说出来的! 做仙尊的,怎能如此粗鲁! 台下弟子们憋笑憋得脸都快紫了,陆云疏也尴尬不已,瞳孔里充满了“宗主出门在外到底经历了什么”的深深困惑。 “难道宗主为了给大家示范榜样,亲自去捡……秽物了?” 墟屿子摇头:“不,是宗主师兄说有弟子淘气,往里头扔的,待他回来,定会查明!” 底下的魔尊心中顿时一沉,烬尘域外访道,按理说人现在应该远在万里之外,他不过是随便挑的附近最大的储物囊,怎会……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的双厄蛇鞭莫名开始疯狂颤动,他只堪堪将其中一条蛇鞭压制住,虎口盘踞的另一蛇骨却发出一声嘶鸣,旋即整条蛇脱手,呈道墨绿流光,直奔高台而去。 那蛇去得义无反顾,魔尊左手双指一并,化出剑气,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右臂内侧,待皮肤绽开,殷红血珠连成一线,马上将腕上仅剩的另一条蛇鞭从伤口送入。 蛇脊贴着血脉蜿蜒游走,鳞片与血管内壁摩擦,他却眉头不皱一下。 双厄蛇鞭本是一对,一条离体,另一条也会寻踪而去,只有藏在血气之中,以身体为屏障,才能阻断二者之间的感应。 或许是这些年有人为了找到他的下落,用了什么寻踪符篆,导致他的本命法器会受到指引。 孟长川挠了挠头,“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顾小闲立马警惕地看看四周,“别是我们队里不小心扔出去的吧,高空扔物可是要扣绩阶评分的!” 而那条飞出去的黑鳞玄蛇,矜持又热情地落在了一道紫衣身影的掌心。 “哎唷,这小东西是什么?” 说话的是沧阳宗掌宗副座秋见棠,除了沧阳宗主以外,他是沧阳宗一百零九峰公认的第二祸害。 有一句话,宗内流传甚广:倘若秋副座今天没有惹事,那一定是因为他今天还没起床。 他扇柄在下巴上点了点,朝旁边之人道:“师兄,你身上那符阵不是十年都没反应了么?” “这是从哪儿吸的一条蛇过来?” 但无人在意说话的副宗主。 相比较刚刚看见墟屿子时的喜形于色,此刻的顾小闲和许多沧阳宗的弟子都一样,已经激动得灵念奔腾,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了! 直到有人高呼了一声:“是烬尘宗主,宗主回宗了!”众人方才回神,如见真仙。 那紫衣金铃被仙山朔风吹得衫影飘摇,振袂招展。 修仙界内如今大多仙修高门都是自仙劫以来,追随始祖拼命挣下的宗门底蕴。 历经一代又一代修士传承,有的仙门只剩虚名在外,道统凋零,底蕴虚空,有的仙门却愈发鼎盛兴旺,譬如沧阳宗,宗门繁盛如星子漫天,繁花锦簇。 而沧阳宗现如今的宗主烬尘,就更是一位冠绝仙道,睥睨大能之辈。 尤其他还经年稳居界内最愿结为道侣之人首位,岁岁蝉联,从无一人能撼动其分毫。 各门各修,正统仙子,皆心向往之,趋之若鹜,每回秘境论榜,品貌评选,他的盛名都要流传万宗。 秋见棠又道:“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这符阵只对你那传说中的爱妻有用么?” “难道这蛇……” 金铃再度响起,清风拂过玉珂。 一袭紫衣的沧阳宗主伸指抚摸着掌中撒娇一般的玄蛇,英俊得几乎秾丽的眉眼染上丝笑意,气度慑人至极。 “确实是他的东西。” 6、第六章 身旁弟子们每说一句话,夜慈就感觉自家尊上的三十三重无上境界又坍塌了一层。 “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副座说‘他的爱妻’,他没反驳!” “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啊!!!” 已经有胆大包天的弟子拿出了传书玉简来记录,不一会宗门广场便彻底爆满。 最多人关注的一条是: 《这一次,沧阳宗主终于要有名分了吗!???》 顾小闲冷不丁一回头,差点都被魔尊身上的煞气吓得跳起来。 “他、他怎么了??” 夜慈深表理解:“他、快碎了。” 魔尊眼底的自持尽崩,波澜骤起。 只觉得整个沧阳宗从上至下,从里到外,几近癫透。 他的衣衫上绣满了大片代表虞山派的风致素兰,被剑气割出的鲜血映红了薄纱,血色妖冶。 “我闭关的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慈惊讶:“这话不应该问您自己吗????” 根本没人知道魔尊这十年闭关究竟去做什么了,不然又怎么会传出魔尊闭关十年,已为沧阳宗主连生十一子这样的东西来!? 魔尊喉头动了下。 “我一直都在惊蚀峰崖底,锁境潜修,参悟大道。” 夜慈:“没有任何一晚偷跑出去跟沧阳宗主私会过??” 魔尊:? 夜慈很有求生欲地解释:“……不是鼠下说的,都是外界传的……” “没有!” 夜慈跑远了一点,不够确定,又再远了一点,直到躲出被无妄剑一击毙命的距离,才又问。 “可有人证?” “……” 魔尊眼底冰雪消融,竭力抑制着雪水变岩浆。 “闭关就我一人,何来的人证?!” “那就怪了……”夜慈不禁道,“尊上,您究竟是怎么招惹上沧阳宗主的?” 这事追溯起来,还得回到几十年前。 当时修真界的剑修排名榜刚刚更新,沧阳宗主烬尘稳居第一,而魔尊屈居第二。 彼时他刚平定惊蚀海魔修叛乱,寒锋犹在,战意正浓,他带着为天下所有魔修正名的抱负,只身一人杀上沧阳主峰。 说是杀,其实亦算不上。 沧阳宗有一百零九峰,每峰首座都是名动一方的大能,按烬尘定下的规矩,挑战者必须依次闯过所有首座把守的关卡,方有资格与他论剑。 魔尊本已做好一场接一场恶战的准备,可他从山门一路登顶,全程畅通无阻,竟无一人来拦。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大能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就知他境界远在他们之上,拦他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与其被当众揍得抬不起头,不如主动让路,还能落个体面。 总之,魔尊就这么毫无成就感地站上了沧阳宗最高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烬尘,依旧是那身骚包紫衣,嘈杂金铃,负手站在云间花海之中,肩上落一瓣芙蓉,多情风流,整个人很不无情道。 “惊蚀海来的?”他问。 魔尊亮出无妄剑,体面地说明来意,然后就要砍他,烬尘却突然伸手制止了他。 “你修的是无情道?”他又问。 “嗯。” “那你走吧。” 烬尘将肩上的芙蓉轻轻拂去,“我不与你打。” 魔尊:“你怕了?” “你修的是无情道,我也是,这场比试没有意义。” 魔尊皱眉:“我不需要意义,只要赢你。” “赢我有什么意思?”烬尘眨了眨眼,“你换一个修吧,你们魔修修什么无情道,暴殄天物,去修合欢宗的功法,修成了再来,我跟你打。” 魔尊:“……” 见过劝人从良的,没见过劝人从淫的。 他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废话,他是来比剑的,不是感到迷茫前来询问能不能转职双修的。 于是他直接出手,然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故。 他来的时候未曾留意季节,那年开春早,双厄蛇鞭的发情期提前了。 当他祭出蛇鞭的那一刹那,漫天魔元遮云蔽日,声势浩大,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中—— 两条蛇在半空中首尾相连,纠缠一块,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爱心。 那天的沧阳峰顶一片寂静,观战弟子们鸦雀无声,默默站在爱心之下,仿佛见证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爱情。 那一刻魔尊就知道自己的一生,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完蛋。 烬尘赖上他了。 这个剑修第一的人,不练剑,不拔剑,不跟任何人比剑,只孜孜不倦地往惊蚀海御剑。 每次来都只办一件事,劝他放弃无情道,还热情向他推荐合欢宗功法的种种好处,并且反复邀他修成之后再来一战。 “我已问过合欢宗宗主了,她说你的体质天赋异禀,可修此道。” “我替你拿来了合欢宗的入门心法,你要不先看看?” “你放心,等你功法大成,我定跟你打,说到做到。” 魔尊被缠得崩溃,从惊蚀海一路躲到北冥冰原,又从北冥潜往南荒大漠,烬尘总能找到他,每次见面还都带着俱无阴霾的笑容。 躲无可躲之后,他选择了闭关,十年,他把自己困在惊蚀峰崖底整整十年,布下七重禁制,断绝一切音讯,不问寒暑,绝尘入定,以为十年时间足够让自己的噩梦醒来。 却没想到,这十年烬尘没有来打扰他,却也完全没有离开过他。 对方睡在惊蚀峰顶的巨磐上,一夜都没落下。 夜慈听完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一见钟情,喟叹着总结:“尊上,这并非你的错。” “这、这是无情道的错啊!” “你就不该修它!” 魔尊:“……我一介魔尊,断情绝欲,不修无情道修什么?” “真正不配修无情道的人是烬尘,叫嚷要跟他结为道侣的人能从沧阳宗一路排到惊蚀海,他根本不配修无情道!” 夜慈:“……” 到底是谁教尊上这么说话的…… 一点都不像在介意的样子。 “那您现在修的如何?闭关十年总该悟出点什么来了吧?” 魔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潜伏在沧阳宗了?” “……”走了十年弯路,终归走火入魔。 夜慈嘴一闭,没敢说出心里话。 早知现在,尊上当初还不如直接答应了沧阳宗主。 大不了外修万法皆空,内修极品媚骨,双道同证,两手兼抓嘛。 也不是不行。 - 宗主一回山,一百零九峰的晚课便全部取消,膳堂也加菜,山道上巡夜的弟子都成群扎堆地聚在廊下聊天。 话题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宗主回来了,还带着魔尊视之如命的双厄蛇鞭中的一条! 夜慈的眼皮子随着暮鼓晚钟和魔尊点卤水的动作一跳一跳。 “师弟……你是要做豆腐,不是要做掉豆腐……” “可不可以…嗯、稍微和颜悦色一点呢??” 魔尊站在灶台前,动作比一开始熟练许多,至少现在点出来的豆腐偶尔不再像吐出来的了。 夜慈早已习惯尊上的寡言,见对方不理自己,径自又道:“不过说真的,沧阳宗主今天那一出也真是……他连你的蛇都认出来了,会不会发现我们?” 推磨的吱呀声盖过了后半句话。 膳房门帘被人突然掀开,顾小闲拎着从饿狼师兄弟们手里抢来的点心,大笑着道:“大窦师兄!小浆师弟!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快,快别急着做了你俩,来尝尝这个!宗主从玄州特地带回来的点心,我门袍都扯坏了才抢着几块!” 魔尊一抬脸,唇边就碰到递来的一块。 夜慈脑中立刻警铃大作,他家尊上,最!讨!厌!吃!甜!食!了! “好吃吧,小浆师弟?” “小闲,快,快拿走!我师弟有一吃甜食就暴毙的病!!” “嗯。” 顾小闲和魔尊两人,一个喂,一个吃,嫣红唇瓣衬着嫩黄点心,说不出的昳丽动人,又异常和谐,说话间已经全咽下去。 顾小闲:“嗯?大窦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 夜慈整理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震惊。 “我说…有只蚊子飞锅里了,你们看见了吗?” 顾小闲爽朗一笑:“哈哈,师兄好生风趣,咱们沧阳宗的仙山连御剑御得不好的修士都飞不上来,又怎么可能会有蚊子。” “你别诓我,刚刚我听你是不是说谁有什么病来着??” 魔尊淡淡启唇:“他说他脑子有病。” 夜慈委屈巴巴传音:“尊上,你是否有两副面孔?” 怎么对顾小闲他们跟对他完全不一样呢… 顾小闲给他们帮忙,推了两圈磨,突然又郑重其事地道:“对了,今晚的豆浆豆腐,咱们一定要认真做!” 夜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其实每天都很认真。” 他问,“怎么,明天难道又有谁要来试吃检查?” “宗主啊!” 膳房内所有声音霎时停了,夜慈声音放大:“谁??” “宗主!”顾小闲忍不住瞥他一眼,再好的脾气都有些无奈了,“大窦师兄,虽然你总说你不是真的耳背,但我觉得你还是想法子治治吧!” “……你们宗主不是辟谷了吗,他还要来试吃???” “执事长老方才去跟宗主随侍通禀这次大会初选的名单了,宗主听说了你俩的事,特意跟长老说,一定要尝尝‘豆腐西施’做的豆腐。” 魔尊在寒渊深涧一喂成名,豆腐西施的名号已然声震全宗。 灶台那边传来一阵清晰的扑啾声,顾小闲和夜慈同时扭头看去。 西施的指尖淅淅沥沥淌着豆腐渣。 今晚唯一一块成型最完美的豆腐,堪称对方厨房生涯巅峰之作,此刻就这样被捏得粉碎。 “……小浆师弟?”顾小闲小心翼翼地喊。 夜慈:“。” 那外号不准确,尊上应该是豆腐夜叉。 魔尊缓缓张开五指,让最后一点豆腐渣从掌心流走,然后平静地御水冲净。 “手滑。”他道。 等重新做好一份,顾小闲凝神静气,匠心摆盘,将呈给宗主的那一份谨慎装好,生怕魔尊又辣手催豆。 魔尊眼睫微微垂下,将一枚艳粉丹药藏于掌心。 此乃上品醉春融雪丹,是合欢宗最稀有的情药之一,传闻服下后可情念如潮涌动,纵是亘古冰山也能化为春水柔。 但要问魔尊是怎么拥有如此淫|秽之物的。 呵。 他眸中一暗。 数年前烬尘就企图将这东西下在他的聚气灵丹里,如果不是被他当场识破,恐怕他的无情道道途都要尽毁。 经年饮恨,忍辱数载,今日终于等到夙仇可报之时。 魔尊在储物戒里找了许久,才翻出当年缴获的剩余醉春丹。 翌日清晨,尚未辟谷的弟子们排队领着早膳,烬尘到的时候,金铃琮鸣,殿内声响尽被压得一寂。 “这便是虞山派那豆腐西施做的?” 灵厨张师兄连忙点头称是,说窦江师弟做豆腐,窦伏师弟做豆浆,俩人受罚半月,手艺已经精进不少。 烬尘宛若没有察觉角落里的那道森然目光,端起碗,先闻了闻豆香,略一颔首,再执起玉筷,夹住一块嫩白豆腐。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直接送入唇中。 他没有,他夹着那块豆腐,仿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尖往旁一伸,一条墨绿色的玄蛇不知何时已从他袖口探出脑袋,亲昵地蹭蹭他手指。 玄蛇将豆腐一口吞下,满足地晃晃尾巴,然后他便又夹起第二块,再次喂入。 直到小蛇肚皮滚圆。 “味道不错。”烬尘微笑着评价。 吃了吗你?! 魔尊站在角落里,双手直接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找了半天才成功下的药,没想到全都喂给了自己叛变的法器! 而那罪魁祸首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筷子,唇角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都仿佛暗含无限嚣张,连带腕上的金铃都在阳光下闪出邪恶光彩。 [我决定不要九阳伞了。] [尊上不可啊!!!倘若现在放弃,那我们这些日子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做的那么多豆浆豆腐算什么?] [算我们爱下厨吗???] [……] 才刚聚拢的剑气,又散了。 烬尘一边同秋见棠闲聊,一边又换了双筷子,谈笑间已将最后那块豆腐也稳稳夹起,缓缓送入唇间。 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眸,从一片漆黑转瞬变为光彩湛然。 吃下去了。 十。 九。 八。 七。 六。 二。 一。 ? 难道是他数快了拍子? 直到烬尘与自己二师弟拍肩搭背,言笑晏晏,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膳房。 风平浪静,什么也未发生。 此乃合欢宗最出名的神品秘药,绝无可能过期失效。 一个荒诞至极的想法突然出现在魔尊脑海。 他走至无人的地方,将储物戒里的玉瓶翻转过来,倒出最后一颗。 没有犹疑,直接将一整粒醉春丹全部送进嘴里。 …… 入口外皮薄脆,轻咬咔哒碎裂,淡丝丝的清甜沁入喉间,余味还有山野果子的微酸。 厚不腻口,蜜香绵长。 很好吃。 但。 根、本、不、是、媚、药! 从一开始,就只是凡人地界用麦芽糖和山楂做出来的糖豆而已! 当初烬尘就是拿着这么个玩意,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了几天几夜,还说什么合欢宗必吃榜第一,艳宗宗主亲自推荐,一粒价值连城,到黑市上都能换好几座灵石矿脉! ………… 烬尘,你死不死?! 7、第七章 本已决定在离开沧阳宗之前不再打开“传讯玉简”,夜慈和顾小闲俩人晚上却一直神神叨叨,不停对着玉简露出某种无耻笑容。 魔尊最终还是悬起玉简,打算解开符阵,看看他们在笑什么。 夜慈直接凑过来。 “尊——师弟,你这个玉简名该改改了吧?” 他隐晦地点了点上面[魔界在逃尊主]几个字。 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魔尊本人起的。 原本他们惊蚀海魔域并无血脉正统一说,想要坐上魔尊之位,不看出身,不论长幼,甚至不分种族,唯实力为上。 上任魔尊寿元将近,道基坍损,已无力镇界,便主动昭告修罗魔台开启尊位大比。 惊蚀海全境,七十六魔城,各路魔修,只要修为抵达渡劫魔主境以上,即可立下生死战书,决战于碎魂穹顶。 败者身死道消,胜者即刻继位,无需任何仪式。 可到了魔尊这届,魔修中竟只有他一人达到既定修为。 也难怪人人都说魔道凋零,魔修一脉后继无人,看不到半分前路。 于是魔尊就这样无痛成为了魔尊,同时还继承了上任魔尊的玉简名字。 夜慈想了想,先帮魔尊的玉简名改成了[长得最嫩,砍人最狠]。 然后又看到了魔尊之前的玉简箴言—— [克死十任魔尊,终于独掌乾坤。] 夜慈当即爽朗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上任老魔尊还挺幽默!” 魔尊:…… “这句是我自己写的。” 夜慈:“……”死嘴。 夜慈咳嗽一声,将这句小箴改成了[剑已扔,来情人,秒回消息很粘人!] 魔尊:“?” 夜慈:“我觉得改得和您本尊越有反差越不容易被人发现,您说呢?” 魔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指尖拂开宗门广场。 他有过预想,今晚夜慈和顾小闲笑成那样,一定是宗门广场又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谣言妄议。 但他做的预想还是做少了。 广场上直冲眼帘的第一条就是: 《分享一则野史中的野史:咱们宗这些年飞升极快的那位副宗主,听说其实是魔尊喝了十万落胎丹都没落掉的天选魔子!》 《?????????》 《!!!!!!!!!》 《副宗主是魔尊生的,真的假的????那就难怪了……!》 《宗内魔丸,果然是有迹可循的……!!!》 夜慈也在看,还拿这篇阵文当个乐子,没想到再一划拉开,却在底下清一色的胡说八道中,发现竟有一个人真的在认真辟谣。 再一看,不是他尊上又是谁?? [长得最嫩,砍人最狠]:荒唐!秋见棠今年已有百岁,魔尊闭关不过十载,怎可能……荒唐!!! [道侣生的孩子很好看,但不像我]:这位道友何必较真,这些本就是界内传闻,听得一乐罢了。 魔尊虽然当人面前寡言少语,但在玉简上却出乎意料的辩才无碍,和那位回复他的弟子展开了激烈阐论,生生争讨出上百条阵文。 终于,有位不知从哪凭空出现的弟子帮了他一把。 在俩人争执不下时,那人道: [紫胤]:秋副宗主的亲爹是天衍秋氏的家主,半步入圣的大能,拿他说笑不怕惹上麻烦? 