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起一个皇太孙》 1、起鱼骨 花朝节刚过去几天,城里的彩幕帐子还未完全撤下。 阿滢错过了歌舞百戏,但眼见车马盈市,人流如织,不论男女老少都剪彩为花,插于鬓髻,也算是看过热闹了。 “百花糕,香喷喷热腾腾的百花糕——” “花神灯,卖花神灯喽,二十文一盏,三十文一对!” 阿滢眉心一跳,不住拿眼觑向叫卖的货郎。 要知道二十文可以买一捆取暖用的薪柴,或者在食肆叫上一份像样的下酒菜了,拿来买一盏华而不实的花神灯?多亏啊。 “小娘子,看看花神灯?”货郎提起一盏灯,笑眯眯迎上前。 阿滢赶忙捂紧荷包,神色匆匆地向前走,头也不回,依稀听见风里飘来一句“真抠门”。 阿滢才不会上当。上回听人讽她吝啬,她气不过,豪掷百钱买下那只漂亮的琉璃瓶。回家对着琉璃瓶发愣,据说那是用来插花的,但她没有插花的爱好,只是见蓝琉璃清透,像大海的颜色,多看几眼罢了。 后来琉璃瓶被她充作酒壶,喝起酒来倒是痛快。 拐过七八条街巷,来到城西赵家。 赵婆婆是小有名气的大夫,夜里也有不少人前来求诊,远远的就能瞧见小屋内外灯火通明。 这时,一对男女与阿滢擦身而过,其中那男子抱怨说:“不过是一个药婆,惯会出些稀奇古怪的偏方,也就你信她。这年头连花灯都要二十文一盏,赵老太的药却只卖十五文,如此便宜你真敢吃?” “我呸!”阿滢啐了声,以十分强硬的姿态横插在他们面前:“不敢吃别吃,十五文给你,药包给我,你上别的医馆买一贯钱的药去!” 说着,阿滢手心朝他们展开,赫然躺着十几枚铜钱。 “关你何事?”男子觉得好生奇怪,上下打量阿滢,很快夸张地捂着鼻子,显然是在嫌弃阿滢背着的鱼篓,说话也变得怪声怪气:“赵家人还没讲话,你突然冒出来指责我,好没道理!” 阿滢呛声:“你们排队看诊,药买到手却背后说人闲话,更没道理。少废话,药包拿来。” 男子哼笑:“凭什么听你——哎?!” 他完全没料到阿滢力气大,又灵巧,竟然欻的一下把药包夺走,等反应过来,阿滢早抛下十五文钱,探身迈入赵家。 小院里病患零星等候,没有空着的长凳,不过阿滢本就没有闲坐的打算。 她搬出院子角落的陶瓮,从缸里舀水,再把鲜鱼放进去养着,熟门熟路,像是做惯了此事。 赵婆婆家的陶瓮大而沉重,几名病患见阿滢毫不费力就能抱起,皆生出好奇心,凑过来瞧。 “嚯,闪着银光呢,真好看!” “这么大的白条鱼我还是头一回见,小娘子从哪里买的?鱼市上怕是没有……” 阿滢笑,有些小骄傲:“我自己抓的,鱼市上可买不着。” 众人纷纷相问:“你是赵老太的亲眷么,怎送她这么好的鱼?” “小娘子好生厉害,明儿还有鱼吗?我想订一条。” 阿滢摆手,“这是我付给赵婆婆的酬金,平时打鱼我自己就吃了,不卖。” 众人扼腕不已,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一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各种烹鱼手法,蒸烤炖煮……连胃口不好的病患都有些馋了。 半个时辰后,人都走光了,赵婆婆终于发现坐在角落剥豆子的阿滢。 赵婆婆不跟她客气,手一伸:“给我来点。” 这是阿滢自制的炸豆子,先卤后炸,可有味儿了。但考虑到赵婆婆年逾六旬,牙口再好阿滢也不敢给多了。 一老一少嘎嘣嘎嘣嚼豆子吃。 “今天捉了两尾大白条,我养在缸里了。”阿滢看向赵婆婆,“您现在饿么,我给您做鱼脍?” “行啊。” 问诊的人络绎不绝,赵婆婆吃饭的时辰与常人不同,何时空了何时垫上一口,这个点还真饿了。 阿滢打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捉鱼剖鱼不在话下,尤其是这一手起鱼骨,放眼整个云岫县无人可出其右。 只见她手握刮鳞刀,舞起来唰唰唰唰,叫人眼花缭乱;接着砰砰两声,案板震颤,鱼头被砍成四瓣,阿滢一手紧摁,一手换刀,沿着鱼背游走到鱼尾,一提一扯,背鳍被利落地去除。 片刻工夫,肉一堆,骨一堆,还剩些许肚肠,阿滢拿水冲了,抬头问:“要吗?” 赵婆婆豆子都忘了吃,对这片鱼成雪的架势啧啧赞叹,忙道:“留着吧,我等会喂猫。” 阿滢调配好料汁,端到桌上。趁赵婆婆吃饭的间隙,阿滢掏出钱袋,咚的一声挺有分量。 “您数数,六十四文,我凑整给您七十。至此,还清了。” 无债一身轻的滋味别提有多痛快,阿滢笑得眉眼弯弯,“多谢您当时出手相助。” 阿滢自小身子康健,就算有个小毛小病也是躺下睡觉捱一捱就过去了,照理说与赵婆婆这个大夫无甚来往。 八年前阿滢的养母意外离世,临终前交代阿滢,城西金鱼巷的赵婆婆是个心善的,早年间对她多有帮扶,嘱咐阿滢时不时送些鱼虾过来,走动走动。 阿滢不喜与岸上人来往,只把养母的嘱托当作任务来完成,直到去年底,阿滢失手打伤一人,被其告上官府。 多亏赵婆婆出面,拿银子赎罪,不然阿滢真要蹲班房了。 “跟我还客气,”赵婆婆笑着打趣:“不是攒钱等着买大海船么,怎的大方起来了?” 扬帆出海一直以来都是阿滢的心愿,但这个心愿太大太大了,至少得要一万贯钱。而阿滢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了三十几贯,因伤人一案,全搭进去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阿滢救了一对投水殉情的苦命鸳鸯。原本是桩好事,对方上岸后还对阿滢连声感谢,谁知当晚那女子咽了气,男子不知所踪。 女子的几个兄弟纠集人手,找到阿滢,竟说阿滢搭救动作不对,害得女子呛水伤肺,这才一命呜呼。 说来说去就是讹钱,狮子大开口,要阿滢赔偿五十贯! 阿滢哪里能忍,当即给人一拳,把人打得眼睛肿胀,晕头转向。 孰料,他们转头把她告上官府。 赵婆婆道,说不定这才是那帮人真正的讹钱手段。 “钱没了可以再挣嘛,不差这几文,您快收下吧。”阿滢嘿嘿一笑,转了话锋:“那日您接我出县衙,问我会不会因此歇了救人的心思。您也知道,我自己就是阿娘捡来的,从襁褓那么大,一点点养大……见旁人遇到难事,我总是忍不住搭把手。” 赵婆婆敛起笑意,把碗筷钱袋推到一旁,正色道:“老实说,你又惹事了?” “没,没。” 阿滢顿了几息,莫名有点心虚,慢吞吞说:“我前几天又从江里救了一人,他带着伤,无处可去,我就暂时把他收留在灶房……” 赵婆婆听出关键,“什么叫无处可去?流民?” 阿滢摇头,虽然她也不确定那人是不是流民,“他醒来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从哪来,统统说不上来。但我听他言谈,像是说的官话。” 赵婆婆沉吟:“多半是头部受创,暂时失忆。” 阿滢:“对对对,他后脑勺流血,我给包扎起来了,多亏您过年时赠我的药箱,实在太齐全了。” 当时她还推辞呢,直说自己用不上,现在帮了大忙。 赵婆婆却狐疑起来,好似遗漏了什么。 “就这些?”她敲敲桌面,“老实交代我还能帮你。” 阿滢果然藏不住事,呜一声全给抖落出来。 “我救的是男子,他醒来发现自己光溜溜的所以惊声尖叫,吵死了。我也不是故意扒他衣服的,好吧我就是有意的,但我绝对不是想占他便宜。那会儿他浑身湿透,夜里又冷,我肯定要给他取暖回温对不对?于是我就把他衣服扒了,塞到被褥里,谁知道他一惊一乍以为我轻薄了他。” “然后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很疼,我一听这话很像三教九流哄人的,于是我故意说我是他娘子,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是不是在耍花招。结果,这人竟然信了,您不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信,很没心眼……” 阿滢是一口气说完的,眼见赵婆婆脸色越来越差,她的声音也很没底气地低下去。 “您说现在怎么办啊,他认定我就是他的娘子。以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还要多养一个人,何时才能攒够银钱买大海船啊。” “砰”的一声,赵婆婆把桌面拍得巨颤。 “这是重点吗?”赵婆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先别管大海船,只须回答我,这小子肯定长得有几分姿色吧。” 阿滢矜持地点点头。 岂止是有几分姿色,她敢说整个云岫县都没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赵婆婆再次把桌面拍得嗡嗡作响。“你娘当年就是被漂亮男人坑了,蹉跎数年,如今你也要走她的老路吗?” 阿滢讪讪辩解:“十七失忆了,还事事听我的,应该不会坑我吧?再说我也没什么值得他坑骗,这不是银钱都罚给官府了么,我兜里比脸都干净。” 赵婆婆冷哼道:“你以为能被坑骗的只是银钱?” 阿滢眨巴眼,还能图什么? 她就住在江边,那是阿娘留下的两层船屋,杉木搭的,有年头了。下层三面环起,空出的那面可供船只进出,方便她出工,撑船渡客;上层水阁住人,一间卧房,一间灶房。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赵婆婆却是怎么也坐不住,“我跟你回去看看。” 天色已晚,渐渐起风。 从城西走到东南方的芙蓉村就连阿滢的脚程都得耗费大半时辰,何况上了年纪的赵婆婆。 阿滢:“我背您。” 赵婆婆瞪她一眼:“我还没老到这等地步。” 阿滢于是背上竹篓。 “等等。”赵婆婆锁门的动作一顿,进灶房翻找一通,拿出一纸包放进阿滢的背篓,“南边来的江瑶柱,你拿回去煲汤。” 一边走,还一边告诉阿滢如何泡发这类干货。 阿滢见婆婆像是消了气,便说自己不蠢,留了心眼的。 “我出门前告诉十七,不许进我的卧房,然后我在卧房门口撒了面粉,他要是进去过,就会留下痕迹,那我铁定不能留他。” “十七,这是你给他起的名字?” “对啊,因为我捡到他那天是二月十七。” 赵婆婆:“……” 也没指望这孩子能起多么有水平的名字。 不过倒是想起一个坊间的说法,雏鸟会将第一眼看到的动物视作母亲,从而产生依赖。 思及此处,赵婆婆暗暗叹息。 阿滢这孩子无父无母,养母离世的时候她还小,以水为家,以舟为生,这就是阿滢的日日月月。 倘若那小子心性不坏,多一人,阿滢也就不会那么孤单吧。 赵婆婆冷不丁想起水阁卧房和灶房之间没有门,只有一方青布帘作为隔断——阿滢撒了面粉,只要有眼睛就能明显看到,迈过去不就好了,防什么人呐?? “唉。” “您怎么叹气,是不是累了?”阿滢上手搀扶,“我背您好不好?” 赵婆婆铁青着脸直摆手,脚下越来越快,把阿滢都要超过了。 风卷起江边草木的湿气,浅淡月光宛如银鳞在水面浮动。 阿滢鼻翼翕动,心情大好。岸上的人弯弯绕太多,还是挨着水舒坦。 只不过,怎么好像嗅到烧焦烧糊的味道? 她抬目远眺,神色蓦然一震。 “糟糕,水阁起火了!” 2、别客气 一路行来赵婆婆已经将落水男子的形象预想了百十遍,左不过唇红齿白勾人模样。 到了地方却是将所有猜忌都抛之脑后,救火要紧。 所幸只是浓烟滚滚看着骇人,船屋整体没有大碍,水上浮着的阿滢的小舟亦未受波及。 “咳咳咳,咳咳!”十七尽量压着咳嗽声,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仍显突兀。他不好意思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赵婆婆端详着,打量着。 虽然这位被赐名十七的青年脸熏得黢黑,头发丝焦的焦,打卷的打卷,乱糟糟堆在头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位外邦来使,但还是能隐约瞧出他原本的容貌,确实不俗。 阿滢四处转悠,心疼这个心疼那个,最后捧起那只要价高昂的琉璃瓶,骂道:“门框都熏黑了,琉璃瓶倒是没事,真是祸害遗千年。” 赵婆婆恍若未闻,只盯着十七问:“这是怎么回事,速速道来。” 事发突然,阿滢没有介绍赵婆婆,赵婆婆亦未表明身份,十七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但神态还算恭敬,是对老者的应有态度。 他道:“日头偏西之后屋里发冷,我想烧火取暖,见家中柴薪不多,便出去拾了些。我不知是不是外头的和家里原有的柴薪不一样,竟猛的窜出许多浓烟,我呛得睁不开眼……” 赵婆婆打断:“上哪儿拾的柴?” 十七指了大概方向,“岸边有不少。”又看了看阿滢,“我担心走远了回不来。” 阿滢:“……” 赵婆婆:“……” 听起来他捡的是湿柴。 湿柴不好燃,就算燃起来了首先冒出的肯定是呛人又难闻的浓烟,这不是常识么。 阿滢低声对赵婆婆说:“十七有可能是富家子弟,不通农事。他连草木灰都不认识,我让他洗碗他直接拿水冲洗,可浪费了。哦对,丝瓜络也不认识,风鸡,哈哈,风鸡更是被他当作飞天大老鼠,吓得他打翻碗筷呢。” 如此滑稽,赵婆婆却没有笑,只是平静嗯了声,又问十七几句,细观他言谈举止,而后转身对阿滢耳语几句,见阿滢走开,赵婆婆让十七伸腕子过来,为他搭脉。 阿滢进卧房扫了眼,房中虽杂却不乱,物件归置在何处她心中有数,没被翻过。 出来时赵婆婆和十七安安静静的,阿滢好奇地探过身,“十七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 赵婆婆淡淡道:“短则三五日,长则经年累月,端看时机。失忆和外伤先放一放,他身子天生羸弱,须得慢慢调理,不然一再亏损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阿滢啊了一声,十七看着确实清瘦,但个子高自然会显得瘦些,胳膊、腿上都是有薄韧肌肉的,怎会弱成这样? 不过,疑惑归疑惑,阿滢向来对赵婆婆信任有加,她转而询问如何调理。 “你明日到我家里拿药,倘若走不开,我让闲汉送过来。” “走得开走得开。”阿滢知道闲汉跑腿要收钱,不好叫婆婆破费。 送走婆婆时,阿滢还从橱柜取出一盏防风灯,换下婆婆手中半新不旧的灯笼。 她知道婆婆连夜赶来是为了替她把关,看看十七是不是坏人,不过,婆婆没有明说,这算过关了吗? “娘子……” 阿滢回过神,见十七神情有些低落,跪坐烛火下,因这动作,他看起来一半在光里,一半浸入黑暗。 “娘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滢眉心一跳,“此话何意?” 十七眸光闪了闪,低下头,吐字都变轻了不少:“赵大夫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同再生父母,让我记着这份恩情。” 阿滢颇有耐心地点头,“对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嘛,那会儿是我胡诌,你我并非夫妻,我都不认识你,不然早把你送回家了。” 阿娘曾说过,长得丑的男人绝不会只有“丑”这一个缺点,丑男人不一定老实,而俊男人至少脸是不会作假的,就算吵架,看在英俊的容貌上,气都能消三分。阿滢深以为然,她从不知道自己如此有耐心,声音也温柔许多,“你现在不是没地方去嘛,就先呆在我这,养好伤再说。” “可是……”十七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我若不是你夫君,你家里怎会有男子服饰,并且正合我的尺寸?而且不止一套。” “这,”阿滢一时语塞,理了理头绪说:“这要从去年开始讲起,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今天都讲过一遍,不想讲了。反正我听衙役说我这样独住很容易被坏人盯上,平时晾晒男子的衣物,言谈间也透露自己家里有男人,这样就会好一点。那时我人在县里,就顺手买了两套衣裤。” 十七没说话,室内静下来。 半晌,十七低声道:“看来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不是夫妻。” 他把袖子捋起,阿滢顺着这动作看过去,狠狠吃了一惊。 “你手臂上怎么这么多红疙瘩?痒吗?是家里有虫?” “赵大夫说,衣物太粗糙,磨的。” 说着,十七把裤腿也捞上去,果然也有一片红疹。 “你皮肤这么嫩啊。”阿滢咋舌不已,未曾听过谁的皮肤能被衣服磨出红痕,她买的可不是最便宜的粗麻,而是葛布,和她穿的一样。“什么时候的事,我看这有好几天了吧,怎么都不跟我讲?” 倘若他真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不会没有合适的衣服。意识到这一点,十七自然明白,他不属于这。 十七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醒来时脑袋乱糟糟,有人声有人影,但看不真切,什么都捕捉不到。阿滢是他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 “十七!我跟你说话呢,你这是在跟救命恩人摆谱?” 青年抬头,见阿滢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样子,她说:“我刚才都看到了,傍晚我离家之后你帮我编了几把蒲扇对不对?你手还挺巧的嘛。” 入春之后天气渐热,而岸边恰好有大片大片的蒲草丛,阿滢跑了两三次,抱回来许多蒲叶,编成扇子,到时候借与船客纳凉,如若有人看得上蒲扇,她可以好价卖给对方,算作一笔小小外快。 她在家编了几把,因太过熟练,动作很快,没想到十七默默看着,默默学会。 只可惜,连同她编的那些,一并熏黑了。 “你既没事做,去打水擦洗。”家里差点烧了,阿滢眼里可都是活,当然,她想十七振作起来。 “蒲扇擦干净,灶台擦干净,还有那只挂起来你怕得要死的风干鸡……泡水,拿丝瓜络刷一刷,我们明天把它吃掉。” “快点快点,动起来。” 十七愣愣地望着阿滢。 好半天才问:“那我还能唤你娘子吗?” 阿滢烧水的动作一顿,头也没回地说:“叫我阿滢呗,‘滢’是晶莹清澈的意思,你知道这个字吗?” 十七说知道。 虽失忆,但基础的吃饭叠被他会,字也识得。 “阿滢,很好的名字。” “我的名字当然好了,是阿娘花了二十文钱找老秀才起的呢。” 水烧上了,阿滢没闲着,要把灶房收拾出来十七才有地方睡。说起来他的身子也太娇气了,那张薄薄的草席垫在身下相当于直接躺在地上,会硌得浑身疼吧?怪不得看他把被褥对折,人就像馄饨馅睡在被褥中间。 这时,身后传来十七充满歉意的声音:“是不是让你想起母亲了,对不住……” 阿滢摆摆手,“我娘去世好多年了,倒是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怎么看都是你比较可怜吧。” 十七默了默,跟在阿滢后面帮忙。 ** 次日晨起,阿滢蹲在十七边上观察,片刻后重重叹息。 “你的脸好像腊肉,烟熏火燎的洗不干净。腊肉是要拿丝瓜络刷了才能吃的,你的脸总不能也拿丝瓜络刷,唉,以后不会都是这样了吧?” 十七刚醒,表情有点呆,“我没照过镜子,不知自己长什么模样。” 不过,阿滢夸过好几次,也许真的长得还行吧。 他忽然开始焦虑自己的脸会不会像阿滢说的那样,再也洗不干净,黑黢黢的,让人……尤其是让阿滢讨厌。 “骗你的!你真好骗啊。” 阿滢喜笑颜开,拿出怀里的铜镜,“你自己照,脸上的灰已经洗掉了,倒是昨晚你到底怎么睡的,竟压出这么深的印子。” 十七怔怔望着铜镜中的人。他眨眼,镜中人也眨眼。 好陌生。 阿滢倏地抽走镜子,“好了我要梳洗了,你也快点起床。” 她进卧房了。 那是他不可踏足之地。 十七收起伤春悲秋,淘米熬粥。他观察到,阿滢早晨喜欢喝粥,而且要煮得稀一点。 舀米的声音很特别,好分辨,阿滢猛的掀开帘子,急急喊停:“你别动锅,放着我来!” 她长发披在肩上,手里还抓着木梳,看来真是对他很不放心。 十七听话地把米倒回去,手指蜷了蜷,不自觉扣住碗口。 这是粗陶碗,质地厚实坚硬,但碗沿还是磕破了一个口子。破口处很是毛糙,十七轻轻摩挲着。 “哎呀,我不是怪你。”阿滢最气的时刻大概是擦地怎么都擦不干净,但后来想想地面本就是用来踩的,也就释然了,现在更是不想再苛责十七。“这样,你等我梳洗,我教你怎么淘米、怎么烧火,然后今天的粥你来熬,如何?” “好。” 十七把陶碗放下。 在阿滢转身回房的刹那,他忽然说:“你也很好看,阿滢。” 阿滢怔了下,“太客气了,我夸你,你就反过来夸我么?” 十七想说并非出于礼节而夸赞,还没说出口,就见阿滢笑着扬了扬蓬松的长发:“我知道啊,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左半边脸比右半边好看一点,你说两边不是应该一模一样吗。” 十七不由失笑。 这或许是他几天以来第一个笑容,嘴角扬起些许陌生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待回过神,准备说些什么,阿滢早就没影了。 3、春菜粥 “行了行了,就这些米粒你要淘多少遍?” “水多一点没事,你至少要盖过米吧。对,倒,倒,尽管倒。煮饭?下次教你,先把煮粥学会再说。” “这是蒸屉,要是热菜可以放上面,你吃不吃芋头?吃的话放上来吧。” 一顿教完,阿滢口干舌燥,牛饮一海碗清水,犹嫌不够,再提壶时,瞥见十七蹲在灶边像是要守到天荒地老。 阿滢没叫他,自顾自盘腿坐在地上编织蓑衣和蒲扇。没一会儿,十七蹭过来,聚精会神学得仔细。 “其实你学东西挺快的,只是缺少常识。”阿滢随口夸道,“以后我出去摆渡的时候,你就在家做做小活,补贴家用,也当解闷了。” 蓑衣比蒲扇大多了,与之配套的还有斗笠,要用到的材料更多,更考验手上的功夫。起初阿滢考虑到十七是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会不会编织的时候划破手,但仔细看才发现,他手上有薄茧,不怕磨。 十七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 “对啊。”阿滢把他手上的棕毛拿过来调整角度,说:“你外伤没好,也没想起来家在哪,能上哪去。再一个,失忆好像挺罕见的,让赵婆婆给你治治试试,她老人家很有钻研精神。有一回我去她家,因是雨天,没什么病患,我瞧她在榻上看医书,太过投入,竟忘了吃饭!” 扯得有点远,但阿滢谈兴正浓,“我这人挺好吃的,就算一个人吃饭也不会糊弄,所以我根本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忘记吃饭,十七,你能想象吗?” 十七缓缓眨了眼,还没等回答,阿滢又巴拉巴拉开启其它话题。 于是十七便专心听她讲。 直到粥米的清香在屋子里弥漫。 花朝节食春菜粥是云岫一带的习俗,阿滢也不例外,野菜早就采摘好了,有新鲜的吃法,也可斩碎腌制。今日铺在粥面上的正是腌制过的芥菜,黄黄绿绿,辅以冬笋碎,足以鲜掉眉毛。 ——当然,菜是阿滢切的,她可不放心把菜刀交给啥也不会的十七。 十七眼里有活,主动站起来盛粥。 一揭开锅盖,香气缭绕,他适应了一下,拿筷子把粥边一圈白膜夹起来,“阿滢,你喜欢吃这个。” 这是他一开始病怏怏躺在地上观察到的,阿滢通常会随手拈起一块,填入口中,肯定很喜欢,不然不会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 只是没想到粥皮如此脆弱,半透明薄薄半张,筷子一夹就碎了,跌进滚烫的粥面,眨眼就融化殆尽。 十七的手尴尬停在半空,沉住气,尝试夹剩下的半圈,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小心翼翼护送到阿滢面前。 阿滢没见外,张口抿下,漾出清甜的笑,“用手就好啦,指腹可以拈起来。” “好,我知道了。”十七表情严肃而又虔诚,给人一种要是面前有手札他当场就会翻开,拿笔一字一句摘录下来的错觉。 阿滢话中带笑:“不用这么认真,随意一点,用手用筷子都可以,只要你能搛起来。不过——” 听到这声转折,十七呼吸一滞,定定看着阿滢。 她说:“不过,你要不要也尝一下,很特别的口感,一抿就化了。” 可是最后半圈她刚刚吃掉,阿滢反应过来,笑着说:“下次,下次你先尝。” 十七又应了声好,转身盛粥。 阿滢则把矮足小食桌搬出来,一人一个蒲团,面对面坐。 她不知道十七认不认识佐粥小菜,干脆一股脑介绍: “雪菜和鱼最搭了,早上来不及烹鲜鱼,凑合吃一下。喏,这道鱼脍拌水萝卜丝,还有这碟小咸鱼都是用青楞子鱼做的,正应季呢,快尝尝。” 十七连连点头,用心记下雪菜、水萝卜、青楞子鱼等陌生的词。 看他念念有词的样子,阿滢强忍笑意。 莫名有一种养小猫小狗的感觉。猫猫狗狗嗅觉比人灵敏,无论见到什么都先闻一闻,若是遇到气味大,或是新奇的物什,嗅闻得很卖力,有时甚至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可爱极了。 阿滢想着想着,下意识把腿换了个姿势,结果正好踢到对面的十七。 十七喝粥的动作一顿。 阿滢道:“我之前都是一个人住,习惯了,抱歉啊。” 说着,把腿收回来,老老实实盘着腿。跪坐和跽坐是不可能的,太累人。 她正要端碗,瞥见对面的十七往边上让了让,他说:“你要是伸着腿舒服,就伸着腿吧,我没关系。” “欸。” 阿滢想说她一个人的时候可是无法无天乱七八糟坐姿躺姿的,甚至有时候懒得多洗一只碗,就直接在锅里吃,反正灶上有两个眼,正好一个煮饭一个做菜。 如今要开始习惯两个人呢。 阿滢没伸腿,叩叩桌面,“粥要趁热吃,我看你平时吃很少,怪不得身子弱,多吃点,大口吃。” 十七又说好,慢慢挪回来,坐在阿滢正对面。 粥米细腻温润,雪菜冬笋咸鲜脆香,鱼脍萝卜丝清爽鲜美……两人连粥带佐菜吃个精光,浑身上下暖融融,就连十七的病容都泛起健康光泽。 这时恰逢天光大亮,呼吸间有一股空山烟雨的干净气息。 再闻耳畔簌簌细响,青年回眸,见一束风铃高悬窗口。仔细分辨,并非常见的铜铃、竹节铃,而是由各种风干种子、果子所编成的,在风中散发着淡淡果木清香。 阿滢尤其喜欢清晨的风,冷冽,叫人头脑清醒,浑身充满力气,便是一下子撑二十个来回的船都使得。 不过,出工前得去一趟县里赵婆婆家取药。 她把洗碗的活儿交给十七,教他先拿草木灰抹在碗筷上,清水一冲就干净,这样去油,还省水。 照理说洗碗是再简单不过的活计了,阿滢还是不甚放心,一步三回头。 “啪!” “砰!” 果然。 阿滢听见声音,倒像是尘埃落定了。 十七手忙脚乱捧住一只饭碗,指节被陶碗撞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揉手,只心有余悸地看向阿滢,强调着:“没碎,我接住了。” “嗯嗯,你很敏捷。”阿滢背过身,捂着嘴嘎嘎傻乐,扬声:“那你好好洗,这回我真出门了。” ** 两个时辰后,阿滢风尘仆仆地归来。 走得快了些,额上系的赭红色巾帕都被薄汗洇湿了。望着她鼻尖冒出的汗珠,十七拧了布巾递给她,再帮她把背篓卸下。 十七只当阿滢去县里取药,未曾料到背篓里除了一提药包,还有一只崭新的包袱。他看了一眼,没有擅动。 倒是阿滢浑不在意,擦完脸,对他说:“打开看看吧,是给你买的新衣裳。” 她没说的是,这回上了另一家成衣铺,买的两身素绢,这价钱能买好十套麻衣,或是好几套葛衣。 “为何……”十七触摸到绢衫面料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赵大夫给的药膏只能缓解四肢皮肤的痛痒,却治不了根本,而阿滢,竟不声不响给他买了绢衣。 再看阿滢身上穿的,依然是旧旧的葛布。 “我不能要。”十七态度坚决,把成衣原封不动放回去,再给包袱皮打死结。“衣服洗洗就软和了,我如今够穿,不用新衣。” 阿滢路上没喝水嗓子快冒烟了,抓起茶碗连喝两碗,对他撒了善意的谎:“买了就不能退,再者说,要退的话你自己来回两个时辰吧,我可跑不动。” 又道:“我救你时,你穿的可是上好的缎面衣裤,想来落水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都说由奢入俭难,十七啊,你就先穿绢衣,等我们手头富裕了,争取换回缎衣。” 说是这么说,阿滢心里有点没底。 缎比绸还贵呢。 不管了,先哄哄他。 趁着十七还未反应过来,阿滢从腰上解下荷包,倒出一把铜钱,将其中六枚,一枚一枚地依次在桌面上排开。 “我卖了六把蒲扇,得了六文钱。”阿滢说:“我见买家一脸捡了便宜的模样,可能价钱报低了,但没事,下次再卖。” 她伸手,捏起六文钱中的两枚,放到十七手心。 “六把蒲扇里有两把是你做的,因此,这两文钱是你挣的。” 十七愣愣地盯着手心里的铜钱。 昨天才编好、擦干净的蒲扇,今天就得以成功售出,换成了银钱。 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冲击。 住在此处,吃阿滢的,住阿滢的,而这两文钱实打实是他自己挣的。 不对,算下来应该还是阿滢的。 因为蒲草是阿滢亲手采摘,编织手法也是阿滢亲自相授。 “我……”十七特别想说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师傅,这钱还是还给你吧。 还没等他张口,阿滢打断道:“你自己选择吧,这两文钱用来抵成衣,还是你自己先存着,等攒够了再还我。” 见他愣着,阿滢笑了下,“你在我家住,总不能什么也不出。吃吃喝喝我们倒是可以共享,但床铺的赁金、绢衫成衣,这些可是你自己的份。”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他俩可不是亲兄弟。 “你说得对。”十七想明白了,把两文钱还给阿滢,“先拿来抵成衣。阿滢,我做更多的蒲扇,赚得钱了再如数还你。” 不止蒲扇,还有蓑衣、斗笠,十七现在动力十足,立马就要开始制作。 “不忙,”阿滢乐不可支地笑倒在地上,“你不饿吗,该吃中饭了。而且你不想学蒸米饭吗?等你厨艺精进,可以试试独自掌勺,在我出工撑船的时候给我送饭吧。” 旁的渔民、艄公都有家里人送饭,一到饭点码头上总是飘着各家饭香,阿滢要么啃冷硬的干粮,要么专门回家一趟,做些热乎吃食。 要是十七能够学会做菜,就可以给她送饭了。 阿滢还记着泡了一晚上的那只风干鸡,是时候做来吃,炖萝卜是最合适的。 “咦。” 她这才发现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柜子上的陶罐也被摆放整齐,好似还擦拭过,不然怎会一尘不染闪闪亮亮? 不止,墙角堆放的干柴也很陌生,早上出门时还没有的; 干柴边上是卷起来竖立摆放的草席,十七的被褥也叠得很好; 再有那只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瓶,里面居然插了几枝花!! 注意到阿滢扫视的目光,十七腼腆地笑了下,微弯的眼睛看着她,“我也出去了一趟,这回走得远些,捡的是干柴,不潮湿,不过阿滢你还是检查一下,免得又烧成黑烟。” 至于花枝。他原本没想摘的,但今日天气晴好,风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花香,叫人心旷神怡,十七希望家里也能有这缕花香。 “十七你太能干了!”阿滢可不会吝啬夸赞。 若说一开始因为十七过人的容貌和实在看着可怜才留下他,现在可不一样了,十七并非一无是处。 再细观十七本人。 他肯定洗过头发了,也是,昨日被火苗燎得厉害,不洗一洗怎么能行。现在头发顺多了,只是,当他有所动作时头顶一缕碎发会很有弹性地在半空中轻轻摇晃,几息又归于平静,蓬松而显眼的矗立,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戳一戳。 阿滢也确实这么干了。 真奇怪,虽然十七把头发束了起来,很是整洁一新,但还是想用毛茸茸一词来形容他。 “阿滢?”十七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阿滢没说话他就乖乖地站着没动。 就在这时,外间木楼梯上响起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 两人惊诧对视,随后纷纷转过头,向门口望去。 4、风鸡炖萝卜 开门一看,都是些生面孔。阿滢眉头不由皱起。 打头阵那人约莫是位小吏,不由分说探身把阿滢和十七上下打量一番,板着脸道:“里面那位郎君,姓甚名谁,户籍归何处,有无路引,一一道来。” 语气听起来不太友善,一下子让阿滢想起自己被官府抓去,再三审问的场景,难免生出一丝反感。 见她二人不言语,小吏身后的妇人挤上前来,“官爷,我敢保证我从未在芙蓉村见过这位郎君,他突然出现在林子里,我正挖笋呢,吓我一跳,反正我觉得他鬼鬼唧唧肯定有问题!” 另一妇人也说:“是呢是呢,这位郎君还问我二人,他捡的柴能不能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官爷,我怀疑他在装傻,有大问题!” 阿滢听了很是火大,十七在林子里捡柴捡落叶,碍着她们吗。不过,他确实来历不明……这点是他们理亏。 好在这时小吏及时道清来意:“近来平洲府境内走失多位孩童,风声鹤唳,两位嫂子都是有孩子的,见到生人不免生疑。” 小吏今日正好被县令派到村上做事,对于住在江边的施滢姑娘有所耳闻,施滢姑娘抄着柴刀以一敌十的旧闻他可是听同僚谈过不止一次。因此很是担忧,单纯的施滢姑娘不会又惹上事了吧。 眼下见她对陌生郎君多有维护,小吏心中疑惑不已。 “原是如此。”阿滢点点头,“十七是我从江里救起来的,但他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为何落水,更不记得自己是谁。我不知孩童走失是何时发生的事,十七在我这边已经半个多月,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因此他与走失案无关。” 小吏三人纷纷愣住,没想到阿滢竟肯说实话。 两位妇人交头接耳:“半个多月,那不是他。” “走失案好像是七天前的事?” “嗯,差不多七八天。” “既如此……”小吏听闻施滢姑娘又见义勇为救了人,心生佩服,但有外人在,他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清清嗓对妇人说:“这下你们放心了。” 闹了一场误会,妇人们面露尴尬,连忙找借口臊眉搭眼携手离去。 小吏则朝阿滢拱了拱手。 “施姑娘高义,尹某敬佩。” 原来小吏的父亲十数年前失足坠江,当时江上岸边有不少人,但因他父亲脾气差,惹人嫌,竟无一人出手相救,令他心寒不已。 阿滢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她不擅长安慰人,好在小吏丧父已有多年不需要安慰,他很快进入正题。“施姑娘,我这人办事一码归一码,虽敬佩你侠肝义胆,但既然听说了这位郎君并非本县人士,那我肯定要公事公办。” “你放心,并非把郎君带走,而是……”小吏话茬一顿,来了有一刻钟他已感受到面前两人的关系意外的亲密,对此他不好过多评价,“我可以帮郎君申请流民入籍,官府鼓励流民垦荒或做工,你看看要为郎君担保吗?” 考虑到阿滢年纪尚轻,或许识人不清,小吏善意提醒道:“倘若郎君日后犯事,施姑娘你作为保人,是要连坐的,还请三思。” 阿滢回头看了十七一眼。 随后几乎是不作他想,告诉小吏:“我可以为他担保。” 小吏沉默几息,“好,请教郎君的姓名、年龄。” 这可把阿滢问住了。 “我有给他起名来着。”阿滢说着,转头问十七,“你跟我姓好吗?我姓施,户籍上你就叫施十七。” 十七焉有不同意的,他点头,“一切依你。” 于是阿滢又和小吏讨论到底是把他记成十九岁好,还是二十岁。因为本朝设有丁口簿籍,二十岁至五十九岁的男丁是会被摊派差役和丁税的。十七既已失忆,那年龄的填写上是可以做一做文章的。 最终敲定,记成十八,反正十七生得年轻,能晚两年交税服役就晚两年。 阿滢对这些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多亏小吏提点。她是由衷感谢,送礼也很大方,包了块腊肉,又把自己褡裢里的一口袋鱼松取出来,悉数赠予对方。 小吏哪里肯收。 两人推据拉扯的同时,十七的目光落在那只羊皮小口袋上。 鱼松,他没听过,亦没见过。阿滢随身放的,说明很重要,或者她喜欢吃。 如此之物,就这样赠予生人吗…… 又想到对方称阿滢为施姑娘。 阿滢从未对他说过姓氏…… “十七?十七?发什么愣。” 十七回过神,见阿滢踮着脚把腊肉挂回去,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做到,于是伸手帮她。 只是,小吏没收腊肉,收了鱼松? 十七挂好腊肉之后环顾一圈,见褡裢敞开的模样和刚才如出一辙,心下一涩。 那人果然收了鱼松,连同羊皮小口袋。连吃带拿,他怎么好意思的?还有当吏的样子吗? “好了,我来教你蒸米饭。”阿滢并未察觉十七的异样,自顾自淘米,另嘱咐十七拿两根萝卜出来。 “嗯。” 十七这回不应“好”,只应了“嗯”。 可惜阿滢仍未察觉。 风鸡和瑶柱都是干货,经过泡发,焕发出一层明亮的光泽,拿它们炖煮,增香添味不说,还丰富了口感。 关于干货的泡发,阿滢都是从赵婆婆那儿学来的,这不妨碍她当作自己的学识,传授给十七。 她喜欢看他崇拜的眼神。 十七忽然问:“不用放盐?” “先不放。”阿滢回过神,指着大卸八块的风鸡和江瑶柱说:“它们都自带咸味,即使泡了很久,也还是有盐分,而萝卜特别能吸汁,要是我们另外再加盐,多半会咸得发齁。” 她笑着回头:“我们俩口味都不重。” “嗯,我们俩口味都不重。”十七下意识跟着重复一遍。只不过他的重音落在“我们俩”。 白萝卜十七吃过,那时阿滢拿来切丝和鱼脍拌在一起,这回则切大块炖煮在汤里,十七举一反三发问,还有没有别的吃法。 阿滢说当然了,“剁碎,与肉末一起捣成馅,包包子或者馄饨都很合适,只是要注意白萝卜很能出汁;还有就是腌成酱菜,要是我阿娘在,你就有口福了,阿娘腌的萝卜最为爽口,而且会放酸梅哦。” 讲起吃的门道,阿滢一时间停不下来,转眼讲到萝卜粥还能治消渴。 十七则静静听着,偶尔侧目看一看她。 或许是生长在山清水秀之间的缘故,阿滢的眸子生得格外灵动,性子也爽利。她风风火火的做事风格,更是让人忍不住相随。目光相随,行动也相随。 不知过去多久,浓郁的饭香菜香交织融合,随着热气飘到两人鼻尖。 汤面浮着一层鲜亮油脂,随着端碗上桌的动作,淡黄的油花颤颤巍巍地晃了晃,实是赏心悦目。 只可惜阿滢讨厌油花,觉得糊嘴巴,捧着小碗不断吹拂。朵朵油花如同灵活的鲜鱼,被倏地吹走,没几下又晃悠回来,因此吹完就要赶快喝,才能完美避开油花。 阿滢终于呷到一口满意的汤汁。 “好鲜亮!”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再搛一箸瑶柱,边吃边对十七说这是赵婆婆给的,南边来的好货。 “赵婆婆说南边比我们这热,江里的鱼虾蟹贝口感也有所不同,真想去瞧一瞧,尝一尝。” 话至一半,阿滢被江瑶柱弹滑的口感惊到,闭起嘴来仔细嚼嚼嚼,只觉满口生香,肚肠惬意。 “只是干货就能这么美味,下次我们吃吃看鲜瑶柱吧。”阿滢说着,脑内已经浮现若干做法,只待假以时日大展身手。 十七亦觉美味,只是他这人用饭一向文雅,细嚼慢咽,餐间少言。 比起阿滢对江瑶柱口感的夸赞,十七更在意风鸡。初见那日,风鸡高悬屋梁,张牙舞爪,活像飞天大耗子,把他吓得够呛。 当自己亲手把它摘下来泡水,剁成块,闻着它浓郁的腊香,心境自然而然发生改变。 皮紧,肉劲,即便经过长时间炖煮,也不曾散了架子,甚至皮子变得半透明,可称晶莹剔透。 一碗风鸡江瑶柱炖萝卜汤,滋味繁复,有肉香有江鲜,最最灵魂的则是一夹就成两半的萝卜块,压在米饭上,汤汁尽数淌出,混在一起填入口中,别样满足。 一餐饭下来,竟把十七吃得肚皮饱胀。 他羞赧,他汗颜。 阿滢却是眼睛亮了又亮,“就是这样,多吃些好长身体。” 都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阿滢自小便知阿娘做的是卖力气的活计,也深知阿娘三令五申叫她吃饱吃好的良苦用心。 身子强健才有力气摆渡挣钱,才不会被人欺负。 虽不知十七的身子究竟为何那么弱,阿滢想,总能补过来的。 “说起来……”阿滢少见地露出犹豫神色,坐在对面的十七立马放下碗筷,毕恭毕敬地换成了十分端正的跽坐姿势,像是拿出万分诚心来听从什么指令。 阿滢见此语塞了一下,尔后说:“我教你泅水怎么样?” “住在江边没有不会泅水的,万一你哪次不当心又落水,而我不在身边,没人救你怎么办?当然了,你前不久才落水,心里害怕我也可以理解——” 十七深呼吸打断道:“我可以,阿滢,你教我吧。” 说到底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对江水有所恐惧,不过有阿滢在身边,总觉得一切都不难。阿滢就是这么一个让人心安的人。 “只是,你今日不用渡客吗?”十七问。 阿滢扬起下巴笑了下,“所以你认真学,快快学,要是一个下午就能学会,就不会耽误我明天出工。” 其实是话赶话临时起意教泅水,要是犯懒拖到以后有空再教,说不定十七就不肯了。阿滢忍不住夸自己足智多谋,面上并不显露,只让十七和她一起收拾食桌。 5、秘密 在此之前,阿滢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觉得认真也是一种缺点。 或许十七这样的不叫认真,而是过于谨慎? 他事无巨细地询问,学泅水是不是要褪去衣服、是不是要先学闭气、江水有多深、江岸最底部是石头还是泥土…… 阿滢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小时候江边长大的孩子都是直接入水的,倘或有谁不敢,我们就把他抬起来往水里一丢——你别怕,我不会丢你。” 在十七的好说歹说之下,阿滢终于同意他先在家里拿盛满水的木盆练习憋气,虽然她不知为何先练这个。 不过好消息是阿滢发现十七不怕水。 “那你半只脚已经——”阿滢话音一顿,想说的是半只脚已经迈进棺材,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场景,“不管了,反正你不怕水已经赢了一半。” 甫下水阁扑面而来的就是江风。 今日依旧是个晴朗的好天,远远的能看到对岸修竹林立,郁郁葱葱,甚至连仙石村菩提寺上空的佛香都隐约可见。 来到开阔处,阿滢给十七指了方向,“你还没坐过我的船,我摆渡就是从这儿,到那儿。偶尔有些文人雅士要去沙洲垂钓,也会搭我的船,不过他们通常瞧不上这种小舟,要么家里有船,要么雇更大更华丽的那种画舫。” 本意是与十七谈谈天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谁知他埋头就往水边走,一副一个猛扎子就要入水的样子,阿滢见状赶忙将他拦腰薅住。 “要先热身呐,急什么!” 这些年来不是没见过有人一入水就腿抽筋,原因是他们觉得春夏秋三季的水不凉,可是人的身子和鱼的身子毕竟不同,凫水终究还是去到人家的地盘,该适应的是人,该做准备的也是人。 阿滢松手,刚要带十七在周围跑动跑动,却见他微微发愣。 “怎么了?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就先回去。” “没……”十七不自在地偏过头,手掌下意识扶腰,贴在刚才阿滢环抱过的地方。 阿滢是这样一个坚韧的人,可她靠过来时,却满是柔软与馨香。 十七莫名有些耳热,再也不是当初直愣愣唤她娘子的模样了。他清晰地意识到,阿滢是女子。 现在才有这种意识实在是太迟、太荒谬了,再想下去,就是对救命恩人的冒犯,十七用力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到凫水上。 热身过后,阿滢终于允许他靠近水源。 “之所以不让你先学憋气,是因为你不会水,一憋气身子就会变僵。”阿滢扶着十七,让他在岸边适应水感,尔后继续道:“变僵了,你就没法在水中漂浮,反而会迎来你担心的局面,也就是像大石头一样沉下去。” 就阿滢自己来说,特别喜欢在水里的感觉,身子变得轻盈,游完饿得也快,往往能吃掉三大碗汤面。 而十七……稍显笨拙。 阿滢想,她绝对不是一位好师傅,她只会凫水,而不知如何学会凫水。 当十七适应在浅水行走之后,阿滢迫不及待牵着他去往深一些的水域。她个子没他高,她认为合适的水域和实际上适合他的并不相同,因此阿滢不断看向十七来调整。 忽而,阿滢静了静。 他脖子以下几乎湿透了。 如同那晚被她救回来,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素色里衣,一湿透便完全透明。而十七腰以上部位都露在外面,她清晰看到他的肩膀轮廓、锁骨、胸膛、腰线。 湿衣,竟比她买来的贵价绢衣合身多了。 “要是乔乔在就好了,她针线活鲜亮,直接买布匹,拿给乔乔裁衣,会贴合很多。”阿滢喃喃道。 俏郎君就是该配上剪裁合适的好衣服啊,肯定俏上加俏,俏出芙蓉村,俏遍整个平洲府! 十七垂首看她,“乔乔是谁?” 阿滢答是她最最要好的朋友,“乔乔全家搬到平洲府了,官老爷请乔乔的爹当师爷,乔乔是这样和我讲的。” 十七本能地噢了一声算作回应。 实际上已经神游太虚,思绪渺远。 那位未曾谋面的乔乔,是阿滢的友人。相处这些时日,见阿滢只与赵大夫来往,他险些忘了阿滢是个有记忆的正常人,肯定有过往,有童年有少年,除了赵大夫、乔乔,她肯定有更多的友人、熟人…… 十七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心口发闷。 两人都没心思学凫水,干脆上岸,踩在沙石上,鞋底发出嘎吱嘎吱难听的声音。 阿滢也想了片刻的乔乔。 乔乔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看她。阿滢相信乔乔,很快就把小小的忧愁赶跑了。她看向十七,“我教你唱渔歌吧?你保准没听过,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没听过。” 因为是她自己琢磨的曲调。 词儿也是瞎唱的。 阿滢生得水灵,嗓子也清透。听她日常说话尚且不觉得,现今听一听她的歌声,竟如同有羽毛不断刮擦耳廓,痒痒的,又很舒坦。 “对了对了,十七的声音很好听啊,你也试试跟我一起唱。” “我吗?” 阿滢笑着点头,唇边笑涡明显。 一开始十七奄奄一息又泡了水,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讲什么,再后来他险些把屋子点着了,呛了许多浓烟,嗓子哑哑的好像鸭子叫。 如今养好了,再听十七的声音,便觉得与他的容貌很是相衬。 然而十七从未在任何时刻高声讲话,更别提在江边大喇喇唱渔歌。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阿滢。 江风徐徐,松涛阵阵,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起来如经山水滋养,灵气逼人。午后阳光也偏爱于她,和煦而温柔地照拂着她的发丝、她的脸庞。 在阿滢的注视下,十七心跳得越来越快,头脑也一阵阵晕眩,像是身体在与意识进行最后的抗争。 混沌的识海隐约浮现一道身影,它在说:“食不言,寝不语。”它又说:“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 一字一句没有任何声调起伏,板正得像是刚从《论语》《礼记》中走出。 那是谁?夫子? 这是第一次出现过去的记忆,率先想起的,竟是夫子吗? 十七不敢置信,仓惶摇头。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如同刻在他的骨血中,十七熟练地一遍又一遍道歉,歉疚感与负罪感很快将他淹没。这是近乎溺水的感受。 “十七,十七。” “施十七!!” 十七缓缓恢复意识,撞入眼帘的,是阿滢焦急的神情。 “你是不是不舒服?”阿滢扶着他肩膀,轻手轻脚,似乎担心一个轻微摇晃就会伤到他。见了十七方才痛苦的模样,阿滢一阵阵后悔,“应该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再出来,刚才入水你吓着了,心有余悸对不对?” 阿滢的良心回来了,并且这颗良心不断谴责她,怎的把人搞成这样。 乔乔总爱说她像野猪,能吃能睡,浑身是刺,又横冲直撞。可十七不是野猪,按赵婆婆的话来说,他虚弱着呢。 “你怎么不说话?十七,你还记得我吗?” 担心他又失忆,阿滢一叠声追问。 十七忍着头痛欲裂,投去安抚的眼神,语气也不自觉柔和很多,生怕惊着她似的:“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施滢,我是施十七。我没事,也不是畏水,衣裳湿了再吹风,有些受凉。” 阿滢很好骗,听了这话拍拍胸口说吓死了,“既如此,我们赶快回去,来,我扶你。” 她把十七的胳膊甩到自己肩上,但这样扶着高个子走路很是别扭。 阿滢问:“要不我背你?” 十七吓了一跳,脑子都清醒了几分,“我能自己走。” 顿了顿,他问:“那天晚上,你把我从江边背到水阁?” “是啊,不然呢?” “……”十七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但是浑身是劲的阿滢,深深觉得自己该练练身体了,还有泅水,一定要学会。 阿滢看他脸色就知道缓过来了,于是玩笑道:“你不要不好意思嘛,我连你身子都看过了,背你又有什么呢。” 啊,好像不好笑。 阿滢讪讪闭嘴,眼见刚才还脸色煞白全无血色的十七的脸,倏地变成绯红色。 甚至他力气上来,快走几步,只留背影给她。 阿滢看着看着,不由把双手负在身后,故作老成地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够稳重。” 稳重如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少年时她听闻风雨狂作时天上会掉鲜鱼下来,于是她向上天许愿: 要是哪天掉下一个俏郎君就好了。 谁知几年后,竟成真了。 6、瑶柱韭肉锅贴 “我回来啦——” 阿滢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水阁,边进门边喊十七,“你猜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咦。 十七竟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再看栏杆上晾着的,不是昨日她换下的外衫么,他竟然给洗了? “你回来了。”十七迎上来,帮她卸背篓,见阿滢视线停留在栏杆上,便说:“衣服昨日泡了江水,不洗的话会有味道。你放心,日头好,很快晒干,你要是急着穿,吃完饭就可以收进来穿上。” “不不不。”阿滢在意的不是洗不洗衣服这件小事,而是…… “十七啊,你真是公子哥吗?看起来没什么常识要是放任你一个人住估计没两天就能饿死,或者被毒草噎死,但是你很勤快呢,在家这些事情应该都是仆人给你做的吧,浣衣、整理床铺、梳头,这些你都做得很好。” 一番话听下来十七更加汗颜。 这些都是再小不过的事,力所能及的,就算是五六岁小孩子都能做吧。 阿滢却说,她指的不是具体的事,而是眼里有活,以及愿意主动去做。 撑船渡客这些年来,阿滢见过不少养尊处优或是被娇惯坏的公子小姐。 打伞由仆人打;喝水要仆人倒好了送到嘴边,要是温度不合适就要发脾气;明明自己抬个手就能解下披风的系扣,也要等仆人过来…… 看来十七的家里人把他教得很好呢。 阿滢回过神,拉着十七出去。 伏在栏杆往下望,便能看见她的那艘小船。往常都是空船回来,今日却载着许多竹子。 “这是我从对岸仙石村拉回来的。”阿滢笑着说:“给你打一张竹床怎么样?” 十七在家说不定睡的是那种华贵厚实的紫檀架子床,在这里却只有一张草席,太流民了。 还是竹床好,天热了睡竹床凉快,最重要的是搭建很简单。 两人合力,一个时辰不到就把竹床搭好了。 阿滢哼了声,“我就说那老汉多要我钱了。你不知道,我本来想在村市直接买一张现成的,但那老汉说要排期,今天定下的话,五日后才能交付,而且开价一贯钱!现在我们俩门外汉都能搭好。”她笑嘻嘻的,自信心无限膨胀,“我们也能去村市摆摊卖竹床了。” 十七忽然道:“我确实有所打算。” 阿滢愣,“卖竹床?” 十七道:“蓑衣、斗笠、蒲扇,这三样我已经编得很熟练了,可以去村市摆摊,没有顾客的时候我就在那边编织,有顾客就售卖。你撑船辛苦,再去集市卖货,来回奔波劳累。” “好呀,你边编边卖的话,人家现场就能看见过程,更可信了。” 阿滢想了想,更加觉得今天的仙石村之行很是值得。 去仙石村除了搬竹子,其实她还进了菩提寺。 老早以前听船客讲,愿望实现是要还愿的,不然影响运势和福报。 阿滢不懂这些,包括许愿也是随口说说的。但架不住她早上起来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心慌。这不,佛寺一去完,眼皮立马不跳了。 这时,十七说:“今天教我新的菜式吧。” “哈哈不忙学。”阿滢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还突发奇想把被褥拿出去晒,佯装很忙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没法了,才和十七坦白:“我觉得以后做饭就我自己来吧。” “……”十七低下头,“我做的不好吃。” 倒也不是不好吃,只是没必要。十七爱干净,恨不得摸个生肉就要洗一次手,洗完手就要拿布巾擦干,不能有残留水珠,擦手还不算数,要把菜刀柄也擦一下;野葱根部须须更是要洗上两盏茶的工夫,费时又费水。要知道他们住在二楼,用水都是从外面往里搬,他这么用下来,每天啥事不做,光抬水搬水了! 对此,阿滢当然不会说实话。 她把十七的脑袋扶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激励道:“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事,不好吗?你做的蓑衣特别扎实,要不是现在不下冰雹我真想披上蓑衣出去试试。就像你刚才说的,去村市卖卖看,往后你的蓑衣出名了,可别忘了冠上施姓,我阿娘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把阿娘都搬出来真是不容易。 好在十七很快被打动,决心废寝忘食精进编织技艺。 阿滢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省下一缸水。 只是,“废寝忘食”听起来会浪费灯油。 阿滢赶紧中断他的思路,“编织不急于一时,先想想中午吃什么。” 十七的手停在蓑衣上,“什么都可以吗?” 阿滢瞪他:“当然不是,你还想吃龙肉啊。” 十七道:“那天我见你给小吏一口袋鱼松,不知是什么鱼的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些时日认识了不少鱼,白条、青愣子、土憨巴……不知何种鱼适合制成鱼松。” 阿滢噢了声,“就是最普通的草鱼,肉厚刺少,还没泥腥味。其实土憨巴更好吃,但它总喜欢潜伏在江底,要拨开石缝水草才能看见,我懒得抓。” 说完她就去看泡发的江瑶柱了。 今天打算做锅贴,肉馅里拌入江瑶柱和韭菜。春韭秋菘,什么季节就吃什么季节的菜。 “是吗。” 身后十七的声音低低的。 阿滢被提醒了,“刚问你要吃什么,一打岔就给忘了。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那我就看着做了。” “鱼松。”这回,十七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并且近乎于抢答。 “欸?” 阿滢眨眨眼,把记忆倒推回去,一句句梳理。 嘶,十七这是好学还是好吃,只见过一回鱼松就惦记上了。 “那行。”家里本就养着土憨巴,阿滢让十七过来,自行挑选,“我那个鱼松是当零嘴解闷的,炒得干了些,你吃的话,我就炒软些,怎么样?” 两人蹲在缸边,看着尚不知发生何事的两条傻鱼。 阿滢戳了下鱼尾,说:“城里叫它步鱼,我觉得还是土憨巴这个名字比较适合它,看,丑丑的,呆呆的,在江里它也就吃些小虾米。” 十七没说话,和土憨巴大眼瞪小眼。 少顷,他说:“炒干些吧。” 阿滢无可不无可,故作狞笑地伸出魔爪,把其中一条土憨巴捞出。 “桀桀桀,鱼公子,遇上我你可是触霉头了!” 触霉头是平洲府当地的乡音,前阵子刚学的,十七正笑呢,冷不丁被鱼甩了一脸水。 阿滢哈哈大笑,忽而想起上午在菩提寺学到的歇后语,“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我不是鱼。”十七把脸上溅到的水珠擦了,仍觉得有鱼腥味。 不过,听清阿滢说的歇后语,他脸都不擦了,心情大好地摸摸土憨巴的鳍,愈发觉得它憨态可掬。 ——他不是鱼,但他是“自家人”呢。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叩门声。 叩叩叩狂敲不止的架势,简直像来寻仇的。 十七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了眼土憨巴鱼,趁阿滢站起来去开门,十七也不管鱼身滑溜溜让他不自在了,抓起鱼就往水缸一扔。 土憨巴鱼重获自由,甩甩尾巴像没事鱼一样,和同伴尽情畅游。 十七就没那么轻松了,一边挪到水缸前守护着未来的属于他的鱼松,一边盯着门口,想看看是不是小吏又上门了。 “阿——滢——” 来人是女子,声音嗲嗲的,门一开直接扑到阿滢怀里,嚷着喊着想死她了。 “乔乔?”阔别数月阿滢都快认不出对方了,“真是你呀。” 随后往乔乔身后望去,“你爹娘没一起回来吗?” 乔乔说没有,他们还在平洲府。“我专门回来看你的,坐了驴车还走土路,累死了。” 不愧是阿滢的好友,话一样密。两人站在门口叽叽呱呱聊了好一阵,又抱又挽的,忽然乔乔眼睛一转,见屋里站着个大活人,“啊呀!进贼了?!” 十七走过去,拱手见礼。 “尊驾便是乔姑娘吧,在下耳闻已久。” 乔乔刚想说哪里来的酸臭儒生味,但随着十七的走近,她很快发现这不是酸臭儒生,而是斯斯文文书卷气十足的英俊郎君。 嘴里那句“我的娘哎”也浓缩成短短的一声“噫”。 观察几息,乔乔胳膊肘撞一下阿滢,嘴角压不住笑,刚要开口,却听阿滢说:“你撞我干嘛?” “噫,你这人。”乔乔有点尴尬,把阿滢拉到门外咬耳朵:“你屋里怎么有个男的,我才走几个月施滢你不得了啊。” 阿滢长话短说,把十七的来历介绍了下。 孰料把乔乔听得一会儿眼睛瞪大一会儿莫名微笑。 “乔乔你怎么去了趟平洲府变得奇奇怪怪。” “我赶了大半天的路饿死了,你快去做饭。” 乔乔和阿滢打小认识,甚至追溯到十八年前,阿滢还喝过乔乔娘的奶,可以说是异父异母的姐妹,说话自然不用客气。 见阿滢在灶前忙碌,乔乔往十七身边凑,脸上带着笑。 谁曾想,十七略带防备地后退一步。 “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乔乔觉得扫兴,但转念又想,知道与女子保持距离,这位十七郎君还算有点眼色。 阿滢本身便是老饕,又善于螺狮壳里做道场,小小的灶间错落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乔乔每回过来,都要新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见阿滢蒸鱼不是完整的鱼,而是碎肉,乔乔一下就明白了,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要炒鱼肉松吗?太好了,我有口福了。” 十七一听,眼皮又跳起来。 他很没风度地走到阿滢和乔乔中间,说:“都怪我临时想尝尝鱼松,这都到饭点了,乔姑娘不是说饿了么,不如鱼松先放一放吧。” “好挤,你们别挤在这。”阿滢往边上挪。 然而乔乔捂着嘴嗤嗤笑,阿滢觉得莫名其妙,对十七说:“没事,我们灶上不是有两个眼嘛,一边蒸鱼、炒鱼松,一边煎锅贴,谁也不耽误。” “好了你们俩都让一让,我要揉面了。”阿滢只想把人赶走,“十七,你招呼乔乔喝水,果子也洗一洗给她吃。” “好。”十七眼皮不跳了,眉宇舒展,朝乔乔比了个“请”的手势。 韭菜剁碎,猪肉也剁碎,江瑶柱则要保持完整,白而嫩,珍珠似的陷着。皮嫩,肉香,筷子一挑,一汪鲜汤。 阿滢不用尝就知道错不了。 “开饭开饭,十七食桌摆好了吗?” 哪里还用她吩咐,他早就摆好,人也站到灶前,端走两碟凉拌菜。 阿滢让他俩先吃,鱼肉蒸熟趁热挑净小刺,她还有的忙呢。 于是食桌前只剩十七和乔乔面面相觑。 十七想了想,把自己的蒲团递过去,“乔姑娘,你用吧。” 乔乔愣了下,反应过来阿滢家里只有两个蒲团,平时她来这边都是有蒲团用的,如今,多了一人。 而这人显然觉得她才是多余的。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噫。 乔乔想,等阿滢忙完,她肯定要告状。 明明她才是阿滢最好的朋友,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啊!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行! 7、槐花粉 小小一只锅贴,馅足得都透出来了。 底部微焦,口感爽脆,是乔乔最喜欢的部分,她搛起来咬开小口,嘬一嘬汤汁,鲜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阿滢,这比我在平洲府吃的鲜虾荸荠锅贴还要鲜呢!” 荸荠也叫马蹄,她们在江边讨生活的人家洗净就直接咬来吃,生荸荠有一股别样的清甜。煮熟之后的口感也不赖,但阿滢总觉得像山药,泯然众食材了。 她道:“你在平洲府经常下馆子么?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快给我讲讲。” 乔乔一愣,把嘴里的锅贴咽了,避开第一个问题,说:“县市比村市热闹,往常去县市逛一逛就觉得开眼界了,谁知道平洲府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县市都不算什么了。” 这话题开了闸就收不住,一壶茶倒来倒去光是茶具就有十几二十种要讲,鹦鹉吃的比人金贵要讲,大户人家小姐鞋头嵌着的珍珠也要讲…… 乔乔讲得口干舌燥,阿滢这边终于炒好鱼松,两三斤的鱼只能出一小碗肉松,费时费力,但滋味是极好的。 鱼香满溢,乔乔深深吸了口气,原是享受的,忽然胃气翻涌,竟有些作呕。 阿滢十七俱是一惊。 十七倒水给她,阿滢则问:“是不是赶路太过颠簸,累着了?” “唉,我近来闻不得鱼味,油花太大的也不行,最近不是吃笋子的时节么,我娘做的油焖笋,要先在油里飞一遍笋块,我闻着竟也要作呕,更别说吃了。” 乔乔蹙着眉,瞅了眼十七,觉得自己说的太多。 不过也是奇了,鱼味闻不得,油味闻不得,面前这道瑶柱锅贴倒是吃着香。 想必这就是异父异母姐妹的缘分,别人血浓于水,她俩情比金坚! 想到这里,乔乔不介意十七刚才给她让蒲团的行为了。 她把鱼松往十七面前推了推,“你有口福了。” 饭后,十七洗碗,乔乔借口回自己家收拾,把阿滢拐了出来。 到了外面不必再鬼鬼祟祟咬耳朵,乔乔直言道:“你那个十七,很有主人家的意识嘛,当他自己当自家人,把我当外人。” 阿滢音调上扬地哦了声,“是吗,我觉得他挺友善的。” 乔乔哼道:“十七入籍干脆给他登记成你夫婿好了,怎么登记的是雇工啊。” “夫婿?!”阿滢说她才不要。 “搭伙过日子罢了,改天他想起自己家在哪,或者家里人找过来,那就好聚好散。”阿滢态度挺无所谓的,“我没想跟他成亲。” 乔乔嘟囔:“那你对他那么好。” 阿滢说:“我对你也好啊。” 乔乔微恼:“不一样!” 不过考虑到阿滢打小自在惯了又没父母管束,想法异于常人也属情理之中。 乔乔家离得不远,江畔石头屋,还有围起来的小院。数月无人,积攒了些许灰尘,略微打扫一下,两人并肩坐下。 这时阿滢终于回过味来,乔乔爹娘只有她一个孩子,向来宝贝,今天怎么会允她一个人回村? “你是不是在平洲府惹事了?” 乔乔哀叹:“你盼着我点好吧。” 屋内静了一瞬,乔乔扭头看向阿滢,接下来说的话不啻惊雷。 “我怀孕了。” 阿滢惊讶得险些从榻上弹走。 “你不是没成婚吗?”阿滢被这么一炸,脑子很乱,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是说这几个月你成婚了?怎么,怎么没叫我吃喜酒?” 乔乔捂脸,“什么跟什么,我成婚当然要请你吃喜酒了,没请你吃那不就是没成婚嘛。” 好像在说绕口令。 两人俱是一顿,相视无言。 乔乔借口烧水喝,准备溜到灶房,被阿滢一把逮回来。可阿滢一想到乔乔怀有身孕,便不敢捉弄她挠她痒。 “现在全天下只有你知道我有身孕,阿滢,你要帮我瞒着,就算我爹娘问你也绝不能承认。” 乔乔见好友一脸担心,实也瞒不下去,遂缓缓道来。 孩子爹是知府公子,姓黄名潇。因乔乔爹是知府的师爷,乔家一家得以住在府衙后院,一来二去乔乔就与黄潇熟识。 至于孩子,完全是意外。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两人月下对饮—— 阿滢打断道:“月黑风高不是月色黯淡几乎看不见吗,怎么月下对饮啊?” “这不是重点。”乔乔摆手示意她先听她讲。 不过,月下对酌之后发生的事怎么好意思讲! 乔乔欲盖弥彰地清清嗓,言简意赅:“反正我们睡到一张床上去了,就有了孩子。” 这下子阿滢又惊了。 “睡在一起就会有孩子吗?” 那她和十七住在同一屋檐下,岂不是也会突如其来有个孩子?! 阿滢脸色变了又变,苦于对此实在不甚了解,她拿捏着措辞,谨慎问道:“多久会有?” 这下轮到乔乔呆滞了。“施滢我现在真想把你脑瓜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谁知道多久会有啊,反正就是会有,现在小孩就在我肚子里。你担心个什么劲,不是说十七睡灶房你睡卧房他从来没有进过你的房间吗,那你们不会有,得睡在一张床上才会有。” 又开始绕口令了。 阿滢表情变得严肃,把乔乔的话在脑子里盘了一遍才放下心来。 太好了,不会有小孩。 “嗯嗯,我懂了,你继续讲。” 乔乔怀疑阿滢真懂假懂,瞅了她好几眼才继续说:“我还没告诉他,又怕我娘瞧出端倪,哦还有就是想你了,所以我就跑回芙蓉村。” 阿滢问:“你要在村里生下这个孩子?” 乔乔大骇,“不是,我,我还没想好,不知道要不要这个孩子。黄潇……黄潇家里不会同意我过门的。要是生下孩子,我只能一个人养它,爹娘也可能被我气死。” 未婚而有孕,确实会被人说三道四,哪怕乔家起先是渔民,很多事不那么古板。 阿滢问为何不同意过门。 乔乔看着好友,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你没在岸上住过,不知道情况,岸上的人规矩很多,成亲讲究门当户对。你知道何为门当户对吗?宅第门口的石墩子、门的大小、门楣上的短木,这些都和宅子主人的官职、地位相关,路人看一眼就知道。黄潇的父亲是知府大人,我爹是小小师爷,这就是门不当户不对。” 石墩子谓为门当,短木谓为户对,寻常人家哪有这种东西,篱笆一圈就是围墙,柴门一竖就是大门。 “那当初黄潇就不该招惹你。”阿滢道。 她语气很重,要是黄潇本人在眼前,阿滢肯定要揍他一顿。 门当户对,乔乔去了几个月就明白的道理,黄潇身为知府家的公子,焉能不知? 阿滢越想越着急。 没人比她更知道独自养育孩子有多累。阿娘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奶水,捡到她之后,挨家挨户敲门,希望能蹭到几口奶,好让她不会饿死。 手头富裕时,去村市买牛乳羊乳;捉襟见肘时,米汤也能喂。 当时阿娘已经闯荡过江湖,见过世面,却仍然手忙脚乱焦头烂额,而乔乔,今年才十八岁,一直被乔家伯父伯母爱护着长大。倘若真让乔乔一个人养育孩子,太难了。 阿滢问:“这个孩子也有黄家的骨血,他们家难道放任孩子在外面?会不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同意你进门了?” 她摆渡时常听船客闲谈,知道大户人家很看重血脉,倘若夫妇过不下去,为了孩子也要咬牙忍下。倒推过来,为了孩子,是不是也可以接受乔乔? 乔乔点头,又摇头。 “就算同意我进门,也只有做妾的份。别说这会丢我爹娘的面子,我也不肯。” 阿滢久久没说话。 乔乔往床上一躺,像是累了,眼皮子打架,“我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十七人生地不熟见你久久不回要着急的。” 阿滢把给她掖好被子,但仍不放心,“我晚上给你送饭,或者你睡醒就去我那,和我一起住。” 乔乔恹恹的,“再说吧。” 阿滢又道:“想不想吃槐花粉?清爽一点,应该不会想吐。” “好。”乔乔喜欢槐花粉,往年自己做,也喜欢阿滢做的。她望着好友,鼻头酸涩,推了一下说:“你再不走我就要哭出来了,快去采槐花,我睡会儿。” 阿滢一步三回头,心想晚些时候要把乔乔接到家里,看着她才能放心。 江边没有槐花,要去村子里采摘。阿滢顺便买了些乔乔爱吃的食材。 这么一打岔,回家就晚了,十七听见开门声几乎是冲了过来。 “哎哟。” 篮子里槐花被撞得漫天四散。 十七眼睫毛上也挂了一朵槐花,他拈下来,看着阿滢,又看看她身后。 “乔姑娘不来了吗?” 阿滢嗯了声,没有提及身孕之事,“乔乔身子不爽利,在她家歇下了。十七,你帮我打下手,我们做些好吃的给乔乔,好不好?” 十七根本想不到自己这么好哄,一句“我们”就让他心里舒坦了,欣然答应。 帮忙的间歇,十七跟阿滢道歉:“我对乔姑娘太凶了,对不住。” “啊?”阿滢完全没有觉得。 但经他这么一提,阿滢想到乔乔说的那句话。十七他心里真有外人自己人之分吗? 可是要按认识的年份算,她和乔乔才算自己人吧。 细想之下阿滢觉得别扭不已,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十七没有恶意,他只是个失去记忆的可怜人,对他而言这里就是他的家,把自己当作自己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乔乔是她最好的朋友。 阿滢眉头皱成一团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把筷子往十七手里一塞,“你来搅,要搅成透明的才能停下。” 说完,阿滢坐到一边,她打算洗槐花也交给十七完成。 槐花吃法很多,裹面粉蒸来吃、炒鸡蛋、调成肉馅、做成窝头、烙成饼……反正槐花季很长很长,阿滢打算每次都让十七清洗槐花、打下手,最好累到他,好叫他没工夫七想八想。 包括现在的搅淀粉糊,这是个力气活,十七头次做,很容易失败,与往日的优待对比来说,堪成奴役了。 阿滢心想,她可真是心狠手辣。 不过,十七怎么看起来乐在其中,甚至越干越卖力?? 8、椒蒿羊肉 晚霞满天,晕着说不出的好看颜色,橘黄里掺着金红,似乎又有几丝靛青,层层叠叠,是看不够的风景。 而这些光彩,无一例外投射在十七的身上,发丝、睫毛、侧脸,统统笼罩在柔煦的霞霭中。 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十七走在她侧前方,却又不会走太快,总保持一个身位的超出。 是在闹别扭吧。 晚饭做好了,槐花粉、椒蒿羊肉、酱烧鱼泡、蛋羹。乔乔现在有身子肯定吃不来鱼泡,因此阿滢把其它菜装进食盒。 可十七非要跟她一起去乔乔家。 阿滢说饭菜凉得快,让他先吃,十七怎么也不肯,非要一起。 阿滢一急,嘴快了,说话重了些,结果十七就不言语了,出门时跟在她后面,下了楼却又走到前面去。 这不是闹别扭是什么? 想到这里,阿滢故意停住步子。 十七也跟着停下,扭头看她,眼神在问:怎么不走? 阿滢笑眯眯:“你走前面,我还以为你认识路呢。” 十七脸色泛青,看得出不是晚霞的余晖,而是真有气到他。阿滢见状嘿嘿笑出声,“你别板着脸了,一会儿乔乔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乔乔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你非要争个高低吗?” 十七瞬间偃旗息鼓,“我没有。” 他眼睫低垂着,深深知道自己有点过分,阿滢救了他的命,按理说他应该视她为再生父母,哪有忤逆父母的道理。 可是见阿滢与乔乔在一起有说有笑,莫名就有一种恐慌袭来,害他头脑不清醒,各种拿乔。 “对不起。” 十七想,阿滢本可以直接把他轰出门去,但她没有那么做,而是态度很好地跟他说话,那道酱烧鱼泡也是专门为他做的。阿滢对他很好。 忽然,阿滢踮起脚尖,她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而阿滢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他头顶,她,轻轻抚了抚。 “好乖好乖。”阿滢说。 十七这时候开始难为情了,不停往后退,脸也转过去,就是不看阿滢。 阿滢无拘的笑声响彻江畔。 “快点走了,饭菜要凉了!” “好。” 这回,两人并排走,仔细看十七落后半步,究其原因是他不知道乔家何在。 乔家点着油灯,光亮朦朦胧胧透出来,隐约有人影晃动。阿滢知道这是乔乔醒了,便扬声唤:“我带十七来了,乔乔,我们进来了嗷。” 推门时,十七忽然说:“还有一人。” 阿滢一头雾水,手上动作更快,已经把门推直。 乔乔和一男子抱在一起。不,准确来说,是男子拦腰抱着她,面部表情狰狞,乔乔口中还不断说着“放开我”。 阿滢脑子嗡嗡,把食盒甩给十七,大步上前,抓起陌生男子的衣领就要往地上掼。 “哎哎,阿滢,别,这是黄潇……” 乔乔终究说晚了一步。阿滢已经把他们二人分开,而黄潇也摔在地上,懵懵地扶着脑袋。