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病得越重,我修为越高》 1、第 1 章 阴森幽深的暗室中,四面墙壁皆刻印着阵纹结界,将其中的人死死困在这里。 暗室中一片漆黑,只有结界亮起的微光,照亮了角落中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昏暗的光芒下,依稀能看清她被鲜血浸染成红黑的外袍。 她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结界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救过多少个人了? 五个,还是六个? 黑暗中,谢听晚感受着身体密密麻麻的疼痛,无声地闭上了双眼。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吸收他人的伤病。 她没有想到的是,只有练气修为的她,竟然能跨阶吸收化神甚至合体大能身上的伤病。 而且在吸收完他们的伤病后,还能活下来。 虽然疼痛如影随形,虽然身体濒临崩溃,可她依然还活着。 谢听晚攥紧因为疼痛不断颤抖的双手。 她从懂事后就清楚,转移伤病这个能力,对于一个天赋不好且没有家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诅咒。 只要被发现,就只有被囚禁致死这一个结局。 来到天元宗后,她一直小心谨慎,不曾在其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分毫。 只有一次。 她因为不忍心,救了修为尽废的大师兄萧原。 她以为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小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可依旧被宗主之女温千灵察觉到了不对。 她随意地给她冠上了偷窃法器的罪名,将她囚禁至此。 然后利用她转移他人伤病的能力,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和尊敬。 而她,只能在暗不见光的牢笼里,忍受着转移到自己身上永无止息的疼痛。 谢听晚压下心中汹涌的恨意,让自己冷静下来: 温千灵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她。 她只会继续利用她的能力,直到她死。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绝对不能再继续转移他人伤病。 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谢听晚睁开双眼,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 想起昨日在她的激怒和引导下忍不住炫耀的温千灵,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日来温千灵住所浇灌灵植的,是大师兄萧原。 大师兄为人清正,从来不畏强权、秉公执法,帮助了许多被欺辱的普通修士。 整个宗门的弟子都深知他的品性。 当时只是外门弟子的她,就受到过他的恩惠,也见过他为了练气修士与权贵子弟争执的场景。 这样的大师兄,一定不会对她的现状视而不见。 这一刻,她忽然很庆幸,庆幸当初救的人是他。 因为他还活着,所以她才有了现在的一线生机,有了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除了他,宗门内根本没有人敢忤逆现在备受大能尊者宠爱的宗主之女。 只有萧原,也幸好还有萧原。 想到这里,谢听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身上的弟子服,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衣外露出的皮肤,也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看来她不需要再对自己动手了。 这副模样,已经足够让人知道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中,过得有多凄惨。 计算着时间,谢听晚毫不犹豫地用仅有的灵气,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她的手一滴滴落在了暗室的墙壁和地面上。 她前日救的大能病在血中,吸收了他的伤病后,她的血液能腐蚀灵气。 它能腐蚀她带着灵气的身体,自然也能腐蚀暗室中由灵气刻制成的结界。 果然,随着地面鲜血的堆积,暗室之中温千灵布下的结界,逐渐被她的血腐蚀出了一个微小的空洞。 她听着密室外隐隐传来的动静,忍住喉咙的剧痛,却只艰难地喊出两个字: “救命!” 她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即使是全力的呼救,听起来也只比灵虫发出的声响大上一点。 如果是其他人,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当做没有听见。 可是外面的人是萧原。 以他的性格,听到求救声后,一定会选择弄清真相。 谢听晚感受着自己充血刺痛到几乎无法继续开口的咽喉,咬牙等待着。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多喊几次就说不出话了。 她必须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在更需要的时候。 只有见到她现在的模样,她对温千灵的控诉才更有说服力。 只要萧原进到密室,她就有把握让他相信她的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谢听晚的心急促的跳动着,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继续呼喊求救的时候,密室门终于开了,久违的光亮照进密室。 在结界的分割下,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谢听晚一身狼狈地跪坐在阴影中,手腕的伤口依旧淌着鲜血。 她看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是大师兄! 反应过来后,她心中满是狂喜,身体也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她有救了! 她终于能活下去了,终于能安心地站在阳光下。 谢听晚挣扎着直起上半身: “大师兄,救我。” 她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嗓子就像被刀片割了一次。 可是她毫不在意这样的疼痛,她只是期待地看着萧原。 她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轻而易举的穿过了困住她的结界,与她一同处在了阴影之中。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推测不出他现在的想法。 她忍着嗓子的剧痛,勉强挤出一句话: “温千灵囚禁了我。” 伴随着谢听晚字字泣血的声音,萧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半跪而下,和跪坐的她齐平。 他一身白色云纹长袍,暗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暗光流转,落在脏污地面上的衣角依旧不染纤尘。 