天衍一派世代执掌天道衍算,星轨驭灵,手握秘域【沉星渊】,不依附任何仙门联盟,超然于万宗之上。 就连沧阳宗历代宗主都需敬秋家三分,秋家子弟在外却从不张扬,极少入世,唯有秋见棠自愿入世修行,暂居沧阳宗任副宗。 这人的回复一出来,那位和魔尊争执不休的弟子便火速删去了自己所有的回复灵讯。 就连整个宗门广场都突然干净得就像被宗门办净化过一样。 魔尊准备关上玉简,一则灵讯突然又显现出来。 其上显示那位名叫[紫胤]的道友想要与他互结契友,以便传讯。 想到这人是他用传讯玉简以来唯一遇到的正常人,魔尊选择通过灵讯。 对方的灵讯很快传送过来。 [紫胤]:这位道友,看你刚刚的话,你也不太赞同那些关于沧阳宗主和魔尊之间的传言? [长得最嫩,砍人最狠]:全是无稽之谈。 [紫胤]:太好了,我也觉得无中生有!虽然魔尊和沧阳宗主俩人看着的确很般配,但他们分明清清白白! 虽然这人说话好似哪里不对劲,魔尊还是回了个“嗯”。 他点开对方的方寸镜主页,发现箴言上写着:[七夕不必约我,我乃无情道唯一结业弟子。] 足以彰显其道心坚韧,志向不凡。 对方也看了他的箴言,灵讯马上又过来。 紫胤:[道友……你想要找道侣?] 魔尊想起夜慈说的,越是极致反差,越能掩人耳目。 指节泛白地敲下一字: [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哪儿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他的人生里就没有喜欢二字。 但要说他嫌恶,厌弃,憎恨什么样的,一个形象直接跃然脑海。 [喜欢不穿紫衣,不戴配饰,不是剑修,不嘴碎的。] 这段话一传过去,对面久久没有了回音。 - “师兄,你真不打算管管宗门广场?你不知道底下那些弟子传得有多离谱,昨儿都传出我是你和魔尊偷生的野合之子来了!” “我这么英俊不凡,你俩生得出来么!?” 烬尘用剑柄上的银丝剑穗逗弄着玄蛇,蛇身从剑锷衔柄处蜿蜒而过,六瓣一叶,柔艳劲挺,原来剑上也镌着朵玉芙蓉。 “十万颗落子丹……” 烬尘重复了一遍这数,笑起来,“那他肠胃还挺好。” 秋见棠:“……” “这是重点吗??!” 烬尘又是轻笑一声,将剑横在膝上,玄蛇绕着剑穗盘桓两圈,蛇头上仰,又往他掌心拱。 “这蛇倒是认你,”秋见棠瞧了眼,“比你本命法器还亲,确定它真不是认错主了?” “它的主人也没反对它来找我。” 秋见棠嗤笑道,“不是你设的引灵寻踪阵将它强纳过来的吗?” “你跟其他峰的首座说这蛇是跟随你从域外一起回来的,但可骗不了我,那日我明明看到它就是在咱宗内凭空出现的!” “蛇的主人现在到底在哪呢?” “回答我啊,师兄!!!!” 烬尘被他攥着肩膀狂摇数下,金铃在身上响个不停。 “你,”终于,他悠悠开口,“遇到过情劫没有?” 秋见棠动作一顿。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刚荣登界内最不想嫁天骄榜第一?” “那我问你,”烬尘换了个问题,“倘若有一个大美人为你厮杀拼命,从山下一路闯过一百零九峰,败退所有守关大能,最后只为站到你面前——” 秋见棠:“站到我面前…………?” 烬尘:“朝你比个心。” “你会作何感想?” 秋见棠想象无能,灵台里搜索枯肠也无法浮现出那么美好的画面。 他只能想到有人会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地来砍他,但绝不可能会有人这么惊天动地地来爱他。 “倘若真有这样的大美人……” 秋见棠很笃定地道:“我会觉得祂一定是瞎!” 烬尘:“……” “老二,你成为界内最不想嫁的剑修,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秋见棠:“哦。” 跟你们这些受欢迎的剑尊没有共同语言。 - 初选放完榜,几人都顺利入了围。 顾小闲挂在夜慈身上看完榜单,不停说着我就知道咱们能行,捡粪都能捡进前三,还有什么是我们师兄弟做不到的! 按宗门法度,凡通过初遴的弟子皆需穿上沧阳宗特色门袍。 外门弟子的宗衣是最素净的款式,烟青锦料裁制,一袭着身,如笼罩薄青烟岚,敛饰藏华,淡然清寒。 夜慈在惊蚀海也是爱俏的主,抖开衣袍在身前一比,当即对着铜镜怨声载道起来。 “你们宗的门袍究竟是何人规制,怎么恁地难看!再宽的肩,再细的腰,教这袍子一藏,乍一看都跟个水桶似的!” “大会规矩么,一视同仁。”孟长川套上门服,壮实身板把烟青色撑得鼓鼓囊囊,还在认真帮顾小闲把衣裳理正。 “大窦师兄,”顾小闲突然双眼狂闪地抱住夜慈胳膊,“你可会针线活??” 夜慈眯眼:“你想干啥?” “改一改嘛!” 夜慈在顾小闲掏出针线包的那一刹那就心领神会,跟对方一拍即合。 俩人躲到寮舍后院花费好几个时辰缝缝改改。 “小闲,腰间给我再加条收束,我这个腰线不能浪费!” “背后能不能再少点褶皱?我后背也练得挺好的。” “袖口再宽一点,宽得可以钻个人进去那种,宽袖显飘逸,仙风道骨,你懂的。” 俩人从白天改到黑夜,好不容易改完,魔尊却从寮舍里走了出来。 他也换上了那套门服,但没有做任何改动,烟青素袍,银灰暗纹,同色云带,最简单的式样,最震撼的脸庞。 震撼得让人生气。 顾小闲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头那层精心缝上去的绡纱,沉默片刻,默默把纱拆了。 夜慈也把腰间的银链解了。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花花绿绿轰轰烈烈的彼此,久久无言。 直到顾小闲先开口:“大窦师兄,我觉得我们刚才的行为,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哪四个字。”夜慈麻木地问。 “丑人多作怪。” “…………” “那是五个字。” 难道这就是天生丽质和用力过猛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魔尊并未评价他们的臭美行径,只是蹙眉:“试炼将至,不去勤修练剑,还在这浪费时间?” 顾小闲顿时吟唱起来:“他考任他考,我自乐逍遥!” 夜慈紧跟其上:“卷生卷死都得死,浪得一日是一日!” 魔尊眸光淬霜,淡淡一瞥。 夜慈立马站得离顾小闲一丈远,“我爱练剑,一练提神醒脑,二练永不疲劳,三练长生不老,四练还能长高!” “对不住了小闲,如果你不爱练剑,我们将无法成为朋友!” 顾小闲:“……” “大窦师兄,你在你们虞山派到底都修的些什么啊??” “脸皮吗???” 8、第八章 第二轮遴选之期未至,沧阳宗先举办了一场行歌拉练。 “不是吧,入你们沧阳宗还要懂音律才行??” 夜慈捧着顾小闲领回来的纸,其上画满了音律符文和标注好平仄的唱词。 顾小闲:“五道四鼎大会汇聚了这么多别派弟子,盛会当前,当然要先以歌会友,以曲明志,界内一家亲啊!” 魔尊没有去看曲谱,一身寒冽却渐渐崩裂。 他在惊蚀海数百年,从未让任何一名魔修浪费过一个时辰,去学……唱歌。 这个时辰,他们惊蚀海在干什么?断崖礁石,深海洞府,魔殿冷廊,蚀浪滩边,早已排满了要盘坐调息的魔修。 大家天不亮就得起身,先引惊蚀海极寒浊气入脉,洗练筋骨,淬涤魔根,卯时一过,再转修外功杀伐。 高阶魔修炼化本命法器,中层钻研魔道法典,结界阵术,哪怕是最低阶的魔修,也负重踏浪,以深海寒浪砺筋炼骨,苦磨耐力。 半点敷衍不曾,片刻喘息也无,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严酷修习中,惊蚀海才能在魔尊的麾领下,让这些年瞧不上魔修的正道修士们刮目相看,再不敢轻视半分。 而沧阳宗这帮人,捡完粪,还要唱歌? 上三宗的立宗之本,到底是什么?! 顾小闲显然没有感受到魔尊覆雪的眉眼,已经开始哼起谱子上的旋律,一边哼还一边指点夜慈。 “大窦师兄你看这句,这句的音律符文是上扬的,要唱得特别昂扬,把手举起来,对,要有一种想大喊‘剑来’的气势!” 夜慈被迫抬起手腕用力挥舞。 “青崖云深,风过沧阳道~” “晨钟惊晓,少年起得早~” “不恋榻,不贪娇,基本功我记得比谁都牢~” 顾小闲忘我的情绪感染了夜慈,他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已经变成积极抢拍。 “松间踏月,剑气练得巧~” “心守澄明,尘缘不纷扰~” “戒浮躁,戒轻佻,沧阳弟子,抱朴为高~” “噢噢噢嗷~” “沧阳用剑不用刀,练只练一招。” “吾之剑道,叼根野草!” “……” 顾小闲和夜慈俩人嗷了半天,总觉得嗷得不够好听,于是把这几声嗷刚好安排给了不愿开口的魔尊。 “小浆师弟,待会去宗门广坪试唱的时候,你就唱那一句噢噢噢嗷就成了,切记,不能不张嘴,不然长老看见了一定会点名让你上台一展歌喉的!” 千叮咛万嘱咐,那张冷冰冰的薄唇还是不曾启开。 按说演武广场本是沧阳宗最为肃穆的场所,中央矗立开派仙尊亲手镌刻的九丈剑碑,地面铺就整块青罡巨石,万年岁月里承受过无数大能的论道威压,交手剑气,却依旧完好无损,无皴无裂。 可今日的演武广场,不见庄严肃穆,满是欢歌绕庭,鼎沸喧然。 几十支队伍的弟子抱着曲谱满场飞奔,有一个飞得太急还从剑上滑了一跤,摔出去的曲谱漫天飞舞,像一群失控的符鹤。 秋见棠站上高台,这人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底下已经有弟子开始想笑。 他拂袖挥开一卷高逾人身的金轴,细细讲解门歌的音律结构,讲得非常专业,抑扬顿挫,平仄分明,还特意贴心为外来弟子们标注了容易走调的关键音阶。 然而大多数弟子学着学着就开始走神,只因秋见棠身后站着一个人。 紫衣裁云,鹤骨松姿,偶尔懒洋洋地摸一把肩上蛇头,就能引起前排弟子的倒抽凉气。 顾小闲回头一看,见队伍里的魔尊还是薄唇抿得死紧,忍不住低道:“小浆师弟……要唱啊!不然等会你又得受罚了!” 魔尊视线却不在高台,落在了场边那株芙蓉树上。 旁边的夜慈倒是十分入乡随俗地卖力跟唱着,但一个调子也没跟上,孟长川都被带得完全找不回来了。 孟长川:“大窦师兄……能否请你稍微小声一点??” 顾小闲:“快,大窦师兄,你拉小浆师弟左边的嘴,我拉他右边,把他嘴扯开一点,不然等会长老真要发现了!” 秋见棠翻着评分册,正在提笔给心仪的队伍打分,身旁的烬尘忽然微微直起身子。 “那位小弟子。” 他一开口,满场歌声骤停,众人目光皆不禁随他看去。 夜慈只感觉大家看的方向似乎正是自己这边,心肝当即剧颤起来,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连贯不祥的画面。 尊上假唱被抓,执法长老当场验身,魔元暴露,无妄剑出鞘,沧阳宗血流成河,九阳伞永远再见! 八方风起,离得近的弟子却不曾察觉,仿佛四空都被不知名结界隔开,唯有魔尊立如青峰,在万千劲力忽压而至中,微微阖下眼帘。 演武剑场中的所有石剑都似受到剑灵召唤一般,突然簌簌震颤,低鸣不休。 一声金铃轻敲的声响就这样混在剑气罡风中,几乎和魔尊发丝被风扬起的窸窣擦动融为一体。 待乱风平息,魔尊按住血管里躁动惶乱的蛇鞭,欻然侧目。 却见明明远在台上的人已经近在眼前。 沉威的指尖带着一丝温柔,力道放得很轻,撩动了一下魔尊身后高束的发尾。 “你们门派,不曾教你如何绑好高马尾么?” “…………” 一张曲谱如蝶般从二人中间飞过,不知是哪个弟子石化以后没拿稳,从指缝间被风吹走都未察觉。 魔尊墨发本是高束,刚刚被罡风一指,反倒松落几缕,垂在额际。 这个高度,在他们惊蚀海已经是标准的剑修束发高度,再高就要冲天。 况且他在惊蚀海时从来不曾束发,根本没有人的剑风可以刮起他一根头发丝。 为了伪装,早上他还特意比平时多束高了一指,结果这个人还说不够高? “那又如何?”他看着烬尘,不避不让。 “马尾高一分,剑气便利一寸,束不好头发,如何用得好剑,小弟子?” 烬尘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令其他弟子都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 顾小闲心有余悸地想,还好他今日出门前让孟师兄帮忙绑的,因为门规里确实写了“剑修束发宜高”这一条。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建议。 夜慈站在魔尊身后,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不对劲,今日的沧阳宗主格外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宗宗主,这些年对方每天跟他们一起在惊蚀峰猜拳,都快猜成拳友了。 那时虽然对方也穿紫衣,也戴金铃,但浑身气度是那种高山仰止的仙人风范,即使是装的,也装得非常不染尘俗。 但今天的烬尘,发冠特意换了紫金攒珠的式样,紫衣外袍纱上的银纹也从腕口一路绣到了肘弯,身上除了金铃,还多系了一条攒花宫绦,腰封上嵌东珠,风采流光,精致非凡,打扮得活像等着被拆封的紫色礼物。 夜慈受不了地把整齐立正的鸡皮疙瘩全捋平了。 开屏成这样,玉简相册里低于五百张自拍丹青图都算收敛了。 再一看自家尊上,却有些失望。 怎么不脸红呢? 烬尘却似乎对这沉默的对峙还挺满意,也不管对方压根不搭理自己,又笑起来,问:“你们队难道没有给你分词吗?” “刚刚怎么不张嘴,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前排的顾小闲汗如雨下,宗主以前可是从来不会点评任何弟子的,之前还传闻他连五道四鼎大会都懒得出席,今天这番话,难道是要责备他们没有带领好别派弟子吗?? 顾小闲开始使劲朝魔尊挤眼。 魔尊:“……” “分了。” “是吗,那唱一段我听听。” 顾小闲瞬间心死了一遍,早知道,早知道之前就好好给小浆师弟分点词了!!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嗷那几嗓子,真怕师弟嗷完以后就跟他们绝交了! 那条玄蛇不知何时也乖乖盘在烬尘肩头,像在等待什么。 一人一蛇,表情都不像好玩意。 魔尊看着烬尘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几十年前在芙蓉树下一模一样,风轻云淡,却又无孔不入。 如果不唱,对方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魔尊张开薄唇。 “噢。” 全场安静。 “噢噢。” 安静得连人脚趾狂抓的声音都听得到。 “噢噢噢……” “嗷。” 最后一声收尾,干涩,生硬,没有感情,更毫无技巧。 硬生生把这首意气风发的宗门颂歌,唱出了逼上刑场的沧桑。 听完,烬尘都直接选择重新回到台上,继续摸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小闲吞咽一下,也被那几句掷地有声的嗷震惊得无以复加。 “其实说实话,也不算特别难听吧……” “但我没说实话。” 只有夜慈可以听见,尊上每噢一声,他的传音池里就会砸来一句:[畜生!] [待我修为恢复,必定血洗沧阳!] 秋见棠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家疯狂撸蛇的师兄。 “不至于吧,师兄,虽然那弟子唱得确实是一言难尽了点,但也不至于把你都听凌乱了吧?” 烬尘动了一下唇,没发出声音。 “……” 还挺好听,他心想。 那几小声儿叫的,真带劲。 9、第九章 自从加了顾小闲和孟长川的玉简之后,魔尊的玉简再也没有安静过片刻。 子时。 顾小闲(一剑霜寒皮蛋粥):小浆师弟,在干嘛呢? 魔尊(长得最嫩,砍人最狠):打坐。 丑时。 顾小闲:小浆师弟,还没回来?? 魔尊:打坐。 寅时。 顾小闲:不行了师弟,我们真熬不住了,本还想等你回来一起打马吊的,等不到了,我们先回去睡了!你就不能少打一个时辰的坐吗? 魔尊:打坐。 顾小闲:…… 顾小闲扭头拼命地摇夜慈肩膀:“大窦师兄,你师弟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打坐??” 夜慈心想,这还是尊上已经收敛过了的,如果不是沧阳宗这地界太限制他发挥,他能一夜砍秃一百零九峰的所有灵竹。 “喜欢打坐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总比打我好。” 顾小闲眼神瞬间饱含同情:“你在虞山派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夜慈一把辛酸泪:“不说了,师弟,不说不说了。” “但是小浆师弟这么勤奋,真的令我深感惭愧啊!我们这么弱,却还这么懒!” 夜慈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小闲师弟。” “你想想,你这么不爱练剑的人,却天天练剑,你这就是极度自律,而我师弟爱练剑的人去练剑,那是纵欲!” “你剑练的不好,还一直坚持练剑,是在不断突破自我,练剑练得好的人去练剑,那就是躺在舒适圈!” 顾小闲听得热血沸腾,顿时有种偷懒偷出了运筹帷幄的感觉。 “大窦师兄,没遇到你之前我简直是在乱修!”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智慧之人!!” “哪里哪里,咱们修仙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自信!以后再不可以妄自菲薄了哦!” 夜慈想了想,又赶忙补充:“不过小闲师弟,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就好,千万别跟我师弟说,他那个人直脑筋,听不懂!” 如果让他尊上知道这番话的话,他这个师兄,怕是真要变尸兄了。 …… 林中月色清寒,魔尊端坐一方青石之上,双手掐入定法诀,双目微阖,气息沉入深潭。 四野修竹萧萧,夜风穿林掠影,叶响泠然。 沧阳宗的夜色跟惊蚀海完全不同,没有沧波拍岸,罡风撞礁,唯余草虫低吟,竹杪摩娑,远峰乌鸾清唳数声,沉入暮色。 太过静谧,就使得灵台里那些本该压入识海深处的杂念层层浮上来。 今日烬尘站得离他太近,导致他竟未曾留意,对方到底是用哪根指头碰他头发的。 魔尊眉心紧蹙。 食指,中指,还是最欠的那根无名指? 哪根碰的,以后就砍掉哪根。 他于心中暗暗决定。 入定法诀在指尖不停打颤,气息从沉渊变成了漩涡。 数息之后,魔尊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掐诀的手。 他在惊蚀海闭关,入定从未出过问题,今日只是被人碰了一下头发,入定竟失败了,这个事实比打坐失败本身更令他生气。 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闭上眼,换了一门清心法诀,从头开始调息,一息,两息,三息,灵台终于恢复空明。 血管里仅剩的那条蛇鞭翻了个身,发出一阵惬意的呼噜声,在他的血里,它竟睡得香甜。 既然打坐不成,不如去做些正事。 烬尘既然已经回宗,不妨去他床底探探,看看那个传闻中的九阳秘境入口究竟存不存在。 他敛身而起,拂袖间遍身落叶倏然消失,身形一纵,往烬尘住的澄虚阁去。 这一路都有巡夜的弟子,还没到地方,却在半路又听到了那个让他剑气发痒的声音。 “宗主今夜也不留宿宗内吗?” 是执事弟子的声音,恭恭敬敬,约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宗主是否需要安排值守。 带着金铃响动的笑声响了一声,吐字清朗:“不了,我晚上去惊蚀峰睡。” 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宗主奇特的睡眠地点,只应了声“是”,再不多言。 惊蚀峰,又是惊蚀峰。现在他本人都不在惊蚀峰了,这个人还是要去睡在惊蚀峰! 沧阳宗一百零九峰,哪座峰没有顶,哪块石头不能睡,偏要御剑万里去睡他门口那块! 有病。 魔尊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下了诊断,抬脚欲走。 