待反应过来,黄潇怒气冲冲地瞪着阿滢,“你就是施滢。” 听起来语气不善,而且他嗓门大,一喊简直方圆几里都听得见。 十七见状快步冲过去,挡在阿滢面前。 “哎呀你们这是干嘛呀。”乔乔哭笑不得,扶额道:“黄潇站起来,向阿滢道歉。” 别人使唤不了,黄潇还是听她话的。 “施姑娘,久闻大名,黄某这厢有礼。”黄潇面无表情说着客套话,又暗自看向十七。他不傻,看得出十七和施滢是一起的,只是先前没听乔乔说起过,略微好奇,但也只是略微,他瞥了眼就收回目光,跑到乔乔身边,将她小心扶到床上。 这时阿滢也眼尖地注意到黄潇衣袖上好几个牙印,这得咬得多狠,才能在衣料上留下印子。 啊,怪不得黄潇刚才面目狰狞,原来是疼的。 阿滢从十七手里接过食盒,对乔乔说:“你喜欢的锅巴饭、椒蒿羊肉,还有槐花粉。” 菜肴一一摆出,还温热着。 乔乔眼前一亮,尔后听阿滢声音带笑:“槐花粉是十七帮忙做的,光是搅糊糊都搅了他半个时辰呢,因为失败了几次。” 失败并不丢人,十七听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乔乔拿起勺子刚要吃,黄潇冷不丁开口:“槐花性寒,她现在吃不了,你不知道?” 说着,黄潇又打量另外两道菜,煞有介事点评道:“椒蒿是什么,我没听过,类似花椒?麻嘴吗?蛋羹倒是可以吃。” 没等阿滢反应过来,乔乔朝黄潇砸过去一个筷枕,骂道:“你没事找事?我就要吃,我就要吃,阿滢做什么我都吃!你闲的没事就去院子里把地扫了,看看人家十七,都学会做菜了,你呢,淘米都淘不明白。” 寻常人被当着外人面训了都会觉得很是没脸,黄潇竟是例外,他身手敏捷地接住筷枕,坐到乔乔身边去,声音低低而温柔地说:“是我没见识,好乔乔,你跟我讲讲椒蒿是什么,或者我尝尝,看你能不能吃。” 乔乔瞪他,“你是大夫?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你批准?” “我当然不是大夫,我是丈夫。”黄潇没皮没脸地赔笑,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把蛋羹这一较为无害的食物换到乔乔面前,哄道:“我们先吃蛋羹好吗?瞧瞧这羹炖得多好,一看就好吃,来,我喂你。” “羞死人了!!”乔乔直呼受不了,不好意思地看向阿滢和十七。 “你们先回去吧,我明天把食盒还回去。” 阿滢早已被黄潇和乔乔的对话惊得震在原地,还是十七拽了下她的衣袖才回过神。 十七朝乔乔道:“那我们告辞,乔姑娘保重。” 天色已晚,月亮都出来了。 阿滢追着影子踩,玩了片刻扭头看十七,问:“你说两个人看对眼就是他们那样的吗?” “唉你肯定不知道,白问了。”阿滢不等十七回复,率先觉得他呆呆的哪里知道这些,便说踩影子吧,哪有什么危险,他还非要扶着她。 阿滢又道:“我们进门的时候,还以为他俩打起来了,可是说着说着他们又腻到一起。好神奇。” 短短一段路,阿滢踩影子踩了数十次,踩了自己的,也踩了十七的,可把她踩痛快了。 而身边之人冷不丁说:“黄公子无礼。” 阿滢抬头,“嗯?” 十七道:“你烹制饭食,亲自送去,黄公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指责。槐花粉,是经乔姑娘同意你才做的,不是吗?就算他不认可槐花粉,于情于理应该等我们走后,再与乔姑娘关起门来单说。” 阿滢开门的动作一顿,“你不清楚原委,乔乔现在饮食上需要特别注意,不能乱吃东西。要不是黄潇提醒槐花性寒,我都不知道。至于他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但我又不跟他来往,态度好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俩还没吃饭,饭菜温在锅里。阿滢净手后去盛饭。 十七少见的没帮忙,在原地立了片刻,他说:“乔姑娘有身孕了,对吗?” 阿滢吓了一跳,饭勺都快甩出去,“你怎么知道?” 她不盛饭了,转过身,表情很严肃:“你听谁说的闲话?还有别人知道吗?” 十七摇头,“我猜的。” 乔姑娘大好年华活蹦乱跳一个人,脸上也无病容,何至于处处搀扶?加上黄公子那句“她现在吃不了”,多半就是猜准了。 十七道:“我看黄公子与乔姑娘是郎有情妾有意,又有了孩子,日后少不了纠缠。而你是乔姑娘最好的友人,黄公子理应以礼相待。” “我听懂了,十七,你在为我鸣不平啊。” 先前还说呢,十七把自己当作自家人,好处这不就显现了?只有自家人才会关心自家人。 至于黄潇其人,阿滢现在静下来细思量,不甚放心,“我们明天再去一趟乔乔家。黄潇是知府家的公子,可能脾性傲慢是天生的?我倒是无所谓,他爱说就说,只是担心这人蜜什么刀,背地里欺负乔乔。” “口蜜腹剑。”十七说。 “对对对,口蜜腹剑,原来是剑不是刀。”阿滢拉着十七的手,“别想黄潇了,过来一起盛饭。” 十七敢说他从未试过鱼泡入菜。 不止鱼泡,很多在他看来备菜时就该被舍弃的东西,在阿滢这儿统统可以入菜。他不知这是平洲府的传统风俗,还是老饕阿滢不外传的秘方。 酒液的加入很好地去除腥味。酱是阿滢自制的,一开坛就能闻到浓香,鱼泡鱼籽就这样每一寸每一厘都裹上酱汁,香醇而浓稠,口感绵密。 就连作为点缀而出现的野葱味道也是极好的,十七吃出淡淡清甜,并非饴糖的甜,而是食物本味。 至于那份椒蒿羊肉,别说刚出锅时,光是椒蒿下锅的瞬间,灶房就平地惊雷般蹿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好像挎着竹篮走进林子,遇见一丛丛香草,茴香、薄荷叶、松针、胡椒……复杂而浓郁。 十七已在阿滢的指点下认识了许许多多野草野菜,却总有疏漏,例如这一味椒蒿。 阿滢说:“它很难辨认,和其它野草长在一起,人走过就走过了,不会注意到,除非蹲下来仔细挑拣。” “而且我发现城里饭馆好像没有拿椒蒿入菜的,”阿滢一副分享秘密的语气,神神秘秘,乌黑的眼眸也亮晶晶的,“所以,它会不会独属于我和乔乔?” 那是她俩小时候的事了,拿乔乔娘的话来说,一天天使不完的劲,在山坡上奔跑,在林子里穿梭,或是一个猛子扎进耒水,和游鱼虾蟹争个高低。 见十七感兴趣,阿滢顺便讲起童年趣事,倒豆子般信手拈来,包括她知道荸荠也叫马蹄之后还趴在地上观察真马的蹄子是不是长得像荸荠。 “那是我们村第一匹马,很稀奇的,全村人都去看了呢。” 十七听了微微一笑,“很想见一见儿时的阿滢。” 那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任谁见了都会喜欢,都会想与她交朋友。 9、芝麻糖饼 一大早黄潇过来送还食盒。 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也很不错。阿滢看了眼就猜黄潇和乔乔和好了。 “施姑娘,你的厨艺太好了,乔乔没吃完的饭菜我给包圆了。” 言语间还有些意犹未尽,谁能想到看似平平无奇的鸡蛋羹竟那么香滑可口?按乔乔说的拌进去一些米饭,香味更上一层楼! 黄潇打开食盒说:“我去村里买了些早饭,可能比不上你的厨艺,烦请千万笑纳。” 食盒里塞得满满当当,因黄潇拿不准阿滢十七的口味,便见到什么买什么,芝麻糖饼、素馅包子、笋肉包子、高粱馒头……有一户人家在炸肉条,他闻着香,软磨硬泡死皮赖脸买上一份。 阿滢一瞧实在太多了,她和十七根本吃不完,“黄公子破费了,乔乔吃过了吗?这些吃食怕是够我们四人一起吃。” “唉。” 黄潇未语先叹,害得阿滢一下子紧张起来,忙问是不是乔乔动了胎气。 黄潇摇头,“她醒得早,天没亮就醒了,喊饿,我……我手笨,不擅烹饪,只能去村里给她寻吃食。好在有几户渔家起得早,正吃饭呢,我好说歹说饶了几块蒸饼回家。乔乔吃了几口便撂下。” “这不,天光大亮之后,我赶紧去买新的吃食,乔乔进些菜粥,又咬几口包子,胃口终于起来了,但吃的也不算多。”黄潇罕见的有些赧然,“我想是不是施姑娘你的手艺更合乔乔的口味,但要是一日三餐都拜托你,那也太累了……” 说来说去,黄潇也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媳妇嘴刁。 阿滢是乔乔的好友,有自己的营生,倘若请阿滢给乔乔做饭,一顿两顿还好,顿顿做的话……那把阿滢当什么了。 黄潇越想越羞,自己现学厨艺来不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乔乔饥一顿饱一顿。 “没事啊。”阿滢比他敞亮多了,有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跟十七也要吃饭,多做一份乔乔的累不到我。只是辛苦你来回送饭,有时我忙起来顾不上买菜,也要烦你跑一趟。” 黄潇愣了下,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一叠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买菜是应该的,你提前同我讲需要什么。”黄潇把自己捂了半天的钱袋拿出来,“施姑娘,我不让你白帮忙,你看一日三餐算多少价钱合适?” 在州府任何物什都可以用银钱交易,让人跑腿、布席面也是,黄潇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施姑娘毕竟是乔乔的友人,倘若她推说不谈钱,那么他该用什么回报呢…… 黄潇正忐忑呢,听见阿滢说:“一天算三十文吧。” 竟如此爽快给出定价?黄潇愣怔不已。 从乔乔处获知,施姑娘撑船渡客收费公道,一里四文,二里八文,不及她腰高的孩童不收船资,而一艘小舟可载客七八人。由芙蓉村至仙石村,单程收入最高可达六十四文。 “不成不成,三十文太少了。” “就三十文。” “不成不成。”黄潇恨不得把整个钱袋子都塞给阿滢。 只定三十文的话,别说乔乔知道了骂死他,黄潇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急得团团转,忽然眼前一亮,看见十七正在把吃食从食盒里取出,一一摆上矮桌。黄潇伸长脖子喊:“十七你说句话啊,帮我劝劝施姑娘。” 芝麻糖饼的馅儿太足,不小心破了个口子,滚烫的糖汁直往外淌。 十七不疾不徐把破口的糖饼夹到自家碗里,完整的则分给阿滢,随后对黄潇说:“我们家由阿滢说了算。” 黄潇:“……” 阿滢最后拍板:“好了黄公子你快些回去,乔乔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况且再与你论下去,早饭都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潇只能告辞。 “阿滢,糖饼好香。”十七带着微微笑意。 “这家糖饼我知道,皮子是拿糯米做的,趁热吃可软乎了。”阿滢坐下,尝了一口,不过她显然更会吃,先吸汁,再吃变得扁塌塌的软糯外皮,别有一番滋味。“它家还有赤豆馅的,做好之后滚上一层黄豆面,下次买给你吃。” 这段时间阿滢看出他喜酸甜。 十七咽下口中的糖饼,“我可以自己买。” 阿滢嗯了声,没有在意。十七却忘不掉黄潇拿出的那只钱袋子,鼓鼓囊囊,拿上拿下的时候不断作响。 “吃完朝食,我去村市卖蓑衣。”十七道。 还有斗笠、蒲扇。 虽然蓑衣卖价更高,但往往高价的物件要难卖些,尤其现在天气晴好,鲜少有人想到预备蓑衣。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还是主卖蒲扇吧。 阿滢说:“好啊,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村里人比十七预想的要和善很多。 只是他面对讲价几乎没有还手能力,回家和阿滢提了才知道顾客口中“回头我推荐朋友来买”只是说说而已。 “我也不懂讲价。”阿滢有一手杀鱼的好功夫却不去卖鱼,正是因为讲价太麻烦。 还是划船好,说定几文钱就是几文钱。 十七幽幽道:“船客不会凫水,不敢还价,唯恐你划到水中央一铲子把人掀翻。”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样的旱鸭子才会这么想吧!”阿滢笑得肚子痛,待缓过来,她再三强调:“不是铲子,是竹篙,是木浆,反正不是铲子,谁用铲子撑船啊?” 话又说回来,杀价还是乔乔拿手。 阿滢提议:“不如我们今天去探望乔乔,再请她教你怎么应对杀价?” “好。” 两人去的正是时候,还没进院子就见黄潇风尘仆仆一脸着急地夺门而出。 “施姑娘,乔乔肚子疼,你认不认识信得过的大夫?” 附近住的不止乔家一户人家,乔乔在村民眼中还是云英未嫁的姑娘,黄潇声音压低了些,补充道:“最好是不认识乔乔的大夫。” “这有点难。”阿滢速速回想,乔乔爹是捕鱼能手,又通文墨,和村里许多人家都有往来,怕是没有符合条件的大夫。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十七问:“隐痛还是急痛?能坚持到县城吗?” 阿滢扭头看他,“你的意思是,赵婆婆?” 十七道:“赵婆婆与你交好,又甚有医德,找她看诊最合适。” 黄潇立马说应该可以坚持,“你俩熟悉周遭,帮我租马车可以吗?” 阿滢十七旋即出去,可是芙蓉村太小,仅有的几辆马车都被占用,最后两人赶着牛车回来。 黄潇扶着乔乔,见此情形,赶紧回去拿了两件外衫,把乔乔裹起来。“这什么鬼地方,连马车都没有?牛车还没顶棚,把人吹坏了怎么办。” “你给我少说两句!”乔乔觉得自己好多了,但黄潇坚持送她看大夫,他扭头对阿滢道:“我不是怪你,是我口不择言,你别介意。还请施姑娘带路。” 说完,后脑凉凉的,像是被人瞪了一眼。 黄潇回过身,见十七帮忙锁门,一副纯良无害模样。 一行人就这样赶着牛车来到县西金鱼巷。 赵婆婆一番望闻问切,说是季节变换,肠胃不适,于胎像无碍。 黄潇急吼吼问:“还请您告知如何调理,倘若喝药,会伤到孩子吗?” 赵婆婆瞅他一眼,“我开两贴药,一日两回,不伤。乔姑娘瘦削,胎儿不宜过大,吃喝如同往常即可,无须大补。” 说完,赵婆婆看向十七,“你的药方该换了,今日既亲自过来,我索性给你扎几针。” 黄潇哎了声,嘟囔着他还有许多疑问没问完。 这样毛毛躁躁的人赵婆婆见多了,她老神在在地问:“还有何疑问?” 黄潇还真的掰着手指数,一会儿问当季的槐花香椿竹笋马兰头能不能吃,一会儿问为何乔乔时不时腿抽筋早上疼醒。 站在一旁的阿滢和十七咬耳朵,“他果然还惦记槐花。你说那碗槐花粉会不会都被他吃了?” “……”十七看着黄潇认真过头的模样,莫名想到某些时刻的自己。他同样悄声回阿滢:“那天早上他送朝食态度还可以,我本想原谅他。” 阿滢咋舌,“原谅”?那就是说十七真的因为黄潇的态度而生过气? 正好此时没有旁的病人,赵婆婆揣着看好戏的心态,慢悠悠叮嘱养胎的注意事宜,堪称事无巨细。 而黄潇借来纸笔,当真一字一句记下。 吃过药丸肚子已经舒坦的乔乔则看不过去,搡着他胳膊说:“够了够了,谁家当爹的像你这样紧张?真按这些条条框框照做,日子还过不过了?” 黄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要死了你,谁要跟你有二个三个……” 阿滢压不住笑,领十七到院子里看猫。 这几只花猫不是赵婆婆养的,但它们时不时过来开小灶,个个吃得脸圆肚也圆,或躺或卧晒太阳,惬意极了。 “哎呀,别说猫咪了,晒着太阳我都想眯瞪一会儿了。”阿滢说着,自然而然靠在十七肩上。 眼睛也顺势闭上,说:“黄潇估计还要很久,等他们出来再叫我。” “……好。” 阿滢坐在十七左边,靠着的是左边的肩,于是乎他整个左边都陷入长久的僵硬。 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倏地又放下。 “喵。”脚边懒散的猫咪忽然翻身,把十七吓了一跳。这时,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瞬间冻住他的动作。 半晌,十七抬手,把垂在阿滢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到一旁。 呼,完成了。 帮她捋头发,没那么难。 10、折狱龟鉴 轮到十七针灸,阿滢坐在院子里,心和眼却都牵挂着屋内。 “你这养个男人跟养小孩似的,”乔乔趁着黄潇外出置办物什,乐得自在,跷着腿可悠闲了,“实在不放心就进去陪着吧。” 阿滢身子回正,认真打量着身边这位真要养小孩的好友,“你决定留下它?” 乔乔神情一滞,乐呵看戏的模样收起来,挽着阿滢的胳膊,闷闷嗯了声。“对了,我和我娘讲,我是想你了才回芙蓉村的,万一哪天我娘问起来,你别说漏嘴,就当我和你住在一起。” “伯父伯母知道你和黄潇的事吗?” “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反正四周无人,乔乔直言道:“知府黄大人,也就是黄潇的爹,我觉得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阿滢:“钓什么?” 乔乔换成大白话:“就是贪图名利。他找我爹做师爷,其实是想趁着自己在任,出一本鱼谱,从而声名远扬。你也知道我们平洲府有郢江穿流而过,又临海,河鲜海鲜多得不得了。你说说,自己没本事写鱼谱,那就别沾啊,找我爹去做,到时候只冠自己的名字,不知情的还以为黄大人多么了解渔情、多么亲近百姓呢。” 这么说阿滢就知道了。早年间有位地方官写诗写得好,皇帝特地召见他,后来就去京城当官了。 阿滢问:“伯父是怎么想的呢?” 乔乔唉了声,“我爹死脑筋,觉得自己成为黄家幕僚,不署名也不在意。他还说,要是鱼谱能流传下去,也是一件功德。” 阿滢又问:“我看黄潇花钱大手大脚,那黄大人应该也不会吝啬吧。伯父既没意见,你就当作黄大人掏钱买断伯父的鱼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乔乔接话道:“那我和黄潇夹在中间怎么办?我看不上黄潇他爹的作为,黄家看不上我的出身。” 阿滢:“说了这么多,黄潇本人是怎么看的?总不能让你独自烦恼。” 观他这几日的行止,对乔乔挺上心的,也很在意乔乔腹中的孩儿。 乔乔又是一声叹息,“他想得很简单,最近不是好几起孩童走失案么,衙门破不了案,焦头烂额。黄潇觉得,要是他把案子破了,在他爹面前立了大功,就可以顺势提出娶我。” “讲到这里,我又要说他爹的不是了。” 可能是积怨已久,乔乔提起黄大人时表情不是很好。 “衙门之所以那么着急,是因为太子南巡,眼看就要抵达平洲府了,治下出了乱子,肯定会在太子面前留下很坏的印象。” 阿滢听出意思了,黄大人着急破案,是为了政绩,而非真正关心那些走失的孩童。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黄潇的想法可行。戏文里不都演么,立了大功,在皇帝面前得脸,可以向皇帝许愿,愿望通常是求娶佳人,还可以得到赐婚呢。到时候太子夸了黄潇,黄大人脸上有光,肯定顺水推舟同意你过门了。” 乔乔闻言呆了呆,戏文终究是戏文,演来让人一乐的,怎可当真,“但是官府都没能破的案子,黄潇如何能够……” 阿滢也跟着陷入沉默。 她懂的很多,撑船、杀鱼、做饭,但是侦破案子一事完全无从下手,连帮忙都不知往何处使劲。 “唉。”不知这是乔乔叹的第几声,她捶了捶发涨的脑袋,“要是黄潇不是知府公子就好了,我情愿他来自寻常人家,不用大富大贵,每天有的吃有的穿就行。” 阿滢捂住乔乔的头,“别捶那么用力。” 这时,门口吵吵嚷嚷还夹杂着哭喊声,听动静,正往赵家来。 两人扭头望去,发现黄潇挎着褡裢,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进了门。 “赵婆,赵婆,救命呐——” 几位妇人搀着一位鬓发散乱双眼红肿的年轻妇人,七嘴八舌,没几句话都快把人家半辈子的事情抖落出来。 阿滢听了一耳朵,主要说的是妇人的双生女儿走失了,她当即失了魂,食水都进不下,眼看着不成事,城中医馆见了,纷纷摆手,估计也就赵婆婆肯接纳。 阿滢和乔乔面面相觑:“又是走失。” “这罪魁祸首太猖狂了。” 黄潇不好容易挤过来,褡裢往地上一放,蹲在乔乔面前,双目炯炯。 “这是撞上来的机会,从妇人入手,说不定可以摸到走失案的线索!” 乔乔讶然,“你是说,这桩案子与其余的案子,皆是同一波人所为?” 黄潇点头,压低声音道:“如果是寻常略买略卖,只管绑了健康孩童便是,可最近的案子,孩童多是双生,即便不是双生,年龄也相差无几,前后肯定有所关联。之前听到我爹他们在猜测,罪魁或是什么密教,抓走有特征的孩童,说不定拿去祭祀。” 说话间,妇人们的哭声顺着风传来。 赵婆婆只让那位年轻妇人入内,院子里便三三两两坐着陪同的人。 她们多是妇人的邻里或亲眷,知道妇人生产时十分不易,痛了一天一夜才诞下双生女儿,如今齐齐失踪,真叫人痛心。要知道,连平洲府大户人家的孩子丢了都没能找回来,遑论她们小县城了。 “也不知道县令和知府是干什么吃的,一个个领着皇家俸禄,却是孩子孩子找不到,犯人犯人逮不到!过几年调任走人,更想不起我们云岫县了!” “就是说啊,丢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不着急罢了!” 听见自己亲爹被骂了进去,黄潇脸上无光,讪讪看了眼乔乔。 乔乔如今身怀六甲,敏感多情,听了几句双目隐有泪光,双手更是不自觉抚上小腹。 阿滢见状赶紧搂着乔乔温声安慰,而后对黄潇说:“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道来。我平时摆渡接触各色人等,十七也在村市摆摊,可以打探消息。” 这时十七走了出来,针灸过后他额上冒了些汗,却是顾不上擦拭。他快步来到三人身边,说:“我有法子。” 阿滢啊了一声,掏出手巾给他。 十七擦着汗,直直看向黄潇,“你看过《折狱龟鉴》吗?” 见对方点头,十七继续道:“里面记了一桩盗窃案,外来客商丢失坐骑,以及驴背上的昂贵鞍鞯。” 黄潇这时候很有默契地接着说,官府敲山震虎,盗贼怕了,半夜放驴回去。 随后让主人家故意饿着驴,再将其放跑。驴为了寻吃食,跑回原先盗贼藏匿它的地方,而官吏跟在驴后,不费吹灰之力抓到盗贼与失窃的鞍鞯。 十七道:“双生女家里做租赁牲口的营生,家中有数头毛驴,几匹老马。她们家方寸大乱,只想着找回孩子,顾不上牲口。实际上牲口颇有灵性,对生人分外警惕,从牲口习性着手,或许有所突破。” 不一定有用,但黄潇仍是精神一振,至少有了方向。 他看向乔乔,握着她手,说:“我亮明身份的话,县衙肯定愿意拨出人手给我。乔乔,你先回村,我去查案。” 黄潇朝阿滢和十七作揖,正色道:“乔乔就交给你们了,多谢。” 看来他心意已决。乔乔把“危险”的担心咽了回去,默默颔首。 这里只有失魂落魄的母亲,和不明真相的路人,问不出什么有效的,黄潇不作耽搁,径直往县衙去。 乔乔幽幽道:“还别说,他很少这么有干劲。” 一回神,听见阿滢跟十七在讲悄悄话。阿滢问:“你刚才说的龟什么,是书吗?” “《折狱龟鉴》,记载狱讼案例的书。”十七跟阿滢讲了为何会起名叫龟鉴,此龟还真是动物的龟,不过具体指的是占卜用的龟甲。 鉴自然是镜子了。 阿滢一点就通,“那‘龟鉴’的意思,就是借鉴?” 十七说差不多。 阿滢哇的一声感叹,“你读过的书真多,而且肯定读过很多遍吧,不然怎么会想不起家在哪,却记得放驴破案?” 十七怔然出神。 方才看诊时,他跟赵婆婆讲自己曾闪过一些回忆,但那些片段带给他的是痛苦。 赵婆婆分析,这说明他所忘记的,正是他内心深处不愿记起的,因为带给他太多创伤。 “行了你俩别眉来眼去了,回村吧。”乔乔把黄潇留下的褡裢拿起来看,红枣、红糖、枸杞、鸡蛋、各色点心,还有供她解闷的木雕小摆件、九连环等等,她深深吸了口气,“唉……唔!” 阿滢及时捂着乔乔的嘴,把叹气堵了回去,“笑一笑,十年少,要多笑,别叹了。” 乔乔看着接过褡裢背在肩上的十七,告状道:“你看看阿滢,连我叹声气都不许,好生霸道。” 十七一脸平静,“倘若黄公子在,也不许你叹气的。” 乔乔哼了声,嘟囔着:“好哇,我还以为我怀着孩子你们都能让让我呢。” 回村又是坐牛车,少了黄潇便无人抱怨,乔乔反倒觉得牛车比马车平稳,坐着舒服。 只不过遇到人多的地方,只能暂时停下,让行人先过。 忽然,十七眼尖地看见疏散人群的小吏中,有一人特别眼熟。是那个姓尹的,吃了阿滢鱼松的小吏。 十七掏了下衣袖。 事发突然,他们直接来县里,他没来得及装上阿滢新炒的鱼松。 “怎么?”阿滢看向站起身换位置的十七,“腿蜷着不舒服?” 十七把小吏所在方向挡得严严实实,一本正经说:“日头毒辣,免得晒到你们。” 11、风雨大作 黄潇当晚兴奋地跑来找十七。 “秦家少了头毛驴!我怀疑拐子一下子带不走两个闹腾不休的孩童,未免引人注目,干脆骑驴疾走!”他言语里透着激动,“原本秦家人没发现的,是我去驴圈查看时,发觉驴子焦躁不堪,不停踱步、嘶鸣,秦家点数才惊觉少了一头驴。训驴人说,毛驴就是如此,同伴走失对它们影响很大。” “我让秦家人牵两头驴子,再带上孩子的衣服玩具,无论是靠驴与驴之间的呼应还是驴子对小主人的嗅觉,驴子真的冲着一个方向跑起来了!” “十七,你真是帮了大忙!” 黄潇风尘仆仆,散落几缕鬓发,一点儿都没有往日的体面。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外表打扮,一心扑在案子上。 黄潇又道:“可惜夜里辨物不清,驴子暂且停在辛家庄。我快马回来与你们说一声,顺便……看看乔乔。” “你倒是还记得我。”乔乔嗔怪一声,却也实在心疼他。 方才三人都没打断,因为黄潇语速太快,很急切的样子。乔乔问:“听你的意思,你要连夜去辛家庄,继续追踪?” “嗯。” 黄潇眼波沉了沉,原想避开乔乔,与阿滢十七单独讲的,然则换作自己,要是乔乔有事瞒他,他可不乐意。于是黄潇稍作一顿,沉声:“倘若绑架孩童是同一波人所为,如此嚣张,怕是来头不小。此去,有风险。” 乔乔的心立马吊起来,她拉着黄潇的手,不忍松开。 “所以,如果我一日没递回消息……” “别说。”乔乔压着黄潇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手指忍不住颤抖。 黄潇牵动嘴角,微微笑了,握着她手亲了亲,“我这是欲扬先抑,云岫县的衙役同我一起的,应该没事。乔乔,倘若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就立了大功。” 立功才能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才能迎娶乔乔。 两人含情脉脉对视,陡然出现一盘白花花的馒头。 黄潇看向手的主人。 十七眉目清淡,不知何时开始收起对黄潇的不满,逐渐将他视作同伴。 十七:“带着路上吃。” “是啊,你还没吃饭吧。”阿滢也起身,装些干粮,水囊也灌满给他。 送黄潇出门时,乔乔倔强地坐着,纹丝不动。直到时辰赶不及,黄潇不得不走,门一阖上乔乔就哭出了声。 “早知道我带他私奔。”乔乔怕黄潇还没走远,即便哭泣也是小声,让人听了心酸不已。 阿滢和十七,一个搂着她轻声哄慰,一个默默打来清水供她洗脸。 ** 次日下午,没有消息传来。 乔乔哭得更凶,胡思乱想一通,提着裙子就要出门。 “你说黄潇这人也不说清楚,一日太笼统了,从哪时候开始算一日啊。阿滢,你说会不会……会不会他已经出事了?” 阿滢建议等到晚上,十七听后唇线抿直,并不认同,“晚上不方便赶路。若有什么事,来不及响应。” 这是做了最坏打算。 “那这样。”阿滢一边给乔乔擦眼泪一边说:“送你去赵婆婆那儿,我跟十七去一趟辛家庄。” 乔乔哭得脑袋发蒙,红肿着双眼,面带犹豫,“倘若他托信回此地呢?” 十七说这个简单,留字条便是了。考虑到黄潇找的跑腿可能不识字,十七还在字条上画了一只药箱,代表赵大夫家,边上则是一颗心——乔乔大名为乔明心。 见着那颗孤零零的心,乔乔眼眶又湿了。她抱着阿滢的胳膊说:“还好有你们在,我一个人根本想不到这么仔细。” 阿滢收拾起来很利索,这会儿已经在锁门,她把钥匙收好,看向乔乔时神情认真而温和,“你也能想到,只是心上人的事格外让你挂心,一时半会乱了心神。” 乔乔难为情地噢了声,“阿滢你现在嘴甜得不得了,好会夸人。” 阿滢说:“跟十七学的。” ** 为防真的出事,把乔乔送走,阿滢带着十七去了趟县衙。 说明情况后县令竟不肯派出一兵一卒,原因是他俩只是平民,无权差遣衙役,也不该涉入此事。 阿滢这回很冷静,再生气也没动手,只气鼓鼓地跑去租赁马车。马车很贵,但走得比牛驴快上很多。 驾车途中,意外发现十七会骑马。 阿滢致力于拼凑出十七破碎的记忆,她托着下巴看他,“你识字,会骑马,真是文武双全啊。” 十七驭马驭得很好,比赶牛要得心应手。他说:“但没常识。” 阿滢一噎,起初确实被十七贫瘠的常识给惊到,但架不住他学东西快,目前来说除了做不出可口的饭菜,他几乎无敌了。 无敌。 天呐,好夸张。 便是乔乔也不会觉得黄潇全是优点吧! 阿滢不自在地搓搓鼻子,又挠挠头,两只手不知放哪才好,最后莫名其妙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如同初见十七时他唯恐被赶走的小心模样。 总觉得她和十七,与乔乔和黄潇是不一样的。乔乔和黄潇之间很热烈,昨晚到今天,她哭得肝肠寸断。 上一次见乔乔哭成这样,还是小时候乔乔被大鹅追着欺负,没注意脚下,摔在大石头上磕掉门牙。 马车疾驰,阿滢的思绪逐渐渺远。 村子得名芙蓉正是因为漫山遍野的纸芙蓉花,这种花的花瓣如宣纸一样薄,几乎透光,却尤为坚韧,常在风中瑟瑟摇晃而始终不倒。 县城移栽了数十株,零星开着。 而现在,一株半朵都见不到,看来已经出了云岫县的地界。 “我从未出过远门。”阿滢扶着车厢边缘,问:“十七,你怕吗?” 突然天际劈下一道惊雷。 十七的侧脸也被闪电照亮,煞白煞白,显得眉目愈加深刻。 阿滢缩了缩脖子,悄悄瞥十七一眼,还好他没转过来,没看见她惊吓的模样,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依旧屹立不倒。 “看来要下雨了。”阿滢望天,又折腾挡风车帘,琢磨着如何给十七遮雨。 这时,视野里出现一只手。 十七仍面朝前方驾车,但左手负在身后,朝她递来。 阿滢懵懵的,“做什么?” 十七说:“我怕,你牵着我。” 阿滢啊了一声,有人比她更害怕那她就没那么怕了。她挤到前面,和十七分坐两边,要淋雨就一起淋,“把手给我吧,我牵着你。” 十七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手落在她手心。 手心一沉,阿滢本能地低头看去。十七的手比她的大上整整一圈,但并不显得笨重,他人清瘦,手指也是细细长长,和他的脸一样白皙。 说起来,换上绢料之后十七胳膊上的红痕真的消失了。 观察得太仔细,没见过人手似的。 阿滢赶紧收回目光,手上则暗暗把托着的动作换成抓握,就像平时撑船抓着竹篙那样。 ——好奇怪。 竹篙细长,而人手有五根手指,很不听话。 阿滢把十七的五根手指并拢,再像抓沙包那样一把抓住。 许是摆弄太久,十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阿滢佯装气定神闲,刚正不阿,等他转过去了,她才用余光瞥一下。 好红。 他耳根好红。 “轰隆!” 又是一道响雷,把十七的声音盖了过去。 阿滢喊:“你说什么?” 十七喊不出来,选择转过脸看着她。可是当四目相对时,想说的话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他怔在原地。 “好呆。”阿滢咯咯笑了几声,“吃不吃山楂糕?” 十七让她先吃。 谁知就是拆油纸包的这么一瞬,噼里啪啦降下急雨。 喧嚣而磅礴。 十七伸手把脸上雨水抹了一把,喊道:“快进去!” 阿滢手脚并用爬进车厢,后知后觉探出半个脑袋,“第一次听你说话这么大声。” 雨势太大,风也跟着作祟,十七湿透的衣角鼓吹成层层叠叠的云彩,背脊依旧挺拔。 下一刻,头顶的雨停了。十七抬头,发现阿滢把车厢里的竹席扯出来,当作遮雨棚为他撑起一片天。 十七抿了抿唇,没拒绝,朝着辛家庄疾驰。 辛家庄指的是辛姓大户人家在云岫县外的庄子,范围大,不过好在仆役众多,找人问信应该不难。 两人赶到时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半湿不干,就连马匹也累得够呛,可谓十分狼狈。辛家庄的管家是个心善的,请他们入内烤干衣服、喝点热茶。 “年轻公子领着一队衙役?”管家稍作回想,不确定地说:“是分开走的吧?衙役有骑马也有骑驴的,往北去了。年轻公子晚到,我指明方向后,年轻公子一刻没停,往北追去。” 阿滢和十七对看一眼,出门在外不能不设防,说黄潇领着衙役,其实是诈一诈对方。实际上黄潇回了一趟村里,再过来的话肯定有时辰上的差距。 如此对上之后,两人对管家的戒心终于放下。 这会儿刚过酉时三刻,要是天气晴好,可能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但因突降暴雨,外面乌沉沉,让人心惊。 原本当日出发就是担心迟则生变,若在辛家庄住一夜,明日再北上,怕是晚了。阿滢想到这里,不由看向十七,他身子弱,淋雨又赶路,吃得消吗? “您久居辛家庄,想必对周遭环境很是熟悉,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 十七问管家,能否帮忙画一幅简单舆图。 阿滢惊讶地看他一眼,十七捏了捏阿滢的手心。见管家去取纸笔,四下无人,他说:“秦家被拐的两个孩子据说很是聪慧,被生人带走不可能不哭不闹。匪徒要想不引人注目的话,只可能选择废弃寺院、废弃驿站落脚,或者在林中扎营。今夜雨大,扎营是不可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排查废弃寺院和驿站就行?” “死马当活马医。” 说罢,十七想起赶路时阿滢被惊雷吓到,他顿了顿,眸光一点点凝住,轻声:“一切听你的,我也拿不准。” 很快管家返回,十七收声。 此处不挨着官道,周遭就几个村落。管家绞尽脑汁,很想帮到他们,于是喊了一位上年纪的老媪。 巧的很,老媪回忆称,往北数十里有一处破庙,荒得有些年头了。 两人道谢,即刻启程。 “我怎么觉得有点刺激,还有点兴奋。”阿滢撑着借来的伞,步履生风,边走边说:“别是我们跑到黄潇前面,率先找到双生女。” 十七笑了下,阿滢骨子里有股侠气,如今他们要去追踪匪徒,自然会带动她的锋芒。 不过,连云岫县都没出过的阿滢终究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往北数十里果然有破庙,也有人迹,方向正确,推测正确。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满地尸体。 12、山楂糕 几具尸体都是衙役打扮,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血淌了一地,发暗发干,怕是死了有几个时辰。 也是,从辛家庄快马过来,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阿滢身子僵了好一会儿才能如常呼吸,脑子像被劈成两半,一边算他们死于何时,一边仍然笼在震惊之中,两者都是出于本能,搅得她晕头转向。 身旁传来十七干呕的声音。 阿滢赶紧过去搀他,“要不要喝水压一压?” 此地血腥味太重,有的伤口皮肉上翻,看得人直作呕,这是本能的反应,实难控制。十七虚虚摇头,说话都费力,“先检查有没有人。” 话说得不够详尽,阿滢却明白了。她打着火折子绕一圈,庙小,目之所及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绕到佛像后面也看了。 “无人。” 夜雨滂沱,庙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滢把马牵到檐下避雨,随后与十七拣还算干爽的地方坐下,离尸首远远的。 她抱着膝盖,下巴沉沉搁上去,胸口也像压了大石头喘不过气。 对平头百姓来说,官府是顶顶权威的存在,衙役则是官老爷延长的手臂,指哪打哪。即便是偷奸耍滑的浪荡子也不敢当着衙役的面弄鬼。 可是现在,衙役死了。 她数过,有六人。 云岫县很小,县令能派出的人手恐怕就是这六人了,竟全军覆没。 忽然想起什么,阿滢倏地起身,壮着胆子慢慢挪过去,在火光下将六名衙役的脸细细分辨。 再跑回十七身边,她欣喜道:“黄潇不在其中,他会不会没跟来破庙,另择了道路?” 这不好说,他们后出发便是天生的被动,一切只能靠推测。十七尽力压下翻涌不休的胃气,对阿滢说:“看看四周有没有线索。黄潇亮明身份才得以率领衙役,匪徒或许不敢杀他,只是将其带走。” 欣喜骤然落空,阿滢眸中重又染上郁色。 她劝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再怎么样也比在这里亲眼看见黄潇的尸首强。 “好,我去找线索。”阿滢迈了一步却又止住,“我不知道要找什么,十七,你有头绪吗?” 十七仰面看她。 他坐靠在墙边,而阿滢站着,这个角度看她是那么的高大。 事实上阿滢一直如此,笔直而挺拔,无论面对他还是乔姑娘,阿滢总会习惯性上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呈保护姿态。 十七回过神,开口时声音沙哑但犹带理性,“不属于这儿的所有东西都可能是线索。” 破庙荒了近十年,到处覆着厚厚的灰尘。肉眼可见许多打斗痕迹。 阿滢转了几圈,尽量各个角落察看到位。 “这有半块烧饼!冷透了,但不是特别硬,应该是坏人吃剩的。” 阿滢嫌弃地扯下一块衣角,隔着衣角去抓烧饼,带到十七面前。仔细看时,阿滢改口道:“这么小的牙齿印,是小孩子咬的吧?” 说着,她反应过来,黄潇他们追踪的不就是秦家两个小孩子吗! 看来找到破庙真是找对了。 十七听了阿滢的分析,很是赞同,鼓励她再去找找。他自己则抬高手腕,贴在自己脸上,又去试了脖颈的温度。 在发热。 这具身体真是不堪一击。 十七没有声张,留在原地保持体力。 “十七十七,这些碎布头有没有用?咳咳,好像有灰,那就不是最近吧,但也说不定是地上滚来滚去沾到的。” “这儿怎么会有哨子?” “咦这个味儿是驴粪吗?” 阿滢捡了一堆东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但不觉得累。这意味着他们留在这儿,至少是有用的。 十七在杂物里翻检,拿起哨子仔细端详。 哨子上全是尘土,里面也堵住了。阿滢直觉这是以前的旧物,十七却说:“应该是黄潇特意留下的。” 阿滢不疑有他,“那是不是说明黄潇没事?他好厉害,能猜到我们追过来?” 十七道:“哨子本用来发声,现下却被堵住,说明哨子主人被限制了行动,或被封口。不过我的猜测完全建立在这是黄潇留下的基础上,很牵强。” 因为十七想到前一天在赵大夫家,和黄潇谈到过《折狱龟鉴》。这里头有个故事讲的是烧猪验真伪。 一男子死在烧毁的房屋内。男子亲戚认为是其妻子先杀害男子,为了毁尸灭迹才纵火焚屋。 县官为了查明真相,找来两头猪。一头杀死一个活着,同时焚烧。 被活着烧死的猪嘴里有灰,另一头嘴里没灰,而男子嘴里无灰,说明是死后被烧。 阿滢听晕了,“又是《折狱龟鉴》啊,改天我也要看看这书。” 虽然她识得的字不多。 “不算牵强吧。”阿滢把烧猪的故事回想一遍,“生与死的界限落在口鼻处,哨子就是有这个象征吧,哨子堵死就是无法发声,但无性命之忧?” 连用两个“吧”字,显然她也不确定。 更不确定的是,黄潇现在像死猪还是活猪。 阿滢盯着堵死的哨子,明净的眸中浸着忧愁。 她像乔乔一样叹息,“我们完全不知黄潇和匪徒的踪迹。” 大雨如注,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风雨阻挡他们回程,也会将秦家双生女可能留下的痕迹尽数抹除。 无力感大肆蔓延。 阿滢从怀里摸出油纸包,“事已至此,垫垫肚子。没胃口也得吃,雨一停我们就回云岫县。” 山楂糕被压扁了,表面撒的砂糖也融化了。阿滢想了想,也可能不是融化,而是被雨淋透了。 另一纸包里的馒头更糟,泡浮囊了,一捏一包水。 阿滢自己吃馒头,把山楂糕给十七,“你爱吃酸甜的。” 原本玲珑可爱的山楂糕变成了奇形怪状的山楂饼。 十七咬了一口,绵滑清甜,回味带点果子酸,确实合他口味。就是没什么力气嚼,他眼前直晃悠,脑子也嗡嗡作响。 高热愈演愈烈,这是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 “很好吃。”十七坚持说完这句话,声音已轻不可闻。 阿滢腮帮子一鼓一鼓,根本不用费力咀嚼,湿答答甚至有点糜烂的口感让阿滢想哭。 “馒头蘸汤好吃,蘸酱好吃,泡牛乳也好吃,怎么泡水就这么难吃!” 阿滢边骂边咽,“都怪这贼老天,春天下这么大雨!一下下好久!十七,你说今天会不会是黄道霉日……十七?!” 身边人何时倒下的阿滢根本没有察觉。 她惊恐地抓起他手里的山楂糕嗅了嗅。 昨天在县城买的,那么大的点心坊,那么大的买卖,总不会外售有毒的糕点吧?! “冷静冷静冷静——” 阿滢抱着自己的头晃了晃,但一点都冷静不下来,心肝脏肺都往喉咙口跳。她顿了顿,去探十七的鼻息。 手指挨到他人中时,十分滚烫。 鼻息也是烫的。哪哪都是烫的。 她完全没发现十七发烧了。 阿滢呆了呆,庆幸不是中毒,旋即又犯愁身边没药。 今晚他该喝药的,少喝一顿对身体不好,还淋雨,干呕很严重。 总觉得十七只剩半条命吊着了。 阿滢抹了把眼睛。不知何时眼泪溢满眼眶,心中的恐慌无限放大,她很怕十七死了。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死了,未免太惨了。 阿滢默默掉了会儿眼泪,又骂起贼老天,然后撕下衣角去接雨水,打湿后给十七擦额头、擦脸、擦脖子、擦手。 只要是露在衣服外的部位,她都给擦了。 衣角热了,就再去雨中搓洗。 来回数十趟,十七总算不那么发热,但仍未清醒,偶尔弓着身咳嗽,像抽了线的虾。 阿滢心惊肉跳,只能安慰自己,赶路太累了,他昏迷的时候顺便睡一下也可以恢复气血。 破庙里只剩她醒着,她只得像带刀侍卫一样,兢兢业业守在十七身边。 恍惚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一会儿,阿滢扯起一张破草席,把几名衙役盖起来。 他们为了百姓而牺牲,应该入土为安。待回到云岫县,要与官府说一声,让人来收尸。 火堆不能灭,有什么就烧什么,阿滢还在佛前案头收集到几段残香。比起破布烂木,残香太珍贵了,她决定留到最后点燃。 也不知陈年旧物是不是长了霉,她烤着火怎么觉得困困的…… ** 再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阿滢的心险些坠到谷底。 好在她很快注意到十七站在庙门口,遮住一半天光。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十七醒了,雨也停了!今天是黄道吉日! “你现在好些吗?”阿滢大步奔过去,见十七姿势别扭,不由静了一瞬,面露疑惑。 他在浣衣? 呆子,怎么穿着衣服洗??别是把脑子烧坏了。 十七两手扯着衣角,去接屋檐滚落的残雨,接到了就使劲搓一搓。他洗得认真,用力攥干,再将其扯平整。 他对着阿滢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好多了,多谢阿滢守着我。” 阿滢仍处在惊讶之中,“我竟不知你如此爱洁。” 十七神情认真:“绢衫很贵的不是吗,现在不洗,怕回去洗不干净。” “……”阿滢微微吸了口气,“我再给你买新的。” 十七摇头,“洗好了。” 13、炙野鸡 原打算雨一停就回云岫县,谁知马犯倔,怎么也不肯走。 阿滢没养过牲口,闹不明白,围着马车琢磨半天,直到自己肚子咕咕直叫,她恍然大悟,“它肯定饿了!” 来时匆忙,没带马的口粮。算起来,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十七,你知道马吃什么吗?” “草。”十七在赁马处见过,闲着的马在嚼干草。 阿滢犯愁,“下了一整夜的雨,哪还有干燥的草?湿漉漉的草你说它吃不吃?” 回城只能靠这匹马,万一随便投喂,吃出毛病就遭了。 十七摸摸马鬃,“姑且试试。” 两人在附近林子转悠一圈,采了不同种类的野草,回到破庙四散摆在骏马面前。 马低头嗅嗅,慢吞吞叼起一根苜蓿嚼起来。吃完,它继续嗅,只是没再叼别的草。 “太好了,它吃苜蓿!”阿滢欣喜地在草堆里翻拣,把剩下的几叶苜蓿草挑出来,见马乖顺地吃了,一点儿也没有刚才倔着脑袋的模样,她心中大定,对十七说:“我再去摘些苜蓿,这点肯定不够它吃。” 不料十七盯着林子若有所思。 “有动静。”他轻声说。 阿滢一下子警觉起来,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林中。 破庙只是匪徒暂时的落脚地,如何安置两个孩子才是他们当务之急,离开后没道理再回来。那会是什么呢? 两人安静地盯着。 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再放轻。 片刻后,十七看清楚,暗暗松口气,“是鸡。” 此地少有人烟,野鸡路过也属正常。 阿滢却拔足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十七刚想喊她,就见阿滢一个飞扑,把野鸡牢牢按在手下。 湿漉漉的草丛里,阿滢昂起脑袋,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落叶,但高兴的表情掩不住,“十七,有野鸡吃!” 鸡不断扑腾,但阿滢的手如钳子般稳固,扑腾也是白扑腾。 “十七,你摘苜蓿,我来收拾野鸡。” 阿滢兴冲冲的,这里没有热水给鸡褪毛,但她总有办法。论到吃,她有的是力气和脑子。 真是受够浮囊馒头了! 不知马的胃口如何,十七干脆能薅多少是多少,最终把山坡薅秃了,捧回一大把。旁的野草他不认识,不敢多摘。 阿滢动作很快。 捡来的树枝被她拿来固定鸡身。没有热水那就直接用火燎毛。她很有经验,等篝火燃烧一会儿,火力均匀了才把鸡放上去,鸡皮果然没烤焦。 鸡身上细小的绒毛迅速卷曲、炭化。 阿滢不厌其烦地转动手中树枝,使得鸡身受热均匀。 一股奇异的香气也跟着蹿出来。 十七辨认一番,发现阿滢拿芫荽、野葱和一种他不认识的叶子涂抹过鸡肉,混合着篝火带来的烟熏味道,香得人找不着北。 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大酒楼的后厨。 “这是沙姜叶。”阿滢见十七看得认真,便同他介绍。 “现在正是沙姜抽芽展叶的时候,要是秋末就能直接摘新鲜的沙姜了,做肉菜放这玩意很能提香去腥,炙烤的话,皮会变脆。” 现在只是叶子,却也足够了。 阿滢埋头料理。 片刻后才发现十七一语不发,她抬头望去,十七蹲在檐下喂马。 “让它自己吃吧。”阿滢喊了声。 又问十七冷不冷,冷的话可以过来烤火。 十七说不冷,没关系。 听起来很正常,但阿滢敏锐地嗅到苦苦的味道。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苦苦的味道并非真实存在,但它让人感受到大雨般潮湿,也让人不自觉悲伤。 阿滢把几段残香找出来。 “十七,过来。” 阿滢举到他面前,“很好闻,给你。” 她不懂香药,一直觉得昂贵而无用,不过上次去菩提寺,还没走进山门就闻到特别的香气。温润,带着一丝甜,像一床厚实暖和的绒被,把人包裹起来,极具安全感,心也变得十分平和。 线香太短,十七担心很快烧到阿滢的手,赶紧接过来。 “很熟悉,我闻过。”他说。 阿滢不意外,大户人家都会燃香,十七以前的衣服说不定都要经过熏香才穿上身。 但还是佯装不知,逗逗他:“那你失忆前是和尚?带发修行?” 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蕴着浅浅笑意,正注视着他。 十七反应过来,阿滢在变着法关心他。 十七无措地动了动唇,神色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歉意,“对不住,总是让你担心,让你等我,还吃了山楂糕……” “等等,你在说什么?”阿滢忙不迭打断,别的先不说,山楂糕?那本就是给他带的啊。 线香很快燃尽,成了一撮灰。十七的手上也因此留下灰黑的印子,他按了一下,留有微烫余温,带来一丝灼痛。 “阿滢,我很没用。” 十七看着面前快烤好的野鸡。 从抓鸡到燎毛、烤制,所有的事情阿滢都可以一个人完成。而他,昨天夜里踏进寺庙见到尸体的那一刻,不断干呕,四肢无力,甚至还高热不退。 两人出行,总是阿滢在迁就他、照顾他、保护他。 “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说到这里,十七不敢去看阿滢的脸,她永远坦荡而真诚,他这样的人她肯定没见过,也无法理解。 再有就是,他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阿滢静了好一会儿,四下只有篝火的几声轻微噼啪。 就当十七以为自己再一次把气氛拖僵时,阿滢的脑袋冒出来,出现在他低垂的脸的正下方。 她眼睛眨了下,像是在适应这样的视野。 然后她很快开口,“你很有用的,你会驾马车,还把避雨的机会让给我,没有你的话,我一个人怎么能行?” 阿滢说着说着干脆斜躺在地上,手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 十七眼睫在颤,轻微的幅度,但被阿滢尽收眼底。 阿滢顿了顿说:“至少,等我真的跟你说‘十七啊,你好麻烦,我很烦你,下次出来不带你了’,等我说了这些,你再开始难过开始反思都来得及啊。现在的情况是,我还没说,也没有任何表露,你就已经假设我嫌你麻烦了吗?那我会很伤心欸,这不是欺负我嘛。” 老实说阿滢不擅长安慰人,可是她真的不想看到十七难过。 略一思量,阿滢蹭的起身,像抱乔乔那样抱住十七。 “你看,我才没有嫌弃你,嫌弃你的话怎会抱你?” 他身上温暖干燥,抱着还算舒服,阿滢拍拍十七的背,又拍拍他脑袋,不知如何才能安抚到位,干脆各处拍一拍。 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十七不合时宜地呆了呆,然后踌躇着伸出手,轻轻搭在阿滢肩上,像是夹起一块豆腐那样,小心翼翼。 血液流速变得很慢很慢,十七想,我一定是耳鸣了,怎能凭空听见心跳和脉搏? 不知过去多久,十七的呼吸趋于平静,嘴角也学着阿滢的样子微微上扬。 阿滢说:“吃东西好不好?” “好。” 十七主动退出阿滢的怀抱,克制之余,把贪恋藏进心底,安静地往边上挪了一步。 炙鸡火候正好,外皮滴落丰腴的油脂,火堆因此滋滋作响,还溅起少许火星子。 十七撕了鸡腿给阿滢,阿滢不客气地接下。 她大力吹凉,试探性咬一口,眼睛立马耀起微光。 “十七,这是我第一次炙鸡,巨香!!我怀疑我是天才!” 阿滢从不吝啬对自己的夸赞,十七听了终于自如地绽开微笑。 他说:“你当然是天才。” 野鸡肉偏瘦,不似家养禽类那么肥嫩,但绝对有着家养禽类缺少的韧劲。皮子金黄,似裹了层亮泽的糖衣,嚼起来先脆后弹,满口生香,阿滢甚至觉得鸡皮比鸡肉好吃。 没有盐,却丝毫不觉得寡淡,反而肌理明晰,一扯开,澄亮丰盈的汁水瞬间淌了出来,连皮带肉尝一口,实不辜负野鸡在山林间奔跑的每一步。 阿滢哎呀一声,嘟囔着:“早知道昨天把馒头烤一下再吃了。” 她揪出一小块鸡胸脯肉,拿到马儿面前。 马儿低头嗅嗅,别开脑袋。 阿滢哼道:“好没品位。” 再去看十七,他握着她强行塞给他的另一只鸡腿,正嘶嘶抽气,看样子烫到上颚了? 阿滢鼓了鼓腮,错开视线,但还是没能忍住,哈哈哈笑出声。隔着丈远,她朝十七喊:“吹吹再吃呀。” “唔……好。” 听起来烫得不轻。 不过阿滢为他感到高兴。 心里空空的,那就吃东西把它填满。哪怕只是充饥饱腹,至少不要饿到自己,有力气了才能迎接命运的拳打脚踢! 阿滢向远处眺望。 雨后放晴的天空格外澄澈清明,泡桐花开成了一座粉山,不,与其说是山,不如说它是巨龙,蜿蜒游弋。 “十七,来看巨龙!” “好。” 14、去平洲府 人和马各自吃饱,回程比预想的更快。 他们先去赵婆婆家看乔乔。听闻她刚睡下,阿滢立马松了口气,正愁怎么和她讲。 在破庙搜集到的东西被阿滢随手放在桌上。 赵婆婆眼尖,注意到里头有张揉皱的纸,像是用来装药材的,她经常接触对此很是熟悉。她拿起来一看,纸张褶皱处残留些许淡黄色粉末。 经过简单嗅闻,赵婆婆脸色骤变,问阿滢:“这也是在破庙找到的?” “对啊。” “这是五石散。”赵婆婆很少这么严肃,把阿滢看得一愣,她说:“你们年轻,想必没听过这名字。五石散过量易致人疯癫,早在前朝就被列为禁物,但它一直没有失传,如今能接触到五石散的必是手眼通天的达官贵人。” 阿滢噢了一声,正感叹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虽然不识货,但还是以防万一全都弄回来。 赵婆婆却声色俱厉地说:“这桩案子你们不许再查了。” 阿滢怔怔的,下意识与十七对视一眼。 赵婆婆则往乔乔睡觉的房间望了一眼,语气放得轻和,“我们平头老百姓,没必要跟达官显贵较劲,再查下去,怕是要引火上身。” 阿滢静了一瞬,“可是黄潇下落不明,我们既然知情,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查案本就不是你们这些半大孩子该做的事!” 说着,赵婆婆朝阿滢无奈一瞪,她心中有气,但同样深知少年人最是容易付出孤勇。 “这样——”赵婆婆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即刻去平洲府找黄潇的父亲。黄大人是地方大员,走失案本就归他管,儿子失踪他更是会比你们更上心更着急。” 阿滢看向十七,“这倒是个办法。说实话乔乔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不如把她送回平洲府?” “也好。” 十七自然是都听阿滢的,不过这会儿他也想帮忙分担,他说:“要是你为难,不知如何向乔姑娘说明,我代你去。” 这时,门口人影晃动。 乔乔不知何时醒来,扶着门框,面色微白,“不用了,我已经听到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阿滢赶紧迎上前,搂住乔乔,“我们这就去平洲府,黄大人手底下那么多幕僚,肯定有法子。” 乔乔嗓音天生嗲嗲的,平时又爱撒娇,阿滢很怕她受不住,可是乔乔异常坚强,竟没有掉一滴泪。 即便如此,阿滢也要心疼死了。 十七上前两步,说:“我去县衙通知他们给衙役收尸,再租赁新的马车,你们休整一下,半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云岫县去往平洲府路途不远,但也不能指望乔乔认路,阿滢向赵婆婆打听,又学着十七的样子,请赵婆婆画下大致路线图。 赵婆婆叹着气,尽量标注得仔细些,沿途逆旅、茶摊也标出来,以防再遇暴雨他们无处落脚。 送三人上马车时,赵婆婆还塞过去一个钱袋。 没等他们拒绝,赵婆婆就板着脸说:“穷家富路,收着。” 乔乔主动接过来,郑重道:“多谢婆婆这两日对我的照顾,银子我先收下,来日必定加倍偿还。” ** 平洲府公廨坐落在宽敞的县东大街上,庄重而神秘。 可惜阿滢并未能够一观外形,他们刚到时,街面被一排排拒马桩拦住,兵士披坚执锐,不断巡逻。 三人还以为公廨出事,好在围观的百姓多,问了一嘴才知太子驾临。 阿滢一喜,“太子比知府厉害多了,肯定能把匪徒一网打尽!” 乔乔勉强笑了下,对此并不乐观。黄大人焦急上火,正是不希望太子得知他治下出现这么大案子。如今太子亲临,黄大人会不会想方设法遮掩过去? 三人走的后门,乔乔本就住在这儿,有她作保,阿滢和十七也被破例放进去。 “心儿回来了。”乔乔娘穆氏听见动静早早迎出来,一见阿滢她愣了下,旋即喜上眉梢,“好孩子,是你送心儿回来的?真是辛苦你了,心儿任性又嘴刁,没给你添麻烦吧?” 阿滢亲亲热热地唤一声姨姨。 穆氏对她有哺育之恩,比起伯母,她私下里更爱唤姨姨。 此外,她还要把十七隆重介绍给姨姨认识。 寒暄过后,乔乔破釜沉舟般鼓起勇气,“爹在府上吗?娘,我有事和你们说。” 穆氏讶然不已,“在府上,他不知道你今日回来,这会儿约莫陪在黄大人身边。你着急的话,娘去找他。” 乔乔点头。 穆氏一步三回头,心中隐隐不安。 ** 这厢,黄大人请太子夫妇移步,下榻城南园林,那儿风景秀美,如诗如画,寝具陈设皆为上乘。 而府衙厢房简陋,恐招待不周,惹两位殿下不悦。 太子却道:“尔等之心,孤心领了。然南巡一事干系重大,非为享乐。孤居官衙,便于理政,亦便于闻知民生冷暖。孤意已决,黄卿勿劝。” 黄大人携众人领命退下。 太子妃见状,挥退宫人。 室内霎时间沉入阒然,然而隐隐的焦躁萦绕在这对天家夫妇身侧。 “仍没有二郎的消息。”太子妃一出声眼眶就红了,语带哽咽。 次子闻时自幼体弱,被养在皇家寺院。直到长子意外亡故,他们接次子回东宫。此次南下,原想让次子历练一番,谁料一个深夜官船行至松江府时,次子不慎跌入滚滚江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太子,她的枕边人,次子的父亲,竟怀疑次子心性不坚,蓄意投水自戕! 想到这里,太子妃眼神里不由沁上挥之不去的怨毒。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太子浓眉虬结,只差把不耐烦写在脸上,“能做的我都做了,这些时日派出去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三郎也软禁了,你还想我怎么做?把四郎一并软禁?” 东宫四位皇孙,唯有行三的闻昕不是太子妃所出。 闻时一出事,太子妃立马怀疑到闻昕身上。这孩子来的时机不好,当时闻时被御医诊断出先天不足,太子没过几日幸了良娣,由此弄出个庶子,太子妃焉能对其有好脸色? 太子妃侧目,紧紧盯着丈夫。 若说失望,十几年前就已足够失望。三郎出生的那日,太子妃告诉自己,嫁入皇家意味着不可能实现一生一世一双人,与其幼稚地期盼真心降临,不如全身心投入到孩子身上。 大郎没了,难道上天忍心把二郎也夺走吗? 太子妃不信。 只要一日没见到二郎尸首,她就会一日接一日找下去! 15、暖锅涮兔肉 乔乔主动向父母坦白自己怀有身孕。 她早已做好被他们痛骂的准备。可是当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却没有听见任何一声责骂,取而代之的是娘亲柔软的怀抱。 “心儿,你便是因为怀胎才回了村里?” 穆婵心疼地摸摸女儿的脑袋,眼瞅着还是满满孩子气,竟也要为人母了吗…… “身子可有不适?” 她记得十九年前怀心儿,前几月总是干呕胀气,疲劳嗜睡,可难受了。 乔乔怔怔的,闻言摇头,“我没事,云岫县有一位赵大夫医术高明,阿滢带我看过诊,如今胎像稳定。” 负手站在一旁的乔父心中大震。 在他心中永远是宝贝是掌上明珠的女儿竟有一日说出“胎像”一词,乔父感到分外不适应,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可是,他又怎么忍心责怪她呢。 “黄潇人呢?”如今,乔父不可能再恭恭敬敬称呼黄潇为公子。 他只想把那小子抓过来问上一问,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心儿的,又是怎么敢抛下心儿一人,不知到哪逍遥去了! “他……”乔乔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才避免泪水滚落。 “他被坏人带走,下落不明。” 乔乔带着哭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爹娘。 “爹爹,我人微言轻,求不到黄大人跟前。您拿上证物,请黄大人带兵救人吧!” 片刻后,府衙脚步声不断。 议事厅内人头攒动,动静不小,自然瞒不过同在官衙的太子。黄知府惶惶不安,心中又担忧儿子安危,几经思量后,决心向太子和盘托出。 而后院一隅,阿滢和十七还没把凳子坐热,就连人带包袱被驱出门外。 穆婵带着乔乔追过去,说好话塞银子都不好使。 甚至这事都不用宫人亲自出面,府衙仆役就可代为通传。也不知是不是狐假虎威,仆役耷拉着脸,言语饱含警告:“太子行辕设在平洲府衙,你二人如若识相,速速离去,不得喧哗,不得声张!” “阿滢……” 有阿滢在,总能让人安心。乔乔舍不得与阿滢分开。再者,阿滢十七为了黄潇的事情奔波劳累,如今说赶走就赶走,她实在没有颜面。 穆婵也握了握阿滢的手,悄悄塞去几两银子,“好阿滢,多谢你送心儿回来。你们两个拿着去吃些好吃的,下回有机会姨姨下厨,让十七小郎君也尝尝姨姨的手艺,好不好?” 阿滢为了让她们放心,自然是没有二话连连点头。 走远了,确定没人听见,阿滢才幽幽感慨:“当官的人好冷漠哦。不过幸好黄大人尚存良心,告诉太子之后黄潇肯定能得救。” 十七依旧驾车,“但愿如此。” 平洲府果然如乔乔所说,比云岫县、芙蓉村热闹很多。喝茶的、吃酒的、沿街兜售果子点心的……人海潮潮,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在过节。然而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马车辘辘之声振荡在低空,很快消弭于人群的喧闹里。 十七搭在缰绳上的手渐渐收紧,脑海中不断重现阿滢向乔母介绍他的画面。 阿滢说,他是乔乔之外她最好的朋友。 阿滢还说,和家人一样。 十七终于知道为何人们要把高兴称作雀跃。 此时此刻,他心口真有雀鸟在扑棱翅膀。 “十七,十——七——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阿滢不知何时钻出帘子,歪着脑袋看他,越凑越近,几乎要把下巴放在他肩上。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抱歉,你说什么?”十七像被撞破秘密似的肩膀一颤,嘴唇也稍稍抿着,下颌线更是紧张地绷起。 好在阿滢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走调,她注意力全放在吃食上面。 这条街两侧食肆林立,让她挑花了眼。 心中的一件大事差不多落定,是该好好放松吃顿大餐。 阿滢问:“你想吃哪家?” ——都可以。 呼之欲出的回答被十七硬生生止住。 他想,阿滢既然这么问,就是想获得一个明确的店名。如果他答“都可以”,那就是把问题又抛回给阿滢,这样不好。 于是他认真地看遍每一家食肆的招子。 而阿滢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吃锅子可以吗?” “可以啊。”阿滢不假思索,手一挥,“出发出发!” 然而找地方拴马停车耗费了不少时间,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多亏暖锅坊的伙计帮忙指明方向。 天气渐渐热起来,吃暖锅的食客少,但掌柜与伙计们都很热情,甚至还多送了一份兔肉、两份蔗浆。 阿滢受宠若惊,一再道谢,点菜时更是豪迈地这样那样都来点。 涮煮食材一一上桌,肉眼可见十分新鲜,菜叶子上还坠着水滴。阿滢朝十七勾勾手指头,让他附耳过来,“好像点多了,三世同堂来了都得撑着走。十七,卖力吃!” 十七先尝了蔗浆,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下滑,让他眼前一亮。 “好喝。”他示意阿滢也尝尝。 阿滢边喝边想,十七既喜酸甜,肯定是爱这一口的。 甘蔗易得,压榨专用的器具倒是少见,不然她可以买许多甘蔗自己榨浆子给十七喝。 如今看来,还是给他多买点果子好了。 不知为何,十七只是简单吃吃喝喝,她光是看着就觉得很高兴。他吃饭不香,既安静,又不会大口咀嚼,可是阿滢还是很想不断投喂。 阿滢觉得,可以追溯到若干年前,她养过一只鸬鹚。 那家伙通体墨黑,羽毛顺滑,但在阳光下又泛起一层蓝绿色的光泽,美得不得了。 鸬鹚能潜水,能捕鱼,很多渔民养它都成习惯了。每每见到鸬鹚掠水的轻盈身手,阿滢总心痒痒,于是央着阿娘养一只。 喂它吃鱼时,根本不用凑到喙边,它远比人想象的灵活。吞鱼时喉咙鼓鼓囊囊,说不出的憨态。 吃饱饱之后,它会高兴地振翅,也会静立在阿滢的肩上,挺拔得像一柄长剑。 可惜养不熟。 那一阵阿滢刚好换牙,连着发热几日,被娘送到县里看病。回家时,鸬鹚早没影了。 再见到那只鸬鹚,唤它不听,喊它不来…… 思绪渐渐回笼,阿滢支着下巴,透过暖锅扬起的雾气去看十七。 养鸬鹚和养人肯定不一样,十七这么爱黏着她,怕是赶都赶不走。 阿滢回神时发现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她赶忙叫停,“够了够了,你自己吃,不用给我夹。” 十七笑得有点乖,“我怕煮老了。” 阿滢怔了下。 多人吃暖锅或炙肉时,至少有一人会比较操心,忙着下菜、翻面,及时把熟了的食材夹出来,再换上新的菜品。 少时,操心的人是阿娘。 阿娘不在的八年间,阿滢自己涮菜自己吃,要么一次涮熟,那不叫吃暖锅,倒是可以说直接做了一锅汤;要么吃一点涮一点,没一会儿就饱了。 如今,十七坐上这个位置,十七负责操心生熟。 很特别的感觉。 阿滢捂了捂心口,总觉得有什么在悄悄流淌。 暖锅用骨汤熬制,老远就闻到醇香。现在往后厨方向望去,还隐隐飘着浓厚白雾,似乎要将猪骨的每一滴精髓都榨出。 阿滢习惯先呷骨汤,接着吃配菜,往往到这一步可以轻松看出庖厨的手艺,显然这一家很过关。 然后依次下入自己喜欢的荤菜。 掌柜送的兔肉分外新鲜,尝得出提前拿胡椒、料酒腌过,白白嫩嫩,看起来像鱼肉,吃起来也像。 吃到一半时,她会调个料汁蘸着吃,这样子一顿暖锅可以吃到两种口味,并且口味由轻转重,自然过渡,阿滢称之为“渐入佳境”。 最后环节则轮到素食出场。 依阿滢的偏好,不做选择,嫩豆腐、老豆腐都要。 十七已经放下碗筷,阿滢正在兴头上。 她听着汤水咕嘟咕嘟,一手握勺一手拿筷的神情真是很虔诚,快把十七看呆了。 “小心烫。”十七忍不住提醒。 不过观阿滢对待食物的虔诚,他想,可能说了句废话——她才不会糊里糊涂吞下去,肯定会耐心吹凉,再呲溜一下吸进口中,煮到这个程度豆腐一抿就化。 “嗯,就是这个味,好鲜啊,怎么比肉还好吃。”阿滢捧脸笑着。 比喝了酒还醉人。 十七看着看着,错开视线,有些慌不择路地端起杯盏。 蔗浆入口微凉,却不足以冷却他怦怦发烫的心房。 16、青梅毕罗 阿滢结完帐让十七留在原地等一会儿,她去买个东西。 十七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看着她像林间清风,眨眼就刮出门去。落座的位置不够巧妙,往外望时视野有很大一块遮挡。 于是十七站起身,在门口不影响进出的位置等候。他生得俊俏,气质卓然,引得过路人频频回望。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是暖锅坊的掌柜,“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小娘子只是去对面买点心,几步路的事,郎君如此不舍呀。” 十七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掌柜是在跟他讲话。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与阿滢是一对。 十七腼腆地笑了下,没有反驳。 掌柜旋即问起吃得如何,是否满意。十七略略答上几句,阿滢便回来了。 两人重又上路,今天要赶在天黑之前还掉马车,不然翻过一夜的话赁金又要上涨。 阿滢一骨碌钻进车厢,四处摸摸看看,嗟叹道:“这般舒适的马车,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坐一次。” 若是只有她和十七,肯定舍不得坐马车,有乔乔在,怕乔乔受到颠簸,这才赁马车,再央着人家多给几个软枕。 “有的。”十七忽然开口。 阿滢坐在后头没听清,凑过去,“你说什么?” 马速很快,疾风把人声吹得支离破碎,不过十七很专注,不会错过阿滢说的每个字。他温声道:“有机会再坐。等我挣了钱,我们直接买一辆马车,不租别人的。” 阿滢嘎嘎嘎笑起来,吃了一嘴的风,“这么豪气啊。不过你说的也对,辛苦赚钱,幸福花钱嘛!” 赶了一阵子车,日头逐渐落下去。 阿滢打盹醒来,伸伸懒腰,望向窗外时她眼睛里还噙着打哈欠溢出的泪水。 一炉晚霞映在天际。 远远地,能看见云岫县的砖石城墙。 “啊呀,十七!!你怎么没叫醒我!我睡了多久怎么都到云岫县了!” 阿滢一阵疾呼惹得十七勒住缰绳,停下来问她:“有事?” 是要如厕?他不好意思问。但视线已经放远,开始给她寻找方便小解的地方。 “不是不是。” 阿滢从身后拎出一串油纸包,解下最上面的一只。这时,冷不丁回头看了眼十七,她表情变得讪讪,略显心虚地揭开油纸包,见里面点心完好无缺,这才松了口气。 “我给你买的毕罗,青梅味,酸酸甜甜的哦。”她笑着双手捧起油纸包,举到十七面前,“买的时候我看内馅水亮亮的,还以为很快会融化,还好没事。” 这时节青梅正当季,不会太酸,但阿滢还是闻到一股青梅独有的果香。 人家望梅止渴,她闻梅消食——方才吃完暖锅感觉饱得都不用吃晚饭了,但现在闻到这味,好像又可以吃一点了。 “为我买的?” 十七微微低着头,目光炙热而静默。 阿滢嗯了声,“一共有六枚,你吃五枚,我尝尝味就好啦,我吃不来酸的。” 她哪里知道十七在想什么,也不会跟他客气,直接拿起一个毕罗,嗅了嗅,酸甜气息太诱人,阿滢嗷一口吞了。 “是软的,好吃!” 阿滢意犹未尽嘬了一下手指,忽而想起点心坊伙计是这么介绍的,称他们家用的青梅产地是哪里哪里,总之不是平洲府本地,是外来货,稀罕着呢。 她现学现卖,对十七说:“我特意看了点心坊熬制青梅果肉的大锅,选的都是大颗青梅,皮薄肉厚,核还小呢。不过它一煮就变黄了,不好看,也不知他们后续加了什么,又变回青翠颜色。” 确实很精致。 毕罗整体小巧,乳白的面皮包裹着青梅内馅,却并不像馄饨那样全部包起来,而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柔软的果肉,色泽诱人。 仔细嗅一下可以发现,面皮肯定是用牛乳揉的,透着甜香。 十七见她倏然顿住话茬,不由抬头去看。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阿滢先笑出声,“快吃呀,你尝尝看是不是伙计说的那么回事。” “好。” 十七咬了一口,毕罗外皮的软糯口感让他分外诧异,起先看外形,还以为与生的馄饨皮差不多。不过还没来得及感慨,舌尖便沁上一股特有的甜蜜,香滑可口。 确实如阿滢所说,美味。 十七说:“应是加了薄荷。” 有薄荷的加入,青梅果肉颜色上更加让人有食欲,还增添清凉风味,在这春夏之交当零嘴解馋最合适不过了。 阿滢笑着说:“你舌头好灵呐,我怎么没尝出薄荷味?” 十七道:“放多了薄荷,恐怕喧宾夺主。” 阿滢赞同地点头。 也对,它叫青梅毕罗,不叫薄荷毕罗。 阿滢眨巴着眼睛。 十七心领神会,不由抿笑,“你喜欢的话都吃了吧。” 阿滢嘿嘿笑着,只拈起其中一枚毕罗,剩下的归他,“我特意给你买的,我都吃了多不好意思。咱俩谁跟谁呀,别谦让了,快吃快吃,别耽误进城。” 滑润的内馅口感丰富,酸甜适中,既有酱一般的丝滑,也有大颗果肉的弹牙。 阿滢这回分了两口咬,每一口都是大满足,好似一下子来到青梅树下,呼吸之间都是满满果香。 不禁感叹,还好她买的是蒸的毕罗,如果买炸的,完全丧失鲜美! 再看剩下的三枚,十七都吃了,好乖好乖!他果然喜好这口! ** 进城先去金鱼巷,向赵婆婆报一声平安。阿滢买的点心也分给赵婆婆几包。 接着去车马行,归还马车,拿回押金。 阿滢把钱袋攥在手心里,捶了捶十七的胳膊,“接下来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回家,有没有信心?” 没有听到预想的回答,阿滢扭头看去。 十七望着车马行被掀起一角的屋顶出神。 十七心念百转,眉头微蹙,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猜测:“那夜风雨大作,我们家会不会也被掀了屋顶?” “啊?!” “呸呸呸,才不会!” 阿滢说是这么说,可看着车马行的屋顶,她实在做不到波澜不惊。 于是两人加快脚程,比平时早一刻钟回到江边。 “天呐……” “十七你个乌鸦嘴!” “这还是我们家吗?” “十七你快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做梦。” 阿滢连珠炮似的,或惊愕,或喊叫,无一不在痛悼塌陷的屋顶。 晾衣栏杆被倒塌的屋顶压断;灶房里砸得乱七八糟,储酒储水用的陶瓮瓦罐碎了,酒水淌了一地,当然,也有淤积的雨水,混杂起来味道很难闻…… 唯一的好消息是阿滢的卧房没事。 倒塌的是灶房那一角。卧房里甚至大部分是干的,装衣服的箱笼也好好的。 “我要晕倒了,十七。” 阿滢双手抱头,不想面对这副惨状。她呜呜嗷嗷,哭不出眼泪,但心里已经下暴雨了,“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做梦?什么时候梦醒啊呜呜呜这个梦太真实了,我不喜欢……” 十七默默拾起蓝琉璃瓶。 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蓝琉璃瓶依然坚强,扛过上次烟熏火燎,也扛过这次风雨交加。 见阿滢如此伤心,十七决定暂时把琉璃瓶藏起来,免得她又骂它祸害遗千年。 只是……灶房原本是他睡觉的地方,如今乱得一塌糊涂,即便收拾干净,也没法睡了…… 17、将就一下 十七在这一天埋葬了自己的道德。 