他平视着身前的人,周身气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清。 这一刻,谢听晚终于看到了萧原的神情。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眼中隐隐的忧虑,她心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果然,大师兄一直都是那个不畏权贵、除恶扬善的大师兄。 她有救了! 此时,她的喉咙已经到达极限,只能勉强挤出一声气音: “是温千灵利用……” 萧原微微垂眸,伸出手,温柔而残忍地封住了她仅有的灵气和声音。 看着他的动作,谢听晚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让她继续开口? 他不想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现状,听到了她口中的罪魁祸首—— 大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她听到了他带着歉意的声音。 他说: “抱歉,当初我重伤濒死、修为尽废,是师妹救了我。” “我立誓,今生绝不会让人伤害她分毫。” “哪怕只是言语。” 谢听晚猛地攥紧双手,恨意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将她淹没。 ‘救你的人,是我!’ ‘是温千灵利用我的能力,吸收了你和那些大能身上的伤病。’ ‘我丹田、血液、身体上的伤,就是证据。’ 她的嘴无声开合,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只要让我再多说一句话,你就能知道真相!’ ‘哪怕只有一句!’ 这一刻,她距离脱离温千灵的掌控,只有一句话的距离。 那么近,却又永远都无法触及。 就差一点! 谢听晚死死地盯着身前这个为了护住温千灵不顾是非的人。 她一直都劝自己落子无悔。 可现在,她后悔了。 那样汹涌的悔意,让她的呼吸都不住地颤抖。 萧原不了解温千灵的性格吗? 他了解。 萧原不知道把她囚禁在这里的人是温千灵吗? 他知道。 萧原不清楚温千灵还虐待欺辱过其他弟子吗? 他清楚。 她明明没有期望他会与温千灵为敌,她只是希望他能救下他,帮她脱离这个牢笼。 谢听晚看着身前人修为高深、光风霁月的模样,眼中恨意弥漫。 他什么都知道。 但依然选择纵容。 他封住她的声音,是因为他不想听到她对温千灵的控诉。 哪怕她的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听晚咬紧牙关,身体上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最开始萧原听到她的呼救选择回应,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正义。 他是怕她被其他人发现,怕其他人知道温千灵做了什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距离获救,差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当她把希望寄托在萧原身上时,结局就已经注定。 萧原早已习惯了他人的仇恨与厌恶,也见惯了伤病和死亡。 可看着身前人全身鲜血淋漓,生机微弱的模样,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的扬了扬,又缓缓放下。 他垂眸道: “我会劝师妹放你出去。” 听到他的话,谢听晚看也不想再看他一眼,她低下头,勉强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现在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恶心。 劝温千灵放了她? 她这么有用的能力,温千灵怎么可能放她走? 一片死寂中,她手腕伤口处,鲜血依旧一滴滴地落在地面和结界上。 结界中的空洞也随着鲜血变得越来越大。 谢听晚侧头看着结界的变化,心蓦然沉了下去。 结界被损坏了这么多,即使温千灵不擅长此道,也一定会有所察觉。 萧原也看到了这副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练气修士的血液……为什么能腐蚀结界? 他还来不及想太多,就感受到了身后的灵气波动。 温千灵在察觉到结界被破坏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顾周围人的挽留,飞速地回到了自己的灵峰上。 看着密室中萧原半跪在谢听晚身前的场景,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虽然是宗主之女,但是天赋却算不上好,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连他的弟子都比不上。 如今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谢听晚的能力。 父亲的喜爱,大师兄的纵容,大能的优待,师尊的认可,都是因为他们以为她救了他们。 这些因为谎言得到的东西,就像是空中楼阁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温千灵死死地盯着跪坐在地上,被大师兄护在身前的谢听晚。 即使跌落泥潭,被她囚禁在暗室里,谢听晚依旧有着本不该有的一身傲气。 还有她的那双眼睛,她看她的目光里,从来没有羡慕和仰视,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憎恶。 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她的地位更高,明明她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 可是在面对谢听晚时,她却总是低她一等。 嫉妒、慌乱、愤怒融成一团,让温千灵处在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萧原察觉到灵气波动后,站起身侧头看向暗室门口的温千灵。 他沉声道: “师妹。” 这是大师兄醒来后,第一次用这个语气对她说话。 ‘啪’的一声,温千灵最后的理智断了。 她根本不敢猜测萧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听晚必须死! 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在萧原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身后的谢听晚就察觉到了温千灵失控的情绪,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狠绝。 温千灵,想杀了她! 谢听晚猛地攥紧双手,活下去的欲望让她用尽全力想要喊出声。 她最清楚温千灵的性格,知道怎样挑动她的情绪,也知道怎样平息她的愤怒。 只需要一句话,她就能让她的杀意消散,她就能活下去。 可是她被萧原封住了声音,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 这一刻,她精心筹谋的生机,却成为了她死亡的推手。 她只能看着温千灵手中那道强大的灵气,直冲她而来。 所有的一切都被放慢,她看到身前的萧原伸手制止,却被灵气刺伤。 她看着这道灵气距离她越来越近,然后从她的胸口一穿而过。 在无数次转移他人伤病的过程中,她早已习惯了身体中无刻不在的疼痛。 