另一方向也有弟子们的议论声传来。 “果然咱们做修士的,必须靠疯狂爱上什么,才能维持修仙的动力啊!” “宗主这些年真是太不容易了,魔尊闭关十年,他就去惊蚀峰守了十年,风吹雨打,一天都不落下!” “可不,听说当初魔尊来咱们沧阳宗挑战他的时候,就连一百零九峰首座都齐齐让路,就是为了让魔尊能走到他面前。你也不想想,宗主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个能打上沧阳峰的人啊?” “以前来挑战的那些修士可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呢!” “所以说宗主对魔尊真的是……唉,我要是魔尊我真的……” “无情道害人不浅呐!” “……” 全界内都以为沧阳宗主对魔尊一往情深。 但只有魔尊自己最清楚,烬尘做这一切从不是因为什么情根深种,不过是怕。 站在顶峰之人,最怕被底下的人追上来。 他和烬尘同修无情道,都是距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的宗岳,这一步谁先迈出去,谁就是万古第一人,独冠流芳,次者皆尘。 烬尘稳坐榜首多年,并非他不想与人比,而是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直到他从惊蚀海杀上来。 是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执着和纠缠,那反复劝他改修合欢宗的“好意”,全是因为烬尘也知道,无情道此路,两个人走太挤。 归根结底,不过是对方太过自私卑劣,一心只为营己。 浮开玉简,魔尊又在上面跟几个胡乱编纂他跟沧阳宗主二三事的弟子辩出了几百条阵文。 然后那个叫[紫胤]的人又出现了,对方替他解围之后,便问他为何这么晚还未曾休息。 魔尊反道:[你不也没有休息?] [紫胤]好脾气地解释:刚练完剑回来有些兴奋,所以睡不着。 魔尊看了眼时辰,已经寅时。 这附近打坐的人只剩他一个,没想到这人竟也如此刻苦。 [紫胤]:我回答了你,你也该回答我了,为什么还不睡? 魔尊只回了几字:气机逆行,无法入定。 那人停顿一瞬,而后才回。 [紫胤]:我教你一个法子,可解此障。 魔尊盯着玉简上金光微茫的几个字,从来只有他教底下人怎么运功调息,何时轮得到别人来教他。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闭关入魔后的灵根受创,现在竟连一个内息相冲都解决不了。 他今晚试了四遍清心入定诀,每一遍都在关键时刻被同一个问题打断—— 烬尘那该死的手! 他回复:[不必。] [紫胤]:你方才入定,试了几次? 魔尊犹豫一下:[四次。] [紫胤]:四次都没成,再试也一样。气机逆行不是靠硬压能压下去的,越压越往上冲,你这个境界不会不知道。 魔尊眉间轻蹙,这人说话不像居高临下的指点,倒是不令他反感。 这让他想起从前跟高阶魔修们推演剑招时,也曾一人一句,就事论事,不掺杂多余的东西。 他终于问:[什么法子。] [紫胤]:先说说你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 魔尊拒绝得干脆:[不方便说。] 那边过了许久才又有灵讯传来,措辞依旧很有边界。 [那便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只用想那事的结果。] [什么意思?] [紫胤]:杂念之所以扰心,是因为它没有结果。你想的那件事尘埃未落,它就会一直浮在灵台上,压下去又再冲上来,与其压制它,不如给它一个结果。 [紫胤]:你想的那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把它想完,想彻底,想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紫胤]:想完,它就结束了。 魔尊没有再回复,夜风拂起他高束的墨发。 最坏的结果? 他在想的,无非就是如何把烬尘碰过他头发的手指头一根根碾断。 那…… 就改成让烬尘整个人灰飞烟灭? 就这样在灵识里不知刺了对方多少剑以后,看着烬尘化为血雾,他的气机终于变回了平湖。 出定的时候东方群峰已经现出金色轮廓。 他将结果告诉了那人。 [成了。] 没想到一大早那人就很快回复了他的传讯。 [紫胤]:不错,我说这个法子很灵的。 魔尊突然问:[你在哪座峰修行?] 对方这次却回得很慢。 [紫胤]:我算不上正经弟子,修的是旁门,没有峰属,常在宗门之外走动,很少回山。 魔尊心下了然,界内散修千千万,各有各的来路。 此人既然帮他解决一个麻烦,他便欠对方一个人情。 [今日相助,日后还你。] [紫胤]:不必日后,眼下就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紫胤]:告诉我你的名字? …… 见他半天不说话,那人接着又道。 [不告诉我名字的话,你的玉简名起得如此可爱,我便叫你小嫩嫩了?] …………! 轰地一声,旁边巨磐应响而裂,魔尊甚至险些一剑击碎玉简。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明明前一晚说话还尚有分寸,结果天一亮,就用最彬彬有礼的语气,吐出这么不堪入目的字眼来??! 他沉下一口气,狠狠将剑重新入鞘,打算直接封禁对方玉简。 金光一亮。 [紫胤]:抱歉,想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日后你我还是道友相称罢。 指尖微顿。 [窦江。] [紫胤]:窦江?好名字。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再开什么并不好笑的玩笑。 魔尊愈发觉得这个散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说他不正经,他却又能进退自如,克制以待,说他正经,他好意思管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叫小、小…… …… 罢了,就当只是在玉简上认识了一个奇葩,不过萍水相逢,不必在意。 10、第十章 夜慈在天际刚露蟹壳青的时候,就被无妄剑的剑身贴在脸上活活冻醒。 他悲痛欲绝地想,就算以后回了惊蚀海,他在这儿养成的一身优良作息,怕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戒得掉了! 哪有魔修活得这么健康的!! 他打着呵欠,“尊——师弟,你昨晚打坐到什么时辰啊?” “寅时三刻。” “那么晚……然后呢,又作甚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盥沐,换衣,理容。” “?” “再然后呢??” “等你起床。” 夜慈系腰带的手一顿,看向外边还没完全亮透的天,不可置信:“现在卯时还没到,等我起床得等多久??” “您就不能去睡一会儿吗??” 魔尊睨他,“睡眠乃凡人的需求,你身为东域魔侯……”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夜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鼠下知错了,师……师兄知错了,师兄以后一定卯时之前起床,再也不睡懒觉,不给惊蚀海丢人,好吗?!” 来到膳堂,顾小闲和孟长川早已占好了位子,夜慈一坐下来便紧紧盯着顾小闲雀青的眼底。 “小闲师弟,你是能者多劳,不是死者为大,昨晚不好好睡觉又去给谁热心帮忙了,怎么这副脸色?” 顾小闲是宗里出了名的热心弟子,不论谁遇到什么困难,找他准会相助。 顾小闲缓缓扭过头,顶着乌深的两个大眼圈,幽怨至极:“大窦师兄,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哦,什么噩梦??” “我梦见小浆师弟拿剑抵着我,追着我,逼我打坐!” “我都说了我好困,他还不肯放过我,还拿绳子吊着我的高马尾挂在树上,冷笑着说难怪你们沧阳宗要求头发束得高,原来是为了拎脑袋好拎……” 顾小闲打了个寒颤,抱紧自己:“太可怕了,最后我一直跑,到处跑,直到躲进宗主的卧房内,小浆师弟才没有追进来!” “咱宗主不愧是咱宗主啊,在我梦里都能辟邪!” 夜慈:“……” 怎么说呢,这个梦境其实离现实也不算太远…… 顾小闲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喝到一半才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左右望了一圈:“小浆师弟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去领第二轮遴选的规册了。” 话音刚落,膳堂门帘被一股风从外掀开,魔尊迈步而入,衣角都未碰到门框。 夜慈抬眼,冷不丁看见了之前找他们麻烦的那个万宝宗段蘅飞。 此人之前从不来膳堂,这次却坐在了离他们不远的位子,面前还摆着盘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段蘅飞一看到魔尊进来,就赶忙低下头,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 夜慈咽下嘴里的早饭,突然就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沧阳宗主这么锲而不舍地想劝他家尊上改修合欢道了。 好迷人的体质,好浪费的根骨。 不去做炉鼎真是可……呃,不对不对。 顾小闲接过魔尊拿来的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第二轮遴选……论道辩法??” “每队出两人,抽签定辩题与持方,范围可涵盖剑道,丹道,阵道,符道,心法五类,允许引经据典,禁止人身攻击……” 他放下竹简,看向孟长川,孟长川又看向夜慈,夜慈看向魔尊,魔尊看他们来气。 “咱们队……有人会吵架吗??” “如果你指的是嘴欠或者问候人全族的话,”夜慈道,“我可以。” 孟长川亦在旁边认真地思考:“我小时候跟隔壁峰的师弟抢过糖葫芦,算不算?” 顾小闲崩溃扶额:“我要是在修仙前就认识你们,怕是连沧阳宗都考不进了!” “你们有没有一个靠谱点的啊,要是过不了第二轮遴选,咱们连参加五道四鼎大会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 这声音一出来,几人全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本在安静端坐的冷面少年。 “师弟,你……!” 夜慈:“你、你知道辩论是要开口说话的吧??是真的说话,不是噢噢几声就可以的哦……诶诶,你别瞪我,不是我说你唱歌是噢噢,是小闲说的……” “小闲背地里老夸你呢,说你唱歌不变音不假唱不怯场不做作不好听。” 魔尊:“……” 夜慈又道:“而且你一百年跟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够不够一场辩道开场白的啊,你真的要去吗?” 顾小闲也想劝他三思:“小浆师弟,虽然我们确实很难过第二轮,但你也没必要这样牺牲自己……” 最主要的是,派小浆师弟去,那跟直接弃权有什么区别??? 魔尊无视他们形态各异的表情,只道:“我在传讯玉简上跟人辩过三百二十八条阵文。” 还赢了。 夜慈脑子一顿,突然就想起了几天前尊上的确在宗门广场跟那些弟子争论“魔尊这十年晚上到底做什么去了”的问题,生生争了一晚上。 连睡觉前都还看到对方在按玉简,睡醒的时候对方还在按,姿势都没变过。 他缓缓闭上嘴。原来,尊上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用嘴说话。 但沧阳宗的论道辩法应该就是面对面狂喷唾沫星子吧,他真的可以吗……? 然而顾小闲和孟长川的心情就单纯多了,他们只知道这位小浆师弟平日里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像会突发恶疾一样艰难,今天居然主动请缨要代表队伍出战。 顾小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大窦师兄,你听到了吗?小浆师弟他、他居然真的愿意为了我们而这么努力,他真是……真是……” 人美心善! 但不敢说! 魔尊将名字写在册子上,寒眸一抬,发现外头一只苍鸾羽翼流转着金色灵纹,正朝沧阳主峰飞去。 顾小闲看他冷冰冰地盯着窗外,也往外瞧了眼,只看到被风吹落的一片芙蓉在空中打旋。 “小浆师弟,窗外有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刚才一直盯着外面看什么呢?” “有个鸟。” 夜慈仿佛终于逮到什么。 “哈哈,师弟……你骂脏话!” “……” - 议事殿里焚着清心香,沧阳宗一百零九峰中的在宗十七位首座分坐两侧,面前摊着第二轮初遴的章程草案。 除去正在说话的陆云疏,其余十六位都在看一个本不该看的方向。 宗主的手。 准确来说应该是那条又在宗主手上撒娇的蛇。 鹿觉峰的峰主第一个没忍住,他执掌鹿觉峰也有近百年,有幸见过一次魔尊用那条蛇鞭打天劫。 那玩意就是大杀器啊,不能看它卖乖就真觉得它是灵宠了吧?? 随身带着它,跟随时背道天雷在身上有什么区别???! “宗主,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烬尘:“我年纪比你还大,怎么还在我面前称老朽?” 真人被噎了一下,但几百年修为也不是白修的,脸皮比寻常弟子确是要厚,改口说来就来。 “宗主,老弟是想说……这蛇鞭再怎么也是那魔尊的法器,双厄乃是惊蚀海十大凶兵之首,一鞭裂仙障,两鞭碎神魂,千年来死在它之下的修士和妖兽数不胜数。” “你就这么日日把它带在身边,万一……” “万一什么?” 烬尘端详了一下盘在自己腕上不停拿蛇尾勾他小指的家伙。 凶兵? 奶凶的凶吧。 鹿觉峰真人担忧道:“万一它突然失控呢?” “失控?”烬尘忍不住笑了。 与其担心蛇鞭失控,倒不如担心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眉眼弯得让人心里格外没底,下一瞬就见他突然将玄蛇转了个方向,朝着鹿觉峰峰主的方向就递过去。 老真人根本未做心理准备,被吓得直接后仰半尺,摔在了旁边峰的首座肩上。 “宗、宗主!!” 这么皮的宗主还能不能好了!!! 烬尘当然没有把蛇真递到对方面前,“怕什么。” “它在我手里不是很乖么?” 十七位首座同时沉默了,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没辙了。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是对你乖,这玩意几十年前看到你就会比心,换个人试试??? 秀可以,但不要踩着别人的性命安危来秀啊! “再者,这又不是我的蛇,我不过是代为照看。不日日带着,弄丢了怎么跟它主人交代?” 又一峰主颤巍巍开口:“那就……还给魔尊啊?” 烬尘极为认可地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他在哪儿?” “……”你问我们???? 殿中陷入死寂。 陆云疏站在殿中,见大家面如菜色,毫无人样,面无表情地继续翻开章册。 “第二轮遴选场地安排,各峰分配如下……” 各大首座:…… 好生硬,又好丝滑的岔开话题… 秋见棠最不喜开会,等散会才一脚踹开澄虚阁的门闯进来。 他衣袂携风,踏阶越槛,看见自家师兄正歪在窗边的紫檀幽榻上,单手拖颐,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凑在鼻端,神情若有所思,又仿佛回味着什么值得反复品鉴的东西。 “师兄,你到底怎么想的,第二轮居然用辩道论法??往常第二轮不都是实战对练,剑意切磋,丹道比试,或是阵法推演的吗?” “这些哪个不比辩道强?!” 说了半天,对方毫无反应。 “师兄!!!你能不能听一下别人说话啊!!” “宗主师兄!!!” 秋见棠忍无可忍,阔步冲过去,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条玄蛇不满地嘶了声。 “别闻你那破手指了成不?!” 烬尘微微抬眸,手指是放下了,表情却还有些意犹未尽。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敲一下门?” 秋见棠理直气壮:“不锁门不就等于敞着门??我当你邀请我直接踹呢!” “你手上究竟有什么,就那么好闻??” 好闻的倒不是手,烬尘勾了勾唇。 “辩道如何不成?修道修道,不先把道理辩明白,如何修得大道本心?” 秋见棠:“你要不要看看今年参赛的都是些什么人?千刃剑阁的剑修,万宝宗的法修,天音阁的音修,还有那么多药修丹修的,你让一群只会打架和炼器的弟子坐下来辩道,你觉得他们的嘴皮子能好听吗?” 他想了想,又换个角度:“你要是真闲得慌想看吵架,直接去看宗门广场不行吗?弟子们天天都在上面吵,你随便点开一个阵文都能看一宿!” 秋见棠虽然平日里不靠谱,但这番话确是戳在实处,是大多峰主心底所想。 历来大会遴选,重术法,重实操,重根基,修者凭道力说话,何须逞口舌之利。 辩道一事,于潜心修行之人看来,未免太过浮华虚妄。 烬尘嗓音也同青年时一样,温柔松弛得全无半分执掌一宗的威严。 “宗门广场上不过是意气相争,算不得辩道。” “若弟子们只知挥剑炼丹,布符列阵,却辨不清正邪,悟不透法理,这难道不算流于表象?” 秋见棠很了解他地抽了下嘴角:“不要讲这些听上去很有境界的大道理啊,说吧,你是不是又用化名在玉简上跟人吵架没吵赢,所以玩这套报复宗门呢?” 烬尘充耳不闻,执起玉豪,从容写下第一道辩题: 《突然发现自己婚约所定之人是界内最不想嫁剑修排行榜第一,还应不应嫁?》 《正方:不应嫁,应当杀之证道。》 《反方:应嫁,但需藏好,勿教他人知道。》 秋见棠,“……” 有这么锱铢必较的宗主,他们宗的前途真是一片完蛋了啊! 11、第十一章 “三日之后,论道台抽签分组,准时开赛。” “完了,第二轮还真不是实战切磋,那怎么办,我最不会耍嘴皮子了!” “听说此次辩题包罗万象,五大道法皆有涉及,不仅要当众立论驳论,各峰首座和沧阳宗主还将亲临评判!” “看来往年最轻松的第二轮遴选,今年要直接变成最难的一关了。” 经几人草率商讨,他们队决定派魔尊和顾小闲出战第二轮辩道。 夜慈深深认为自己这张嘴不上论道台简直是诡辩界的损失,但被其余三人一致否决,他的嘴太毒,永远年轻,永远骂人难听。 顾小闲从藏经阁搬了厚厚一摞辩道典籍回来,从《辩经十二则》到《驳论入门》,每本都翻开了第一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全部被他拿来盖了点心。 这个季节的云衔雀最爱在弟子们闲谈走神时飞速啄走桌上的桂糕莲酥,不盖都不行。 夜慈见他这样,忍不住问:“小闲师弟,你已经准备好了?” “差不多吧。”顾小闲塞了满口点心,含糊道,“我已经把辩道最重要的部分练熟了!” “辩道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 顾小闲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突然对着夜慈就是一礼:“道友,此言差矣——!” 夜慈等了半天。 不再有第二句。 “……没了?” “不需要再多了,”顾小闲自信满满道,“师兄你想,对方肯定要先立论的,他一说话,我就说‘道友此言差矣’,然后他就得解释,我再接一句‘道友此言差矣’,这不就很能克制对方吗?” “……” 我们队算是完了。 一个练了半天只会开头的,一个连练都不练一下的。 夜慈不禁又问:“我师弟呢?” 