分明率先一步想到今晚不得不面对的现状,他还是跟没事人一样,四平八稳,不慌不忙地跟在阿滢身后收拾灶房。 直到月上中天,灶房里难闻的气味消散得彻底,碎物也被有序清出,勉强看得过眼,阿滢一拍脑袋说:“灶房睡不了人,怎么办!” 十七垂下眼睫,静默不语,乖顺地等待阿滢发现并说出唯一的解决办法。 “要不今晚先将就一下,你睡我屋里。” 果然,她允许他进屋了。 十七暗暗唾弃自己,听见这句话时,他心中雀跃了一下。 也有可能不止一下。 阿滢对着竹床琢磨一番。这张床是他们俩一起亲手打造的,用的竹料很好,麻绳也结实,外加它位置靠里,没被杂物砸到,可以直接搬进卧房使用。 卧房本就不大,竹床挪进去之后,怕是过道都要侧着身子走。 “委屈你了,十七。” “没事,我来搬床,你帮我掀一下帘子。” 十七目光很平静,但如果细看的话,不难发现眼睫毛在颤动。 安置竹床的时候,十七做到目不斜视。即便对阿滢的起居环境十分好奇,即便这道帘子隔开了几个月,即便一扭头就能一览无余地看到。 阿滢在灶房烧热水。 平时洗漱当然是分开的,阿滢在里屋,十七在外面。 一想到这里,十七感觉自己踏足了禁地,不自在与彷徨萦绕着他。 不过阿滢实在太坦荡了,她眼眸与神情都是那样清澈干净,不一会儿就把十七心底的绮念荡涤走了。 夜越来越深,星光明灭,四下静得只剩下江水潺潺。 这几日太过奔波,阿滢显然累了,躺进被窝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竹床的坏处在此刻显现。 每动一下,都会有嘎吱轻响。 十七尽量保持不动。 但越是告诉自己不动,便越不得劲,不是这里痒了想挠一下,就是那里硌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阿滢床上传来窸窸窣窣,她在翻身。 这动静如同响在十七耳边,然后,从耳朵痒到了嗓子眼。 “咳,咳咳。” 十七攥紧被子,勉力压抑咳嗽声。 十七尝试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竹床的嘎吱嘎吱,也不去想咳嗽,但他脑海中出现的全是阿滢。 那张被压坏一条腿的食桌,让他记起刚住下的那段时光,他拘谨地注意着自己的坐姿,腿挨到阿滢的时候紧张得很,怕被她讨厌。 没想到先说抱歉的反倒是阿滢。 后来,他成为家里唯二的蒲团的使用者,阿滢也习惯和他腿挨着腿,甚至有时他走神了没听见阿滢说话,她会拿腿碰一碰他。 时光真是具有欺骗性。 “啊!!走开走开!” “快跑,十七快跑——” 阿滢的几声梦呓把十七从回忆里捞了出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扑到床边确认她的状况。 阿滢惊醒了,手上还紧紧攥着被子,一下一下喘着气。 “做噩梦了?”十七问。 他做噩梦很有经验,起初不知该怎么形容,后来见到被捆扎起来的废弃渔网,他便知道了。那是一种越挣扎,网收得越紧的感受,绝不好受。 “嗯。”阿滢后怕地注视着十七,又扭头确认自己真的在房间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个梦好真实,吓死了。” 她惊出一声冷汗,睡意全无,干脆坐起身找水喝。 十七注意到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被子下滑,露出了阿滢的里衣。他飞快转开视线,说:“我去倒水。” 他还顺手点燃油灯。 有了这一抹光亮,阿滢心里踏实多了。她靠在床头小口喝水,把气理顺,才与他讲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我们假扮夫妻查案。” 趁着刚醒来对梦境记忆深刻,阿滢语速偏快地说道:“我们是一对成亲几年的年轻夫妇,总要不上孩子,就开始打别的主意,收养别人的孩子——这是黄潇给我们设定的关系,反正就是要有个由头嘛。” “我们通过人牙子,查到菩提寺,就是对岸仙石村的菩提寺!我去过,肯定不会认错。” “哎呀后面可吓人了,我俩走到香客住的寮房,正要推门进去,忽然之间那些门洞就变成了一张张血盆大口!” 阿滢边说边比划,刚才那股害怕劲已经没了,反倒是觉得好笑,怎会联想到寺庙?而且又不是变戏法,门洞怎会变成血盆大口。 “然后我就想拉着你赶紧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离我特别远,我抓不到你的手,就薅到一片衣袖。” 说话间,阿滢水喝完了,要把茶碗放到床边。 而十七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恰好也伸出手,去接茶碗。 他的手就这样覆在阿滢手背上。 “抱歉。”十七速速说道。 阿滢却欸了声,把茶碗匆匆放下,转而抓住十七,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眼前,在油灯下端详。 摸到实实在在的手,是干燥温热的。 她笑着仰头,“我够意思吧,逃跑还带着你。” “嗯,多谢你。”十七道。 他说完,顿了顿,见阿滢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十七投去疑问的眼神。 阿滢捏了捏十七的手臂,“这几天都是你驾车,会不会很酸?我刚学撑船的时候,每天睡醒胳膊都巨酸无比。你要是酸痛的话,我可以给你按一下,我有经验。” 十七一惊,耳根刷地通红,“……现在吗?” 阿滢看他一眼。 听他的意思,确实是有酸痛?不然依十七的性子,肯定推脱没事。 “就是现在。”阿滢说完,身子往边上让了让,“你坐到床上,不然我不方便。” 十七知道自己现在耳朵肯定红得惊人,因为太烫了,脸烫耳朵烫,鼻子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好在夜晚灯火晦暗。 十七看着阿滢,深深觉得她此时此刻会不会发现了他的端倪。 他是一个面对救命恩人随时随地脸红的人。 “改天吧。”十七很快地说。 他端起茶碗,逃也似的跑到灶房,倒水,再回来。 “天干物燥,你多喝水。” 说完,十七回到自己的竹床。 竹床比阿滢的木头床矮上一半,若是继续和阿滢说话,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不过,她难道不继续睡吗? 弹指间十七脑海里已经蹦出几百个念头,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再想自己烧红的耳朵。 “十七,”阿滢没喝水,她曲腿坐在床上,胳膊撑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十七,“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十七心下一震,不敢去接阿滢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是阿滢给他买的可以在室内穿的软鞋。 她好细心。 看似大大咧咧,可接触下来不难发现她过日子也有自己的讲究。鞋履在外面跑一整天,会沾汗,会蹭泥,鞋面也有灰,这样的鞋走进屋里,不干净。 这双软鞋和阿滢床头她的那双,出自同一绣娘之手。 看起来……很登对。 “我知道了!”阿滢忽然说。 十七很想找个人把自己打晕,好让他别再胡思乱想。他凝神听阿滢说话。 阿滢:“你是不是又跟我客气?刚才还问我是不是现在按摩,没过几息又说改天,真是的,改天你手臂不就不酸了嘛。” “然后也不需要你给我倒水,你住在这里又不是给我当仆人的。” 阿滢往十七的方向挪了挪。 眉骨和鼻梁长得高挺就是有这缺点,四周稍微暗一点,他的眼睛就变得格外深邃,深邃到她看不清眼睛里面的情绪。 阿滢趴在床边说:“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很随意的,像我和乔乔,即便不住在一起,也会牵挂对方,有什么事喊一声就会为对方插腰。” 十七:“两肋插刀。” 阿滢:“嗯嗯。” 阿滢:“这样吧,明天我给你按摩臂膀。” 虽然婉拒按摩并不是源于客气,但……就这样将错就错吧。十七缓了缓呼吸,感到平和许多,心跳没那么快,脸也没那么烫。 他说:“好,明天按摩。” “嗯,那就这样说好了。”阿滢翻滚回原位,把被子掖好,“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修屋顶。” 十七也躺下。 望着头顶的梁木,后知后觉阿滢刚才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 他竟出现在她的梦中,还和她假扮夫妻……夫妻之间,都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说起来,他唤过她娘子…… 十七畅想片刻,忽然不敢入睡。 要是他也做梦,并且说了不该说的梦话被阿滢听到怎么办?! 18、丝瓜烧蛏子 屋内清扫还好说,无非是花些力气擦擦洗洗,房顶的修缮成了大问题。 茅草房顶寿命短,恐怕只能用个三五年,整木和铁箍倒是牢靠,但价钱想都不用想,肯定贵得要命。 阿滢掏钱请了村里的木匠,杉木、泥土、稻草、麻绳之类则由她提供。 阿滢花了一上午时间跑东跑西,把材料置办周全,十七负责看家。她回来时,惊愕地发现十七爬在梯子上,眼看着差两步就要上屋顶。 “你不会修缮,上去做什么?” 她看得着急,放下背篓就要去接十七。 木匠却笑着说:“大小伙子爬上爬下很正常,我看他手脚灵活,小娘子不用担心。” 今日万里无云,也无风浪,十七脚下稳得很。他发觉自己并不畏高,总算寻摸出一个优点,正在兴头上,于是对阿滢说:“我帮木匠师傅递东西,阿滢你别靠过来,当心坠物。” 阿滢仰头观望片刻,又看了看屋顶与地面的距离,总算作罢,不劝了。 村里匠人收费低廉,通常默认主人家管饭。阿滢中午做了三菜一羹,丝瓜烧蛏子、葱爆虾、鸡脯豆腐羹,另外一道白切羊肉是现成的,从村市买回来,阿滢自己调配料汁。 蛏子是淡水蛏,清明过后淡水蛏口感变差,没那么肥,不过胜在一个鲜字。 阿滢下厨,手上有数,蛏子的泥沙吐得干干净净,剥肉时黑线也一并去除,这是毋庸置疑的。 丝瓜削皮时力道放轻些,保留些许绿色,正好可以拂去初夏的淡淡燥意。 炒制过程中阿滢加入秘制鸡膏,这是之前炖老母鸡熬出来的,精华浓缩所在。有了这道步骤,不用另外勾芡,汤汁就能轻松挂到丝瓜和蛏肉上。 四道菜里分明是葱爆虾味道最重,火候最到位,可是第一个吃光的竟是丝瓜烧蛏子。 尤其是那名木匠,原先仗着自己年长,言语上有些瞧不上阿滢和十七两个小年轻。开饭时木匠跑得最快,吃东西风卷残云,唏哩呼噜,一点也不客气。 见此情形阿滢有点挂脸,许是见惯了十七的好吃相,觉得木匠甚吵。 可谁知木匠犹未察觉,咂着嘴笑得一脸满足。 “蛏子竟如此之鲜,小娘子好手艺啊,鲜得……鲜得好像我们住进蛏壳里了!” “不瞒小娘子,起先我瞧见淡水蛏子,还以为小娘子故意刁难,要给我个下马威呢!谁不知道这时节淡水蛏泥沙多,还腥气?” 阿滢:“……” 倒是实诚。 “哎呀我最爱这道烧蛏子了,”木匠倒豆子般夸个不停,“小娘子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回头我烧给家里婆娘吃,叫她也尝个鲜。” 听到这里,阿滢对木匠稍有改观,在外面吃到好吃的而不忘家里人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于是阿滢细细讲来,如何让蛏子吐净泥沙,又如何翻炒,以及若是遇到时节正合适,煮蛏子的汤也是极其鲜美的,可以留着下面条,鲜甜爽口。 当天木活没做完,几人把材料略收拾一下就算暂时收工。 木匠走前,阿滢把中午剩的白切羊肉包好给他带上。 木匠笑着连连道谢,拍胸脯保证明天加紧干活,肯定能把屋顶修好。 傍晚倒是起风了,收集来的稻草簌簌作响。 阿滢眺望着暮色与江景,忽然说道:“起先我还以为木匠欺负你性子好,故意要你攀高。” “不过他木活做得不错,我也就忍了下来,没有多话。” 栏杆已经重新立好,木匠特意加固过,很结实,可以随便倚靠。阿滢双手撑在上面,呼出一口气,“我一直很讨厌岸上的人,觉得他们弯弯绕特别多,太过谋算……但是当我走出这座水阁,芙蓉村、云岫县,包括辛家庄的人,其实都还不错。” 十七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说起来,赵婆婆和你都是一个人住,你们关系又好,为何没住到一起?” 赵婆婆通医术,阿滢擅水性,她俩要是一起过日子,肯定红红火火。 “欸?”阿滢像是从未考虑过与赵婆婆同住,很是惊讶,甚至有点懵。 她顿了顿才说:“赵婆婆是外乡人,听我娘说,赵婆婆一直独来独往,平时所做的也就是诊脉开方、采药晒药。听起来赵婆婆不需要与人同住。” “再说了,若是赵婆婆搬到江边,大家看诊多不方便呐;若是我搬到县城,那我只能做赵婆婆的小药童,可我想在江上摆渡。” 十七了然地点点头。 阿滢继续道:“乔乔就更不用说了,她有爹娘,她们一家人挺好的,我掺和进去怪怪的。” 江风吹乱发丝,十七偏过头看她。 任凭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一个丧母的十岁小姑娘,如何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养得这么好。 至少换了他是做不到的。 他如今至少也有十八岁,可他想一辈子赖着阿滢。 想到这儿,十七心中一突。 一辈子吗? 默默的,十七耳根又红了。 阿滢注意到,微微挑眉,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 十七:“摸什么?” 阿滢说耳垂啊,“我摸一下是不是烫的。” 十七默了默,把头往她那边靠。 “真是烫的!”阿滢新奇地捏了又捏,“你好容易害羞啊,不过,刚才也没发生什么吧,十七,你在害羞什么?” 这下子,十七的耳廓也烧烫了,比天边的火烧云更烫。 阿滢眨着眼,手指从他的耳垂移到耳廓,语气不乏羡慕,“你怎么晒不黑?一直这么白白嫩嫩。我平时在江上戴草帽也没用,特别是夏天,晒得黢黑。” 十七觉得黢黑肯定夸张了,阿滢是蜜色肌肤,两人站在一起,旁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谁更健康。 说话间,阿滢的指腹又挪到十七脸上。 还没等她开口,十七先受不住了,慌不择路地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他的整张脸肯定红透了。 “你别摸了。”十七低着头说。 阿滢干巴巴噢了声,收回手指,在栏杆上抠了抠,像是有些受打击。 十七见不得她这样,忙说:“我觉得有点痒,所以不想你继续摸。” 算是说慌吗? 分明不是怕痒。 十七忐忑地看着阿滢,可是她一直不看他,留给他的只有侧脸。 “你继续吧。”十七豁出去似的,闭着眼说:“阿滢,你想摸就摸,我不躲。” 阿滢终于扭头,见他这模样她忍俊不禁,拍拍他胳膊说:“放松一点。十七啊,我自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吧,虽然还没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我闹不明白,为何你还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我生气呢?还有家里的活计,比如说打水注水、捡柴劈柴你也抢着做,今天又抢着上屋顶……十七,你会不会累呀?” 这番话憋在肚子里好久了,一直没说是怕他多想,怕他独自伤心。 可是阿滢真的不忍心看到十七小心翼翼的讨好。 搭伙过日子,不就是有活一起干,互相分担么。 阿滢冷不丁想起登记户籍的时候把十七登记成雇工,她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因为登记成雇工,就觉得我雇佣你,你得拼命干活?” 与此同时,十七的坦白也冲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为你做很多很多事。” “……?”阿滢完全呆滞。 而十七深吸一口气,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因为我喜欢你,只要和你说话就容易脸红耳朵红。刚才和你说怕痒是骗你的,只是,只是你再摸下去,我——” 戛然而止。 阿滢歪了歪头,“你会怎样?” 十七老老实实一本正经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会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从而被阿滢看出端倪。 现在好了,不用扯谎也不用落荒而逃,他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他,喜欢阿滢。 十七凭栏眺望着江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破罐破摔。 阿滢……会因此把他赶走吗?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刚失忆的他,十七想,若是离开阿滢,他可以自己活下去。 只是,每天都会很难过。 残阳似血,铺陈在辽阔江面上,像极了坏兆头。 “我也喜欢你啊。”身旁,阿滢明朗地笑着。 十七心脏激烈狂跳了一阵。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阿滢说的喜欢和他说的喜欢,恐怕不是一个意思。 十七有点无力。 如果这个时候他解释一番何为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不是没用?既然阿滢反应不过来两人说的喜欢不是一个意思,那就说明她本身就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因此不会多想。 “十七,你为何不看我?” 阿滢戳戳十七的胳膊,“我很少喜欢人的。” 是啊,阿滢讨厌岸上的人,最近才开始发觉岸上的人或许有一点点可取之处。 而他不算岸上的人,也不算江边讨生活的人,他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日后的人。 所以,他表明心迹其实只会给阿滢平添烦恼,对吧? 十七恹恹的,手掌不由握住栏杆,紧紧抓握着,让木质纹理深刻地印在掌心。 “什么嘛,十七,理理我——”阿滢拖长音调,恍惚间让人觉得她在撒娇。 在对“阿滢撒娇”的好奇驱动下,十七转过去看她。即便他已经消极到觉得残阳似血,可是现在夕阳余晖温柔地照拂着阿滢,她大半边身子都笼罩在金红之中,望着这一幕好光景,他再也说不出残阳如血。 而是,落日熔金、霞光万道。 这时,十七听见阿滢的声音响起:“你说为何我喜欢你但我不会脸红?是不是因为你长得白,脸红的话比较明显?” 阿滢又问:“说了喜欢之后呢,要做什么?” 阿滢又又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真觉得我也喜欢你,和十七呆在一起就算不特意做什么事情也觉得很高兴呐。” 十七抿起唇,在目眩神迷之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阿滢说的喜欢,和他说的喜欢,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意思? 19、霉苋菜梗 门没修好,依然漏风。偏凉的晚风把那一串重新挂上的干果铃铛轻轻曳响,沙沙,沙沙。 一如十七此时此刻的心。 阿滢坚称她也喜欢他,这种事情他不好多行质疑,不如就难得糊涂,当作他们千真万确两情相悦吧。 只是,挑明心迹终究还是太过冲动,他忘了屋顶没修好,他还得继续睡在阿滢屋里。 十七闭上眼,学着阿滢的模样许愿。 ——希望今晚他不要做梦,就算做梦也不要说梦话,就算说梦话也不要被阿滢听见。 若说日子变得有何不同……至少十七可以光明正大对阿滢好。捏捏肩膀擦擦头发这种事情,他早就想帮她做了。 阿滢的头发又长又密,细细软软,每回洗过之后总要花费不少工夫烤干。但烤出来的头发很容易干枯,阿滢又不爱抹发油,便随它去。 倘若没梳好打结了,依阿滢的性子,一剪刀咔嚓。平时把头发绑成辫子,外人看不出里面的门道,回家散开头发,便可见长长短短。 “阿滢,我帮你打理试试。” 十七刚上手时,阿滢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这是躲避的姿态,十七看得清清楚楚,他完全愣住了,手悬停在半空。 瞧他这样子又要多想了,阿滢赶忙说:“我不习惯,没反应过来,不针对任何人,真的!” 十七微微低下头。 阿滢头皮一麻,捧着他的脸强行让他抬起来看着她。 “老实跟你讲吧,我小时候被乌鸫啄过脖子,可吓人了。那会儿我好端端在林子里拣菌子,谁也没得罪,而且根本不是鸟类的育雏期,可乌鸫鸟偏偏盯着我啄……” 可倒霉了,一谈起来阿滢真是忍不住直叹气。她撩开长发给十七看后脖颈,“看见没有,那儿有个小疤,就是乌鸫鸟啄的。” 这下好了,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不保,谁让乌鸫会飞呢,她在地上再厉害,也捉不到会飞的鸟啊。 不过,有比她更倒霉的。 阿滢笑成一团,“乌鸫欺负人喜欢甩屎,我亲眼看见有人被甩在头顶,那人碰巧没戴头巾没戴帽子,鸟粪就糊在他头顶哈哈哈。” 十七被笑意感染,也跟着轻笑几声。他手掌落在阿滢发顶,轻抚道:“鸟喙多硬啊,你被啄了一定很疼。” “现在已经不疼了。” 阿滢喃喃道,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因为她发现十七的表情好温柔,满眼都是她,而且她还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心疼? 可是真的已经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十七没有抚她颈后的伤疤,只是静静注视着那里。 被乌鸫冷不丁叨了一口,多年过去,身体依旧为她记着。 因为没人护在阿滢身后,没人帮她看着盯着,便只能靠类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本能来警惕。 十七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往后,他定要做那个守在她身后的人。 ** 头发要从枯草养成缎子般丝滑,耗时颇长,好在没人着急。 倒是有一桩事情迫在眉睫。 ——没钱了。 租马车、修缮屋顶……桩桩件件都要花钱,阿滢攒钱的小匣子早就空了,离大海船越来越远不说,糊口都快成问题。 好在小小扁舟没在风雨中受损,阿滢照样撑船渡客,此为开源;不另外买菜,把家里现有的腊肉、虾子酱消耗完,再去外面捡菌子、捉鱼,只要是天地馈赠的,来者不拒,统统笑纳,此为节流。 春季是野菜生长的好时候,一入夏,野菜照样有着大用处,不吃它的叶子,改吃根须。 蒲公英根、野红花根都可以吃,凉拌、做汤都是极好的。 还有苋菜梗更是阿滢的心头好。 这日十七刚从江边回来。 如今的他已经能一个人泅水,不用阿滢陪在身边,刚好天气渐渐炎热,泅水还消暑呢。 一进门就闻到怪异臭味,极具穿透力,都不用找,一下子就能分辨是什么在散发味道。 只见阿滢捧着一瓦罐,肉眼可见表面一层长着霉花,怕是腌制东西没弄好,给放坏了。 “我来扔。”十七捂着鼻子过去。 阿滢头也没回:“扔什么?这苋菜梗好好的,我还要拿它做菜呢。你身上湿漉漉的,赶快去换干衣吧,一会儿开饭。” 十七一听,哪里顾得上衣服滴水,语气急切:“都发霉了,别吃了。” 再一看,阿滢把切好的豆腐投入瓦罐。 米白色透着豆香的新鲜豆腐,就这样与霉花、臭味搅在一块,十七顿时觉得脑子嗡嗡的,踉踉跄跄,不知是被眼前一幕震惊到了,还是被这不寻常的味道熏的。 他稳了稳心神,对阿滢说:“入夏以后时不时有阵雨,蓑衣卖得很好,蒲扇、斗笠也是。虽然不是每天都能卖出蓑衣,但只要卖一件就能赚一百二十文。” 这段时间不仅阿滢开源节流,十七也兢兢业业卖货。不仅编织物,他意外发现给人写碑文也能挣钱。 一打听,更是不得了,识文断字的人在村里很吃香,撰写文章、替人写寿序都能收到润笔费。只是他没有功名在身,也未曾投在某某名师门下做学问,名气不响,便没人雇他担任塾师,不然收入还能更上一层楼。 十七掰开了揉碎了同阿滢讲,家里不缺钱,他也就没去结交门路挣润笔费,要是他想,一天挣一贯钱不是问题。 “有许多挣钱的法子,阿滢,我们没必要吃发霉的野菜。” 他俩赚得的银钱加起来,别说芙蓉村了,就算是拿到云岫县也很够看。 何以至此啊! 十七痛心,十七扼腕。 以及,他很想把臭瓦罐端出去再说话。 “它确实发霉了,但吃的就是这个味啊。”阿滢见他实在难受,就把瓦罐盖起来,放回柜子里,“今天不吃,豆腐放进去还要给它时间起酵。” 阿滢转而指向黄酒坛子,“酒也是要起酵的,你知道吧?” 这个十七自然知道,揉面做包子馒头时,酵面加到面团里,面团会变得更加松软,也是一个道理。 莫非……苋菜梗也需要这个过程从而变得更加美味? 阿滢说对啊,“我们这的人都这么吃,我们家附近没有人家,不然你早就闻到别人家里起酵的味道了。” 这么浓郁吗?十七不敢想。 见他仍然面露难色,阿滢也跟着为难。 她眼波盈动,叹道:“我从小吃到大,除了苋菜梗、豆腐,还有千张也可以这么吃,是有人说臭,但也有很多人觉得香。” 顿了顿,阿滢把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十七:“极致的臭里面藏着极致的鲜,吃着更是特别下饭,你信我。” 十七唇线抿直。 不是因为家贫而吃霉物,十七可以放下心来。 只是,他难以融入这样的风俗。 闻着不太舒服,吃起来真的会觉得鲜香吗?十七持怀疑态度。 可是阿滢都这么说了,总不会故意诓他。再者说,听阿滢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挺喜欢吃这些,他要不要为此试上一试呢? 同甘共苦。 十七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么一个词,同甘共苦,他和阿滢都在尸体前走了一遭、共度一夜,屈屈几筷子臭物又算什么呢。 殊不知,他想东想西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脸色几经变幻,把阿滢看傻了。 “我不会逼你吃的!”阿滢举起手指对天发誓,“就算我要吃,我也会给你做别的菜,你不会没菜吃的,好不好?” 她认真极了,生怕一个不答应十七就要撅过去,“世间万物那么多好吃好喝,我不会非要逮着霉苋菜梗吃,你接受不了我就不在家吃,或者干脆不吃。” 十七怔怔的。 这一瞬间任何起酵的臭味都荡然无存,他眼前只剩下灿丽的晚霞,以及被晚霞染得温暖无比的阿滢的眼眸。 “为了我吗?”他喃喃着,声音极低,像是担心撞破难得的梦境。 “是啊,为了你。”阿滢用力点头。 刚想说今晚菜色已经准备好,为了犒劳十七卖货辛苦,特地烹一道之前没吃过的黄酒糟鸡,就听见他说他愿意试试。 阿滢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十七说的是愿意试试霉苋菜梗。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 阿滢高高兴兴地抱住十七,简直想抱着他转圈圈。 “起酵只需要一夜,明天就可以吃。”她道,“不是夹出来直接吃,是要蒸一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七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撞得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听见“蒸一下”,十七有极其不好的预感。以他浅薄的经验来说,蒸腊肉的时候满屋肉香,蒸鱼的时候满屋鱼香,那么蒸臭物的时候…… “没关系,我可以。” 十七咽了口唾沫,像是给自己鼓劲,又低喃一遍,“没关系,我可以。” 耳畔是阿滢清甜的笑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马上就要上刑场,十七啊,为了我,你真要尝一尝吗?” 十七说当然。 她为了他可以不吃,那他为了他当然可以吃。 20、腐皮鳜鱼 臭豆腐在平洲又叫臭胚,可清蒸,可油煎。许是生长在水边,易得鱼,阿滢偏好拿臭胚当作蒸鱼的辅料。 今日酵成,阿滢做的便是蒸双臭。 豆腐浸过腌苋菜梗的汁水,沾上淡淡青绿颜色,质地软韧,喜好这口的人一见便胃口大开。 不好这口的人,例如十七,已经面如菜色,默默思考自己昨日是不是说了大话。 苋菜梗蒸熟之后看似还保持着甘蔗一样挺拔的外形,实则夹起时要尤为当心,它嫩若豆腐,纤维感在起酵过程中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一抿爆汁的口感。 蒸双臭的两位主角亮相之后,从气味上来说可谓难分伯仲,就连点缀期间的毛豆子,十七光是瞅着都胆寒,更别提去尝它。 “阿滢,我做不到。” 十七抱着阿滢特地给他做的鸡丝冷淘,退到了大门外。这儿通风良好,可以消解些许臭味。 说到臭味,十七觉得,经过上锅蒸熟这个步骤臭味好像减轻许多,隐约闻到一股鲜甜。 十七呆滞地嗦了口冷淘,想说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会鲜甜。 好在阿滢并不介意,她吃她的,他吃他的。 这回苋菜梗做得好,外皮稍硬些,里边几乎成了流淌质地,就像半熟的鸡蛋黄,拿筷子一戳,蛋黄自然淌出,沁入米饭极其下饭,苋菜梗也是一样的,回味是无穷的鲜美。 此外,阿滢还烹了一道腐皮鳜鱼。 鱼肉腌过,拿豆腐皮包裹,下锅炸至金黄捞出,淋上玫瑰香醋。虽淋了香醋,外皮仍然酥脆。火候到位,鳜鱼肉口感介于嫩滑与入味之间,绝不会有腥气。 这一餐两人吃得都算满意,尤其十七,果然偏好酸甜,那道腐皮鳜鱼剩的汤汁也被他倒进碗里,拌着冷淘吃尽了。 阿滢看在眼里,心说鳜鱼鲜味顶级,口感却不是最为软嫩,下次试试别的鱼。 下次,对啊,她和十七有许许多多的“下次”,每一餐每一食都要在一起吃! 就算偶尔吃不到一处去,那也没关系,总有可以分享的时候。 对于阿滢突然燃起的斗志,十七敏锐地觉察到,但有点懵,他看了看阿滢,未能得出结果,于是继续刷碗。 阿滢在说:“等六月黄出来,我做面拖蟹给你吃。” 十七嗯了声先应下来,然后才问:“六月黄是什么?听起来是蟹?” “对,老话说‘忙虽忙,勿忘六月黄’,六月前后壳软黄多,很好吃的,碰到壳薄的,可以连壳一起吃呢。” 光是谈到面拖蟹,阿滢就已经忍不住咽唾沫,好想明天睁眼醒来就到六月! “不过那种河蟹我们这边没有,得去县里买。”阿滢拍了拍十七的胳膊,“为了六月黄,我们多攒银钱!” 原来斗志从这儿来,十七不动声色地笑了下。 今日聊久了些,出门晚了,两人迎面撞上跑腿的闲汉。 竟有一封信从平洲府递来,给阿滢的。 两人心中隐有不安,赶紧拆信阅读。 前阵子乔乔写过信,说黄潇回家了,人没事。走失案也查得差不多,但没说幕后之人是谁,按赵婆婆所说常用五石散的非富即贵,也许乔乔不便透露。 这封信内容拢共才一列,阿滢每个字都认得。 竟是黄潇所书,请阿滢前去劝慰乔乔。 “难道是胎像不稳?”阿滢忧心忡忡,一顿乱猜。 十七把信纸接过来,举到与视线平齐,仔细端详,片刻后他说:“纸张很皱,像是被揉过,或是曾经藏于狭窄处。” 听起来像在暗中传递消息,迫不得已才会使得信纸这么皱。莫非黄潇又遇险了? 但黄潇遇险,率先求助的肯定不是阿滢。 那就是黄潇不想让身边人知道他写了这封信。 阿滢心都揪起来了,“肯定是乔乔出大事了,他说让我‘劝慰’,就算有什么天大的事乔乔的爹娘在她身边啊,到底怎么了……” 阿滢一急便火烧眉毛似的。 十七把信收好,当即扶住她的肩,“我们这就去平洲府,先不要胡思乱想,乔姑娘现在正需要你,可能要你拿主意,可能要你的大力支持,阿滢,我们边走边说。” 这番话切中要害,阿滢顿时冷静下来,红着眼眶回去拿银子。 钱袋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这是他们俩近些时日的全部所得。 阿滢看向十七,张了张口。 才刚穷过,赚得这些银子,有可能又要花光。 倘若一个人就罢了,这里面可还有十七挣来的银钱。 只这一眼,十七便知道阿滢在想什么。他让她把钱袋拿好,温声说:“乔姑娘也是我的朋友。钱没了可以再挣。” “好。” 阿滢不多言,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平洲府。 ** 平洲府衙,后院厢房。 梨木六柱架子床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攥紧床帐。这只手清瘦修长,骨骼明显,关节处还有旧伤痕迹。 乔乔气笑了,扯了张椅子铺上软垫,就坐在床前哪儿也不去,跟他耗着。 “大热天门窗紧闭还拉着帐子,你是要热死不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毁容了。” “热出痱子可别喊痒!” 已经不是嘴毒不嘴毒的事了,乔乔只想发泄,凭什么她大着肚子还要来哄他? “黄潇,你有责任心吗?是谁口口声声说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是谁说还想跟我有第二第三个孩子?你现在连第一个孩子都不要了,你对得起谁?你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你是舒坦了,你是舍生取义的大英雄,对吗?” 她一口气说完,狠狠啐道:“我呸!我告诉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只攥着床帐的手颤了一下。 乔乔死死盯着床帐,透过床帐去看黄潇。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的嗓音响起:“孩子的去留,你自己决定。倘若生下来,你养了一阵子不想养了,就交给我。” 乔乔又狠狠呸了声,泪珠子直往下掉。 黄潇听见乔乔哭了,犹豫片刻,终于掀开帐子。 薄被下有一侧高高隆起,是他受伤的腿。大夫讲,断骨再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 “你听我说,如若不成,往后余生我都将是废人。” 黄潇形容沧桑,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乔乔,你知道什么是废人吗?废人就是没法背你抱你,没法骑马奔驰,没法把我们的孩子举起来转圈圈。” “我也无法参加科举,没有功名,我就只是纨绔子弟,前途黯淡,待爹娘百年……恐怕就是坐吃山空吧,门庭都撑不起来……” 放在以前这些话绝对不会从黄潇嘴巴里说出来。 天之骄子,一身傲骨,许给她的是体面与安稳。 可是现在,仅仅断了腿,黄潇的心气没了。 “乔乔,这一眼望得到头的破败人生,你真的愿意陪我?” “废话,我当然愿意!”乔乔几乎不作他想,急急打断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就是为了赶我走?黄潇我还真就告诉你,我嫁定你了!” 半个多月前,黄潇被人从马车上抛尸一样抛到衙门口。 他在鬼门关走一遭,保住了性命,但断了腿。自此,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度茶饭不思,汤药不进。 黄父拿着黄潇提供的线索,忙着破案,熬了几个大夜,最终查到越王头上。 越王是今上第六子,也是太子的同胞弟弟。 再往后,便没有黄父的事了,可能是皇家威严不容置喙吧。 时至今日,街头巷尾像是统一说好的,不再谈论孩童走失案,当然也无人谈及越王。 黄潇为此付出的一切,如梦幻泡影。 黄父黄母对于他的婚事有所动摇。虽然在他们看来,就算腿断了儿子也照样找得到好媳妇,可是乔明心已经怀上孩子,近水楼台、知根知底、木已成舟,太多太多因素说服他们接受乔明心这个儿媳。 尤其是黄母,对乔明心的态度微妙地好起来。 而这种微妙,被黄潇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局面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赶快成婚,趁着乔乔还没显怀,把婚事办了。 可黄潇觉得荒唐至极,乔乔值得最隆重的婚仪,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而非将就。 “乔乔,你该懂我的。” 黄潇叹了口气,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物什递给她,“这是我家祖传的玉璇玑。如若诞下孩儿,便让孩儿传下去。” 玉石温润,璇玑形状别具一格,是北地特色,可是乔乔哪来心思欣赏玉石。她把玉璇玑举起来,举到黄潇面前,带着泪意,声声质问:“你拿什么身份说这番话?你都不想要这个孩子了,还给什么传家宝?” “乔乔,我没有不想要它。” 黄潇也落泪了。 断骨时再痛他也没掉过一滴泪。 他从越王别院拼死拼活逃出来,心中想的念的都是乔乔与孩子,叫他如何能割舍?可是,爱护乔乔爱护孩子的,该是更好的人。 两人泪眼迷蒙,一再僵持。 而匆匆赶来的阿滢从乔母那儿获知来龙去脉。 阿滢是什么人,也就看在乔乔面上才给黄潇几分薄面,如今黄潇犯下蠢事,她想也不想径直杀去厢房。 “施姑娘,你终于来了。” 黄潇见到阿滢如同见到救星,殷切地说:“帮我劝劝乔乔吧,我不想拖着她,更不想困住她。如今我已是废人——” “住嘴!”阿滢怒火中烧,但又怕惊着乔乔的胎气,她压了又压,声色俱厉地沉声骂道:“你不是废人,你是懦夫,还是最没脑子的那种懦夫!” “你以为你做出的决定是忍痛成全,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身心、名节全都系于你身?无论孩子生下来还是不生下来,你做的事都叫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 打死黄潇他都想不到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冠在自己头上。 他呆愣住了,有点不知道脑子怎么转。 透过泪眼去看乔乔,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在哭泣。 乔乔本就瘦弱,又意外怀有身孕,如今一张小脸憔悴不堪,哪有往日风采。 黄潇心口钝钝的痛,他想去牵乔乔的手,可是一伸出手就看见自己的伤,看见自己的病气。 他犹如被烈火烫到,瑟缩地退回帐中。 房内一时间陷入静默。 阿滢气顺了些,搂住乔乔,要将她带离此地。而乔乔也知道,要是几句话就能骂醒一个人,那倒是不算事儿了,或许黄潇需要时间来反应,可是,她累了。 乔乔胡乱擦着泪,朝阿滢挤出一点笑意,“累你们跑一趟,真是对不住,这个节点你们吃过饭没有?要是还没吃,我领你们下馆子。” “吃过了。”阿滢见不得乔乔掉眼泪,她鼻头也酸酸的。 这时,床榻传来动静。 竟是黄潇挣扎着起身,他借用上肢的力量,忍着剧痛,大汗淋漓,狼狈不堪。 但这一次黄潇终于不再以残腿为耻,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一定留住心上人。 “乔乔……” 从自己的骄傲里挣扎出来,这个过程很痛,可是朝着心上人的方向,好像可以再坚持一点点。 黄潇又哭又笑,望向乔乔时,眼中满是期盼。 乔乔下意识抚着肚子,面露犹豫。 往事种种,一幕幕一声声皆在重现。乔乔眼前逐渐从模糊转为清晰,半晌,她朝着黄潇,坚定地走去。 阿滢退出去,看了眼等在外面的十七,没有多说什么。 走远了,站在僻静的树下,听着知了一声声叫唤,不觉得聒噪,反而把心底的闷闷不乐给荡平了。 忽然,跌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十七个头比她高些,拥抱时她脸颊正好挨在他胸前。当他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很奇妙,仿佛是心口在说话。 阿滢拿脸蹭了蹭,新奇道:“你怎么都不出汗的,热天抱着你可真舒服。” “是吗……”十七抬手给她挡着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不经意贴到她发丝时发现她整个后脑勺都被晒烫了。十七连忙说:“进屋吧,仔细给你晒坏了。” “不想动。”刚才大动肝火,现在阿滢只想安安静静和十七待一会儿。 十七想了想,搂住她腰身,带着她往边上挪了几步,这样完全笼在树荫下,凉快不少。 阿滢叹道:“真是一个猴一个栓法,黄潇那样的性子,也就乔乔能受得了,换了我,恐怕已经一拳上去先把他打服再说。” 又叹:“十七,你真好。” “你可以打我。”十七说:“要是哪天我脑子不清楚犯浑了,你打我吧。” 阿滢仰头看他。 怎么还有上赶着找揍的? 十七信誓旦旦,“我认真的。” 阿滢盯着他瞧,好生俊俏的一张脸,哪里下得去手。 “好啦我们去找姨姨吧。” 阿滢拉着十七就要走,十七还在纠结:“你得打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一拳,不,三拳,可以吧?” 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小院。 一旁的支摘窗里,御医甲看向御医乙,语气不确定地说:“方才那位郎君的背影,怎么瞧着……很像太孙殿下?” 御医乙正在琢磨黄潇腿疾的事,翻遍古方,奋笔疾书,他头也不抬地说:“怎么可能,那不就是一对腻腻歪歪的眷侣,你何时见过太孙殿下如此?” “不不不,我得去确认一下。” 御医甲蹭的站起来,夺门而出。 21、爆鱼三吃 御医甲追出门去,可那两人一下就没了踪影。御医甲连忙找了府内仆役相问。 仆役是知道对方底细的,毕竟乔家多半就要成为主家的亲家了。 “您问的是施郎君吧?哎呀不瞒您说小的一直以为我家公子的相貌是顶顶好的,殊不知见了施郎君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御医:“你是说那位郎君姓施?” 仆役被打断了也是脾气很好地笑着,“对呀,施郎君跟施娘子姓,施娘子跟施大娘子姓,施大娘子早些年过世了,据说施家与乔家是二十年的老朋友,关系好着呢。” 御医甲被一堆“施”字绕晕了。 而仆役谈兴正浓,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御医甲再次无情打断:“施郎君为何跟施姑娘姓,他是赘婿?童养婿?” 仆役一愣,他也是道听途说,几则消息不知经了几手。 “小的不知,也许是吧。嗳,您是京里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小地方童养婿确实有。您别看施姑娘年轻,她可是水上好手,据说从江里救上来好些人呢!” 御医甲面色几经变换,略一思量,朝仆役拱手道:“多谢。” 旋即跑回屋问同僚:“现下太子殿下走到哪儿了,我们怎么才能联系殿下?” ** 这厢,乔母穆氏领着阿滢、十七上街。 穆氏女红好,不少女子找她做绣帕、衣裳。 前阵子卢员外家的姨娘四处找人缝补一件纱衣,那料子金贵,鲜少有人敢接,穆氏接下,缝补好,今儿给人送去。 再就是穆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黄潇一封书信把阿滢和十七从芙蓉村叫出来,平白把人牵扯进儿女俗事里,怪不好意思的。 “好孩子,你们有看中的料子或花样就与我说。”穆氏打定主意要给他俩一人做一身衣裳,“千万别和姨姨客气,我啊别的不会,也就做做针线活了。” 穆氏直接带他们到绸缎庄。 这里头的衣料可比阿滢在县里给十七买的绢衫贵多了,阿滢看了肉痛。 穆氏见状笑了笑,“当作我给十七小郎君的见面礼吧,我们阿滢看上的郎君准错不了。” 阿滢听了惊呼一声,“我我我是机缘巧合捡到他,可不是看上他才拐回家的!” “是是是,天公作美,降下机缘。”穆氏抿唇直笑,尔后看了看十七,让他先挑着。 穆氏手一揽,把阿滢带到旁边,悄声问:“你们打算何时成亲呐?” 见阿滢愣怔,穆氏轻叹一声,“心儿糊涂,没成亲就先有了身孕,如今黄潇又断了腿,我看的着实揪心。阿滢啊,你不要嫌姨姨啰嗦,姨姨多嘴一句,你们小年轻在一处难免冲动,凡事要多想一想,免得将来后悔。” 阿滢没怎么听懂,眼睛眨一眨,与十七对上视线。 他好像又害羞上了,很快转过去,低头挑花布。 阿滢回过神,对穆氏说:“我没打算成亲,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这下轮到穆氏听不懂了,眼见俩孩子总腻歪在一处,竟是没打算成亲的吗? “唉,我弄不懂你们年轻人。”穆氏怕说多了被嫌烦,笑笑便过去了,“过来挑布吧。” 一行人买了绸布正要回府,过桥时忽而听见爆竹连天,响彻云霄。 他们循声望去,河上大船小舟挤挤挨挨,眼瞅着比过节还热闹。 是水上婚礼。 如此大阵仗,新郎官定出身豪富,这是往女家去迎亲呢。 “哎哟……”穆氏听着鼓乐敲敲打打,眼眶不由发涩。 蜿蜒的河道上十里红船首尾相连,雕梁画栋,朱红立柱,把两岸白墙都映照得那么欢喜吉庆。新郎官与男方家族亲眷好友,无一不是喜气洋洋,精神抖擞。 一想到自家女儿不久的将来也要这般嫁到黄家,穆氏心中百般滋味,眸光闪动。 “姨姨。”阿滢挽着穆氏胳膊,把头靠过去。 主婚船行经石桥时,稍作停顿,向四周观礼的百姓散发喜糖。 这种时候小孩子最高兴了,喔喔喔地跑来跑去,热闹地说上几句吉祥话,一拿到喜糖忙不迭含进嘴里,甜滋滋的笑开怀。 十七也拿到几颗饴糖。 为表喜庆,糖纸都是大红色。 他吃了一颗,剩下的放进荷包。 锣鼓铿锵,丝竹和鸣,两相碰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四方而来的恭贺声成了这场婚仪不可或缺的一环。少顷,喜船满载祝福而去。 一直到晚些时候回到芙蓉村,十七依然惦记着水上婚礼的欢喜与热闹。 他盯着喜糖出神。 “怎么啦?”阿滢凑过去好心告诉他,“这几颗是牛乳做的可香甜了,天气热,当心它化了。” 十七剥开糖纸,递到阿滢嘴边。 阿滢不客气地叼走。 乳香四溢,回味甘甜,好糖好糖! 吃过一颗她就转身去忙别的事,最近沉迷赚钱,阿滢想试试看做些放得住的菜带着船上吃,这样中午就省的回家。 她今晚选用青鱼,做个爆鱼三吃。 鱼切段,油锅里汆好,放进提前合好的酱汁里浸泡,入味后捞出,咸甜适中,特别下饭。此为一吃。 再有就是先腌后炸,出过后不浸入酱汁,这种跟炸肉条一样适合带在身边,当零嘴解馋可行,当菜下饭也可行。 听说更南面的海边渔民吃一种叫鱼饭的东西,其实没有米饭只有鱼肉,光吃鱼肉就能饱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便是如此。 当晚阿滢还做了一锅乱炖汤,里面也放了爆鱼,是为三吃。 原本酥脆的表皮在汤水作用下慢慢软化,鱼肉不再是主角,反倒是它的鲜味成就了其余的食材。年糕、蛋皮、菜叶,还有香菇碎,糯的糯韧的韧,伴着清亮的汤,阿滢一喝就是两大碗。 “不合胃口吗?”阿滢见十七吃得少。 怕他吃不惯爆鱼,她还特地做了别的菜,可是十七寥寥动了几筷子。 “有心事啊?” 阿滢歪着脑袋看他,“回来路上你就心神不宁的,是在担心乔乔吗?可是我们留在那儿也帮不上忙。” 说是太子体恤黄潇,特意留下两名御医照看,也不知御医会不会摆架子,阿滢他们没有多留,直接回家了。 十七放下筷子,敛眸,盯着桌面说:“平洲府办的都是水上婚礼吗?” “不是啊。”阿滢说完又觉得不准确,便改口道:“可能平洲府水上亲迎多一点,云岫县、芙蓉村比较少,但我见过两三回。我们这边就是水多河多嘛,很多人家屋后就是河,出门坐船比走路快,在船上行礼也很正常。” 十七喔了声。 阿滢支着下巴问:“你感兴趣?确实挺热闹的,我看今日的架势恐怕要闹到后半夜。” 十七摇头,乌黑的眼眸慢慢看向她,“我不用那么夸张,简单些就好,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 “欸??” 阿滢眨巴眼,又眨巴眨巴,“成亲多麻烦呀,我们现在不好吗?” 真是奇了,一个两个都觉得成亲好,反正就阿滢自己来说没瞧出什么好。 十七凝眸,呼吸不稳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确实是相好的,对吧?” 总觉得在阿滢这边友情亲情,与男女之情的区别不是特别大。 阿滢说:“要什么区别啊,不都是‘情’吗?” 十七默了默,倒是有点道理,他辩不过她。 夜间起了股凉风,缓缓拂过燥热的心口。十七端起碗,轻声说:“吃饭吧。” 他低眉顺眼,吃下她做的菜。 米饭则是他淘洗过后蒸上的。 如今十七已经能够很好地把控水与米的比例,蒸饭煮粥都不在话下,也尝过阿滢喜欢的粥皮,淡淡的香香的。 已经很好了呢。 不,不行,他承认自己是俗人,还是很想要名分,想要成亲的仪式。 “阿滢。”十七决定还是挣扎着请求一下,“我们成亲吧。” 阿滢托着腮的手动了下,隔着食桌,指腹点在他眉心,轻轻抚平。 都皱起眉头了,肯定很为难很纠结吧。如此为难如此纠结之下,他依旧想成亲,那就是非常渴望吧? “好吧。” 阿滢撇撇嘴,回想起白日见过的水上迎亲船队,不禁暗叹,岸上的人花样真多,平时怎的不见他们乘船。 她自不会输给岸上人。 当然,也不会让十七失望。 再一抬眼发现十七还没反应过来,阿滢噗嗤一声笑了:“我说成亲!明日就成亲!” 十七略显迟疑,仿佛再三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阿滢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蹭的站起来,翻出钱匣子清点一下他们还剩多少银钱。 十七的心怦怦狂跳,喃喃道:“阿滢,你对我也太好了。不过我不知道成亲的流程,我该做什么?” 这厢阿滢数出来银钱充足,“只有我们两个人吗?那很简单啊,我明天去买点红绸买点酒就成了。” “我呢?”家里银钱都归阿滢管,十七赚来的全都交到钱匣子里,没有想过支配,但采买的话他可以帮忙拎东西,“我们一起吧。” 阿滢说不用,她来去很快,“你在家收拾洒扫吧,灶头擦亮堂些,门板擦干净些。” “也好。” 十七不由想起被自己熏黑的家什,都是他们俩一点一点擦干净的。如今,再次擦拭是因为他们要成亲了! 雀跃呀,可雀跃了。 ** 次日一早,阿滢背着竹篓去县城。 她对成亲一窍不通,向人打听才知道要买橘子和荔枝干,取的是“大吉大利”的好彩头。 不叫十七跟着,其实是她想买喜服,一人一身。虽然他说简单就好,但穿喜服肯定能把他感动哭。 哇,岂不是要对她死心塌地了? 阿滢美滋滋地挑了两身成衣,款式简单,店家见她付钱很痛快,便连连夸赞,说了许多吉祥话。 倒是买红绸时,伙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谁家成亲就只买红绸?” 阿滢怀疑对方甩了个白眼,但速度太快她没看清。 伙计手一挥,指着店中各种婚仪用品,如数家珍。 大喜日子阿滢还是比较好脾气的,一点儿没恼,从伙计介绍过的物什里挑了一把木梳。正好家里梳子缺了齿,买把新的。 “对咯,这把梳子有来头,我们都叫它情意绵绵梳。姑娘你瞧,梳齿细密又绵长,温润不划手,再听这声儿,一准没错!” 阿滢拿出钱袋,“就要红绸和木梳,麻烦你包起来。” 伙计夸张卖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这就够了?” “够了。”阿滢笑了下,拿几颗喜糖给他,“甜甜口,喜气到。” 这也是刚学来的,那位饴糖铺子的掌柜听说她新婚,特意恭贺,又问阿滢有没有口味上的偏好。阿滢说自己爱吃乳香的,夫婿爱吃酸甜的,于是掌柜快速搭配好,装了一篮子。 伙计面无表情,“一共八十文。” 这前后态度反差太大,阿滢终于觉出不舒服。但来都来了,也懒的去别店挑选,她还想着买个砂锅到时候煲汤呢,于是阿滢温声说:“好。” 伙计一边清点铜板,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姑娘一个人出来置办物件?” 阿滢说是啊。 她拿着木梳在阳光下看了眼,琢磨着要不要在空白处刻字。 十七羡慕人家成亲有婚仪,那是不是也会羡慕人家有定情信物? 乔乔那儿有支发簪是黄潇送的,刻了乔乔的名字。阿滢和十七提过一嘴,当时十七好像若有所思。 但是木梳不是十七一个人用,要不要刻两人的名字呢?刻的话,另找手艺师傅吗?这可上哪儿去找……她使刀使得好,要不要自己试试看?不不不,万一刻坏了寓意不好。 阿滢失笑。 从何时起,她关注这些了?一定是深受十七的影响。 “哎哎,别找了,这把梳子精工细作,是顶好的。你在这对着太阳看半天,找茬呢?我告诉你,货既售出,概不退换!” 伙计凶巴巴的,收了银钱之后一副赶人的架势。 阿滢脾气上来,扫他一眼,“你胡咧咧什么?我付给你铜板,梳子就是我的了,我爱怎么看怎么看,爱看多久看多久。” “哟嗬,姑娘脾气不小啊。”伙计贱兮兮打了个哈欠,语气轻飘:“只不过我说句过来人的话,脾气大,迟早被人休弃。” 阿滢懒得跟他争,淡淡回了句:“只有我休别人的份。” 随后转身就走。 眼见他们争执的动静惹得众人围看,阿滢反应很快地拿帕子半捂着脸,呜呜咽咽哼了几声。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打抱不平的声音,纷纷指责喜铺伙计“小家子气、狗眼看人低”,还不忘呼吁街坊四邻切莫光顾此店。 阿滢听了一耳朵,甚为满意,心平气和去另一条街买砂锅。 找人刻字耽误了小半个时辰,等候时阿滢留意到刻字摊斜对面恰好是书院,来来往往都是书生。 即便他们相貌不显,个头也不高,也在全套行头的衬托下显得文质彬彬,十分清隽。 阿滢叫住其中一位书生,问他儒巾在哪买的。 于是,背篓里又添新的直裰与儒巾,颜色很淡,少纹饰,显气质。 阿滢美滋滋的,一路带着笑,比她自己买到合心意的东西还高兴。 回到江边,她边上楼边喊:“十七快出来,看看我买什么了!” 她惯常把在外遇到的趣事烦事都告诉十七。抉择了一瞬,阿滢打算先讲热情的喜糖掌柜。 “喜糖你要先尝尝吗?我特地让人用红纸包的!” 阿滢每个吐字都透着欢快。 可是,水阁里静悄悄的,没有回答,没有人影。 阿滢的心猛然一沉。 四处查看,发现家里干净整洁,十七是打扫完出门的,莫非去拾柴了?也可能汲水,日常起居柴禾与清水是少不了的。 阿滢又等片刻,莫名开始发慌,坐立难安,索性夺门而出。 还未等她喊出十七的名字,就见赵婆婆步履匆匆,刚走到船屋附近。 赵婆婆也瞧见阿滢,挥了挥帕子,喊道:“你捡的那位郎君大有来头啊,竟是皇太孙呢!阿滢,你知道皇太孙吗?就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 赵婆婆走得急,大口喘着气。 阿滢则是完全愣在原地。 ——赵婆婆说的,是十七吗? “您怎么知道?” 阿滢记起来,先前在平洲府还因为太子暂住而把他俩赶出门。 如今告诉她,十七就是那位太子殿下的儿子? 赵婆婆说:“十七恢复记忆了呀,他被太子接走,回京享受荣华富贵了。” 已经走了。 都没和她讲一声。 阿滢脑袋嗡嗡的,不敢置信。可是赵婆婆亲口告诉她,还能有假? “十七他……”阿滢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皇族姓什么来着,好像姓闻。“十七他恢复记忆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怎么就走了呢?” 不是说今日成亲么。 难道,那么热切地提出成亲,是为了支开她,方便跑路? 22-30 第22章 太孙恢复记忆 文案名场面(下) ——三个时辰前—— 十七把家里打扫得整洁如新, 就连卧房与灶房之间作为间隔的帘子也拆下来洗净晾晒。 还有那只漂亮的蓝琉璃瓶,插配上几枝鲜花,还带着清新的露水。 在阿滢的鞭策下, 十七做事算得上利索,不过今日动作格外快的原因是他想出门一趟,给阿滢准备惊喜。 虽说赚来的银钱悉数交给阿滢, 但他其实有暗自昧下一小笔。 之前阿滢念叨的《折狱龟鉴》, 他想买来赠予阿滢, 要是能有评注本就更好了, 她读起来更容易。 去过几次云岫县, 十七对县里几处书局书摊的位置了如指掌。 为了不在街上撞到阿滢,破坏惊喜,他特意戴了斗笠,好在夏日炎炎头戴帷帽的人不少, 不会显得他很突兀。 可惜的是,云岫县太小,十七跑遍所有可能买到书的地方, 都不卖《折狱龟鉴》。 十七攥在手心里的钱袋子开始发烫。 他怨自己没多想一步。 提前问了书局书摊的位置,戴了斗笠,还欺瞒阿滢让她以为他一直在家……看起来早有规划、万无一失,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买不到想买的书! 十七停在原地,在情绪里陷了一会儿,重整旗鼓,转而寻找卖文房的店面。 既然买不到书,那就给阿滢刻个章吧。她自己很满意“滢”字,不如就刻“滢”字。 十七走着走着,忽而胳膊被扯了一下。 来人竟是尹小吏。 原先十七对尹小吏稍微有点敌意, 每每见到他总是不自觉与之相比较。 但今日他就要跟阿滢成亲了,定下名分之后,十七便有了底气,他看向尹小吏时只会想到这人品格不错,好像还把他年纪记小了一岁,可以晚些服役缴税。 “这么巧,尹兄今日当差吗?”十七亲和地笑了下。 尹小吏却一脸严肃,没有同他寒暄,直接将他拉到人烟稀少处,低声说:“刚才有几人到县衙,称家人走失,要在本县张贴寻人启事。我见启事上有画像。” 尹小吏顿了顿,神情复杂,“画上之人,看着与你有六分相似。” “我?”十七愕然不已,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家人找去县衙?他们现下在县衙?尹兄,你知道的,我落水后一直没有恢复记忆……”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既拿得出肖像,多半与你相识,但是——”尹小吏又是长久一停顿。 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考虑到十七郎君与施姑娘关系很好,施姑娘又是侠义之辈,他还是决定多说一句。 尹小吏道:“我观那几人似行伍出身,眉宇之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这些年在衙门当差,我见过数回寻亲的家眷,基本上没有这样的。” 寻亲嘛,要么像秦家夫人那样失魂落魄,要么在长途跋涉与一次次失望中变得疲惫麻木,再有就是焦灼又落寞、愧疚又执着、坚毅而隐忧。 总之,不像那帮人,带着些许颐指气使,同僚多问了几句,他们还不耐烦。 出手倒是大方,拿银钱在衙门上下打点,还要求在寻人布告上写明,若寻到此人,无论生死,都赏五十两金。 五十两金子,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五六年的嚼用。 “十七郎君,要是对方正常寻亲,我肯定直接说出口,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芙蓉村江边。可是我心中不上不下的,想了想还是先找到你,与你说明。” 说完这些,尹小吏轻松不少,勉强挤出一个笑,“也是巧了,在县城就遇上你,不用我跑去村里。” 而十七本人,越听越感到奇怪。 本能告诉他,很危险。 莫非是尹小吏太过谨慎,一番话说下来渲染出紧张之感? 十七看了眼文房店铺,有一刹那的犹豫,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回身对尹小吏说:“请尹兄带路,我去会一会那几人。” 尹小吏面露惊讶,但很快遮掩过去,“这边走。” 路上,尹小吏不着痕迹地打量十七。 印象中很是文气甚至有点弱气的青年,认真起来的样子还不赖。 行至半途,两人发现布告已经张贴出来,围看的人不多。但有人喊了一声“五十两,还是金子”这就不一样了,乌泱泱聚过来十数人。 尹小吏提醒十七把斗笠戴好,领他在外圈,遥遥看了眼启事上的肖像。 “远看更像了。”尹小吏低低道。 别说他觉得像,十七自己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胸腔微窒。 在镜子里看自己与直接看见自己的画像,感受是决然不同的。 在“五十两金”的烘托下,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这不像是寻人启事,反倒像通缉令! 十七稳了稳心神,示意尹小吏继续赶路。 来到县衙,很快就能确认寻亲之人所在何方。 平时最油滑的几个衙役正围着他们百般讨好,听动静甚至有点低三下气。当然这种低三下气不是无用的,他们每人都收到了打赏,于是更加卖力讨好。 尹小吏素来看不惯此种行径,暗自唾弃了一句,压低声音对十七说:“坐在主位垂首饮茶的那个,就是领头之人。” 两人面前有很大一片芭蕉叶挡着,无人注意到这边。 尹小吏生性谨慎,特意同十七分析,领头的黑袍男子眉眼如何锐利,手背有怎样的疤等等。 而一旁的十七,眼中含着浓重化不开的情绪,痛苦而徒劳地扶着晕眩的脑袋。 “我见过他。” 十七的声音低到如蚊虫嗡鸣,步子也变得踉踉跄跄。 尹小吏见状,哪里还敢继续分析,赶忙扶着十七到僻静处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此间没有茶水,尹小吏一时半会走不开,别无他法,只得拍着十七的背给他顺气,“你说见过黑袍男子,他真是你亲戚吗?” 十七仓皇无力,视线之内一切都变得模糊重影,宛如错落堆叠几层纱障。 他只能扶着桌子以稳住身形,然而头痛欲裂,已经无暇作答。 脑海中满是不断涌动的黑潮。 「渡船劣似纸半张,五里却成一千里。中流风作浪如山,前进不得后进难。」 诗中描绘的毫不夸张。 那一夜,江上水流尤为湍急,阴风怒号,浪如山立。 他挨了父王的训斥,难以入眠,屏退众人,来到甲板吹风。 衣袍被风鼓吹出蝶翼般的形状。风越大,他便越觉得痛快。 直到听见脚步声。 其实脚步声理应湮灭在当夜的风雨中,但他就是听见了,然后回头,看到的那人……就是县衙门厅坐在主位的黑袍男子! 男子一上来二话不说精准扼住他的脖颈,见到挣扎,旋即反扭他胳膊,逼得他连连后退,直至一掌重击,把他推入江水之中!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十七想起来自己的过往。他叫闻时,是东宫太子之次子,皇帝亲封的太孙,位比储君。 本次南下正是奉皇命,随太子体察民情,一路乘宝船,历四府十七县。 原来那日在平洲府后院,他和爹娘只有一墙之隔。 “十七郎君,十七郎君?你这是怎么了,我能帮到你吗?” 闻时大股大股地淌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前衣襟都被浸透了。 “我无碍。” 一张口发觉自己嗓子沙哑得可怕,闻时静了几息稳住心神。 再说话时,平静中带着一丝克制,他抬眸看向尹小吏,“还不曾请教尹兄名讳。” 尹小吏一愣,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但清醒之后的十七郎君总觉得有什么方面不一样了,让人莫名遵从,他答:“尹如风。” “好。”闻时朝尹如风略一拱手,“多谢尹兄提醒,堂上那人,曾杀我未遂。” “什么?!”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尹如风惊愕得瞳孔紧缩,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十七郎君,你恢复记忆了?” 闻时颔首,见尹如风急得一脑门子汗,心下微惊,他身边奴仆影从,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如此关心他。 闻时道:“敌众我寡,且对方背后势力未明,尹兄,我们不可迎面对上。” 所以……要逃吗? 尹如风紧张地抹了把汗,身为县衙小吏,他向来光明磊落,逃跑还真是陌生的一个选择。 “请尹兄附耳过来。” ** 在自己还是十七的时候,数次出现在云岫县,好在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住他。 但芙蓉村就不同了,卖货、买菜、拾柴,太多场合他露过面,包括那名修屋顶的木匠,许多人见过他,一看那幅画像肯定能认出来。 指认之后,黑袍男子定会率众前往江边船屋。 而阿滢危在旦夕! 闻时在尹如风的掩护下,来到城西金鱼巷。他佯装起了风疹不便见人,始终戴着面罩,被赵婆婆叫进门之前还遭到不少病患嘲笑,“大男人还怕伤了容颜?” 赵婆婆家是极其安全且闻时绝对信得过的场所。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快速讲出,请求赵婆婆帮忙。 “您只管去江边,告诉阿滢我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太孙,这会儿已经被太子接到手,准备离开平洲府。” 让闻时感到些许讶异的是,赵婆婆听到太孙的身份,并未特别惊讶,也没有表示不信,只稍作停顿。 赵婆婆看出闻时的疑惑,瞪他一眼,“我管你是孙子老子,这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么,阿滢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可能让她出事。” 闻时赧然低了低头,不过时间紧急来不及客气,他说:“您离开后,我伺机出去,自己找地方躲藏,绝不牵连您。倘若那帮人问起,您说实话不知道就好。” “躲哪去?你不是说全城张贴布告了么。” 赵婆婆让他稍坐,自己出去知会等候的病患,称刚才面诊的公子染上的疾病恐会过人。 此话一出,不用她想辙劝说,人散光了。 赵婆婆回屋,面沉如水,示意闻时跟上她脚步。 闻时也是这时才发现,屋后别有洞天,除了晾晒草药,竟有一处隐秘机关,扭动后得以进入密室! 何以挖出密室?难道赵婆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闻时心下暗诧,赵婆婆的声音很快响起:“钥匙给你,来去自由。不过我劝你还是别乱走,老实待在密室,这里最安全。” “记住,我是看在阿滢份上,才予你庇护。” 赵婆婆说罢,拂袖离去。 赵婆婆的任务是去江边,一为通知阿滢他已恢复记忆,二则是以防黑衣男子已经追查到江边,赵婆婆先声夺人,让隐在暗处的黑衣人知道,太孙已不在此处,亦不可能回到此处。 而尹如风亦有任务在身。 闻时画了几道符号、图样给他,交代他在云岫县墙角留下印记,做完这些跑一趟平洲府,寻到后院里照看黄潇的御医,请他们带兵赶至芙蓉村,保护阿滢。 至于证明身份的信物,闻时没有。 他说了几味药材,是他往日服用的,药材珍稀,寻常人难以获得。御医本就是东宫之人,随行南下,听见这些多半就信了。 符号与图样,只有闻时与太子夫妇知道其中含义。 说来也巧,这是太子妃在宝船上琢磨出来的。当时太子还觉得太子妃杞人忧天,谁知今日就能用上。 赵婆婆和尹如风离开后,闻时安静地坐在暗室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有余力思索,究竟何人如此恨他,在船上刺杀不成,竟一路寻踪,追至云岫县? ** 江边,黑衣人行动迅速而精准,果然来到船屋。 只是,村民口中的十七郎君他们没有见到。此地只有一位老妇人,及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怒火中烧,瞪过来的眼神凶得不得了。 黑衣首领眼睛转了转,换上客气的笑容,上前作揖道:“您便是施姑娘吧。我家公子多亏您照拂,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主家寻公子已有月余,正盼着团圆呢。” 阿滢一听这文绉绉的话就想起十七,果然出自一家,说话都一个腔调。 她没好气地说:“跟他老子回京了!” 黑衣首领马上愣住。 方才从村民口中获知,太孙落水失忆,几个月来一直与眼前这位施姓女子同吃同住。怎的施姓女子说回京? “装什么啊!在这问问问!”阿滢越说越来气,不免又想到自己跑东跑西还被伙计奚落,简直气得想揍人。 可是赵婆婆抱着她胳膊,她抬不起来! 阿滢狠狠跺了跺脚,把泪意憋回去,朝那黑衣首领凶喝:“没听明白?你不是要找那个姓闻的吗,我说,他跟他老子回京过富贵日子去了!你们干活这么不利索,人早就被接走了,还在这问问问,烦都烦死了。” “统领。”一名瘦高黑衣人凑到黑衣首领耳畔,悄声说:“我观此女子不似作伪。” 黑衣首领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主子下的是死命令,太孙必死。” 瘦高个子嘶了声,再度悄声劝说:“以太孙的脑子,能预判我们追踪至此,然后设计逃脱?” 黑衣首领默了默。 瘦高个子再接再厉,“主子确实下的死命令,但树挪死人挪活,统领,咱们要懂得变通。” 其余手下脸上五光十色,隐隐焦躁。 “自数年前小主子夭折,主子痛苦崩溃,只得以五石散为食,日夜活在梦中一样。我说句不该说的,主子下达命令时,谁能说得准主子当时是清醒的呢?” 这番言论萦绕在暗卫们心头太久了。 伺候着脾性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疯的主子,谁能保证某天铡刀不会落到自己颈侧?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脸有刀疤的暗卫说:“太孙失踪的消息一直被太子按住,前不久皇帝知道了,不断给太子施压,务必找回太孙。” 瘦高个子心领神会,接话道:“闻时是本朝,乃至往前推十数朝,唯一一个太子健在时册立的太孙。统领,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当今陛下。” 言尽于此,众人缄默着等候统领发话。 统领却想起了自己的义弟。 义弟同样为越王做事,但和他不在一处。多年前,越王妃诞下双生子,府上接连庆贺十日。可是第十日还没过完,双生子便夭折了。 自此,王妃痴了,整日抱着长条枕头在怀里荡悠,一会儿哄睡一会儿拍嗝。 越王瞒下王妃病情,私下寻找名医良药。 这两年,王妃病得越来越厉害,连越王都不认得了。但是偶然见到仆人的孩子,王妃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人不糊涂了,要收养对方做义子。 往后,王爷遍寻双生子、双生女,以供王妃取乐。倘若双生难寻,便找年龄相仿的孩童。 一时间,越王府欢声笑语不断。 但越王没疯到底,时而清醒地知晓这是在饮鸩止渴。 再后来,越王干脆拿五石散麻痹自己,整日醉生梦死,还让亲近的几个暗卫都服用五石散,饮酒作乐。 统领的义弟正是因五石散而暴亡。 另有暗卫染上五石散,戒不掉,出任务都随身携带,为此差点误事。 统领很快从回忆中清醒,见施姓女子已经同那老妇人进屋了,隐隐还有哭声传出。 “也是可怜人啊。”瘦高个子叹道,“太孙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回京,不带婆娘,这和抛弃糟糠妻有什么区别,呸!” 统领飞去一个眼刀。 “回府复命。” “是。” 四下幽静,日照花影。远处偶有摇橹声,江水苍苍。 水阁中,赵婆婆拿烧沸的开水泡了碗筷杯碟,最后倒进锅里,把锅也荡涤一通。 阿滢抹着泪,疑惑地问:“您要做饭吗?我不饿……” 赵婆婆噗嗤一声笑了,“美的你,还给你做饭,想什么呢。我看碗筷不干净,好心给你洗刷洗刷不行么?” 这傻姑娘就知道嗷嗷哭,也不知道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人暗闯,炊具有没有被抹药。 不过刚才那顿怒喝,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竟把黑衣人说服了。 赵婆婆啧啧称奇,傻人有傻福。 “不会不干净,十七刷过的。”阿滢一提起十七,又气又伤心,瞬间不说话了,抱着胳膊坐到角落里。 打眼一瞧,瘪着嘴,招人心疼。 赵婆婆于心不忍,却又不好说明实情,免得阿滢冲动之下跑去找闻时,途中定会引起黑衣人注意。 况且,赵婆婆私心来讲,情愿闻时真的随父回京,不要再来招惹阿滢。 赵婆婆面色沉凝,匆匆将废水处理了。回来见阿滢抱着烧饼啃,她这才露出笑意来拆台。 “不是说不饿吗?” 阿滢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哭饿了。” 赵婆婆无奈地摇摇头,给她倒一杯清水,“当心噎着。” 特地买回来的红绸、喜糖、喜服,入目皆是红堂堂,惹人心烦。阿滢把它们归拢到一处,拿被子盖住,堆去角落。 可是一往角落走,就看见十七的那张竹床。 上面空空荡荡。 是呀,他是个爱洁的人,每日起身先把床铺收拾好,再洗漱收拾自己。 这般周到细致,怎就不肯晚走一步,同她讲一声呢? “阿滢……” 赵婆婆欲言又止。乔乔的事在先,她作为旁观者,也是见到黄潇与乔乔之间的不匹配,两人之间多了个孩子,算是割舍不去的牵绊。 