所以这一瞬间,她只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冷。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然后再也没有一点力气,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中。 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透了暗室的地面。 谢听晚看着眼前那片不染纤尘的衣角,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萧原无奈的声音。 他说: “师妹,不要再如此了。” * 天元宗最外围的山峰上,破旧的房舍林立。 这是宗门中灵气最稀薄的灵峰,也是所有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一棵巨树下,不少弟子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大师兄伤得好重!” “是啊,我听说好几位闭关的长老都出山了!” “我还听说,这次大师兄的伤……怕是对修行有碍。” …… 角落的一间房舍中。 谢听晚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还没死? 她还活着! 2、第 2 章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谢听晚的心跳倏地加快。 可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就连呼吸也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恢复平缓。 被温千灵囚禁利用的十年里,她早就习惯了伪装。 习惯了在黑暗中维持昏迷的状态。 尤其是在转移了大能的伤病之后。 她只有一直昏睡,才能削弱温千灵对她能力的‘嫉妒’。 谢听晚紧闭双眼,大脑飞速转动: 温千灵那一击,没有任何留手。 她是真的想她死。 可她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难道是有人救了她? 谢听晚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心中一片茫然的困惑: 怎么可能? 不仅那道致命伤没有了,身上那些从未止息的疼痛,也消散了。 只有丹田中还有一些隐痛。 在习惯了千疮百孔的身体后,这样微弱的疼痛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可—— 她吸收了那么多的伤病。 那些伤病,就连顶尖大能都没有任何办法。 怎么可能在睡一觉后,她的身体就恢复原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听晚维持着平缓的心跳,不动声色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心中轻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一片安静之中,屋外的谈论声也变得愈发清晰: “我今日去内门,师兄师姐们都绝口不提大师兄的伤。” “萧原师兄可是金丹真人啊!这么高的修为,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都这么多日了,大师兄的伤还未见好。” “你们说天蕴秘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师兄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 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谢听晚的指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自从她吸收了萧原的伤病之后,他修行之路便一直顺风顺水,修为也早已从金丹晋升到了元婴。 他身边还有着长老尊者们怕他再次出事赠与的护身法宝。 谁能伤得了这样的他?还能让他的修为倒退到金丹? 等等—— 他们方才说——天蕴秘境!! 谢听晚的手蓦然用力,攥紧了手边的被子: 天蕴秘境,萧原重伤,还有她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伤病的身体。 她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谢听晚颤抖地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发黑开裂的房梁。 屋顶的木板不知用了多久,间隔处已经开始透光。 她侧过头,仔细地观察着房中的一切。 从老旧的木桌到桌上的青色陶碗,从带着裂痕的木窗到窗边那株蔫蔫巴巴的野原花…… 这里的每一处陈设,都熟悉的让她战栗。 这是她在外门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谢听晚倏地坐起身,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还没有被温千灵发现能力之前! 谢听晚一只手覆在胸口上,一边感受自己的心跳,一边快速梳理现状。 方才的声音说萧原已经伤了半月。 那现在的时间,是她第二次救萧原之前。 前世,她救过萧原两次。 第一次,她在外山执行宗门任务时,意外遇到了重伤濒死的萧原。 那时的她鲜少转移他人伤病,不知道使用这个能力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重。 面对呼吸都开始微弱的萧原,她咬牙转移走了他丹田中最致命的一处伤。 那时她与萧原的接触,不过几息。 再加上她还找了其他几位外门弟子做掩护,所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能力。 之后,她忍着疼痛,一直小心遮掩自己丹田的伤势。 也是那一次,她忽然发现。 别人身上致命的伤,转移到她身上时,似乎会削弱到她刚好能承受的程度。 所以,在听到萧原剩余的伤势会令他修为尽废,天下间无人能治时,她没有忍住,又救了萧原第二次。 她在外门待了十五年,从来清楚外门弟子的艰难。 大师兄萧原,是唯一一个会为了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与权贵对抗的人。 她想: 虽然大师兄帮助他们的次数并不多,可是他的存在,对于许多修士而言,就是一种震慑。 只要他修为恢复,那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总归会活得轻松一些。 她想: 只要她做的足够小心,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能力。 她依旧能在外门,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最后只是救下了一个温千灵的鹰犬而已。 萧原真的会在意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吗? 又或者说,他真的在意过吗? 谢听晚感受着丹田处的钝痛,垂眸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她盘膝坐在简陋的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从来不是那种把所有期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 可修仙界以强为尊。 