顾小闲答:“小浆师弟早出去打坐了,我刚刚把书给他,他看都不看,还说辩道是考验临场机变,辩题尚未出来,临阵磨枪也是瞎磨。” “大窦师兄,我是不是应该再想办法练练啊?可我真不知道该练什么,就三天时间,那些典籍又长又拗口,比剑谱还催眠,我怎么背都背不下来。” “而且从小我娘就教导我必须与人为善,入宗之前再三嘱咐我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在外不比家中,宗内全是得罪不起的前辈师长,我哪会跟人吵架的啊?” 夜慈听到这话,怜惜之心顿时大起,好想真挚地承诺一句小师弟莫怕,日后有我们惊蚀海罩着你,就没你惹不起的人! 当然,沧阳宗主除外。 倒不是他们宗主有多可怕,但上一个招惹上对方的人,下场已经…… 咳。 - 暮色渐暝,残霞徐徐隐于层峦叠嶂之间,魔尊寻得一方远离山道的清净石台,方欲捏诀入定,一阵脚步自身后传来。 这声音既不似顾小闲那般轻快雀跃,也没有夜慈散漫慵懒的拖沓之感,是经年负重苦修方才养出的气息。 抬眼看去,孟长川肩上扛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玄铁重剑,正沿着竹林小径往上走。 他本就长得极高,背着那把剑穿梭于山林,八字弱的弟子看见都能直接吓病,像是一把巨剑自己在缓缓移动。 他的衣袍也全被汗水洇透,显是刚练完剑回来,看见魔尊坐在那儿,有些怔愣,扛着剑呆呆站着,似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上前打招呼。 魔尊没有言语,重新阖上双眼。 孟长川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重剑从肩上一卸,靠在对面的青石旁,也坐下来。 “你每日都这个时辰来?” 大概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小师弟会主动开口,孟长川好一会儿才点头:“嗯……白日里要听课,只有这个时辰有空,练完剑再回来打坐两个时辰,刚好能赶上子时的巡夜。” 魔尊重新睁眼看了他片刻。 惊蚀海的魔修个个都在拼命,但那是在高压治领下的被迫刻苦,完不成修炼很可能会死,在寒浪中坚持不住也会死,被同阶挑战者打败同样会死。 而这些名门弟子修行却没有恐惧驱动,他们生活在岁月静好的仙山,有强大的师尊和仙祖庇护,根本无需那么拼命。 孟长川算是魔尊在沧阳宗见到的第一个不需要鞭子抽也能自己往前疯跑的弟子。 孟长川被他看得有些别扭,憨厚低头,“小浆师弟你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笨,练得慢,只能多花时间。” 魔尊收回目光,没有点评这句话,林间夜雾越来越浓,竹叶上的露水开始往下坠,滴在青石上滴答一声。 就这么不说话也忒尴尬了些,平常都有夜慈和顾小闲两人嬉皮笑脸地调气氛,冷不丁只剩他俩了,反倒怎么都怪怪的。 终于,孟长川问道:“小浆师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修仙呢?” 面对一阵不语,他赶忙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不说也无妨。我是因为自己当初踏上仙道的缘由有些可笑,向来羞于跟别人讲,所以总好奇同道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说来惭愧,我修仙的理由不过是因为辟谷可以不用吃饭…” 魔尊:“……” 好一个羞于,一口气漏光家底。 孟长川深深敛了口气,抬手用粗糙掌心揉拭面颊,径自继续说着。 “我故里是梧州西陲荒村,周遭百里只有枯野废土,既无灵脉,也无矿藏。幼时家境苦寒,打我记事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还记得我们村的小孩心中唯一梦想,就是顿顿能吃饱饭,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后来有个仙长路过我们村,说我有灵根,可以带去宗内修炼。他说的别的我都没记住,就记住了一句话——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修为到了以后就可以不用再吃东西了。” 那双大手撑着膝盖,“不用吃东西,就再也不用饿肚子,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师弟你呢?你们这样的世家骄子,修道应当是为了守护世间安稳,庇佑凡人免受疾苦祸乱吧?” 竹间阒寂无声,孟长川等了又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正打算起身扛剑,一道平静又清冷的声音传来。 “为了百年之后,还能见到想见的人。” 这句话跟孟长川听过的那些师兄弟们侃侃而谈的所有修仙理由都有所不同,不是什么大道长生,诛邪斩祟,安定八方的,竟然如此简单。 孟长川心神震颤,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是谁,或是那你见到那个人了吗。 最终他神情认真地道:“想必师弟你一定十分看重那个人。” 竹涧深处,刚走到转角的夜慈停下了脚步。 他本是特意来寻尊上,想问问接下来的打算的,不料却听到这么惊世骇俗的一番话。 虽看不到孟长川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精彩纷呈。 跟了尊上快百年,他本以为像对方这种执着修为境界的魔域之主,如此努力一定是因为什么天道不公,仙门虚伪,我必修至巅峰,横扫诸宗,重塑法则之类的霸气理由。 再不济也该是:我要手握无上力量,屠尽世间伪善之辈!诸如此类的… 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 会是………… 尊上啊,我们魔修这么文艺真的好吗#?? - 三日之期倏忽而至,魔尊他们队第一轮辩道抽签抽到的是对阵千刃剑阁队的沈霜天和裴度。 千刃剑阁是西北一等一的剑修大宗,门下弟子向来以战力见长,据说入门标准之一就是能否在阁主的剑意压迫下坚持半天时间不晕过去。 这位裴度师兄就更是沧阳宗斩虚峰的首席大弟子,也是除主峰以外,战力最盛的一脉,沧阳宗年轻一辈里的翘楚。 顾小闲很是崇拜地道:“斩虚峰的首座璇姬师尊可是界内最厉害的女剑尊,天资旷世,不让英豪。” “裴师兄作为她的首徒,咱们抽到跟他对阵,想来也是必败无疑了……” “说什么丧气话呢?”夜慈抬手一掌拍他背上,把那越来越弯的脊梁瞬间拍直。 “咱们队可是有我师弟在的,你别忘了!” 顾小闲:“?” 他扭头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冷酷的小浆师弟。 …… 有、有小浆师弟又怎么了……? 让他上场酷死对面吗??? 辩题玄笺化作道道灵光从签筒中飞出,每张上面都用朱砂写着辩题与持方,落往各队。 夜慈刚问了一句,“师弟,你手气怎么样?” 魔尊随手一拈,凛凛金罡已然落入掌心。 鹿觉峰真人作为大会第二轮遴选的考官,在玉笺上都暗自凝入了一股精纯道力,这看似轻柔浮漾的薄楮符箓,实则沉着巨岳的威压。 此举并非刁难,而欲筛选那些筑基不稳,道心浅薄的弟子。 这不,一外门弟子毫无防备,抢步上前去接签纸,指尖刚触到纸面,禁制道芒便立即迸发而出。 那弟子来不及御气抵抗,身形颠沛,整个人像被狂风贯体,直直飞出论道台结界外。 落地的瞬间,台边执事弟子便高声宣判:“外门弟子林舟,筑基不稳,首轮淘汰!” 满场皆呆。 “不过是抽一张辩题而已,怎么还淘汰了???” “接不住就要淘汰,这也太……太残酷了吧!” “完了完了,我筑基本就虚浮,平日都是靠丹药稳住境界的,等会儿一抽签,怕是碰都碰不得那张签纸,难不成还没上场就要像那林舟一样淘汰了??” “早知道今年规矩大变,说什么也不来了!本以为辩道能避开修为比拼,谁能想到一开始就卡死短板!” “诸位弟子务必以道力护体再去接签,切莫掉以轻心。” 鹿觉峰真人站在高处捋着胡须,慈祥得不像真人。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前排外门弟子本能地朝后退去,又被后排的人推回去,人人争先恐后地御起护体灵力,亮起的光像群小萤火虫。 顾小闲看了看随手接过玄笺的魔尊,又看了看远处接连跌下高台的弟子们,有几个甚至还很夸张地吐起了血。 …… 他们…难道是在演吗? 看小浆师弟的样子,明明接得很轻松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夜慈看他那小样,抓起他的手假装要去接笺,“怀疑我师弟的实力是吧?来你接一个!” 顾小闲恨不得缩台下去,“不不不不不必了师兄,我是非常认可小浆师弟的修为的!” 他这小身板,要是被震下台去,非成弟子碎片不可! 而论道台另一侧,裴度一袭玄色剑袍,修躯卓立,沉静庄重,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决定他们首轮命运的道签。 他怀疑他看错了。 任何辩题至少应该有个明确靶心,散修大派孰优孰劣,丹道与阵道何者为先,无情道与多情道哪一个更近大道,都是可以正反交锋的硬题。 但他抽到的…… 上面笔笔分明,落痕清晰。 却写的是—— 《你认为,修仙之路远吗?》 评判席上,几位首座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鹿觉峰真人低声说了句“这不胡闹么?”,旁边的青岚峰主摇摇头,没接话。 只有秋见棠侧过头去疯狂抽搐嘴角。 这题当然不是长老会出的,长老会拟的辩题他昨天都看过,什么剑气之争,道心之辩,大宗精神的,都很老实。 而这道题……一看就是他那不着边际的宗主师兄临时抽换上去的。。 他往旁边空着的位子看了一眼,始作俑者还没到。 顾小闲表情如丧考妣,情不自禁地揪住了魔尊衣袖。 “小浆师弟,这个辩题……该如何辩啊?路远还是路近,这,这不就是说句话的事吗?我准备了三天三夜的‘道友此言差矣’根本用不上啊!” 陆云疏于裁判席敲响玉磬,清音渐开,旷久绵长。 “虞山队与千刃剑阁队抽中辩题:修仙之路,究竟远不远。正方:千刃剑阁队,持方:修仙之路,远。” “反方:虞山队,持方:修仙之路,不远。” “每队两人,立论,驳论各一轮,自由辩半炷香,结辩由各队一人陈述,现在正方请先立论。” 沈霜天行了个标准的论道礼,便开始了。 开口时妙音泠泠:“各位师长,各位同道,我方以为,修仙之路,远。” “何谓远?远者,不可企及也。自上古仙劫以来,修真界万载光阴,飞升者不过寥寥。我辈修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境一重天,越往上越难寸进。千年道行,弹指即过,万载修为,转头成空。” “敢问在座诸位,有谁敢说自己此生必能飞升?若无人敢答,那修仙之路,便远得令人绝望。” 台下响起惊雷般的共情附和。 沈霜天这段话虽然不长,但逻辑非常清晰,用飞升成功率极低这一事实来支撑“路远”的论点。 她退后一步,轮到了正方二辩。 裴度走上前来,“我方以为,修仙之路,极远。若不远,便没有人会在中途停下来。诸位请看,你我的师叔师伯,师尊师祖,有多少人到达金丹后便不再进取?又有多少人结婴之后便安居一峰?他们是不想继续吗,还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无能为力,便是远。” 这最后一句比前面那段更有分量,不少首座皆微微颔首。 太过完美的开场立论,令反方处境一时登峰造极的难。 顾小闲张开嘴,那“道”字刚漏出句气音,便被魔尊直接揽过话头。 “修仙之路很远么?离开家,就到了。” 12、第十二章 魔尊:“正方方才说,飞升者寥寥,所以路远。” “那我想问,飞升,是谁定的终点?” 他蹙着一丝眉心,这是他向来的习惯,可那眼神却很能给人一种心绪千叠的感觉。 “上古仙劫之前,修真界根本没有飞升一说,那时的玄客修道,不为成仙,只为问道。若飞升是后人加上去的终点,那这个终点本身就不是路的必然尽头,拿一条可以选择的路来证明路远,犯了偷换论点的毛病。” 沈霜天柳眉掐紧,想说什么,但碍于驳论轮次还没到,只能先忍着。 魔尊没有给人深入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其二,正方二辩说,若路不远便不会有人停下来,金丹之后不再进取,元婴之后安居一峰。” “这些人的停滞,究竟是路太远,还是他们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这个角度确实明朗,把“走不到”和“不想走”直接区分开来,等于把正方最有力的论据都给拆了一半。 “一位修士到了金丹期,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辟谷长生,御剑千里,他觉得够了,于是不想再往上走,这不叫路太远,这叫他已经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修仙之路并非只有飞升一个终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你用你的终点去衡量他的路,这是第二重偷换概念。” “最后。”魔尊看向沧阳宗的立宗剑碑,那是一片耸天入地的苍青寒芒,潜藏着万千剑理,也承续着大宗仙门的意志血脉。 碑非死物,见证了千年霜雪磨其骨,万古剑意铸其神,送走多少懵懂弟子踏上修仙问道,剑破云霄的漫漫仙途。 “修仙之路远不远,从不在于要走多久,而在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正方说千年道行弹指即过,万载修为转头成空,仿佛时间就是路的敌人。” “但时间从来不是修仙者的敌人,我们修仙,不就是为了得到时间么?” “凡人七十而稀,金丹修士寿元五百,元婴修士千年以上,修仙之路每走一步,你能拥有的时间就多一分,正方把修仙之路形容成一条越走越累的绝路,但在我眼里——” 他轻轻停顿了一下,夜慈在台下捏了把汗,他认出了这个细节。 尊上只有在要说出什么非常要命的话之前,才会有这罕见的犹豫。 “修仙之路是一条越行越宽的坦途大道,它从不远。” 台下弟子堆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骚动,有人在拼命点头,有人意犹未尽地感慨:“反方道友确实说得比正方好一些啊!!” 裴度打算开口辩驳,“正方请稍候。”陆云疏施法打断了他,“驳论尚未开始,现在是反方立论时间。” 秋见棠已经坐不住了,这弟子哪来的,这么强?? 然而他一转头,发现旁边位上还是空的,更加坐不住了。 “请反方二辩补充立论。” 本还在为魔尊那番话激动落泪的顾小闲浑身一僵,没想到这么快就到自己了,下意识就想喊出那句… 道…道……道………… 魔尊这时却在他身边附耳轻声道:“你可以的。” “小闲师兄。” ? 小闲师兄? ……小闲师兄!? ……小、小……小闲……小闲师兄!!!?? 他没听错吧????! 这还是小浆师弟第一次这样叫他啊!!!!? 顾小闲被这一句小闲师兄瞬间打满了一万盆鸡血,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文思泉涌起来了! “沈师姐,裴师兄,”他礼貌地行上一礼,一开口却直插腹地。“你们说修仙之路远,是因为飞升的人太少,半路停下的人太多,但这只能说明路难,并不能说明路远。” “难和远,本就不是一回事。” 加油,顾小闲! 你可以的!! “爬山的人半路停下,并非因为山太高,不过是他累了。渡海的人半路折返,也并非因为海太宽,而是风浪太大。路的距离再近,也有人走不动,路的距离再远,也有人走得到。所以路远还是路近,根本不该像你们所说,去看走不走得到,该看……该看……” 文曲星才刚上身,又默默抽身了。 三天准备时间,他只练了“道友此言差矣”这一句,现在能说到这个份上,早已是超常发挥。 许久才慌乱憋出一句:“该看走的人愿不愿意走!” 他磕磕绊绊地编了一通,又想起小浆师弟刚刚说的那一句“修仙之路并不远,离开家门就到了。” 顾小闲冷静下来,最后补充道。 “你我此刻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踏上了这条路的人,路既已在脚下,又怎么会远呢?” 沈霜天愣在当场,裴度闭了一下眼睛,毫无疑问,他们都知道,这一轮已经输了。 自由辩环节更是毫无悬念地一边倒,魔尊几乎一人扛下了对方两人所有发难,每一句反驳都不带一个废字,偶尔还要挡下顾小闲热心插进来的几句完全跑偏的发言。 台下夜慈则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自家尊上的紧张。 这段要是传回惊蚀海,谁敢信? 这些年能真正接触到他家尊上的人并无几凡,外界只道他性情冷厉狠绝,修为深不可测,一身魔骨,喜怒无常,哪怕当世诸尊在他面前,也无人敢撄其锋。 但他现在来到沧阳宗,不仅会做豆腐,还会唱歌,现在更是连吵架都会了。 这怎么不算历任魔尊里最多才多艺的一任呢?? 待到双方各自结辩之后,陆云疏起身宣布了本轮成绩。 虞山派成功晋级下一轮,这个结果十分让人意内。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原本今年五道四鼎大会最炽手可热的预测天魁,裴度裴大师兄,却直接止步遴选。 陆云疏最后总结道:“修仙之路,远也好,近也罢,我辈既已踏上此程,便没有回头之说,愿诸君道心恒固,乘风而上,终得所愿。” 沈霜天颇感遗憾地道:“裴师兄,本以为蹭到了与你同队,再怎么都能躺到最后一轮呢……” 裴度摇头失笑:“我都没有你这么自信啊。” 顾小闲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被夜慈一把捞住,孟长川在旁边不停给他俩扇风,说道:“我虽未上台,但在底下比你们还紧张!” 回过神来的顾小闲便开始死缠烂打,“小浆师弟,你刚刚轻轻靠近我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什么?”夜慈诧异地问,“你们还有功夫在台上咬耳朵??” “我师弟跟你说什么了???” 顾小闲羞涩地炫耀:“就是,就是那两个字嘛……” “哪两个字?” “我平常叫你的那两个字呀……!” “你叫我不都是四个字么??” 顾小闲:“……”装傻是吧。 “大窦师兄,那是我这么叫你,小浆师弟不能也这么叫我吧?” “小浆师弟,你就再叫我一声吧,好不好……!” 撒娇隐隐有变撒泼的趋势。 “就叫一声师兄就好,就一声,以后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夜慈根本不敢细听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你是说,我师弟叫了你……” “师兄?!” “错!是更加亲热的小闲师兄哦~~!”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皆有序地响起一阵干呕声,还有别队弟子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 “你们比完了别人还要比呢,少在这儿肉麻恶心人行不行!!” 顾小闲悄悄撇嘴,“嫉妒我有师弟叫……” 他在宗内的资历辈分低,向来只有叫别人师兄的份,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师兄,还是小浆师弟亲口叫的师兄,真是比他刚考进沧阳宗那天还要激动。 “小浆师弟,叫完师兄以后不认账,跟渣男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夜慈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师弟是溜肩,扛不起责!” “……” 眼看话题被他们越扯越离谱。 