但闻时与阿滢之间……短短数月,即便朝夕相伴,情谊非常,那么来日呢? 阿滢注意到赵婆婆投来的眼神。 “您在同情我吗?” 阿滢拍拍胸膛,“我只是这里堵得慌。” 十七这一走,背叛的是友情亲情与男女之情,他总是喜欢把这些情分得很清楚,殊不知没有哪个他是对得起的。 阿滢拿手捂着眼。 眼眶热热的,人也昏昏的,也许是暑气太盛要中暑了吧。 “婆婆,我要睡一会儿,您有事就去忙吧。” 也是到了这一刻,阿滢理解了乔乔那时候为什么要把她赶走,确实想独处啊,也确实觉得累了,想躺一躺。 覆住眼睛的时候,比直接闭着眼皮要黑得多,像是把所有光亮隔绝了。 阿滢以为自己会想东想西,但很快就眯着了,连赵婆婆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夕阳西下,暮色迟迟。 阿滢坐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落日,一语不发地把属于十七的物件清理出来,装到竹篓里,准备下楼扔掉。 可是竹篓好端端的,凭什么装他的臭东西? 阿滢又把东西全倒出来,散了一地。她找出十七的衣服,摊平,当作包袱皮,接着卷好所有杂物,夹在腋下,随意往林子里一抛。 家里清爽多了,也空旷了。 眼不见心不烦,阿滢直接跳上自己的船,竹篙一撑,随着水流飘荡。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这就是她的老伙计,如今也只有老伙计任劳任怨陪着她。 天边烧红的云霞让人如痴如醉,阿滢光是观赏就已微醺。 更别提舟上还藏有一坛陈年老酒。 饿了就啃一口烧饼,渴了就举起坛子咕嘟咕嘟往下灌。 还真别说,心里头敞亮不少。 驶离芙蓉村范围时,隐约听见嘈嘈切切的喧闹声,阿滢懒得回头看,可能是沙洲上闲着没事干的人钓上大鱼在庆贺吧。 涟漪一圈圈晕开,倒映着两岸萧萧肃肃的竹影,心也随着摇曳了几分。 阿滢收回视线,只盯着酒坛子。要是能从天而降一只美味可口的烧鸡就好了,可以配酒吃。 不不,从天而降的不一定是好东西,譬如十七,足见靠自己双手获得的才能心安理得收下。 无论掏钱买,还是自己动手抓,只要不是从天而降的鸡,都是好鸡! 闷头划了好一阵,也不知到了哪个村子,还在不在平洲府辖域。 听着连鸡鸣狗叫都没有,怕是此村规模较小,那就不一定有烧鸡售卖。 阿滢把手上的饼屑拍掉,抄起竹篙闷头猛划。 这一刻烧鸡好像成了执念。 天黑透了,周围又无人烟,鬼漆漆的。阿滢点上灯笼,悬于船头,继续向前。 鼻尖只有清冽的草木湿气,别说烧鸡,连鸡粪都闻不到。 没等阿滢苦笑,蚊虫过来作伴。 水域最易惹虫,尤其是四周只余这一抹光亮,可不全朝此处聚拢? 阿滢拿细绳把袖子和裤脚扎起来,至于仍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爱咬就咬吧。 不过不知怎么的,蚊虫没有咬她,只是随着尘埃在灯笼映照下安静起舞。 阿滢划船划累了,随便找一处停泊,缆绳一栓就好。 已经入夜,烧鸡是彻底没戏了。 阿滢咕嘟咕嘟灌酒,坛子很快见底。她仰靠在船篷上,恰好望得到漫天星辰。 好似又回到少时。 那时阿娘刚走,她也是一个人在船上观星。随便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因为不再有人唤她回家,不再有人煮好饭等她,也不会再有人担心她在船上睡觉会不会着凉…… 睡着睡着,听见一阵怪声。 毕竟是在外面,阿滢警醒得很,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抓起竹篙用来防身。 她放轻脚步,来到船尾。 天光大亮,照理说视野不会受阻,但阿滢喝酒喝得太多,晕乎乎的,怎么也看不清。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听着像是狗子刨水的声音,毫无章法,但势头又很猛,嘭嘭嘭嗵嗵嗵,水面被它拍出层层浪花,就连小船都受到波及,摇摇晃晃。 等一下,狗?据她所知,部分狗狗确实会凫水,可是大清早的,狗狗凫水做什么? 有这力气,不如给她叼一只烧鸡来。 阿滢放下竹篙,蹲在船尾,打算见识一下这只水狗。 很快,水狗靠近了。 看这架势,直冲着她的小船而来。 阿滢嘶了一声,又抓起竹篙。 然而她很快发现,那不是狗,是人。 哗啦一声,对方冒出水面。 ——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四散,浑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水鬼。不过眼睛鼻子嘴巴长得实在标致,水鬼应该没有那么俊的。 咦,是十七? “怎的不等我就走了?还走这么远,我游了一天一夜呢!” 他开口说话了,听起来委屈死了。 委屈?他还委屈上了?阿滢瞬间板起脸,抱臂站在船尾,一股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冷哼,“一天一夜,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才学会凫水多久,就能一口气游一天一夜?” 闻时被瞪得不敢再开口,只有几根手指可怜兮兮扒着船尾,喘气声也放轻。 不过即便被阿滢瞪,被阿滢骂,他也觉得大喜过望。 一天一夜波澜起伏,一颗心七上八下,那又如何,什么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亲眼见到阿滢好端端的俏生生的,甚至还有余力生气,他总算是安心了。 闻时平复着呼吸,扒拉船尾的手指又多几根,这回是双手都放上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望着阿滢,“能不能拉我一把?腿抽筋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杨万里《过石硊渡》。 诗的尾联是“咫尺性命轻於毛,只恐一毛犹不直。” 我们太孙差点就一毛不值了 第23章 烤鱼 香风留美人 衣服褪下, 挂在船头,被风吹得鼓起来,再加上烈阳炙烤, 要不了多久就能晾干。 船上只有一条旧抹布,被阿滢扔给十七擦身上的水珠。她语气很凶,“看什么看, 别把我的船弄湿!” 说完, 阿滢跑到船舱坐下, 才不想跟他呆在一处。不过余光忍不住瞄过去, 他那么爱干净, 肯定受不了抹布擦身。 ……还真是没擦。他像猫狗洗完澡一样快速甩了甩头,脸上干了些,至少不再往下滚水珠子。 “不是回京了吗,怎么跑来找我。”阿滢闷闷开口, 倒是要听听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还有,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京。”闻时老实巴交地跪坐在船头,望着舱内的阿滢, “那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阿滢没说话,嗯都没嗯一声。 闻时知道她还在生气,态度摆得很端正,如果忽略他光裸的上半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姓闻名时,年十九,生于景初二十八年九月初六亥时三刻。” 阿滢不可思议地扭过头,谁家介绍自己会连几时几刻生的都说出来啊? 触及他的目光,阿滢愣住了,他表情还挺认真的, 是十分郑重地与她说这些话。 “景初三十九年,我被册立为皇太孙。在平洲府暂住过的太子与太子妃,便是我的父亲、母亲。此外,我家里还有一个同母弟,一个异母弟,分别是十二岁、十八岁。” 闻时有条不紊把家世介绍一通,包括仍健在的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已经仙逝的祖母、同母兄。 “打住打住,我知道那么多干嘛。”阿滢听得脑子嗡嗡直疼。 甚至还提到他爹的妾室,叫什么两圆两地,她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家怎么那么多人! 不止闻氏皇族,他外祖家也一堆人! 东宫,也就是闻时他们一家好几口住的地方,竟然还养着两千四百三十五人,说是官吏和仆役…… 太夸张了,阿滢怀疑自己长这么大见过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两千四百三十五! 他说这些,是在炫耀吗! 闻时叽叽呱呱的声音戛然而止,定定望着她,“我们不是要成亲吗,先前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以为自己孑然一人,可现在我记起来了,总要知会给我的未婚妻子。” 阿滢闻言狠狠一噎,古怪地拿眼睨他。 半晌,瓮声瓮气出声:“你都是皇太孙了,还乐意跟我结亲?” 闻时不解地点头,“当然。” 阿滢喔了一声,不再言语。 “你不信我?”闻时就着这个跪姿,膝行几步挤入船舱。 他个子高而舱内低矮,一挤进来就越发显得逼仄。阿滢蹙着眉往边上让了让,硬邦邦道:“你现在不嫌害臊了?袒着上身还离我这么近。” 要知道几个月前某人醒来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可是立马惊声尖叫的。 听了这话闻时含胸低了低头,郁郁将她瞧着。可她愣是别过脸不看他,好像柳下惠。 闻时说:“你愿意听我说一说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阿滢依旧看向别处,“你讲呗,我随便听一听。” 闻时心下一松,肯听他讲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来并不复杂,闻时化繁为简,长话短说,把昨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告诉阿滢。 当听到他说领兵赶到船屋没发现她人的那段,阿滢抬手打断道:“不会是傍晚吧?” 那会儿好像有听到什么动静,她还以为是沙洲上游人嬉戏吵闹。 闻时说正是那时候,“黄潇身边有我父王留下的御医,御医见过我的背影,正猜测是不是我,为此御医联络上了东宫右卫率。尹兄替我带话给御医时,恰好碰上右卫率进入府衙后院。” “什么蟀?” “东宫有十率,即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看阿滢的表情,闻时很快缩略成:“你可以理解为护卫。” “哦哦,护卫,然后呢?”阿滢跟听戏文似的,就差抓把瓜子边磕边听了,“刚才你不是说让他们先来江边保护我吗?” 此言切中要害,闻时脸上微热,闪过一丝尴尬,顿了顿才答:“他们率先保我性命。” 阿滢又哦哦一声,“那你这皇太孙当的,威信不太够啊。那个什么蟀不是你家的人吗,怎么不听你的话?再怎么说,也可以一波人找你,一波人找我。” 这下闻时忘却尴尬,反倒拈出一丝笑意,这般直接,不愧是阿滢,她才没有跟他生分。 闻时继续说:“我看船屋下面你的船不在,就猜你撑船出去散心了。水域宽广,我不知你往哪走,我选了这个方向,其余人是其余方向,可是只有我找到了你。阿滢,我们多有缘分呐。” 阿滢:“……” 一路听下来,阿滢是深信不疑的,她晓得他不油滑,不会专门想这一茬来哄骗她。 不过,她了解的是十七,而非闻时。 可是闻时又不是原先的那个闻时了,他现在脑子里既有闻时的记忆,又有十七的记忆。 这种感觉好难受,就像看着十七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名为闻时的木塑里。 “那伙黑衣人,为何要杀你?”阿滢问。 闻时说:“身在高位,无意中会得罪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碍别人的事。” 阿滢表情夸张,“那可是杀人哎,杀人不是犯法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想起辛家庄附近的那间破庙。 死了一地的衙役。 对于幕后之人越王来说,可能衙役的命真算不了什么。 再扭头看向闻时。 他怎么不算死过一回呢?深夜,空无一人的甲板上,被砸破后脑勺推进江里。昏迷状态下一路漂浮,肯定漂了不止一个两个时辰,因为她救起他时,他头发四散,衣裳也刮破许多口子,鞋也丢了。 远的不说,就说昨日吧,也是差点死了的。 若非尹小吏机警,现在他们哪能有机会全须全尾坐在船上说话。 想到这里,阿滢才生出一阵迟来的后怕。 她突然伸手向闻时扑去,大力抱住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滢拍了拍闻时的肩膀,“昨日之事有尹小吏和赵婆婆帮忙,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那是当然。” 闻时的声音不断发飘。 阿滢拍的是他裸在外的肩,阿滢抱的是他光着的上半身…… 虽说他们差一步就成亲了,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呢…… 闻时心口狂跳,一腔肺腑都在震颤。 旋即又想到阿滢说的是“我们”,看来,她还要他!她将他们视作一体! 真是好消息。 闻时想像阿滢那样,把昨天当作黄道霉日,今天则是黄道吉日! “阿滢。”闻时兴冲冲提议道:“你打我吧,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不是说要打三拳吗,来吧。” “十七……不是,闻时你是不是脑子让水泡浮囊了,没事找事。” “你可以继续叫我十七,我喜欢你叫我十七。” 阿滢默了默。 她问:“你家里人这么久不见你肯定急死了,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回京城?” 闻时也跟着沉默了片刻。 与阿滢成亲完全出于他自己的意愿,父王母妃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阿滢推开他,讪讪笑了下,“我可没有离开芙蓉村的打算,我这个人很简单的,划划船吃吃东西就能满足。” 闻时抓住阿滢的手,紧紧握着,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没有切断连结。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阿滢就说:“我们的亲事,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闻时想也不想给出否决。 阿滢被他一嗓子吓了一跳,“真是的,当了皇太孙嗓门就这么响,真跟你成婚我岂不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对不起。”闻时摇摇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我这样说话可以吗?” 管你哪样说话呢,阿滢只想抽回手,但被牢牢牵住。 “阿滢……” 闻时特别想问出口的是,阿滢,你愿意和我到京城生活吗?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深深地知道,阿滢的梦想是买大海船,出海探险。 出海与入京,完全南辕北辙。 阿滢见状叹了口气,让他把晾干的衣服取下来披上。 “你看你还是在意我的,阿滢,别不要我。” 闻时听话地取衣服,又生怕阿滢跑了似的,一步三回头看她。 阿滢扶额,“我当然在意你啊,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只是,没有重要到让她做出让步。 肚子咕噜噜直叫唤,阿滢扯开话题,“我昨晚就想吃烧鸡了,你饿了没,我们上岸弄只鸡吃。” 闻时说:“我身上没钱,你带钱了吗?” 阿滢也没有,本就是气冲冲登船的,要是专门带这带那,那成什么了,郊游啊。 她摆摆手说没关系,“抓一只嘛。你眼神好,看看有没有野鸡。”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野鸡,最后还是阿滢下水捉了两条鱼。 阿滢依旧轻车熟路,烤架很快搭好,而闻时也默契地采摘可以去腥的野菜。 一人削竹棍,一人洗野菜。 这时节烧火坐得太近容易热出汗来,闻时特意采了片巨大的树叶给她扇风。 火光很耀眼,熊熊燃烧,不折不扣地把鱼肉灼出诱人的香味。 而闻时始终低着头,眼眶染上淡红。 与一人共度那么多日,有那么多回忆,以后每做一件事,甚至每次闻到味道都能想起对方。 今日烤鱼,想起那日炙野鸡,那来日呢,也会有一刹那想起今日的烤鱼吧。 一想到那时候身边可能没有阿滢,闻时眼眶很快就变潮了。 心痛如锥,原来是这种感受。 “香蒲吃不吃?” 阿滢手里握着拗断的香蒲嫩茎,“像笋一样脆脆的,可以生吃。” 闻时接过来,“我认识,蒲扇就是拿它叶片编织的。” 阿滢一听声音不对劲,忙转过去看他,“你哭了?!” 闻时躲闪不及,被看个正着。 偏偏阿滢没见过男子哭,很稀奇,一个劲凑上来,睁着两丸黑亮的眼睛瞅他。 闻时强忍泪意,闭口不言。 阿滢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他,说:“有天大的事,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搞不懂他为何情绪起伏那么大。 她的话,感觉还好。自从刚才知道闻时没有一声不吭跑掉,反而还处处惦记着她,阿滢的气就顺了。 至于分开,也是没有办法嘛。 皇太孙,感觉是天底下数一数二厉害的人,总不可能陪她留在小小芙蓉村吧。 鱼烤好了,从火上拿下来的时候还滋滋冒油,外焦内润,脆嫩兼备。 阿滢一边吹凉一边龇牙咧嘴,很快吃掉半条。 野菜独有的那股辛香之气渗入鱼肉,别有风味,更妙的是拿来串鱼的竹棍也是自带清香的,烤制之后与鱼肉交相呼应,完全吃不够。 闻时见状终于开口了,“你饿的话,把这条也吃了吧。” 阿滢很不赞同地瞥去一眼,“你绝食啊?” 她把烤鱼棍硬塞到闻时手里。 “没有人能在我手里饿死,吃。” 这时候再讲没有胃口可能会挨上一拳,闻时顺从地吃起来。 每次在林子里烧过火,走前阿滢都会特地检查火星子有没有灭光,免得风一吹引起火灾。 她仔细灭完火,听见闻时在嘟嘟囔囔。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怎么开始吟诗了?看来是吃饱了。 阿滢无情地告诉他,“紫藤花早就谢了,吟诗也要讲究顺应时令吧。” 闻时投来带怨的眼神,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几颗紫藤果实。 花与果的生长期,确实不同。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沉静片刻后,幽幽道:“我见到紫藤果实,记起那日我们在平洲府吃暖锅。暖锅坊外头有一架蓬勃的紫藤,窈窕繁茂,垂作千串璎珞,染成满架紫雾。你走过紫藤架,有花瓣落在你头顶——怎么不是香风留美人呢?” 阿滢眨着眼,“你在夸我美?” 闻时喉头哽了一下,再次幽深道:“我在感怀。” 以后每次见到紫藤,无论是紫藤花还是紫藤果实,都会想起那一日的阿滢,日头正好,晒得她脸颊微红。 阿滢喔了声,“感怀好了就起身,火堆收拾好了,我们回村。” 闻时脸上的泪痕风干了,当然实际上也因为阿滢的冷淡,他没有继续掉眼泪的冲劲了。 “你还没坐过我的船。”阿滢走在前头,声音里有几分洒脱与肆意,也有几分自得,“让你见识一下吧,我撑船很稳的。” 闻时快走几步,牵住阿滢的手。 “嗯?”阿滢偏过头看他,但他长得比阿滢高,阿滢得仰头去看。 这个角度只看见他的侧脸与下颌角,是微微绷起来的状态。 阿滢提醒道:“我洗了手,湿着呢。” 闻时听了这话,握得更紧些。 登船后,阿滢掌船,闻时被赶去船舱。一个在日头下,一个在阴影中。 阿滢为显示自己的能力,一边撑篙还一边唱起艄歌。 闻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胸膛里有一团火在酝酿。 “我想留下。”火焰气盛,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闻时凝眸注视着阿滢,重复一遍,“我想留下,留在芙蓉村,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歌声忽止,阿滢回头,只见略显昏暗的船舱里,闻时的那双眼睛尤为明亮,仿佛漾着水波,又像水洗过的月色。 阿滢稍有迟疑地说:“我听说皇太孙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留在芙蓉村还怎么做皇帝?” 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会有人拒绝这个位子吗? “我只想要你。”闻时说。 阿滢被这无比直白的几个字惊到,不自在地嗯了声。 闻时继续说:“皇太孙这个位置,原本是我兄长的,他少时就颇有贤名,人也聪慧,所有人都看好他。只是九年前他殁了。我……是次子,按顺序轮到我。” 太孙与皇孙不一样。太孙只有唯一一个,是要经过正式册封的。 如果可以,闻时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皇孙。 “为何这样说自己。”阿滢跑进舱里,捏了捏闻时的脸。 如此好看的一张脸,若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阿滢想让他赶快生动起来。 但手劲大了点,把他脸捏红了。 阿滢心虚地给他揉了揉,然后继续说道,“为何这样说自己?你说你兄长贤明聪慧,可是你也不差啊。闻时,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当不好皇太孙,才想留在芙蓉村的吗?” 闻时倒也老实,没有立即否认。 “我不适合,也不喜欢。”他的手覆在阿滢手上,随后垂眼注视着她,看着她的表情,轻和而坚定地说:“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过去十九年,抵不过与阿滢相处的几个月。 在阿滢眼里,他便是最好的郎君,笑也好,哭也罢,若说什么样子她都喜欢,那未免有点臭不要脸,但闻时知道,阿滢最强大也最柔软,她永远接得住他。 就像阿滢给他的一次次拥抱,比任何良药都更能安抚他。 “虽然我现在能给你的很有限,但我会尽力的,我希望未来有一日你买下大海船,扬帆出海时,我能在船上,在你身边。” 阿滢,我希望你的未来有我。 闻时把阿滢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也许正是因为抱得太紧,贴得太近,以至于心跳都是同频的。闻时听得出,阿滢的心跳比往常快了些。 他于是往后退一些,松开阿滢。 然后直直望入她清亮的眼眸。 阿滢皱了皱鼻头,少见的顾左右而言他,“你真是一路泅水来找我的啊,有股水草味。” 闻时诧异地抬起袖子嗅了下,可能他嗅觉不够敏锐,没闻到怪味。 而一抬眼,见阿滢蹭蹭蹭蹭跑回船头,抄起竹篙,看也不看他,吭哧吭哧划船。 好反常啊。 阿滢怎么了? 闻时皱着眉,又使劲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一点儿味没有啊。 “阿滢,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闻时朝船头走去,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阿滢叫停,“我们俩都站在船头那不就翻船了嘛!” 闻时立马停住,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阿滢好笑又好气地说:“我唬你的,这船吃重,不会翻。只要不是胡蹦乱跳就行。” 闻时嗯了声,很乖的样子。 “好啦,跟你讲吧——”阿滢脸上蒸腾着红扑扑的热气,闻时还以为是日头太烈给她晒红了。 她咬字含糊,但掷地有声:“没人跟我讲过这种情话,我也是人,也会和你一样害羞的!” “所以,你让我独自冷静一下!” 说完,阿滢扭过身子,闷头划船。 小船破浪前行,很有一股艨艟的气势—— 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李白《紫藤树》 第24章 瘦肉粥 拜堂成亲·极速版 于是两人又好得跟什么似的。 忽而闻时问起, “家里……我的物件都没了。” 阿滢动作一顿,有一瞬心虚,但很快理直气壮地回:“你让赵婆婆转告我你回京了, 那我可不是要把你的东西清理出来?不然还留在家里,不是看见就思你嘛。” 闻时了然,“睹物思人。” 又紧接着说:“你扔到哪了, 我想看看你买的喜服。” 阿滢把缆绳拴好, 利落地跳上岸, 随后朝林子里努了努下巴。 “你自己去找吧。喜服我不知道, 喜糖估计都坏了吧, 也成,路过的鸟雀啄一口,山鸡啄一口,也算是分享我们成亲的喜悦。” “这怎么能行?”闻时一听不得了, 拔足奔向竹林,轰隆隆好似一阵疾风。 阿滢看得直眯了眼,笑得前仰后合, 旋即又想,他这般在意,她再笑话,可不算仁义。 于是阿滢捂起嘴笑。 笑够了才追上去。 好险,好险,杂物包裹没被人捡了去,仍然安静地趴伏在原地。 而闻时揭开一瞧,登时心中一痛,扭头拿眼瞄她。 “娘子好狠的心。” 连他漱口用的杯子都扔了,真是细致, 真是一丝不苟! 阿滢被瞄得心虚,原还支吾着,可是听见这句话可叫她抓住错处了,她梗着脖子喊:“还没成亲你怎么先叫我娘子了,占我便宜啊!” 闻时抱起那一大包行囊,乍一看,浑像是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他说:“今天拜堂。” “好啊,拜堂就拜堂。”阿滢不服输地挺了挺身板,“拜完堂你再叫我娘子。” 闻时:“知道了。” 江边早晨还是比较潮湿的,到处是葱蔚洇润之气。 阿滢招呼他赶紧从林子里出来,免得把鞋底踩脏。 两人并肩往水阁走,阿滢说:“这里面还有我给你买的一身儒袍,你穿肯定很好看,早知道多走几步给你配双鞋履。不过天气热了,穿木屐才是真舒服。” 闻时说他穿脚上这双就好。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没给自己买新衣?” 阿滢摇头,“我穿新衣除非照镜子才看得到,可你不一样,我每时每刻都看得到,我想把你打扮得干净又俊俏。” 这话跟春风拂面似的,闻时一下子涨红了脸,小声地说:“阿滢是把我当作磨喝乐打扮吗?” 巴掌大的磨喝乐,是泥塑的,又叫泥孩儿,捧在手心里把玩,时不时再给他换个小衣裳。 闻时耳朵红得滴血。 阿滢忍不住数落他,“怎么动不动害羞啊,我打扮你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你高兴就好,我自当配合你。” “嗯,这就对了。” 阿滢跟山大王似的,投去满意的眼神。 闻时瞧着她高高翘起的嘴角,知道她确实乐在其中,那就更加没有不妥了。走在她身边,就连风都是清甜的,让人在一呼一吸之间,也跟着扬起与她相似的笑意。 走着说着笑着,前方却出现扎眼的一幕。 水阁四周何时有人扎营? 阿滢蹙眉眺望,很快有人从营帐中出来,乌泱泱一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配着刀,见到闻时纷纷下跪行礼。 “末将参见太孙殿下。” “幸见殿下安然无恙,末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阿滢悄悄拿眼瞟向闻时,暗戳戳问:这就是右卫率? 闻时朝她略一点头。 阿滢又问:右卫率是不是来抓你的? 闻时失笑,轻轻摇头,手上则直接捉住她腕子,捏了捏她的掌心。他温声说:“你先上楼,我同右卫率讲几句话。” 阿滢没吱声,看向闻时怀里的大包裹。 闻时绝对被她扔怕了,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交给她。 “那你自己抱着吧,呆子。” 阿滢噔噔噔上楼,脚步轻盈,进门后烧水做饭行云流水,没将楼下的几十号人放在心上。 过了大概两柱香的辰光,闻时回来了。 他也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好似从未离开过。换下来的鞋子在外面磕掉土、敲掉灰,拿进门放在墙角,再换上干净的软鞋。 灶上冒着饭香,闻时望了一眼,阿滢在切瘦肉,不是块状片状,而是一丝一丝,他便猜到她要煮菜肉粥。 之前吃过两回,肉糜入粥口感软乎,肉丝入粥则保留韧劲,嚼起来满口生香。 还有阿滢炒的鱼松、虾松,拿来送粥都是极好的搭配。 尤其入夏以来,虾松里加点自己腌的酱瓜,很是开胃。 闻时心中一动,忽然想告诉阿滢,他吃过尹如风的醋。不过转念一想,改日他们要特地登门感谢尹如风,那么还是先不讲吧,免得尴尬。 虽然阿滢不一定会尴尬。 很难预测会有什么事情能让阿滢感到尴尬,她那么达观而自洽。 闻时把大包裹卸下,依次拿出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陈右率的人,我命他们撤出二十里,且不可叨扰村民。” 阿滢啊了一声,“他们留下吗?” “嗯。”闻时说:“陈右率奉我父亲的令旨……护卫我南下与他们汇合。” 阿滢又啊了一声,音调更高了,“那你到底走不走?” “当然不走。”闻时把手头的东西撂下,走到阿滢身边,认真看着她道:“只要你还要我,只要你不赶我,我就不走。至于陈右率领的旨意,那是他的事。” “我父母那边,我会写信告知他们,还有祖父,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得知我失踪的事,我也该去一封信。” 阿滢扑闪扑闪眼,“是不是草率了点?他们生你一场、养你一场,就算你不打算回去,也要好好道个别吧。我没关系的,你若是还回来,我就在家等你。” 闻时不禁苦笑,“我主动现身的话,多半会被押回京城,再难与你相见。我爹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倘若我身在民间,他便有所顾忌,不会将事情闹大。” 阿滢听得头大不已,干脆扭过头继续切肉丝。 还是做饭简单。 食材与火候拿捏好了,烹好的饭食就不会出错,满足自己的味蕾,也满足自己的肚皮。 “抱歉,说这些让你烦心了。” “不会啊,我们要成亲了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给我听听又不会怎样。” 说完,阿滢给他使眼色,“快去看喜服,合不合身。” 闻时本能地遵从,然而当他触摸到喜服时,豁然开朗,阿滢她……总是在他心情低落时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原本就很顺眼的喜服,变得更加完美,简直金光闪闪。 而喜服下面,压着一套儒生服,应当就是阿滢所说的直裰、儒巾。 再下面……是红绸。 闻时两手捧起红绸,在他印象中,这好像是新婿和新妇拜堂时牵在手里的,也叫牵红、拴巾,它中间不是随随便便的装饰,而是一个同心结。 粥正在慢慢熬煮,阿滢手头没有要马上炒的菜,于是蹲在边上催他:“发什么愣,看看别的呀。” 别的? 闻时回过神,发现素净的帕子里好似包着一样硬物什,巴掌大。 是一把木梳。 阿滢嘿嘿笑着,“从今往后它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如何?” 闻时还愣着,阿滢又道:“还刻了字的。” 本来打算一面刻“十七”,一面刻“阿滢”,但临到刻字摊阿滢又有了新的主意。最终刻在木梳上的是“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阿滢笑眯眯的,对此满意极了,“我请教了刻字先生,我问,我家夫婿文绉绉的,会喜欢什么样的刻字呢。先生便推荐了这一贺词。” 闻时抚摸着那几个字。 木梳选用的木材很普通,刻字技艺也一般,可是合在一起怎的让他觉得鼻酸不已? “你不是说没成婚不能唤娘子?”他促狭地笑了下,“怎的你自己唤我夫婿?” “我才没有。”阿滢有理有据,“我对刻字先生说的,又不是当面唤你。哎呀你到底喜不喜欢嘛?” 闻时眼睛里倒映着阿滢俏丽的模样,不难发现她好奇地支起耳朵。 即便是这么简单而又寻常的一个动作也特别娇憨,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怎么喜欢,闻时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喜欢,我每天都用它。” 阿滢嗯哼一声,“当然每天都要用,不然你还想不梳头么。” 虽然她说的每个字都平平无奇,但闻时就是坚信自己听出了骄傲的语气。 他强调两者的不同:“因为木梳是你送给我的,是定情信物,所以我才每天都要用。” “好好好,不管怎么样你就是很喜欢嘛。”阿滢冲他粲然一笑,“喜欢梳子,也喜欢我。” 闻时的脸红透了,连带着脖颈也泛着绯色。 哪怕事先知道阿滢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还是受不住。 受不住她冷不丁的调侃,受不住她笑吟吟的目光。 “粥沸了。”闻时磕磕绊绊地说,“我去下青菜末。” 青菜瘦肉粥,放入青菜的时机有讲究,放太早就蔫黄蔫黄的影响食欲。 他看见砧板上还有几条姜丝,为之一愣。 阿滢说:“你泡在水里那么久,当心受凉,粥里加姜丝可以祛寒。” 见他放完姜丝要说什么,阿滢赶紧伸出一掌:“打住,你是不是又要煽情了?我发现你恢复记忆以来,话变多了,还变肉麻了!” 闻时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老老实实盖上锅盖,让粥再闷煮一会儿。 忽然阿滢懊悔地拍了拍小食桌。 “我买了砂锅的,应该用砂锅来煲粥,但是忘了!!” 闻时循声望过去,宽慰道:“来日方长。” 阿滢依旧垂头丧气。 这不是普通砂锅,而是她特意买来作为新婚贺礼的砂锅,不管别人成婚会不会给自己送贺礼,反正阿滢命名它为新婚贺礼了。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滢掀起失落的眼皮。 咦,闻时把砂锅拿去洗了,然后把煮好的粥盛到砂锅里?! 为何多此一举? 只是因为她提了一嘴砂锅吗? 闻时盛完粥,因是后倒入砂锅的,砂锅的把手并不烫,他直接提着端到食桌上。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啊,脱口而出的是十七呢。阿滢很快改口道:“闻时、闻时、闻时,我早晚会叫习惯这个名字的!” 闻时本想说没关系,但听阿滢这么一唤,倒是觉得别有风味。 “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 闻时说着,把另外的菜也端上桌,再是碗筷,这些他是做惯了的。 阿滢手臂撑在桌上,扭头笑眯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觉得我的声音好听,闻时,你好喜欢我哦。” 这回闻时没有因害羞而躲开,他定定点头,“嗯,很喜欢阿滢。” 阿滢哈哈哈哈笑开怀,快要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俩,真是,真是傻得冒泡了,谁会在饭前说这些啊,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吧,不,头一对!” 闻时也觉得好笑,阿滢在语言上一定是极有天赋的,不然怎么随时随地蹦出一些惊为天人的字句来? 菜肉粥熬煮得刚刚好,香气忠实地慰藉着早已把烤鱼消化掉的五脏庙。 粥烫,两人沿着碗边喝。 闻时舔了舔唇,缓缓道:“好像淡了?” 阿滢彻底绷不住,噗哈哈笑倒,“我忘记调味,本来你盛粥前我想起来了,试图蒙混过关来着,没想到还是被我们十七尝出来了。” 她夹了一箸虾松给他,“既然无味,把它当做白粥吧,配着菜吃就好了。” 闻时嗯了声,继续喝粥。 然后他开始一心两用,默默地想,阿滢忘了调味,但没忘记给他加姜丝,阿滢心中果然有他。 真好。 ** 吃完饭,洗完碗,闻时心思飘忽起来。 说了要拜堂,可是何时拜、如何拜,她还没给出指示。如果现在就问起,阿滢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急切?毕竟才吃完饭。 人一旦进入胡思乱想,就难以控制手脚。 当闻时发现自己把矮足食桌收拾到他那张竹床上,登时一惊,连忙把食桌拿下来,掸了掸竹床上不存在的尘埃。 阿滢恰好从卧房出来,撞见这一幕,露出讶然的神情,“你要午睡?” 闻时的手停滞在半空,干涩地拍了拍竹床,“没,我只是有点想念。” “少来了,才一晚没睡就想念了?” 阿滢进进出出,不知在作甚,闻时坐在竹床上,双臂环膝,打算等她忙完。 换了一身喜服的阿滢出来一看,他垂着眼帘,温和而乖巧,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抬高音量:“你真睡了啊?拜堂呀,快点快点,动起来。” 闻时其实早就用余光瞥到红彤彤的喜服了,但他原本是好端端坐着的,若是一看见她换上喜服就激动地站起来,岂不是太过直白? 不过面对自己的娘子,不用太过含蓄矜持吧? 闻时慢腾腾站起来,鬼使神差回了句“遵命”,然后抱起喜服进了卧房。 卧房是香的。 阿滢刚才肯定敷过粉,或者用带有花香味的头油梳过头发,卧房里萦绕着极淡的香气。 意识到这一点,闻时不自觉抿住唇。 香气很淡很淡,可是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不,不仅鼻子,总感觉无孔不入,他整个人都微醺似的有点晕眩。 “哎呀。” 阿滢在外面喊了一声,闻时立即清醒过来,正了正神色,扬声:“怎么了?” 阿滢在帘后探出头,“你说我们算不算私定终身?” 见他不是光裸的,她干脆直接进来说话。“我娘已经过世了,但你还有亲属……没关系吗?” 先斩后奏,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闻时走过去,拨开落在她鼻梁上的碎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 碎发拨开痒痒的,阿滢皱了皱鼻尖,笑道:“那很刺激呢。” “你快换衣服吧,我先出去。” 不过阿滢人出去了,声音还不断飘进来:“成亲之后换衣服是不是不用避开?” 闻时解衣衫的手一顿,“是。” 声音太微弱,阿滢没听见,她自顾自发散着好奇心:“也不知道这世上第一对穿喜服的夫妻是谁。” 里间的闻时忽而想起父王与母妃。 他当然未能出席他们的婚仪,但他见过数次身穿最高规格礼服的爹娘。 太子之服有六,衮冕、远游冠、公服、乌纱帽、弁服、平巾帻;太子妃之服有三,褕翟、鞠衣、钿钗礼衣。以上是被写入律令的冠服要求。 父王与母妃看起来那么相配,就连得体的仪态都别无二致,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成就天生一对。 可是实际上,作为儿子的他,感受不到父母之间哪怕一丝爱意。 一想到这,闻时冷不丁笑了声。 “怎么啦?”阿滢问了句。 每每听着她的声音,心下总会安宁许多,闻时敛下思绪,温煦地回她:“没事,我很快换好。” 片刻后,换完喜服出来,见阿滢已经点好大红喜烛,酒盅里也倒好酒液,闻时心中一动,平时看惯了的家什都仿佛在此刻镀上一层柔光。 他走上前,抚了抚阿滢耳侧翘起的发丝。 阿滢睫毛颤颤,唇角翘起来,“怎么无论你穿什么都好看呀,好俊的新郎官。” 虽然她见过的新郎官很少很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十七本就是最俊的郎君,那他当了新郎官肯定毋庸置疑是最俊的新郎官啦。 闻时噙笑看着她,“你把我的话先说了。” 阿滢喔唷一声,“学人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些废话,其实是有点懵,不知怎么自主开始一场仪式。 阿滢扶腮略微思索,咕哝着,“我知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谁来唱词呢?” 闻时比阿滢知道的要多很多,不过他参加过的婚仪都是极为繁复的,有许多啰嗦的规矩,并不适用于今日的场合。 他想了想,道:“现在我们先拜天地。” 系了同心结的红绸,一人擎着一端,蒲团也派上用场,他们朝江边方向跪下,郑重叩首。 分明上一刻还在调笑,这会儿不约而同肃起脸来。 阿滢小声插一句:“没人观礼,但我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是怎么回事?” 闻时握住她的手,阿滢赶紧用力捏了捏,获得了实感,心下稍微踏实一点。 “我也紧张。” “学人精!” “没有学你,真紧张。”闻时让她摸一下他手心薄汗。 阿滢嫌弃地蹭蹭,“出汗是因为热,热是因为夏天到了,人之常情!” “好吧。”闻时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很热。” 阿滢郁闷地乜他一眼,牵着他转换方向,面对阿娘的牌位。 平时牌位供奉在卧房一角,今日才被请出来。 望着牌位,阿滢心中颇多感慨。少时常常对着牌位讲话,即便是牌位也怕娘亲在天上担心,于是阿滢总是报喜不报忧。 如今,是真的报喜来了。 “阿娘。”不知怎么的,嗓音潮潮的,阿滢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而闻时搂住了阿滢的肩,故作轻松地逗逗她,“也不知岳母大人能否满意我这个女婿。” “肯定满意。” 阿滢笃定的语气让闻时微讶。 她说:“我娘也喜欢漂亮郎君。” 闻时失笑,扬手要给她拭泪,孰料阿滢自己动作更快,飞快抹了把眼睛。再看她时,她已重振旗鼓,昂首挺胸。 阿滢一身正气地对他说:“关于我娘与漂亮郎君的故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娘觉得很丢脸,让我保密。不过……我当年太小了,听娘讲故事的时候睡着了,所以其实我也不甚清楚。” “嗯。”闻时煞有其事点点头,“那就保密吧。” 两人对着牌位叩拜。 于闻时来说,对岳母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感激。 如果没有岳母当年的善举,就没有阿滢,更没有他了。 “接下来是夫妻对拜!” 阿滢把闻时的身子掰正,不过因为身高差距的原因,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注视他的眼睛,她嘟囔着:“要是我也能长到八尺就好了,摆渡说不定更省力。” 对拜完毕,完全没有成为夫妻的实感。 阿滢鼓了鼓腮,尝试唤他相公,但感觉怪怪的,唤不出口,甚至有点不自在,若是再加码,让她深情注视着对方喊他相公,那阿滢可能会不适应到抱头鼠窜的地步。 对此,她表示歉意,眼波盈盈地问:“我可以改天再唤相公吗?” “可以,你想怎么叫我都成。”闻时并不执着于称谓,但自己还是很想唤她娘子的。 “娘子。” “嗳。” “娘子。” “干什么?” 闻时搂住阿滢,抱了个满怀。她答应的时候,他总觉得心脏一抽,好似抽出一缕奇妙的空缺,而面对面的拥抱恰如其分地填补了这处空缺。 这时,阿滢回抱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十七,你高兴吗?” “虽然一开始答应成亲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阿滢在他怀里絮絮叨叨,“现在真的拜堂了,我怎么觉得我也挺高兴的。拜堂一点也不麻烦!” 闻时垂首,轻轻把下巴抵着她发顶,是特别亲密的动作。 他当然高兴,这份高兴化作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发梢。 阿滢没有察觉,还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于是扬起脑袋瞅他。 第一次离这么近。 阿滢小小吓了一跳,这么近,她都可以数清他的眼睫毛。 “我可以亲你吗,娘子?” 这么近,他的声音也近在咫尺。 阿滢觉得肯定是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她都有点发晕了,声音也飘飘然:“亲我吗,那你亲吧。” 她闭起眼睛颇有点任由摆布的样子,当然,也可以叫视死如归。 闻时闷声笑一阵,再是笑着去亲她,唇落在她的额头。 “好痒!” 阿滢躲了一下,拿手摸了下额头,睁眼瞧他,大声说:“轮到我亲了。” 真是争强好胜啊,闻时想笑,却又怕被她追问为何笑,于是强忍着笑意,学着阿滢的样子合上眼,“你来吧。” 阿滢顺手捧住他的脸,感觉这样比较方便她发挥,接着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快刀斩乱麻,暴风骤雨般撒出去十几个亲亲。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滢总结道。 闻时显然呆住了,他整张脸都被阿滢亲湿了,说真的他在这一瞬想到的是热情的小狗,但这样形容阿滢实在是太冒昧了。 “好了,结束,结束!”阿滢鸣金收兵。 刚想溜进屋换下有点累赘的喜服,她瞥见放在边上的酒盅,呀了一声,“忘记喝交杯酒。” 闻时还懵着,手上就被塞了一盏酒盅,阿滢像操控木偶人一样拉着他的手,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 她洒脱不羁,酒水也是一饮而尽的。 闻时也赶快喝下。 只是,还没等他放下酒盅,阿滢就进屋了,甚至因她跑得太快,帘子还扬在半空。 闻时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境。 意犹未尽?空落落? 阿滢她……好像真的不看重这场婚仪,每个步骤都走完了,也不算敷衍,但……这种滋味说不上来,闻时知道,本就是迁就他,她才同意成亲的,但她走得也太快了。 闻时不住叹气,尝试说服自己。 旁人成亲是旁人的事,他眼红什么。这场亲事是他求来的,阿滢已经很配合他了,还想如何呢,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 嗯,过好自己的日子。 闻时三两下就把自己哄好了,利利索索地把两只小酒盅拿去洗干净,倒扣在灶上沥水。 丈母娘的神主牌位,他拿干净的布巾擦拭一番,趁阿滢还没出来,他悄声对丈母娘立誓:小婿定不辜负阿滢。 下晌,两人出门。 竹篓由闻时背着,里面放了咸蹄髈、鱼干之类带给尹小吏和赵婆婆的礼物。 光是这些乡野食物还不够,他们打算去林子里采菌子,再去县城买点现成的礼物,至于送什么,还得边走边看,目前没有拿主意。 东宫右卫率统领陈群很快迎上前,听见太孙与施姑娘在讨论什么。 阿滢一见到他,眼前倏地一亮,先是笑吟吟打招呼,再开门见山道:“你来得正好,陈右率,依你看,咸蹄髈用草绳捆扎好,还是油纸包起来好?我们要送人的,哪个包装更体面,你觉得呢?” 陈群面上一怔,显然没想到竟是这种问题请教他。 “草绳吧。”陈群想了想,道:“咸蹄髈不油,不用油纸包。既是送人,拿草绳捆扎,对方收到后也方便存放,直接把草绳挂起来就是了。” 好详细的回答!阿滢瞬间对此人没有芥蒂了,对于如此无聊的问题,他都能认认真真作答,可见不是坏人。 阿滢拿手肘捅捅闻时,“我赢了,我就说拿草绳嘛!” 陈群一听,立马看向闻时,“末将不知殿下选的是油纸包,殿下勿怪。” “没事。” 闻时淡淡笑着,荷包里掏出一枚铜板给阿滢。 竟还有彩头?!陈群汗颜。 然而,更让他汗颜的还在后头。 施姑娘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陈群在手下簇拥下站出来,走过去,离施姑娘还有几步远时站定,一板一眼。 “施姑娘有何吩咐?” 阿滢脆生生道:“麻烦陈右率帮忙看门,我俩要去县城,来回一两个时辰。” 陈群眼皮狠狠一跳,“末将职责所在,须看护殿下周全。” 他看向闻时,“末将点兵士八名,护卫您左右,可好?” “不用。”闻时言简意赅。 阿滢伸手在陈群面前晃了晃,“还有一事,陈右率你是很靠得住的,所以,帮我们看管一下龙凤喜烛吧。听说一点燃就不能灭的,但我们急着出门,总不能揣着蜡烛在身边吧,麻烦你了。” 龙凤喜烛?! 陈群脸色变了又变,再次看向太孙。 太孙朝他颔首,妇唱夫随似的,“麻烦你了。” “是……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说:注:皇太子、太子妃服饰参考自《新唐书》 明天上夹子,下一章更新放到中午。 第25章 八颗鹅蛋 阿滢初惊太子妃 烈日当空, 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即便江风徐徐,也吹不散人心头的烦闷。 船屋旁搭起一座临时幄殿。 细木为架, 铺设轻软的鲛纱帘幕,殿内通风良好,可远眺江面粼粼的波光, 以及对岸仙石村的好风景。 殿内的太子妃可没有心情赏景。 她手持的小册子翔实地记录了这几日闻时的言行举止。 负责书写册子的人是右卫率陈群, 这是个老实没心眼的, 闻时命他撤出二十里, 陈群居然当真撤出二十里。 侍立在侧的罗嬷嬷出声劝慰。 “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如今毫发无损便是极好的。” 太子妃撂下册子,命打扇的侍女退下。这下子殿内便只余心腹罗嬷嬷。 太子妃唇角带有几分讥笑,与罗嬷嬷说:“你信不信,如果二郎是女孩儿, 丢了这么久,即便找回来也会被太子立马送回东宫禁足,或者直接落发为尼, 那人眼里向来揉不得沙。现在可好,二郎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丫头过起日子了,也不知太子知道此事,作何感想。嬷嬷啊,我当真想亲眼瞧一瞧太子精彩的表情。” 旁人家走失的孩子找到了,那是何等好消息,恨不得全家老少连带家养的猫儿狗儿齐齐出动,把孩子迎回来。 也就太子做得出,公务永远比妻儿重要,竟让她先行一步, 来接二郎。 想到这里,太子妃脸色愈发阴沉下去。 罗嬷嬷适时奉上主子爱喝的茶水,软声宽慰:“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既然太孙殿下喜欢,您不若顺情赏她一个体面,一并带回京城,太孙殿下到了年岁,是该有个房里人。” “浑说!”太子妃拂开杯盏,眼中闪过抹难以察觉的厉色。 “他还没娶妻,我这个当娘的先给他安个通房像什么话。京中贵女一个比一个挑剔矜贵,让她们跟乡野女子争宠,服侍太孙,又像什么话?” 太子妃眯了眯眼,面露不悦,“罗嬷嬷,我看你是越发老糊涂了。” 罗嬷嬷把杯盏接得稳当,听了这话几乎是本能反应跪下认错。 “主子教训的是,老奴欠考虑了。” 不多时,侍女入内通报,太孙回来了。 太子妃透过飘摇的鲛纱帘幕,隐约望见两道身形。 他们并肩而行,时而说笑几句,并没有挽着或牵着,一点儿亲昵的动作都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这厢,阿滢手里多了一网兜鹅蛋,个个圆润饱满,外壳干净,显然是用心擦过的。 这是回程路上遇到的一位老妪给的。老妪原本在摆摊兜售,见到阿滢,全数塞给她之后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老妪称前几年夏天太热,她的孙子去江里游水,差点上不了岸,多亏阿滢搭救。 阿滢根本不记得此事。 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她便收下了,并且暗中指使闻时趁老妪不备,在老妪的背篓里放下一包点心,及一方新鲜猪肉。 待老妪反应过来,他俩已经跑远。 用阿滢的话来形容,这是做贼的乐趣。 提着鹅蛋回家,阿滢早就想好如何料理它们,两个烤、两个煎、两个做赛螃蟹,还剩两个摊成蛋皮,切丝后炒菜或入汤都极其美味。 只是,前方似乎来者不善。 阿滢蹙着眉正在分辨,那些随风飘舞的帘幕看起来贵得能买下她的船! 怎么会有帘幕这样漂亮,珠光宝气,薄如蝉翼。拿它做衣服肯定清清凉凉,走在大太阳底下都不会觉得燥热。 “娘子。” 阿滢偏过头,看向忽然开口的闻时。 他目视前方,眸中凝着冷意,“我母亲到了。” 阿滢旋即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如此豪奢。” 闻时哪里知道她在想鲛纱,现在的他如临大敌,紧紧盯着一步步从幄殿走来的罗嬷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还是母亲意志的延伸。 罗嬷嬷向闻时行过礼,便看向阿滢,颇有些慈爱地笑着。 “这位便是施姑娘吧?老奴这厢有礼了。”罗嬷嬷微微福身,言语谦卑,“我家少主于数月前遭逢危难,多亏施姑娘仗义出手,这份天大的恩情,奴等铭记于心。” 尔后,罗嬷嬷略一侧身。 闻时和阿滢这才看见路边不知何时堆放了几大口箱笼。罗嬷嬷抬手,守在旁边的侍女便打开箱笼,展示给他们瞧。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吃穿用度,几乎全都囊括了。 可以说坐拥这几口箱笼的人完全可以成为芙蓉村首富,逍遥快活不在话下。 罗嬷嬷稍等了片刻才继续说:“施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她手上一直拿着的帖子也在这时呈递给阿滢。 是云岫县几处铺面的契子。 阿滢再一次受到冲击。 罗嬷嬷说话很客气,意思是她养家辛苦,收下这几间铺面,便可不那么操劳,虽说不至于日进斗金,也可大大改善生活。 “娘子,你先回家。”闻时从阿滢手里拿过帖子。 阿滢哎了一声,“不用过去拜见婆母吗?”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罗嬷嬷也在这一刻变了脸色,笑意兜不住,打着磕绊问太孙:“殿下,这是何意?老奴愚钝,没听明白,是殿下在民间成婚了吗?” 闻时恍若未闻,扶着阿滢的肩微微推了一把,温声:“不用拜见,你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且慢!” 罗嬷嬷虚虚拦了下,勉强挂上笑,“太子妃殿下有令,命老奴将礼物悉数介绍给施姑娘,老奴还未介绍完毕,还请太孙殿下见谅。” 闻时的耐心仅够用来听完罗嬷嬷的最后一字,然后很快道:“不用礼物,心意领了。” 阿滢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隐约觉得,这位罗姓嬷嬷虽说是闻时家的下人,但和黄潇家的下人不一样。罗嬷嬷更像是太子妃的人,太子妃的命令远高于闻时的命令。 “娘子。” “好啦,我知道了,我先回去。” 阿滢决定在罗嬷嬷面前给闻时面子。 她从闻时肩上接过背篓,再提着八颗鹅蛋往水阁走。 背篓里戳出一截牛骨,是阿滢准备拿来炖汤的,结果给罗嬷嬷吓了个趔趄。 阿滢挠挠头,说了声抱歉。 然而,幄殿内有一人走出,阿滢完全被吸引住,驻足原地。 闻时的母亲十分端丽,并非阿滢先前所想象的那般雍容华贵,别样的气质让人过目不忘。 阿滢顿了顿,学着罗嬷嬷的样子,给太子妃见礼。 “儿媳施滢拜见婆母。” “你唤本宫什么?” 太子妃的声音也很好听,像菩萨在说话,虽然阿滢没听过菩萨说话,但就是觉得很像菩萨。 本想着初次见面直接喊娘会不会太亲密,喊母亲的话又觉得很正式,于是她才折中喊了婆母。 不过看婆母的意思,是要她直接喊娘吗? 阿滢眨眨眼,“婆母……娘?” 婆母笑了。 婆母好美。都说儿子像娘,闻时生得那样好看,源头原来在这儿啊! 闻时说过,他有个早逝的哥哥,这样算的话婆母至少也有四十岁了,但完全看不出年龄呢。 婆母还很香,是阿滢没闻过的香味,淡淡的,顺着江风吹过来。 阿滢一阵胡思乱想,自我发散。 直到太子妃端丽的面容上出现一丝裂纹。 太子妃的眼神……好像在说:哪里来的怪胎。 怪胎?我吗?阿滢眨巴眨巴眼。 诡异的气氛下,闻时及时出现,一手揽住阿滢的肩,把她带离几步,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她身前。 “母亲。” 太子妃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束起的头发的末端。 莫名卷曲,像黄口小儿。 闻时早已习惯这种带有审视的眼神,他平静道:“儿子发尾经火烧,没长好。” 他没有给母亲过多的反应时间,既然阿滢与母亲已经碰面,那就不用特意避让。 闻时径直道来:“我与阿滢已经成婚,如今她是我的妻子。您带来的这批礼物,我们不需要,麻烦您原样带走,以及临时搭建的幄殿、行营,也尽快撤了吧。” 太子妃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看向闻时的眼神变了。 闻时无意过多分析,向母亲轻颔首,接着牵起阿滢的手。 “站住。” 太子妃神色复杂,“本宫没有听懂你的意思,私定终身,本宫没懂,恢复记忆后仍留在乡野小村,本宫亦不懂。二郎,你不要皇太孙的身份了?” 闻时声音听着四平八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够发现他眼睫在轻颤。 “对,我本打算这两日写信告知父母大人,未曾想母亲先到了。既如此,省下书信传送也好。” 阿滢不安地扯了扯闻时的袖子。 但他不为所动。 所谓不破不立,无论说什么母亲都会生气,那不如直白了当一些,于两方也是便利。 这会儿,四周的守卫、侍女,包括罗嬷嬷都悄无声息退下。 太子妃瞥了眼阿滢,对她这么没有眼力见颇为不满,但这不是重点,太子妃很快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放软一点,“你尚且年轻,行事易冲动,不妨多想想,让出皇太孙的位置会便宜了谁?再者说,皇太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封号,说不要就不要,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太子妃注意到闻时眉梢微动。 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声,“母亲不瞒你,陛下龙体有恙,原就因你失踪一事心焦不已,前段时间旧疾复发……” 闻时心中一震,“当真?” 太子妃:“事涉圣躬,母亲岂会诓你。你也知道,陛下年轻时随高宗皇帝征战沙场,难免落下伤痛,而情绪波动过大,自然会勾出旧日病根。” “二郎呐,陛下爱重于你,册封你为太孙,是无上殊荣。如今你打定主意留在江南,可知陛下正在千里之外为你悬心不已?二郎,切莫辜负陛下的殷殷期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子妃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闻时眉心未展,下意识看向阿滢。 阿滢很快捏捏他的手说:“听起来是你祖父病了?那你要不要回京探望?” 闻时正犹豫。 分明离京前祖父的身子还很健朗。祖父戎马出身,至今保持晨练的习惯,披重甲、爬坡、跑马、挥刀、拉硬弓……做完这些,祖父才去上朝。 怎么忽然病了…… 总觉得是母亲故意说来诓骗他的。 可是转念一想,下令刺杀他的人,会不会早就对祖父的病情有所耳闻,才会肆无忌惮不管不顾? 这么一来,幕后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就在此时,太子妃冷不丁开口:“施姑娘不与二郎同去?” 是啊,阿滢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仍是那一套,即他入京,她留在芙蓉村。 闻时不由再次看向阿滢。 “呃……”阿滢被他们母子俩齐齐盯着,加上头顶烈日炎炎,着实有点灼烧。 “去啊,我和你一起去。” 实际上阿滢有点不情愿,但那毕竟是闻时的亲人,老人家病一场很伤元气的。她不如陪闻时去一趟,这样闻时能踏踏实实定下心来,也能让他在祖父面前尽孝。 阿滢晃了晃与闻时牵在一起的手,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语气更加笃定,“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太子妃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乡野傻丫头竟还露齿笑,真憨。 太子妃合唇稍顿,对儿子道:“去收拾行囊,一刻钟后出发。” 两人回水阁。 阿滢颇有些大惊小怪,“十七啊,婆母意外的很对我胃口,她只给我们一刻钟收拾!我喜欢这种速战速决的人!” “不过真的能一刻钟后出发吗?楼下那些帐子木板是不是要拆掉?啊啊还有陈右率他们住的帐篷,哇,真是随便想一想就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滢边收拾边嘟囔:“我们出远门,最好跟赵婆婆说一声吧,还有乔乔,我本来想着过几天去瞧瞧她,这下子没机会了。” 她探头,从卧房往外看闻时,“你知道从这里到京城需要多少时日吗?我们坐船去?我要不要给乔乔留封信?” 阿滢有太多疑问,听语气还挺兴奋。 闻时的紧绷感顿时瓦解不少。 他一一解答。 至于知会赵婆婆和乔乔,闻时速速写了信,下楼时交给陈群的人去办即可。 包括家里剩下的果蔬、鲜肉等食物,只要一声吩咐,自会有人处理妥当。 阿滢若有所思,“还能这样啊。” 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对权力的初次接触,闻时走在路上还在不放心地叮嘱:“宫里规矩森严,尤其是我爹娘,严厉不容情。此去千里,你跟紧我,倘若有事,只管推给我。” 阿滢觉得哪有那么夸张。 不过转念一想,她好像确实不知道宫里规矩是怎样的。 目前看在眼里的就是各种拜来拜去,说话文绉绉,语调平平,没什么大起伏。 “我现在就有疑问。”她举起手,宛如书院里好学认真的学子。 闻时:“你说。” 阿滢:“我要怎么称呼婆母?” 闻时一怔,“唤殿下吧。” “啊?”真是完全没料到的答案,阿滢对此一窍不通,完全摸不着头脑,本想着闻时说什么她照做就是了,但现在一听,好似不太靠谱。 阿滢尝试举一反三,“如果见到公爹,我也唤殿下吗?” 这回闻时很快应下,“对,也唤殿下。” “都是殿下啊。”阿滢喃喃自语,忽然灵光一闪,“那你呢?你好像也是殿下。” 闻时捏捏她手心,“我是相公。” 阿滢肉麻得一哆嗦,“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相公的。” 第26章 鳝鱼包子 别搞出孩子来 阿滢事先猜想过官船肯定巨大无比, 但实际见到的时候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这船不仅能住人,还分上下三层,更别提窗牖堂房, 精工彩饰,高桅巨帆,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阿滢抱着闻时的胳膊, 眼眸亮亮:“可以请人带我参观吗?” 闻时说:“我不行吗?” 阿滢:“什么?” 闻时:“我带你参观。” 啊, 即便成亲了也依旧黏人吗?阿滢皱了皱鼻子, 小声问:“你懂船么?我的参观并非只用眼睛看, 我还想知道这么大的船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让它走起来, 还有还有,你知道这船载重多少?官船的龙骨与我的小舟的龙骨又有何区别?” “好吧。”闻时确实被问住了。 对于船舶,他只能纸上谈兵,终究是浅薄了。 运河与郢江, 走不同的船只,也可走相同的船只。船队运丝、盐、茶等不同的物品,船样也有所不同。 登船之后, 阿滢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会儿远眺来往船只,一会儿惦记着逛一逛这艘三层大官船。 民船多用杉木、松木,她那艘小舟就是杉木做的,而官船用的竟是昂贵的楠木。 阿滢凭栏远眺时都觉得能闻到楠木的香气。当然,她怕自己闻错了,扭头问一问闻时,他有没有闻到。 他俩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时候,太子妃立在不远处望着。 “二郎,过来。” 太子妃表情淡淡, 叫人瞧不出喜怒。 闻时目送船工领着阿滢前往舵位观览,方才来到太子妃跟前。“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太子妃下颌微扬,平白拉出一股距离感,“你的人,你教她规矩,入京前务必调好,别没头没脑的,丢的可是东宫的脸面。另一桩事——” 闻时垂着眼睫,一副听教的模样。 事实上长久以来太子妃都觉得这个孩子是最不用操心的,识大体,知进退,谦和温驯,可以说没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这回南下她才发觉,二郎心思挺重的。 太子妃看着他,不知不觉长这么高了,她一顿,道:“施姑娘救你、供你吃喝,皆是出自大义,那几箱礼你该劝她收下的,这与你们之间的情谊并不冲突。” 闻时未料母亲说起这个。 同样是谢礼,老妪送出的八颗鹅蛋是倾其所有,而几大箱金银珠宝在母亲眼中不过是一粒粟米。 “二郎,你情窦初开,兴许分不清何为救命之恩,何为男女之爱。” 太子妃话音稍顿,带起一丝笑意,“你先别皱眉头,母亲是过来人,也经历过你的年纪,与你说的更是掏心掏肺之良言。这一路北上,二郎,你静心想一想,把这段情谊弄清楚,对你、对施姑娘都有裨益。” 太子妃深谙聪明的母亲就该适时松松手,把话说得好听些,孩子反抗起来便不会那么激烈。 眼见闻时戒备感少了些,太子妃自知起效,语气更加温和,“所以说,你心里得有谱,别在路上弄出孩子来,不然不好交代,知道吗?” 闻时一愣。 旋即涨红了脸。 如今他们已经成亲,势必不会再同以前那样一个睡里面一个睡外面,况且闻时不放心阿滢一个人,定要时时与她待在一起。 可问题是…… 敦伦之礼没人教他。 他的确知道夫妇敦伦之后会有孩子,可敦伦要做什么,以及如何知道有孕与否,这些他都不清楚。 辞别母亲之后,闻时去找阿滢。 她兴奋得两颊红扑扑,一见到他,更是高兴地冲进他怀里。 “十七十七,你知道吗,还有漕运驿站!!和陆上的驿站类似!” 漕船是运河上数量最庞大的船型,而漕运驿站负责官员漕船的调度与补给,不可谓不重要。 闻时顺势问她,“你打听好下一个水上驿站还有多久能到吗?” “当然了,”阿滢说还有六十多里,“到时候我们能下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水驿。” 闻时微微摇头,“恐怕不行,官船才走没多久,用不上补给。不过我们先在甲板上望一望,等到了可以停靠的驿站,我们再近距离细瞧。” “好!” 阿滢拉着闻时,给他讲刚才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船工告诉她,本朝最大的船有五层。 “你能想象五层楼那么高吗?” 阿滢夸张地后仰,手再怎么比划,脚再怎么蹦跶,也无法比拟出五层楼那么高。 闻时说他有所耳闻:“那是前朝皇室留下的,皇祖父认为太过奢靡,从未使用,不过应该有专人维护。” 阿滢:“那……” 闻时朝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入京后我请求皇祖父,让你过过眼瘾。” “好耶!” 阿滢又问:“鱼有鱼谱,不知船有没有船谱?若是有的话,我也想看看。十七,我想看的真是好多好多,但我有些字不认识,就算见到了也只会读半边,你教我吧。” 闻时心中一动,这可是他擅长的。 船上有书,他挑了几本浅显易懂的给阿滢。 船舱的门窗敞开着,透气,也将天光引入屋内。 两人背靠背席地而坐,一人捧一本书。偶尔阿滢有不认识的字,或是不理解的句子,扭头就好了,都不用特意戳戳,反正一动他就知道了。 而且不是问完就了事的,阿滢有一套自己的记忆方法,她拿笔落在纸上,这一步可不能让人代笔,须得自己亲手写下,记忆才深刻。 哪怕写得丑一些,也是自己写的,狗不嫌家贫,阿滢不嫌字丑。 倒是闻时…… “这是你第几次偷看我了?” 阿滢故意说:“要不要面对面坐,比较方便你看。” 闻时很有理由,“我这本枯燥乏味,很难读下去。” 阿滢于是在面前一堆书籍里扒拉扒拉,挑一本讲山水画的给他,“有图有字,看吧。” 哄孩子似的。 闻时不禁莞尔,捧着书转过去,不再打扰她。 母亲让他教阿滢规矩,可是阿滢已经足够好,她是这样生动,何必强行挤进条条框框里。 如若先辈始终安分守己地待在规矩形成的方圆里,又如何有机会扬帆出海,见识到外邦的风土人情呢? 很快来到傍晚,天光不再能够支撑一个个方块小字的阅读。 内侍通禀,膳食稍后会有专人送来。 阿滢把散落一地的书卷收好,听了这话有些好奇,“婆母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闻时没有作答,等内侍退出舱房,才对阿滢讲:“分开吃可以吗?你自在一些。” “可以啊。”阿滢未曾多想。 这艘官船庞大,舱房也开阔,用的是高足桌。阿滢点上蜡烛,坐在桌边等开饭。 摆在一侧的茶盏被她拿来自娱自乐,她手指灵活,茶盏在指间旋转不歇,薄胎瓷透光性很好,映着烛光,或明或暗。 很快,内侍、宫娥鱼贯而入。 摆上桌的不止饭菜,还有碗筷,以及看起来奇奇怪怪不知用来干嘛的水。 阿滢从那盆水端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看,直到闻时率先把双手浸到铜盆里,她才在心中落下一声噢。 净完手,就该开吃了吧? 非也。 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朝闻时行了个礼,拿出一册,开始念词。 “酉正,奴常海伺候太孙殿下用膳。” 阿滢炯炯有神听着,自顾自推测,常海是这位内侍的名字。 内侍继续念:“红白鸭子一品,清蒸蟹一品,闷茭白一品,猪肉青韭烫盒子一品,鳝鱼包子一品,白玉蒸糕一品,过水凉面一品,及银碟小菜四品。” 阿滢听得一愣,这是报菜名呢。 猪肉青韭烫盒子,不会就是韭菜盒子吧? 她打眼一瞧,还真是。 见闻时动筷,阿滢也执起筷子,玉石做的筷子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挺舒服。 只是,内侍还未退下。 看着他们吃吗? 阿滢感觉别扭,但老早以前听说书先生扯闲篇,宫里为了防止刺杀,是需要人拿银针试毒的。 也不知是哪一代宫里的规矩,闻家看来不试毒,但有人陪侍,可能是……万一吃出毛病,来得及救治? 阿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饭。 御厨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好吃程度是吃撑了还能往里再塞几口。 尤其是鳝鱼包子,太鲜美了! 咬破松松软软的包子皮,浓郁汁水红润油亮,自然流淌到手上,要不是还有人在边上看着,阿滢肯定要嘬一嘬手指头。 俗话说小暑鳝鲜赛人参,阿滢没吃过人参,但她举双手担保小暑前后的鳝鱼确实鲜美,腥味也轻。 鳝鱼段尝得出是烤过的,和直接汆熟有很大区别,香气更上一层楼。 调味也好,有股回甘。 阿滢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满足地眯了眯眼。 御厨烹饪估计需要照顾到闻时的口味,所以没放蒜,不然红烧鳝鱼放几个蒜头可是点睛之笔呀。 阿滢忽而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还没烹鳝鱼给你吃过,既然船上有鳝鱼,我改天熬汤试试。” 闻时嗯了声,手上正在拆蟹。 蟹得趁热吃,不然腥气,美味损失大半。 不过阿滢嫌麻烦,比较偏爱软壳蟹,裹上椒料姜蒜熟糯米粒,一炸就成,香喷喷当零嘴,酥酥脆脆。 这么一想,说好要烹六月黄给十七吃的,险些食言。 正琢磨呢,眼前瓷白的小碟坐落一只蟹兜,里面堆满蟹肉蟹黄,是他刚拆出来的。 阿滢盖进去一小勺米饭,搅拌搅拌,再压实,拿调羹一鼓作气舀出来,便是玲珑小巧的饭团模样。 她送入口中,长长地嗯了声:“特别特别香!” 吃到这里已有七分饱,但菜肴还剩下许多,不知他们会如何处置,阿滢偏过头去看内侍。 也正是此时,她发现内侍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闻时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内侍写几笔;闻时喝了口茶,内侍又写几笔;闻时顺手收拾蟹壳,侍女赶紧上来替换干净的骨碟,而那位叫常海的内侍,又写了几笔?! 这是在干什么…… 没等阿滢研究明白,闻时便让人把饭食收拾下去。 常海合上册子,恭敬地表示稍晚些会送来小点,小点的内容是燕窝和一些阿滢听不懂的名字。 终于等到舱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阿滢一个健步冲到门口,探头张望一下,然后欻地关上门。 