作为天赋最差的下品五灵根,无论她怎样日夜不休的修炼,她的修为这辈子最终只能停留在练气。 前世,她在练气三层的修为停留了十数年,直到死。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谢听晚右手一动,练气三层的灵气在掌心微弱的亮起。 谢听晚看着手中的灵气,神情带着克制的无奈。 就在她想要收回灵气时,手中的灵气蓦然强盛起来。 丹田中的灵气本源也开始丰盈壮大。 她的修为没有任何瓶颈的突破到了练气四层。 谢听晚茫然的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前世,她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练气三层。 不管她如何修炼,练气四层对她而言都如同天堑。 可现在,她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达到了之前从未企及的境界。 谢听晚深吸一口气,收回掌心灵气,又再次放出。 看着依旧强盛的灵气,她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一下: 不是幻觉! 她的修为真的升到了练气四层! 谢听晚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若是她的修为能继续这样提升下去,那—— 谢听晚攥紧双手,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急。 她必须尽快找到自己修为提升的原因。 是意外,还是…… 她闭上双眼,仔细地探查着自己身体中的灵气。 一切如旧。 除了—— 感受着那道贯穿丹田的重伤,谢听晚无视疼痛,心神一寸寸从伤口上扫过。 不是错觉。 这道本应该有碍修为的伤口,正一点点化作灵气,滋养她的丹田。 谢听晚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丹田: 伤病变成了……修为?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只要受伤,修为就会无视瓶颈提高? 现在她的修为只是练气四层,若是一直受伤,那她说不定修为能到练气圆满,甚至……筑基。 谢听晚抬起头,好一会才平复好自己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清伤病转化成修为的运行之道。 她仔细感受着丹田中伤口转化成灵气的速度,然后伸出手,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肩头一掌。 灵气击中左肩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无声的落在了她青色的弟子服上。 谢听晚吭都没有吭一声,就好像刚才那一掌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一般。 她感受着丹田处没有加快转变分毫的灵气,眉头微皱: 是她自己的攻击不行,还是只有伤在丹田才行? 灵气在她的掌心再次聚集。 这一次灵气对准的地方,是所有修士平时绝不敢动的丹田。 下一瞬,丹田本源紊乱,灵气逆行。 她的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鲜血从她口中无声溢出。 谢听晚面无表情地擦掉了唇角的血: 哦,是她自己的攻击不行。 即使用自己的身体试了两次全部失败,身体还为此伤得不轻,可谢听晚脸上没有丝毫挫败。 她平静地吃下一粒回春丹,目光甚至带着一丝满意: 很好,排除了两个错误方向。 比起前世被囚禁后经历的一切,如今她身上的伤不过尔尔,根本不值得她太过在意。 真正能让她在意的,只有修为。 只有足够强大,她才能够护住自己,才能够好好活下去。 从前,她天赋低下,一生都只能止步练气。 她只能被修为高的弟子欺压,只能被人囚禁,就连死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如今,只要有一丝提升修为的希望,她就绝不会放弃。 感受到自己已经有了下床的力气后,谢听晚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 再在屋里待着,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要尽快试出到底什么样的伤,才能变成她的修为。 站在房门前,谢听晚深吸一口气,坚定的推开了门。 久违的阳光温暖热烈地撒在她的身上。 前方的天际是泛着白的浅蓝。 远处的百年云阶树下,七八位穿着弟子服的外门弟子躲在树荫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 无垠的天空、远处众人的谈论声、干燥微呛的尘土气息融成一团,汇成了一幅她在梦中永远都无法靠近的画卷。 谢听晚怔怔地站在门前。 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重生的实感。 这时,几个弟子仿佛谈到了兴奋之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我听一位师兄说宗主为了大师兄请到了药君!” “药君?!” “真的是药君么?!” “宗主居然请到了药君!” “这下大师兄的伤肯定能痊愈!” 听到众人口中的‘药君’二字,谢听晚终于回过了神。 就算她只是天元宗一个修为低下的外门弟子,也听过药君的名号。 灵针度厄,妙手活骨。 是修仙界千年难得一遇的医道奇才,被所有医修丹修奉上神坛的存在。 当时玄尊当年重伤、元神溃散,世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是药君硬生生拉回了玄尊一条命。 可惜,就算是药君,也只能让萧原活着而已。 前世,萧原丹田的伤终究无人能治,到最后,连宗门都放弃了他这个修为尽废只能苟活的‘天才’。 至于药君…… 谢听晚看着所有人对药君敬仰万分的模样,无声垂眸: 前世,药君陨落一事,人尽皆知。 包括被囚禁的她。 3、第 3 章 谢听晚安静地看着远处正在兴奋谈论的十几位弟子。 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大都被外门掌事和内门弟子呼来喝去,当做耗材使用。 所以每个外门弟子身上大都多多少少带着些伤,即使身上无伤,丹田灵气也是透支的。 只是这些对于他们而言,太过寻常,寻常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 没有人在意自己身体的现状,只是兴致勃勃地讨论大师兄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她能看到他们眼中对大师兄萧原的崇敬,也能看出他们对未来的期许。 所有人都觉得等药君救好大师兄后,他们在外门的日子,就会顺遂起来。 谢听晚的目光扫过一位笑得开怀的弟子肩膀上的伤势,无声地转身,离开了原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人心难测,试自己身上的能力,不能用人的伤病。 只要她救下的是人,就有暴露的可能。 她感受着丹田那处源源不断的转化成修为的‘致命伤’,定下心神快步朝着外山走去。 外山是天元宗最外围的矮山,灵气稀薄,山上多是凡间树植,其中偶有灵植。 而外门弟子的每日任务中,就有一项是从外山找寻摘取灵植。 谢听晚看向前方郁郁葱葱的山林,沿着一条无人的小路一步步走向外山深处。 她此行并不是为了找寻灵植,所以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越往里走,便越安静,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一两声婉转的鸟鸣。 