魔尊终于开口,彻底粉碎了顾小闲的师兄梦。 “大窦师兄,让他闭嘴。” “得嘞!”夜慈应完声以后才反应过来,使劲拧了把自己耳朵。 “等等,尊——师弟,你是在叫我???” 顾小闲快气哭了,“原来,原来我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孟长川跟在后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在顾小闲假哭的时候递手帕,尴尬道:“师弟,回去再闹吧,旁边全是看我们的……” 顾小闲只是想小浆师弟理他,但并不想对方埋他。 见对方一直不回应自己,也只能见好就收,含泪整理好表情。 “不过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我们能赢裴师兄他们。” “我们能赢的概率相当于半身瘫痪的师叔突然在闹市街头表演剑舞,然后被驾驭灵兽经过的凤凰撞翻,等镇乱司的巡卫过来一看,撞他的竟然是他俗世里四舅姥爷跟初恋的第一个孩子养的穷奇跟凤凰杂交出来的乱兽的同宗同学!” “就这都能赢!” 其余三人:“……” 不想赢直说。 辩道论法一共三轮,魔尊他们队已经获得了可以报名五道四鼎大会的资格,却也在第三轮输给了天音阁的音修柳拂弦和赛茵。 顾小闲道:“她们靠嘴吃饭的音修果然是不一样啊,好生厉害!” 夜慈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看你是看那柳师妹太漂亮了吧,刚刚话都不会说了?” 顾小闲俊脸一红,连忙否认:“千万别这么说,坏我脸皮事小,坏人家名节事大,我方才根本没敢看她们的容貌!” “哦?”夜慈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道侣,难道就没想过以后要找什么样的?” “我,我才年方廿六,不跟你说这些!” 顾小闲选择跑去跟魔尊道歉:“真对不住了小浆师弟,刚刚是我拖你后腿了……” 其实并不怪顾小闲,因为他们第三轮抽到的辩题是《无情道的境界高低究竟从何判断?》 正方:念起即斩,方为真无情。 反方:念起而不动,才是真超脱。 魔尊他们持正方,结果惨败。 一涉及到无情道的辩题,魔尊就变得尤其主观,完全无法冷静地思考。 不过好在几人还是拿到了可以报名大会的资格,名次反倒无伤大雅。 论道台的云台浮空于沧阳主峰之上,整座广场由数重结界相承,四面寥廓,唯有云海奔涌翻腾,浩澜万顷。 要上论道台必须得御剑,所以此刻停剑场上已经停满了剑。 几人回来时都看到一执事弟子正半蹲在他们的剑旁边,手里一边比对着剑鞘上的铭文,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 顾小闲脸色瞬间变了,脑子里炸出两个字来: 扣分!! 他冲过去,看清那弟子正在记的内容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 “大窦师兄,小浆师弟,你们怎么把剑停到宗主的停剑位上去了!!” 夜慈:“……” “今早来晚了点…”那语气有一种让人自愧不如的理直气壮,“其他地方全停满了,只有这儿空着,就顺手停这儿了么。” “那你们就不思考一下为什么这里空着!??” 魔尊冷哼:“停了又如何。” “御走便是。” 他话落便要上前取剑,夜慈和顾小闲也赶紧跟上去,准备趁执事弟子还没登记完赶紧把剑御走跑路。 云海中安静非常,铃音乍起的动静便尤为分明。 一柄巨剑横卧漭沆云澜之上,剑身修长,鞘上六瓣玉芙蓉,银丝剑穗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几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剑上躺着一个人,一把扇子盖住脸,单手垫于脑后,很是放荡不羁地跷着腿。 哪怕看不清长相,也知该是个不得了的主。 “宗、宗主??!”那执事弟子只看一眼,便惊呼出声。 13、第十三章 执事弟子显然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家宗主就睡在旁边,惊得笔都掉了。 “宗主您怎么在这儿,您没去看今日的辩法赛事吗??” 他本还在美滋滋地想去找宗主打小报告呢,谁曾想本人就睡在半尺之外! 扇下嗓音微哑,像是真的才刚睡醒。 “门规第三千九百四十二条,青锋未静,不可擅行。” “您是说……” “我的剑没停好,怎能擅自离开?”烬尘挥手将扇子从脸上合起,露出含笑的眼睛,“也不知是谁占了我的位子,我就只好睡这儿等一等了。” “却没想到等了这大半日,也没等到剑的主人来啊。” 夜慈在心里疯狂传音给魔尊,但魔尊一个字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正忙着控制自己的表情。 想将此人挫骨扬灰的表情。 那弟子很有眼力见地:“那弟子这就帮您把违停的剑收走……?” “不必。” 烬尘从剑上坐起身来,“谁的剑,谁负责弄走。” 那弟子怎么可能御得走,魔尊方才就发现,自己易容的这位原主剑上,多了好几重寻常弟子根本无法解开的禁制。 见他们不说话,烬尘又问:“这把剑,是你们当中谁的?” “难道不知道本宗主的剑位,全界内只有一个人可以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吗?” “随便停这儿,可没那么容易御走。” 顾小闲和那执事弟子两人呈鲜明对比,一个是晋升模范,一个则是双商无能。 在场无人敢接这么暧昧私密的话,唯有他天真地问道:“界内还有如此厉害的人,可以在宗主的剑位上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吗?” 烬尘微微勾唇,眸底蕴笑。 “有啊。” “我道侣。”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却要多粉红就有多粉红,红得甚至都有一丝泛油。 ………………………… 这次,就连夜慈的传音都于心不忍地变了风向。 [尊上……等了好半天了,这你都不出手?] 魔尊却慢慢松开了掌心。 [他说他道侣,我为什么要生气?] [哦……] 夜慈抿了抿唇。 可对方传说中的道侣就你一个啊! 都舞到面前来了也不生气的吗!? “这是你的剑吧,”烬尘终于眯起眼看向魔尊,“剑倒是不错。” 魔尊压根不作回应,他扇尖于掌心轻敲两下,又像是突然想起,“噢,原来又是你这个噢噢小弟子。” “让我看看,这次你的头发可束高了?” 噢噢两个字已经让魔尊拳心再度捏紧,下一瞬,他却感觉自己发尾又被阵云风轻撩了一下,逗猫似的。 那金铃的声音从影影绰绰变得清晰明了,猛地再次近在耳边。 “这一次倒的确进步了许多。” 对方像是在说头发,可又好似不是。 “那便功过相抵,这次不罚你了?” 语罢又是潇洒一笑,眼尾炸开的花随笑声一道踏着剑光而去,铃响于云中渐行渐散,徒留下原地怔愣的几人。 什么情况…… 这、这就走了? 所以堂堂一宗之主,不去主持大局在这里浪费半天时间就算了,逮到他们竟也毫不发作,连惩罚都没有一个? 那他在这等那么久是到底为啥啊?? 几人皆被这独特的画风清奇到了。 执事弟子看了眼手里的登记册,将刚刚宗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每个字都牢记于心,随后默默撕下那页扣满了分的纸,揉成一团从云上直接扔了下去。 不明所以的顾小闲惊诧喊道:“小师兄,你这样高空扔纸是要扣绩阶的啊!” “……!!!!!” 旁边几人想捂他嘴已经来不及了。 最终几人收获着满满的扣分回了寮舍。 …… 深夜,魔尊挥指弹醒了睡得正香的夜慈。 “……” “尊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魔尊只问:“你今日看清楚没有?” “……?” “看清楚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这大半夜的,就算他们是魔修,也没有夜视能力啊? “烬尘用的哪根手指碰的我头发?” “……” “你当时离他最近,应当知道。” “…………………………” 夜慈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睡得死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不阳间的问题。 “我是离他最近不假……” 但谁会注意他怎么摸你头发的啊!! 好在夜慈没有起床气,还是强撑起耐心,十分平和地问:“敢问尊上……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魔尊不答,夜慈凭借着自己跟随尊上已近百年的默契,又问:“您是不是想知道他是哪根手指碰的你头发,然后想砍掉那只指头?” 魔尊再一挥指,被子突然从头到脚地盖住了夜慈,捂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嘴。 被子下的夜慈趁着还未窒息,语如贯珠,疾速而出:“鼠下觉得,其实根本不必纠结是哪根指头吧,直接整只手一起砍了不就好了吗???” 就这么大点事,至于大晚上给他弹醒??? 敢情当初封他为东域魔侯时说的什么弹性任职,是这么个弹是吧?! - 沧阳宗的五道四鼎大会,是由五道试炼与四鼎争锋两大环节构成。 五道试炼重在勘验修士心性境界,功法根基。 四鼎争锋则以实战杀伐,修为法器为主,是整场大会最备受瞩目的夺宝赛事。 今年大会的第一轮,便是要入四鼎之首的煞鼎之中,斩煞夺珠。 在煞鼎内封有四煞,即尸煞、飞煞、渊煞和缠煞,它们体内各有一枚煞核珠,凡报名参赛的队伍,只要能够将其斩杀后取珠,便能取得高分。 这一轮,是正儿八经的闯关劲战。 顾小闲惊恐地看完了题目,“煞鼎?!那不是最危险的鼎域吗?我入门时还听别的师兄说起过,死在这鼎里的弟子比活着出来的还多呢……!” “这、这才第一轮就这么难吗??” “那是你师兄吓你的吧。”夜慈满不在意道,“不过四煞而已,第一轮难道还能把人全淘汰不成?” “可我的剑法实在是太……”顾小闲完全沮丧下来,“这回恐怕我是真要给你们拖后腿了…” “怕什么,我给你恶补!”夜慈将那蔫巴巴的小狗脑袋呼噜起来,“来,师兄教你一套剑法!” 等他潇洒舞完一套,顾小闲却丁点没记住,欣赏完只顾得上感叹。 “大窦师兄,换我练你这套剑法,不需要敌人,我自己就能把自己刺死。” “……” 夜慈终于忍不住发出直击人心灵的提问:“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考进沧阳宗的??” “嘻嘻,”顾小闲做了个鬼脸,“不收徒~” “………………” 魔尊未曾参与他们的讨论,目光一直落在榜文上。 试炼时间为一月之后,已经足够做很多事。 至少足够把顾小闲和孟长川从两个只会唱歌的外门弟子,变成两个能走出煞鼎的修士。 榜文下方的细则写得十分清楚,四煞各有不同特性。 尸煞是上古遗骸经万年阴气凝聚而成的死灵,对外功器击免疫,只有灵力道法或至纯剑意才能伤其本源。 飞煞身处煞鼎最高处的断魂崖顶,御风而行,是所有煞中速度最快者。 渊煞潜伏地底,无形无体,无处不在,可寄生于人身肉.体,操控其心神意志。 缠煞则乃一条巨蚺。 “没事的,小闲。”夜慈点点榜文上的字,“你看上面也写了,不一定得斩杀四大凶煞才行。鼎内分域也有小煞,杀一只小煞可得一枚煞魂碎片,一千碎片就能换一枚煞核珠,一样能攒积分,按分排名的。” “只要不是一分未得或在规定时间内还未出鼎,就不会被淘汰了。” “说是这样说,但我也不能真把压力全给你们吧!”顾小闲紧紧握拳,“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魔尊只将榜文上的一段话用金光圈起:“每人在入鼎前可领一枚护魂玉,在鼎内遇到不可抗的危险时可捏碎玉符传回入口,但此举视为放弃所有得分,不可重回鼎内。” 他淡道,“拿好玉符,危险就捏。” 言下之意,剩下的交给他就好。 顾小闲直接被这套“霸道师弟护上我”的做派给彻底征服了,狠狠攥住夜慈的手:“大窦师兄,小浆师弟平常在你们虞山派也这样吗???” 好冷酷,但好有安全感! 夜慈看到自家尊上给几人定下的这一个月修行目标,于心不忍地想,这真的不是要把剑渣们往绝路上逼吗? “尊上……你确定真的要这样教小闲他们练剑吗?” “木桶接水确实需要补短板,但是盘子的话还是随便罢…?” 魔尊只道:“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在五道四鼎夺魁,入不了九阳秘境,拿不到九阳伞,他的修为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而且最近,他又开始频繁地做那个梦了。 自他修了魔道后,从不认为这些旁门之法有何阴损邪门之处,只一点,修习过后频频梦魇,如影随形。 后来夜慈也知道了他噩梦缠扰一事,不禁问:“尊上,那真的不是你的心魔吗?” 都已经心魔反噬,修为暴跌了,还在说修魔没什么问题吗……??? 他觉得问题很大啊!!! 可魔尊依旧认为梦魇是他本身的问题,与修魔道无关。 这一夜他又梦到了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的身体认不出对方。 他在惊悸之中只抓住了对方胸前的结绳,绳上乌黑发丝藏在斑斓线缕间,若不拆开,无人能看出内里玄机。 血染透了发和绳,自他指尖洇迤而下,像落了场好急的血雨,从他瞳孔,砸入心底。 他又死了,被对方一剑穿胸而死。 死了,又醒了。 14、第十四章 “快快快,他眼皮儿动了,师兄你压着点他腿,别让他动,我把药给他喂进去!” “师弟不行,你这样喂不行,全喂他衣裳上了!我去拿个银匙来!” “别拿了,来不及了!你看他浑身经脉都在乱跳,惊厥发作得这般厉害,再晚就该抽过去了!” 搐搦倏止,魔尊豁然睁眼,胸腹剧烈起伏,喘息连连,梦中痛楚仍紊乱难平。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压满了人,还有一碗漆黑的汤药怼在唇边,只要张嘴就能呛他个提前飞升。 “你们……在做什么?” “放开……我。” 顾小闲方才都快被梦魇中的魔尊吓坏了,听到他开口说话,一边喊着谢天谢地一边将他抱得更紧。 “你你你先别说话,小浆师弟,快将药趁热喝了!” “放开……我。” “你乖乖的,一口气喝光就不苦了,等会喝完我给你喂颗糖丸!” “放开……我。” “你……” “放、开、我!” 顾小闲:“小浆师弟……你是梦里去学三字经了吗?怎么只会说三个字?” “……” 夜慈眼底晦明,靠在门边,并未出声阻止。 方才尊上的确梦魇得厉害,连他都快以为对方这是又要走火入魔的节奏。 但没想到被顾小闲俩人一通折腾,反倒成功清醒过来。 以他的身份哪里敢这样压着尊上喂药,正好碰上这几个傻小子,让尊上也体会体会什么叫同门之间的爱与关怀。 一整碗黑药全部喂光,顾小闲手忙脚乱地给魔尊擦干净嘴,才单手在他胸口抚着,给他顺气。 魔尊苍白着脸,“……这下可以放开我了?” 顾小闲很坚定地拒绝:“我想我是绝对没办法放手的,小浆师弟!” 感人至极,顶着随时会被打死的眼神,居然还能寸步不退! 夜慈由衷地开始对顾小闲产生敬佩。 在魔尊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之前,顾小闲才龇牙咧嘴地指向他身下。 “因为小浆师弟你正狠狠压着我的手啊!” “……” 更感人了,感人就感人在,真的感觉很不像人。 “怎么样???顾师弟,小浆师弟喝了我的药好多了吧??” 听到他们的声音,门外一直等着的沈霜天这才走了进来。 她身为女子,非特殊情况不便擅入男子寮舍。 沈霜天走进来时,夜慈赶忙往旁边让了让,她在论道台上言辞犀利,气魄过人,有几分像他们惊蚀海的北域圣姬,白恩恩,也是他最怕招惹的女子类型。 “小浆师弟,好些了吗?” 顾小闲:“沈师姐,你那药真是神了,刚灌下去没一会儿,师弟的经脉就不乱跳了!” 沈霜天松了口气,“见效快就好…只是这药……”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床上表情不善的魔尊,话到嘴边转了两圈也没吐出来。 “这药怎么了??” “呃,”沈霜天轻咳一声,耳根染上极淡的绯色,“就是……方才顾师弟你跑来找我时催得太急,说得好像小浆师弟马上就要完蛋了一样,我一时情急,就把我们千刃剑阁女修平日里的万能药拿出来了。” “万能药?”顾小闲眨眨眼,“还有这么厉害的药?” “就是……我们女修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嘛,腹痛腰酸,气血凝滞的,喝一碗就浑身舒坦了,这可是丹修调配的万能方,我也是想着经脉乱跳跟气血紊乱不是一个道理么,万一有用呢?” 什么叫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最杀人诛心的话语。 这便是了。 “小浆师弟!你、你没事吧??!” 魔尊靠在床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 “沈师姐,你这个药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呀,小浆师弟他怎么会吐成这样??” “顾师弟……我觉得应该不是药的问题,而是……而是小浆师弟他承受不住打击吧?” “没事的小浆师弟,这方子里有当归,川芎,益母草,还有几味暖宫的灵药……其实喝了也不会有什么打紧的,说不定你还会觉得暖暖的呢?” 魔尊闭上眼睛,此刻的脸色已经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铁青。 “……放开我。” “小浆师弟,实在对不住,我方才也是救人心切,真不是故意的!你好生歇着,改日若是再不舒服,我那里还有其他方子!” “不必。”魔尊睁开眼,“再也、不必了!” 沈霜天就这样留下关于药的真相就走了,只剩其他几人坐立难安,惶惶恐恐,憋得好难受。 等所有人都自觉地跑了个精光,夜慈被蛇鞭死死缠住脖颈,没跑掉,转瞬之间便被拖到了魔尊眼皮子底下。 “尊……尊上啊,压你的不是我,喂药的不是我,制药的更不是我啊!!” 快乐的过程他全部错过,惨淡的后果却要他一人承担??? 魔尊却是问:“都已经修仙了,她们大宗女修还会有每个月那几天?” 夜慈被这问题考住了,“这事跟努不努力没关系吧……但鼠下也不是女修,真心不太清楚这些啊……” 魔尊:“传讯去问圣姬,惊蚀海的女魔修都是用的何药。” 在他们惊蚀海,不论男人女人,是人非人,都未听说过会有什么不方便修行的那几天。 夜慈怀着忐忑复杂的心情打开了传讯玉简。 “……真的让我问白恩恩吗,尊上?” 一道寒光闪过。 夜慈打字的速度快得几乎像道残影。 [白天举剑乱砍,夜里心慈手软]:恩恩啊,那个,有件很羞人的事想问你…… [天道不公是因为天道为母](白恩恩):你被人阉了不知道穿什么亵裈合适,想找我问穿什么? 夜慈:…… 白恩恩:除了这个问题,其余无可奉告。 夜慈:你们女魔修会有每个月的那几天吗?会不舒服吗?有什么好用的药可以一劳永治吗? 白恩恩:? 夜慈:尊上让我问的! 白恩恩:夜慈,你可以是个禽兽。 白恩恩:也可以做个变态。 白恩恩:甚至可以既禽兽又变态。 白恩恩:但你不该做个满口谎言还往自家尊上头上泼脏水的禽兽中的禽兽,变态中的变态! 夜慈平白无故挨了足足一整页的骂,好不容易才在白恩恩骂人的间隙解释清楚自家尊上的意图。 白恩恩:你是说,尊上不敢相信这年头竟然有人修仙还治不好癸痛的,所以一定要找出一种可以治好这病的药,想让她们名门大宗的女修们以后都不再拥有这个烦恼,可以每天都认真修行??? 夜慈:对! 白恩恩:你有病吧,你说尊上去踏平沧阳宗我都信,说什么他要去征服女人的癸水!?? 白恩恩:编都不编像样点!滚!!! 夜慈:哎???真的,真不是我瞎…… [听星派宗门办管理者提醒您:对方简友已将您玉简封禁,请勿再发。] “……” 他宣布,从今往后他比女修还要更恨癸水!! - 入鼎前的这一个月,所有外派弟子都要随沧阳宗本宗的弟子们一道上课修习。 