她背后抵着门,忙不迭问:“为何内侍记下你的所有举动?他在监视你?” 阿滢不懂,就算是监视,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而且迟钝如她都发现了,被监视的本人不可能没察觉,为何闻时跟个没事人一样? 现在吃完饭有人收拾桌面,就连碗都不用洗,闻时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 听见阿滢的问话,他沉默一瞬,低声:“监视……是,也不是吧。我已经习惯了,没提前和你说一声,抱歉。” 阿滢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由抬步朝他走去,两手扶着他的肩,“你不是皇太孙吗?他监视你做什么?谁让他这么做的?” “是母亲。” 不希望她太过担心,闻时表现得尽量轻松些,他温声告诉她:“我自小体弱,饮食起居方面需要多加注意,记录在案,方便对照。” 阿滢怔怔的。 消化这个消息可比消化十个大肘子难多了。 “可是……可是……”阿滢可是了半天,特别想说,他们很不尊重你。 倘若他是几岁大的稚童,家里多多上心无可厚非,可是他现在都十九岁了,放在别人家都可以当爹了,一言一行被记录在案,然后呈给母亲看?阿滢光是想一想都要疯掉了。 “你知道起居注么?”闻时把阿滢搂在怀里,轻抚她发顶。 月光皎皎如霜,她眼中满是细碎的萤辉,叫他不忍再看。 再看下去,鼻头都要发酸。 闻时缓了缓,继续道:“朝内设有专职官员记录帝王言行,此为‘起居注’,日后史官编纂国史能用得上。你就当作常内侍在为我记起居注吧。” “不对吧。”阿滢狐疑地仰脸看他。 “你又不是帝王,干嘛记你。就算你皇祖父有人记录,难道他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就要记下来吗?我不信。” 果真如此的话,一位长寿的帝王所拥有的起居注岂不是要把宫殿淹没? “娘子不好骗呐。”闻时搂了搂她,默默压制不断翻涌的情绪。 在常人眼中不寻常、不被理解的事情,他经历了十来年,如今被一语道破,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的狼狈。 阿滢在怀里乱动,如破土的春笋,强行顶出脑袋,她睁着黑亮的眸子,表情严肃地说:“你瞒了我很多事情。” 很笃定的语气。 “是我不好。”闻时说。 “对,你很不好。”阿滢注意到他总是错开视线,不和她对视,于是她的声音软下去,“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闻时,你在京城过得很不好吗?” 闻时想了想,说:“早些年还好,住持与一众僧人很照顾我。后来兄长薨逝,我被接回宫,母亲对我的关注越来越收紧,也是从那时起,内侍会记录我的一言一行。” 阿滢震惊得都忘记打断。 “僧人?你住在寺庙里?” “嗯,十岁之前我住在相国寺。” 阿滢脑袋瓜瞬间嗡的一下。 怪不得当日在破庙点燃佛香,他会觉得熟悉。 闻时牵着她并肩坐下,安抚的语气说:“相国寺是皇家寺庙,风吹不着,雨落不着。我的寮房和宫里差不多,高床软卧,锦衣玉食,不是你想的那么冷清。而且我不是个例,以往也有体弱的孩子寄养在寺庙。” 说到寄养一词阿滢就知道了,她在芙蓉村、仙石村之间摆渡,迎来送往听过好几次“寄名符”。 寄名符纸质、木质都有,题有孩子的生辰八字、姓名法名,说是可以借助佛光普照,保佑孩子健康长大。 平洲府土语里也有“寄名儿子”“寄名女儿”这种叫法,即孩子认干亲,以求长寿无虞。 可是闻时不是皇太孙吗,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竟也如此朴实,或者说如此草率地寄养在寺庙里? 一养就是十年。 管他什么皇家寺庙,什么锦衣玉食,终归比不上父母身边。 “你爹呢?还有祖父,他们也同意你养在相国寺?”阿滢不可置信地问。 闻时默认。 毕竟当时有得道高僧批语,毕竟相国寺值得信赖,毕竟……毕竟当时有兄长承欢膝下。 都说人很难记得三岁前的事情,闻时也差不多,最早的记忆始于三四岁。 他记得,在相国寺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等待爹娘。 寮房走到山门,一开始很远很远,有一千四百八十二步,他数着数着极容易数岔。后来长大了,步幅变了,跑着就能抵达山门,但出现的往往是兄长。 “我要气死了!” 阿滢突然窜起来,“我可以骂人吗?我好想骂人!” 把体弱的孩子丢在寺庙,出息的孩子没了才去接回体弱的孩子,还时时叫人监视着,什么脑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闻时现在性子这么好,简直是歹竹出好笋! 阿滢气得团团转,在屋里发泄似的走来走去。 忽然,足下一顿。 白天她就觉得闻时对太子妃态度淡淡的冷冷的,不太像他平时的模样。 而她没放心上,后面还说太子妃很对她的胃口…… 阿滢跑到闻时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黑亮的眸子泛起波光,“对不起,我以后和你一派,别人都不对我的胃口,我只和你好。” 闻时垂眸看着她,心口被一点点填满。 很想告诉阿滢,他没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为他难过。 可是面前的是阿滢,是他可以敞开与袒露的对象,在阿滢面前,脆弱是被允许的,眼泪是被允许的。 这一刹那,心是鲜活跳动着的。 闻时深深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忽然笼罩下一片水蓝,是阿滢把他拥进怀里,是阿滢俯身亲吻他的眼睛。 她显然不太会安慰人,乱糟糟地说着“同仇敌忾”,还说:“你想不想吟诗?我想听你吟诗,再也不说你酸人念酸诗了,你是甜的,比蔗浆还甜!” 闻时未答,在一片混乱中寻到她的唇,笑着回吻。 第27章 冬瓜盅 严肃学习敦伦之礼 亲了好一会儿, 阿滢站累了,顺势坐在他腿上。谁知这么一坐,闻时脸色骤然一变。 她没好气地捶他, “坐一下都不行?” “行。”闻时说是这么说,但手臂牢牢箍着她,生怕再像刚才那样毫无预兆猛地坐下来, 别给他压折了。 闻时跨开一条腿, “坐这边。” 阿滢挪坐过去, 却早已没了亲吻的兴致, 她小声嘟囔着:“坐哪条腿都有讲究么, 我为何这么听话,我又不是耙耳朵。” 耙耳朵是她下午从书里学来的,原本指食物炖得很软,后来就指性情温和甚至软弱了。 说曹操曹操到, 炖煮得很耙的点心送来了。 宫娥敲门进来时,他俩分得很开,一个坐在椅子上, 一个倚在窗边。 倚在窗边的阿滢背对着众人,有天然的优势,还没等人撤出去她就捂着嘴偷笑。 然而,半个时辰后阿滢怎么都笑不出了。 吃饭有人伺候就罢了,怎么洗个澡也要有人看着。她绝对接受不了,把宫娥都赶出浴房,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沐浴,然后抓着领口跑回房间。 阿滢后怕地拍拍胸口,问闻时:“你沐浴也有人伺候吗?” 闻时说有,“不过你放心, 我这边的侍者都是男子。” “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啊。”阿滢鲤鱼跃龙门似的精准跃到床上,心有余悸,伸长脖子瞄了眼房门有没有关紧,然后说:“那如厕呢?也有人陪同?” 闻时说没有。 阿滢舒出一口气,但还是觉得别扭,都不是小孩子了,洗个澡还有人跟着,太奇怪了,她们甚至还要帮她解衣服。 趁着闻时去外面洗漱,阿滢卧在床上跷着腿可悠哉了。 她手里翻着一本诗词文集,打算从今晚开始努力学,争取在诗词方面的造诣超越闻时。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阿滢尤为喜欢这种简单易懂的五律五绝,质朴自然,念上一两遍就能记住,于是她哗啦啦翻着文集,打算先学五言诗。 蓦地,她视线落在“小娃”二字,久久不能回神。 乔乔是不是说过,一男一女睡一张床就会有小孩子?! 嘶。 阿滢自认还没做好有小孩子的准备。 不过不知道十七想不想要小孩子。 等他回来问问看好了,不过怎么去了那么久,都要洗秃噜皮了吧。 过去不知多久,阿滢迷迷瞪瞪打着盹,脸颊上忽然贴来凉凉的触感,她倏地清醒过来。 “你回来了。”阿滢哈欠连连,眼眶里包着泪花,“这是什么呀?” “我在仓库找到的玉石料。” 闻时见她困成这样,心下不忍,连忙用指背揩去她眼角的泪珠子,说:“那日你进城采买成亲需要的物件,我想寻摸一样礼物赠你,后来被迫中断。如今我们已经成亲,但我还是很想补上。” 船上藏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刚才沐浴完,闻时去仓库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被他找着大小合适的玉料。 虽不是他想要的田黄料,但鸡血石也不错。 闻时告诉阿滢,这方鸡血石就是产自平洲府本地的,质地温润洁净。 阿滢:“……” 真像鸡血一样鲜艳,好看在哪里?! “不喜欢吗?”闻时看出她有口难言。 阿滢一脸凝重地点头,并开始怀疑他的审美。 “有没有颜色浅一些的?”阿滢不知道人家拿来篆刻的都是什么石料,以她自己来说,既然送给她,并且以后都是她用,那肯定要符合她的喜好吧。 “明白了。”闻时把鸡血石拿到一边,不碍她的眼,“明天我去找找有没有和田玉。” 和田玉虽美,刚性却太强,一般来说有经验的工匠才能刻好,文人亲手治印不会首选和田玉。 不过既然阿滢喜欢颜色素净的,那他试试。 这时阿滢忽然哎了一声,“有了印章,我就可以落款了,到时候我给你写花笺吧,然后盖你给我刻的章。” 闻时畅想一番,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对了。” 阿滢问:“你想要小孩子吗?” 闻时心中一震。 话题跳跃得太快了。 “还好。”他不知该怎么讲,这太突然了,“可要,可不要。” 阿滢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那现在呢,此时此刻你要吗?” 说得好像立马就能凭空造出一个孩子似的,闻时感到匪夷所思,隐约又觉得他们会不会在鸡同鸭讲。 他试探般回答:“此时此刻不要。” “那好吧,”阿滢指向窗边的罗汉榻,“不要的话,我们其中一人得睡罗汉榻。” 闻时又是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滢宣布他们将通过猜拳来决定究竟谁睡床,谁睡罗汉榻。 闻时旋即抬手说:“我睡罗汉榻就行。不过……我们不能一起睡床吗?” 阿滢睁大眼睛瞅他,“你刚才不是说今天先不要小孩子么,那肯定不能睡一张床啊。” 闻时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被绕晕了。 他顿了顿,“你不信我吗?我们睡一张床不代表我们今晚就要行敦伦之礼,就是单纯阖眼睡觉。” 阿滢眨巴眨巴眼,“蹲什么?怎么蹲?” 闻时:“……” 原来真是鸡同鸭讲。 于是两人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对于乔乔的说法,闻时笃定地说:“不可能。要么乔姑娘没说全,要么你听岔了。” 阿滢直起身,跪在床上但上半身笔挺,这样的话她就比单纯坐着的闻时高一些,显得很有气势。 她控诉:“你在质疑我和乔乔情比金坚的友谊!” 闻时想也不想直接投降:“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姑娘怎么会没说全呢,乔姑娘怎么会对你有所保留呢,一定是……” 也不能说是阿滢的问题。 “一定是我的问题。”闻时笃定地说。 阿滢嗯嗯两声,顺水推舟道:“对啊,你见多识广,又是皇太孙,怎么会连敦伦之礼都不知道。” 闻时哭笑不得,“这样吧,等明日我查一下书,看看书上有没有讲。” 阿滢立马应下,“我可以和你一起,比比谁先查到。” 比这种事情吗?闻时抿了抿唇,忍住笑意。 至于今晚,可以睡同一张床,但是一人一条被子作为天然隔断。 快睡着时,闻时迷迷糊糊想,娘子真是严谨。 次日晨起,宫娥侍奉二人洗漱。 漱口洗脸这些步骤没什么大不了,与寻常人家大差不差,只是,宫娥竟然要给阿滢敷粉,并且敷粉前发现她眉毛未经修理,又提出给她修眉。 阿滢一直以来都是素面朝天的,倒是乔乔喜欢摆弄胭脂水粉,阿滢好奇地玩过一阵,原因是胭脂水粉都香香的。 宫娥给阿滢修眉的时候,闻时坐在边上观摩。 阿滢原觉得他碍事,但听见他说以后由他来修眉画眉,她又准他留下了。 当然,阿滢不忘提醒他:“学得差不多就去看书吧,别忘了那件事。” 闻时面上一热,胡乱应几声。 虽然宫娥肯定不知他们在讲什么,但闻时还是做贼心虚,坐立难安,遂转身出了房门。 “哇,你的手好巧。” 阿滢拿起菱花镜照了又照,眉毛经过修整与描画,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凑近看了下,“会不会太细了?” 宫娥说不会,“这是京中最时兴的眉形,与您的眼睛、脸型相称。” 如此一来阿滢放心把脸蛋交给宫娥打理。 她手上也不闲着,正读书破万卷呢。 “施姑娘真是好学。” 宫娥笑着恭维几句,然后发现施姑娘哗啦啦翻页翻得很快,不像阅读,倒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内容。宫娥不解,继续专心捣鼓胭脂水粉。 阿滢大略浏览了面前的几本书,一无所获,她悻悻抬头,结果被镜子里的自己狠狠冲击到。 “怎么这么白?!” 好像鬼啊! 宫娥惶恐不安,磕磕绊绊回:“玉女桃花粉就是这个颜色……施姑娘若不喜欢,奴婢给您试试白茉莉珍珠粉,或者迎蝶粉可以吗?” 说着,宫娥把自己带来的妆粉盒子一字排开放在阿滢面前,任她挑选。 阿滢扫了一眼,不都是白花花的颜色,可是用指腹试了下,一上皮肤就变成白里透粉的模样。 “我懂了,用这些妆粉的人本就白皙,妆粉只是让她们美得更清透更无瑕,只是,不适合我。” 阿滢拍了拍宫娥的肩膀让她不要抖,“我又不骂你,也不罚你,别害怕。” 宫娥泫然欲泣,“可是,可是太子妃殿下命奴婢给施姑娘上妆……” 阿滢:“你实话禀告殿下,我本就不适合这些白皙的妆粉。” 宫娥不敢,还是寄希望于此,“那……那施姑娘不继续敷粉了吗?要不然奴婢试试调和颜色,尽量配合施姑娘的肤色?” 阿滢不想糊一脸粉。 但阿滢同样不想看宫娥担惊受怕。 于是帮她想办法,“那这样,你回去说,施姑娘脾气差,又粗野,一抬手把妆粉打翻,又把你赶出去,这样你就不用担责了。” 宫娥瑟瑟发抖,心底的善良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突然门板叩叩响起。 是闻时折返回来,他臂弯里抱着书,对宫娥道:“就说是我把你赶走,你回去吧。” “是,奴婢遵命。” 宫娥低头收拾妆奁,方才修眉掉落的细小屑屑都被她收集起来一并处理干净,提着妆奁离开时,桌面整洁如新。 阿滢叹了一声,“她干活很认真。” 认真干活的人不该受罚。 可是这座船就是小型的东宫,不止楼面分三层,人也分三六九等。 阿滢蔫蔫的,打定主意探望过闻时的祖父之后就要带他回芙蓉村。 闻时放下书,打了水给她净面。 水温正合适,温温热热的,阿滢舒服地眯起眼睛。 而且问都不用问,他肯定也不喜欢白得像鬼的她。 阿滢忽而笑了下。 闻时认真地给她擦脸,眉毛描得不错,可以留下,“在笑什么?” 阿滢说:“我觉得我们很有默契。” “嗯,当然。”闻时趁她还没睁眼,凑上前飞快啄了一下。 阿滢低喊:“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袭我!” 两人闹了一通,内侍常海又带着食单过来,该吃早膳了。 有昨日那一遭,阿滢对常海、罗嬷嬷这些太子妃心腹很没好感,但她不会故意刁难人,只管吃自己的,时而与闻时说说话。 她说:“照这么吃,十日后抵达京城,我就该出栏了。” 闻时失笑不已,给她布菜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夹到她碗里,兔肉她爱吃。 一旁的常海也在憋笑。 阿滢哼了声,把这道名为“缠花云梦”实际上就是卷成卷压制成型的兔肉吃掉。 至于太子妃本人,阿滢无意与其交际,更不会去讨好。 中午阿滢下厨也没有孝敬太子妃的意思,只做了她和闻时的份。 做的是冬瓜盅。 夏风微醺,这时节吃冬瓜清热解暑,祛湿消肿。 做法也简单,只需把食材放进刨去瓤的冬瓜里,再加点热水或泡菌子的水,往灶上一放,炖它个把时辰。 盖子可以是冬瓜被截走的那部分,也可以是荷叶,全看个人喜好。 干贝铺底,中间层放排骨、鸡肉、菌子,最顶上则是虾仁、花胶。 五花八门汇聚一堂,不油不腻十分清口。 阿滢喝着冬瓜里的鲜汤,默默开始发散思绪,若让御厨来给冬瓜盅起名,肯定很花哨,或许会根据食材颜色起名为“金玉满堂”。 毕竟一碟腌萝卜丝都能文雅成“濯缨”。 等等,她都能想到金玉满堂,那她也可以是大厨了! 阿滢哧哧偷笑,脸都快埋进冬瓜里。 这时,她发现闻时异常安静。 “不喜欢冬瓜吗?”她问。 “没有不喜欢,很鲜。”闻时欲言又止。 阿滢却误会了,每人有喜欢的食材,也有不喜欢的食材,这再正常不过了。倘若闻时不喜欢冬瓜,那这道菜根本没法吃,她应该提前问一问的。 而且船上冬瓜有点小,经过长时间炖煮瓜肉都不翠绿了,难免影响食欲。 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你吃其它的。”阿滢把其它菜换了位置,挪到离他更近。 闻时连忙说:“真的没有不喜欢。” “只是——” 闻时命常海等一干人等出去,有了早上宫娥“被驱赶”的先例,常海没有过多纠结,依言退下。 闻时夹起一箸花胶。 泡发得很到位,鼓鼓涨涨,胶质汲取汤水之精华,很是鲜美,口感更是与众不同,是滋补佳品。 然而,花胶其实就是鱼鳔的干制品。 而鱼鳔……要怎么和阿滢讲呢…… 闻时略一思索,直接把书拿来,翻到那一页给她看。 阿滢觉得他怪怪的。 等她研读完这一页,她也变得怪怪的。 “要不然先不吃花胶吧。”她提议。 闻时应声,闷头扒饭。 但阿滢好奇心旺盛,“书上也不一定都对,是吧?鱼鳔、羊肠、猪膀胱……即便洗干净了,也会觉得别扭吧,把它们拿来裹宗筋,肯定很不舒服吧。” 宗筋一词就这样从阿滢口中顺滑地讲了出来,闻时面红耳赤,心神不属。 “但话又说回来,很多人吃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嫌弃。”阿滢看着金灿灿的花胶,她自己是不吃鸭肠羊肠猪肠的,但鱼泡她是吃的。 啊,越来越没胃口。 阿滢复又捧起书册。 口齿清晰地读:“男以精为宝,女以血为根。” 再念:“如鳗行,如蛭步。” “——娘子,别念了。” 闻时夺走书册,一再回头确认门有没有关紧。 阿滢恍然小悟,“你害羞呀。” 不过阿滢现在管不上闻时害不害羞,只觉得书上写错了,她理解不了的内容毋庸置疑就是写错了。 “你说这世上头一个研究敦伦的人是怎么想的,这人怎么发现人的一部分可以放到另一人的身体里的?” 闻时头脸都是红彤彤的模样,眼看着快把自己烫熟了。 面对阿滢的疑问,他勉为其难解读道:“看来精与血结合,有一定可能最终形成胎儿。而鱼鳔等物阻挡男子之精,方能起到避孕之作用。” 阿滢灵光一闪,“总算对上了,多亏你提醒,以往听过‘父精母血’这一说法,看来书上没瞎写。” 闻时也说,《黄帝内经》写,两精相搏谓之神。“神”,即生命本源。 “我好像有点明白乔乔为何舍不得那个孩子了。”阿滢喃喃道,“真是神奇呀,一个人的诞生……真不容易。” 这下子阿滢更加恼太子夫妇了。 闻时是他们的精血所化,珍贵而独特,他们竟然不珍惜!—— 作者有话说:一身正气的阿滢 *五言诗是白居易《池上》 第28章 酥山 羞答答的玫瑰轰隆隆地开 大白天, 锁着门,严禁任何宫人靠近,然后发生不被母亲允许的事情, 听起来是一场迟来的叛逆。 但闻时清楚地知道,他并非为了反抗母亲才这么做,他只是在让自己成为自己。 吻落在阿滢的眉心, 吻落在阿滢后颈那块小疤。 她依旧如上回那样本能地躲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连身体都知道啄在后颈的不是乌鸫鸟的尖喙, 而是闻时柔软的唇瓣。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雨丝, 乌云肯定盘桓在官船上方不肯离去, 不然屋内不会这样昏暗。 视线稍微受阻,而这样有限的视野导致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朦胧之际, 阿滢依旧可以描绘出他的容貌,长眉过目,瞳如点漆。 此外, 她特别想用莹然玉润来形容,不管是相貌还是他给人的一种感受,都是如此,天街小雨润如酥。 阿滢很坏,怂恿他先宽衣,自己则衣冠整齐,煞有介事地看着,等把他看害羞了就轻飘飘说一句:“其实早就在初次见面时我就看过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狡黠笑着,“没有看得很仔细。十七, 你愿意给我解惑吗?” 解惑一词,是这样用的? 闻时被她的眼神烘得喉咙发干,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变得喑哑,“你先向我保证,不会嫌弃。” 阿滢语调上扬地嗯一声,“为何?你担心长得不够漂亮?可我也没见过别人的呀。” 没有见过,就无从比较。 闻时急急收紧手臂,气息喷洒在她脸颊,几乎对着她耳朵在说,“不要看别人的。” “好。”阿滢答应不见别人的,也答应不嫌弃他的。 ……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滢亦如是,不仅没有嫌弃,还夸它可爱。 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片云,温柔地嵌合。只是闻时更像傍晚的火烧云,烧得关节粉粉,脸颊绯绯。 这是全然没有过的体验。 以及,阿滢终于知道为何昨晚他脸色突变然后让她坐单边腿上了。宗筋很脆弱,她有时候不当心磕到那块地方,疼得龇牙,要缓好一会儿呢,而男子的宗筋是很突兀的存在,岂不是更容易磕碰。 夏雨通常很急。 分明乌云前一刻才集齐,却像是聚了一整夜的力,凝出巨量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弹跳在官船的楠木框架上。尤其船行至运河,四周各种水声,澎湃而滂沱。 这般惊心动魄的气势,让人不由担心,桅杆和白帆应当不会被砸坏吧?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猝然消声,手指摸索着勾到小衣带子,果断拽至身前。 可能是错觉,他听见阿滢笑了一下,没等他回过味或者说缓过劲来,紧接着听见她嘟囔一句:“好多哦。” 小衣派上用场,闻时擦抹的动作里透着混乱,不仅没擦好反而越弄越糊涂,仔细一瞧他耳朵红得滴血。 阿滢出着汗,鬓发微湿,眸中潋滟,见此情形忍不住啐他,“是你的东西你脸红什么。” 情酣过后理应更亲密的,事实也是如此,他低声问她还难不难受,又尝试为自己辩解,他天生就面嫩,经不得调笑。 阿滢眼睛圆睁:“好不要脸,你比我还大一岁呢,你面嫩,我是什么?” 闻时:“你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阿滢:“睁眼说瞎话,该罚!” 闻时把脸凑上去,“罚吧。” 她当真扬手,但雷声大雨点小,只舍得轻轻扇一下,转而谈起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舱房很容易闷热,不知为了美观还是什么,窗子是贝壳做的,鱼鳞似的镶嵌着。阳光穿透贝壳的纹理进入屋内,总会柔和几分。 有一扇窗半敞开,这会儿飘进不少雨星,也带来凉意。 阿滢赶紧挤到闻时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试了下温,还好,他没发热。一冷一热最易生病。 这种时候只想懒在榻上。 闻时却起身披了衣衫,出去要水。 阿滢仰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翘个二郎腿,悠哉悠哉眯瞪一会儿。 再醒来时,榻上洁净干燥,她也是。闻时就在身侧,她喜欢睡高枕,两个枕头都被她提前占了,于是他只能平平躺着,阿滢忍不住笑,笑完又可怜他,慢腾腾让出一个枕头。 “哎,你没睡啊。” 他只是闭眼养神。 以及,心里欢喜,哪睡得着。 阿滢摸索着去牵他的手,发现指腹凉凉的,问他洗东西了吗。 闻时嗯一声,说是把小衣洗了,搓了好几遍。 “哦……”阿滢捂嘴玩笑道:“单独洗小衣,你不会还要收藏吧。” 闻时窘意上来,顾左右而言他,“雨停了船上还是有点闷,要不要吃酥山?” 阿滢喜欢乳味饴糖,就连喜糖都要买一份乳香的,那多半会喜欢酥山。 果然,她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走,“要!” 酥山嘛,做法简单,闻时一力承担。至于他自己,为体魄康健考虑,没到三伏天不太敢吃冰碴,于是在厨房拿了份嘉庆子和林檎合拼的蜜饯。 阿滢眼前一亮,有这种干果片片都不用勺子了,她直接拿林檎片舀酥山吃。 酥山是浇了蜜的,香甜冰凉,而林檎味道酸甜不定,尤其是这种晒成果干的林檎,肯定偏酸。 但它们两相结合,甜与酸碰撞,竟不知不觉成就了对方,滋味变得格外丰富。阿滢满意地夸自己好棒好会吃,然后一口接着一口,酥山迅速被削平,维持不住山的形状。 偶尔也会想尝一尝闻时喜欢的口味。 阿滢拈起一枚嘉庆子,悄悄默念,希望不会酸得她一激灵。 唔,脸还是立马皱起来了。 阿滢朝闻时呜呜两声,他竟然能读懂,迅速伸手过来接,“吐出来吧。” 阿滢不想吐他手上,但太酸了牙都快倒了。 她四处找帕子给他擦手,闻时本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不嫌你,没关系的,以后就吐我手上吧。” 毕竟她吃剩的点心、吃剩的饭食,闻时也能自然而然接过碗筷,帮她解决。 当然,阿滢很少剩下食物,她胃口很好。 “你对我太好了,我决定跟你结拜成兄妹。”阿滢一本正经握住闻时的手,一副只要他点头她立刻就要歃血为盟的架势。 闻时不知她在玩什么,懵懵地说:“不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阿滢说这是她在书上看到的。 酥山化了许多,她的唇瓣也水淋淋的,“结拜仪式歃血为盟,怎么感觉比拜堂成亲还郑重?你说呢?” 闻时从善如流,“那我们也可以结拜。” 没人规定夫妻不能结拜。 阿滢定定看着他,打起退堂鼓,“算了算了,要在手上扎个血眼,我怕痛,不结拜。” 闻时静了静,绕到桌子对面,把她抱在腿上,低声说对不住。 圆房的时候看见她肩线都在抖,肯定是觉得疼,他霎时不敢动了,可是阿滢说没关系,还鼓励他,称步骤都是对的。后来好不容易成事,各自得趣,阿滢的表情缓和很多,而他也忍不住把自己一遍遍埋进去。 可是阿滢连针扎手指都会觉得痛。 闻时又说了声对不住。 她偏爱他,让着他,连馄饨馅都要给他多包进去一颗虾仁。他不希望阿滢在敦伦时也要做出迁就。 阿滢坏坏地翻起旧账,“现在愿意让我坐了呀,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可没说要不要坐。” 闻时愣了下,作势要放她下去。 阿滢搂住他脖子,猴子一样挂着。搞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才抱歉来抱歉去,阿滢觉得是时候正一正视听了,直起身子说:“说因为书上说二十者四日一泄我才谦让于你,不然我觉得我可以行许多次。” 许多次吗……闻时愕然凝视于她,“那本是陶弘景编纂的《养性延命录》,既然名为养性延命,那么我们寻常人肯定不必完全遵守。” 阿滢喔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行很多次。” “当然。” 此话一出,各自静了几息。 暗流在涌动。 雨已经停了,天边厚重积云让开位置,金光四耀。阿滢知道贝壳制窗的好处了,含蓄透光,房内有股靡湿的气氛。 不知不觉忆起初见时的十七。 谦逊、谨慎、正经。 与现在的他、榻上的他真是各有不同。 “叩叩。”门被敲响。 阿滢和闻时纷纷错开视线。 来人是内侍常海。 阿滢拿手肘捅一捅闻时,咬耳朵讲悄悄话:“是不是要你去挨训的?” “嗯。” 他说:“我让人把石料送来,你挑你喜欢的,等我回来雕刻。” 阿滢:“要不要我陪你?我在的话太子妃殿下说不定就会不好意思训你。” 闻时搂了搂阿滢,“不用,很枯燥的,你要是半途睡着,母亲能气死,那我多不孝啊。” 阿滢嘶嘶倒吸凉气,“怎么这样说话,你近墨者黑了呀。” 聚在一起讲别人坏话或许是增进情谊的好办法。 至少闻时刚才那句话绝对超出了他的君子范畴,阿滢跟他挥手告别,并且殷殷期待等他回来一起讲其他人的坏话。 少顷,玉石料送来。 阿滢在把玩途中忽然悟了。 ——闻时给人的感觉是温润如玉,但玉本身就是石头,再温润砸人也是会痛的。 第29章 天平 你一人死,还是东宫一百多人死 阿滢当真有的是力气, 闻时回来的时候她挑了块芙蓉石刻出一个无比狂放的“福”字。 初次雕刻,毫无章法,伤到自己是难免的。 闻时捉着她的手指给她上药, 阿滢则嘚吧嘚吧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嗯,”闻时顺着她的话夸:“确实有天分,我看这个福字有点王右军的风采, 洒脱优雅, 耐看, 越看越好。娘子, 过节贴春联的时候你来写, 如何?” “我吗?”阿滢霎时有点飘飘然。 虽然不知王右军是谁,但洒脱优雅她听得懂,在夸她嘞。 至于春联,她不讲究年味, 也不怎么爱贴春联和福字。有时候赵婆婆或者乔乔给她拿来写好的红纸,她只管糊好浆糊往上贴就是了。 不过几个月后就要迎来她和闻时度过的第一个元日,春联嘛, 肯定要写!年也肯定要好好过! 阿滢斗志昂扬,“我现在就开始练字。” 闻时举起她受伤的左手,“等伤好了再练。” 阿滢举起完好无损的右手,“我是右撇子,左手受伤干右手何事?而且我想给乔乔写信。” 关心一下乔乔,再问候一下黄潇,也不知他腿疾如何了。赵婆婆忙,那她就到了京城再给赵婆婆写信,乔乔的信则不一样,下个驿站就能寄出。 “说起来……太子殿下何时回京呢?” 听说是在忙公务, 难道太子殿下不想看看失而复得的儿子吗……太冷漠了。 闻时拿了信纸过来,帮她展平,磨墨,润笔,去余水,就差蘸好墨递到她手里,可谓体贴到位。至于父亲何时回京,以及是否会与他相见,闻时的回答是:“不知道,不管他。” 阿滢执笔,笔尖和笔肚都浸到墨汁中,让每根毛毛都吸饱墨汁,再适度舔墨,即在砚台边缘旋转着刮掉多余墨汁。 起初她用笔很随意,是闻时教她如何适当蘸墨、舔墨。 如此这般,写出来的字就不会显得笨重,也不至于写一个笔画蘸一次墨,更不会洇墨。 这一番下来,心都静了不少。 写完信,闻时再帮她装进信封,火漆封口。阿滢笑称:“你成了我的书童。” 闻时也笑,只不过他笑的是同样伺候笔墨,旁人都道“红袖添香”,阿滢却毫无旖旎之思,联想到的竟是书童。 接下来,书童陪小姐刻字。 只不过阿滢伤了手,只能看,闻时不让她上手。 阿滢这才发现,原来不是直接拿着刻刀开始刻字,而是要先写印稿。 印稿反扣到印石底部。 到这一步,阿滢又以为可以拿刻刀了。 但还不到时候,闻时扣好印稿之后,指腹蘸水洇湿稿纸,因纸薄,须得动作轻盈。 再取一张干燥的纸覆盖上去,用窄条石板对纸面反复刮蹭,好让墨迹落到印石上。 阿滢看得目不转睛,揭开印稿时她甚至屏住呼吸,像他这么精细的动作,肯定能把字迹完美印上去吧? 非也。 字迹很淡很淡。 阿滢傻眼,忍不住问:“你真会吗?” 闻时:“真会。” 他不慌不忙执笔勾描,再拿铜镜确认到时候印出的正写的字迹是否需要调整。 阿滢便这样在镜中看见了正写的“滢”字,哇的一声发出惊叹,“我也要学!等明天吧,明天手上的划伤就好了,明天你教我!” “好。”闻时在取刻刀前先执起阿滢的左手,隔着绸布亲了亲。 诸如练字、治印,都是需要耐心的事情,没遇到闻时之前阿滢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静下心来做这些。 她思维发散得很开阔,“怪不得大宅子总要配几间书房、书斋。” 闻时:“怎么说?” 阿滢努努嘴巴,让他看桌面上铺陈的一堆东西,“不建个书房怎么放得下。” 包括文房清供,讲究的是疏落有致,书房小一点还真摆不开呢。 忽然,阿滢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 “怎么了?” “我闻着像是烧焦的味道。”阿滢说,“这会儿厨房肯定在做饭,难道锅糊了?” 可是宫人不都很谨慎么,怎会发生这种事? 阿滢越想越不对,跑去门外张望。 廊道空无一人,倒是甲板上人头攒动,侍卫来来往往。 很快,罗嬷嬷穿越人群来到舱房,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说:“走水了,干货舱走水了,太孙殿下、施姑娘,请跟老奴来。” 干货舱位于货舱中部,储存灯油、薪柴、绳索等物,一旦着火瞬间就能烧穿甲板。 侍卫、水手纷纷投身扑火,河道里几艘中小船只,有的避之不及加速远离,有的扯着嗓子喊需不需要帮忙。 一时间乱作一团。 此时不参与救火的人该去的是船头、船尾的露天甲板,根据风向,太子妃已经由内侍护送到上风处了。 闻时呛得直咳,恍惚间好似回到当时湿柴烧火的时候。 好在阿滢有经验,手帕浸过茶水递给他,再一看,她自己也捂得好好的。 “才下过阵雨,木头都是潮的,怎么火势蔓延这么快。”闻时发现疑点,很快冷静下来,吩咐罗嬷嬷:“不能放人登船。” 罗嬷嬷愣着,没接话。 阿滢却读懂闻时的意思,掩在湿帕后头说:“外来的人乱糟糟,谁知道是不是坏人,我们船上那么多人救火呢,增加一两个人没有大用。” 这句“坏人”让闻时陡然一滞,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涌到上层救火,下层完全空了。 倘若有人行歹事,岂不是最好的时候? 阿滢连连点头,“调虎离山!” 闻时点了两名侍卫跟他去往船舱底层。 这种混乱的场合,把阿滢带在身边他不放心,和她分开更不放心,他正犹豫,扭头看见她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下一松,“我们一起去。” 阿滢:“冲冲冲!” 她最喜欢干这种神兵天降的事。 “太孙殿下!”罗嬷嬷喊都来不及,眼看着太孙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艘官船炸了窝。 越乱越易生事,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人来到底舱,心下骤凉,这儿破了箩筐那么大的口子,河水不断往里灌! “真有人凿船!”阿滢痛骂,“心肠太坏了!” 莫非和上次刺杀闻时的,是同一批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弃船?”阿滢看向闻时。 “不可。”闻时脸色凝重,“岸边恐有伏兵,而且我母亲和宫人不会凫水的居多。” 言毕,他问侍卫,此次回京是否有护卫船。 侍卫答有四艘。 这种小船特点是细细长长,行进灵巧而快速,方便在官船周围穿梭,以应对突发状况。 闻时问完的瞬间就自觉没戏,纵火、凿船,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护卫船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护卫船可用,对方远远的射上一支火箭,就全完了。 闻时想对策的时候阿滢也没闲着,她抱着几个大麻袋进来,堵住船底缺口。 “你俩也动起来吧,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招呼侍卫。 这种麻袋里全是沙子,便是健硕的力工来扛也只能一次扛两包,而阿滢居然一趟扛进来四包,两名侍卫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时候,上层灭火的侍卫、水手喊声不断。 闻时仔细辨听,与刚才的呼号不一样。 他赶紧命两名侍卫留下应对,他自己则带着阿滢上甲板。 水雾浓稠,夜幕中缓缓驶来一艘黑篷大船,光看篷帆的颜色就让人心里直打鼓,更别提它堪比巨型战船的规模。 而它的位置,恰好横在浅滩出口。 这是将官船上百十号人的逃生之口堵住了,难怪侍卫叫嚷起来,还有的破口大骂。 黑船船头立着一个人,俊美的容颜让人见之难忘。 只是他墨发如缎子般拖地,在风中又如水草般漂浮,以及一袭红衣比大火更烈。 有宫人喊出了他的封号。 越王。 这与闻时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越王乃今上第六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其生来受宠,年少意气风发,文武双全,广有美名,与发妻越王妃更是数十年恩爱不移。 只有一桩事,算作越王顺遂人生的坎——双生子出生九日后双双夭折。 而此时此刻,越王怀中抱着的,正是双生子的牌位。 “皇侄,别来无恙。” 越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的一双孩儿永远闭上了眼睛。” 听了这话,匆匆赶来的太子妃心中一凛。她的幼子,闻时的弟弟,今年刚好十二岁。 许是瞥见太子妃变幻莫测的表情,越王轻蔑地笑了声,“皇嫂不必忧心,我并不针对你家四郎。你家四郎蠢笨迟钝,如何能与皇太孙相比?” 此言尖锐,太子妃顿时生出恨意。 只是,还未知晓对方今晚来意,不好轻举妄动。 越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好啊,你们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皇侄,皇嫂,明人不说暗话。” 越王抬手,他身侧立马出现一排又一排弓箭手,箭镞无一例外对准官船,奇怪的是,并非目标并非只有闻时和太子妃,还有东宫所有宫人。 越王停顿了好一会儿,欣赏着宫人惊恐的神态,手上轻抚着牌位,缓缓道:“太子不仁,捉着我一点小瑕疵不肯撒嘴,罗织构陷,这是打算攒成一堆,一并禀告父皇。” “那我只好与你们鱼死网破了呀。” 听罢,闻时若有所思。 ——原来父王对于越王之前的案子隐而不发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先前同阿滢谈到,两人不约而同认为太子顾念兄弟情谊、皇家颜面,以及出于位高者的倨傲,才会对多起失踪案的罪魁祸首视若无睹。 竟是误会他了么…… 对面黑船上,越王轻笑着,带有水汽的风吹散他衣襟,袍裾飞扬,隐有疯癫之意。 “皇侄啊,我们打个商量。你抹脖子,我出了气,就能让开浅滩,你们船上一百来号人均可活命。” “若你惜命,不愿听我良言,那么也行。”越王指了指弓箭手,口气随意:“要么箭镞入体而亡,要么随着官船永沉水底。一百来号人祭奠我的孩儿,本王会感激你们的。” 此话一出,官船炸开了锅。 骂声、叫声、哭声混成一片。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太孙殿下”,空气中静得可怕,所有人宛如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 入宫为奴为仆,首要事情就是效忠皇帝,效忠东宫。主子指东,他们不可往西;主子有难,他们义不容辞。 可是,现在直接危及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天平的一端是皇太孙,另一端是一百多个无名之辈。 有那些个心智不坚的宫人早已慌了神,跪着给太孙磕头,力道之大,额头破口渗血。 “殿下,太孙殿下,奴婢不想死!” 哭喊声极具感染力,不少宫人真的开始期盼,纯良友善的太孙殿下,会不会拿他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 “闭嘴!”太子妃一声怒喝,“越王已经失心疯了你们看不出来?疯子的话你们也信?!二郎真去死了,你们以为你们能活?!” 言之有理。 可是,人多嘴杂,想要统一所有的想法本就困难,何况当下的危急情形,简直难如登天。 而时间也在无情流逝。 船体倾斜,白帆上的火焰被风一吹,扬得更高,更盛,呲呲啦啦的燃烧声令人胆寒。 再拖下去,恐怕不用弓箭手动手,他们自己就会葬身火海。 胆小的内侍大哭不已,甚至当场便溺,也有人受不住内心的恐惧,居然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常海与罗嬷嬷也没了办法,根本劝不住宫人,双双看向主子。 “二郎,你别糊涂。”太子妃肯定要先稳住儿子,“我们船上有兵士,也有兵器!宁死不遂贼子意!要死也是拼到最后一口气站着死,听见没有?” “母亲。” 闻时的衣袍也被风吹皱,在半空猎猎作响,他呢喃:“皇叔当真了解我,若是半年前的我,肯定顺了他的意思。” “二郎,二郎!” 太子妃心急如焚,可是船上弓箭有限,侍卫大多靠佩刀劈砍,于己方大大不利。 “母亲,不慌。”闻时定定看向太子妃,“拖时间。” “何意?” 太子妃微怔,此时的儿子陌生至极,在船上所有人哭喊慌乱之际,他竟如此镇定。 还未等细想,闻时朝对面的黑船喊话:“六叔,您现在收手,侄儿便不再计较,到了皇祖父面前,侄儿也可为您说话。” 太子妃神思一震。 这是她头一回听见儿子大声喊话。 原先在东宫练武场,教习师父让他发力的时候喝出一声他都做不到,红着脸扭扭捏捏,她看了觉得心烦,也觉得丢面儿,扭头就走。 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画面。 二郎与伴读从讲堂出来,嬉戏打闹,一见到她,两人都不敢说话了,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局促拘束。那日,她还对着罗嬷嬷感慨,觉得二郎不够大大方方。 自从大郎没了,她对二郎看管很严,平时不准他出宫。 有一回,她带着二郎、四郎看烟火。那日是元宵节,满城欢庆,还有许多歌舞表演,人们欢呼雀跃,四郎让内侍把他抱得高高的,拍着手叫好。 小孩子声音尖,城墙下的百姓有不少听见四郎的叫好声,纷纷仰头来寻。四郎见状,喊人取饴糖干果,分散给百姓。百姓夸他玉雪可爱,逗得四郎咯咯直笑。 那一幕,二郎明明也在,可是听不见二郎的一点声音…… 太子妃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水里冒出一颗脑袋。 梳着京城时兴发式,钗环早已掉光,脸蛋是蜜色的,在这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眼睛亮得出奇。 是那个乡野女子。 她怎么在水里? 嘴里还叼着短匕,这是作甚? 太子妃还没反应过来,闻时已经命人抛下麻绳,这是用来捆帆的,特别粗大结实。阿滢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甲板,收起匕首,往半空呸呸呸,一阵吐唾沫。 “底下水真浑呐,哕。” 她水性好,不会呛着,但架不住两艘巨船带起无数泥沙,浑得她直作呕。 闻时给她拍背顺气,还不忘检查她受伤的左手是不是漾出血了,既然水底浑浊,那就要赶快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正低头查看,听她笑盈盈地说:“成了。” 就在这时,黑船上方寸大乱。 原来阿滢早在越王露面之际就潜入水中,一口气游到黑船底下。 运河河道并非直着一条路,而是有众多弯曲,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地貌自然而然形成。 于阿滢来讲,回水湾有很多鱼儿等着吃小鱼、虾米,但要注意暗流;深潭处则水流很缓,可以摸到大鱼。 而越王堵住的浅水滩,是东宫官船的生机,也是越王黑船的杀机。 阿滢以牙还牙,割断系着黑船铁锚的纤绳。 光这样还不解气,她搬来大石头,把悬于船尾的平衡舵直接卡死。这多亏了亲王的船和东宫的船形制差不多,而登船那日有船工领着她四处参观,还听了一耳朵讲解,不然光是摸索就得耗费大量时间。 此外,底部船板当然也要凿穿,不然都对不起她在官船上搬的四口大麻袋。 眼下阿滢回来不久,黑船又是漏水又是稳固不住,直往边上漂,而船舵卡死,想行船解围都动不了。 这么一漂,浅滩口就露了出来。闻时当机立断,喝道:“全速前进!” 黑船的人站不稳,人心又乱了,别说往这边射火箭了,简直无暇自顾。 官船则窥见生机,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疯了一般从那道小口挣扎突破,逃出生天。 只不过在场真正疯癫的只有越王一人,眼见计划失败,他的死士,甚至越王本人,怕是泅水也要过来,痛下杀手。 闻时心里清楚,因此眉心未展。 而阿滢抱着缆绳,提议把他还有太子妃和她拴在一起。“我水性好,你们跟着我,只要不丢,保管淹不死。” 她扭头问太子妃:“您会凫水吗?” 太子妃不会。 “没关系。”阿滢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太子妃识水性有识水性的救法,旱鸭子当然也有旱鸭子的救法,总之不会让她死了。 阿滢说:“拆木板当浮板,快快动起来,婆母。” 又叫她婆母了,太子妃蹙眉。 而且她在命令谁啊,谁给她的胆子?太子妃面色不太好,但手上动作很快,在阿滢的帮忙下成功拆下一块木板。 “嗯,就是这样,婆母做得很好。” 太子妃脸色又黑了一分,硬邦邦的语气:“从浅滩直接往岸边跑不就好了,你还想入水?” “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死士吗?”阿滢道,“越王跟我们玩命,我跟他们玩地形,水下我说了算。” 太子妃皱眉,太狂了,太傲了。 这时,嗖嗖嗖箭矢破空! 听着离他们尚有段距离,三人疑惑,齐齐回眸。 观望几息,心下一松。还以为越王的人仍有余力射箭,原来是太子到了。 那艘官船上飘扬着杏黄色的旗帜,乃储君的象征。 第30章 桑葚酱 我不能和相公分开 一行人原地休整, 岸边营帐连天。 越王被东宫左右卫率生擒,太子连夜审讯。越王部署身心溃败,该说的、不该说的悉数吐露。 原来越王妃殁了。今日又恰逢双生子忌日, 越王打定主意拉人陪葬。只是,最终给王妃母子陪葬的不是闻时,东宫宫人殒命三人, 其中一人触柱而亡, 两人烧伤严重, 咽了气。 太子妃治下严苛, 然遇此事, 给足体面,柏木收棺,拨下恤银。 可是其余宫人仍旧惶惶不安。 法不责众谁都会讲,但落在太子妃眼里, 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一名年纪尚小的宫娥瑟瑟发抖,拿气声问同伴:“方才太子妃殿下的狼狈都被我们瞧见了,你说殿下会不会……会不会容不下我们?” 同伴也乐观不起来, 眼里含泪,“越王心怀叛逆,成了贰臣,东宫依然屹立不倒……我们刚才可都跪地求饶了,太子妃最痛恨软骨头……只希望殿下不要迁怒我们的家人。”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两人赶忙噤声,太子妃竟然亲自站出来说话,莫非,当场就要发落? 旗帜翻飞,篝火噼啪, 草丛里隐有虫鸣。宫人们屏住呼吸。 “今日之事。” 太子妃在众人注视中缓缓启唇,“本宫记功不记过。” 宫人们怔了一瞬。 太子妃继续道:“面对箭矢、火海,以及沉船的风险,谁都会怕,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怪你们。方才救火有功的,冲在最前头的,每人赏百两银,十两金;跪地求饶的,慌不择路的,本宫不罚。接下来随船回京,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 她有意顿住话音,给宫人们反应的时间。这时陈群和常海押了一人上来。 此人是内侍,在东宫伺候有些年头了,长袖善舞,嘴巴热闹。 方才在船上,正是他言语煽动,把矛头直指太孙,仿佛越王如此行径都怪太孙惹是生非,害了大家。若非常海及时给了他一耳光,且命人将他嘴巴堵住,恐生大患。 “怕死,情有可原,但头脑不清醒,卖主求荣,便是堵了所有人的活路,实为害群之马。”太子妃眼神一厉,冷声,“这样的人,本宫容不下。” 尔后太子妃唤陈群。 陈群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宫人们眼睛瞪直了,都知道太子妃杀伐果断,未料真的当场立规矩。 也不知是谁带头,宫人们纷纷跪下,山呼千岁。 不远处的帐子里,阿滢啧啧称奇,虽然不喜欢太子妃,但听完这么一套,不得不叹服。 有功必赏,有罪难逃,恩威并施,这规矩立的,谁来了都要叫声好。 阿滢是上岸后才知晓,越王竟然拿一百多人的性命威胁闻时,而那个眼睛花花的内侍竟然还真想让闻时送死。 也就是太子妃说会料理那人,不然阿滢早就捋袖子亲自上手了。 想想就气。 阿滢说:“我以前不信面相手相之说,但你看那人眼角炸花,从面相解读就是不好,会引起口舌纠纷!这样的人在入宫甄选时就该被刷下去!” 没有听到回话。 阿滢疑惑地瞅他。 莫非心有余悸? 阿滢连带着臀下软垫一起挪过去,紧紧挨着闻时,声音轻轻的,“你在伤心吗?” 毕竟越王是他亲叔父,血脉相连。 换作阿滢自己,肯定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闻时捧着的那盏热茶已经凉透,他却未动分毫,视线望出去,落在审讯营帐,那里面不仅有越王,还有太子。 “当日在云岫县,我见过那人。”他说。 那帮人以寻亲为借口,实则是将他赶尽杀绝,现在看来就是越王的手笔,可是那帮人里的其中一人,今日跟在太子身边,瘦高个子。 这么一说阿滢也有点印象,她回忆着说:“瘦高个子好像劝了暗卫首领几句。但我当时根本没往别处想,也就没细看,记不清了。” 阿滢小声惊呼,“你的意思是,瘦高个子是太子放在越王身边的眼线?所以在江边瘦高个子才会劝首领不再追查?” 闻时嗯了声。 阿滢若有所思,“看来太子对越王早有防备,不像传闻中讲的那样兄友弟恭嘛。” 弯弯绕太多,真是太多了,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阿滢把他手里的冷茶拿来喝掉。 夜风还在轻拂,篝火跃动,阿滢摸摸肚皮,有点饿了。刚想问要不要吃夜宵,就见他仍然盯着王帐,脸部线条紧绷着。 阿滢跟着皱了皱眉,“你不会怀疑太子对越王刺杀你的事情早就知情吧。” 既然太子在越王身边安插人手,照理说越王有什么动作都是瞒不过太子的,可是闻时一而再再而三遇袭。 “可是太子是你亲爹啊……而且说不定瘦高个子原本就是越王的暗卫,只是因为越王日益疯癫,从而觉得前途无望,转而投向明主呢?”阿滢作出猜测,当然,更是为了安慰闻时。 他总会往悲观去想。 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长久以往,会把自己困在痛苦的牢笼里。 阿滢担忧地看向闻时。 而闻时垂着眼帘,低低地说:“今夜我爹来得很及时。” 太过及时,简直太子才是真正的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 让人不由深思,太子是否提前知道越王今夜突袭,太子是否拿他们母子演苦肉计,以便拿住越王的错处,无论拿到皇帝面前,还是铺陈给天下百姓看,东宫都是最冤枉最无害的。 孩童走失案频发,单凭这一项摁不死越王,所以需要增加砝码。 东宫一百三十几口人,是否都是砝码。 “阿滢。”闻时眉目疏冷,语气寥落,“最为心惊的是,我坐在这里怀疑我的父亲。” 这份怀疑,如刀片如利剑,深深刻进闻时的心底,太过诛心。 阿滢倏地站起身,“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当面问一问太子不就好了?” 闻时摇头。 半晌,他道:“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 又开始吟诗了。 别人如何阿滢不知道,闻时一旦吟诗就表明他很难过。 这时,太子妃带人过来。 带来不少热食,还有一碗黑乎乎闻着就苦的汤药。 阿滢望了眼天色,看来这是闻时晚上该喝的药,只是现下都快天亮了。她都忘了,所幸太子妃记得。 “二郎,我问了御医,此药与饭食并不相冲,你吃点东西垫垫,再行喝药。” “是。” 太子妃唇边的笑险些僵住,使眼色让内侍退下,她掖起裙子坐下。 营帐不大,阿滢和闻时没挪地,太子妃这么一坐几乎和他们俩膝盖挨着膝盖。太子妃清清嗓,阿滢没听见,全神贯注分餐。 鸡丝面清淡,卧了鸡蛋,烫了几颗挺括爽口的苋菜。 “施姑娘。”太子妃见阿滢寸步不让,遂直言道:“本宫与二郎说说体己话。” 阿滢嗦了口面,“不行,我不能和相公分开。” 太子妃眉心一跳,不去管她,只握住闻时的手,说道:“今日二郎让母亲刮目相看,你是我们家的压舱石,定心丸。” 闻时抽出双手,挑起一箸细面,“母亲谬赞,今日多亏有阿滢釜底抽薪。” 太子妃一顿,“是,二郎说得对,施姑娘出了大力,母亲赏遍宫人,竟是把施姑娘漏了。” 她扭头看向阿滢,“不知施姑娘有没有想要的,本宫都可满足。” 阿滢咬了口荷包蛋,不是溏心的,蛋黄很结实,她不由撇撇嘴。 若说太子妃把她当下人吧,也不尽然,宫人都能得百两银,十两金,她却没有。 可是若说太子妃此举是因为不见外,把她当自己人,那也未必。阿滢可听得清清楚楚,面对闻时的时候太子妃自称母亲,面对她,太子妃就自称本宫了,真是切换自如。 “有哇。”阿滢不吃了,放下筷子,分外诚恳地看着太子妃,“而且我的愿望很简单,您肯定能满足。” 太子妃微笑,“愿闻其详。” 阿滢也回以浅浅一笑,“我想要您唤我阿滢。” 太子妃:“……” 太子妃微不可察地愣住了,目光游弋,一会儿落在阿滢手边的面碗,一会儿落在她翘起的被包扎起来的左手食指。 糙,太糙了。 姑娘家家吃面居然还喝汤,姑娘家家手上有伤没喊一声疼就冲进河里。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依旧微笑,“阿滢,今夜多谢你。” 阿滢惊讶地眼睛睁圆,说不出话。 瞧这呆样,太子妃唇角的笑越发自然了。 “忘了同你们讲,我们那艘官船里的东西都清出来了。”太子妃指向放在一旁的箱笼,这些是阿滢和闻时舱房里的,“看看要紧的行囊是否都在,就算丢了毁了也不要心急,水火无情,人还在就好。” 这话说得中听,阿滢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多谢婆母,我晓得了。” 太子妃懒得纠正称谓,叮嘱闻时记得喝药,便离开营帐。 走远几步,稍僻静些,太子妃方对罗嬷嬷说:“施滢有几分胆色,人也开朗,难怪二郎喜欢她。” 罗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您的意思是,不妨给她一个名分?” 太子妃沉吟,“再看吧。” 宫规森严,长在乡野的孩子断然不会适应。而以施滢的出身,断然当不了太孙妃,届时无论当个侍妾伏低做小,还是强行扶正遭人诟病,都不是长久的事。 “老奴有一愚见。” 罗嬷嬷提议,“不妨在太孙殿下面前多提一提京中贵女,好叫殿下记起从前的日子。老奴不是嫌施姑娘粗鄙,只是于太孙殿下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都道日久生情,如今又经历生死,便是再寻常的情分都会激出几分真情实意来。 再拖下去,只会叫各方为难。 太子妃久久没有言语。 少顷,回眸望向二郎的营帐,恰巧撞见两人举着一枚玉石印章,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太子妃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与太子在一起时,也曾这样笑过。 ** 天一亮就有不少村民试探性走近。 他们住在附近,或挑着扁担或手挎竹篮,原地摆开就是早市。 官兵上前询问几句,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得知此处陷了船,多人扎营,就想着过来兜售吃喝用品。 京里来的人看不上乡野玩器,但暄软的馒头、喷香的肉包子很受欢迎。 阿滢也去转了转,买了一篮子桑葚。 这时节桑葚差不多是最后一茬,老妪便宜卖,阿滢美滋滋的。 最后一茬果子口感没那么好,可以熬成果酱,夹在馒头里就算一道简单的甜食。 或者拿来炖排骨,颜色不太好看,但有清甜果香,还能使得肉质更嫩。 休整结束登船,坐的是太子那艘官船。乍一看与先前那艘差不多,阿滢也就歇了四处观览的心思。 这一批桑葚果然熟透了,阿滢清洗时挑出几颗不太好的丢掉,再在清水中拨洗一番,动作须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饶是如此,紫红色的汁液还是染上了阿滢的指腹。 这种浆果还真是娇贵。 她索性拣几颗到小碗里,肆意碾碎,让它们痛痛快快地侵染她的指甲。染完才发现,淡紫的甲色真挺不错的。 阿滢想到太子妃的蔻甲,很是美丽。 如果她们是寻常的婆媳,可能会互相给对方染指甲吧。 阿滢努力畅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桑葚酱熬好,阿滢先拿筷子蘸了一撮给闻时尝,他喜酸甜,评价果酱比较公道。 “正好。”闻时说。 “哇,太好了。”阿滢自己也尝了一口,这种带甜的食物热乎着吃更能激发它的甜味,她高兴地眼睛半眯了下,“来年我们赶第一茬桑葚,酿桑葚酒吧。” 除了桑葚,青梅、葡萄、荔枝、杨梅都可以酿酒,只是后面三种要么太贵要么运输不便,那就还是桑葚和青梅吧。 阿滢挺期待的,“我还没酿过酒,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没酿到位的酒会喝坏肚子甚至死人呢!” “当然能成功。”闻时又尝了一点桑葚酱,酸甜可口,稠度拿捏得刚刚好。 阿滢不许他空口吃,“一篮子桑葚才熬出这么点,你配着馒头吃吧。” 闻时哭笑不得,“才吃过朝食,现在可吃不下馒头。” 阿滢:“所以说啊,先别吃了,等下顿吧。” 闻时念念不忘,“果酱占不了多少地方。” 阿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肚皮——果酱在肚子里占不了多少地方,所以可以吃。 “行吧,再吃一勺。”阿滢大发慈悲,舀出一勺,然后快手快脚把锅盖盖好,防贼一样。 只是果酱一直放在锅里也不是个事,要找个罐子装起来,陶罐瓷罐琉璃罐,什么都行。 阿滢指使他:“你去找罐子。” 生怕她一走开,他就打开锅盖吃个痛快。 闻时不禁莞尔,顺从地去给她找罐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入京 30-40 第31章 入京 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入京这日, 天朗气清,如同老天都在展开欢迎的怀抱,阿滢特别满意。 京城之繁华远超她的想象。 “十七, 我想吟诗。” 阿滢读了许多五言诗,早也读,晚也读, 如今已经能够出口成章。当然, 出的是她的口, 借用的别人的章。 官船转马车。闻时帮她把帘子高高掀起, 好让街市民情尽收眼底, “我听听。” 从码头开始行进,附近是鱼市街,摊铺热闹,各色吆喝叫卖、推拒还价不绝于耳。于是阿滢吟诵:“鱼盐满市井, 布帛如云烟。” 闻时嗯了声,李太白的诗。 车轮辘辘又辚辚,桥上人海潮潮, 桥下舟楫往来,林林种种,是远不同于平洲府的喧腾,却又井然有序,忙而不乱,最终隐没于市井楼宇之中。于是阿滢吟诵:“京城十二衢,飞甍各鳞次。” 闻时又嗯了声,是鲍照的诗。 杜工部有一句“俊逸鲍参军”,正是赞李太白有鲍参军的俊逸之风。 闻时笑道:“看来娘子喜欢此类风格。” “是同一风格吗?我不知道。”阿滢吐了吐舌,“只觉得朗朗上口, 很好记,而且很直白,我都能看懂。” 她顿了下,似有所悟,讶然问道:“鲍参军和王右军,不会都是官职称呼吧?” 见他点头,阿滢抱头惊呼。 “上回你说我写的福字有王右军的风采,我还纳闷王右军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这名字也不好听呀,原来是官职……那王右军真名叫什么,鲍参军又是谁呢?” 闻时衔着笑告诉她:“王羲之,鲍照。” 阿滢震惊得身子大大后仰,“王羲之!我知道他,如雷贯耳!哎,既然王羲之这三个字的名气更大,为何大家要称呼他为王右军?右军是特别厉害的官职吗?有陈右率那么厉害?” 不算太子夫妇和越王的话,右卫率陈群就是阿滢见过最大的官,也难怪拿陈群出来作比。 面对她的诸般疑问,闻时一一解答。 至于为何称官名,这恐怕已经成了一种现象,或者说约定俗成。若非阿滢提起,闻时还真没有仔细想过。 他思量片刻,道:“首先是为了表示尊敬,认可对方的地位。其次比起直来直去的名字,称官名更为庄重含蓄。” 再有就是很多时候文人写诗作词是为了表达当时遭遇贬谪的愤懑之情、怀才不遇之叹,以官职代称,加重了这种情感,使之变得更为强烈。 阿滢似懂非懂,“我也想有别号。” 她没有官身,但可以像“少陵野老”“香山居士”那样,有好听的别号。 闻时说,她起好别号之后可以刻到玉石章上。 “那先叫施平洲好了,听起来很大气。”她笑嘻嘻的,像是占了故乡的便宜,又道:“施芙蓉也好听。” 闻时忍不住捏捏她得意洋洋的脸颊,“你可以有很多别号。”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虽然阿滢目前的诗词水平还很一般,但已经畅想到未来出一本像样的文集了。 直到马车停下才知道皇宫到了。 东宫位于太极宫之东,拿阿滢的话来说,是院中院。 很尊贵,私密性很高,可是一走进去就让人不太自在。 起初觉得可能是厅殿楼阁太过峥嵘,太过轩峻,不如大户人家的别院,雅致有意思。这很容易理解,毕竟是皇城最中心的地方,建造屋子肯定有相应的规制。 可是当阿滢走过一道道大门、小门、内门,层层深入,她感受到的是深邃,是凝重。 或许与这座宫殿的主人的性格有关? 太子殿下为人深沉,一路上没有同阿滢单独说过话,但阿滢已经深深感到压力,这种压力是无形的,或许叫做不怒自威? 阿滢有太多疑惑,太多不自在。 以至于她对未曾谋面的皇帝也生不出多大的好感。 “娘子。”闻时伸手,“牵着我。” 他们俩一道去觐见皇帝。 事先更换了得体的衣服,还有陌生的宫娥给阿滢梳头、上妆,这回用的妆粉极为合适,不会让她白得像鬼,而且气色更好些。 “十七,你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凶?” 闻时想了想,给出的词是严厉。 不过皇帝的严厉和太子的严厉不一样,皇帝是武人的严厉,太子更偏文人。 阿滢哦了一声,捏捏闻时的手心。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阿滢和闻时眼神交流,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见自己家人也要等候通传。 进殿之后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皇帝未病,身子康健。 坏消息是皇帝未病,太子妃骗了闻时。 阿滢在心里又给太子妃盖了个戳,撒谎太恶劣了! 皇帝倒是还不错,知道他们俩在民间成过亲,送了见面礼,是作为闻时祖父这一身份给的。 是一整套头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亮晶晶的。阿滢只认得出红宝、蓝宝和绿松石,颜色多却不杂,看着很和谐。 阿滢谢恩,礼节是按照闻时教的那么做,见其他人表情没有变化,她就知道她做得很好。 这时,皇帝说:“你救了朕的孙儿,朕该如何谢你?” 阿滢回:“太子妃殿下已经谢过民女。救人只是举手之劳,民女不需要赏赐。” 皇帝显然有备而来,“朕听闻你前些年也救过人,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忽而笑了下,“既然太子妃已经谢过你,朕就不多事了。只是,朕身为君父,天下之主,你救了朕的子民,朕该如何谢你?” 阿滢愣了一会儿,有些被绕晕。 怎么非要谢她。 闻时见状正要说话,皇帝拦了,“让你媳妇说。” “呃……”阿滢显然忘了在御前觐见不能呃呃呃,但她确实一时半会想不到。 牌匾?说书人很爱讲皇帝亲笔提的匾额,而且分发匾额很随意,在民间吃到好吃的,赐亲笔御题;衣裳缝得好,也赐金字匾额,都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家里没地方放匾额,算了。 “回陛下,能不能赏民女一艘海船?” 此话一出,闻时和皇帝都怔了。 阿滢忍住挠头的冲动,她本来想自己挣钱买海船,但既然皇帝要赏赐东西,那不如就许愿一艘海船。 “你要海船作甚?”皇帝问。 “自然是出海啊。”阿滢脱口而出。 “呃,”又急忙修改语气:“回陛下,民女想要乘海船出海。” 皇帝笑,“你坐到朕跟前来。” 内侍搬了椅子放到离皇帝很近很近的地方,阿滢看了眼闻时,皇帝便道:“二郎也过来。” 近距离看皇帝,发现他有不少白头发,脸上也有皱纹,但精气神特别好,可能与常年练武有关。 皇帝问:“朕与田陌老翁有何不同?” 阿滢见皇帝正看着她,只能老实说:“民女得想一想。” “好,你想。” 皇帝看起来龙颜大悦,也不知道在悦什么。阿滢一边腹诽一边对比,很快,她回:“陛下显年轻。” 皇帝朗笑起来,“你可别诓朕,这种好话朕一天能听一箩筐,不差你一句。” “没诓陛下。民女不务农,见的最多的老翁不是渔民就是卖货郎,他们每日风吹日晒,会比常人的皮肤黑一些,干力气活也多,双手粗糙,关节粗大……呃,民女不是说您养尊处优……” 越描越黑。 阿滢尴尬地手指打架。 “朕这些年确实养尊处优嘛。”皇帝好像没有闻时说的那么严厉,至少目前来看挺亲和的,“小阿滢,你观察人物很仔细,愿不愿意同朕讲一讲,芙蓉村或者平洲府百姓与京城百姓又有何区别?” 阿滢又呃了半天,感觉今日坐上金銮殿是接受考校来了。 此外,皇帝又问阿滢水路入京的见闻与感受。 这问题好答,如实道来即可。 皇帝再问耒水鱼情如何,当地水质如何,一冬用多少薪炭,一夏又用多少冰块……以及村里有没有人交不起赋税而犯愁,县里官吏管不管事、管事是否及时;最后她识字是谁教的,当时有多少孩子跟着一起学,其中有人考上秀才吗…… 可能过去了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时辰,阿滢一开始晕乎乎的,答到后面就知道皇帝在通过她的视角来了解民情。 “好。”皇帝眉目微凝,望向阿滢,“看来扬帆出海不是你信口胡诌,而是一直以来的心愿,朕便赐你一艘海船。” 这下子阿滢精神了,不打瞌睡,也不嫌屁股坐着受累了,她喜出望外,行礼道谢。 皇帝召内侍上前,吩咐:“你领施姑娘下去进些点心。” 又对阿滢道:“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吩咐人置办,但不要吃多,晚上一道进宴。” 今日的安排太满了,阿滢才不想吃席,只想沐浴更衣躺进被窝。 但看在未来的大海船面子上,阿滢盈盈一拜,准备和闻时一起告退。 “二郎不走。”皇帝有意将他晾上一晾,“你有话对朕讲,是吗?” “是。” 阿滢在偏殿吃几口东西就打瞌睡了。宫娥很有眼力见,把她扶到榻上,又取来薄毯。 “我没想午睡。” 阿滢朝对方笑了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靠在引枕上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过来接她。 “累了吧。”闻时把她从榻上抱起来,亲了亲脸颊,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哄道:“再坚持一下下。” 阿滢挂在他身上打哈欠,要不是有人看着,她肯定要闻时背她回去。 喝了几口茶醒神,阿滢听见闻时说:“坚持到后日,可以吗?” “嗯?”她懵懵的,“你是说坚持到后日都不睡觉?不行,不是,别说我不行,谁来了都不行啊,为何不睡觉,后日要做什么?” 闻时帮她放下茶盏,说:“后日回家,你理解成什么了?” “嗯?嗯?!” 阿滢霎时睁大了眼睛。 原来他说的坚持,不是坚持不睡,而是陪他在宫里待两天,后日就能回家了! “可以,我太可以了!” 阿滢欢呼着亲亲他。 等等。 既然闻时这么说,那就是他和皇帝说好了要脱离闻氏皇族的身份? “陛下生气了吗?” 闻时抿了抿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东宫。” 他没笑,一定是挨骂了。 可惜阿滢没有祖父这一辈的长辈,没有切身体会。想想如果是她对阿娘说“阿娘派的差事我不想干了”,阿娘……阿娘肯定会赏她几个脑瓜崩,然后罚她不准吃零嘴。 回东宫门窗一关,帘子一拉,促膝长谈。 如果一开始闻时没有回京,直接一封信就自请贬黜的话,是为死罪。 经过正式册封的皇太孙,位比储君,而当时太子也身在宫外,那么国朝的储位相当于空了出来,重则引发内乱。 其次,这种行为在皇帝看来,是畏罪,有反心。因为太孙手里有印信,太孙手里有兵士。 而且也不能直说厌恶宗室身份,不然就是不敬先祖,也要砍头。 “这么严重……”阿滢听得连连抽气,深有感触地摸摸闻时的脖子,“还好回京了,头保住了,然后呢?” 闻时被她逗得想笑。 阿滢瞪大眼睛,“很严肃呢,你笑什么!” 其实皇帝已经从太子妃那里听说了,只不过太子妃谨慎,把“二郎不想干”说成“二郎干不好”,为的是让皇帝下得来台。 见到本人了,皇帝再确认闻时的本意。 闻时先按“才德不配”的思路走,皇帝骂他,叫他说实话。 阿滢挑了下眉,表示不信,“陛下看起来挺和蔼的。” 难道刚才都是演的么,可是对着她演和蔼有什么意思。 闻时道:“祖父对我严厉,对父亲、叔父们严厉,对堂兄堂弟都严厉。” 阿滢懂了,“他只管姓闻的。” 话糙理不糙。 闻时略一点头,“不知民间有没有传言,祖父登基时传国玉玺丢了。” “有哇。”阿滢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但是没有玉玺国家不也治理得很好么。” 闻时:“可能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会格外在意玉玺。” 祖父随曾祖征战沙场,创下开国之功,原本是彪炳史书的存在,可是传国玉玺丢了,压根没有一个姓闻的见过。 曾祖称帝后没几年就驾崩了,祖父独自一人饱受此问题的困扰,直至如今。 传国玉玺是正统与天命的象征,倘若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手里没有传国玉玺,岂非“得国不正”。 于是祖父越来越严于律己,对闻氏子孙的要求也格外高。 “祖父没有特别生气,但是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失望。” 过去的闻时渴望得到父母、祖父的认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失望的眼神,对他来说都是即将被抛弃的预兆。 他从相国寺出来,是因为兄长没了,而不是他足够优秀,也不是因为爹娘祖父想念他。 那么,一旦行差踏错,是不是会再次被放弃? 毕竟,在他之后有的是人选。 “十七,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知道结果就够了。” 阿滢紧紧抱住闻时,与其好奇祖孙俩是如何谈妥的,不如心疼一下自己的相公。 再这样下去,他又会陷进十岁出头的无助里。 她转开话题,“我刚才在偏殿打瞌睡,妆容好像花了,你帮我看看。” 阿滢拉着闻时坐到镜台前。 船上的几日,闻时已经学会描眉,敷粉也有点小心得,他安静地捧着阿滢的脸,忽而凑上前吻住。 “哎呀更花了!” 可是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先亲吻再补粉。 ** 宴会盛大,宴会啰嗦。 这是阿滢最大的两个感受。 皇帝宣布很多好消息。 例如封阿滢为云岫县君,秩比四品,赐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随着册封一起下来的还有金银器皿之类的赏赐。 听圣旨的意思,是嘉奖她救了皇太孙以及数位村民。 除了这些内容,圣旨里夸她“性资敏慧”“德被一方”,后来阿滢才知道这是套话,纵贯古今所有得到册封的人都有这种花里胡哨的夸奖。 另外还有一批人获得奖赏。 黄潇父子、平洲府官吏、云岫县官吏,赵婆婆、尹如风,乃至辛家庄的管家和老媪也有份。 能想到管家和老媪的也只有闻时了,一定是他提及他们的善举。 阿滢望着高坐首位的帝王,忽而觉得人心十分复杂。 辛家庄的人只是因为帮过闻时,皇帝也会颁下嘉赏,看起来他很在乎这个孙儿。 倘若他们不是出自天家……可惜没有倘若。 夜晚,阿滢不习惯睡在凉殿。 生在水乡,她一见下雨就觉得屋里会潮,而凉殿纳凉的原理就是利用水车机括把冷水抽到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形成雨帘。 这样确实凉快,尤其是加上手摇扇子的话,不仅不会出汗,还要盖条薄毯呢。 