谢听晚在看到草丛中扑腾的影子时,脚步倏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只受伤的布鸟。 布鸟是修仙界中最低等的灵鸟,天敌众多,若是没有意外,这只布鸟活不过今天。 她小时候试过,她也能吸收动物身上的伤病。 但为了隐藏能力,无论是受伤的人还是灵兽,她都只会远远的绕开,生怕被人察觉到什么。 谢听晚看着草丛中动静越来越小的布鸟,快走了两步,蹲下身将它捧在了手心。 巴掌大的翠色小鸟睁着眼睛,全身不敢再动,只有尾羽划过她的掌心,像是在无声讨饶。 谢听晚站起身,目光冷静地看过布鸟的身体: 不是外伤。 正好,吸收伤病后,他人的伤病会在她身上体现,外伤太过明显,不如内伤好隐藏。 她能感受到,周围除了她外并没有其他人,不论她现在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空出一只手,谨慎地拿出一粒回春丹。 她没有发现,不远处一个身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动作。 顾清淮倚在一棵树旁,手中把玩着一个不大的药瓶,一只衣袖挽了一半,露出一节缠着浅色缎带的小臂。 他目光扫过谢听晚周身,目光在她丹田处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她的侧脸。 她脸色苍白,眉眼却干净,几缕黑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随风而动,像是一滴墨落在了凉水中,冷冷清清但又浓墨重彩。 她单手拖着布鸟,脸上的神情静而冷,看不出什么担忧在意,动作却轻柔,没有让布鸟的伤加重分毫。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身上的伤一点也不比这只鸟轻多少。 顾清淮无声叹了一口气: 连鸟都知道受伤后要少动…… 这天下间的病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遵医嘱。 看着她将回春丹喂向布鸟的动作,顾清淮漫不经心地出声: “这只鸟伤在本源,回春丹对它没什么大用。” 把回春丹当幌子,正准备吸收布鸟伤病的谢听晚动作猛地一顿。 有人?! 她的心跳倏地加快,身体轻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没关系,她用了回春丹做掩饰,没人会知道她想做什么。 更何况这个人出声够早,她还没来得及动作。 不管来的是谁,都只会以为她想用丹药救这只受伤的布鸟。 谢听晚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目光恭敬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一看便觉得从容洒脱的身影。 他倚着树干,长发半披,石青色长袍的宽袖随意挽起,腰间缀着一枚暗色的木质配饰。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懒洋洋地直起身,俊逸出尘的脸上噙着三分笑意,神情闲适,看起来自在的像是在自家庭院闲逛一般。 那是独属于强者的底气。 谢听晚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虽然温和,但带给她的压迫感却超过了她认识的所有修士,包括金丹期的萧原。 可这样强大的人,为什么会在外山出没? 谢听晚深知这样的存在,挥手间便能取她性命,不管他表现的再友善,她都绝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压下心中所有的警惕与疑惑,一只手小心的握住手中的布鸟,然后双手交叠,深深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谢听晚见过仙长。” 顾清淮看着她被他吓到炸毛,却忍着丹田伤势老老实实恭敬行礼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啧了一声: 算了。 比起那几个重伤后依旧逍遥快活的在修仙界乱晃的故人,眼前这人至少看起来懂事一点。 他扫过她手中的布鸟,又看了看她白的泛起青意的手背,懒得动用灵气,只是随意一扔,把手中把玩的药瓶扔到了她手边: “治病还是要对症下药才有用。” 谢听晚下意识接过了药瓶,神情茫然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警惕的恭敬。 大概是方才她救布鸟的动作引起了这位大能的注意。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外门的练气弟子,只要表现的足够平庸无趣,应该能打消他的好奇。 想到这里,她深深低头,声音里满是兴奋与感激: “多谢仙长赐药。” 顾清淮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 他早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感激,这次送药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 这人也还算有趣,病死了怪可惜的。 他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动静,略显嫌弃地揉了揉自己眉心,然后一挥衣袖,慢慢悠悠地朝着山下走去。 谢听晚战战兢兢的等待着,等到听不见任何响动,她终于敢抬起头。 前方的密林中再无任何身影。 她环顾四周,确定周围只有她一人后,才终于放松了些许。 她看着手中拇指大小的石瓶,浓密的睫毛微垂: 对症下药。 所以这一瓶药,能够治疗布鸟本源的伤。 而修士的本源,是丹田…… 它也能治疗丹田伤势。 谢听晚感受着自己那一道近乎贯穿丹田的伤口,握着药瓶的手用力了一瞬: 哪怕她只是一个修为低下的修士,也知道这样的丹药有多贵重。 很快她就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想法: 现在最重要的,是试出自己的能力。 她翻转掌心,露出手中的布鸟。 方才那位仙长修为高深,他只与她交谈,说明这周围只有他们两人。 趁着仙长刚离开,现在是她转移布鸟伤病的最好机会。 谢听晚看着手中受伤的灵鸟,长久以来的谨慎让她取出了一粒石瓶中的丹药,分出了一半,递到了鸟喙前。 然后手中灵气运转,在布鸟吞下丹药前,吸收了它身体中的伤病。 与此同时,她的丹田处多一道细小的伤口,右臂骨头上也多了一丝裂痕。 谢听晚感受到周身灵气微弱的变化,蓦然睁大了双眼: 果然! 她转移到自己身上的伤病,不管伤在何处,都能转化成她的修为! 只是布鸟即使这样重的伤,转移到她身上后,也变得微弱了很多。 低阶灵兽带来的伤太轻微,高阶灵兽带来的伤则不够可控。 所以,最好的转移伤病的对象,是人。 就在谢听晚垂眸思考的这段时间,躺在掌心的布鸟已经站了起来。 仿佛知道是眼前人救了它,它并没有飞走,而是歪着头乖巧的看着她。 谢听晚回过神,垂眸看向手中灵气充足、每一根羽毛都闪着夺目光泽的布鸟。 她只是转移走了它的伤,让它灵气变充足的,是那半粒丹药。 看到她看向它后,布鸟啄下自己一根羽毛放在她掌心,然后亲昵的蹭了她侧脸一下,展翅飞向了天际。 外山脚下。 一个面容威严的身影对着前方一拱手: “药君。” 顾清淮听着身后山林传来的布鸟的清脆鸟鸣,轻笑一声,然后揣着袖子朝前走去: “温宗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4、第 4 章 未时,黄昏将至。 