门规严苛,明令禁止私下携带烈性燃爆法器,烟火丹丸。 掌课长老还未到,夜慈便跟着不少外门弟子在堂前鬼鬼祟祟不知忙活什么。 原来这二十余名弟子,正围着一圈起哄,手里还互相传递着冒雷烟的流焰爆尘珠,乌泱泱堵断步道。 内门管事凌衡平常就最头疼这群捣蛋的外门弟子,一扎堆准没好事。 人群中心的弟子指尖一缕灵火悬在引信前头,眼看就要触上,四周皆是刺鼻的硫磺药味。 凌衡快步挤开人群,执律玉牌一亮,厉声喝止。 “不准燃放危险丹丸!” 众弟子先是一愣,随后齐声回答。 “我们这个是集中销毁!” 凌衡:“……” 他被气得不轻,“你们无任何防护就敢在演法堂前聚众玩火,一旦炸伤路过的弟子,熏脏殿宇牌匾,这罪责谁担?” 夜慈本是跟着看热闹,旁边弟子见他是别派的,一个对视便心领神会,纷纷朝后退上一步,前排瞬间只剩夜慈一个人还站着。 “又是你??虞山派的那什么豆腐师兄是吧!?是你组织的?” 夜慈被这好大一口锅砸下来,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等着,我现在就将你们虞山派队伍的课业分全部扣为丁等!” 一听要扣分,夜慈神情马上一变,“凌师兄,等等,我们真的不是在私下玩火啊!” “不是玩火???不是玩火是什么!?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刚刚他们不是说了吗……”夜慈汗如雨下,“集中……集中……” “集中销毁?”凌衡冷笑一声,“这么能耐,怎么不去把我们沧阳宗的门规都给销毁了?!” 夜慈心想,倘若知道你们门规在哪儿,爷今晚就去给你们全毁了! “哎呀,凌小友,稍安勿躁嘛。” 廊下慢慢走来一位老者,素白道袍净得晃眼,手持一根竹杖,春风在眉,慈颜浅笑。 凌衡见到他,马上收起玉牌拱手行礼,全无方才半分凌厉:“弟子见过云翁。” 静檀云翁,就是今日掌课的长老了。 他看了眼抱拳讨饶的夜慈,笑道:“区区玩物,何必动气责罚他们?” “修行之人,最忌心头先起嗔怒。动辄问责,动辄惩戒,和遇事便拔剑相向,以势压人,又有什么分别?” “好了,今日时辰不早了,都进去准备上课罢。” 等魔尊来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静檀笑呵呵地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 “你们虞山派来的人不多,倒都是些人物啊。” 众弟子依次入堂坐定,传道之课正式开启。 “诸位少年心性,难免贪玩猎奇,老夫也知你们本心并非蓄意违逆门规,不过是还不懂此物之凶险,不知顽劣争斗只会带来伤痛。” 他简单提起方才堂前之事,但并未责怪。 “今日我开坛授课,讲的便是世间平和之道。诸位弟子修道,求长生,求力量,可若只修出一身强横修为,只懂得争强好胜,舞刀弄火,那这身仙力,反倒成了不该存世的凶器。” 顾小闲低低叹了声气,“完了,今天这堂课,恐怕云翁又要讲上一个时辰的爱与和平了……” “都怪你,大窦师兄,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嘛……?” 魔尊那终年不融的冷眸一睨过来,夜慈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所有鸡皮疙瘩都开始自觉罚站,狠狠一抖,马上回道:“你要毁了我吗,顾师弟……?” “我就站在那啥也没干,你怎么说得跟我是始作俑者似的??” “那你好端端的站那儿干嘛??” “我就看看他们玩啥呢,谁曾想……” 台上静檀云翁还在滔滔不绝,“天地孕育万物,草木不争,鸟兽不妄相残,方能生生不息。” “可你们这些年轻人,却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道骄子,一言不合就要负气争斗。” “今日你打赢了他,对方怀恨在心,回去苦修多年再来找你报仇,你待如何?又修行几年打回去?那你们俩这辈子就互相打来打去,谁也别想飞升了。” 前排一内门弟子壮着胆子举手:“可是云翁,咱界内的规矩不就是强者为尊么……” “强什么者什么尊什么,”静檀道,“你强的时候你是尊,别人比你强的时候你就是蝼蚁。今日你踩别人,明日别人便踩你,踩来踩去,最后大家一起踩进土里,谁比谁又高到哪儿去?” 底下顿时一阵骚乱,又有人小声接了句嘴。 “那惊蚀海的魔尊还找咱们宗主挑战呢,他不也好好的……?” 静檀想也不想,随口便道:“那两口子的事就另当别论了,人家调情你也学,当心一时意气倒在别人剑下,那不自取灭亡么?” 15、第十五章 一声巨响,众人才发现本坐在最末一排的少年面前桌案裂了。 他本就厌烦这满堂温吞无趣的说教,如今还被拿来当众打趣,将他毕生努力,以修为横扫界内的厮杀,轻飘飘定义为调情。 惊蚀海魔域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灰霾障日,看不清海的颜色,不见半缕天光,日月俱隐,昼夜不分。 没有人可以在那天真地长大,弱者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被上任魔尊从骨堆里捡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与其说是捡,不如说是从一群正在撕扯动物尸体的低阶妖兽嘴里抢下来的。 那群魔物分食尸骸,他瘦小的身子便钻进去,手持碎海骨,生生划开魔物软腹抢夺血肉果腹。 饥寒彻骨使他丧失五感,哪怕妖兽的利爪獠牙将他尚且羸弱的腿骨生生扯裂吞下,他也恍若察觉不到。 不曾哭嚎,不曾求天,任由断肢处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上任魔尊瞧见他那比鬼更骇人的模样,只说了一句。 “这么小的年纪就敢与魔夺食,可以。” 可以,为了这二字,他付出了数百年。 从前他只觉得他的剑太重,那时他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曾盼着年岁渐长,力量精进,便能轻松扛起巨剑。 后来才恍然醒悟,压在肩头的从不是剑,是他背负的过往,是那难测的明日。 当年他去挑战烬尘的时候,亦做足了准备,他知道烬尘已经多年不曾与人论剑,知道沧阳宗一百零九峰首座个个都是卓绝之辈,知道这一战就算赢了也未必能活着下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因为他要的并不止排名榜上那一个名字,他要的是一个答案。 修魔,究竟能不能走到最高处? 这一切的一切,怎可能是那些无聊的尘情俗念?! 桌案上的裂缝又向外蔓延数寸,坐他前面的弟子终于扛不住压力,抱起书挪到了更远的位置。 夜慈已经开始在心底默念:苍天在上,信男此生恪守心底良善,虽做过诸多坏事,但尚未做尽。尽管没有好赌的爹,生病的娘,念书的弟弟,家暴的凶妻,但日日在尊上手下讨生活,挨威压,时时受惊,朝不保夕,求老天行行好,千万别让尊上掀了讲堂,就算要掀,也保佑尊上恢复修为以后再掀,成不?? 不然就他一个人的功力,沧阳宗一百零九峰,他只打得过一百后面那个字的峰啊! 静檀显然也已注意到了魔尊这边:“这位小友,怎么看起来像刚被雷劫劈过一样?” “脸色恁地差?” 好好一个弟子,高马尾都快炸起来了。 够燥的! 话音一歇,刺骨的寒流朔风瞬息倾覆而出,几乎淹没温暖平和的演法大堂。 静檀略一抬指,接住了冷风中袭来的白霜,霜晶中凝着冰刃,周遭所有竹简墨砚和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老夫讲了半天的平和之道,你这刚一开始,就要给老夫表演一出反面教材?” 魔尊挟着遍身的凛冽肃杀,掌心蓄的锋芒敛了又敛,压了又压。 他嗤道:“你通篇谬论,不过是在误人子弟。” 静檀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遭人这般质疑,很是泰然:“哦?你说老夫误人子弟?那想必你有更高明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老夫洗耳恭听?” 魔尊不曾理会旁边顾小闲和夜慈他们眨巴眨巴的眼神,目光直睨着讲台上的老头。 “说什么草木不争,鸟兽不妄相残,方能生生不息,那不过是在灵脉充沛,天敌不至的地方。” “你在沧阳宗讲仁恕,讲退让,是因为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覆在灵脉上,走出山门就有仙鹤代步,不知饥寒,身无病苦,你的弟子们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魔尊:“但出了沧阳宗呢?外面的散修为一块下品灵石就能杀人,域外边境的妖兽一夜之间能屠光整座凡人村庄,你让那些被抢夺修为,惨死各处的修士拿什么去仁恕?拿命吗?” 弟子们一张张脸上皆是错愕,彼此对视,有的想认同,有的想反驳,却都不敢妄自开口。 “你教弟子们遇事不要先拔剑,要先动脑,”魔尊冷冷道,“可若对方已经把剑架在你脖子上,你动脑还来得及吗?” “怕是脑还没动,就已经人头落地!” 静檀问:“所以小友的意思是,老夫教的不实用?” “你太理想化。” 魔尊毫不留情:“没挨过打的人才会信!” “你怎可对云翁如此无礼!”一内门弟子忍不住起身呵斥,“云翁活了八百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一个虞山派的小弟子,在这里装什么懂行?” 顾小闲和孟长川在旁边完全惊呆,哪知道小浆师弟如此英勇,第一天上课就要特立独行。 他们一个低头去捡滚落满地的竹简,一个试图给自家师弟找补:“云翁恕罪!小浆师弟他绝不是有意的!他不是咱们沧阳宗的弟子,可能对咱们的规矩不太……不太熟悉!” “是啊是啊,他才刚来……” 就连远处的段蘅飞都不禁起身求情:“云翁息怒,他们虞山派宗门式微,地界闭塞,山野之乡眼界狭隘,门内恐怕都没教过他们什么是待人恭谨,尊卑有度。所以小浆师弟他方才出言不逊,并非有意冒犯长辈,还望您勿要深究!” 所有人同时翻了个白眼,你说你这人,求情就求情,要不要这么会说话! 顾小闲机灵劲一个上头,想到:“云翁,小浆师弟他最近身体不适,应当是药喝得太多,药效还没过去,才有些浑身不听使唤!” 静檀倒是听乐了,“什么药,劲儿这么大?” “……” 自知难逃一劫的沈霜天深吸一口气,举手站了起来。 “是弟子无知,擅自用药,才害了小浆师弟……他本是气血逆行,经脉淤堵,我却拿我们女修喝的调经汤给他喝……” “原本弟子还在密切观察小浆师弟喝完有无什么异样反应,现在看来,此药确实不能乱喝!” 这下好了,全宗上下,包括外来弟子,全都知道魔尊喝了妇科圣药。 魔尊只感觉连自己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走火入魔的感觉又要席卷重来。 “火气这么大,也难怪要喝些压火的,不过你这药怕是火药熬的,越喝越心浮气乱啊。” 静檀噙着笑点头,倒也无甚计较,看了看被劈成两半的紫檀桌案,捋起胡须,“听说你们虞山派也是与世安然,风气淳和之地,难道小友连自己本门的宗旨也不认同吗?” 魔尊:“我只认自己的修为。” 不少人屏息以待,总觉得这位自开课起就从未动过怒的和善仙翁马上就要笑容一收,拍案而起,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弟子轰出门外。 静檀却只是静静打量着魔尊。 先从那张脸看起,少年生得确实好,尤其是那双眼,风华傲骨,意气巍然,是那种从不向人低头的倔强骨相。 他在沧阳宗教了几百年的书,十分清楚年轻弟子们的小心思,新门服一发下来就有人胡乱添改,总逃不过爱俏。 再一个,能来修道的,哪个不想做仙门骄子,在同门面前就更想体面些,一个赛一个的好美,常临水顾影,矫作矜傲。 可眼前这个虞山派的小窦江,身上却无半分多余的修饰。 不像是穷,窘迫子弟也有穷俏的法子,倒更像是毫不在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却把全部心思都收起来,悉皆穷尽地放到别的地方。 至于放到什么地方去了?静檀眼神一动,往下移,落在了那双紧握的手上。 那双手和脸何其不搭,脸如此稚嫩,手心茧子却厚如树皮,虎口处磨出的硬块暗沉而褐黄,一层压过一层。 静檀也不是没见过努力的弟子,外门弟子为了考进内门,一天挥剑上千次,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成茧,一年下来虎口也能磨出一层硬皮。 但终归是少年的手,茧是新的,皮是嫩的,茧下的肉也是软的,一看就知才练没几年。 但这孩子……茧子下面的筋肉已经变了形,一股子积重难负的沧桑,茧子都不像练出来的,像活出来的。 静檀看到这里,心中已然全部明白,没再看,亦没再问。 “好一个只认自己的修为。” “这话老夫年轻的时候似乎也说过,”他哈哈大笑着,想要向堂门口走去,“只可惜当时我没有那么好的师尊,被罚着抄了一千遍《静心诀》。” “今日遇到我,也算你这小家伙走运,罚么,就不罚你了。其实老夫啊,也真心认为你们年轻人气盛一些不算坏事。” “你恼我,也并非因为你不尊师重道,而是你认为我说的话辜负了你曾经吃过的苦,你怕我教给这些弟子们恻隐和悲悯,会让他们在真正面对危险时不堪一击。” 老人广袖潇洒一掠,须发翩然,“你的想法偏执了些,却也说明你是个好孩子,老夫对好孩子一向更加宽容,所以今日便如此罢,散课!” 直至走出门外,还能听见那苍老的声音隐约在嘀咕。 “讲了半辈子平和之道了,道理再好,若只能说服自己,也不行呐。” 前后都在追言打趣,推搡着哗哗收拢书卷,随着几声道别,众人陆续走出演法堂,喧闹慢慢散去。 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回头看了魔尊好几眼,满目钦佩,好奇不已。 “走了呀,小浆师弟,还愣着做什么?” 顾小闲抬手就想揽上魔尊脖颈,而后发觉对方竟然在修刚刚弄坏的桌椅。 裂痕在他们的闲聊话语中缓缓弥合,夜慈和顾小闲站在门口等待,看对方补好碎裂的物件,又将散落一地的卷轴捡起来,按编号重新码放整齐。 顾小闲实在忍不住了,压着嗓子问夜慈:“大窦师兄,你说小浆师弟刚刚怎么那么生气?难道就因为他不赞同云翁说的那些道理吗?” 夜慈叹了声气,“没办法,我师弟最讨厌这套酸儒做派,什么放下屠刀,抛却杀业,弃戈自省的,在他那儿统称废话。” 顾小闲摇了摇头,“我看不是,他刚刚分明是听到云翁开的那句玩笑才发火的。” “哪句玩笑?” “就是云翁说咱们宗主和魔尊是两口子那句啊!”顾小闲说着,朝堂内瞄了一眼,确保魔尊还在埋头忙活,才继续道,“你说他为啥一听到宗主跟魔尊的事就发这么大脾气?之前也是,小浆师弟明明平常都八风不动的,对什么都不上心,练剑的时候面无表情,吃饭的时候也面无表情,我猜他就连如厕的时候很可能都面无表情,但一到宗主面前就…显得活泼了许多。” “这次云翁就说了一句两口子,他直接把桌子都震裂了!” 夜慈下巴险些掉地上。 突然聊这么大,这小闲是真不知道他家尊上耳力过人,整座沧阳宗在他面前几乎等于没有秘密吗…… “大窦师兄,你说……”顾小闲越聊越兴奋起来,“你说小浆师弟,他该不会……” “不会是喜欢……” 夜慈眼皮猛地一跳,不是吧,这家伙居然大智若愚,这就要真相了?? 他要是敢说出什么魔尊暗恋烬尘宗主这种话,夜慈相信等会裂的一定不是桌椅,而是顾小闲的脑袋! 他正欲开口强行将话题扭转,就听顾小闲恍然大悟地说了出来:“他该不会是暗恋魔尊吧?!” 16、第十六章 夜慈直接愣了个大的。 顾小闲越说越来劲,“我终于想明白了,小浆师弟他好像每次听到有人把魔尊跟别人凑一对就炸毛,这…这不就是吃醋嘛!而且他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那魔尊又是界内第一殊色,听说修罗惊颜,倾世无双,连女修都比不上,他肯定是……” “哎??你等等等等,”夜慈赶紧打断,“你说什么?界内第一什么??” “殊色,就是美人儿啊!”顾小闲一脸见识浅薄地瞥他,“你不知道吗?界内早就有所传闻,说惊蚀海的现任魔尊长得那叫一个绝,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只不过啊,他太凶,根本没人敢直视他的容颜,大窦师兄,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尊上长得好看吗? 那是毋庸置疑的。 夜慈敢发誓,如果魔尊不是魔尊,绝对不会只有一个沧阳宗主敢和他传流言的。 其余那些见过尊上的人,怕是也只恨自己修为没有沧阳宗主高,地位没有那般尊贵权重,就算对尊上有一万个想法,都不敢觊觎半分。 “从前有个散修在惊蚀海远远见过魔尊一次,隔着好几里的海雾,就看了一眼,当场道心不稳,回去闭关一百年才缓过来。一百年,那可是足足一百年!真不知道一眼就能让人闭关一百年的人,得长成什么样啊??” 真有这么夸张? 夜慈摸着自己的下巴,开始沉思。好歹他也算跟了尊上这么多年了,但自己这不是好好的么,既没被迷死,也没被掰成断袖什么的。 难道他天赋异禀却不自知,竟连别人都扛不住的盛世美颜都能轻松扛下? 不过闭关一百年的那个散修,他倒是知道,但不是被美色迷的,是被威压震的。 当时尊上正在海底炼化什么新法器,方圆千里内的海水都在呼啸沸腾,那散修不知死活地凑近来想偷看,被余威扫到才差点道基崩碎。 “不过那都是传闻,”顾小闲抿起嘴,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真正见过魔尊本来面貌的人其实根本没有几个,据说他每次被人看见原貌,都要挖了对方的脸皮套在自己脸上。他的寝殿里都有一整面人皮墙,挂满了被他扒下来的人皮脸孔,每一张都保存得完好无损,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没掉一根。他每天起床以后还得在那面墙前站上一刻钟,挑好今天想戴哪一张,再戴上出门。” 一旁的孟长川都听得头皮发麻,揉了把自己的脸,情不自禁地朝后退上一步。 哈啊? 哈啊??? 哈?????啊?????? 以上就是夜慈听完这些话以后的所有感想。 到底是谁在说这些正道人士的想象力匮乏的,都把堂堂魔域之主想象成鲜嫩多汁又歹毒妖艳的大美人了,他们还能更敢想一点吗?? 难以想象传出这些谣言的人,是不是一边幻想着仙子来了,一边拼命咽着口水,甚至是下腹着火啊! 然而那位传说中的惹火妙人儿,现在还在弯腰修桌子。 “所以,”顾小闲下了总结,“小浆师弟绝对是在暗恋魔尊,但魔尊心里只有咱宗主一个,而咱们宗主心里也只有魔尊一个,小浆师弟怎么看都没戏,太可怜了,也难怪天天冷着一张脸,原来是在单相思。” 夜慈不掺一丝个人感情地附和:“嗯,你说的这些分析……都对。都对。” 希望明天还能看见你,我亲爱的小闲师弟。 夜慈一侧头,冷不丁发现刚刚还在忙碌的人不知何时早已停下动作,眼下场景对他而言真的不亚于中元节玩碟仙。 他瞬间改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小闲师弟,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我师弟怎么可能暗恋魔尊呢,哈哈哈哈,这绝不可能……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哈哈哈哈!” 顾小闲看着宛若疯掉的对方:“大窦师兄,你一边点头却又一边否认我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死孩子,让你少说两句跟害你似的! “你们在说什么?” “啊……”顾小闲一脸无辜地看向魔尊,“我们在说,人美到极致的时候,果然会生出一股鬼魅感。” “你说是吧,大窦师兄?” 我说不是!!!!! 夜慈艰难地摇头。 魔尊那张幽冷的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波澜,只有语气冻得人瑟瑟发抖。 “是么,在说谁有鬼魅感?” “当然不是说你了,小浆师弟!你多么阳光开朗一少年啊!”