但阿滢嫌水声扰人,还嫌潮湿。 闻时命人撤走水车。 他给阿滢打扇。 这样也很凉快,就算盛夏,也可依偎。 敞开窗户,能够看到漫天星辰。阿滢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闻时说:“我们换个位置,你靠窗。” “我扒在你身上又不是想看星星。”阿滢说他是榆木脑袋,“我就是单纯想抱着你。” 学人精闻时拿出她曾讲过的一句话:“你很喜欢我。” “嗯,我很喜欢你,但现在抱着你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即使是夏天你身上也不热,凉凉的。” 虽然这个特点说明他身子不好,但不是正喝着药嘛,先抱一抱满足她再说。 两人聊着,谈到县君的位号。 “所以实封就是我实际得到的食邑?那前面为什么还说五百户?” “五百户是荣誉性质的说法。” “……” 阿滢小声问:“是只有我一人这样,还是别人也这样?” 闻时:“别人也这样。” 阿滢放心了。 还以为皇帝小气呢。 一百户的租赋全都归她,按一户二十文计,每月可收两千文。 她眼前一亮,“原来有这么多,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转念又想,史书上的万户侯岂不是有数以万计的银钱收入。 见她如此高兴,闻时顺便告诉她,除了食实封,她名下若有商铺、田产,可免一部分税;见官不跪,平礼相待;出府建宅,朝廷给相应补贴…… “欸,我要是万户侯就好了。”阿滢愉快地决定:“今晚就梦这个,我在梦里过一过万户侯的瘾!” 闻时笑,胸腔在颤,连带着抱着他的阿滢也在颤。 他说:“希望你的梦里有我,沾沾你的光。” “嗯,给你沾!” 她的表情活泼了不少,神采更胜漫天星辰。 闻时看得眸中柔软。 第32章 阿滢训夫 娘子,我错了 翌日, 阿滢睡了懒觉。 闻时要跪祠堂,大清早就去了一个叫做奉先殿的地方,此地离东宫不远, 就在内廷;吃过饭再去宫外,跪太庙。 虽然他说是祭不是跪,但阿滢又不傻, 会动脑筋——单纯祭祀哪用得着一个地方祭半天。 她连夜就要给他裤子里膝盖部位缝内袋, 塞丝绵, 可是这人不领情, 说祠堂有垫子。 阿滢随他去, 不管他了。 吃过朝食之后,阿滢把东宫里属于闻时的人都叫到院子里,过了一把皇帝瘾。 昨日御赐的东西,只留下一套头面和五十两银子, 其余的统统给宫人分掉。 离京就他们两人,带着大箱金银珠宝太过扎眼,也不想请镖师, 索性一人留二十五两,回程足够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自己挣,况且还有作为县君的实封。 说起县君位号,阿滢还没习惯,但宫人们已经这么尊称她了。 “多谢县君。” 这是阿滢今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起先她还担心金银好分,珠宝却不方便按人数均分,不知宫人们会不会觉得不公,谁知他们很有条理,不争不抢。 也不知是太子妃治家严谨, 还是闻时的良好作风影响到了他们。 阿滢想了想,心里当然偏向于后者。近朱者赤嘛,这些人常常在闻时身边,肯定会潜移默化成为很好的人。 阿滢笑眯眯的,“君子爱财,取之。” 几个小宫娥没去挑选,而是乖乖等她说下面的句子。 阿滢笑容更大了,两手一摊,“没了,就是取之。君子爱财,取之。” 其中一名小宫娥腼腆地说:“县君说笑了,奴婢不是君子。” 阿滢忽而想起在船上给她敷粉的宫娥,也是年岁不大的样子。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县君,奴婢名为丹瑞。” “好。”阿滢说:“丹瑞爱财,取之。” 众人没料到她问名字是想说这个,纷纷笑着起哄,把丹瑞闹了个大红脸。丹瑞慌不择路看向阿滢,赧然得耳朵滴血,期期艾艾:“奴婢不爱财……” “还有人不爱财啊。”阿滢稀奇的口吻。 “那这样——”阿滢直接牵起丹瑞的手,带到箱笼前,说:“丹瑞,取之。” 再多的阿滢就不劝了,不然显得她调戏宫娥。 转而去看内侍称银子。 这是阿滢请他们帮忙的。御赐金银都是成锭的,数额大,路上买个小物件、吃顿饭什么的根本用不了,得用特制剪子把银锭剪开,再用戥子称。 闻时不在,阿滢无所事事,时间都觉得变慢了,她问明方向,去藏书阁转转。 闻时老惦记给她弄一本《折狱龟鉴》,小地方不好买,藏书阁肯定有。 只是藏书阁太大,有好几层,书架更是像梳齿一样排列了许许多多,阿滢看花了眼,喊人帮她找,这才见到《折狱龟鉴》真容。 她抱着书回房,惊喜地发现这本竟然还有注释,怪不得内侍找出两本,一本厚一本薄,想来没拿的那本就是最原始的版本,没有注释。 书里的生字比五言诗里的多。 但阿滢不会气馁,不会挫败,因为闻时讲过,当她觉得自己变笨了,其实就是变聪明了,因为在学新的东西。 注释不仅帮忙解惑,还引经据典,很厉害的样子。 让阿滢觉得好像闻时陪在她身边一起阅读。 刚才粗粗扫了眼,藏书阁一个书架上能放一百多本书,整座藏书阁的藏书量恐怕要用汗牛充栋来形容。 也不知闻时看过其中的多少。 阿滢以手支颐,尝试想象少年闻时是如何在这间屋子里起居的。 可能手执书卷一边读一边踱步,乍一看像老学究,但绝不会倚老卖老,若问他问题,他肯定很愿意作出解答。 也可能靠在窗下捧着书卷细细研读,偶尔握笔勾勾画画。读得入迷,忘了时辰,一站起来腿都麻了,说不定扑通一下跪在榻上。 想到这里,阿滢没头没脑地笑起来。 傍晚,闻时该回来了,阿滢却没等到人。 膳房遣人问她,要不要上菜她先吃点,太孙的份会在膳房温着,若不够,等太孙回来再烹。 绿叶菜一闷就发黄了,难看又难吃,阿滢才不想他吃黄叶菜。既然饭食已经备好,她就不多等,直接说:“我先吃,你们自去忙吧,太孙回来我会给他做吃的。” 宫中膳食种类多,滋味好,只是口味比较温和。阿滢有点想念霉苋菜梗,家里的那一坛肯定放坏了,得重新弄。 华灯初上,烛火荧荧。 阿滢终于坐不住,提着灯笼要去找太子妃问一问,闻时怎的还没回来。 跪一整天肯定伤身。 再说,这个时辰他该喝药了。 夜风吹动檐灯,长长的流苏摇曳生姿。 “十七!” 竟然一出门就撞见他了,真是好巧。 阿滢快快朝他跑去,跑到面前陡然生出一点疑惑,这段走廊不长,往常的闻时肯定早就迎上来了,哪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抬高灯笼,赫然见他双眸带红。 “怎么了?” 阿滢第一反应就是他被太子训了,可是事已至此,皇帝都答应闻时削籍为庶民,太子再不乐意也没用啊。 “你吃饭没有?饿不饿?”阿滢挽起闻时的胳膊,“我已经吃过了,鳝鱼火腿汤很好喝,汤水是奶白的,特别鲜。” 闻时低着头,把胳膊抽出来,接着握住阿滢的手。 他握得很紧,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了。 阿滢瞬间不说话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他不知道怎么给她讲。 这一刻她没有慌神,只是有种难言的失望。 “你不想走了吗?”阿滢轻声问。 仿佛只要轻声些,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当自己想要的答案与实际答案相悖时,该当如何呢? 阿滢执起灯笼,转身就走。 没什么行李可收拾。 白天没事干的时候给他收拾了两套衣服,再带上《折狱龟鉴》,这就是全部行囊。如今看来,什么都不用了。 “阿滢。” 闻时追进来,让宫人都出去,再阖上门。 “作甚,要吵架吗?”阿滢已经在给包袱皮打结了,里面只有她的一身换洗衣物,和二十五两银子。 她是背对着闻时的,可是桌上立了一面铜镜,刚才她对镜查看疑似蚊子包的小疙瘩,如今,能够看到闻时站在她身后,略显迟疑的表情。 “要吵就吵,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阿滢有点生气,把包袱扔下,扭身看他。 阿滢怀疑闻时可能一整天都没开口了,嗓音哑得明显,他说:“从太庙回宫,我去拜别祖父,遇见赭衣卫指挥使述职。赭衣卫直接听命于祖父,执掌宫禁,刺探情报。我见指挥风尘仆仆,想来执行的任务是后者。” 阿滢有点没弄明白。 这又与他俩有何关系。 但还是耐心听他讲。 “赭衣卫在越地调查越王已有月余,无意中发现云岫县城西金鱼巷一处宅院里,暗藏密室。” 平洲府老早以前叫越州,因此平洲府属于越王封地范围,这一点阿滢还是知道的。 只是,金鱼巷不是赵婆婆家么。 “赵婆婆出事了?” 匪夷所思。赵婆婆本本分分,能犯什么事。 闻时道:“赭衣卫查到的,就是赵婆婆家的密室。” 阿滢不觉得密室是赵婆婆挖的,挖那个干什么呀,“他们难道没有查清楚,赵婆婆是外埠人,来到云岫县肯定买的别人的旧屋,不是自己造的宅子。” 闻时顿了顿,直言告诉她,“赵婆婆,实为前朝郡主,当年护卫传国玉玺遁出京城,在民间隐姓埋名数十年。” “什么意思,”阿滢才不管前朝本朝,“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玺终于找到踪迹了,就在赵婆婆手里?” “嗯。” 闻时看着她,低声说:“赭衣卫将赵婆婆追至悬崖峭壁,赵婆婆坠崖,如今……未有下落。赭衣卫翻遍崖上崖下,没有人影,但崖底、树枝上留有大量血迹,恐怕……凶多吉少。” 阿滢皱着眉,抿紧唇沉默不语。 耸人听闻,很像假的。 她把包袱重又背在肩上,看向闻时,“陛下怎么说,有怀疑我们跟赵婆婆勾结吗?” 闻时摇头,“赵婆婆只是不愿玉玺落入闻姓,她一无人手二无甲胄兵器,本身没有起复之心。赭衣卫暗查了赵婆婆的口碑,你也知道,医者仁心,赵婆婆救治了数不胜数的百姓,自然没人说她不好。” 阿滢点点头,“那不就得了,我们还是照常可以回家,是吧?” “嗯。” 闻时让她先把包袱卸下,夜里码头无船,走不了,还是按原先计划的,明日再走。 阿滢哪里坐得住,手抓着包袱不放,“没船就坐马车,我们多给点银子把车马行的门敲开。赵婆婆肯定没死,话本里不都说了,掉落悬崖好人都不死的,只有坏人才会一命呜呼。现在赵婆婆说不定摔断了腿,躲在某个隐匿山洞,我们赶紧去找她!” 可是从京城回平洲府,最快也要十日。 这十日之间变数太大了。 皇帝既然对玉玺那么上心,肯定会让赭衣卫继续搜寻赵婆婆。 想到这里,阿滢看向闻时,点出关键:“刚才你难以启齿,莫非陛下想利用我们与赵婆婆相熟,诱赵婆婆现身,交出玉玺?” 闻时扯唇苦笑,算是默认,“陛下命赭衣卫护送我们回村。” 还护送,根本就是押送吧! 要是找不到赵婆婆,拿不到玉玺,赭衣卫难道就赖在村里不走吗? 阿滢气得团团转,“你们老闻家真是,真是——” 她不想把他也骂进去。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脱离老闻家,只做施十七。 闻时低垂眉眼,心里不是滋味,怪难受的,“那间密室,我进去过,是赵婆婆为保护我,让我暂时躲藏在内。估计长久不曾开启,若非我进去过,密室的入口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一切源于赵婆婆心善,可是她的心善换来踪迹败露,闻时难辞其咎。 如今,赵婆婆生死未卜,又是因为闻时祖父对权力的欲望。 即便真的找到赵婆婆了,闻时也羞愧难当,不敢见她。 闻时缓了缓心神,对阿滢说:“赭衣卫随我们一起登船,到时候我想办法引开他们,你从水下走,走得越远越好。暂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你再做回自己。” 这话把阿滢听得一愣一愣,“你呢?” 闻时没想过,没法回答。 阿滢腾的站起来。 总算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为什么那副死样子,原来早就打定主意牺牲自己的自由,换她远走高飞。 “我没骂错,你们老闻家脑内都有疾!” 阿滢戳着闻时的脑袋瓜,盯他的这一眼说不上什么意味,似愠怒,似心疼。 “我不允许,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做这种决定。”阿滢强行把他手拉过来,找出小拇指,强行拉勾立誓,“说,你不和我分开。” “阿滢……” “阿滢什么阿滢,你不叫我娘子了?堂白拜了?是谁吵着嚷着要拜堂?” “我错了,娘子。” “既然叫我娘子,那我们就还是夫妻,谁家夫妻才成亲十几天就要永远分开的?又不是丧偶!” 闻时被训得蔫蔫的,完全像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但还是展臂抱住了阿滢,嗅到她的气息,心下顿安。 阿滢不给他含糊的机会,提醒:“你还没按我的话说一遍。” 闻时乖顺:“娘子,我们不分开,我再想办法。” 阿滢又不满了,“我也有脑子啊,我不能想办法吗?反正一起想!” “好。”闻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怎么阿滢凶巴巴的语气反而让他更加安心。 他对任何事从来都没有过胜券在握的感受。 可是这一回闻时清楚地知道,阿滢不会不要他。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默契地谁都没提此事。 阿滢去膳房给他弄晚饭,闻时亦步亦趋跟着,一再说:“随便吃些现成的糕点就行。” “吃一口少一口。”阿滢在心里把皇帝又骂了一遍,“虽然吃不穷你祖父,但能吃一口是一口。” 闻时笑了下,“听你的。” 闻时热饭热汤,还记得方才她说鳝鱼火腿汤好喝,所有她喜欢的他都想尝试。 阿滢做虾仁滑蛋,此菜胜在出餐迅速。 虾仁都是提前剔除黑线的,不费阿滢的力气,而剥好的虾仁当天不吃就不好储存,阿滢索性全都倒锅里,鸡蛋更是毫不客气地敲进去数颗。 黄澄澄的蛋液一碰到热气,瞬间喷发出浓郁香味。 虾仁滑蛋豪迈地长满一大锅,阿滢撒葱花时甚至觉得葱花如针入大海,很快没了踪迹。 阿滢陪闻时一起吃。 就算天塌了,也要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种在荒芜中重建生活秩序的力量。 第33章 回村 照顾娘子是本能 大清早, 太子妃带着三郎、四郎前来送别。 早先闻时失踪,太子妃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三郎,同父异母, 只比闻时小一岁。倘若闻时有个万一,怎么看得益的都是三郎。当时太子夫妇人还在外面,就已经派心腹回宫软禁三郎, 严加看管。 真相大白之后, 太子妃没能拉下脸向三郎道歉。 反倒是三郎, 眼巴巴地跑来问候, 一口一个“母亲”, 听得太子妃心里泛酸。 对外,当然不会明说闻时除籍为庶人,只说领了差事,归期未定。 内侍、宫娥、侍卫当天才知道这事, 尤其是昨日领到阿滢散发的金银的人,纷纷呆滞了,不知所措, 面面相觑。那名唤作丹瑞的小宫娥更是两只手轮流抹眼泪都来不及。 宫娥一哭,惹得年纪尚小的四郎也掉了泪珠子,他扑到闻时身上,含糊不清地说:“二哥才回来,又要走了吗?” “是啊。”闻时摸摸弟弟的脑袋,大热的天,孩子又好动,一脑门的汗,他说:“去找乳母把汗擦干,当心受风。” 四郎身子康健, 从小到大生龙活虎,用不着如此仔细。但四郎还是听话地点了下头,想起哥哥常常喝药,忙不迭补了句:“二哥也要当心受风。” 然后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下,看向哥哥身旁的女子。 乳母说,这是哥哥在民间娶的妻子。 四郎飞快看了眼太子妃,然后扭过头说:“嫂嫂一路顺风,四季康宁。” 阿滢怔了怔,“嗯,多谢你。” 似乎所有人都出场了,唯独闻时的父亲,东宫之主不在。 闻时神色淡淡,心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太子妃貌似想说什么,无非是为太子说话。这样的粉饰太平,过去十数年见过太多次,没必要。闻时朝母亲轻轻摇头。 随后,他敛袖作揖:“各位,保重。” 阿滢挎着扁扁的包袱,挽住闻时,登上马车。 原本想着既然到了京城,给乔乔的孩子买点东西。但赵婆婆出事,两人便顾不上这些了。 随他们南下的队伍里,有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听赭衣卫对老头的称呼,貌似是大官,阿滢没放心上,直到晚上闻时才跟她讲,那两位是前朝的官。 “懂了,负责验货的。” 阿滢纳闷,“就算是前朝的官,也没见过玉玺吧?玉玺不是皇帝盖印么?” 闻时道:“鉴定玉玺是他们的事,我们还是想一想赵婆婆吧。” 阿滢哀嚎:“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俩加一起只能算大半个诸葛亮。” “大半个诸葛亮也很了不起。”闻时说。 眼下最快出结果的假设就是赵婆婆身故,传国玉玺失落,相当于跟事发前的情形没有两样,一切回归平和。 但这是他俩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那么只能假设赵婆婆活着,无论轻伤还是重伤,乃至与闻时相似遭遇失忆。如今没有现身是因为躲了起来,或者被人藏了起来。 听到这里,阿滢急急打断,“被人藏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赵婆婆有同伴?也是前朝之人?不可能吧,要是存在这个同伴,赵婆婆为何还有独自一人生活数十年?” 她语气有点急,声音也有点大,意识到这一点后阿滢飞快望了眼舱房的大门。 阿滢压低声音附在闻时耳畔,“会不会隔墙有耳?” 轻轻的气流带着温度,带着体香,惹得闻时耳廓直发痒,偏偏她还一个劲拱上来。他干脆把阿滢捞起来搂进怀里,完全是抱小孩子的姿势,“会吧,所以你小声点。” 阿滢哦哦两声,“那你继续说,反正我觉得赵婆婆没有同伴。” 人果然是有偏爱的,作为情感上的倾斜,哪怕阿滢身为本朝黎庶的一员,而赵婆婆是前朝宗室,阿滢也不肯用“同伙”一词。 “同伙”听着太严重了,仿佛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抄家伙起义。 闻时读懂她的意思,顺应着称“同伴”。 他说:“不一定有同伴,可能是赵婆婆求助于人,获得暂时的庇护,总之就是她不愿露面,这一点你认同吗?” 阿滢点头。 闻时继续说:“那我们就执行拖字诀。照常找赵婆婆,但找不到,与此同时赵婆婆不现身,时日一长,就算赭衣卫有耐心,陛下也受不了。” 此次同行的赭衣卫足足有三十几人,加上两个年迈的官员,这么一批人太扎眼了,出现在民间总归要有个说法。 阿滢问:“多久呢?一个月?” 闻时:“至多三个月,挺过三个月赭衣卫肯定会离开。” 阿滢想了想,勉强可以接受。 闻时没有说明的是,还有一些极端的做法,例如借传国玉玺挑拨帝王与太子。 这二者是天然的对立。试想,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到了太子手里,帝王对其的戒备与不信任一触即发,而太子为自保,势必想办法掌握主动权。届时,谁还顾得上芙蓉村。 或是闻时占据大义,放出风声,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御史台一旦得知前因后果,少不得死谏。而皇帝也会因为一方死物而背负千古骂名。 选择以上方法,肯定能解他们俩的一时之困,也能保全赵婆婆,但不知要断送多少无辜性命。 ** 走到半途,阿滢来了癸水。 许是这两日贪凉,多吃了冰镇过的果子,腹中隐隐作痛,脾气也变得暴躁。 一个人躺在床上所见之处样样都是不顺眼的,恨不得张牙舞爪撕咬空气。 闻时灌好汤婆子进门,阿滢只看了一眼,火气就从脚底窜到头顶。 “酷暑哎,你还灌汤婆子,是不是要烫死我……呜呜呜烫死我算了,你就成了新鳏,那么俊俏的鳏夫,谁都会看上一眼,呜呜呜我不干,我不允许!!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十足的无理取闹,也是十足的可爱。 闻时先俯身亲亲她,再拿干净的布巾包好汤婆子,两手捂上去,等自己手心发烫甚至泛红才停止。 “不烫你。”闻时伸手过去,隔着衣服给她揉肚子,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我手凉么,凉手给你揉肚子雪上加霜,所以我先把我的手捂热。” “就你讲理!”阿滢哼哼两声,显然是舒坦了,“你给我讲故事吧,转一下注意力,老想着肚子疼肚子疼,就越来越烦躁,还是听故事吧。” 闻时应下,想了想,给她讲《搜神记》里的故事。 《搜神记》包罗万象,有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古今异闻。 太子妃不让闻时看这种闲书杂书,可是越是弹压看得越起劲,多年过去,印象尤为深刻。 讲到紫玉与韩生相恋却因父辈阻挠,只能死后魂魄相会时,阿滢痛骂紫玉之父,也痛骂闻时:“有没有圆满的故事?不要死后才团聚。” 于是闻时说:“董永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啊,黄口小儿都知道吧。” “《搜神记》里的董永与仙女,与如今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有所不同。” 董永少时丧母,与父亲住,去田里干活就用小车拉着父亲,免得父亲无人照料。后来父亲亡故,董永卖身葬父,主家见其孝顺,直接给他一万钱,不用为奴。 守孝三年之后,董永心中过意不去,返还主家,帮忙做活。 而他的诚孝感动上天,天君派出仙女,下凡助董永偿债。仙女十天就织出百匹细绢,同董永讲明实情后,凌空而去,不见踪影。 阿滢听罢,在有什么在心里坍塌。 “这个故事里,董永好,孝顺老父、知恩识礼;主家好,心善而又大方;织女也好,愿意下凡间帮助凡人。为何传着传着,故事就走样了?” 原本故事的主题是孝道,经过千百年的流传、改编,轮到阿滢小时候,知道的便成了男女之情,并且说书先生描绘织女外形时极尽华美辞藻。 具体的细节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一会儿“万种风流”,一会儿“柳腰袅娜”,还有什么“金莲小笋”。 那时候同在听故事的男子,好些都在暗戳戳交换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嗤嗤笑起来,让人反感。 而且董永还偷拿仙女的衣裳,不管是别人教唆的,还是他自己拿,这都特别不好。 阿滢气咻咻地为仙女打抱不平,并且亮出拳头,“如果有人趁我沐浴偷走衣服,我肯定打得他找不着北。” “娘子真厉害。” 闻时无条件拥护阿滢,并且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与胆魄。 她打了哈欠,“看来还是得多读书,不然就被说书先生蒙蔽了。” 《搜神记》的版本里,董永、主家、仙女各自都有圆满结局,虽然比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版本,《搜神记》少了跌宕起伏,就像白开水。 可是谁会天天吃香喝辣,日子久了肯定还是白开水更动人。 阿滢枕着闻时的胳膊,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其实就是澡豆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她觉得很好闻。 往里挤了挤,更是能透过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虽然她嫌盛夏漫长,但如果是挨着闻时的话,她就不嫌热了。 闻时又讲了一个故事,阿滢没听完就睡着了。 她额角有汗,闻时找来帕子,轻轻放上去,等着绢帕自己吸走汗液,这样不会惊醒阿滢。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闻时重复着拭汗、暖小腹的动作,直到汤婆子里的热水彻底冷却,直到阿滢悠悠醒转。 “你不会一直抱着我吧?”阿滢大惊小怪,认真地看着他。 闻时说没有,“正好过来看你,你就醒了。” 阿滢信了,开始报菜名。 月事期间她不下厨,闻时做饭给她吃。反正在船上,用的公家的水,公家的食材,他再怎么爱干净,再怎么浪费,阿滢也没所谓,随他去。 不仅没所谓,还有点小得意——又坑了皇帝一笔。 闻时去做饭了,阿滢放慢动作起身。 癸水这个东西,难以控制,最讨厌的时候就是起床、下床,很有可能如江流奔腾。 阿滢慢慢直起身,发现月事带他都给她准备好了,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鞋子也被调转方向,鞋头冲外,她脚一伸就能穿进去。 阿滢嘶嘶倒吸凉气,呢喃着:“真是被我捡到宝了。” ** 紧赶慢赶回到云岫县,县太爷竟然带着衙役在码头接应。 尹如风也在列,据说他已经从吏升为官。 皂吏常常被人说不入流,如今有了品阶,日后走晋升路径,以他的人品与能力,讲不定能成为大官。 只可惜今日只是匆匆一别,他很快要去别的地方上任。 倒是县令,还记得当时他不肯给出一兵一卒,导致阿滢和闻时只能两个人去找黄潇。虽说县令依律行事,但阿滢还是觉得他不通人情,于是面对他现在的过度谄媚,她很不舒服。 现在的阿滢是读过书的阿滢,她后来跟闻时讲悄悄话:“古贤有云,媚上者必欺下,我觉得县令以后肯定做不上大官。” 闻时安慰她,本朝官员定期调任,过几年云岫县令就不是这人了。 阿滢听了马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希望来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赵婆婆坠崖的地方仔细找寻,一无所获,甚至心凉了半截。 悬崖悬崖,顾名思义,高耸而陡峭,跌落下来就算还有命在,也会重伤。 低落的情绪萦绕着两人,知了的吱哇吱哇叫声让人心焦。 树木懒怠,高悬的烈日无情烘烤着地面上的万事万物,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阿滢和闻时回到芙蓉村的家。 水阁依旧,小舟也沉静地停在水边,忠实地等候他们。 赭衣卫指挥副使如同右卫率一样,原地扎营。两位年迈的官员,不知去向,也许被安排进县城大宅子里。 阿滢直接让赭衣卫帮他们打扫屋子。 此外,砍柴拾柴、打水储水这些活儿也统统交给赭衣卫。 阿滢说,把赭衣卫的存在当作看管的话,他俩就成了囚徒。 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大大方方使唤赭衣卫,反正赭衣卫闲着也是闲着。 闻时深以为然,妇唱夫随道:“赭衣卫选拔严苛,多数人身怀绝技,我们不要浪费了。” 阿滢眼前一亮:“渔网买来挺贵的,不如让赭衣卫给我们多编几张。” 于是赭衣卫们盘腿坐在地上,脚蹬绳梭,手牵麻线,从一开始乱成一团,到后来能够熟练编织渔网。 以为能歇一歇,活计又来了,竹篾做掩罩,笼虾笼蟹;竹材烤直定型打磨之后就是鱼竿;有了鱼竿就要安上鱼钩…… 其中有几个手脚慢没有天分的赭衣卫,干活干得眼睛都直了,没多久就被阿滢打发去做简单但累的粗活,总之一个都不能闲着。 当然,阿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好吃的饭食、点心会给他们分一点。 量有限,不是每人都有,今日这几人分一点,明日那几人分一点。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尝过阿滢和闻时的手艺。 有胆子大喜欢插科打诨的赭衣卫说:“县君何不尝试开间食肆,无论在县里还是平洲府,肯定都大受欢迎。” 这样的话他们就不用编渔网编得手痛,思来想去在食肆打杂比较轻松。 阿滢哼一声,“我以后要出海的,出海光有大船还不够,需要大量渔网、鱼叉。你们帮我准备渔具,将来我在海上会念着你们的。” 闻时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能分散阿滢对赵婆婆的担忧,也好。 这一日,指挥副使脸色大变,不知实在不想干活,还是接到上峰的指示,总之所有赭衣卫换公服,上配刀,在水阁外分列两队,表情严肃得如同守在陵墓前的石像生。 阿滢再也使唤不动他们了,甚至跟他们说话也不被搭理。 江边弥漫着压抑气氛。 这同样影响到整个芙蓉村。水阁离码头不远,许多村民想去对岸仙石村就要在这边登船,可是三十几个披坚执锐的兵士守在江边,谁也不敢靠近。 江心沙洲也没人钓鱼玩乐了。 这个季节渔民夜捕,主要是黄辣丁、鲶鱼、黑鱼、白虾。 一旦有渔民夜里出来,就会惊动赭衣卫,被叫住,审讯般问话,同样的情况发生四五次,渔民只好闭门不出。 阿滢生气,这是赭衣卫在逼迫赵婆婆现身。 她问:“赭衣卫就不怕激怒赵婆婆?” 他俩早已分析过,赵婆婆完全可以手握玉玺,发檄文斥皇帝得位不正。 秘密说出去就不叫秘密,整件事变成世人皆知的阳谋,皇帝会被人戳脊梁骨,会焦头烂额,芙蓉村的难关自然而然化解。 可是,那是赵婆婆。 赵婆婆选择现身。 第34章 拨浪鼓 别在外面说这个 对于秋日的到来, 人们总是后知后觉,吴韫玉也一样,直到重新走在太阳底下, 她才发现天空是那么高远而澄澈,像一面无瑕的蓝琉璃。 风也忽然锋利起来,足以抹杀残夏的蝉鸣。 “婆婆!” 阿滢那个傻丫头, 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 旋风似的冲过来。 吴韫玉被撞了满怀, 站稳后毫不留情骂出声:“这身老骨头都要被你撞碎了, 你是嫌我活得太久?” “没有没有, 对不住……” 阿滢这么大力地给出拥抱,眼泪早就吧嗒吧嗒掉下来,恨不得在地上砸出小坑。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她和闻时把悬崖上上下下都翻找过, 周围竟然没有山洞,也不知道哪里可以藏身,不知道婆婆有没有淋雨, 有没有食物果腹。 吴韫玉翻了个白眼,“谁说山上一定会有山洞,你话本看多了吧。” “可是话本没骗我。”阿滢不敢再用力抱婆婆,便只能两手垂着,因为太激动开始跺脚,像极了一蹦一跳的麻雀。 “话本真的没骗我,好人摔下悬崖都没事。”她抹着眼泪在笑。 闻时适时递上帕子,先给阿滢擦眼泪,再擦手。他唤:“赵婆婆。” “行了,你们都知道, 我姓吴。” 吴是前朝国姓。 吴韫玉是前朝亲王之女。 赭衣卫一开始对她的出现如临大敌,纷纷拔刀,严阵以待。 可是见她只身前来,还拄着拐杖,不似有所威胁,指挥副使遂命手下收刀。 越是关键时刻,指挥副使越是冷静,他沉着一张脸候在不远处,耐心等待这场叙旧的结束。 少顷,指挥副使阔步上前,粗黑的眉毛下是一双锐眼。 他声如洪钟:“吴郡主,可否移步详谈?” 吴韫玉浑身上下只有一根木头拐杖,没有携带玉玺,或者说带在身上却未外露。 指挥副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清楚地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应有的礼节还是有的。 吴韫玉在帐中坐下,动作略显迟缓,毕竟年纪大了,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残,浑身都疼。 来之前吴韫玉还想着是不是应该保持一国郡主的姿态,或骄矜或端庄或威严。 一见到阿滢,吴韫玉瞬间释然。 当了几十年普通人,还是普通人的日子最舒服。 她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边敲腿一边说:“我可以交出玉玺,但有条件,你能做主的话今日可谈,不能的话改日再说。” 指挥副使神色一凛,“你说我写,飞书送于京城,这样可好?” 吴韫玉默然,看着他,似乎在通过观察指挥副使来推断皇帝的态度。 半晌,吴韫玉道:“让人拿纸来吧。” 条件有二。 “其一,赭衣卫拿到玉玺的当日,即刻撤出芙蓉村,并赔偿渔民这些时日的鱼获。” “其二,皇帝老儿不可追查前朝遗民。此外,着人看护前朝历代皇帝的陵寝,每年拨款,四时祭祀不断。” 指挥副使听到这里,笔尖一顿,不解道:“就这些?你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比如说免死金牌、丹书铁券,或者金银珠宝、府邸田产…… 吴韫玉老神在在,“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要那些身外之物作甚,是能给我延命还是能治病啊?” 指挥副使扯了下嘴角,他敢发誓刚才听见吴韫玉说:“皇帝老儿也是,年纪跟我差不多吧,半截黄土埋身的人,非得要那块破石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指挥副使是万万不敢记下来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等墨迹晾干的时候指挥副使出于个人好奇心,问:“玉玺如何落到你手里,并且保护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又为何愿意交出?恕我直言,你提的条件比我们想的简单很多。” 这一回吴韫玉沉默良久。 而帐外传来杂乱的几道脚步声,是赭衣卫把安顿在云岫县的两位官员送来了。 两位官员年纪比吴韫玉大,已然老眼昏花,即便是晴朗的白天,他们也需要费力辨认眼前的妇人。 可惜,他们看了许久,没能认出是哪位郡主。 吴韫玉笑了下。 前朝末帝是她的伯父,当时广为人知的公主、郡主很多,她不在其列。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宗室女,如无意外,到了年纪就要嫁人,相夫教子,度过一生。就算百年后登上史书,也只有寥寥几语。 可是,意外发生了,伯父被人赶下皇位。 吴韫玉亲眼见证那么多宗室子弟、节度使、豪强,为了一方传国玉玺,为了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而争抢不休,尸横遍野。 那时候,全家枭首不再罕见,抄家落狱更是家常便饭。 更别提百业凋敝,民不聊生。 吴韫玉回神,平静道:“就当我是为了一口气吧。” 等候京城回信的日子里,吴韫玉要求仍然回城西金鱼巷,诊病开方,赭衣卫的人可以盯着她,但不可扰及百姓,指挥副使允了。 吴韫玉当然没忘了闻时这个老病号。 她给闻时号过脉,开了新的方子。 闻时注意到,吴韫玉写下的,不止一张,竟有一沓。 “您这是……” 吴韫玉语气平静而温和,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老了,又折腾这么一场,改天眼睛一闭再也醒不过来也是有的。压在下面的方子,你每隔三个月换一张。稳妥起见,抓药前问一问其他大夫,是否适应你当下的病症。不然药不对症,服用后不仅无用,恐伤及肺腑。” “十七啊,这些药喝完,你的身子就好起来了。平时呢,多晒太阳,学一学五禽戏,知道吗?” 吴韫玉总是利利索索的,很少有这么絮叨的时候。 闻时怔怔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滢。 她正盯着指挥副使撤营帐,赭衣卫一部分人要跟着吴婆婆去县里,阿滢要求他们把地面恢复原样,什么脏的臭的统统不允许留下。 吴韫玉收笔,慢悠悠道:“这些方子你自己收好,不要让那傻丫头知道,她哇啦哇啦很吵,若是知道了,肯定吵得我睡不着觉。” “你也别想太多,我老骨头了,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么。”吴韫玉笑了下,“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晓得吧?” “好。”闻时眼眶有点热,没再说下去。 吴韫玉哎哟一声,扶额道:“真没大事,也就是本来能活个九十、一百岁,现在可能少了十年八年,有什么呢。” 闻时低着头,拿出最上面的一张药方,其余的卷成折扇大小,收进袖子里。 吴韫玉好笑地拿眼瞅他,“我倒是忘了,你是个惧内的,连个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没有吧。现在收进袖子里,回去有地方放么?索性存去柜坊得了。” 柜坊又名寄附铺,可存放贵重物品。 闻时面颊生热,略显窘迫地说:“有地方放,您放心。” 顿了顿,补充:“我不惧内,我是尊重阿滢,爱惜阿滢。” “知道了,知道了。”吴韫玉抬手一挥,赶苍蝇似的。 吴韫玉在赭衣卫护送下离去,她轻声吟唱着。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阿滢抹了把眼睛,说:“怎么感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的,十七,我们跟上去看看吧,我实在不放心婆婆。” 她有不好的联想,紧张兮兮:“话本里通常到这个时候,婆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会咳嗽,然后手帕上就有血了。” 闻时搂住她的肩把她按下,“这是婆婆在为故国感伤。守护玉玺那么多年,如今真的到了交出的时候,我想婆婆需要自己静一静。” 即便吐血,婆婆也是不希望阿滢看见的。 闻时牵着阿滢往家走,可是阿滢脾气上来别说牵手了,一头牛都拉不动。 她仰脸望着他。 闻时不为所动。 阿滢咬咬牙,唤他:“相公。” 闻时:“……好吧,我们现在追上去。” 两人鬼鬼祟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吴韫玉的抱怨从前方传来,“你们没个轿子什么的,就硬走啊?你知不知道芙蓉村走到金鱼巷要多少时辰?真当我跟你们小年轻似的。” 指挥副使的声音:“我们南下坐船,未备软轿。两位大人方才匆匆赶到,是由我们的人快步背回来,不如,我命人背你?” 吴韫玉一噎,眉间川字纹加深几分。 “真是要命了,给我租个轿子,最次也要驴车,快去办。” 指挥副使默了一瞬,下令原地休整,他去租轿子。 林风涛涛,丛草摇曳。 举着树叶躲在树后的阿滢也跟着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说:“婆婆中气挺足的。” 闻时唇角微微上扬,“娘子使唤人与婆婆使唤人真是一脉相承。” “是在夸我吗?”阿滢睐他。 闻时未答,只道:“娘子这下可以放心了,我们回吧。” ** 几日后,随着京城回信,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杏林春茂。 吴韫玉见了便知,皇帝不打算要她性命。 她支使赭衣卫把匾额挂到她家堂上。 御笔亲提成了金字招牌,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上赶着过来求医问诊,险些把门槛踏破。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玉玺、什么前朝,只知赵婆婆医者仁心,得圣上嘉赏,那么必然医术了得,妙手回春。 甚至,登门拜师的人也络绎不绝。 吴韫玉留下六个看起来有天分的,让他们从药童做起。 她脾气臭,训人不留情面,要求又严苛,不允许学徒拿患者的病情开玩笑。才半个月过去,就被她骂走四个。 玉玺一事毕,婆婆也无性命之忧,阿滢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放下,可以赶赴平洲府看乔乔了。 他俩手头宽裕,买了不少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阿滢自己也想要拨浪鼓,多买一个拿在手里玩,胳膊肘捅一捅闻时:“我们好久没有敦伦。” 她思维太过跳跃,从拨浪鼓联想到乔乔未来的孩子,再联想到自己的孩子,而有孩子须得进行多次敦伦,问题是敦伦需要好心情并且排除癸水期,最近事情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而闻时简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场就从地上跳起来。 阿滢蹙眉,“你作甚,一惊一乍。” “娘子……”闻时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看,好在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无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他拿气声跟她说:“别在外面讲这个。” 拨浪鼓停了,阿滢表情很是认真,如在揣摩。 闻时屏住呼吸,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方便被外人听见的话。 阿滢说:“好像是哦,敦伦发生在床帐之中,那就只能在房里讲。” 初秋的天气,闻时大汗淋漓,点头附和,“对,只在房里讲。” “可是——”阿滢话锋一转,“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路上看见树林里有人在亲热,叠在一起——” 阿滢被捂了嘴巴,拨浪鼓重又当啷当啷响起,是闻时太过紧张,拿拨浪鼓的声音盖过阿滢的支吾声。 他附在阿滢耳畔,“那是极少见的,不讲究的人才会野合,你想想,树林子里多脏啊。” 阿滢被说服了。 一路嬉笑打闹,好不容易到平洲府衙门,阿滢上前问了才知,乔乔和黄潇已经搬出去,住在两条街开外的小院子里。 于是两人背着大包小包调转方向。 阿滢想起紫玉和韩生的故事,忧心忡忡,“为何会搬出去住?你说会不会是黄潇的爹娘又作妖?” 还有最早的时候,乔乔跟她讲的“门当户对”,那番话阿滢到现在都记得。 去了一趟京城,阿滢深有感触。 就算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只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婆母,阿滢进门也还是要跟她磨合的。 还有闻时那个神龙不见尾的爹,肯定不是善茬。 还有还有,闻时的四弟尚可,三弟就很有距离感了。送别的那日,三郎安静地站在太子妃身边,稍微落后大半个身位,低眉顺目,规规矩矩,挑不出错。三郎对闻时的感情嘛,阿滢没看出来,说不定也很难搞。 这样算下来,没留在东宫过日子真是太好了,不然整天动脑筋周旋恐怕会折寿。 闻时察觉到阿滢情绪上下波动,劝道:“门人不是称呼乔乔为少夫人吗,说明黄家认可乔乔,你先不要多想。” 槐花巷走到底,就是乔乔的小院。 远远望上一眼,阿滢就能确认。 篱笆上攀着花枝,绽放着悦目的色彩;门扉古朴,擦洗得干干净净。最主要的是,门上悬挂的风铃,和水阁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滢心口软乎乎,陶醉般说道:“我就知道,乔乔最喜欢我了。” “嗯?”闻时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应门的是乔乔的母亲穆氏。她见到阿滢和闻时,喜出望外,刚要打招呼,又记起闻时是皇太孙来着,于是手忙脚乱要行礼。 “姨母,唤我十七就好。”闻时抬手扶了一下,“日后我仍然是施十七。” 阿滢咦一声,“本朝同姓不能成亲的。” 闻时怔然,竟忘了这茬,“那你帮我再想一个姓氏。” 全程听下来的穆氏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阿滢拍拍闻时的肩,“你跟姨姨讲吧,我去看乔乔。”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院子虽小,也有两进。从前院进去,穿过垂花门,见一侍女洒扫,阿滢问清乔乔的房间,跑过去笃笃笃敲门。 “阿滢!!” 乔乔扶着肚子,眼眶一下子红了。阿滢不敢冲过去抱她,灵机一动跑到乔乔侧面,搂她脖子。 乔乔趁机大吐苦水,“我气死了,你知道肚子为何长得这么快吗,我怀的是双胎!!” “卿卿……不能说那个字……不吉利……” 听起来是黄潇的声音。只是,从哪儿传出? 阿滢张望一番,发现黄潇拄着拐杖一脚高一脚低地从走廊上行来。她讶然不已,“你需要帮忙吗,我扶你?” “不用不用,”黄潇拄拐也能走得飞快,一眨眼来到她俩面前,“我在锻炼呢,卿卿让我每天绕着院子走二十圈。” 阿滢:“卿卿是谁?” 黄潇:“……” 乔乔咳咳两声,“我啊,当然是我!” 她瞪黄潇,眼刀一个接一个,“肉麻死了,谁让你当着阿滢的面叫我卿卿。” 黄潇赶忙道:“你别说那个字。” 乔乔又瞪,“你二十圈走完了吗你就在这说说说。” 于是黄潇又拄着拐出发了。 阿滢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腿保住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二十圈真的没事吗?” 乔乔大力点头,说是大夫交代的。 以后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跛脚,但勤加锻炼,骑马、快走、蹴鞠是没问题的。乔乔径直道:“你就理解成长短腿吧。” 说话间,乔乔想起什么,把阿滢拉进屋子,确认门关好了才开口。 “我听说皇帝送给你一艘大海船,你们真的要出海了呀?” “嗯。”阿滢点头。婆婆的事不好细说,她只道:“婆婆也受了和黄潇差不多的伤,估计挺伤元气的,我想着不如弄个商队出海,赚大钱给婆婆买补药。她老人家帮了我不少,她又没有后代,我负责给她养老呗。” 乔乔笑着搡她一把,“弄个商队,你说得好轻巧,怎么弄?” “先去泉州看看。”阿滢告诉乔乔,船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在淮扬或泉州等地的官办造船厂里,而她的那艘在泉州。 泉州远是远了些,但海路繁盛,还有专门的外邦聚居区,肯定很有意思。 “外邦啊……”乔乔也露出向往的神情,眸中亮晶晶。 波斯、天竺,这些文字只在书里见过,同样生而为人,外邦与他们有着不同的长相与风俗,说着不一样的话,却可以汇聚一堂,相互交流,想想就有意思。 阿滢噙着笑,“你们两口子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呀。” 说着,小心翼翼摸了摸乔乔的肚子,“我们打前站,毕竟泉州那么远,先去看看怎么个事,再作详细决定。你呢,等孩子长大些,可以放心交给长辈带,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出去啦。” 乔乔也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忍不住和好友抱怨,最近越来越腰酸,还便秘。 阿滢马上说给她揉揉。 于是乔乔歪在榻上,阿滢给她揉腰。两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近日见闻,如同回到小时候。 乔乔还拿出早就给阿滢裁好的两身衣裙。她手巧,针线活好,不用试穿就知道肯定合身。 眼看天色不早,黄潇的二十圈可能要完成了,乔乔赶紧切入正题:“你们来得正好,我怀疑黄潇最近要向我求娶。” “哇!” 乔乔捂住阿滢嘴巴,把惊叹堵回去,低声:“本来搬到这边住也是因为他家打算在孩子落地前办婚仪,到时候我从这座宅子出嫁。但是双胎比单胎更早显怀,谁能提前料到呢,唉,穿喜服肯定不好看。” 阿滢若有所悟,比量一下乔乔的小腹,“是有点显怀,但喜服宽松,别人不靠近看不出来。” 乔乔对未婚而先有孕简直悔死了。 她叹道:“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办婚仪,他最近琢磨求娶,我其实挺高兴的,你也知道我喜欢这种惊喜。但是我又担心别人说嘴。” 电光石火之间阿滢已经决定留下来,观摩黄潇的求娶。 阿滢拍拍胸膛,“谁说嘴我揍谁。” 乔乔破涕为笑,“你现在是县君,还能与升斗小民计较,抽人家嘴巴子?” “你也知道我成县君啦,”阿滢嘿嘿笑着,很不见外地跟乔乔讲自己的实封,“等你的宝宝生下来,我包个大红包,哦不是一个,是两个。” 乔乔被两个红包的说法逗笑。 阿滢见她笑了,耍宝似的讲起自己从书里看来的趣事,并且一再强调她现在也是读书破万卷的人,只是还没读到过写有卿卿的书,所以刚才闹了笑话。 乔乔沉静地听着。 算算日子,她其实比阿滢早出生大半个月,阿滢该叫她姐姐的。两人喝的是同一个母亲的奶,亲亲热热相伴长大,阿滢像个有担当的大姐姐,给她做好吃的,逗她笑,每每见面都会热情跑过来抱住她。 “阿滢,你真好……” 乔乔嘴唇抖啊抖,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真是岁月匆匆,怎么一眨眼我们各自成亲了,我还想和你过小时候的日子呜呜呜……” “我懂我懂。”阿滢拍着乔乔的背给她顺气,“你一哭我也想哭,唉,可能这就是嫁女儿的心态吧。” 乔乔哭声一滞:“呸,少占我便宜!我可是你姐姐!”—— 作者有话说:*注:婆婆吟唱的诗引自李贺的《苏小小墓》 第35章 好香 他成了一盘珍馐 晚些时候, 穆氏夫妇设宴款待阿滢、闻时。穆氏亲自下厨,张罗出一桌好菜,还特地问他俩喝不喝酒。 闻时不喝, 而阿滢惦记着各色果酒,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向闻时。 他感受到这道目光,回眸望来, 稍一怔, 笑着说:“青梅酒、桑葚酒、葡萄酒, 我记得。” 阿滢瞬间惊了, 直起身子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闻时佯装思索, 一脸认真:“心有灵犀。” “噫。”乔乔嘬腮忍笑,拿肩膀撞一撞阿滢,怪声怪气重复道:“心有~灵犀~好一个心有灵犀啊……” 阿滢不服输地撞回去,“干啥呀, 我们本就心有灵犀啊。” 她俩一旦玩闹起来就没个头,穆氏特意清了清嗓。 “心儿,你是要当娘的人了, 稳重点。” 听了这话,黄潇赶紧搂住乔乔,安抚道:“先吃饭,吃完饭再玩。” 乔乔啪的一声拍开黄潇的手,“你看看人家十七,有这说话的功夫早就给阿滢剥好虾了。唉,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吃上你剥的虾。” 黄潇伸长脖子一看,阿滢碗里果然躺着几只去过黑线的白灼虾,连料汁都蘸好了。 他不甘示弱,也开始剥虾。 这菜刚从厨房端出来, 正烫手,黄潇又赶紧收回手来。这时,他后知后觉道:“前几天河虾不是我给你剥的吗?一盘子河虾呢,你忘了?” “你还说!”乔乔乜他,翻起旧账:“河虾本就是要浓油赤酱一点,用来下饭下酒的,自己嗦自己褪壳才好吃。你给我提前剥出一盘子虾肉,却是寡淡的,少了几分风味。” 黄潇一听就认为是歪理,欲再行争论,可是一想到她还怀着孩子,就偃旗息鼓了,蔫蔫道:“我下次问过你再剥。” 乔乔享受黄潇的退让,美滋滋把他手里刚剥出的虾仁叼走。 黄潇笑着凑上去,“好吃吧?” 乔乔哼道:“又不是你煮的,好吃是因为虾本身好吃,然后我娘火候把控到位。” 黄潇一噎,转而又开始埋头剥虾。 这回不仅剥给乔乔,还献给岳父岳母,嘴巴也变得甜起来,夸岳母手艺好,夸岳父钓的鱼又大又鲜美。 乔乔在桌下踩他,“你谄媚!” 黄潇笑嘻嘻,“我说的大实话,怎么就成了谄媚?是你觉得菜不好吃还是鱼钓得不好?” 俩人说着说着瞪到一起去,最终还是穆氏拍板:“好了心儿,别欺负黄潇,黄潇也少说两句,你们俩快点吃饭。” 一桌子都是自己人,各自说话也就随意些,时不时冒出欢声笑语。 闻时看着,听着,唇角微微上扬。 在这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也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在说笑但他没有参与而显得怪异突兀,他不需要特意迎合。 在这里,做自己就好。 今晚阿滢喝的多了些,她其实酒量很好,但高兴的成分太多,整个人晕陶陶的。 他们在小院西厢房住下。 穆氏是个勤快人,西厢房不用特地清扫本身就很干净。陈设简单,够用就行,被褥枕头则是穆氏白天晒过的,软乎,蓬松,有股太阳的味道,混着窗外桂花树的甜。 阿滢整个人飞扑到床铺上,咚的一声,闻时捞都来不及。 他抄着干布巾追过去,嬷嬷似的唠叨:“擦头发,不然睡觉会头疼。” “不要,我不要,多麻烦!”阿滢脸颊挨着柔软的被褥,左右蹭了蹭,极其满意,不想挪窝。 “不麻烦。”闻时说着,把她捞起来,如往常一样抱进怀里,温声:“我给你擦,你躺着就行,这样不麻烦。” 阿滢仰躺着,面前闻时的俊脸无限放大,她鲤鱼打挺忙里偷闲亲了他一下。 “十七,我好高兴。”阿滢伸手把他的脸捏扁搓圆,喃喃道:“有时候我会担心,万一黄潇没那么好,或者好端端的坏起来了怎么办,我担心乔乔受欺负。” “但是现在看他们俩打打闹闹,好像不用担心。” “不不不,也许这只是一时的,且看看孩子生出来黄潇会不会一如既往。” “哼,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他的。” “谁让他娶走了我的乔乔……” 阿滢说到“盯着他”时,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指指自己的眼睛,表情恶狠狠。 闻时颇有默契地稍稍后仰,进行闪避,手上仍然有条不紊给她擦拭头发,快好的时候再抹些发油。 阿滢还在喃喃自语,闻时偶尔回一句,大多时候是倾听者的身份。 阿滢讲到乔乔给她缝制的衣裳特别好看时,闻时说:“很少见你穿丁香色,很漂亮。” 丁香色?阿滢一顿,慢慢回想自己白天穿的是不是丁香色,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主要是她分不太清各种相近的颜色,于是问:“是衣服漂亮,还是人漂亮?” “人漂亮。” 闻时低头亲亲她,“你不知道你生得漂亮么?” “我知道啊,我每次照镜子都这么觉得。”阿滢说,“但没什么人夸我。” 闻时笑了笑,“那我每天都夸你。” 阿滢没立马接话,而是漾开清甜的笑,“那多不好意思啊。” 闻时把布巾放起来,重新回到床上,“我们是夫妻,夸奖对方很正常。” 刚想把她抱进被子里,就被阿滢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她挂在他身上,恰好脸对着他胸膛。 阿滢深深嗅了下,喃喃:“十七,你好香啊……” 闻时托着她尽量不让人摔了,脸颊不出所料泛起薄红。 然而,越是想忽视阿滢嗅闻的动静,这动静就越是肆无忌惮,响在耳畔,敲在心口。 他好像成了一盘珍馐,阿滢都不用筷子调羹,直接用手撕开,或者直接上嘴。 “娘子……” 闻时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因为阿滢把手伸进了他的里衣。话音戛然而止,喉间也变得干涩。 她哪怕隔着衣服摸呢。 或者直接除去这件里衣。 可是她都没有,她没有选择任何一项。她的手比游鱼灵活,缓缓而轻轻,上移或下撤,徒留他鬓发散乱,衣衫半解,一副勾栏模样。 桂花甜香隔着窗户漫进厢房,徐徐吹送。 恰好刚才给阿滢抹的发油也是桂花味。 这香味委实霸道,郁郁霏霏,沁人心脾,或者说,扰人心智。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正如花有其自己的时令演进,阿滢的亲近也许转瞬即逝,闻时决定装聋作哑,任期摆布。 可是谁也预料不到阿滢的下一步动作。 她好像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 确认过颜色、质地、手感之后,阿滢就收手了,还特别好心特别周到地帮他衣服把掩好,一个翻身滚进被子里,说:“吹灯吧,睡觉了。” 闻时:“……” 夜晚的小院静谧,偶尔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许是颇有催眠之效,阿滢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听着她清浅而舒缓的呼吸声,闻时慢腾腾系好里衣,推门出去。 待他完成今晚第二次沐浴回来,屋里静悄悄,视野也骤然暗下来。闻时动作尽量放轻,怕吵醒她,他的头发都是在浴房擦干的,因此进门后只需要把外衣和鞋子褪掉。 闻时刚挨着床沿。 身后传来一声:“我们来敦伦吧。” 闻时立马扭头,“你没睡?” 阿滢探出一个脑袋,眸中清明,“睡了啊,现在又醒了。我还奇怪你怎么不在房里,原来是去沐浴啊。” 她顺手摸了摸他的发尾,凉凉的,稍微有点潮。 “你让我把头发擦干,你自己怎么不擦干?” 阿滢对自己的体魄很有信心,才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不擦头发会头疼,反倒是闻时,稍微有点羸弱,是需要好好养护的苗苗。 她伸出手指戳戳他,“去把布巾拿来,我给你擦。” 闻时捉住她的手,“已经擦不出水渍了,凉是正常的,因为现在是晚上,是秋天。而且,而且……你不是说敦伦吗?” 阿滢嗯了声,没说话,似乎在衡量先弄头发还是先敦伦。 “先敦伦。”闻时红着脸,替她作出决定。 阿滢啧啧道:“你不乖。” 闻时心神一荡,刚才被沐浴压制下去的渴念悄然冒出,仅仅被她的眼睛看着,也像是受到雨水和阳光的滋润,蓬勃生长。 有月光,屋内不完全是黑漆漆的。 月光好啊,月光可太好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轮皎月见证了他和阿滢的点点滴滴。 他被阿滢从江水里捞出来,他和阿滢在破庙相依相偎,他夤夜凫水寻找阿滢的踪迹……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月下。 也正如现在,仍然在月的见证下,阿滢坐在他腹上,垂眸凝视他。她好像在说什么,但闻时感到很抱歉,他没认真听,现在的他满脑子都被木构件的榫卯占据。 作为皇太孙的时候,什么都要学。现在冷不丁跳出先生的一句话,榫卯结构蕴含着阴阳相生、天人合一的道理。 当时闻时约莫十岁出头,暗自认为先生太过发散,这说法有些牵强。 现在看来,何尝不精准呢—— 作者有话说:十七:娘子你知道的,我一睁眼就跟着你了 第36章 颤叶牡丹 (主要是副cp) 清早, 凉风习习,不适合锻炼身体。闻时醒后没有立即起身,轻轻把阿滢搂进怀里, 略一调整,让她枕着胳膊。 谁知这么一搂,人醒了。 “哎唷, 头疼。” 阿滢往自己脑壳梆梆敲了两下, 把闻时吓得够呛, 连忙捉住她手, “本就头疼, 你还这么敲,岂不是更疼?” 这点力气,阿滢很快挣脱,不过没再敲头, 只是揉了揉眼,对他说:“早。” “早,娘子。” 闻时让她转过去, 给她按摩一下或许能好些。虽不知她这头疼是因为什么,宿醉?抑或是敦伦出汗没有及时拭去? 闻时尚在自责,听见阿滢嘟囔一句:“怎么酸酸涨涨的。” 他手上动作一顿,忙问:“可是伤着了?” 阿滢没回头,“怎么可能伤着,好端端在床上睡觉去哪儿伤啊。” “我看看。”闻时掀开被子。 阿滢凉得一哆嗦,里衣因为她的不良睡姿掀起一大半,这么一来全都露在空气中,她双脚划拉想把被子夺过来,“看就看, 掀什么被子。” 闻时怔怔的,好半天才闹明白,她是说眼睛又酸又涨。 他心虚到耳根发烫,俯身查看她的眼睛。 “有个蚊子包,在眼皮上。” “都入秋怎么还有蚊子啊!” 阿滢挺招蚊子的,夏季走在树木繁盛的地方或是水边,蚊子就爱盯着她一个人咬。只是万万没想到,在露着肚皮觉得凉的季节里,还会被蚊子袭击! “痒吗?”闻时问,因为刚才只听她说酸涨,“眼皮不好上药,痒的话我帮你掐个十字。” “那你掐吧。” 阿滢闭着眼,睫毛一抖一抖,不知是在气愤还是别的什么。 闻时被可爱到,先亲了亲,然后才去掐十字。 谁知这蚊子包很不知好歹,起床后阿滢整个左眼肿了,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愿承认。 出门后一直拿手心捂着左眼,一副深沉模样。 闻时在院中练五禽戏,黄潇瞧见了嚷嚷也要加入。 乔乔老远就注意到阿滢的动作,疑心小两口吵架了,但瞅了眼闻时,又打消念头——若真有龃龉,闻时不可能还有闲心耍什么五禽戏。 “阿——滢——” 乔乔嗲嗲地挨过去。 阿滢却十分别扭,侧身对着她。 乔乔惊呼:“你要跟我绝交呀?” “我眼睛肿了,你别看我。”阿滢声音闷闷的。 乔乔扶着她肩,好奇死了,但听她这么说总不好强行扒开查看,于是说:“我给你缝个眼罩,你等着。” 乔乔去也快,回也快。 她拿着绣棚坐在阿滢身边,穿针引线,一边闲话:“桂花真香,我们做点糖桂花吃吧?” 阿滢:“没到时候,再晚些。” 乔乔不懂,阿滢说晚些便晚些,然后问:“十七身子好些了吧,还在吃药?” 阿滢:“还在吃,每晚一服。” 乔乔哦了声,“十七吃药不麻烦吧?我家那个,吃药像杀猪。汤药嫌苦,丸药嫌大,就连外敷的也有说道,嫌味道大熏得他头晕……我真想打晕了直接给他灌嘴里!” 阿滢愣了下。 十七喝药……如饮水。 从没听他叫苦,也不见拖拉。 许是从小养成的,惯以为常了。 莫非他喜欢食甜也和常饮苦药有关?很有道理啊,很说得通。 一时间想得入神了,连眼睛都忘了捂。 乔乔哎呀一声惊呼,“怎么肿成这样,你半夜挨揍了呀?疼吗?” 阿滢闷闷道:“谁能揍我,还不是被蚊子咬了。” 这下乔乔明白了,“你真是打小就招蚊子,今晚睡前别忘记熏香,不行的话去街上买蚊帐,别把你另一只眼也给咬了,那样就像田鸡了哈哈哈哈哈哈。” 就知道乔乔会得意。 阿滢哼一声,抱臂乜她。只是因为左眼肿胀,即便是乜,也乜得很没气势。她语气硬邦邦:“缝好没有?” “快了快了,马上收尾。” 于是阿滢成了独眼侠。 料子是乔乔随手拿的,墨蓝的颜色,显得阿滢特别冷峻,倘若背上一柄长剑,简直就是江湖大侠。 当然,江湖大侠也有儿女情长。阿滢悄悄问乔乔,“十七的生辰快到了,你说我送他什么礼比较好?当天要怎么过?” 乔乔喜欢仪式感,喜欢收获惊喜,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经验。乔乔摩挲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说:“找一间食肆你们俩吃饭,你提前串通伙计告诉他获得了彩头,然后拿出你准备好的礼物。” 确实有些食肆会搞这种酬谢宾客的事情。 阿滢:“不过,具体送什么礼物呢?” 乔乔:“问你啊,你肯定最了解他。” 阿滢想不到他缺什么,也想不到他要什么。“我不管,你帮我想一个。” 乔乔无奈地挠挠头,“文房四宝?古籍?但我不爱读书,对这种不懂,你只能自己去店铺挑选,问一下掌柜的。” 又问:“十七今年正好及冠吧?” “欸,是吗?!” 阿滢大为震惊,回想一下他好像说过自己生于景初二十八年,今年是景初四十八年,等过了九月初六,他就真的二十周岁了。 阿滢焦灼地挪挪屁股,热锅上的蚂蚁不过如是,“这下子真的要好好送份礼物了。” 可是她本身不是个爱送礼,同样也不热衷收礼的人,让她想生辰礼物已经很头痛了,现在从生辰礼升为及冠礼,真是为难啊,真想找个人把她一拳打晕,等到九月初七再醒来。 吃过朝食,乔乔实在看不过去阿滢这般为难,本想领她去文房铺子逛逛,谁知黄潇一脸神秘地约她出去走走。 乔乔心道,看来就是今天了。 她说自己要梳妆打扮一下,黄潇未像平时那般嘴贱,也没说俏皮话,而是温文尔雅地说:“去吧,我等你。” 乔乔心跳如雷,真的是今天。 这种心照不宣的求娶,真是一半刺激一半平和。 平和在这一天终于来了,刺激在不知他会给出什么惊喜,采取什么方式。 因早有预感,乔乔提前几日就在脑内搭配好衣裙首饰。今日选了最合心意的一套,流水落花纹窄袖长褙子,玉白莲花绫地印金半臂,配鲜亮的百迭裙。 上半身素雅,下半身绚丽。 乔乔原地转圈自我欣赏片刻,换上半新不旧的鞋履,万一要走稍长点的路,不会太过磨脚。 可是前阵子刚做了一双簇新的翘头珠履,好看得紧,搭今日这身衣裙正合适。 乔乔踌躇几息,终是蹬掉旧鞋,换新履。 黄潇还拄着拐杖呢,料想有心无力,走不了多少路。 两炷香之后,乔乔走进一间食肆。最早时候他俩常来光顾,吃食没什么特色,但占地颇大,装潢雅致,园中坐落几处亭台水榭,可称水上雅间。 流水潺潺,席间还有舞乐可供观赏,因此说说悄悄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来这儿的多是青年男女,今日也一样,其余几座亭子里都是成双成对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乔乔慢慢吃着,品着,突然被石子儿崩了牙。 她刚要发作,又惦记今天是个大日子,遂抬袖掩唇,悄悄把石子儿吐出,了无痕迹。 心里想着,这种地方还是让冤大头来吧! 酒足饭饱,黄潇仍未动静,乔乔心里打起鼓,难道误会了? 可是,倘若今日不求娶,来这儿吃饭做什么,钱多烧得慌? 乔乔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喝着。 这时,食肆掌柜款步行来。掌柜是女子,衣带飘飘,怀里捧着一只小匣。 乔乔:“……” 上午才给阿滢出的主意,莫非被黄潇用上了? 掌柜端雅一笑,说出的每个字乔乔都能猜到:“恭喜两位,你们是光临本店的第三千位顾客,本店备有惊喜之礼。” 接着呈上匣子,请她摸彩。 乔乔脑筋已经转不动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呆滞地伸手去摸。 她猜里面都是头彩。 果然,摸中头彩。 掌柜和伙计们带着笑恭喜她,夸她手气好,其余客人也纷纷鼓掌喝彩。 一波热闹过后,黄潇见乔乔兴致不高,忙问她怎么了。 乔乔看着面前的“头彩”,是一支颤叶牡丹步摇,做工精细,异常华美,简直胜过亭中新鲜花卉。 她喜欢。 算了算了,看在步摇的份上,她还是高兴一下好了。 “帮我簪上。” 黄潇松了口气,绕到乔乔身后,把步摇簪入发间。她今日挽的是垂云髻,有了颤叶牡丹的加入,浑然天成的美丽。 黄潇握着乔乔的手,蹲在她面前,脉脉含情。 “旁人都夸牡丹是富贵花,我却爱它的不争早,往往春意尽,花阑珊,牡丹才徐徐开放,它从不心急,只顺应自身时节。卿卿,我心慕于你,正是心慕这一份不攀附不将就的劲儿。” “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也是这样的大晴天,我在树上打盹,你在树下骂我挡了太阳。” 乔乔听得直想笑,她以为他们是日久生情,原来初见就惦记上了。 黄潇沉浸在回忆中,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子骂。 骂得出彩,用词精妙。 他往树下瞧,想看看是谁如此牙尖嘴利,结果被乔乔的美貌晃了神,砰的一声自树杈摔下,压折了乔乔的小杌子。 榉木小杌子,多硬呐,可是当下他竟然没觉得疼,只惦记着问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出现在衙门后院。 后来借着赔偿小杌子,一来二去就和乔乔相熟。 乔乔听罢,直拿拳头捶他。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怎么不早说,后面老惹我生气。” 乔乔随父母从芙蓉村搬到平洲府,离故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心里本就不上不下,结果黄潇还老是无故招惹她。 要说以身份权势压人,倒也称不上,更像是小孩子捉弄同伴。 乔乔自认内心成熟,瞧不上这样的幼稚手段。 也不知道怎么就栽他身上了,唉。 她清清嗓,黄潇立马弹起,端正坐好,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阳光如洒,灿烂光华在他周身流转,眉目俊朗。 乔乔顿了顿,说:“既然你夸我不将就,那我告诉你,让我摸彩头这个主意很差,很没新意。” 黄潇脸垮一大半。 乔乔又道:“但是步摇我很喜欢,你挑得很好。” 黄潇笑起来,“卿卿公正严明。不过今日还未完毕,你跟我来。” 他驾车带乔乔去很远的地方,顾虑到她的身孕,行进速度不快。 下车后乔乔原地呆住。 荒无人烟之地。 好像是官道旁的驿站。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乔乔缩了缩脖子,担心林子里窜出劫匪,快走几步紧紧贴着黄潇。 黄潇拴好马,领她到驿站门口,指着大门说:“这是平洲府辖域第一个驿站,两年前我就是从这儿进入平洲府,从而离你越来越近,我觉得特别有意义。” 乔乔耐心等他说完。 然而他已经合拢嘴了。 “就这样?”乔乔不可置信。 坐一个多时辰马车,就为了来这儿? “你怎么不干脆带我回芙蓉村算了,那还是我这个人生开始的地方呢!” 来都来了,乔乔进去要了壶茶水。 黄潇并不气馁,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她坐定,喝完茶润完喉咙,才开口:“我们即将结为夫妇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乔明心,我今日郑重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乔乔百感交集。 原来在这等着她。 黄潇取出一物,拿绒布小心呵护,打开一瞧,正是黄家祖传的玉璇玑。 “我黄潇在此立誓,倘若今生负你,必受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欸?!” “哎呀你!”乔乔来不及拦,连忙拍打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是谁教我避谶的?看看你在说什么,万一神明听去岂不糟糕!” 黄潇低低一笑,“本就是请神明为我作证。卿卿,你答应吗?” 乔乔眼波微漾,收下玉璇玑。 “我答应。” 黄潇喜不自胜,两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再三确认般问道:“你答应我立誓还是答应嫁我为妻?” “当然是答应嫁你为妻啊,你别瞎立誓,听见没有?” 乔乔声音不大,可是落在黄潇耳中,如闻仙乐。 他哈哈大笑,冲过来要抱她。 乔乔一个眼神,黄潇又急急刹住脚,欢喜地绕着乔乔转圈圈。 乔乔嫌丢脸,低声唤:“别转了,黄潇,你不觉得显眼?” 黄潇早有准备,马车上放有一大兜喜糖,这会儿他冲出去取,又冲回来四处散发喜糖,拐杖抡得飞起。 驿站吃酒歇脚的行人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一见红彤彤的饴糖就什么都明白了,纷纷拱手恭贺。 “良缘初缔,佳偶天成!” 乔乔微笑谢过,暗自把拐杖夺了,好叫他转不成圈。 黄潇终于老实安静下来,牵上乔乔的手。 第37章 酱烧甲鱼 向大海出发! 阿滢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佯装已经备好礼物,让闻时猜猜是什么,他猜什么她就买什么。 可惜闻时不配合, 他天真地笑着,“只要是娘子送的,我都喜欢, 不送也行, 和娘子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笑得那么满足, 浑像已经收到礼物。 阿滢只能自己琢磨。 到了九月初六这天, 阿滢喊闻时闭上眼, 他没立刻闭上,而是问:“你会吻我吗?” 吻他?倒是会吻啦,但不是现在。 阿滢说:“不会,你要作甚, 漱口?” 足见阿滢对闻时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的,如果阿滢说会,他真的要去仔细准备一下。 “好啦快点闭上, 不能睁开。” 阿滢催促,然后把礼物拿到手。 这张斯文白净的俊脸上最为出彩的眼睛看不见了,于是阿滢把目光投向他的眉毛、鼻梁与嘴唇。 秋风吹进水阁,泛起一阵让人舒服的凉意,也让闻时的睫毛轻轻眨动。 这很容易让阿滢想起敦伦时的他。 要说不正经嘛,也没有,他会微微皱着眉,下颌线稍稍紧绷,挂得住额角滑下的汗珠,有点涩, 有点欲。 这把阿滢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吻上去,贴着他亲亲抱抱。 其实她更想一个跳扑冲进闻时怀里,撞得他本能后退,也本能展臂接住她。 但是现在黏糊糊挂在他身上也很好啊,一仰脸就能看见这人太老实了,竟然还没睁眼。 他问:“这是惊喜吗?” “不是!” 阿滢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退开一点点,朗声:“可以睁眼。” 是琉璃瓶。 闻时怔了一下,扭头去看窗台。那儿一直放着阿滢的琉璃瓶,大海的颜色,她偶尔拿来喝酒,平时他拿来插花。 蓝琉璃瓶安静坐落,瓶中鲜花是应季的黄蔷薇,株型清秀,花色明丽。 那阿滢手中这一只是…… “连你都被蒙过去了是不是?”阿滢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兴奋,她晃了下琉璃瓶,折射出淡淡华彩,“我走遍县里每一处,问遍每一位货郎,才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你看这里,细看——” 说着,闻时被阿滢拉到窗边,与原有的琉璃瓶进行对比。 此处光线充足,毫不夸张地说,蓝琉璃清透到梦幻的地步。 “嗯,是有不一样。”