温尧一身银灰色常服,安静地站在原地,系在腰间的宗主印在阳光的余晖下闪着银色的暗光。 修仙界修士皆知药君喜静,所以他身后并无他人,周围的弟子也被他遣散。 温尧看着那个一步步朝他走来,满身闲散淡然的身影,周身的凝重稍稍散去。 药君,当世唯一一个单字称君的大能,一身医术当世无双,救下的修士不知凡几—— 包括当时重伤到已经被玄云宗默认陨落的玄尊。 想起如今在玄尊带领下愈发强盛的玄云宗,温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很快,他就掩下心中所有情绪,拱手感激道: “多谢药君前来。” “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就拜托药君了。” 顾清淮听着温尧口中那‘你来了一定能治好我徒弟’的语气,本就不快的步伐又慢了两分,缠着缎带的左手也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时候才有人能明白,他只是一个医修,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这世上有许多伤病,他也无能为力。 顾清淮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默默安慰自己: 出名了也有好处,起码治不好人也不会被要求陪葬了。 他看着一身威正严肃的温尧,放下了揣在袖子里的双手,也像模像样的回了一礼: “温宗主客气了。” “我身为医者,自当倾尽全力救治病患。” 至于救不救的好……总归他已经倾尽全力了。 顾清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温宗主之前说贵徒伤在丹田?” 温尧看着已经走到近前的人,声音沉重: “没错。” “不仅伤在丹田,且伤势甚重。” 丹田乃修士命脉,小伤都需修养甚久,而此次萧原丹田伤到近乎碎裂。 整个归元宗所有药修都束手无策,连让他清醒都无法做到。 如今萧原周身的灵气都开始溃散,再这样下去,怕是性命不保。 如今的修仙界,能救下萧原的,怕也就只有药君了。 顾清淮听着温尧的话,眉梢微挑: 真是稀奇。 丹田重伤这样罕见的伤势,他一进归元宗就遇到了两个。 他与温尧并立而行,半盏茶后就来到了萧原的住所。 作为归元宗大师兄,萧原所住的地方处在扶摇峰最高处,俯首可见山间云雾环绕。 这里与半山腰其他弟子的住所相隔甚远,清净无尘,少有人至。 顾清淮看着周围布下的非化神期不能进的结界,又扫了一眼结界中一步一景的庭院,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小臂处的缎带: 看来温尧真的很看重这位弟子。 想来也是。 若不是极为看重,又怎么会不惜人情请他前来? 要知道归元宗上一位天才重伤时,温尧可是连问都没有问过他一声,更不用说请他前来医治了。 不管心中怎么想,顾清淮脸上的从容表情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跟在温尧身后,走过庭院,进入屋内来到了萧原的床前。 萧原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曾经俊逸的脸上死气萦绕,胸口起伏几近于无,指尖也已经开始失温。 床两侧放着两个法器,一个能恢复修士身上的灵气,另一个则是用来稳定修士的神魂。 在这几日日夜不休的消耗之中,法器光泽的外身都黯淡了起来。 顾清淮看也没有看床侧的法器一眼,只凝神看着床上的萧原。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凝重。 他看着萧原周身混乱到已经开始自相冲撞、逐步消散的灵气,深吸一口气,俯身将手放在了他重伤的丹田处。 随着灵气的探入,顾清淮看清了萧原丹田的现状: 千疮百孔。 这已经不算重病,算濒死了。 只是—— 顾清淮的灵气在萧原丹田走了一圈,心中稍有疑惑: 看萧原丹田的伤势,出手的人也没有留手的模样。 可为什么这人最后还留了萧原一命? 不过顾清淮也并未多言,总归他只是医者,只需治病救人足以。 至于凶手有没有留手,那是归元宗该考虑的事情。 他凝神调动着体内为数不多能动用的灵气,一点一点稳固着萧原丹田。 半柱香后,他终于直起了身体。 看到他的动作,温尧赶紧问道: “药君,如何?” 顾清淮将左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的活动了一下手骨,顺便揉了揉后腰。 长久以来的行医让他总结出了一套应对方式,面对这种情况,应该先报喜: “能救活。” 看着温尧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的喜意,他话头一转开始谈起萧原身上的伤: “温宗主应该知晓,您的弟子丹田几乎破碎。” “这样的伤势,能和常人一样活下来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越听温尧脸色就越发僵硬: “药君这是何意?” 顾清淮放下背在身后的左手,无奈道: “我只是医者,并无通天彻地之能,即使我竭尽全力、用遍灵药,也只能让萧原活下来。” “至于修为……至多只能停留在练气,且不能经常动用灵气。” 夕阳的余辉透窗而过,落在了温尧侧脸,划开了一道黄暗分明的斜线。 他明白顾清淮话中的含义。 萧原就算被治好,也只能成为一个连外门练气弟子都比不上的‘废人’。 身为一宗之主,温尧从来冷静理智,鲜少有失色之时。 可萧原对归元宗太重要了。 一大宗门,上需尊者镇宗,下需天才承宗。 萧原天赋卓绝又行事有度,是归元宗默认继承宗门的人选。 如今萧原修为尽废…… 温尧眼底一片暗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药君,萧原他天资优越,能在重伤之下坚持这么久,真的没有办法痊愈吗?” “哪怕留有一丝继续修炼的可能也好。” 顾清淮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缓的身影,微微摇头。 能保住萧原的命,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样重的伤势,就算是全盛期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心中虽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平静。 尽人事,纵有缺他仍然可以坦然接受。 他顺着温尧话中之意安慰道: “贵宗人杰地灵。” 两百年前归元宗有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裴无双。 百年后又来了一个百年才出一次的天才萧原。 保不准过几年又能出一个天才。 温尧掩住心中所有情绪,对着顾清淮拱手道: “那萧原接下来就有劳药君了。” “能活下来,也是一件好事。” 顾清淮闻言指尖一动: 是啊,对很多修士而言,‘活着’二字,已经算是遥不可及了。 他看着温尧沉重疲惫的身躯,不知是在安慰温尧,还是在安慰自己: “凡事难言一定,说不定会有神迹降临呢?” - 外山脚下。 谢听晚感受着从萧原身上转移来的那道丹田致命伤,缓缓呼出一口气: 如今她修为提升的还是太慢了。 只是练气四层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她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重病的修士才行。 谢听晚下意识想起了前世救下的那几位修仙界顶尖大能。 如果能吸收他们身上的伤病,她的修为定能再进一步,可能筑基都不在话下。 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以她现在外门弟子的身份,和那些被温千灵奉为上宾的大能之间的距离何止天堑? 