顾小闲自以为很天衣无缝地瞎编,“我们是在说魔尊,听说他美得跟鬼一样,真的很恐怖啊!” 夜慈:“……”见过鬼吗你,就编得这么自信! 不过很快你也要真的见鬼去了就是了…… 魔尊轻轻点头,未说一字。 夜慈却觉得那眼神比蛇鞭还更骇人,微微一掠,就让他喉头发哽,难以喘息。 “你们随我来。” 然而魔尊并未过多纠结他们的话,留下几字后便径自走到前头。 他没有带他们回寮舍,几人绕过后山竹林,一路往更深的地方走。 暝霭漫过峰顶,夹径灵灯尚未开启,月色便从叶间漏下,疏疏错落于大家肩头。 “小浆师弟,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顾小闲:“这条路再往前走就彻底没光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孟长川扛着重剑走在最后,他虽不说话,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这条路的尽头他知晓,应当是片空地,连巡夜弟子都不会去。 夜慈传音:[尊上,您这是要带他们去哪儿?该不会真的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顾小闲埋了吧…] 魔尊连传音都不回。 [尊上…尊上你别这么冷酷,鼠下害怕!] 到了旷地中央,魔尊驻足立定,月色给他染了一身霜,显得更为要命的阴岑肃寂。 “你们两个人的实战能力,太弱。”他对顾小闲二人道。 “遴选第二轮辩道能过,是因为对方是千刃剑阁的人,擅长实战不擅长口舌之争。” “但接下来的五道四鼎大会,不会再有辩道这种可以靠嘴皮子赢的环节。剑道,丹道,阵道,符道,实战,每一项都是硬仗,以你们目前的修为,一开始就会被淘汰。” 顾小闲有些沮丧,因为小浆师弟说的都是实话。 “所以,”魔尊抬起右手,抚过指上的储物戒,“从今晚开始,你们进这里练。” 一颗镌满符文的金珠瞬间从戒子里飞出,扶摇升空,彩霭荡漾,映亮了这一整片地界。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边,珠子周围尺许的空间都在挤压。 夜慈认出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当场跪下去。 隙璋珠,惊蚀海的镇域至宝之一,上任魔尊亲手炼制的试炼法器,可在方寸之间开辟出独立的试炼秘境。 秘境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在里面待上三天,境外只过半个时辰,还可根据修士境界幻化相应魔物助其修炼。 “这是什么?”顾小闲好奇问,“好漂亮,是会发光的夜明珠吗?” 孟长川的神色却凝重许多,他修为比顾小闲高,对威压的感知也更敏锐。 这珠子上散发出的凶煞之气完全不可小觑。 他知道这东西在一个小小虞山派弟子身上很不正常,但他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深深明白这点。 魔尊道:“进入其中,会面对各类妖兽魔物的拟态,从一阶到五阶,难度递增,你们不需要打赢,只需在里面活下来,待足一炷香的时辰,就算通过第一重。” “妖兽……”顾小闲的脸瞬间白了,“小浆师弟,这里边是真的妖兽还是假的??” “拟态,但和真的并无区别。” “在秘境中被妖兽杀死,不会真死,但会昏迷至少三日,你们最好认真对待。” 这是魔尊第一次对他们说这么多的话,夜慈在想,虽然这两个小傻子暂时还没反应过来,却也迟早会起疑。 尊上从来不是冒进的人,可他既然选择这样做,或许早有退路,也或许是在对方心里,这两个朝夕相处的队友,已经不完全是需要防备的正道傻瓜。 夜慈胸中感动的情愫激烈涌动着,正想抬手擦拭眼角的那一滴泪。 “你陪他们进去。”魔尊突然指向他,平静异常,“带他们走一遍,教他们如何藏匿,如何暗袭。下次进去,他们要自己面对。” 感动不会消失,但会转移,夜慈的泪水随风而逝,顾小闲的眼眶却红了,很想为小浆师弟的细心而落泪。 夜慈生无可恋,以他的修为,现在进去要面对的估计是里头最顶阶的妖兽。 还得抽空护住这俩傻蛋。 但尊上不愧是尊上啊,跟他这么久,虽然没被他亲手揍过,但其训人的风格从未变过。不废话,不手软,直接将人扔进最凶险的环境里,是死是活自己想办法。 “你很害怕?”魔尊眯起眼睛,瞥向夜慈,“第一重对你来说与散步有何区别? 夜慈笑容复杂,“咱们对散步的理解恐怕存在一些分歧…” 说是这样说,夜慈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带着顾小闲二人在秘境里足足练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顾小闲都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只觉得可以当场去五道四鼎大会夺魁。 夜慈心狠手辣地无情拆穿:“你在里边拼命抱我大腿就算了,几次三番差点抱我大腿中间去,我都不想说你!” 顾小闲:“……我不过是太害怕了,大窦师兄,你莫怪我,我真的不是断袖!” “那你说说,刚刚最后那个妖兽你明明打得过,为什么还要跑???” “抱歉抱歉,跑出习惯来了!” 魔尊:“……” 他淡淡听着他们的话,目光触及顾小闲强作镇定之下受伤发颤的手。 新手进入隙璋珠内,哪怕再小心,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一瓶伤药就这样被风托着,轻轻落在了顾小闲的头顶。 顾小闲怔愣着,抬手取下药瓶,正想道谢顺便说个什么,对面那道身影已转身无言离去,似青松拂崖,自带孑然。 他们都不知道。 世人为眼前这人编造出无数荒唐可笑的传闻,可真正的他,从来只是这般默然独行,怀藏山海,不惊不怒,自去自来。 不过数息光景,那清绝墨色便穿过层层竹影树障,渐行渐远。 三人望着岑寂空荡的林间小道,没有再开口调笑,一时间寂静无声。 17.第十七章 “今日传授剑课的师长是宗主!” “什么,宗主要来亲自指点各队练剑??” 念完这句话,围观榜文前的弟子们全部欢呼起来,宗主亲自指点剑法这事在沧阳宗有多稀奇,这么说吧,在场大多数内门弟子入门这么多年,见过宗主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更不要说其中还有一半是在宗门广场的八卦阵文里见的。 烬尘到场后,先是指点了天音阁的队伍,帮一位女弟子调好持箫的角度,说音律入剑不在力而在意,手势偏一分则音偏三分剑偏六寸。 接着又指点别的剑队,看完那弟子的一套快剑后说道:“剑够快,但心不够静”,让对方起手式重新练上几十遍,直到剑尖不再发颤为止。 然后是万宝宗,碧落宫,太虚门……一支接一支队伍,烬尘不厌其烦,逐一点拨,他所言皆是一针见血,令一众弟子豁然开朗。 秋见棠上一次看见对方这么尽心竭力,还是在上一次。 “师兄,你变成熟了,终于知道该多做一些宗主该做的事了!” 但随着时间愈久,烬尘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宗主,我这一招老是不得其意,无法突破,该如何是好?” “去练下一招。” “……” “宗主,不知为何,我总是一练剑就头疼?” “服了头疼药再练。” “宗主,为何我一练这招,就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练的时候把耳朵堵住。” “…………………………” 终于轮到虞山派这组,烬尘伫立高台,紫衫翩翩,固若磐石,眸光凝定。 秋见棠只听到自家师兄莫名变得沙哑的声音。 “新款门服,出自何人之手?” 这话掐头去尾,秋见棠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还以为师兄这是要抓典型,惩戒那些个自己擅自更改门服的弟子。 他眯起眼往台下扫了一圈,看见顾小闲那一群家伙,袖口收得比旁人窄,腰部也多了不少暗褶。 “是他们自己改的罢,”秋见棠收回目光,“这些小兔崽子,前两天还因为私改门服被执事长老训了一顿。” 夜慈传音给魔尊:[尊上,沧阳宗主这出,该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虞山派的剑法您会使吗??鼠下完全不会啊!!] 魔尊又怎么可能会虞山派的剑法,那种边陲小派的剑法,本就不在修真剑道的主流谱系之中。 但这些天他经常看顾小闲和孟长川练剑,这两人都算不上天赋型剑修,不过胜在努力,使的都是沧阳宗外门弟子的标准剑法。 他只看了几遍,就会了。 外门弟子的基础剑法不过十二式,变招不超过三种,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跟顾小闲他们看宗门广场上的八卦阵文一样,根本无需刻意去记,扫一眼就深深印在脑海。 干脆就用沧阳宗本门的剑法随便应付几下。 “虞山派的剑法,听说以轻灵见长。” 今日天色好,云空舒朗,日色直直投入烬尘眼底。 秋见棠也被刺眼的光晃得皱眉,随口道:“之前好似见过,不过记不清楚了。小门的剑法,比起千刃他们那般顶尖正统,也不过是萤火皓月,浅溪沧海,籍籍无名罢了。” “你太自负了。” 烬尘瞧他一眼,并不认同这嗤之以鼻的天骄发言,声音压过风声:“剑道从无高低之分,论长较短,也应看持剑之人。” 秋见棠素来傲气,反驳:“但虞山派根基浅薄是事实,传承不过百年,连剑谱都残缺不全,招式亦简陋空洞,比起我沧阳剑道,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值一提!” 两人话音落时,台下魔尊已然出剑。 御风挥锋,逸气凌云。 他用的不是他的无妄剑,不过是一把普通的虞山派制式长剑,剑身没有铭文,柄上缠半旧的灰蓝布条,担得起秋见棠那一句不值一提。 但他起手第一式就是沧阳宗外门弟子入门必学的起手式,剑锋从腰间斜挑而上,精准规整,一丝不苟。 秋见棠双眼瞪大,刚想说“这弟子怎么用的是咱们沧阳宗的剑法”,还没张口就被接下来一式接一式打得懵然失神。 外门云台十二剑,从涧水回锋到流云横斩,所有外门弟子最难练的部分都被他轻松处理。 第五式剑锋从下往上撩的时候需要同时转腕和侧身,手腕转得不够剑锋就会偏,腰侧得稍微过头重心也会不稳,魔尊的转腕却潇洒利落,侧身时刚好令门服腰线在收窄处绷紧,灵动又激烈。 这已是在他竭力收敛下的效果,他的剑招摒除了一切冗杂,只剩纯粹的骨架。 但这更要命,他越克制,越正经,越认真,就越禁欲,越蚀骨,越一发不可收拾地勾人。 那举剑时袖口滑落而露出的薄有力的手腕,收紧又松开的束带,不盈一握却韧得可怕的劲腰,就连落地沉膝时腿侧的布料都绷紧得蓄势待发。 “小浆师弟他……” 这套剑法顾小闲都练三年了,最后第十二式到现在还经常挨骂,但…… “他是怎么会这套剑法的??” 无人理会他,周围弟子各谈各的,竟有人红着脸讷讷:“他怎么练个剑也这么…这么好看……” “这虞山派的小师弟真的好正啊,搞得我内心想摸一把都于心难安。” 那话语夸出了别样的味道,顾小闲忍不住回头怒斥:“你们胡诌什么呢!” “他剑使得这么好,你们不夸他的剑,夸的都是些什么?!” 他左右骂了一通,还不解气,抓起旁边人的手,“还不给我小浆师弟鼓掌??!” “快鼓!” 掌声稀拉响了一阵,鼓掌的手又讪讪放下,不是不想鼓,而是太惭愧。 人家一个别派弟子,才来宗内多久,竟然比他们这些本门的练得还好,怎好意思喝彩? 一开始还有弟子说魔尊太过倨傲,别的门派来的弟子,展示之前莫不客气说上一句“弟子请沧阳宗主赐教,”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说。 可现在没人再觉得他失礼了,他确实不需要说,因为他的剑已替他回答。 烬尘定定看着台下,聒沸喧嚷中,执剑的人依然心无旁骛。 沧阳宗的仙山不愧养人,来了不过一月,对方气质却越发挺拔出众,像破春的冰河,寒澌逐浪,汹涌乍眼。 这目不转睛,让秋见棠发现了,出声提醒道:“师兄…该你指点了。” 那腰封…真没改过? 未免太紧。 险些出口的话被压在上火的喉间,烬尘古怪地清起嗓子,突然有些不满旁边这个总是没眼力见的聒噪师弟。 “你方才说虞山派不过是小门小派,现在人家将你门派的剑法练得如此精妙自如,你倒是找一个咱们门派的出来,也展示展示虞山派的剑法?” 秋见棠一噎,“…我也不过是客观评价,又不是针对他们虞山派。” “哦,那意思是你作为大宗副座,还觉得自己刚刚那番话格局很大?” 烬尘:“宗门授剑,授的不过是招式,再精妙的剑招,若心浮气躁,恃傲自满,使出来也全是破绽。但若能像这个虞山派的小弟子一般,将基础剑式练到极致,心无杂念,勤修不辍,亦可斩风破云,自成麦芒。” 秋见棠沉默听着,听到前面已是有些被自家师兄说服,正欲点头,又听对方薄唇轻启,拔高声音—— “小弟子,你将云台十二剑练得比本宗弟子还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敢情根本不是对着他说话呢,纯属想夸人家。 奖励?? 这话顿时让众弟子站不住了。 今日授课之前,也没人说还有奖励这回事啊???! 早知道刚刚他们就不故意拿自己最薄弱的地方出来展示了,还不是想被宗主好好指点几句!! 领口被汗水洇深的那一小片已经从烟青变成了更深的水色,以防被看穿,魔尊收起了所有修为,纯靠体力练完了一整套云台十二剑。 他咽下轻喘,“不需要。” 他看起来虽清瘦单薄,一动起来那层布就藏不住了,肢体爆发时牵动的所有线条都在彰显这具身体内藏着多可怕的力量。 烬尘突然就看清了那下巴尖上悬悬欲滴的一滴湿汗。 “甚好 。”他道。 “不想要奖励,”那语气听不出意味,“那给你一点惩罚如何?” 身后出现一阵风,魔尊来不及反应,握剑的手腕猛地便被一股力道冲击,虎口全麻,长剑脱手而落。 腰也被对方掌心牢牢扣住。 金铃响起,“偷学我派剑法,该不该罚?” 那声音再低,台上的秋见棠也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现在又不是你骂我格局小的时候了? 人家随手练练你外门的剑法而已,还惩罚上了! 魔尊浑身魔元和修为皆被自己撤了,猝不及防才会被搂住,几乎在烬尘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右手已反扣烬尘腕骨,左肘后撞,妄图挣开腰间的手。 烬尘力道一点没松,顺势侧去半个身位,满身金铃响得停都停不下来,趁着魔尊僵硬的时机,还将一件东西塞入对方掌心。 那是他惯来把玩的扇子,竹骨素面,上画芙蓉。 “你那剑太重,不适合沧阳宗的剑法,换轻一点的东西,还能舞得更漂亮。” 扇子被他的手指带着展开半面,两个人掌心交叠,使扇柄都发烫,灼手焚肤。 魔尊咬紧了牙,被人半搂着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走一遍他刚才已经练过一遍的剑法,这种事情就连平常人都忍不了,更何况是他。 而且就算他能忍,能忍着那柄扇子在俩人臂间一次次划过,能忍着那只扣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紧,甚至可以忍受无数吵得要命的金铃贴耳巨颤…… 也根本忍不了耳边火烧一样的呼吸! 不要问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怎么会无人议论,弟子们早看傻了,方才虞山派独自舞剑时,大家只觉得这小师弟剑法凌厉,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那个画面和此刻比起来简直是寡淡如水,不值一提! 顾小闲都不忍直视地想要捂眼,跟情敌如此亲密,真是苦了他的小浆师弟了! 第十二式收势时,魔尊感觉到腰封被轻轻拉开触碰了一下,他切齿痛恨,不知烬尘又要作什么妖,低头去看腰间,扇子已不在他手上,但烬尘又塞了别的进去。 薄薄的一张纸,一塞进去就如泥牛入海,再拿不出。 烬尘桃花眼轻轻一眨,须臾之间退回高台。 “虽然知道你很惜才,”一回台上,秋见棠就一脸冷漠地朝那毫无自知的人道:“但我还是希望师兄你记住。” “拉弟子一把的是宗师,拉弟子几把的……” “只能是变态。” 烬尘:“……” “而且就算你是宗主,也不能这样去摸人家弟子的腰啊,指点有必要靠那么近吗??你有点师德,自己麻溜去写悔过疏吧!!” 烬尘恬不为意,泰然至极。 “我是怕那小弟子下盘不稳,不扶着会摔。” “他下盘不稳?”秋见棠见了鬼了,“他刚才那十二剑,稳得跟钉在台子上似的,你跟我说他下盘不稳???” “你少败坏一点咱们宗的宗风吧啊!!!” 今日剑课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散了场。 魔尊独自回到偏厢寮舍,关上门后,伸手取出腰封内的字条。 上面只有八字。 “今夜子时,来我房里。” 看完的瞬间,纸团就在他掌中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很好,他现在完全确定,烬尘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如若没认出,对方又怎会对一个别派的小弟子做这种事,卸剑搂腰,换扇塞纸,行遍了冠冕堂皇的登徒子行径。 况且约在子时,夜深人静,全宗上下都已入定,这很明显是一个约战。 烬尘要约他去卧房私下解决,可能是想趁他功力未复继续逼他放弃无情道,甚至还可能当面嘲笑他,躲了十年,最后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魔尊冷冷一笑,自储物戒中召出沉寂已久的无妄剑。 冷剑渴血太久,遍身暗红漆深,感应到主人的杀意,还震颤不止,发出沉沉嗡鸣。 “你也忍了很久了。”他低声说。 今夜,就算鱼死网破,他也誓要做个了断,让烬尘这个疯子付出代价。 18.第十八章 月色如霜,魔尊换下门服,裹上一身黑衣,将无妄剑负于身后。 他用整整一个时辰勘察清楚澄虚阁外的所有禁制,发现自烬尘回宗后的守备均被撤下,连每晚轮值在廊下的弟子都不见踪影。 对方果然是在等他,连巡夜弟子都提前支开,要跟他一对一了结。 魔尊做好准备,他的修为现下虽然只剩五成,但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 大不了玉石俱焚,破釜沉舟,今日他死也得死在沧阳宗,也算给自己走了几百年的修仙大道一个交代。 门未锁,里头比外头还黑,静得人心烦。 魔尊踏入一步,剑锋微抬,正准备出手… 砰! 漫天礼花在他头顶绽开,金箔碎片像急雨一样飒沓落下,灵光流转的彩带也从房梁上喷出,几十盏烛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卧房照得光耀如昼。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小闲从屏风后跳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冠,手里还举着一盏灵灯,笑得前仰后合。 “小浆师弟,有没有被吓到??看你那小脸,惨白惨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呢,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霜天和几个女弟子也挤在窗边,手里握着没炸完的礼花筒,见魔尊看过来,赶紧扔了手里的罪魁祸首,天然无辜地笑笑。 还有十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沧阳宗弟子,拿着酒盏,抱起乐器,从不知道哪里全部钻了出来,有的忙着从桌子底下往外拖凳子,直接开始布置起聚会。 顾小闲见他青着脸不说话,解释起来:“你别生气啊,这都是宗主的主意,他说你们别派的弟子来,都没举办什么接风仪式的,就想这样给你们一个惊喜,好欢迎一下大家,今夜咱们就在这儿设宴相聚,不醉不归!!” 魔尊的所有怒火,在看到主座上的人时终于点燃爆发。 “怎么了,”烬尘微微一笑,“不喜欢吗?” 