闻时注意到,新买的琉璃瓶蓝中透着极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绿。 迎着光,看上去就像翠生生的芭蕉沉进海洋深处……当然,他还未亲眼见过海洋,只是基于想象。 “你果然喜欢。”阿滢笃定地说。 既然十七喜欢那么银钱就没白花。 那个货郎见阿滢特意打听蓝琉璃,开口要价高昂,险些给阿滢气个倒仰。现在想来,哼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呐。 阿滢把新琉璃瓶放在旧琉璃瓶边上,挨在一起更明显了,像双生子,也像并蒂莲。 “还有还有——” 阿滢趁闻时不备,又取出一样物什。 是一支玉笛。 她都没问问他会不会吹笛,总之就是默认他会,君子六艺嘛,射御礼乐书数,没道理不会。 闻时说会吹一点。 阿滢心中大定,他说“一点”,于常人来说就是“许多”。 “我一见到这支玉笛就想到你,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偏偏卖笛子那人还挺会吟诗作赋的,张口吟道: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太美了,仙气飘飘。 阿滢当场就心动不已,现在送给闻时,恰与他今日穿的艾绿直裰相得益彰,完全仙人入世。 看见闻时的笑意,阿滢心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不会送礼的阿滢了。 瞧瞧这礼,都送到人家心坎上了。 闻时改了抓握的手势,轻轻横在唇边,试了下音。 呕哑嘲哳…… 新学的词这么快就用上了,呕哑嘲哳,即难听、难听! 阿滢得意的笑容登时就僵在脸上,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支坏笛吗?”阿滢抱头捂耳让他别吹了,“陈年老耳屎都要被震出来了。” “没坏。”闻时腾出手,捏了捏阿滢脸颊的软肉,“吹孔略有粗糙,打磨一下就好了,真的,你信我,再正常不过了。” 其实在闻时看来最合宜的搭配是玉箫、竹笛。 横吹笛子竖吹箫。箫低沉浑厚,亘古绵长;笛清亮高亢,轻快有朝气。相应的,玉和竹的特性也是如此。 不过阿滢特意买给他的,只要能吹响,就是好笛。 闻时把阿滢抱进怀里,一再安抚道:“我很喜欢,这支笛一定要带在身边,你掌船,我吹笛。” 阿滢哼哼唧唧,“也可以我唱艄歌你吹笛。” 忽然,她仰脸,拿头顶轻轻撞他下巴,“你是不是长高了?以前抱我也是这个高度吗?” 闻时一本正经:“我踮脚了。” “踮脚干啥啊。”阿滢扭头去看,没踮脚,那就是真长高……怎么,怎么长高不带上她?! 闻时推测:“赵婆婆让我多晒太阳,多练五禽戏,或许有用?” 他们还是习惯称赵婆婆。 阿滢不服,“我也勤晒太阳啊,你看我都晒成什么肤色了。” 闻时安慰道:“你比我小一岁,我先给你探探路,也就是说,到二十岁时个子还能往上窜一窜。” 阿滢被说服了,并且让他以后练五禽戏要喊她一起。 不止五禽戏,她还要练八段锦、太极拳,而且是偷偷练,暗中练,总之一定要悄然超过他! 生辰日,当然要吃些美食。 酸梅干是街上买的,略带咸度,加进一层又一层的糖桂花里,糖食成了酸甜口,色香味俱佳。考虑到不日就要远行,阿滢做了很多,是往年的几番。一部分给乔乔,剩下的便是闻时的零嘴。 还有上个月收获的最后一批毛豆,被阿滢烘干、卤制、翻炒,保留三种做法三种口感。 这些都是次要的,上不了生辰日的桌面。 阿滢大展身手,烹饪一桌好菜,有素烧鹅、清酱小松菌、什锦炖菜、田螺酿肉,以及鲫鱼肚儿羹。此外,她还做出极大的尝试——购入甲鱼。 因甲鱼外貌实在不敢恭维,阿滢一直不敢尝试。 这回鬼使神差买了两只,拿回家对着它发愣。 甲鱼有许多做法,生炒、酱烧、酒煨、青盐、鸡汤煨…… 考虑到今日菜色比较清淡,她选择酱炒。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她无法接受一整只甲鱼浮在汤里,会让人担心它骤然起尸,难以下筷。 甲鱼又唤鳖,平洲当地乡音听着像脚鱼。虽字里带“鱼”,长得却不肖鱼,据说裙边口感很特别,阿滢端详了好一阵,暗自揣测,也许是猪耳朵的那种脆口有嚼劲。 煮到半熟好去骨,起油锅,哐哐就是一顿爆炒。香料家中常备,尤其入秋之后要开始讲究温补,胡椒、草果、白术这些肯定要有。 想到这里,阿滢问了句:“明天吃老鸭煲吧?那口砂锅我买来就是为了给你煲汤的,结果一直没煲成。” 反倒是用来煲粥、做焖饭了。 “好。”闻时应道,“我可以帮你给鸭子去毛。” 去毛时气味重,又容易沾到手上、衣服上,闻时特意学过,为的就是把这一步骤揽到自己身上。 阿滢说行,他做事仔细,挑毛肯定挑得干干净净。 说话间锅中收汤成卤,酱香浓郁。阿滢拿筷子沾了点汤汁放到舌尖,咸带出鲜,成了。 最后一道菜上桌,阿滢感慨万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在平洲长在平洲吃惯的都是平洲鱼平洲米,往后出去了,指不定要如何想家呢。 在家尚且可以嘴叼些,不时不食,海上航行吃的总是囤菜,不新鲜,要想吃口新鲜的恐怕得去海里现捞。 闻时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准备很多吃食,带在身边吗?总能吃到家乡味。” 熏鸭舌、酱牛肉、三味毛豆、糖桂花、鱼松虾松、腊肉腊蹄髈,还有夏天晒的菜干、风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海上开食肆的。 阿滢撑着下巴问:“你想念京城菜吗?” 闻时摇头,是不想,也是不知道的意思。 老实说京城菜以何为特色他压根不知道,给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 便说今日桌上这道素烧鹅,他吃过不止三种做法。 相国寺一种,东宫一种,太极宫宴会一种。 今日乃第四种,平洲做法。薄而软的豆腐皮,不用特地拿到阳光下,它显然易见是半透明的。 交付耐心,把酱油与素高汤刷在每张豆腐皮表面。等个几息,待它稍稍渗透就可卷起来,一指长,一寸宽,类似百叶包肉的大小。 卷好的豆腐皮往灶上一放,开蒸。但这还没完,光是蒸熟可远达不到“烧鹅”的外形。此步骤只是让素高汤里笋、菌、木耳、豆芽的鲜滋味渗透肌理。 接下来便是京城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浸糖汁。 而且用的是红糖。 表面均匀沾满糖汁即可。 再把豆腐卷拿到灶上干烤,若用果木柴火是最好的了,更添一份果香。他们家没有,也无妨。 红糖汁是绝对灵魂的存在,给豆腐卷描上琥珀颜色的诱人外壳,薄脆里带着些许焦香。 金红油亮如同烧鹅块,一口咬下去惊讶发现它的截面犹如层林尽染,随着颜色浅深过渡,滋味不断叠加。 饱满的豆香让人一度忘记它乃素食,只觉口齿生香,待反应过来早就两条豆腐卷下肚,吃得心满意足。 见他吃得认真,阿滢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埋头扒饭。 本来还想以京城为引,带出那封信。 是太子妃寄来的。除了信函,还有箱笼,她只打开箱笼看,信没拆。箱笼里全是过冬衣物,羊皮褥子、狐裘大氅、兔毛护膝,当下时节望一眼觉得热。 阿滢拿起护膝仔细看过,针脚细密,不知是不是太子妃亲手缝的,她对太子妃的女红水平一无所知。 箱笼寄来时,闻时去县里交付碑文,他靠文字赚到不少,都算入他们上路的盘缠。 阿滢暂时把箱笼藏起来,说来略显狼狈,原想在江畔竹林挖土,但挖着挖着越来越觉得像在抛尸。 于是她翻出乔乔早先给她的钥匙,把箱笼藏进乔乔家。 饭后,闻时洗完碗,擦干手,问阿滢:“有话要说?” “嗯……” 阿滢磨磨蹭蹭挪进房里,想了想,万一直接把信拿出来被他撕掉怎么办,于是折返回去,说:“太子妃写了信,你看吗?” “不看。” 闻时想也不想,否了。 说完他就去编麻绳,出门在外麻绳可太有用了,今日编的麻绳会用来串腊肉、风鸡这些干货。 阿滢再度磨磨蹭蹭,挪啊挪的来到他身边,蹲他面前,“那我可以看吗?” 知道人家写了信,并且信就在手里,不看的话太难受了,他怎么能忍住?反正阿滢忍不住,哪怕信里写了一堆废话。 闻时没抬头,“你看吧。” 其实北上入京的时候,闻时对太子妃接受度还算良好,但一入宫就穿帮了,太子妃的谎言不攻而破,她利用闻时对祖父的关切把他骗上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感直接崩塌。 一想到这,阿滢在心里幽幽叹了声。 她无意撮合他们母子和好,刚才问他要不要看信算是最后的挣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信里讲,越王秋后问斩,他们收到信的时候越王应该已经人头落地,赶赴阴间投胎了。 这一则算是好消息,阿滢继续往下看。 果然,太子妃惦记着闻时的生辰,今年又逢及冠,太子妃殷切嘱咐,注意身体。 注意身体?就这样? 阿滢猴急地继续往下读,纸张翻得哗啦作响。 太子妃讲,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 阿滢懵懵的,没明白“麻”指的是什么,打算等会儿问下闻时。 后面又写“冬气寒”,及几则服药食忌,给阿滢看困了,简直像在读医书。 太子妃也真是的,既不祝福他生辰吉乐,也不直说想念,就愣写这些枯燥的东西。 最后,阿滢把信纸折好,重新收进匣子。出去一看,闻时还在原地编草绳,专心致志,仿佛对信函内容提不起半点兴趣。 阿滢犯起愁,那箱子过冬衣物怎么办,要和他提起吗? 过几日他们出行,可是不知归期的。 “咳咳。” 阿滢只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才会佯装咳嗽。 闻时把手上活计放下,看向她。 “信我看完了,太子妃挺关心你的。”阿滢说,“还有羊皮褥子、大氅,我怕你看了不高兴,放到乔乔家了,你一声令下我帮你处理掉。但是……皮料难得,烧掉或者扔掉太浪费,你说呢?” 闻时很少看到阿滢如此为难。 他说:“送给村民御寒吧。” 阿滢应了声好,然后被他拉到怀里。 阿滢伸手环住闻时,脸贴在他胸膛,听着心跳声,没有说话。 太子夫妇带给他的是下坠的力量,与之过多来往,相当于在他伤疤上撒盐。 最近一个月他俩都在闷头挣钱,阿滢终于体验了一把有家人送饭到码头是什么感受。 也正是因为码头人多嘴杂,她意外发现闻时竟然能够轻易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 阿滢不敢细想。 仍是孩童的闻时在相国寺里听了多少遍、辨了多少遍,又失望了多少遍。 现在,她环着闻时的腰身,像是把他整个人托住,她力气很大的,可以托得很扎实。 流水淙淙与秋风瑟瑟,混在一起灌进水阁,打乱一方静谧。 阿滢顺势开口,“我要挖点土带着,你有听说过吗,好像能治水土不服。但是你说这是怎么治啊,总不能拿土泡水喝吧,还是说只要是家乡得土放在身边就没事?真是的,这些风俗怎么不讲得具体一点。” “听过。” 闻时回想,“泡水,等土完全沉下去,喝上层较为清的水。或者在锅里炒熟。” 阿滢略一思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之先带着,随机应变。 “十七,我们真的要出发了呢。” “嗯,真的要出发了。”闻时的吻落在阿滢发顶,“你带上我,我带上平洲一捻土。”—— 作者有话说:莫名有股完结的气息,目前可以保证的是本月不完结 第38章 姜母鸭 人都变得渺小了 秋高气爽, 宜出行。一路向东,目的地明州。 平洲与明州紧挨着,走陆路要不了几天, 两人搭驴车,慢悠悠,颇有点游山玩水的意思。 半道休息时, 阿滢盯上树上的果子。爬树不是问题, 只是肯定会弄脏衣服, 出门在外浣衣晒衣不方便, 于是她蹲在地上寻摸大小合适的石块, 再系上细绳,或许可以把果子抛打下来。 闻时不知她的意图,一心帮她挑石块。 忽然,阿滢说:“嗐, 真是白白浪费你的个子,你驮我去摘果子不就好了。” 于是闻时当梯子,阿滢骑在他肩上, 轻轻松松够到枝桠。 本就是图个新鲜,采一小兜就足够。阿滢一手托着衣角,一手拍拍他肩,“可以放我下来了。” 红艳艳,果皮紧绷,和樱桃差不多大小。 闻时伸手拦了下,“确定能吃?” 一道搭车的老伯听见,嗬嗬笑起来,“能吃,核小皮薄, 可甜嘞。” 这位老伯也去明州,为了探望刚生下孩子的女儿。阿滢同他攀谈过几句,瞧着其貌不扬,竟是个见多识广的,早年间行商走过十余州县。 老伯说,大海蓝得像一整块巨大宝石,让人见之忘俗,引得阿滢好奇心疯长。 可是老伯太爱开玩笑,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真假,便说这红皮小果子,闻着就酸,老伯却不直说,肯定想看阿滢酸得一激灵。 阿滢自己留了个心眼,不大口咬,而是轻轻用牙齿刮下果皮,小心翼翼舔食渗出的汁液。 唔,竟真是甜的! 阿滢惊喜地睁大眼睛,塞一颗到闻时嘴边,“甜的,你尝。” 不是纯甜齁甜,而是带有回甘的清甜,很耐吃。 这几日闻时已经克服了内心的别扭,对于这种看起来干净的果子,拿衣角擦一擦也就吃了。 如果明显沾有污渍灰尘,那还是要洗一洗的。 阿滢不吃独食,分给车夫和老伯。 老伯却摆摆手,说自己牙口不好,吃不来这种果子,也就只能吃点味道平和,甚至味同嚼蜡的东西。 一是年纪大了,味觉退化,二是年轻时候嚼槟榔把牙齿弄坏了。 阿滢一怔,老伯笑起来牙齿确实黑了好几个,像是镂空的黑窝,也不知会不会漏风。 “槟榔是什么?” 竟有如此大威力,能把牙齿弄坏。 老伯现在已经不吃槟榔,所以身边没带。他伸手比划一下,和栗子差不多大的果子,跟牡蛎灰、扶留藤一起嚼食,可以除瘴、解湿热。 说到这里,老伯问:“你们要去泉州,却不知南方有瘴气?” 阿滢摇头。 其实闻时和她讲过,但左耳进右耳出,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心虚地瞅了眼闻时,发现他去不远处的溪边接水。此行带了三个水囊,每次停留休息他总会把水囊接满,两个喝,一个用。 于是阿滢抓紧时间不耻下问,补一补瘴气的知识。 老伯讲,瘴气并非毒气,而是南方湿热,人、畜容易生病,疟疾、伤寒这种疾病严重的话致死。 老伯指了指小溪,“你们在这边溪流接水喝,可以;但是到了南边,还是得耐着性子把水烧开晾凉再喝,知道了?” 阿滢连连点头。 老伯又嘱咐:“偶尔吃一吃槟榔没事,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可以解湿气,但是不能像我一样当饭吃,一旦成瘾,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也要有一口烂牙喽!” 发热、出汗,听着像五石散。 阿滢讳莫如深地捂住嘴巴。 明州靠海,阿滢打算蹭商船一路南下抵达泉州,也趁这个过程看看人家是怎么跑船的。 从老伯这里获知,原来秋冬是南下的最佳时机。回程的话则最好等到春夏,因为风向不一样。 否则就要停港候风。 阿滢在江上撑船,有浪有风,影响不大。要说苦恼,可能是夏天又热又晒,冬天则是脸都要被风给吹皴了,还真没考虑过航海时风向的重要性。 同为水上行船,居然差别那么大。 谢过老伯之后,阿滢苦着脸跑去找闻时。 “我想的太简单了,十七啊……你会看司南吗?你识风向吗?还有还有,我听说到了海上司南还不如观星靠谱,然后哪里有礁石,哪里好避风,都靠老船工口口相传,海图不会那么精细记录……” 出海当然不简单,阿滢从未小瞧过海洋,只是……跨度太大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平时只是走楼梯攀登水阁,一共才两层,里外里加起来多少东西一目了然,熟门熟路。现在忽然变成攀登高山,而且不是普通的平洲府辖内的山,是“会当凌绝顶”的泰山,是“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华山…… 心怦怦乱跳,既紧张焦虑,又带着兴奋。 阿滢看向闻时,“我们真是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闻时颔首,“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 顿了顿,他说:“司南,会看;星宿,会看;风向,大体知道。” “欸?!”阿滢喜不自胜,一叠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最近学的?能教我吗?” 可是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他哪有时间学啊。 闻时望了望天,是在相国寺,十几年前的事了。 夫子教他认字,但仅仅只是教认字,多的不说,深的也不说,仿佛学完千字文不做个睁眼瞎就足够了。 寺里大和尚小沙弥开口闭口就是佛经,壁画上也只有佛传故事。 闻时自个儿找书看,白天数蚂蚁有几只脚,晚上数天上有几颗星。 相国寺是皇家寺庙,寺内藏书阁收录皇室宗亲的书札,其中有闻时的祖母仁孝皇后留下的文稿。 仁孝皇后早逝,其品行从谥号可见一斑。 年幼的闻时心想,文稿内容肯定无趣,约莫讲如何辅佐帝王,如何畅行节俭,如何贤德仁厚…… 直到别的书看光,实在没得挑了,才翻开仁孝皇后的文稿。 包罗万象。 ——闻时觉得只有用包罗万象这四个字才能勉强概括。 诗词、算学、天文、医术……仁孝皇后短暂的一生涉猎广泛,闻时虽未见过这位祖母,却通过文稿窥见了祖母的聪颖思辨,以及祖母盛大的好奇心。 宫人口中,仁孝皇后爱民如子;臣工口中,仁孝皇后严制外戚;帝王口中,仁孝皇后为其诞育四子二女,厥功甚伟。 听起来与史书上大多数的皇后、太后没什么区别。 只有在这些堆积如山的文稿里,是鲜活的,超脱年龄与时代的。 “阿滢。”闻时看着面前同样聪慧同样充满活力的妻子,告诉她,“观星,辨风向,皆是我的祖母所授。” 阿滢听罢,特别想看一看那些文稿。 自从学诗以来,她越来越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纤薄的纸张承载着落笔之人的灵魂。即便未曾谋面,却透过对方的文字了解到对方当时的心境。 文字又从来不只是文字。 依阿滢看,仁孝皇后的文字化作双手,给幼年闻时的怀抱是相国寺里最温暖的存在。 而现在,她也要给闻时一个大大的拥抱! 闻时被抱了个满怀,便也展臂回抱,问她:“还摘不摘果子?” “摘!” 于是闻时再次充当梯子,让阿滢摘下枝头最饱满最清甜的红果。 怀揣着期盼,两人于一日后终于抵达明州。 因是头一回坐海船,不敢贪便宜,老老实实去三江口码头,找挂了市舶司公凭的正规商船。 明州到泉州属于近海航行,航线成熟,舱位众多,像他俩这样临时来蹭船的不在少数。 阿滢挑的这艘海船足有几千料之大,问过船工,能载五六百人。 要知道,整个芙蓉村也才两百户,约八百人。 她眺望着,只见桅杆林立,帆影遮天,壮观得让人咋舌不已,简直不是运河码头能够比拟的。 站在岸上,人都变得渺小了。 好半天,阿滢才回过神喃喃道:“两艘船就能装下所有芙蓉村的人。” 阿滢和闻时登船的话,按人头缴纳船资,客位分为挤在货舱或有简易铺位,前者四百八十文;后者价钱翻倍,因为还管淡水,除了落脚地方,行李方便存放,每人收一贯又三百文。 阿滢随口砍了砍价,没抱太大希望,谁知船头特别爽快,让他们一共交两贯就行,也就是省了六百文! 阿滢连连道谢,船头摆摆手,正忙着记账,头都没抬地说:“你们夫妻同行,人又干净利索,我才少收的。明日上船安分点,别把铺位弄脏,否则照价赔偿。” 听起来船头受够了邋遢人。 那真是巧了,闻时是十里挑一的干净人。 省了六百文,相当于白捡六百文,阿滢美滋滋宣布:“晚上煮些热食,不啃干粮了。” 码头沿岸有成片邸店,既能住宿又能存物,小两口挑了家可以借后厨做饭的邸店住下。 “海水看着不蓝啊。”阿滢心里打了个突。 天已擦黑,看不太清,只觉得海水介于墨蓝与灰黑之间,总之与“湛蓝的宝石”不搭界。 “而且有股腥气。”闻时默默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手,碰杯。 蓝琉璃瓶发出清脆叩响,瓶内酒液摇晃。 阿滢说:“也许明天就好了,天气晴朗海水肯定更蓝,然后把腥味也晒掉。” 闻时点头:“嗯。” 晚上炖姜母鸭,这是阿滢翻阅泉州风物志的时候学来的一道特色菜。 码头买不到年份久的老鸭,那就在配菜与火候上下功夫。 姜是关键,选用老姜,驱寒除湿。大量用姜,阿滢未曾试过,但是正如海边也是第一次来一样,总是新奇的,总要体验试试。 麻油也必不可少。 爱吃又爱烹的人,走到哪都是瓶瓶罐罐准备齐全的。阿滢取出麻油的时候,把厨房帮工眼睛都看直了。 上砂锅,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等鸭肉吸饱汤汁,与姜香、麻香融为一体,等鸭脂裹满老姜,将辛辣化为柔和。 锅盖吱吱作响,但远不到歇火的时刻。 阿滢和闻时肩并肩坐在灶边。 偶尔从柴火堆扒拉出几个芋头,就是要趁烫手的时候剥皮,再嘶哈嘶哈边吹凉边咬,香到馋虫倾巢而出。 时不时举杯对饮。 喝的是酒,也不是酒。 不远处都是小摊,即便入夜,也半点不见萧索。摊子卖些海边独有的吃食,盐烧蟹脚、小香螺、酸汤鱼丸之类的。 阿滢留在灶房看火,让闻时过去瞅瞅,买上一点,尝尝鲜。 海风霸道,咸湿气扑面而来,便是在灶边也躲不过。 阿滢耸耸鼻尖,一个时辰前还嫌这味道略腥,现在竟已习惯。 少顷,她从小杌子上跳起来,揭开砂锅盖,还没尝就香个跟头。 阿滢跑去门外,朝流连小摊的闻时喊道:“回来吃饭啦,十七——” 小摊人声稍缓,旋即爆发出一阵友善的起哄:“郎君,家里做了饭,你还跑出来买吃食,不怕被娘子训呐?” 闻时左手端碗右手提着东西,脸颊微热,“我家娘子脾气很好的。” 第39章 酸汤鱼丸 比花瓣轻,比烟火亮 这世上最让人惊喜的事情, 莫过于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发现枕边人也没睡——阿滢如是说。 大眼瞪大眼,挣扎一番,还是没睡着。 阿滢干脆把人拉起来, 一起练五禽戏。练完一套,再打八段锦,可谓动静相兼, 刚柔并济。 然而这些忙活完, 更加没有睡意。阿滢还发现, 同样熬夜的情况下, 闻时依旧俊俏,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而她眼睛肿了,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 乔乔那句“田鸡”言犹在耳,阿滢气愤填膺, 说:“不睡了不睡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闻时舍觉陪君子。 天还没亮,码头上居然挺热闹。只是顾虑到邸店里很多人在睡觉, 码头即便热闹也是安静的热闹。 或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谈天说地,或席地躺着假寐,等待天明,还有的帮忙整理货物、搬运船具,不是白帮忙,船家会提供暂空的货舱,给帮工遮风挡雨。 稍远些的岸边矗立着一座海神庙。 看着特别像宫殿。 阿滢找路人询问。 原来眼前这座海神庙仿太和殿的形制,廊柱是汉白玉的,石狮也是汉白玉的,殿内还有皇帝御赐的匾额。 官府每年会在海神庙进行两次开海仪式, 是为了祈风祭海,场面宏大。 平时不闲置,两侧廊庑可供旅人暂住,无论是候船还是因天气滞留,只要不惹事不吵闹,便可在此地休息过夜。 如果捐出些许香火钱,还可以去后厨用些粗茶淡饭。 阿滢踮起脚和闻时讲悄悄话:“这么巧,赵婆婆也有御赐匾额呢,我想进庙里看看……看看是不是一样的字迹。” 刚才那位妇人只是说“皇帝御赐”,并不代表就是当今圣上,说不定是上一任,或者前朝皇帝,毕竟看海神庙外观不像是新造的。 “走吧。”闻时无意泼她冷水,但还是问了句:“你记得赵婆婆的匾额上的字迹么?” “欸?!”阿滢脑内一片空白。 看过就忘了,谁去记这个。 闻时笑,捏捏她脸颊软肉,说:“先进去吧。” 上回一起入寺,还是那间破庙。 海神庙的规模要大得多,两人简单参观一圈,最后停在“保厘东海”牌楼前。 阿滢:“怎么样,是你祖父的字吗?” 闻时:“是。” 海神庙的庙官讲,这座庙宇建于前朝。当今圣上即位后,命人修缮,又赐下匾额,是因为明州乃本朝核心港口,是河海联运的黄金枢纽。 庙官见他们感兴趣,便多讲了几则见闻,“最繁华的时候,上千艘船停在三江口,那是真正的帆樯如林,舟楫如鲫!” 很少见到一方官吏如此热情澎湃,与有荣焉,而且天还没亮呢,远不到他上值的时辰。 后面听庙官继续讲,原来官府对明州港口的扶持,让他家里的男女老少都有活干,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越过越红火,跑船、茶肆打杂、饭庄烧火……就连最小的侄子,个子才及庙官腰高,每天也忙来忙去,哒哒哒给人跑腿。 当然不止他们一家,整个明州都是如此,百姓富庶,夜不闭户。 一番话听下来,阿滢深深感受到平洲与明州的不同。 倒也不是说平洲保守,安于现状,而是……闻时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一方根植于土地,一方向大海进发。” 海洋的魅力远不止于此,阿滢笑眼弯弯,“香螺好吃,鱼丸汤也好喝。” 她本喝不来酸汤,可是昨晚的酸汤鱼丸一大半都是阿滢吃的。 鱼丸雪白,一个个圆乎乎的,漾在勺里富有弹性。咬开一小口,懂吃的人绝对尝得出来鱼肉的鲜活。 再观鱼丸里面的小小孔洞,饱含汁水,汤估计是拿鱼骨和猪骨吊的,鲜得人眼泪汪汪。 阿滢边吃边说:“我们下次也试试看做鱼丸汤。” 鱼丸汤是平洲本地吃席的最后一道菜。每到最末,大家都吃得九分饱,肚子圆圆,除了酸甜的瓜果,再难塞下什么。很少有谁认真而耐心地等待那碗鱼丸汤。 可是现在,无论是鱼丸还是汤泡饭,都美味得让阿滢悔恨——之前吃席应该耐下心来留到最后,喝一喝那汤的。 闻时把鱼丸汤都让给她,“我还以为你被烫哭了,既喜欢,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买。” 孔洞饱含汁水没错,这汁水也是极为烫嘴的,而且随着咬下去的动作,汁水四射的角度令人难以捉摸,有时烫到上颚,有时击中舌尖。 阿滢呼噜呼噜把汤喝尽,葱花都不放过,然后才伸出舌头晾晾。 “还真别说,是很烫。” 她傻乎乎笑着,笑声蹭着闻时的耳朵,软到心坎里。 ** 晨曦的微光慢慢弥散海面。薄雾还未退尽,海风透着凉意与咸湿,停泊的船只幽幽泛着冷光,仿佛被一场秋雨精心洗刷过。 阿滢提着裙角,风一般卷走,去追逐海浪。 闻时揣着她的鞋袜,慢慢跟在后头。 飞鸟扑棱棱越过阿滢头顶,她后怕地缩缩脖子,好在这只飞鸟很好心,没在她头上拉屎,也没啄她。阿滢重又高兴起来,大步跑远,裙裾随风而蓝。 海水凉得她一哆嗦。 但低头去看扑在脚面的浪花时,笑意又回来了。 阿滢朝闻时招手,“你快来!好凉快!” 潮涨潮落,海水托顶,就这样形成广袤的滩涂,土质松软,黏黏的,是从未有过的触感,阿滢好奇地踩来踩去,带起不少泥沙点子。 她忽而有点担心,十七那么爱干净,会不会不想过来。 可是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十七已经来到她身边。 阿滢仰脸看他,“天亮了,海水也不够蓝,是不是有这些泥沙的缘故?” 在老伯口中,海边是沙滩,有的沙滩金灿灿,有的则泛着冷白的光。沙子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如同进行一场足底按摩,叫人爱恨交织。 可是明州入海口这里不是群沙,而是滩涂。 见不到传闻中的碧海金沙,阿滢有点失落,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毕竟,滩涂也很好玩。 闻时喊阿滢来看,滩涂不是平整的,有许多小孔小洞,是底下的螃蟹和贝类在呼吸。 “哪里哪里?” 阿滢蹲下才看清,“这螃蟹好小,也就指甲盖大。” 恁小的螃蟹,跑起来却如同插上翅膀;再大些的螃蟹,竟然不怕“巨人”,挥舞着钳子就敢朝他俩冲过来。 阿滢可坏,把冲在最前面的大螃蟹抓起来,在半空晃晃,笑它:“现在还威不威风?” “当心被夹。”闻时看得着急,让她用衣服包住手指再去抓蟹。 阿滢却已经大发慈悲放过螃蟹头领。 然后看着螃蟹头领调转方向,带着小兵小将逃跑,阿滢哈哈大笑,太过得意忘形,险些摔个屁股墩。 闻时借来胳膊,好让她站起来,可是他动作有点别扭,阿滢瞅了眼,原来他不知从哪捡了小网兜,另一只手则提着两人的鞋袜,实在腾不开手。 “是给我捞鱼的吗?”阿滢接过网兜。 说着,网兜在半空荡出一串彩虹般的泡泡。 “咦?” 闻时笑了下,就知道她会喜欢。 网兜是滩涂上随手捡的,破了几个洞,应是没人要了;胰子是他随身带的,弄脏手,洗一洗,弄脏衣服,也洗一洗。两两结合,胰子打出轻盈的泡沫,成了哄阿滢高兴的小玩具。 阿滢放风筝似的把网兜高高举起,边跑边回头看,“真的有好多泡泡!还是香的呢!”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大亮。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梦幻般炸开。 “十七——” “好像烟花啊!” 阿滢又蹦又跳,把泡泡网兜舞出百般模样,是这片朴素滩涂上最亮眼的存在。 “嗯,看到了。”闻时回。 玩闹一通,两人携手回去,洗一洗脚丫,再吃顿朝食,就该登船了。 登船之前有开海仪式,这是每位船东自己办的。 不办祭祀不敢开船,这是铁规矩。 说起来,规矩可真不少。例如登船后不准说“翻”“沉”这类字眼;吃鱼的时候也不准给鱼翻面,只能顺着吃;一切听从纲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不等人…… 船东先入海神庙,焚香祷告。庙祭之后回自家船上,于船头设案,香烛、三牲、纸幡、酒这些全由船东自掏腰包。 鸣鞭敲锣之后,船客也要随船员跪拜。 如此严肃,阿滢不敢讲小话,规规矩矩行完礼。 礼毕,酒肉还会分给船客,见者有份,属于共享平安酒。 如上步骤逐一完成,才可解缆启航。 阿滢终于可以讲话。 “我刚才瞅了几眼船客名单,有重大发现。” 闻时洗耳恭听。 阿滢说,好多人名字都很随意,有的就叫康姐、沈狗儿、李黑,还有“董九娘”“董十娘”听起来就是姐妹花,可是这样也太容易撞名了,天下那么多姓董的,只要家里足够排行第九第十,那都可以叫这名儿。 闻时说:“现在户籍上我叫李十七,不也很随意?” 李是平洲府最常见的姓氏之一,所以选李姓作为十七的新姓。 阿滢说不一样,“你是事出有因。” 闻时静了一瞬,说道:“天底下不识字的人远多于识字的人。他们起的名字,在村里喊一声能知道喊的是谁就行,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也就没有撞名的顾虑。” 像“李十七”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阿滢从未想过的角度。 转念一想,“滢”是阿娘花二十文请老秀才起的名。 阿娘并没有看她是捡来的孩子就随便套上一个名字,而是为她花银钱花心思。 “娘亲很爱我呢。”阿滢微微扬起笑脸。 她站在甲板上,回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茶肆、货栈、邸店,眼眶忽的湿润。 一直喊着出海出海,如今,真的身处海上,像梦一样。 闻时伸手搂住阿滢,告诉她,“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第40章 素炒笋干 名花有主了 水势浩荡, 浪打船舷。迎面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帆也因此猎猎作响,站在这儿就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些。 往常在郢江耒水段行船, 夹岸竹林接连后撤,速度有了实感。 如今在海上,失了参照物, 阿滢举目四望, 皆是深深浅浅的蓝。天空与大海在极远处融为一线, 好似没有尽头。 心情被拽得直往下坠。 好在, 闻时永远在身边陪她。 阿滢抱着闻时的胳膊, 慢慢把头靠上去,小声嘟囔着:“刚出发时我还嫌海水不够蓝,近岸甚至是浅黄而浑浊的。驶离港口之后,海水发生层层变化, 浅青、天蓝、墨蓝,我竟没有觉得多么美丽,而是……深不可测?嗯, 就是深不可测。” 即便站在千料巨轮底下,也只是觉得自己渺小,如一叶扁舟。 可是现在……海洋是陌生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在不断放大,再放大…… “舣舟将济,眩栗丧魄。”闻时说。 阿滢重重点头,“是,是,就是这种感觉。” 显得她都不厉害了。 闻时转过脸, 看着她说:“这是苏东坡的感受。苏东坡贬谪岭南,和我们一样渡海登临,他去伏波将军庙祭拜时,乘兴写下碑文。除去这句,后来的后来,苏东坡回忆往昔,仍然写下‘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足见他与你一样,航行海上觉得呼天不应,喊地不灵,心里很不踏实。” 阿滢咦一声,音调扬起来,“我竟然和大词人有一样的感受!” “可能还是人们对海洋的探索太少了。”闻时说道。 阿滢托着下巴,应和一声。 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就见一道银白色闪电划过。 她哽了下,惊呼:“是鱼!” 天气晴好,哪里来的闪电,那是飞鱼猛地破水而出,借着这股冲力,在半空划出极其凌厉的弧线。 闻时错过了这道惊鸿一瞥,阿滢正为之惋惜,但很快,又是一道闪电。她急急拍打闻时的胳膊,“看到没,看到没?就在那边,你盯着看!” 两人屏住呼吸,粼粼碎光直晃人眼睛,因此需要全神贯注。 这回是成片鱼群,说不上鱼名,只知道纤细如梭,时而聚成漩涡,时而分散成点点星光,没有谁指导它们,这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壮观得让人忘了言语。 外边海风磅礴,内舱细碎低语。 人们或坐或躺,看样子是海上常客,已经习惯颠簸与摇晃,如同回到婴儿时期,卧在摇篮里不知道怕,只会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阿滢拉着闻时坐下,简易的铺位尚算干净,只是防不住一间屋子住十几二十个人,他们干净,别人不一定干净。 闻起来……像是有一阵没洗澡。 阿滢跟闻时交换位置,让他靠墙,或许能好些,“我去找纲首问问,有没有单独的小房间。” 这艘巨轮主要运货,带有独立隔间的上等舱很少,早就被富商、士人订走了。 “没事,先住一晚看看。”闻时找出香囊,“要是闻着难受,你就嗅一嗅。” 阿滢:“我是怕你难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别逞强,知道吗?” 闻时自己嗅了嗅香囊,轻声:“对不起,我太娇气了。” 总嗅香囊也不是办法,阿滢开动脑筋,要来开水泡茶叶给他。茶里加了不少柑橘碎,清香解腻。 最早的时候茶叶本就是嚼来吃的,可以解毒、提神、清口。 闻时捧着茶盏,好受多了。 阿滢想,既然还有剩的开水,索性把笋干泡起来,中午凑合吃顿干粮,晚上正经做顿饭。 闲着的时候就看看书,吹吹牛,船舱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见闻也多,侃天侃地,好不热闹。 下晌,阿滢出去上茅房,走在过道上好端端的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阿滢早就注意到了,女扮男装,看着年纪和她差不多,独自登船。 被撞了一下,阿滢第一反应是摸摸钱袋,没丢。 对方可能瞥见她的动作,没好气地驻足,低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阿滢:? 那人急了,把阿滢胳膊一扯,拉到僻静处,“晚上你们别炖肉了,还嫌不够惹眼呐?” 阿滢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炖肉?” 女子啧了声,“舱房拢共就那么点大,你们俩要加钱换小房间,别人听得见;你们俩晚上要吃笋干炖肉,别人也听得见。我听你哼小曲儿,像是平洲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好心提点你,财不外露知道吧。” “不过呢,也没露大富,别太害怕。”女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就算有人想搞点小偷小摸,也要等入夜,你夜里警醒点,和你男人轮流放哨。万一有事,大喊一声,把大家都吵醒,歹人肯定会忌惮。” 明州至泉州,顺风的情况下七日即可到达。 夜里不行船,通常来说,日暮收港,黎明开航。船不会停在深海,而是日落前驶入就近港口,或野埠、渔村。 港口有巡检,野埠可没有,甚至还可能碰上海盗。 这是阿滢之前打听来的,所以决定夜里绝不下船,没想到船上本身就有危险! “多谢姑娘。”阿滢很有江湖气地抱拳道谢。 姑娘却蓦地瞪大眼睛,仿佛在说:我女扮男装很明显吗? 阿滢老实地点头,“很明显。” “……”姑娘碎碎念:“可能我看着就是穷鬼,没人盯我。交个朋友吧,我叫小蒙,你是?” 对方没说姓氏,阿滢就也不提,只说让她唤阿滢。 小蒙朝茅房方向努努嘴,“不是要撒尿,快去吧,我先回了。” 阿滢懂的,两人须得一前一后回去,不然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看出她们私下交谈过。 这么一来,茅房都上得不痛快,阿滢总觉得身边若有似无被盯梢。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是给日后自己出行增加经验。 阿滢脚步轻快地回到舱房,一进门就开始哭穷,唤了声相公。 闻时知道,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唤相公,因此微微挑眉看过来。 “小隔间好贵啊,竟然要五贯钱,整整五贯啊!”她比划着五根手指,“被剩下的隔间果然哪哪都看得不舒服,恨不得比茅房还小。要不然还是别换房了,不然抵达泉州我们都没钱吃饭了。” 闻时还未及说话,一旁哄孩子的妇人开口附和:“你们小年轻家底不丰,省着点花,我听说上层舱房颠簸更厉害呢。” 既然有人接话,阿滢赶紧改变策略,从哭穷转为与众人打成一片,人多势众,料想歹人不敢轻易动手。 她挪过去,一边逗小孩一边与妇人攀谈。 闻时若有所思,借着自己身处众人的视野死角,把银两收进夹层衣袋,贴身存放。 那厢,妇人大吐苦水,去往泉州其实是回娘家。头一回带孩子出远门,孩子年纪小,晕船不舒服,又哼哼睡不着。 阿滢便说自己跟大夫学过几招,要不要让她试试。 其实就是用力掐虎口,可以止吐。 “此处是合谷穴,掐到皮肤泛红,觉得痛就行。” 考虑到小孩子怕痛,阿滢又道:“切片生姜,绑在手腕上,对,就是这里,此为内关穴,效果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两人也是头一回坐大船,听了这话纷纷按压手腕或虎口,竟真有奇效,虽不至于马上神清气爽,但也好受很多。 “多谢姑娘,真乃神医啊!” 阿滢连连摆手,“哪里称得上神医,雕虫小技罢了,再多的我可不会。” 到了晚饭时间,阿滢没有炖肉,只做了素炒笋干,配合着鱼松,将就吃一顿。 为防止引人注目,鱼松还是她偷偷摸摸夹到馒头里的。 趁人不注意,阿滢悄摸摸跟闻时咬耳朵:“感觉我们才像真正的贼。” 闻时夹了一筷子笋丝,夸她素炒也不输肉菜。 阿滢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有撒一些松子仁,你多吃点。” 经过泡发的笋干比春笋多了嚼劲与干香,比冬笋则少了涩感。松仁的加入堪称点睛之笔,油润润的,很是下饭。 有人循着香味问起笋干,阿滢大方地从盘里拨给对方,“这半边我们还没动过,你尝尝。我们老家别的不多,就是笋多竹子多,新鲜的笋当季吃,吃不完就做成笋干,这样一年四季都有的吃。” 那人也客气,给阿滢尝盐豆子。 这一夜,风平浪静。 后面几日大家伙热络起来,聚在一起讲鬼故事,配合着幽深的大海,吓得小孩嗷嗷哭。 最终抵达泉州时,无惊无险,阿滢一度怀疑是不是小蒙逗她玩。 尤其下船的时候小蒙如鱼入海,根本找不到身影。 阿滢攥着拳头,气鼓鼓:“她最好别是开玩笑的,这几天晚上我都睡不好。” 听了这话,闻时低头翻检包袱。 免得被小蒙虚晃一枪,凭信反倒被她摸了去。 “凭信还在。”他心下一松,银钱没了还能再赚,若是凭信丢失,岂不白跑一趟。 至于内舱到底有没有歹人,既无事发生,就当作没有吧。 “不行!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阿滢斩钉截铁:“我们要吸取教训,未雨绸缪。我们自己的船上,不仅要立规矩,谁捣乱谁生事统统给我下海喂鱼,还要雇打手——” “打手”,听起来好像她才是惹是生非的人。 阿滢急急改口:“镖师?壮丁?反正肯定要雇一批这样的人,震慑心有不轨的坏蛋。” 闻时赞同,只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间邸店,痛痛快快睡一天,养足精神再考虑其它。娘子眼下有明显乌青,他瞅着心疼。 哪知阿滢不肯,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我还没逛一逛泉州呢,哪里睡得着。” 说话间,码头出现一批深目高鼻、头发卷曲的外邦人,刚从海船下来。 听起来,外邦人还会讲本朝官话,只是有点蹩脚,有点别扭。阿滢忍不住笑了下,结果被其中一名外邦人听见,回眸看她。 阿滢呆住。 这也不算讲坏话吧,竟被抓个正着。 眼看着对方撇下同伴,朝她走过来,阿滢额角冒出冷汗,扯了下闻时的袖子说:“他不会是过来揍我的吧?我对天发誓绝没有嘲笑他,就是,就是善意的笑啊……” 闻时也不确定,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斜跨一步,挡在阿滢面前。 外邦人停在几步之外,笑着说了什么,叽里呱啦的,阿滢没听懂。 “嗯?怎么走了?十七,你听懂了吗?” 阿滢扒着闻时的胳膊,从侧面探出脑袋,眼睛眨啊眨,既好奇,又担心对方找她算账。 闻时低头看阿滢,牵出一丝笑,“那人说,可惜名花有主。” “欸?是在搭讪?” 闻时腾出手,揉揉阿滢的脑袋,叹道:“还好我先一步俘获娘子芳心。” 阿滢朗笑,“你领先很多步,别人拍马都追不上。” 闻时搂住她,“我这么厉害。” “对啊对啊~” 40-50 第41章 冰糖番瓜 用了二十三桶水 闻时从头到脚红成了一团胭脂。 事情要从一刻钟前讲起。天色已晚, 他去问客栈伙计要热水。伙计问他一桶水够不够,考虑到两人都要沐浴,闻时看了眼, 伙计指的是小木桶,并非浴桶。 他估摸一番,答:“不够, 至少要十桶。” 伙计瞪大双眼, 结结巴巴。 闻时立马道:“我可以花钱买。” 客栈赠送热水, 但十桶还是太多了, 他愿意为洁净掏钱。 伙计却误解了, 支支吾吾说:“现在要吗,还是等会儿送到你们房间?我,我不知你们何时完事……” ——误会他们要敦伦,敦伦完擦身。 闻时有点哽住。 即便敦伦, 也要先洗澡不是吗?所以到底可不可以给他十桶水? 最终,伙计跑上跑下,给他抬了十桶热水。 闻时付完热水的钱, 又拿出二十文算作跑腿费。 “不用不用。”伙计倒也实诚,连连推拒,笑脸憨厚,“你已经为热水付过账了,我们客栈有规矩,伙计不能收客人赏银。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先告退。” 就在此时,阿滢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球进门。 这个季节的泉州,犹如初夏, 稍微跑动两下就会出汗。 闻时放下抹布,转而拿起干净布巾给她拭汗。“这是什么?” 看着像冬瓜,外皮颜色浅很多,形状不很规整。 阿滢:“它叫番瓜,很甜很香,我已经吃过了,想着你没吃到,就买一个回来,我打听好了,番瓜能放很久,不怕坏。” 她吃的是冰糖番瓜,算是甜食。番瓜加冰糖炖煮,乐意的话再放点枸杞、百合,简单又方便,口感绵密。汤汤水水不方便带回来,不然肯定要给闻时尝尝。 买瓜的时候,小贩还同她讲,可以炒菜吃,也可以揉面蒸馒头、摊饼,总之咸吃甜吃皆可,简直无敌。 闻时好奇地接过来,接着一个狼狈踉跄。 番瓜,果然和冬瓜一样扎实沉手。 阿滢咯咯咯笑,忙叫他放到一边,贴墙放,省得绊倒,“哎,你打了水。” 闻时:“嗯,我先把浴桶擦一遍,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阿滢取笑他,“只擦一遍够么?” 赶路途中不方便沐浴,他最低要求是绞湿布巾擦洗身子。如今有浴桶了,却也担心浴桶不够干净,真是难为他。 想到这里,阿滢说:“不如我们这两天就去牙行转转,赁一间小院子,然后自己买浴桶,用起来也放心。” “好。”闻时让她先歇着,他很快擦好。 最终他们用了二十三桶水。 感觉后厨的柴火都要烧光了。 躺在床上,闻时幽幽道:“明天就去赁屋。” 究其原因,客栈一楼是吃饭的地方,还有柴房、后厨、马厩,要想住宿都得上二楼,而客人用水就需要把水抬上楼,像他这样用水需求大,伙计用扁担一次抬两桶,得跑好几趟。 闻时喃喃自语:“他们怎么不设一辆滑车?” 冶炼或盐井汲卤的场合都有类似水车的器械,名叫滑车,有助于把沉重的物什运上运下,省去许多人力。 或者把住宿设在一楼,挑水轻便些。 见他这样,阿滢捂着嘴憋笑,“你走火入魔了,盐铁官营,只有官府才会弄滑车,其余的行当肯定怎么省钱怎么来。” 目前来说,人力便宜,各大掌柜选择让伙计卖力气。 闻时不睡了,直接下床,点灯熬油,舔墨落笔。他要琢磨一下如何改进滑车,让所有行当都用得起、愿意用。 阿滢持续给他添堵:“把水桶吊到二楼,水桶多么晃荡啊,洒水的损耗、墙面长期潮湿……哎你说建议客栈建在山下怎么样?高处的瀑布、溪流自然而然往下落,这样只需要引水,无需抬水。” 那么沿河的客栈白白浪费近水优势。 阿滢又说:“把‘瀑布’挪到客栈里面?也就是在客栈二楼或房顶建蓄水池,利用高低落差流入客房。” 闻时终于开口:“听起来可行。” 但蓄水池需要勤打理,不然容易淤积灰尘、苔藓,怪恶心人的。 闻时又想到皇宫的水渠,宫城那么大,要想每处宫殿、衙署都有足够的水,肯定在地底铺有暗渠、暗管。宫人在特定取水口打水,这样各处都有活水可用。 但渠管的维护也是个麻烦,至少大户人家才乐意使用。 完全可以想象爱好风雅的士人反而不用暗渠,转用竹管,引的也不是一般水,而是山泉水。整个场景如同曲水流觞,士人们三两而坐,聆听水声潺潺,把酒临风,好不惬意。 于是仍然把目光转向滑车。 吊水上楼容易晃,那就把敞口木桶换掉,做成窄口深桶,更为简便的法子是给木桶加盖。 阿滢趴在床上看闻时的背影。 这么文静的一个人,就因为“本身爱干净需要很多很多清水”这么一个小小理由,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去研究运水输水,怎么看怎么好玩。 “说起来,这边的伙计、货郎不对顾客称您,但也很客气,他们很守规矩,该是怎样就这样。”阿滢说。 闻时也这么觉得,可能是契约精神吧,伙计与掌柜之间有契约,伙计守规矩,掌柜赏罚分明;货郎守规矩,口碑好,回头客多。 阿滢在床上滚来滚去,叹道:“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这儿商贾云集,港埠码头每天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百舸争流,千帆竞渡,若是人人都能守信重诺,那肯定事半功倍。 次日一早,闻时把自己描画的草图拿给客栈掌柜看。 利用滑车把装满水的木桶不费力气地送至二楼。若想再进一步,可以加装渴乌,即竹筒套节,清水可分送至各个客舍。当然,这是后话了,全看掌柜愿不愿意为顾客考虑。 “妙哉,妙哉!” 心急的掌柜边听边感叹,一叠声说:“别后话了,就现在吧,还请公子与我详说,竹筒如何衔接而不漏水?使用麻漆是否有污染清水的风险?” 见掌柜追问,闻时毫无保留,娓娓道来。 聊了几句,得知掌柜并非本间客栈的店主,他只负责主事、管账。实际东家乃泉州首富,拥有泉州最大的酒楼,五座三层相连,可谓雄伟壮观。 阿滢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一时间没忍住,问出声:“京城有如此大规模的酒楼吗?” 掌柜笑着抚须,“有,地上也是三层,但京城的那座酒楼底下还有一层,也就是拢共四层!” 四层,那得多高啊……阿滢忽而生出惋惜,当初在京城怎么没去看一眼,也不知掌柜是听人讲的,还是自己亲眼看过。 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阿滢扭头看向闻时,他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说:“以后有机会看。” “嗯!”阿滢重重点头。 不仅要看四层楼高的房屋,还要看更多没见过的东西,和闻时一起! “不知公子这一套汲水方式,是否适用于东家的大酒楼?”掌柜笑呵呵的,明人不说暗话,若有新的、更好的办法献于东家,他有大大的好处,当然,也不会忘了闻时的功劳。 阿滢和闻时俱是一愣。 不愧是经商的人,脑筋动得就是快,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闻时忖了片刻,说:“或许可以试试龙尾车。” 龙尾车复杂得多,要画的草图不止一张两张,掌柜忙说不着急,“两位住店期间食宿全免,这是在下的小小心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回房路上,阿滢听闻时简单讲解何为龙尾车,不由好奇:“占地方,而且会轰隆轰隆很吵吧,我看掌柜特别热情,呃……会不会实际弄出来他就失望了?” “不会。” 见他回答得这么快,阿滢一愣。 继而听解释:“五座三层相连,可想而知规模有多大,进出此类酒楼的非富即贵。弄出的噱头越大,富贵之人越会争相追捧,届时进酒楼观摩的客人大大增多,不就财源滚滚么。” 阿滢茅塞顿开,“比起实用,他们更讲排场、图新奇。” 闻时:“对。” 这不免让闻时联想到过去在宫城当皇太孙的日子。 乍富之人急于证明身份,行事张扬,攀比心强;世家大族不会流于低俗,他们不追“怪”,更求“稀”,他们自矜身份,也标榜志趣;文人墨客则在“稀”上再加一层“雅”……本质没有不同。 多思又要生出厌烦,闻时及时打住,坐下绘图。 掌柜发话食宿全免,上晌就有伙计来问忌口,还请他们点菜。 “我们吃不了多少,你看着安排吧。”阿滢其实更想自己做饭,主要还是盯上那个番瓜了。 她问:“有冰糖番瓜的话来一份,不,来两份。” “有的有的!” 伙计很上道,从冰糖番瓜推测他们喜甜,热情洋溢地介绍本店的招牌点心。 阿滢略有迟疑。 掌柜客气是掌柜的事,他们吃顿便饭就好,真点一桌子显得很占便宜。她说:“只要冰糖番瓜就好,因为我们老家没有番瓜,想给我相公尝尝鲜。” “明白!”伙计精神奕奕地退下。 这名伙计和抬水的伙计不是同一人,但精气神都特别好,阿滢看了也觉得浑身有劲。 推开窗,只见云层翻滚,浮着一轮新日。 泉州的秋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清爽。 院中植有刺桐树,高耸入云,开花的季节已过,据说是红艳艳的,似火焰燃烧。 阿滢完全可以想象出开花时满树通红,气势非凡的模样,因为这儿的人们便是如此,气质独特,热烈张扬。 第42章 南安石亭绿 阿滢的船 闻时果然爱吃冰糖番瓜, 阿滢看他连汤都喝光,心里的满足无限膨胀,拍板决定:“以后把番瓜列入我们家的菜谱!” 落笔写下的菜谱并不真实存在, 只是两人都有绝对不吃的食物,以及相对偏爱的食物。 好比说霉苋菜梗、臭豆腐这一类,从菜谱上划掉, 不代表阿滢为爱舍弃, 她会自己弄来吃, 而菜谱意味着两个人都吃。 还有一个例子是波棱菜。这玩意吸盐又吸油, 十七炒过一回, 出餐时他特别忐忑,备菜时看着足有整整一大捧,炒着炒着竟然渐渐缩小,最后盛出的只能装满一小碟。 这个特性导致他用调味品的时候控制不好量, 口感和口味可想而知,难吃极了。 阿滢夹上一筷子波棱菜,吃不出咸淡, 因为已经咸到发苦,而且波棱菜的褶皱上挂满汤汁,嘴巴一抿就是一包油。 好消息倒也是有的,那就是波棱菜被十七洗得很干净,每根须须,每寸褶皱都干干净净没有泥味。 阿滢夸过十七之后,缓缓放下筷子,说:“以后我们家不吃波棱菜了。” 如今番瓜得到两人一致认可,又是那种随便做做也不会出错的食材,可谓来之不易, 不能错过,定要加入菜谱。 这间客栈的东家是开酒楼的,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客栈的吃食味道不错,卖相也好。 泉州人口味清淡,这种淡不是寡淡,而是鲜甜,强调的是食材的原汁原味。尤其是各类海货,只要是新鲜的,直接清蒸就非常美味了。 这座临海之城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由此也衍发出不同的蘸料,给原本清淡的菜色添光增彩。 因是蘸料,而非烹饪时的佐料,各有偏好的人完全吃得到一起去。 爱清淡的就吃蒸、灼类菜品,喜欢甜口、咸口、辣口的,就蘸取料汁。因此,阿滢想用“包容”这个词来形容泉州菜。 阿滢有本小手札,里面记录了在泉州见识到的新鲜玩意。 对于新奇又美味的蘸料,她学到调制方法后认真记进手札里。 起初闻时还以为她是怕日后要用时想不起来,问了才知,这些内容都是阿滢回平洲之后分享给乔乔的。 “乔乔对泉州很好奇很感兴趣的,但她不方便出来嘛,我就帮她吃、帮她看。等我们回去,我就拿着手札,一页一页讲给她听。” “还有还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泉州织染为天下之最’?绫、绢、丝这些也是泉州土产,到时候我们买上一些,带回去给乔乔和赵婆婆。” 闻时深感震撼。 跨越千里,情谊不变。 一想到娘子始终惦记着远在故乡的友人,闻时觉得自己老毛病又要犯了,他很羡慕乔乔。 不过转念一想,娘子也把他捧在手心里,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他坚持不混用三条布巾,而娘子欣然接受。 甲乙丙三条布巾根据不同洁净程度按需使用,比如说,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则用甲布巾;一整天没出门到晚间洗脸则用乙布巾,这是唯一一条可以混用的,也就是说次日晨起洗脸也是用它;最后一条的适用场景则是刚沐浴完需要擦干水渍的时候。 以上仅限出门在外的情形,若是在芙蓉村的家里,布巾更多。 闻时很快把自己哄好,接着给阿滢腰间系上他亲手缝的荷包。 今天阿滢穿着软翠对襟短衫,搭绉纱褶裙,配窃蓝披帛,荷包是清清淡淡的颜色,悬在腰间不扎眼。 他们今日要去造船厂。 阿滢捂着心口,喃喃:“怎么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近乡情怯不太贴切,总之我就是心口怦怦。” 闻时去握她的手,可以摸到脉搏也很快,“担心海船不如你所想?” “不是。”御赐的海船能差到哪里去。 她想了想,看向他,“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穿了一身平时不太会穿的衣服,然后马上要见到我了,心里会不会忐忑?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情吧。” 闻时点点头,见她仍旧紧张,他故意逗她,“有什么衣服是我平时不会穿的?我可以穿给你看。” “欸。” 阿滢的思绪被牵走。 他平时穿的很素净,但也不是说不适合大红大绿,婚服,甚至皇太孙的服饰够华贵了吧,他穿起来也很好看。 唔,那就是……勾栏模样! 说起这个,每次敦伦到关键的时刻,阿滢都会盯着他瞧。不止眼眶泛红,颧骨下颌骨锁骨和指关节都是粉粉的,每到那个时候脑子好像也转得慢,她要是再故意逗一逗,十七很可能会哭出来。 “……娘子,你在想什么?”闻时不解地看着她。 阿滢捂着发烫的两颊,饱含期待地回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指着自己的绉纱褶裙说:“你可以穿这种材质的衣衫,可以吗可以吗?我只在屋里看。” 闻时:“……” 光是假象一下,阿滢就觉得妙极了。 她再次虔诚而期待地看着闻时,“是你自己说的,平时不穿的衣服可以特地穿给我看。” 闻时扶额,憋不出一个字。 好在,造船厂到了。 “娘子,我们先下马车。” 阿滢心心念念身穿纱衣的那一刻,扒着帘子不下去,“你先答应我。” 车夫望过来。 闻时涨红了脸,忙低声说:“答应你,答应你。” 阿滢顿时捻出笑脸,活蹦乱跳地下了车。 造船厂大得没边,让人看得完全失去言语。 官办船厂归转运司管,领到船之后要想航行还得跑一趟市舶司,弄份凭证。 现在是验收环节,他们先找到场务监官,拿出官牒文书,对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旋即拱手见礼。 “原来是云岫县君,下官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监官很客气,寒暄几句,阿滢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他们若是早点告知,一到泉州监官就可以派人迎接,安排食宿。 阿滢咋舌,太客气了。 “我们顺便看看泉州的风土人情,不碍事。” 监官含笑道:“不知县君下榻何处,可有不便?下官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别的不敢夸大,单说给县君推荐好吃好玩的那肯定没问题,包君满意!” 说罢,又要请他俩吃饭。 阿滢连忙说不必,“我们先看看船。” 监官请他们稍候,他去协调。 很快有人送上茶水与点心、果子。 阿滢和闻时咬耳朵,“你说那人看在县君的身份才这么客气?还请吃饭,监官是八品还是九品来着,看起来财大气粗欸。” 闻时借着喝茶的动作,悄声告诉她,“此处官办船厂级别高,他可能是八品。此职虽低,却是肥差。” “怪不得~” 阿滢品不出茶水好坏,只吃鲜果,闻时道:“尝尝这茶,是南安石亭绿,出自佛门,有股兰花香。” 阿滢瞅了瞅,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色泽鲜绿。 一旁侍者适时介绍,此茶因季节变化产生三种不同的香气,兰花香、绿豆香、杏仁香。 阿滢小口啜,果然馥郁清扬。 这时,监官携着单子回来,见县君对石亭绿茶赞不绝口,忙吩咐侍者:“下去备上一些,赠予县君。” 监官手里的单子很细致,船型、尺寸、吃水深度、主料是什么木、桐油来自哪个产地…… 看见这么多字,阿滢都有点晕眩了。 上船看看真货她才重又精神振奋。 之前参观过东宫官船,又坐了跑近海路线的海船,阿滢心中有杆秤,知道该看什么。 龙骨敲一敲,是否结实无暗裂;拼缝摸一摸,是否有翘边参差;帆索抖开查一查,这玩意要是不结实直接在海上歇菜;最后去看水密隔舱。 小船用不到水密隔舱,唯有这种千料大船,船体分成多个独立船舱,各舱不相通。一旦某个单舱破损漏水,其余舱无碍,这样大大减少沉船风险。 不过是驴子是马还得牵出去溜溜。 监官亲自陪同试航。 经过刚才的验查,监官早就发现这位云岫县君不同凡响。 往常不是没有宗室贵戚过来验船,但人家看的只是外观,具体细节要么不看,要么有懂行的陪同。 云岫县君则是本身就懂船。 这就好办了,监官对工匠的技艺十分有信心,泉州官船厂的口碑更是遥遥领先,响彻海内外。 “县君这边请——” 监官带着水手、船工,但给足阿滢面子,请她亲自上手开船。 坐船和驾船,手感不同,内心感受不同,真是哪哪都不同。阿滢兴高采烈,摸摸看看,有不懂的张嘴就问,从不忸怩。 现在不是一把竹篙就能搞定的,阿滢耐着性子慢慢学。 首先是让船动起来。帆、舵联合,海船庞大,舵转到位不是一眨眼的事,要等它反应过来。 “十七,好有意思!!” 阿滢神采奕奕,闻时却有点晕眩,连忙离开船舷,站到中央地带,这才好受些。 他打起精神,向船工请教如何拉帆、收帆,到时候他可不想拖娘子的后腿。 船工胡子拉碴,声音也粗,但总是笑着的,没什么恶意。听见闻时要学帆,船工朗笑:“行啊,你家娘子掌舵,你管帆。这帆是力气活,还得男子来。” 闻时沉默一瞬。 很想告诉船工,娘子力气不容小觑。 在船上呆了半天,把船开出去三五里,也不知这算不算首航,总之要学的真是太多了,阿滢脸颊红扑扑,激动又兴奋。 监官建议:“县君若想早日上手,不妨雇佣一位老船长,让老船长带一带,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以县君的聪慧,定会豁然开朗。” 随后,监管又告诉阿滢,如若近海游玩,全船除去他们二人至少需要十六人,各司其职;远洋贸易的话人数就止不住了,光是最基础搬货补船的水手都得二十人,再雇专门的舵工、帆手、灶头……还有牙人、医工、护卫不可或缺。 远洋还得考虑换班,就算按每岗最少人数计,也得备足替换的人。 阿滢听下来,一脸菜色。 出海,果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算下来,处处都要人,人人都要钱。 她不由看向闻时,好在闻时事先了解过行情。 他说:“本地海商这么多,可不是人人都拥有这么大的船。我们同他们合本做生意,我们出船,占主股;海商出经验,合本入股。” 监官一听,抚掌称好,“公子说的不错,出船的人完全可以把船折为银钱算股,县君占主股,话语权还是在县君手里。” 另外还好心提醒:“所有合伙须得寻牙人作证,签字画押,此乃行规。” 阿滢赞同,“有牙人作证,各自安心。” 一番话听下来心里不慌了。 阿滢朝监官拱手道:“多谢监造今日陪同我们过来。” 船回港,最后检查舱内不漏水,这便成了。只是阿滢手头还没凑好队伍,动不了船,只能暂时把船寄存在此。 说话间一名侍者捧着朱漆宝盒上前,奉于阿滢。 监官笑呵呵的,“县君验船辛苦,若有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县君海涵。南安石亭绿,赠予县君润润喉,不成敬意。” 阿滢眉心跳了跳,观那漆盒精致,还担心是给她装了什么金银宝钞,还好只是茶叶。 “船造得齐整,是我该谢你嘞,反倒叫你破费,这多不好意思。” 这是客套话,阿滢边说边觉得自己入了淤泥。 监官则大大不同,讲起这些话来如鱼得水:“县君言重了,监管督造乃下官职责所在,能为县君分忧,奉上御赐宝船,是下官的荣幸。这些茶叶实乃土产,值不了几个钱,县君千万不要客气。” 阿滢收下,又说一番漂亮话,方才离去。 一上马车她就忍不住感慨:“我和他们同流合污了,我再也不能义正言辞鄙夷云岫县令了。” 面色沉凝,看来是不得了的大事。 闻时失笑,“没有那么严重,船寄存在船厂,我们之后还会过去,少不了与监官打交道。” 说着,打开漆盒,茶叶不多,算不上贿赂。 阿滢:“那我还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么?” 闻时:“当然。” 阿滢烦躁地搓搓头发,往他怀里一拱,闻时牢牢接住她,索性就让她趴在腿上休息。 “我最讨厌这种人情往来了,好烦好烦。” “那以后我帮你应付,娘子别忘了,我是你的副手。” 听了这话,阿滢在温暖的怀抱里挤了挤,露出脑袋,“可是你也不喜欢这种事啊,还是不要勉强了。” 她的十七是个安静的人,书卷气浓郁,若往长袖善舞的路子走,那就沾染铜臭味了,她可舍不得。 午后暖阳斜照,阿滢抬手遮眼,听见他的声音落在耳畔:“帮你做事,不算勉强。” 第43章 通神饼 心如止水心猿意马 下晌还得买点家私, 布置一下新赁的宅子,因此中午吃得简单些。 芋头饭、菜粿、甜粿、胡椒饼这些已经尝过,一样样吃过来的话今日轮到通神饼和豆生卷。两人各买一种, 换着吃。 通神饼是面食,对于不吃葱姜的人来说可以忽略,阿滢喜欢葱香味, 对姜的接受度也很高。 时下有一种说法, 姜可提神, 通神饼的名字也因此诞生。她想尝尝, 是否真的可以“通神”。 面糊油炸过, 拿到手要趁热吃,一咬下去就能听见酥脆的“咔嚓”,内馅咸甜微辛,看来摊主为了中和姜的刺激, 加入少许糖粒。 此外,阿滢还品出一点别样的滋味。 拿给闻时尝,期待他的反应。 “桂圆味?” “对!”阿滢戳戳闻时的腮边, “你的舌头很灵嘛,馅料里加了桂圆干,太有想法了,我怎么想不到呢。” 她又咬了一口,“加糖,加桂圆干应该是照顾外乡人的口味,不瞒你说,我吃之前对姜味还是有点忐忑的。” 现在刚刚好,就像喝了红糖姜茶一样,腹内热热的。 “说起姜味, ”阿滢想到自己做的姜母鸭,“来都来了,我们总要尝一下正宗的姜母鸭吧!” 闻时被提醒了,说来也算笑谈,来泉州之前他以为姜母鸭这道菜选用的须得是母鸭,直到这两天在集市上听人吆喝才知断句断错了,是“姜母和鸭”,而非“姜和母鸭”。 姜母,指的就是老姜。 可是在平洲,没人会这么叫老姜。 阿滢听完,笑得花枝乱颤,“你没有发现那时候我特意买老姜入菜吗?” 闻时自然有他的道理:“老姜更辛辣,我猜想辛辣可以祛除鸭的腥味。” 说起腥味,鸡鸭鹅鱼他都尝得出腥,但阿滢手艺好,在家吃饭闻时尝不到腥;出来吃饭,对陌生食肆不了解,碰到肉质差或手艺不行的,闻时就觉得腥味被无限放大,能袭击他一整天。 阿滢评价为小猫舌头。 闻时不服,“小猫舌头指的是怕烫吧。” 阿滢想了想,“可是赵婆婆常喂的猫就很挑啊,有两只猫不吃蛋黄,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拨到旁边,睬也不睬;还有一只不喜欢冬瓜,汤里放了冬瓜它准能尝出来,索性连汤里的肉都不吃了。” “……”闻时默了一瞬,很受伤的表情,“原来是在说我挑剔。” 阿滢爱怜地抱抱他,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姜母鸭一定得用母鸭,那你知道公鸭母鸭哪个好吃么?” 是在考他吗?闻时想了想,“应该和鸡肉差不多,公鸡公鸭肉质紧实,母鸡母鸭则更嫩滑。” “对!那姜母鸭用的是公鸭还是母鸭呢?” “公鸭。” 看阿滢的表情就知道答错了,闻时不免诧异,“难道是母鸭?” 阿滢:“答案是公鸭母鸭都可以!” 闻时一脸“你耍我”的表情,把阿滢逗得咯咯笑,“好十七,逗得就是你呀。” “偏爱紧实肉质那就选公鸭,喜欢自滋补就选母鸭,这儿姜母鸭做法还分不同流派呢。” 论起吃,阿滢如数家珍,“干香派重煸炒,稍微有点焦香;我们上回做的更偏向焖煮,鸭肉酥烂脱骨,汤汁浓郁下饭;最后一种是盐烧,我只听过一耳朵,还没仔细研究。十七,来日方长,我们把每种做法的姜母鸭都吃一遍吧。” “好。” 话音还未落下,闻时揽过阿滢的肩,引她看某个方向。 “小蒙?!” 在船上说过几句话的女子,正是她提醒阿滢财不外露。 怎的几日不见变得如此落魄,竟在街尾给人洗碗,身上的衣服没换过,看起来尽量保持干净,但洗碗的动作总不免溅上水渍,小蒙的袖子、身前都洇湿了。 见到阿滢走近,小蒙眼中耀起一层光亮,很快,又匆匆躲闪。 “你都看见我了,还假装没看到啊。”阿滢蹲在小蒙身边,瞥了眼地上的大盆,小蒙把碗筷洗得很干净。 小蒙不自在地往边上让了让,说:“你走远些,免得弄湿衣鞋。” 说话时,小蒙没有看阿滢。 “你被打劫了?”阿滢只能这么猜,因为小蒙的鞋头破了个小窟窿,她的脚趾头钻出来一个。 小蒙猛地看向阿滢,“你怎么知道?很明显吗?” 还是和船上一模一样。 阿滢忍俊不禁,告诉她:“很明显。”顿了顿,说:“我以为你跑江湖跑得很老练……” “得了吧,我就是纸上谈兵。”小蒙一身锐气散尽,麻木地洗刷碗筷,“这儿管饭,已经挺好了。” “那你住哪?”阿滢张望一番。 这是间食肆,不是前店后院那种大店,没地方住人。 回应阿滢的只是哗啦哗啦的洗刷声。 阿滢看了眼闻时,他会意,但男女有别,即便提出邀请也不该是他来张口。闻时只问废话:“小蒙姑娘吃过午饭了吗?我们这里还有豆生卷,未曾动过,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小蒙恹恹的:“这个活儿包饭,我有饭吃。” 阿滢凑过去,“我们最近招工,你感不感兴趣?好歹也在船上同住过,有份旧交情,你来帮忙的话,可以住在我们家。” “招工?”小蒙压下喜悦,狐疑地瞅了眼阿滢,又瞅了眼闻时。 她只知道这对小夫妻手里有点银子,但要说多么富有是不可能的。同样初来乍到,怎的他俩就混这么好,有底气张罗生意,还开始招工了,莫非只有她既倒霉又笨? 思绪正乱,掌柜喊了一声,小蒙赶紧收起心思,对二人说:“走远些,掌柜很凶。” 旁的没再说什么。 阿滢和闻时走远了。阿滢默默啃着豆生卷,“她对我们有警惕心。” 闻时也啃一口,“被打劫成一穷二白的样子,是该长出警惕心。” “好淡的滋味。”说的是豆生卷。 闻时:“嗯,但是豆芽好吃。” 阿滢:“你果然喜欢豆芽,那这个给你吃吧,我饱了。” 闻时从善如流,接过阿滢吃剩的豆生卷。 下晌,填饱肚子的两人买菜,又买家什,回到小院。 租约是短期的,但总要布置一下才像个家嘛。 不一会儿,大浴桶送到。 阿滢正在搬桌子,打算让饭桌靠墙,这样走动时不会有碰撞,宽裕一些,喊:“浴桶就交给你了!” 闻时应了声,袖子捋起来,准备大干一场。 最终,烧出两桶热水,把浴桶里里外外擦洗一通。用阿滢的话说,快要把木头本色给擦出来。 闻时听阿滢的话,但对于揶揄、调侃、数落,也学会左耳进右耳出。他正泡在浴桶里,浑身都舒坦了,觉得名山温泉不过如此。 忙了一天,阿滢懒得动,本想看看书,结果书拿在手里就打瞌睡。 她说:“早知道我先洗了,现在弄得不上不下,我想眯一会儿都不行。” 浴桶就在房里,因闻时面皮薄,隔了层屏风。 他在屏风那头回:“你眯,等我洗完我叫你。” “你要洗到什么时候?”阿滢对他沐浴时长不是很乐观。 “很快。” 听见屏风那头在加紧速度,阿滢叹了一声,忽而灵机一动,把自己衣服褪了,噔噔噔跑过去。 “我们一起吧?” 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告知,她不由分说跨进浴桶,回头瞥见闻时震惊的神情,阿滢伸手把他嘴阖上。 “你可以继续慢慢泡,我快快洗,岂不是两全其美?”阿滢美滋滋。 闻时涨红着脸。 虽然敦伦时也会光裸相对,但这和敦伦完全不一样啊!! 阿滢的一双手在水里划来划去,嘟囔:“改天放点花瓣试试。” 但是有些花香闻时嗅到甚至只是靠近就会起红疹,那还是别放花瓣了,免得把他洗出好歹来。 欸,她洗澡放花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十七——” 想说什么来着?不重要了。 “你怎么流鼻血了啊!!” 闻时如梦初醒,下意识去摸鼻子。 “别摸别摸。”阿滢唰的站起来,随便抓一条布巾,团了团,摁到闻时的鼻子下。 闻时哀呼:“不是它,怎么能用这条布巾堵鼻血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哪条布巾?”阿滢瞪他,凶巴巴的,“是不是泉州太干热了?我可是好端端的,唉,你这身子还是太虚了。” 闻时:“……我没事。” 阿滢摇头,“别逞强,我又没嫌弃你。” 闻时再次涨红脸,少见的打起磕巴,支支吾吾半天,仍是不好意思告诉阿滢,突然出鼻血可能是一起沐浴导致的。 可见,人的五官与大脑是相通的,它们相互影响…… 刚才想到哪里已经完全忘了,脑内一片空白,因为阿滢不着寸缕向他倾身,虽然知道她是为检查他是否还淌鼻血,但……太近了…… 闻时眼睛不知往哪里放,干脆闭起来。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十七。”阿滢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呵气如兰。 “嗯。”仅仅回答一个字,也能听出声线不稳。 闻时怀疑自己眼睫都在颤。 心如止水逐渐变成心神不宁、心旌摇曳、心猿意马…… 第44章 正文完 吹笛到天明 在牙行又一次碰见小蒙, 阿滢以为纯属巧合,谁知小蒙表示就是在等她。 小蒙不知道阿滢住在哪、平时常去什么地方,只记得阿滢说过最近招工, 便来牙行附近碰碰运气。 小蒙姓辛,平洲人,家道中落。一个人出来闯江湖, 原想挣到钱或挣出名声再回乡, 结果下船没多久就被偷个精光。 为追那两个贼人, 小蒙把鞋底都跑秃了。眼看着快要追到, 就差一点点, 两个坏贼突然分头行动,小蒙怔了一瞬,选择往东追,好巧不巧往东跑的贼手里空空如也。 原本小蒙住在病坊, 但食肆掌柜嫌病坊病人多,万一有那种会过人的病,一传十十传百就不好了, 遂勒令小蒙搬家。 掌柜只是口头说说,小蒙不得不挤出空闲时间满城搜罗,最终从病坊搬到慈幼院。 小蒙给慈幼院浆洗衣服,得以换来简单铺位。 “阿滢,我想了想,还是到你身边做事吧。” 小蒙羞愧得抬不起头,“之前拒绝你的邀请,是我太好面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阿滢:“你可以过来,但我先说好,跟着我干活也挺累的。这几日招满人手我打算出海去占城, 一旦出海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泉州。住的话不用担心,我们家有空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太好了,阿滢!”小蒙抬起头,忙补充:“我用不上一整间房,在柴房灶房凑合就行。” 