她根本不可能有活着见到他们的机会。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她运气极好,能有幸与其中一位大能相处片刻,她也绝不能直接言明自己的能力。 够不到的人强行去够,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主动依附寻求庇佑,觉得她是为了他的修为地位而来。 再特殊的能力,再重的恩情,在这样的想法之下都会变得无足轻重,让人心生轻视。 谢听晚一脸平静地剖析着人性: 所以她要救的人,最好曾万众瞩目,却又因病坠入深渊; 最好重病许久,已经被身边人漠视放弃。 在绝境中伸出的手,才足够珍贵。 如今修为低下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能转化成修为的伤病,更需要救治之人不会褪色的感激。 只有这样,那个人才能甘愿死守她能力的秘密,才会主动庇佑住她,让她能好好活着。 谢听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算是利用吧? 但没关系。 总归,她转移到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真的。 疼痛也是真,救治也是真。 这就够了。 她隐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快步回到了外门。 刚入外门,她就感受到了前方毫无顾忌四处激荡的筑基灵气。 她蓦然抬头朝着前方看去。 一片空旷的云阶树旁,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孟肖正笑眯眯地扼着身前人的喉咙。 他身前不远处躺着两个外门弟子,不知生死。 周围几十位外门弟子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却在筑基灵气的压制下,不敢动弹分毫。 距离孟肖最近的几个人,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只能把头深深埋在地下,藏住自己眼中的恐惧与怨恨。 没有人敢上前。 没有人能救他们,也没有人敢救他们。 他们只能绝望的等待孟肖手中同门重伤甚至死亡的结局。 5、第 5 章 在筑基灵气的冲撞下,谢听晚身上的伤势有了加重的趋势。 丹田中愈发明显的钝痛,瞬间把她的心神拉回到了当下。 就算她能有救治元婴甚至合体期大能的能力,如今她依旧只是一个弱小的练气弟子。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死在筑基修士的手上。 谢听晚下意识隐藏住自己的呼吸,退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之后,不敢让孟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在一片死寂中,孟肖满是恶意的声音格外清晰。 “怎么,还不说那株幽眠草到底在哪吗?” 听到幽眠草三个字,谢听晚倏地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她因为担忧萧原伤势,于是领取了进入内门的任务,夜半才回。 等她回到外门时,外门弟子吴志已经因私藏二阶灵草被孟肖私自处刑身亡。 还有两位外门弟子受到牵连,身受重伤。 想到这里,谢听晚攥紧双手: 可吴志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幽眠草。 这一切,不过是孟肖炼丹失败,想拿外门弟子出气随口编出的借口而已。 到最后,孟肖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自己只是怕有人违逆宗规,下次一定会谨慎辨别流言后,就被免除了所有责罚。 练气与筑基之间,所隔犹如天堑。 谢听晚听着吴志绝望的为自己辩解的声音,一点点松开了紧攥手。 她冷静地想: 无论是她,还是周围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无法与筑基期的孟肖抗衡。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借力打力。 谢听晚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几个修为在练气七层之上,能自由进入内门的弟子,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因为愤怒身体不断轻颤,眼中满是不忿与悲痛的明雪身上。 她无声靠近明雪,然后拉住她的手,两人一同离开了孟肖的灵气覆盖的范围之外。 不等她开口,谢听晚就低声道: “明雪师姐,你去内门去向王木师兄报喜。” “说孟肖师兄马上就能取到云梦丹的最后一味灵药幽眠草,介时孟肖师兄的修为必能快速增长。” 即使声音很轻,也能听出明雪声音中的愕然: “可外门根本没有幽眠草!” 看到谢听晚的表情,明雪才意识到她只是想找人来阻止孟肖。 她眼中疑惑更盛: “可王木与孟肖向来交好,他知道今日之事,只会为孟肖遮掩。” “还不如我去内门直接找掌事……” 说道这里,她声音渐小。 就算进入内门,她也根本没有靠近内门掌事的机会。 至于内门其他师兄师姐,大抵也不会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与孟肖交恶。 谢听晚看着明雪沉默无声的模样,声音笃定: “师姐,王木师兄一定会为我们外门弟子出气的。” 与其说为外门弟子出气,还不如说王木不会让孟肖有得到云梦丹的机会。 其他人都觉得他们关系甚好,但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王木对孟肖那隐藏在深处的嫉妒与厌恶。 就连孟肖作威作福愈发嚣张的模样,怕是也有王木的推手。 这样的王木,怎么可能任由‘好友’的修为更进一步? 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孟肖得到云梦丹。 明雪看着谢听晚坚定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道: “好。” 外门弟子想要活下去,都有自己的存活之道。 说不定谢听晚是从其他地方听到了什么消息。 反正现在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还不如按照她说的去做。 谢听晚看着明雪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无声的等待着。 半盏茶后。 孟肖看着宗门木牌上的消息,眼中戾气横生。 他恶狠狠地将手中的吴志扔了出去,然后踩着几个重伤弟子的身体,快步离开了外门。 孟肖离开后,有几个修为低下的弟子无力地瘫在地上,其余弟子快步走到重伤的三个人面前,查看他们的现状。 吴志伤得最重,他喉咙处一片青紫,身体其他地方也有着不少伤口。 但他人还活着。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以受伤的三人为中心,周围围着几十位弟子,却无一人开口说些什么。 一片死寂中,吴志嘶哑着喉咙道: “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扶着他上半身的弟子闻言也叹息道: “是啊,要是大师兄在,内门也不敢这样肆意的欺辱我们这些外门弟子。” 另一位弟子嗓音低沉: “要是大师兄还醒着,就算是孟肖,也会对我们留手几分。” 谢听晚听着他们声音中对大师兄萧原的憧憬,垂眸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明雪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又软了下来,眼中带着些许的怀念。 