礼花的金箔还挂在他头发上,魔尊攥紧剑身,死死盯着还有脸笑容优雅的人,字句清晰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 那张纸条被砸向烬尘的脸,烬尘不避不躲,接了下来:“这字条怎么了?” “一宗之主,写这种东西出来,你要脸吗?!” “嗯?” 顾小闲在旁边愣了会才若有所悟,赶紧跑过来拦住快要失控的对方:“小浆师弟,你、你先冷静冷静,这字条我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你千万别多想啊!” “……?” “就是这个字条啊,”顾小闲从自己袖子里鼓捣半天,掏出一张跟魔尊手里一模一样的纸条来,“我们每个人都有的!” 沈霜天也举起一张:“我也有。” 段蘅飞默默捏住自己的,脸上神情相当复杂。 秋见棠抬了抬下巴,将自己那张老酸菜似的纸吹飞,“师兄,说了多少次了,再有这种事你直接通知一声就行,不要每次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捉弄弟子。” 每个人都展示了自己那张宗主亲笔书写的字条,内容全都一样。 “今夜子时,来我房里。” 顾小闲道:“这是宗主的习惯,说这样才能暗中把人聚齐嘛,每个人收到的字条都是一样的!” “师弟你想想,要是直接明目张胆地说今晚去宗主卧房里联谊,那执事长老明天还不得把咱们全罚去扫藏经阁?所以宗主才想了这个法子嘛!” 魔尊慢慢看向主座,烬尘正将对方刚刚砸他脸上的纸一点点展开抚平,斯文又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对上魔尊视线,“小弟子难道误会了什么?” 一口郁气从灵台直冲百会,魔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眼前的金箔和彩带在他瞳孔里发了疯地旋转扭曲,顾小闲的脸裂成两个,那张被他砸向烬尘的纸条也在灯火通明中扎得他眼睛生痛。 他听见自己血管里那条仅剩的蛇鞭发出一声尖利嘶啸,剑猛地便砸去地上,那红光急促闪烁,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剧烈搏动,最后戛然而止。 “小浆师弟——!” 顾小闲就站在他旁边,本能地想要去扶,但有一双手更快,抢先一步,俯身伸臂,直接将人捞入怀中。 金铃的响声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凌乱,像被陡然扯断。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停住了,烬尘将人抱在怀里,低头瞧见的便是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平常清寂的眼眸紧紧阖着,眼尾因过痛泛起汗津津的绯红,像打碎的珠玉,漏出一丝游弋的吐息。 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宗主突然严肃起来,弟子们便也都被这反差闹得开始如临大敌。 精纯道力顺着对方青紫的掌心渡入经脉,烬尘本欲探明那股逆冲的煞气到底从何而来,但当他的道元刚刚触到魔尊的灵台时,一股强大又蛮横的阻滞将他生生逼退。 “他这样多久了?” 怀中人的经脉还在紊乱惊跳,横冲直撞,这绝非一时的心绪激荡,而像长久隐忍蛰伏的心魔,就要冲破禁锢,彻底爆发。 “前几日就发作过,”顾小闲压抑住担忧,“他晚上打坐的时候突然惊厥,浑身经脉疯了般乱跳,我们叫了他足足一个时辰都叫不醒他,后来还是压着他灌了好多药才缓过来……沈师姐,沈师姐那天也在,她也知道!” 秋见棠也不得其解:“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他这气息是怎么回事?” 沈霜天连忙道:“是顾师弟着急跑来找我拿的药。” 烬尘:“什么药?” “就是……调经药。”沈霜天顿了顿,“女修用的那种。” “……”烬尘罕见地有些无奈,“胡闹,怎么什么都敢给他喝?” 最胡闹的人竟也有骂人胡闹的一天。 “他当时经脉逆冲得太厉害了,我手上只有这个能调气清瘀……” 秋见棠本想安慰沈霜天几句,但一看到自家师兄的侧脸后,什么都不再说。 他没见师兄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烬尘向来爱笑,也不知是不是信了那套爱笑的剑修运气不会太差的说辞,不管在宗门广场上被编排得有多身败名裂,都一笑置之。 这下却冷面无言,甚至连一惯的风度气派都不再维持。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薄唇紧抿。 “秋见棠。” “……啊。” “将其他弟子都安排出去,今夜之事取消。”他沉默一瞬,“请墟屿子来一趟,带上他峰里所有能治心脉暗伤的药。” 很快,偌大的卧房只剩下几个人。 魔尊被放在了那张之前被他亲手震碎又重新修好的卧榻上,烬尘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指尖一缩。 “继续说。”他没有回头,但顾小闲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顾小闲拼命回忆,“他白天还好好的,跟我们一起去看了煞鼎的榜文……晚上他打坐却不像平常那么久,很快就回来了,等我们准备去叫他早起练剑的时候,发现他在床上抽搐,眼睛闭得死紧,怎么叫都不应。大窦师兄说他是梦魇,让我们压着他的手脚别叫他伤着自己。” “梦魇?” “对,做噩梦!我问大窦师兄他经常做噩梦吗,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厉害,大窦师兄却说……” “他说小浆师弟有心魔!” 烬尘的手指在魔尊额前停下,乱发下有一道疤,浅浅嵌在肌肤里,随岁月淡化。 他在上边摩挲很久,很久。 几百年前就为这疤心疼过,再次看到,心疼竟一分没少。 “让他虞山派的师兄过来一趟,我要亲自问他。” …… 夜慈早有此预料,被叫来的时候,胸中已打好十份腹稿。 “来了?” 烬尘却很随意,没摆宗主的架子。 魔尊闭关的那十年,夜慈没少在惊蚀海跟这位传说中的大能猜拳,俩人虽然还没熟到可以告诉对方自己暗恋谁的地步,但也算是有深厚的拳友 之谊了。 “虞山派弟子窦伏,见过烬尘宗主。”他决定先把戏演全。 烬尘笑了一下,“你们虞山派这一路过来,应该挺辛苦的,走了很久吧?” “也还好,不过走了半月有余。”夜慈对答如流,这个问题在他腹稿第一页第一条。 有种堂测刚好考到自己最熟的重点的暗爽。 “半月…那倒也不算太远。”烬尘点点头。 “不过你们不应该是御剑而来的么?若是御剑,一日就能到了。” 糟糕!中计了!!!! 这人讲话怎么跟猜拳一样,出其不意得好讨厌! 近几百年来天上都归正道大宗所管制,他们魔修想光明正大地御剑来正派的地盘,根本不可能。 魔修要么御兽,要么只能靠他们惊蚀海特有的传送符才能快速到达想去的地方。 “哈…哈哈,不瞒烬尘宗主,我与师弟身份低微,门内分给我们的佩剑质地太差。若要御剑千里,以我二人的体重,根本承受不住。” 夜慈为自己精湛的演技而自豪,有这才思敏捷的天赋,回去以后再有人说他靠脸吃饭,他也能有理有据地反驳了。 烬尘饶有兴趣,“你那小师弟看起来那么轻,还能压得坏一柄剑?” 夜慈面不改色:“这轻不轻的,光靠看也看不准不是。” “哦,那要说抱,我也是抱过的。” “……” “……………………????” 谁来告诉告诉他,他不过是被执事长老揪去罚抄了一晚上的书,怎么一回来尊上就被辣手摧尊了!??? 他脑子转得都要冒烟了,两眼闪起金花,没想到他自诩惊蚀海第一厚脸皮,当遇到更厚的脸皮时,除了觉得帅不过对方,就连厚,也厚不过!! “啊这……” “好了,不与你说笑了。”烬尘深表理解,“看来你们虞山派的境况确实清苦了些,连普通弟子的佩剑都要苛刻。” “回头我就书信一封,联合其他大宗,好好批判批判你们掌门。” 夜慈:“……”对不起了,无辜的虞山派掌门! “你师兄弟二人在我宗内也住了些时日,饮食起居可还习惯?沧阳宗山高露重,比不得虞山气候温润。” 夜慈:“挺好的…贵宗一切都好。” 除了你这个宗主不好以外。 不要再这么热情了好吗???? 烬尘放下茶盏,忽而换了个话题:“你师弟平日里也是这样吗?” 夜慈一愣:“这样……是怎样?” “好像动不动就生气。”烬尘仿佛想起什么特别有趣的事,“听说上次在演法堂,云翁不过随口说了句玩笑话,他把桌子都拍碎了。” “是什么样的玩笑,能惹得他这么生气?” “……”我不信你真不知道! 夜慈压下白眼,道:“是…云翁戏称您和魔尊是两口子……” “原来是这个,”烬尘好似置之度外,拿出了一种自己并不是主人公的悠闲,“但这传言在宗门广场已属传统了,还值得他那么生气?” “因为我师弟他……” “他如何?” “他,”夜慈眼一闭,豁出去:“他有非常严重的断袖恐惧症!一听到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艳情传闻就会五脏俱焚,生不如死!” 烬尘:“……” “他…这么讨厌断袖?” “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殿内一下便静了。 许久之后,才又听烬尘略显微苦淡涩的声音。 “那他……有可能喜欢个头比较高,长得比较英朗的女子吗?” “……”夜慈嘴角自发地抽搐起来,“可他、修的是无情道啊……!” “噢,也是。差点忘了。” “不过他真的很适合转修合欢宗。” 两个人好一番酣畅淋漓的谈天说地。 到最后两句,都没发现彼此早就已经说漏了嘴。 19.第十九章 等两个人都回过神时,烬尘已经收起笑意。 “你就直说吧,”他问,“你们此次潜伏于沧阳宗,到底是为了什么?” 堪称史上最快的露馅,压根不在夜慈的排练范围内。 他面色窘迫,好半天才答:“烬尘宗主,什么事我都能告诉你,唯独这个,不行。” 他说完,还赶忙补上一句:“真不是我不愿意说,我若是说了,回头尊上知晓,我是真要被挫骨扬灰的!” 烬尘倒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思索片刻,又道:“那看在我们当年也曾月下划拳,相交甚笃的份上,我再问你个别的?” “好说好说,你先问!” “你告诉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打坐?” “除了这个。” “练剑……” “?” 这用你说? “尊上他就只喜欢变强,除此之外,我是真不知道别的了啊……!” “这样吧,”烬尘不再跟他绕弯子,“你我再猜一局拳,我若是赢了…” “我不跟你猜!” 夜慈一听到“猜拳”二字,心中就涌起一股深深的阴影。 “我怀疑你就是有千术,十年,三千六百五个日夜,四万三千八百三十个时辰,你就没输过!” 这根本不是运气问题,这他娘的是诚实的问题! “无他,唯拳熟尔。”烬尘挑眉,“我怎会用那不入流的招数?” “……” 可你整个人的品德看上去,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也没有显得很入流啊?? “说吧,究竟怎样你才能告诉我你们的真实目的?” “怎样我都不会说的!”夜慈坚定得宛如即将渡劫,主打一个不怕雷劈。 烬尘早就料到此回答,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扇子一收。 那面上的春风直转秋霜。 “东域侯君,”他冷声道,“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在我沧阳宗做过的那些事罢?” 夜慈浑身直接僵住,“哪些事……?” 还有,不要这样光明正大地喊人的称号啊,好羞耻! “我想你是知道的。”烬尘将他的心惊肉跳看在眼里。 那些事,包括但不限于:被区区金丹期执事长老揪着耳朵训成狗,做个豆腐都要做半个多月才能做得好,行歌拉练上唱歌排倒数,无数次在膳堂偷吃张师兄做的点心被当场抓包,一上课就被罚去抄经,等等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精彩纷呈,丢人至极。 这要是传回惊蚀海,以后手底下的魔修们就都知道他在外边是做这个的了。 “你……”夜慈声音发颤,“你怎么能这样?” “还是不是好拳友了???” “这时候拿我当拳友了?”烬尘旋即恢复和颜悦色,柔声道,“跟你打听点寻常的事情而已,何必拿我当贼一样防着?” “……” 寻什么常,他都害怕对方突然就问什么尊上晚上睡觉穿不穿衣裳。 “好、好吧……” 夜慈最终还是选择出卖灵魂,收获名节。 “但我真不能跟您直说我们来的目的,”他咬了咬牙,“我可以告诉您一件别的事。” “关于……我尊上的心魔。” - 魔尊醒来时身边依旧围满了人,他只记得昨晚他去了澄虚阁,本想跟烬尘决一死战,不料却被狠狠耍了一遭,来不及发作,就失去意识。 “尊——师弟!你醒了!” 最先发现他醒来的是夜慈,昨夜和烬尘好一番推心置腹,真心让夜慈体会到了什么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蜜蜜。 昨晚坦白得有多快乐,现在面对尊上就有多愧怍。 他连夜将遗书都写好了。 魔尊撑着手臂坐起来,不知他们用了何药,这次倒没有之前那种昏迷后经脉暴乱的痛感,只有一丝乏力。 他抬起手一看,就连掌心里前几日教顾小闲他们练剑时,不小心被对方剑气划破的一道小口子都被人用灵力体贴地愈合过。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夜加一个白天。” 夜慈将水递过去,刚想伸手去扶魔尊,被对方冷冷一瞥,只得悻悻收回爪子。 顾小闲端了份吃食从外头进来,见状马上问:“小浆师弟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经脉还疼吗?要不要再去请墟屿子仙尊来给你看看?” 魔尊看到对方连头发上昨夜喷上的礼花金箔都没清理,皱了下眉。 “你们…一夜未睡?” “哪敢睡啊,你快把我们都给吓死了!!就连平常最爱睡觉的大窦师兄都守了你一夜呢!” 顾小闲拿手肘撞撞夜慈,那眼神仿佛在说,瞧我多会给你挣好感! 然而魔尊却只让夜慈将人全部赶出去,只留下他一个。 顾小闲边走边回头,还不忘叮嘱:“那好吧,我们就回去休息了,但你自己也得好好休息,今日就别逞强去练剑了哈!” “昨晚,”魔尊开口问道,“是谁把我抱回来的?” 虽然记忆十分模糊,但他还能记得昏迷之前有人抱住了自己。 夜慈平稳地回答:“是小闲师弟。” 魔尊不置可否,浓睫如鸦,微微阖下。 这神态被夜慈留意到,知晓尊上在怀疑。 于是他又道:“你晕倒以后将他们都吓坏了,小闲师弟第一个冲上去把你抱住的,孟长川在旁边帮忙扶着,沈师姐在前面开路,一路把你送回寮舍。后来墟屿子过来给你看诊,说你是气急攻心,旧伤复发,给渡了好几道灵力才把经脉稳下来。” 顾小闲的身高大概只到魔尊下巴,细胳膊细腿,他伪装的这副躯壳虽只是少年,看着清瘦,却骨重筋沉。 “他抱得动我?”他问。 夜慈瞳孔地震了一下,根本没料到尊上还会追问。 “小…小闲师弟好歹也是剑修,臂力还是有的。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人在危机时刻爆发的潜力往往超乎想象,凡人女子都能为救孩子徒手抬起一辆马车,小闲师弟情急之下抱个师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魔尊神色淡淡,思绪藏在眼底。 在他意识断裂的最后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即使在昏迷边缘,也本能地想要挣脱那个怀抱,那根本不像顾小闲。 但一切发生得太杂太快,他的记忆在最关键的部分断得干干净净,现在纠结为时已晚。 夜慈把桌上的药碗重新端起:“尊上,趁热把药喝了吧,您放心,这次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是墟屿子亲自开的方子,说是专门调理心脉暗伤的。你这次发作比上次在寮舍还凶险,墟屿子都说你不 能再动大怒了,不然一旦彻底入魔,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 “药放下。”魔尊没有接碗,而是取出传讯玉简,“你出去。” 刚醒就要看玉简,夜慈摇头,没想到来沧阳宗一趟,还给尊上养出简瘾来了。 魔尊点开宗门广场,他要确认一件事,昨晚的事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今日的宗门广场上异常平静,最热的一条阵文是讨论万宝宗一位长老的新婚道侣,下边盖了几百层,全是在猜这位长老的道侣到底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娘。 再往下,有人问沧阳宗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底下回复说没有啊昨日还见他在剑课上指导一堆弟子来着,笑容很是风度翩翩。 没有人提到过关于虞山派小弟子的话。 他隐晦地松了口气,并非害怕,只是不想新得来的身份又惹上麻烦。 正准备关掉玉简,一条灵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紫胤]:你总算上简了。 魔尊半眯起眼,他才刚打开玉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人的讯息就到了,像是守了很久。 [有事?] [紫胤]:你这些日子都没看传讯玉简,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 [紫胤]:真没事?我还当你上次气机逆行之后一直没恢复。 没想到对方还记着此事,魔尊顿时有些不悦,不喜欢陌生人对自己嘘寒问暖。 他不打算回复这些无聊的话,那人又道。 [紫胤]:冒昧相问,你为何如此笃定那些关于魔尊和沧阳宗主的传言全是子虚乌有? 魔尊忍无可忍。 [谁会相信那种传言?!] 紫胤:[玉简上信的人不在少数。] 魔尊:[玉简上的都是疯子。] 也不知对方在做什么,好一会才又回。 紫胤:[那我看你平日里在宗门广场与人争论时的语气,好像很讨厌沧阳宗主?] 魔尊盯着这行字,好不容易顺下去的那口气又翻涌上来。 讨厌?何止是讨厌,一看到沧阳宗主四个字,他都恨不得杀之后快! 他的指尖只悬止一瞬,然后便开始翻飞如电,噼啪疾敲。 反正对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些话憋了几十年,再不说他就要疯了。 看着那些罄竹难书的金字,魔尊自己都不禁产生一丝错觉。 能一口气骂这么多话出来,根本不像是临场发挥,仿佛一直存在于脑海,就等着有人问一句,“你讨厌烬尘吗?” 全天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讨厌烬尘! 紫胤一直很有礼貌的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才道。 [你方才骂了他一百六十四条,我全看完了,不可谓不言之有据,条理清晰。总结下来,我也十分认可,沧阳宗主真是个畜生。] 这最后一句,骂得十分不留余地,魔尊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问道:[你也很憎恶他?] 紫胤毫不犹豫:[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 [为何?] 紫胤:[因为我不喜欢比我还帅的人。] [……] […………] [………………] 这个玉简上,果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 魔尊当机立断地关上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