无论怎样,总比在慈幼院洗尿布强。 “既然有空房间当然要利用起来,挤什么柴房呐。”阿滢拍拍小蒙的肩,很有一船之主的气概,“你现在加入我们就是元老啦,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小蒙快要好奇死了,阿滢的家底是有多厚呐,听起来未来的巨贾正在隐隐成型。 但她只是帮工,问多了恐怕惹人不悦,还是等熟稔再说吧。 三人边走边看,此处牙行聚集,热闹非凡。 小蒙听说阿滢打算雇佣护卫打手,连忙刹住脚,“牙行确实能找,但不是最优选择。” 见他俩齐齐看过来,小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说话没了底气,“我就是纸上谈兵……” 阿滢:“你且说一说。” 至少小蒙可以纸上谈兵,而阿滢两口子是四眼一抹黑。 “唔。”小蒙深深吸一口气,条理逐渐清晰:“找普通的人牙,他们满脑子都是金银宝钞,只会给你塞流民,到时候护不了你们不说,还可能惹是生非,你不是跟海商合股么,带流民当护卫别给人笑掉大牙。要么你直接跟海商打声招呼,他们本就要配几个护船手,你多出点份子钱,就可以保护你了。” 头回合作,要是阿滢这边带的人多,说不定犯了海商的忌讳,觉得她图谋不轨。 阿滢问:“既然牙行不行,可以去哪找?” “城西啊。”小蒙不假思索。 要知道这些时日为了找一处安身之所,小蒙跑遍整个泉州。 “海商、水手进出城都在西边,放停军人就在西边邸店住着等活儿。他们要价不高,又见过血,万一遇上海盗,真敢上去碰一碰。” 听罢,阿滢觉得可行。 往城西去时,阿滢才悄悄问闻时,何为放停。 闻时道:“解除军籍,恢复平民身份,拿着遣散费回乡务农或做点小买卖。泉州屯兵多,官府定期裁汰,遣散费也就多不到哪去,几贯钱或几石米。” 这样解释阿滢完全听得懂,怪不得小蒙说要价不高。 到了城西,选人的标准阿滢心中有数,一会水,二动作灵活,三不要油滑。 说起来,阿滢对小蒙天生有着亲近感,不仅因为小蒙在船上提醒过她,最主要的是阿滢想娘亲了。 当年的娘亲,也是年纪轻轻一个人出门闯荡。 但娘亲不愿提起太多,阿滢不知具体细节。 娘亲会不会也扮过男装?娘亲会不会也被打劫?娘亲又是为何定居在芙蓉村? 太多好奇,可惜娘亲已逝,阿滢得不到解答。 如今看着小蒙,阿滢总会想,要是当年也有人帮一把落难的娘亲就好了。 最终阿滢挑了两名护卫,寡言而老实。 正好到饭点,阿滢请他们吃饭。一桌五人,简简单单六菜一汤,酒水另算。 阿滢一直信奉一个观点,吃顿饭就能看出对方的品性。 一餐饭耗时不会太长,却有许多细节可以观察。 对待伙计的态度、夹菜的分寸、酒量酒品如何……包括突发情况,面对上错菜会是什么反应、不小心打翻茶水又是什么反应…… 两名护卫的表现可圈可点,阿滢甚是满意。 倒是小蒙,见闻时给阿滢涮洗碗筷、剥虾、擦嘴角,直呼受不了:“李兄,你在照顾小孩子吗?” 阿滢见状,飞快剥了只白灼虾递到小蒙嘴边,“你这个小孩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吃下“贿赂”,小蒙没话讲了。 ** 民船起名多用吉利词,后缀为“船”“舶”,官船则为“号”。阿滢的船起名逻辑很简单,定为芙蓉舶。 比起掏钱入股,以船入股很容易被坑,阿滢不得不亮出县君身份。 有了名头,不仅市舶司那儿好说话,海商也不敢暗修条款。 市舶司的官员见阿滢是个愣头青,没甚经验,好心提醒:“县君可在官契里写明‘芙蓉舶’船权永远归您独有,您不担船外任何债务。” 一问才知,以往有海商偷偷摸摸把船只过到商号名下,或者拿船抵押,白纸黑字,苦主就算告官都不好使。 阿滢叹:“千层套路都不重样啊。” 此去占城,顺风的话二十日可达,听起来速度很快,但其中中间分为三个航段,船只停靠补给,顺道可以观光。 出发前,阿滢和闻时说好,毕竟是首航,就算赔钱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安全无恙。 阿滢激动得睡不着觉,精神奕奕,以至于次日清晨眼睛都不显得肿胀。 阿滢煞有介事点头,“看来是个好兆头。” 不过闻时还是煮了鸡蛋给她敷眼睛。 小蒙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好奇:“你们说敷过眼睛的鸡蛋还能不能吃?” 阿滢觉得能吃,闻时当然持反对意见。 最终鸡蛋落入小蒙的五脏庙。 海上航行并不枯燥,阿滢这边五人小队是临时拉起来的,需要磨合,培养默契。此外,抓紧时间练习掌舵、扬帆、观天象……可以说忙得四脚朝天。 零嘴准备充分,各色蜜饯都是应季的,酸甜口,除了解馋解闷,最大的作用是可以缓解晕船、清口气。 恰逢秋末,板栗银杏大丰收。 阿滢和闻时吃不来银杏,但当地人很喜欢,他们便买了炒好的银杏给海商吃,香香糯糯,温肺益气。 栗子上船时是生的,小蒙本打算把它们剥出肉来,阿滢却说不必麻烦,趁着生火的时候扔进柴堆里,烘熟的栗子肉越嚼越香,比糖炒的还好吃。 出远门当然少不了腌货。 鸭蛋、橄榄、梅子、菜肉,各有各的滋味。 听老船工讲,那种特别大的船甚至不用半道补给,他们在船上畜养禽类、猪羊,也会种菜,跑远途时日长久,婚丧嫁娶都能在船上完成,俨然把船当作家,当作故乡。 一行人听得咋舌不已。 单说“丧”吧,以前听得最多的是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史书上不乏有为了把亲人安葬回故乡而跋山涉水,险些丢了自己性命的故事。 但对于常年跑船,以船为生的人来说,海葬不是无奈之举,反而表达对海洋的敬畏,以及对灵魂自由的美好祝愿。 这种认知太过新颖,仿佛为阿滢掀起神秘的一页,其后有太多太多未知等着她去探索。 首次停靠是在一座小小岛屿。 这儿是下南洋的固定补给点,晒晒网、补充淡水,这些都由水手完成。 真正吸引阿滢的是白沙滩。 正是在明州心心念念却始终没见到的碧浪白沙! 就算不懂水质沙质的人来了也会说此处绝美,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十七,老伯没骗我,真的像蓝宝石,真漂亮!” 沙滩白得晃眼,软得似云朵,光脚踩在上面一点儿也不扎,和之前踩过的滩涂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触感,无从对比,都好,都好! 闻时照旧跟在她身后,唯恐娘子一不小心踩到尖锐贝壳,好在此处沙子细腻,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细沙铺岸软如云,”阿滢念念叨叨,这回是她自己的诗,“白鸟斜飞天外矶。” 她兴兴头头一口气连吟数十句。 闻时鼓掌叫好。 “真好假好?”阿滢回眸。 “真好。” 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闻时一步步走近,抬头,撞入眼帘的是阿滢漾起的笑容。 她作的诗,真好。 她这般高兴,真好。 不远处,是新的同伴。辛小蒙颇得阿滢关照,两名护卫与阿滢拼过酒,海商尝过阿滢的拿手菜,水手和阿滢聊得来,打成一片…… 若说吃醋,有一点,他们占据娘子的时间有点多。 但闻时知道他在娘子心中的分量,很重,很重。 “十——七——你快来!” 阿滢大声喊、放肆笑。 忽而拉着他躺倒,举目见日,水天一色,美得让人失语。 忽而唱起艄歌,是平洲的调子,“我要把平洲的艄歌带到占城,还有真腊、三佛齐、渤泥……” 掰着手指一一数过来,由近及远,每一处番邦她都想去。 闻时凝望着、听着、守着,取出她赠的玉笛,随风应和。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始终追随她。 银滩夕照里,吹笛到天明。 这一幕,他们会记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番外有很多想写的,但比较碎,我琢磨一下 第45章 番外一 写给乔乔的信(泉州、占城) 【信一】 乔乔: 展信安, 见字如面。 我在泉州有家啦!地段特别特别好,往东走就有木器坊,很大很大, 光是学徒都有几十名。 我很爱扒在门口看木匠劳作, 虽然我也会编竹条没错啦,但他们都很厉害, 据说有更厉害的木器销往外邦! 往西走能看见两间杂货铺子,售卖差不多的物件, 开在面对面就像双胞胎一样。你肯定好奇为何如此。其实是同一个店主开的, 据他所说可以把顾客引到便宜铺子,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我们赁的这座院子就只有一进,小小的,够用。 闽人把房屋叫做“厝”, 邻居叫“厝边”, 盖房子则是“起厝”, 是不是很有意思? 哎呀, 写多了厝字,我都快不认得这个字了, 好陌生好奇怪。其实它特别形象,看起来就是房子的形状。 说到闽地乡音, 这里的人打招呼问的是“食未?”,和我们平洲差不多,都喜欢问候一句“吃饭了没有”, 不过有的老人家乡音很浓,要仔细听才听得懂。 十七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因为他听不懂。我觉得他是哄我的, 他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不懂。 (写了一段,又被划掉,黑糊糊的一坨) 抱歉乔乔,十七不让我揭他的短,你看不到这则笑话了。 有一则可以给你看的:十七把菜头粿说成菜头狗哈哈哈哈哈,可惜这张纸没办法让你听见我的声音,不然我一定要学给你听,相当好笑,卖粿的店家也愣了说他不卖狗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我要列一些吃食清单,馋馋你: 粉团、面线糊、泗粉、白粬、菜粿、甜粿、麦馅粿、九层粿、炸枣团、桔红糕、糖冬瓜; 捆蹄、酥肉丸、糖醋荔肉、糟蚬、糟螺、田螺肉碗糕、蚵仔羹、红炆乌耳鳗、鱼泥羹、鸡茸笋菇羹、荼蘼花粥、八珍芋泥、山海兜、蟹酿橙、文公菜…… 有些吃食要等到相应季节才有的吃。哎呀,写到这里我都快流口水了,不知道有没有馋到你? 最后的最后,希望随信寄出的木芙蓉没有被压碎。 我们家花窗外面长着一株木芙蓉,花团锦簇,近嗅无香,应该不会让你打喷嚏。 秋风萧萧,寒威愈烈,愿你日日皆好。 友阿滢手书 癸卯年十月十九日夜阑 【信二】 乔乔: 妆安。 我们于昨天抵达占城。 之所以没有立马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们太倒霉,遇上雨季。你能相信吗,这个时节平洲都要飘雪了吧,可是占城竟然正当雨季! 湿漉漉、湿淋淋、湿哒哒……无穷无尽的水汽。被子都潮扭扭的。我早上擦过的桌子你猜怎么着,傍晚回来一看,桌面竟然泛着一层水光。 这哪是占城啊,根本就是平洲的梅雨天嘛。 海商在此地卸货、出货、采买,少说也要耗时七八天,于是我和十七住在客栈。 客栈、客栈、唉。 我们俩在狂风暴雨里铲水,是的你没看错,漏雨、飘雨,总之屋里进水了,我们拿盆、铲……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疯狂往外扬水。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天!现在手腕还发酸呢! 对了,你可能对占城不是很熟悉,但我提起占城稻你是不是就知道啦?闽地耕地少,官府鼓励引种占城稻,我们这次回泉州会带上大量稻种。 你喜欢吃饭底的锅巴,将来我用占城稻的米做成锅巴饭,希望你不会吃腻嘿嘿嘿。 阿滢字 写于雨夜 【信三】 乔乔: 展信舒颜! 占城绝对是一个极美的国度!是的,放晴了,终于放晴了,雾蒙蒙的面纱揭开之后,我能够更清晰地感受这个地方。 多想凭空多出一对翅膀,我要在空中俯瞰山海。 占城多数人信奉婆罗门教,文字有点类似梵语。我不懂这些,但是偶然见到一座雕像,极美的线条,不知矗立多少年,雕像上的纹路被薄苔覆盖,如同为它披上青绿的长袍。 向导带我们去看占婆塔,很奇特的塔,由红砖砌成,据说塔内供奉的女神可以保佑渔民平安。 虽然我是外来的渔民,但我还是拜见了一下。 还看了水上木偶戏。 我有悄悄去竹帘后面一探究竟,其实是用竹竿和丝线操纵木偶,和中原木偶戏差不多,只不过在水亭里进行表演,我们坐椰子船观赏。 椰子船并非椰壳拼接而成,它是竹编的,椰壳形状,也像小孩子的摇篮。我有尝试划椰子船,当地人夸我哈哈哈哈虽然听不懂,但肯定在夸我。 等一下,难道是因为我的肤色比较接近占城当地人,他们把我当做同胞? 唔,改天我学两句占城官话,看看能不能骗到当地人。 还记得我说过泉州有蕃坊,住的都是外邦人吗? 在占城,竟然也设立了蕃坊。我们特地跑了一趟瞅一瞅,这里卖闽地茶叶,也卖瓷、酒、丝绸。 悄悄跟你讲,本朝商人还会在占城的蕃坊娶妻纳妾,俨然一个新家,但他们中有些人在中原已经有妻儿了……我很不理解,很气愤。向导说商人带回去大量财富,给中原妻儿提供更好的衣食住行。但那又如何?算了,不多说,免得气到你。 唉,漂泊在外没法收到你的回信,也不知你怎么样了。 我在占城写下的几封新信也只能等回泉州再寄出。 过年我们回不了平洲,但是我一定一定会赶在你生孩子前回去,带着我的大海船! 乔乔啊,望你平安,望你分娩顺利。 友阿滢 写于晴日午后 第46章 番外二【怪东西,慎点】 黏人精喜欢面对面 乔乔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 两个小家伙有着相似的眉眼, 哭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当然,吵闹声也是叠加的,余音绕梁, 听久了几乎要产生耳鸣。 谁也没想到最有耐心带孩子的是十七。 阿滢觉得孩子哭起来特别像皮薄馅大的包子, 她敢和山里的猴子打架,打得有来有往, 但不敢触碰皮薄馅大的包子,很怕包子破掉。 也不知十七使了什么法子, 很快就能安抚宝宝。 阿滢一度怀疑他悄悄下蒙汗药了。 为此, 她还煞有其事地思索, 蒙汗药起效快不快?宝宝尝到药味肯定会哭,但会不会刚想哭就被立即药晕?这么说的话,剂量的拿捏显得尤为重要。 当然, 这只是无厘头的猜想。 十七的为人她信得过。 阿滢和十七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 包括讨论生一个属于他俩的孩子。 初初得了大海船, 阿滢正在兴头上, 要学的东西很多,要去的地方也很多。若在这个阶段怀妊, 怕是会耽误事情。 于是当初被他们嫌弃而避之不谈的鱼鳔、羊肠就派上用场了。 都是泡过玫瑰花露的,不会有怪味。而且十七做事细致, 这些都是他来处理,阿滢很放心。 敦伦时花样不多,即便看过避火图, 认识到可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偶尔学着体验一下, 解了好奇心就罢。 更多的时候是面对面。 十七这样的黏人精当然喜欢面对面啊。 他睫毛生得浓密, 一旦被汗液浸透, 就变得更加黝黑,还可能潮成一簇一簇。 阿滢喜欢吻他的眼睛。 十七总是顺从地闭上眼,等她吻完,赫然惊觉膝盖不知何时被顶-开。阿滢身手灵活,在趁虚而入这方面更是炉火纯青。 隐约的红潮爬上脸颊。 已经赧到发烫的程度。偏偏阿滢还在耳畔不嫌事大地说着混账话,说什么她把他吃掉了。 是啊是啊,他当然知道,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其实更早的以前,在江边水阁,十七一睁眼就注定被阿滢吃掉。 后来走出芙蓉村,走向平洲、走向明州、再走向泉州,阿滢是怎么说的来着? 阿滢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十七答:“没有。” 阿滢说:“我想去占城。” 十七:“好啊,占城离得最近,占城的香料与稻米很有名气。” 阿滢:“算了算了,离得近没意思,还是去波斯吧。我在书上读到波斯有一种大鸟,‘雁身驼蹄,飞不高,食草与肉,亦啖火,日行七百里’。我们去波斯看鸟!” 十七想了想,至少不是《山海经》活在传说中的兽。 波斯可以抵达,波斯的大鸟可以看到。他说:“好,我们去波斯。” 阿滢哼气,“我说什么你都行?十七啊,要不要试试看拒绝我?” 说着说着起劲了,阿滢下达命令,“接下来一整天你都要和我唱反调。” 十七:“不行。” 这就开始了?阿滢急了,嚷:“没到时候呢!现在你先答应我,陪我玩这个游戏。” 十七:“不玩。” 阿滢扶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忽然,她灵机一动,试探着说:“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自-渎。” 十七:“……” 阿滢哈哈大笑,在床上滚来滚去,乐不可支。 好半天,十七咬着下唇,犹豫地开口:“所以娘子想看我自-渎。” 阿滢一愣,只是随口逗他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非要弄给她看,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她一言不发但意味深长地凝望。 “好,我知道了。” 这对十七来说需要鼓起勇气。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紧张地吞-咽唾沫,呼吸沉凝,眼神飘忽。 阿滢和十七不约而同想起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那一回十七也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干的却是让阿滢刮目相看的大事,赏心悦目。 思绪回笼,阿滢左右环顾,此时此刻她必须抱点什么在怀里,不然肯定抑不住动手动脚的心。 【作者有话说】 施滢女士在论坛发帖:老公太听话了怎么办? 1L:笑死,凡尔赛?客服这边给到的建议是分手 2L:楼主小心开出隐藏阴湿款,表面妻管严,实则严管妻,这种人法起来最不讲理了,完全不停,或者在你濒临极限的时候完全不动,就等你求他…… 3L:网上说说得了,现实谁不想谈个贤夫(等等,楼上写的是能播的吗) 楼主回复2L:原来这是阴湿款吗?感觉在说我欸 (指后半段) 4L:?听起来很美味,楼主细说 5L:妈妈我磕到真的了,阴湿鬼感妹×老实人夫!! 阿滢在网上瞎学一通,经确认,自己并非阴湿女鬼,只是单纯坏坏,单纯想看十七瑟瑟的表情,从而学到一些有用的专业名词,阿滢记笔记ing 第47章 番外三(1) 平行世界|童年 施玄文不会做饭, 在阿滢小的时候还能凑合,弄些米汤、糊糊,或者软面条、蛋羹, 手到擒来。 阿滢越长越大, 胃口也越来越好。为了能让女儿吃到更丰富的食物,施玄文不得不学做饭。 但做饭这种事情也分天赋, 有的人天生就是厨神,而施玄文……弄出的能吃, 至少能吃。 这一日, 施玄文试了一道新菜。 对阿滢来说, 无论娘亲端出什么她都会啊呜一口吃掉,如果没有马上吃光,说明太烫, 需要吹一吹。 阿滢把豆角嚼得嘎吱嘎吱响, 软乎乎的脸颊都在跟着用力。 半晌, 小阿滢嘟嘟囔囔, 含糊不清地告诉娘亲:“嘴里好吵。” “什么?” 施玄文放下筷子,神情认真地分辨女儿蹦出的几个字。 最近女儿说话越来越流利, 只是量词的使用乱七八糟,小小年纪学会耍小聪明, 所有量词都用“个”—— 一个阿娘、两个虾、三个鱼、四个馒头…… 施玄文耐心地教她:一只猫、一条鱼、一匹马、一头牛。结果阿滢指着桌上吃剩的鱼问:“比一还小的是什么?” 施玄文说:“半条鱼、几块鱼肉,这两种说法都可以。” 小阿滢抱着脑袋狂摇头:“阿滢不吃鱼了,不吃鱼了。” 话说回来, 施玄文听女儿说嘴里好吵,反应了一下才知道阿滢说的是豆角炒得太生, 嚼着嘎吱嘎吱。 施玄文抿嘴笑, 捏捏阿滢的脸颊, “怎么这么可爱,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但施玄文没乐多久就笑不出了。 一个时辰后撅着屁股玩土的阿滢忽然嗷嗷大哭,喊着肚子疼,还指着自己嘴巴说有好多小星星。 小星星……施玄文知道小星星的表达,意思是发麻,之前阿滢腿麻也是说腿上有小星星。 没等施玄文抱起阿滢,阿滢就哇的一声吐了,嘴边漾出一堆又一堆白沫子,看着吓死个人。 哪还等得了,施玄文抄起阿滢就往外跑。村里郎中说这是中毒的症状,问她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施玄文脑袋一片空白,哆嗦着嘴唇,把今天吃过的所有食材一一道来。 “对了,这就对上了。”郎中说:“豆角可以生吃可以熟吃,就是不能半生不熟。” 施玄文诧异又心慌,忙问:“孩子只吃了几节豆角,反应这么大?” 她自己可是吃了半盘。 “个人体质不同。”郎中叹:“孩子还没桌子高,小豆丁一样的人儿,只吃几节也够她受的了。” 这会儿阿滢已经不哭了,但四肢软绵绵耷拉着,无力地靠在阿娘怀里,与晒蔫了的瓜条没有区别。 郎中给阿滢催吐,又让药童烧开水,回头嘱咐施玄文:“等孩子吐干净,喂些温开水。缓过来也别急着走,看看有没有腹泻。” “好、好,您费心。” 施玄文眼角犹带泪痕,听着小孩子一声声呕吐,她浑身颤抖,五脏六腑在酸梅汁里泡了三天三夜那么胀。 次日阿滢就恢复好了,活蹦乱跳,吵着上树摸金蝉。 说起金蝉,倒是提醒施玄文。 刚收养阿滢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人儿,喝的是乔家媳妇的奶,乔家媳妇正是叫穆婵。 施玄文带着礼叩响乔家门,请穆婵教她做菜。 “都怨我豆角没炒熟,害得阿滢受罪。穆姐姐你的厨艺是远近闻名的好,能不能教教我这个笨人?简单的就行,复杂的我恐怕学不会。” 两个女人正说话,阿滢拉着乔乔偷偷摸摸准备爬树,窸窸窣窣的,自以为神出鬼没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注意到。 施玄文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喊:“安生些吧,心儿那么文静的女孩子你可别折腾人家!” 穆婵笑得合不拢嘴,“心儿可不文静,这小丫头一天天的主意多着呢,就让她们玩吧,左右就在院子里,我们四只眼睛看着还能出事?玄文,来,我们去灶房。” 施玄文要求不高,用不着做得多么好看,口味上也可以将就,唯一的需求就是不会吃出毛病。 “那还不简单?玄文,你别太紧绷,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穆婵温温柔柔,声音也清和。 芙蓉村谁人不知,施玄文来自外乡,原本独自一人过活,没多久捡到弃婴也就是阿滢,花工夫花银钱把阿滢拉扯到这么大,又养得这么好,不容易。 但谁都没听施玄文喊苦喊累。她撑船渡客,捕鱼卖鱼,不仅把阿滢照顾得很好,家里也收拾得干净利落,那座二层杉木小水阁,齐整结实,谁见了都要叫声好。 灶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院子里,两个猴儿爬树…… 风吹额发,这时候不觉得热,也不觉得累,坐在树杈上连金蝉都忘了。阿滢喊:“好高啊!!” 吓得乔乔抱紧她脖子,哆哆嗦嗦:“别喊,别喊,我要掉下去了呜呜呜……” “乔乔,看我。” 阿滢还在显摆,试图单脚站起,惊得乔乔捂住嘴巴,唯恐呼吸声太大把阿滢吹走。 施玄文看不下去,“皮猴子真是要我命呐。”一个箭步冲过去,耳提面命让她下来。 阿滢蔫哒哒呲溜一下落地。 把乔乔落下了,她喊:“你只教我爬树,没教我下来,我下不来。” 阿滢听罢,立马又要爬上去,小胳膊小腿被施玄文横空截住,阿滢张牙舞爪手脚乱舞:“我要救乔乔,救乔乔!” 施玄文没好气:“老实呆着。” 只见唰的一下,施玄文轻盈上树,就像九天玄女一样,把俩小孩都看呆了。 乔乔落地时还没反应过来呢。 “姨姨会飞!” 施玄文忍俊不禁,“对啊,厉害吧?” “厉害!姨姨教我!” “阿娘阿娘,阿滢也要飞飞!” “吵死了。”施玄文露出一个臭屁的笑容,大大咧咧:“我还要学做菜,你们俩就在地上玩,别上树了。” 说完,迤迤然离去。 好半天,乔乔恍然小悟,嘴巴惊成圆形:“阿滢,你娘是仙女!” “嘘。”阿滢捂住乔乔的小脸。 隐约记得说书先生讲过会飞的仙女的故事,但她俩认识的字不多,听懂的内容也就很少——好像不能说破仙女的身份,不然仙女就要飞走了。 乔乔可不希望姨姨飞走,那样的话阿娘就没有娘亲了。她认真鼓起小脸,很仗义地拍胸脯保证:“我不说,绝对不说,打死我都不告诉别人。” 在乔家学厨已有月余,施玄文惊讶地发现乔乔的表达能力很强,识得许多字。 说起来,阿滢也到了开蒙的年纪。 施玄文精心准备束脩。原本想着一客不烦二主,托乔乔爹教阿滢,可是乔乔爹自己还有生计,忙不开。施玄文又想,索性一次到位,专业人做专业事,送去私塾。 加之书塾氛围好,说不定能引导阿滢少顽皮一点。 天气逐渐寒凉,施家吃饭以汤菜居多,滋味清鲜,烹调细腻,阿滢肉眼可见的长肉了,小胳膊小腿很有劲。 不过……有劲意味着爬树更快更稳,意味着打人更痛。 施玄文被夫子叫到书塾,处理阿滢打架的事件。 路上,施玄文仔细想过,阿滢没有父亲,少不得被人说嘴,这回打架极有可能是哪个嘴坏的小孩说了什么,惹怒阿滢。 这样的话,打架也情有可原嘛。 施玄文决定,一定要站在女儿身边,为她保驾护航,夫子若敢训斥阿滢,她定要讨回公道。 结果,也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没人说坏话,阿滢就是单纯和人打架,因为那个男孩子自称芙蓉村小霸王,打架最厉害。阿滢不服,说她能打过对方,一言不合干起来。 施玄文掏银钱赔给书塾,领着阿滢回家。 夕阳西下,施玄文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阿滢一言不发跟在边上。 施玄文走得快,至少比往日更快,阿滢的腿再怎么长也追不上,只好小跑起来、快跑起来。 但是施玄文越跑越快,与阿滢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于,阿滢忍不住嚎啕大哭。 施玄文折返,蹲在阿滢面前,说:“以后你跟人赛跑吧,别打架了好不好?你把人家打疼,自己的手不疼?书塾的门板是经年的老木头,经不起你们踢来撞去,这不是碎了嘛。” 阿滢哭得抽抽噎噎,但有在认真听话。 “对不起,阿娘。”小阿滢眼泪汪汪,抓着施玄文的袖子,目光落在施玄文腰间系着的钱袋上。 阿娘挣钱辛苦,今天赔了书塾好多好多铜板。 “哎唷,我跟你讲道理呢你怎么心疼铜板啦。”施玄文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搂住女儿,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温声说:“钱没了再挣呗,辛苦挣钱,幸福花钱,知不知道?” 阿滢:“幸福是什么?” 施玄文一噎,“就是高兴、称心如意。你抓到一大把金蝉,高不高兴?” 阿滢重重点头。 她还没试过抓一大把,每次只能抓到两三只。要是能抓一大把,肯定高兴得要命。 施玄文笑,“抓到一大把金蝉的阿滢,非常幸福。” 阿滢:“我懂了!” 旋即又说:“可是,可是我把门弄坏,阿娘给夫子很多钱,阿娘没有高兴,夫子也没有高兴。” 没人高兴就是没人幸福,这怎么能算“幸福花钱”? “哎唷我被你绕进去了。”施玄文捏捏女儿脸颊的软肉,见她不哭了就把她放下,手牵手往家走,“总之呢,给你花钱阿娘就觉得幸福,不管花在什么地方。” 阿滢乖乖嗯了一声。 施玄文继续说:“不可以记恨夫子,书塾的门坏了,需要修好,或者换新的门,这样你们在里面读书才不会受冻,对不对?而且夫子行事公平,换门的钱我们出一半,那个男孩子家出一半。” 阿滢乖乖又嗯一声,小手晃了晃,显然放松许多。 晚霞自淡而浓,光带宽阔,飞鸟、大树、田野,管你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统统染上金红,火一般澎湃。 阿滢指着飞鸟的羽翼:“金鸟!” 施玄文爽朗大笑,又听阿滢说:“金树!金草!阿娘也是金的!” “那我们小阿滢呢?” “阿滢当然也是金的!” “哈哈哈哈哈怎么学了这么久语言还是那么贫瘠……” 回家之后,施玄文炊饭烹菜,阿滢老老实实坐在新打的矮木桌前习字。 夫子今天新教了五个字,要趁没忘记把它们写下来。 矮木桌是施玄文亲手打的,适配阿滢的身高。毛笔也是施玄文去云岫县淘的,短短细细,阿滢握在手里正好。 “头抬起来一点,你是写字还是啃纸啊?” 娘亲像是四面八方都生了眼睛,总能捉住阿滢的小辫子。 往常听阿娘这么讲,阿滢肯定乖乖坐正,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白纸上怎么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 阿滢吓得把笔一扔。 纸上还在不断显现,字写得比她好多了,甚至和夫子有的一拼! “——鬼啊!!” 第48章 番外三(2) 平行世界|童年 “鬼什么鬼。” 施玄文擦干双手, 出去看阿滢。 这小家伙捂着脸一副吓坏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施玄文忙把阿滢抱进怀里,发现她额头上一层汗,别是在书塾受了惊。 “不练了不练了。”施玄文哄道:“明天再练字, 今天你好好玩。阿娘在做饭呢, 马上好了,有阿滢喜欢的炸虾卷。” 一听炸虾卷, 阿滢缓缓挪开捂脸的手,鼻翼翕动, 果然闻到香味。 施玄文莞尔, 抱着阿滢进灶房, 抓起一块炸虾卷,吹了吹喂到女儿嘴边:“刚出锅,小心烫。” 说起来这道菜算是偶然得来。 前阵子家里包馄饨, 肉馅全都包完还剩了七八张馄饨皮。施玄文干脆把皮子对半切开, 裹虾仁下锅油炸, 小孩子就爱吃这种香香脆脆的口感, 再蘸点自己调的料汁,阿滢呼噜呼噜空口吃掉一盘。 后来施玄文试了春卷皮、饺子皮, 但阿滢只认馄饨皮。 于是炸虾卷成了家中常驻的一道菜。 阿滢吃完,意犹未尽地嘬嘬手指。 施玄文笑道:“等开饭了再吃, 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施玄文没有攀比心,但看见别人家里添了新玩具,就会给阿滢也买上一份。 也不拘什么女孩儿玩的、男孩儿玩的, 泥叫叫、布老虎、空竹、竹蜻蜓、捕蝶网、蹴鞠……这些阿滢都有,施玄文教导她, 玩完自己收到箱笼里, 不然脏了坏了自己想办法。 这会儿, 阿滢在院子里玩抽陀螺。 先用绳子缠住陀螺,趁陀螺不备,用力一甩,紧接着拿鞭子一抽。稍有懈怠,陀螺就东倒西歪,直至停转。阿滢玩陀螺可称高手,但今天心不在焉。 她把抽绳当作防身武器,紧紧握在在手里。 一步一挪,靠近矮木桌。 纸上字迹不见了。 只留下阿滢刚才练习的五个生字。 好奇怪。 莫非是错觉? 阿滢的小脑瓜想不明白。 好在马上开饭了,阿滢美美吃上一餐,再被阿娘催着沐浴洗头,早就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翌日,书塾。 夫子考校昨日教的五个字。 阿滢握着笔,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时。 然后是第二个字,辰。 夫子走过阿滢身边,欣慰地夸了几句,阿滢把身板挺得很直,要是长了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第三个字。 咦??? 纸上又开始出现不属于她的字迹了!! 阿滢慌慌张张抬起头,撞见夫子的眼神,夫子和蔼开口:“怎么不写了?” 咦?夫子不觉得奇怪? “纸上、纸上有字。”阿滢磕磕绊绊,手指戳向桌面。 夫子依旧和蔼:“是呀,为师看见了,‘时’‘辰’这两个字你写得很好。” 不是“时”“辰”呐,夫子! 阿滢哀嚎。 夫子却以为他站在边上阿滢不自在,于是让她赶紧写第三个字,夫子去看别的学生。 阿滢内心惊涛骇浪。 双眼发直,瞪着纸上不断显现的文字。 有的字她认识,有的字不认识。 这是有看不见的仙人在写字?阿滢屏住呼吸,趴在桌上换了多个角度,试图捕捉到仙人的踪迹。 忽然,纸上出现一个墨团。 好像是写错一个字,涂掉。 仙人也会写错字? 阿滢眉头皱成一团,戳戳前座的同窗,对方却以为阿滢要抄袭他的功课,不仅不转过来,反而捂得严严实实。 阿滢气结,又戳戳隔座的同窗。 “阿川阿川,你看得到我纸上的字吗?” 怕夫子听见,阿滢用气声问。 阿川伸长脖子瞅了眼,同样用气声回:“看得见。” 阿滢一喜。 但紧接着听阿川说:“你怎么就写了两个字?后面的不会写?” 阿川很好心地把自己的功课举起来,眼神示意阿滢快点抄。 阿滢:“……” 虽然你很好心,但这不是重点啊!! “施滢,彭川,你们俩在做什么?” 夫子发现了。 阿滢缩了缩脖子,老实巴交地把头转回来。 但夫子肯定要一查到底,很快,夫子来到阿滢和阿川中间的过道上,左右看看,了然。 “施滢,刚才夸你写得好,这么快得意忘形?后面三个字呢?” 阿滢委屈巴巴,特别想说纸上被看不见的仙人写满了,她无处落笔,可是不仅夫子看不见仙人的字,阿川也看不见,难道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快点写。”夫子屈指,叩了叩桌面,“不会的话先空着,课后过来找我,不许交头接耳。” “是。” 阿滢重又蘸墨,想了想,直接覆盖到仙人的字迹上,把剩下三个生字写完。 两层叠加,阿滢看不太清自己写得对不对,但余光瞥见夫子满意的表情,那就差不到哪去,她稍稍放心。 ——不对,根本放心不了啊!!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仙人的字迹! 阿滢郁闷得快发芽了。 接下来夫子讲课都听不进去。 她换了空白纸张,拿着毛笔戳戳画画。 忽然,仙人的字迹又出现:「阁下何人?」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 阿滢打起精神,写:「您是仙人?」 「不是」 啊啊啊啊啊,真有人在和她对话!! 阿滢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连忙提笔写道:「我叫」 等一下,直接把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会不会不太好?都不知对方是谁,是人是鬼。 阿滢左看看右看看,写自己的全名有风险,写同窗的名字又太缺德,怎么办呢? 有了。 阿滢继续提笔:「我叫豆角」 坏豆角死豆角害她吐了一天,就算对方是鬼,到阳间索命也请索豆角的命吧。 那边很快回:「我叫十七」 阿滢哼了声,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名,肯定和她一样,随便起个假名糊弄过去。说起来,今日正好是十七,真是好笑,如果昨日对话,这人是不是要叫十六? 平时施玄文就说阿滢话多,是个小唠叨。如今结识一位神秘友人,阿滢更是奋笔疾书,一会儿问十七多大了是不是和她一样刚开蒙,一会儿又好心告诉十七,吃豆角会中毒。 但阿滢不会写“毒”字,就随便写个“独”。 千里之外,京城相国寺内,荷花开过一轮,谢得差不多了。 水榭中,闻时望着纸上「吃豆角会中独」这六字出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君子当正道在心,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 他不知与他对话的是人是鬼,但对方肯定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纯挚。 豆角是个很爱分享的人,也是个很有趣的人。豆角告诉他,好吃的是美食,难吃的是丑食。 于是闻时问豆角:「丑食有哪些」 豆角:「山楂」 写字速度很快,力透纸背,看起来恨死山楂了。 闻时笑了下,山楂是他喜欢的,看来豆角不喜食酸。 他想了想,写:「青梅呢」 豆角:「略丑」 闻时温和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写满一张纸便换下一张。豆角认识的字不多,闻时尽力猜测,猜不出来也没关系,豆角独自一个人都能聊起来,不会冷场。 突然,豆角不再落笔。 纸张安静下来。 闻时怔怔地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复。 没人知道开启对话的契机。 同样的,即便有一方退出对话也是毫无征兆的。 闻时心中一阵怅然,安静地把纸张压平,收好。另外摊开空白宣纸,完成今日的功课。 阿兄说过,这个月底会来相国寺探望他。一定要在阿兄来之前把字练好。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僧人轻唤:“小殿下。” 是来问他晚上吃什么的。 住在相国寺,每一餐饭食都有小厨房精心烹调。前两年闻时意识到僧人茹素而他食荤,这样不好,便让僧人不用单独为他准备餐食,每到饭点他跟僧众一起吃就好。 僧人很为难,担心他的身体。 他住在相国寺是为了养病,一生下来就是这副孱弱不堪的身子,母亲为之忧心,父亲为之失望。 荤素都得吃,加上一日两顿汤药,如此这般才能勉强让他的体魄达到常人的水平。 闻时学会接受。 “小殿下?” 闻时回过神,告诉僧人:“晚上吃豆角吧。” 僧人退下,过了没多久匆匆折返,面带歉意,“小殿下,不知您要的是哪种豆角?” 豆角,原来分很多种吗? 闻时怔然出神,摩挲着豆角留下的字迹,说:“你们看着准备吧,我也不懂。” “是。” 晚餐闻时如愿吃到豆角。 但没有中毒。 一直等到半夜,他困得眼皮抬不起来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也是,倘若随随便便都能中毒,那天底下肯定没人敢吃豆角。 次日的同一时间,闻时带着笔墨纸砚赶到水榭。 他精准地调整纸张、毛笔的摆放位置,并且端正自己的坐姿,尽力与昨日情形分毫不差,以期那位看不见的友人再次出现。 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直到日上三竿,纸张仍然一片空白。 闻时试探性执笔,把昨日写过的功课重新誊抄上去。 豆角还是没出现。 再之后,闻时试了各种各样他能想到的办法,依旧无事发生。 就好像是一场梦。 闻时放弃等待,专心练字。 【作者有话说】 会见面的会见面的! 第49章 番外三(3) 平行世界|童年 十数日之后, 荷花枯败,莲叶倒伏,池水映着疏柳。相国寺的秋天便是如此, 平白叫人生出一股秋恨。 侍者心浮气躁, 不是打翻东西,就是送错物件。 闻时本人也静不下来, 他收到兄长的口信,月底有事, 来不了相国寺。 “先生, 今日到此为止吧。” 闻时叫停, 桌面上是作到一半的画。先生迟疑一瞬,并未多言,恭敬退下。 书斋只余闻时一人。 兄长不过来, 那位名唤豆角的友人也不再出现, 彻底没了盼头。 闻时枯坐一个时辰, 忽而提笔, 将《松鹤延年图》画满鹤。 先生偏好枯寂清瘦、空灵疏淡,作画也讲究留白, 通常来说《松鹤延年》只需要画一两只鹤。松树傲霜斗雪,仙鹤高洁清雅。 闻时偏不要。 他要画上飞满鹤。 鹤与人对舞、鹤载人遨游、鹤群齐齐凌空…… 忽然, 鹤喙旁缓缓显现字迹。 是豆角! 闻时喜不自胜,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落笔还是腾出空间。 豆角又在做功课,看起来千字文学了已有大半。豆角应是在默写, 遇到忘记的或不会的,就空一块, 继续往后写。 闻时没有打断, 只是悬在半空的笔尖悄悄落下一滴墨。 豆角的默写骤然停住。 画作的另一头, 芙蓉村江边小水阁里,阿滢瞪大双眼——她分明在默写千字文,但有一滴墨掉在了纸张的最上方,这不合逻辑的事情说明……十七十七十七又出现了!! 她连忙写道:「是十七吗」 对方回:「是我,好久不见」 “嗷嗷嗷嗷真的是十七!” 这样温柔的口吻肯定是十七,虽然不知十七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温柔是没跑的了。 阿滢激动得在屋里团团转,所幸娘亲不在家,不然肯定要抓住她,来上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阿滢激动完,重又回到桌前,倒豆子般倾诉:「那日我和你辽的好好的,都怪前座的项进,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有刺,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结果甩了个大马趴,连带着我的桌子都帆了。灯我收拾好,再给你写字,就收不到你回话了。都怪项进都怪项进!!」 一大段话,有几个字阿滢不会写,那头的闻时连蒙带猜总算了解到来龙去脉。他问:「你没摔吧?有没有受伤?」 阿滢一愣,原来“摔”字这样写。 她扯来另一张空白纸张,把十七写的“摔”字照抄上去。 然后才回:「我没受伤。你认识的字好多,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 于是闻时重新看了遍刚才的内容,把阿滢不会的“聊”“摔”“翻”“等”这四个字拎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好让她看清。 “等”这个字相对简单,但《千字文》里“等”字在最后两句,恐怕她还没学到。 其余三字,《千字文》里根本没有。 阿滢大言不惭:「千字文不过如此」 说归说,认字还是很认真的。她把四个字在纸上一一写下,不求写很多遍,只求每个字写得清楚明白。 闻时则把目光挪回到对话开始前的那段《千字文》,若有所思。 盘溪伊尹,佐时阿衡。 豆角正是写到这一句,字迹才开始在瑞鹤图上显现。 他一直很好奇,天底下那么多人用笔,怎的就是他与豆角两人能沟通上。 这一句“盘溪伊尹,佐时阿衡”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有一点特别,这句里面有他的名。 他姓闻名时,闻是国姓,时是按字辈起的,但平时几乎听不到有谁唤他闻时,父母兄长都唤他二郎。 莫非当豆角写下“时”字,就能召唤他? 想到这里,即便特别无厘头,即便毫无根据,闻时也想尝试一下。他问豆角,上回对话时她在写什么。 闻时屏住呼吸,不知自己猜的对不对。 很快,豆角回:「时辰子丑寅,是夫子教的生字,我只写了时辰两个字你就出现了。」 对上了。 闻时衔着笑,告诉豆角,以后要想找他,在纸上写「时」就行。 豆角:「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呀。 闻时窘得面部通红。他没对豆角说自己的真名,因为所谓的皇孙身份,可是他如今身在相国寺,与囚徒又有何异。 他缓了缓心绪,写下:「上次瞒你,是我不对,时是我的名,我叫闻时。」 殊不知阿滢哪里知道国姓是什么,她只觉得闻时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于是也大方告诉他,她叫施滢。 这是笔友初次交换真名。 这是一段只属于他们俩的奇遇。 阿滢和闻时对着纸面,不约而同笑了。 在闻时的帮助下,阿滢认字识文进步飞快,把夫子都惊到,直呼可塑之才。 写得越多,所耗笔墨也越多。为挣钱买文房,阿滢捕鱼、卖鱼都很卖力,还学会极其漂亮的杀鱼手法。 阿滢叽叽呱呱,在闻时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不出一个月,闻时远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同样是饴糖铺子,张记的更实惠,王记则口味更丰富。 闻时还知道了村市、县市,相国寺之外果然有广阔的天地,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的人家临河,取水方便,有的人家则打井水用来吃喝洗漱。 阿滢惊讶地发现,十七的见识很少。 不,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是他从未自己买过东西,也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 怎么会不知道虾煮熟前是什么颜色呢? 阿滢蹲在水盆前,看着快活游动的鱼虾,用力想,使劲想,可是没有用,根本想不起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摸虾捕鱼。 再长大一点,看阿娘抽虾线、拧虾头、剖鱼腹。 可能十七那边没有活虾活鱼,送到他面前的都是已经烹熟的菜肴。 于是阿滢在纸上写:「你要不要来芙蓉村玩?我带你爬树,带你摸鱼。」 她会的可多了,真想一一展示给他。 「还有我的朋友们,我们一起玩吧?」 乔乔、彭川,还有讨厌的项进,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乔乔会绣花,拿出什么图她都能绣。阿滢和乔乔最最要好,乔乔给阿滢绣的花最多最好看; 彭川是老好人,喊他帮忙他义不容辞,他烤的芋头最好吃,火候到位,香喷喷。这个时节彭川还会采很多很多菱角分给大家; 至于项进嘛,小气吧啦,有什么好吃的都尽着他自己。但是,有一回同窗被隔壁村的小孩子欺负了,项进捋着袖子就去揍人,最后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 等秋天再深一点,树叶掉下来,打着旋儿沙沙作响,可以领着十七踩脆叶玩,比比谁的落叶最响。 芙蓉村的日子说不完、道不尽,真想让十七亲自过来看看。 过了很久,久到阿滢以为十七去忙其他事了,他才回:「我去不了」 闻时早就知道阿滢所在位置是平洲府云岫县芙蓉村,早就知道顺着运河一路南下,转郢江,进耒水段,就能抵达阿滢家的小水阁。 可是,他不能离开相国寺。 连相国寺都出不去,谈何离开京城,去往芙蓉村? 闻时想,阿滢一定很失望,她那么热情那么殷切,统统被他的一盆冷水浇灭。 忽然,纸上显现:「没关系呀,等我长大我去京城找你!」 短短十来个字,让闻时怔了好久好久,他一个字接一个字地细细品读,把它们刻在心里。 虽然不知阿滢说的长大是要长到多大,虽然不知等她长大会不会忘记这个约定,虽然不知他们的对话会不会毫无征兆地中断,但,他认真记下了。 当晚,闻时给侍者塞了一包金银,嘱咐侍者快马加鞭送到平洲府云岫县的柜坊,指名施滢领取。 他没有什么能给阿滢,只有钱财。 钱财于他无用,却能给阿滢买笔墨、买好吃的。 当然,闻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他怕将来阿滢缺少路费而改主意不找他了。 侍者一头雾水,为难地告诉他:“小殿下,奴请示一下常内侍。” 常内侍的主子是闻时的母亲。 请示常内侍,与直接告诉母亲有何区别。 闻时偃旗息鼓。 可是芙蓉村就像亲手扎好的风筝,丝线的一头牢牢拴着他的心。 闻时连着失眠数日。 他小心谨慎,不让侍者觉察出端倪,白天强打精神,免得让侍者禀告母亲。 有时他会想,自己透露给侍者的内容,会不会被母亲知道。 平洲府云岫县,施滢,这些消息足以让母亲找到阿滢。可是不能啊,母亲不能找到阿滢。 闻时再三懊悔,直到这一日,他准备寻个错处把侍者打发走。 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硬生生打住。 “小殿下?” “……没事,没事,你自去忙吧。” 闻时独自靠墙,身子缓缓滑落。 好险,他差一点就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侍者告发,或不告发,都是侍者自己的选择,而他不能因一己私欲断送侍者的营生。 闻时在纸上写“时”字,写了有一百遍,但没用,只能阿滢召唤他,他召唤不了阿滢。 闻时翻开舆图。 芙蓉村很小,舆图上没有。 闻时盯着云岫县,伸手比划一下,在舆图上离京城很远,实际更是远得不得了。 闻时闭上眼睛,回想阿滢白日说过的话。 她们母女在村市卖鱼,遇到一个地痞不仅少给钱还污蔑她们卖臭鱼烂虾。 阿滢抄起刮鳞刀追了地痞八里路,她跑得快,因为阿娘不让她打架只准她赛跑,于是她一直追一直追,就是不放过对方。后来地痞跪地求饶,交出少给的铜板,指天发誓以后不敢胡说。 闻时想,他找到勇气了。 他要离开相国寺。 第50章 番外三(完) 平行世界|长大 阿滢试着下厨, 经过她手的食物有着别样美味,一度让施玄文感叹,天赋最重要。 不过施玄文同大部分父母一样, 认为读书才是紧要事, 做饭还是交给她,阿滢好好读书好好玩就行。况且, 夫子经常夸赞阿滢,足见她是可塑之才。 阿滢不得不把事实真相告诉阿娘:“一直以来都是笔友十七在教我。” 施玄文如何能信, 两手摊开, “那你把十七的来信给我看看。” 阿滢:“没有信件呀。” 施玄文抱臂无言, 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胡话”的表情。 “好吧,这听起来确实前后矛盾,但是阿娘难道不信我吗?”阿滢把自己和十七对话的纸张都拿出来, 依次在桌上摊开, 一张张一句句都是见证。 可是在施玄文看来, 女儿完全魔怔了——纸上只有一人的笔迹, 就像自言自语。 施玄文内心惶惶,三言两语先把女儿敷衍过去, 寻个空隙径直进城求助赵婆婆。 阿滢无奈,在纸上写“时”字, 想把十七召唤出来。 但他并未现身,可能这会儿不在写字。 ** 闻时确实不在写字。 他连夜作了一幅《松鹤延年图》,请侍者送至御前。 太子夫妇做主, 安排他在相国寺养病。闻时不知道皇祖父对此抱有什么看法,姑且一试。 翌日, 皇帝召见。 闻时很少有机会见到皇祖父, 都快忘了皇祖父长什么样。每每想起, 模糊的印象都会被历代帝王图所替代,即掩在十二冕旒冠后面的严肃模样。 闻时冠冕堂皇地表示,想在祖父身边尽孝。 万幸,闻时被留下了,不用再回相国寺,也不用去东宫,而是“如他所愿”,留在皇帝身边,由皇帝亲自教养。 太子妃私下里找到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仿佛从未认识这个孱弱的儿子。 “母亲。” 闻时唤她。 宫里有杂音,有谣传。闻时不知传入母亲耳中的是哪个版本,天地良心,他无意争宠,也不在乎谁做皇太孙,他只是……只是想看看相国寺外的天地。 他鼓起勇气,对太子妃说:“我很想您。” 这是实话。 虽有怨言,心里肯定会想念母亲。 闻时又想起阿滢,她教过他,如果惹阿娘生气,可千万不要犟着不吃晚饭,阿娘会心疼,肚子也会饿坏的。阿滢还说,什么也不要想,冲进阿娘怀里撒娇就好了,阿娘拿她没辙。 他觉得这些法子对母亲没用。 然而,还是选择尝试。 他抱住母亲。 闻时不会撒娇,也不知抱住母亲之后要说什么,只觉得这样温暖的怀抱久违了。母亲的怀抱和兄长的怀抱截然不同。果然,没有谁能代替母亲。 “你这孩子……” 太子妃轻拍着闻时的背,顿了顿,手掌上移,摸了摸闻时的后脑勺。 不知不觉,二郎长这么高了。 这两年,光顾着照看新生的四郎,对二郎着实疏忽了。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寺里,太子妃只能通过各路内侍来获知他的近况。 还记得最近内侍回禀,二郎的笑容多了些,也不知遇见什么趣事。 太子妃心头泛酸,牵起二郎的手,想问他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弟弟,弟弟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 想了想,还是没说。 “二郎近来读了什么书,同母亲讲讲吧。” “好。” ** 施玄文空手回村。 她觉得女儿患了癔症,然后被赵婆婆训了一通,自然也不会给她开方抓药。赵婆婆让她多陪陪阿滢。 施玄文耐下性子,说服自己,或许阿滢真有一位看不见的笔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施玄文越想越入迷,家也不回了,转而去买笔墨纸砚,转了一圈,背篓里又多了一套衣裳、几样玩具,还有阿滢爱吃的点心。 回家时,阿滢趴在桌上睡着了。 施玄文动作放轻,卸下背篓,给她披了件薄衫。 阿滢手臂下压着一张纸,写了许多“时”字。 施玄文多瞅一眼,整个人瞬间定住。 「阿滢,告诉你一则好消息,我回家了。之前住的地方不是家,现在的家里有亲人,很热闹。多谢你的鼓励,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出这一步。」 「对了,我在藏书阁找到许多文稿,是我祖母留下的。待我整理好,寄给你看。」 施玄文眼睛都快瞪出来。 一是惊讶于字迹陌生,莫非这就是阿滢口中的笔友?二是随着她的阅读,字迹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像梦一样。 施玄文使劲揉眼睛,再去看时,纸面光滑无痕。 “天呐……” 施玄文不敢置信,但下意识在心里默念,把刚才两段话重复一遍,等阿滢醒来要转告给阿滢的。 此外,施玄文有些羞愧。 这是属于阿滢的隐私,被她无意中看见,是不是不太好? 施玄文蹲在阿滢身边,默念: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这一觉睡得特别长,阿滢醒来时都闻到饭香了。 “阿娘。” “乖乖。”施玄文兴奋的表情掩不住,跑到阿滢面前,大声告诉她:“阿娘信了,你说的笔友十七真的存在!!” 施玄文把那两段话原封不动背下来。 阿滢却感到奇怪,她睡着的状态下,十七怎么没有召唤也能出来? 她提笔写下“时”字。 施玄文站在身后,期待溢于言表。 无事发生。 阿滢说:“他现在可能不在。” 施玄文:“那我们先吃饭,十七可能也在吃饭呢。” 吃完饭,施玄文比阿滢更热切,催她召唤。 依旧无事发生。 阿滢换不同时间段尝试许多次,一连尝试十天,十七好像消失了,总之没再出现过。 “对不起啊乖乖,都怪阿娘忍不住看了你的纸面。”施玄文难受极了,真想回到那个傍晚,重新来过。 要说之前,阿滢知道十七住在相国寺,可以直接给相国寺寄信。可是现在十七搬回家了,她不知道他家在哪。 就这样断了联络…… 阿滢不希望娘亲因此内疚,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啦,我还有别的朋友,只是以后没人给我讲解,我的功课变差的话阿娘可不要生气。” 施玄文哼了声,“你遇到不会的难题,直接问夫子。” 可夫子没有十七讲得好。 阿滢没有说出口,只是笑着依偎阿娘,“知道啦知道啦!” 日子变回原样,施玄文撑船渡客、捕鱼卖鱼,阿滢每日去村塾读书,做完功课就帮阿娘的忙。 没有十七的帮助,阿滢学习磕磕绊绊,但也不至于太差,约莫中不溜的水平。如果每天多花一点工夫,那就能达到中上水平。 施玄文本就没指望女儿将来当塾师或考女官,送她读书也只是为了明道理、养德性。 至于阿滢长大后要做什么营生,母女俩都挺迷茫的。 阿滢喜欢下厨,可是去县里开一间食肆的话,又舍不得江边小水阁。 若继续留在江边,无非做些渔民的活计,施玄文觉得这是在走自己的老路,不赞同。 直到这一日,信使带来一个大包裹。 层层叠叠,都是文稿。 母女俩对视一眼:十七寄来的! 除了文稿,还有一封信。 十七给出一个地址,如果阿滢想找他,就往这个地址寄信;十七还说,文稿庞杂,他花了很多时间整理,选择寄给阿滢是因为文稿的主人是他的祖母,也是一位曾经迷茫,从而不断摸索前路的女子。 祖母才华横溢,却背负家族命运,嫁给祖父,囿于高墙。 十七代祖母做出决定,把文稿传递给墙外的女孩子,如果能帮到阿滢,那就再好不过了。 阿滢和阿娘紧挨着坐在一起,怀着好奇的心情,翻开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食言了小两口没见到面(但怎么不算是升华呢[狗头叼玫瑰])各自长大,不曾断了联络,最终见面时是最好的自己,嗯就是这样!! 第51章【VIP】 第51章 番外四 施阿娘的往事(接正文时间线) 年关将至, 阿滢刚从三佛齐回来,打算在芙蓉村的家里歇歇脚,过完年再出发。 三佛齐是南海佛国, 并不热衷开疆拓土, 而是专注航道与港口。只需呆上几天就能感受贸易的魅力,这儿汇聚着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 大食的乳香、没药,更远的海岛送来肉豆蔻、丁香…… 阿滢带回香料与锦缎, 一部分送给乔乔、赵婆婆, 一部分则低价卖与村民。 一时间小小芙蓉村遍是异国风味。 十七的偏好则是一种亮黄色的果子, 叫黎檬子,果皮清香,果肉也清香, 唯一缺点是酸得要命, 用阿滢的话来说嘬一口汁液, 半条命都没了。 但十七嗜酸, 喜欢拿黎檬泡蜂蜜喝。阿滢尊重他的偏好,偶尔恐吓他:“老爱食酸, 等你老了牙齿肯定掉得比我快,到时候你就是没牙老头子, 略略略。” 对此,十七的回应是坚持在水阁边种黎檬树。 阿滢随他去,因为黎檬不耐寒, 要想在芙蓉村种成,肯定吃力不讨好。 村民拿外邦香料烹调美食, 总会给阿滢两口子留一份。这家送点, 那家送点, 两人好几天都没烧火做饭。 这一日,阿滢想念家乡的口味,终于要自己下厨。 正淘米呢,听见楼梯上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就问:“此处可是施玄文施姑娘的住处?” 施玄文是阿娘的名字。 唤阿娘为姑娘,怕是阿娘年轻时候认识的朋友? 阿滢赶快把人请进屋。 老者上了年纪,耳力不佳,阿滢得扯着嗓子喊才行。 “我是施玄文的女儿,施滢。” “这是我的夫婿,李十七。” “不过……我娘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先看阿滢,再看闻时,仔细辨认着。良久,老者叹:“好,好啊,施姑娘有了后代。” 阿滢和十七互相瞅了眼,从对方眸中读到茫然。从这位老者的年纪和称呼来分析,不是阿娘口中的漂亮郎君,也不是阿娘的亲人。 老者颤颤巍巍,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帕子,一层一层揭开帕子。 阿滢猜测,或许是重要的信物,或者干脆就是银钱,不然不会这么宝贝。 但帕子包裹的只是破旧的纸团。 “老夫把阄儿带到了。” ** 数十年前,青葱少女施玄文天不怕地不怕,挎着包袱就敢远走他乡。 虽然只读了几本武侠话本,会点三脚猫功夫,但施玄文对自己可有信心了,誓要闯出一片天。 她热爱探索,惩恶扬善,每天都对生活有着饱满的热情。 直到折在漂亮郎君身上。 初遇那日下了大雪,路上行人个个裹得像端午佳节的粽子,漂亮郎君也是,然而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优势,一下子就能在人群中凸显出来。 他生得雌雄莫辨,唯一露在外面的是白里透红的脸庞,施玄文登时就看呆了。 寻常人脸蛋冻得通红,她看了只会善心发作,赶紧把人摁到火堆旁,烤一烤,回回温。 漂亮郎君不一样,她看了手痒,特别想上手摸摸看他的皮肤与寻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更深入的,便是字面意思的一亲芳泽。 如此登徒子的行为当然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施玄文克制地双手环抱,靠在逆旅门口,孤傲中透着俊逸。 可惜漂亮郎君对她视而不见。 但没关系,住同一间逆旅相当于处在同一屋檐下,她有的是机会释放魅力。 经过施玄文的不懈努力,成功睡到漂亮郎君,堪称美事。 然而她眼中的心意相通并不存在,漂亮郎君卷了她的细软跑了。 施玄文岂能忍受? 她立誓报仇。 但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施玄文就是那个时候学的杀鱼。她在草市杀了三个月的鱼,死在她手下的鱼虾蟹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谓鲜血淋漓,罪孽深重。 但与此同时,鱼虾蟹贝被做成美味菜肴填饱无数人的肚子,功过相抵,施玄文才不会为难自己。 赚足盘缠,四处打听,终于得知漂亮郎君的踪迹。 说来也怪,漂亮郎君投在正经门派,是正经弟子,竟也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营生,说出去脸都丢光了。 施玄文不作他想,杀将过去。 崩山派位于蚌山顶上,据传创立门派的祖师爷嫌蚌山太难听,遂改名为崩山派,听起来摧枯拉朽、威风凛凛。 施玄文赶到之时,崩山派内斗,斗到只剩最后三人。 漂亮郎君早就死了。 如此草率的门派,漂亮郎君的死法也很草率,写进话本会被人嘲笑江郎才尽的那种草率。 施玄文哪里肯信,徒手刨坟,非要亲眼看一看漂亮郎君真容,以便确认。 这时,崩山派小师弟怯生生站出来,提醒:“施姑娘,师兄不在这儿。” 施玄文怒:“你不是说他死了?” 小师弟:“师兄是死了呀,但我还没来得及埋,最近死的师兄、师叔、师伯太多了,我埋不过来。” 施玄文:“……” 另外两个幸存的弟子接连表示:“对,对,施姑娘,我们带你去瞻仰师兄遗容吧。” 施玄文:“……” 施玄文见到了漂亮郎君。 即便满脸血污,也俊美得让人失语。 施玄文失语了一会儿,理智回笼:“他偷了我二十两银子、三个馒头、两身换洗衣服。你们门派还有主事的人么,我上哪儿领回失物?” 三个弟子面面相觑。 显然,崩山派彻底崩溃,没有主事之人。 施玄文气笑了,事到如今再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能快速接受,就差没见过鬼了。 小师弟站出来说:“不如我们抓阄吧,抓到阄儿的那个人担任掌门。施姑娘,你也一起抓吧?” “我又不是你们门派的。” 施玄文不参与抓阄,正好作为见证者。 即便如此,小师弟还是团了四个阄儿。 最终是另一名弟子抓到写有“掌门”的纸团,他先是一喜,旋即愁闷漫上心头——如今的崩山派可是烂摊子。 施玄文催促:“既然你成了掌门,把失物还我。” 掌门带两名长老翻箱倒柜,凑出十八两银子,还有些零碎的铜板。山上没有馒头,倒是有前几天烙的饼,掌门闻了下,馊了。 掌门尴尬地表示:“施姑娘且等一等,我现给你烙,我烙的饼可香了,师兄们都爱吃。” 他原本就是负责膳房的。 施玄文挠挠头,凑合着跟他们仨一起吃了饭。 下山时,除了十八两银子,施玄文还捎上一个水囊,里面是烧开晾凉的清水,掌门亲自给她灌的。 ** “所以,您就是崩山派掌门?” 水阁内,阿滢问。 老者听了三遍才听清,摆摆手说不是,“老夫是长老,对,长老。” 这段往事听起来荒诞中犹带戏谑,但是听老者依然自称长老,就可知道老者对门派身份的认同。 老者展开空白纸团,说:“我是当年的小师弟,这个阄儿是我给施姑娘准备的,可惜施姑娘没抓。如今崩山派壮大了,人数突破八百,当年的掌门和另一位长老已经过世,只剩我记得施姑娘。唉,要是施姑娘还在,掌门该由她来当。” 听到八百人,阿滢震惊地看向闻时,“你听过崩山派吗?” “没。” “好神秘啊。” 话音刚落,老者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些物什。 面额为十贯的交子,共有二十张;另有两身簇新的女子衣裳。 “当年崩山派欠施姑娘二两银子未清,说来真是羞愧难当,多亏施姑娘不计较。如今特意奉上二百贯,聊表谢意。” 当晚,阿滢把老者留下的纸团展平,供奉于阿娘灵前。 不禁想起阿娘的早逝。 每逢阴雨,阿娘骨骼酸涨,恐怕就是年轻时闯荡江湖落下的病根。 饶是如此,阿娘仍然选择留在江边,靠着一支竹篙,一叶扁舟,把她拉扯长大。 没有血缘为纽带,却远胜亲母。 十七端来两只酒盅,和阿滢一起,敬施少侠,也敬母亲。 【作者有话说】 *补了最后一句话 第52章【全文完】 第52章 番外五 猫狗塑|现代 蚌山是城郊一处野山, 本无人问津,奈何近几年国内掀起户外登山热潮,越来越多人向山而行, 就连名不见经传且山顶没有烤肠卖的蚌山, 每天都吸引百余名游客打卡。 简州猫阿滢在此占山为王。 没人爬山的时候,阿滢很有自己的规划。 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伸个懒腰,舔舔毛, 接着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种时候它最威风了, 山风吹起毛发,阿滢惬意地眯一眯眼睛,胡须抖两抖。 一顿美餐之后, 跟松鼠、獾、刺猬打个招呼, 管它们听不听得懂, 阿滢只管“咪嗷”。 下午阿滢也睡得很熟, 偶尔做梦四只爪爪会抽动一下。 夜幕降临,便是阿滢最活跃的时刻, 这是老早以前就刻在猫咪基因里的,剔除不了。 听说宠物猫在人的家里晚上不用放哨。阿滢对此不屑一顾, 猫是夜间动物,凌晨是最佳的狩猎时刻,不能因为被人收养就忘本!(当然, 阿滢本身并不认可收养这个概念,人是猫的信徒, 说什么收养, 不是倒反天罡么。) 现在不一样了。 人开始爬蚌山。 一开始三三两两, 出于个人爱好,后来“打卡”的人越来越多,蚌山不得安静。 更有甚者,背了一书包的冰镇柠檬水上山售卖,抄着大喇叭叽叽呱呱吵死了。 人走后,留在不少垃圾。阿滢嗅过,基本都不能吃。 阿滢浑身难受,毛都不鲜亮了。 蚌山是它的地盘,蚌山上有哪些动物它门儿清,现在倒好,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繁杂气味,阿滢嗅不过来,这是其一。 其二,人白天爬山,而白天是阿滢睡觉的时候,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阿滢烦躁地甩着尾巴,带有花纹的尾巴把地面拍得梆梆作响。 刺猬劝阿滢不如搬到别的山。 为表忠心,刺猬还表示它一定会在阿滢离开前把阿滢的气味涂到刺上,以此记住阿滢。 阿滢很感动,接着果断朝它哈气:你不安好心,蚌山本就是我的地盘,哪有山大王让步的道理?! 刺猬被吓得猛地一缩,刺全都竖起来,抖抖抖。 这是应激反应,不是故意的,刺猬缩完立马乖乖地舒展四肢,讪讪地说:大王说得对。 阿滢从刺猬口气里闻到一股烂蓝莓味儿,阿滢嫌弃地眯了眯眼。 烂蓝莓吃多了会醉的,真笨。 阿滢刚想打发刺猬,就见它刺上像是挂着球状的果实。 定睛一看,是蜱虫。 蜱虫寄生在刺猬身上,吸血,吸到一定程度把自己胀得跟果实似的,怪不得总有人觉得刺猬的刺上扎着苹果很可爱。 阿滢一边吐槽一边帮它把蜱虫弄掉。 刺猬十分感动,往地上一躺,说:大王,可以摸我肚子。 阿滢才懒得摸,还有正事要做呢。 正事其实很简单,去獾的巢穴把獾弄好的新鲜草垫叼走——大王行事,怎么叫抢呢? 人们都说獾爱干净,会在巢穴附近挖坑,当作专属厕所,巢穴里的草垫也会定期清理。阿滢就是抓准时机,借用獾的新鲜草垫。 獾听力、嗅觉很好,但视力不佳,阿滢叼着草垫一阵跑酷,獾全家上阵,仍追不上。 阿滢喊:下次抓田鼠还你们! 看,大王很有礼貌,很讲道理。 新鲜草垫闻起来不错,阿滢把草垫放在山坡上,自己高兴地趴上去,尾巴把身子圈起,睡觉。 呜,呜……呜…… 谁在聒噪? 阿滢从鼻孔里哼了声气,识相的小动物这个时候就要躲起来了,但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呜呜,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阿滢明白过来,八成又是跑丢的家猫家犬。 不记得什么时候了,阿滢救过一只笨蛋家猫,真的很笨,并非阿滢针对它。 勇猛如阿滢,绝对想不到怎么会有猫找不到妈妈就只会在原地咪呜咪呜,还好猫天生不会哭,不然很丢脸好不好。 阿滢照顾小猫一阵子,直到小猫被一群叫做大学生的人救助走。 大学生这个群体,蛮神秘的。 这些时日阿滢常听人提起。 “大学生脑子就是活络,知道把蜜雪冰城背到山上卖。蚌山不好爬,吭哧吭哧爬到山顶,谁不想急头白脸喝一杯全糖柠檬水啊!” “现在大学生这么闲啊,蚌山这么小众的山头也被他们占据,难道爬山加学分?” 甭管大学生怎么样,把小猫救走就是好大学生。 阿滢朝呜呜声走过去,心里盘算着等到周末大批大学生过来爬山,就可以把可怜又笨笨的小猫—— 等等,哪有小猫?? 这是狗吧。 体型跟野猪似的。 当然阿滢没见过野猪。要是蚌山有野猪,阿滢也不会那么简单就称王称霸。 嗯,那就是大型犬。 听说很多大型犬都是嘤嘤怪,看着五大三粗,实则胆子一咪咪小。 ——喂。 阿滢很帅气地开口。 灰毛犬抬起头,呜呜变成了呜哩呜哩。 阿滢生气:你跟我撒什么娇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灰毛犬:呜哩呜哩…… 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水莹莹的,不会刚哭过吧。 阿滢抬手就是一爪子。 收着指甲的,拍过去的只有肉垫,但是肉垫打狗会有结实的梆梆声,显得它很厉害。 果不其然,灰毛犬趴下了,老实巴交的,同样也闭嘴了。 阿滢:呵,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吧。 阿滢对大型犬不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成没成年,看着傻了吧唧,很有可能是牌子狗。不是阿滢歧视品种猫狗,只是因为有的品种猫狗太笨,看得阿滢恼火不已。 阿滢:喂,你是什么狗,说来听听。 灰毛狗持续呜哩呜哩,好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叫十七。 谁问你名字了啊!你以为我很想跟你认识吗?阿滢抬爪,又是梆梆两拳。 谁知灰毛狗伸出舌头,卷着阿滢的前爪舔了一下。 这是干嘛啊,阿滢要疯掉了。 要知道猫的底层代码是爪子脏了就自己舔一舔,现在,爪子被狗舔了,等于爪子脏了,于是阿滢不由自主开始舔毛。 也就是说,舔到灰狗舔的地方了。 啊啊啊啊啊啊要疯掉了。 灰狗一无所知,一味地摇着尾巴,咧着嘴,是典型的高兴模样。 阿滢抬爪,又要梆梆,但担心再次被舔,于是只好龇牙哈气。 它哈气的时候很凶,胆小的小动物基本会吓得屁滚尿流,灰狗这么胆小爱哭,肯定也会被它吓到。 等一下,它怎么开始舔它的脸啊! 混账!全是口水! xxx!xxxx! 阿滢从人类口中学来的脏话一下子用尽。然而灰狗好像没开智,听不懂脏话。 灰狗毛茸茸的爪子搭在阿滢肩上,说:我叫十七,你叫什么?我走丢了,找不到妈妈,你有见过我妈妈吗? 众所周知猫都是溜肩,于是十七的爪子实际上搭的地方是阿滢的背。 可恶,还挺舒服的。 因为阿滢太凶,过来爬山的游客很少敢逗它,更别说摸摸下巴摸摸额头摸摸背了。 ——喂,灰狗,摸一下我的头试试。 ——我不叫喂,我叫十七。 ——知道了知道了,十七,摸一下我的头试试。 十七还是没能问出阿滢的名字,但它听话地把爪子伸到阿滢鼻子前,让它闻。 在狗的世界里,要先录入气味再摸摸,这样才有礼貌哦。 不过阿滢是猫咪,哪里知道这些,它凶巴巴喊:快点! 十七赶紧把肉垫搭上去,它下手很轻,因为它的爪子足足有阿滢的脸那么大,肯定要轻轻的才不会伤到阿滢。 阿滢舒服地呼噜呼噜。 好久没有被摸摸了呢。 忽然,十七松开肉垫,前腿下压尾巴高扬。 阿滢从舒服的呼噜声里清醒过来,看清十七的动作,立马飞机耳,哈气,喉咙里发出可怕的低吼,堪称一套精彩连招。 十七不知所措地站起来,问:你不和我玩吗? 阿滢:玩什么玩,你不是要打架吗?呵,被你瞧出来,没错,我就是蚌山的大王,大名鼎鼎的简州猫阿滢。你是新来的,可以与我较量一二,看在摸摸的份上,让你一爪。 十七呆呆看着阿滢。 好半天才呜哩呜哩。 阿滢呲牙:不许撒娇! 十七:我没撒娇,这是求饶。 阿滢:……好弱的犬,还没打架就求饶。 十七往后退了两步,来到安全距离,然后再次友好地趴下前腿,尾巴耸起。它说:邀请你玩游戏。 阿滢反应过来,猫狗逻辑不一样。 原来它不是在挑衅它。 算了,大猫不计笨犬过,谅它新来的不懂规矩,就不揍它了。 阿滢伸了个懒腰,告诉十七:我是蚌山的大王,我说东你不能往西,你听我的话,我就会保护你,知道了? 十七摇摇尾巴,表示知道了。 阿滢抖抖胡须,满意地趴下,说:现在过来继续按摩。 它巧妙地把“摸摸”改称为“按摩”,这样无损山大王的威风。 十七跑过来,扬起一层土,阿滢嫌弃地呸呸呸。 十七咧着嘴傻笑,轻轻给阿滢按摩,按完脑袋和背,轮到下巴,把阿滢舒服的,呼噜声震天响。 吸溜一声,十七忍不住舔了下阿滢的毛。 阿滢怒:我说了我是山大王,你舔我干嘛? 十七呆滞,小声呜哩,然后说:喜欢大王,所以舔大王。 阿滢震撼,好直白的犬,比刺猬还谄媚!这就是城里犬吗?? 阿滢站起来抖了抖毛,一本正经科普:我们猫,通常是老大给小弟舔毛。现在我是大王你是小弟,所以你不能给我舔毛,懂了没? 十七摇摇尾巴,尽力克制趴下来邀请阿滢玩耍的冲动,咧着嘴笑呵呵说:大王,我懂了。 阿滢嗯了声,低头舔舐被十七弄乱的毛发,刚才十七扬起的土,有不少灰尘沾在阿滢胸前白亮的蒜瓣毛上,阿滢勤快地舔舐。 余光里,十七乖乖坐着,灰色的爪子放在身前,一脸期待地看着阿滢。 阿滢:干嘛? 十七:大王不是说老大给小弟舔毛才是对的吗,大王大王,我准备好被大王舔了! 阿滢:好好的话怎么从你嘴里出来怪怪的…… 不过阿滢还是会好好给十七舔毛的,只有沾上阿滢的气息,山里的其它动物才不会欺负新来的十七。 唉,真是受不了大型犬,那么大只,毛那么多,要舔到什么时候,意思一下得了。 【作者有话说】 猫吸狗,狗吸猫,甚好甚好[鼓掌] [紫心]全文到此结束[紫心] 一周后才能更新福利番外,我们改日再见 下本大概率开《千万和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