明雪品性直秉,对待萧原也只有公事公办的礼数,鲜少有这样柔软的神情。 谢听晚本就不想听周围弟子对萧原的恭维,所以走到明雪身侧,闲聊一般问道: “明雪师姐在想什么?” 明雪静静地看着已经泛起星光的夜色,声音缥缈: “我在想……大师姐。” 谢听晚目光一怔,犹豫地问道: “是宗主门下的芷旭师姐吗?” 明雪不由地皱起眉,下意识反驳: “怎么可能是她?” 她看着谢听晚茫然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谢听晚进入归元宗不过十几年,自然不知大师姐是谁。 已经过了这么久,外门之中应该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大师姐了。 几十年前,宗门还会禁止弟子私下谈论大师姐,如今知道大师姐的人越来越少,这些禁令也已经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明雪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谈起了大师姐: “大师姐啊。” 她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 “大师姐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天才,千年难出一次的旷世奇才。” “有她在的地方,所有宗门世家的‘天才’都只能是陪衬。” “当年万宗大比,师姐一把木剑横扫众人,一举夺魁,赢下神剑赤霄。” “那时的修仙界,所有修士都在谈论那一年横空出世的大师姐。” 听到这里,所有弟子眼中都是相似的憧憬: 万宗魁首。 只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他们心驰神往。 明雪看着周围弟子竖起耳朵倾听的模样,继续道: “大师姐不仅天赋卓绝修为高深,品行更是高洁,大师姐在时的归元宗,根本不敢有弟子随意欺辱其他弟子。” “当时云峰主之子欺压外门弟子,致其重伤,大师姐不顾云峰主威胁,一剑而过,将伤口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那才是真正的品行高洁,不惧权贵。 不是像萧原,在众人面前轻飘飘斥责了几句始作俑者,就得到了所有外门弟子的敬仰。 见过真,方才知假有多假。 谢听晚听着明雪口中的大师姐,仿佛猜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问大师姐如今如何,只是轻声问道: “大师姐的名讳是?” “裴无双。” “天下无双的裴无双。” - 逐云峰山脚,竹林深深。 萧然的绿意之外,一抹红静静地站在青绿的尽头。 纵使疾风中竹叶掠过侧脸,她依旧岿然不动,静待来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终于转身,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无双见过药君。” 身为医者,顾清淮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修士周身灵气运转凝滞的地方。 他首先看到的,是身前人周身大大小小的暗伤。 这些暗伤大都年岁很新,也没有得到好的医治,就那样大大咧咧的沉在那里。 但和最严重的经脉相比,这些暗伤连小伤都算不上—— 一个修士的经脉,怎么能碎成那样? 顾清淮翻遍记忆中所有的病人,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如今身前人只有一道顶天立地的剑骨强行撑着她支离破碎的经脉与血肉。 现在的她不要说挥剑,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可她的身姿偏偏那样直挺,如松似竹,宁折不弯。 她身上的红衣或许因为洗了多次,颜色已经黯淡,比之前少了几分锋芒,可却依旧足够耀眼夺目。 顾清淮看着裴无双那双在苦痛的淬炼依旧坚定明亮的双眸,将叹息压在心底: 这是他成为药君后,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切的惋惜。 他知道她的来意,却也毫无办法: “你经脉伤势太重,我亦无能为力。” 如今她的身体正处在一种勉强维持的平衡之中,外界灵气微弱的刺激,都有可能打破她身体中微弱的平衡。 莫说救治,他现在连药都不敢用。 这样的身体……裴无双的结局,注定只有死亡。 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 裴无双听到顾清淮的声音,双手紧攥: 她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她知道自己继续用剑的话,结局只有一死。 但听到药君药君宣判一般的回复,她心中的绝望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 她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她毫无办法,药君都无力为之的伤势,修仙界其他人也都不可能医治。 但若不来这一趟,她依旧不会死心。 裴无双伸手摩挲了一下身侧木剑,神情一点点恢复坦然。 就算知道已经注定的结局,她依旧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俯身告别: “今日叨扰药君了。” “无双告辞。” 顾清淮看向她身侧的木剑,微微皱眉: 如今的她每挥一次剑,经脉就会多破碎一分。 他能看出她自受伤后,从未放下过手中的剑。 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或许再过几天,他就会得知她身死的消息。 顾清淮一直觉得人当贵己,所以鲜少多嘴。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你伤势太重,需多加修养。” “少挥剑,不要动用灵气。” 裴无双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过长者口中这样关切的叮嘱,她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 “多谢药君提点。” 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到达了极限。 但是如果终究要死,她希望自己在死前,能多除一个邪魔,多救一位百姓。 作为一名修士,能死在除魔卫道的路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清淮看着裴无双逆风而行、步步不回的背影,揣起袖子朝山上走去: “劝不动啊。” 6、第 6 章 逐云峰是归元宗接待贵客的灵峰。 峰尾竹林幽幽,峰上灵植遍布、错落有致。 就连其中偶然散落的石头,都石骨嶙峋玲珑窍透。 至于灵峰中的庭院楼阁更是华贵不失清雅,让人见之便觉心旷神怡。 来到庭院的顾清淮却看都没有看一眼周围的景色,他感受着体内肆虐翻涌的毒瘴,皱眉进入了屋内。 距离他感到不适只过了两息,他身体中的毒瘴便完全爆发,无数药毒无序地在他体内冲撞。 顾清淮勉强走到桌椅旁,连坐下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来得及伸手扶住木椅的扶手。 纵然他用身体中所有的灵气镇压毒瘴脉窍,却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他死死攥着手中扶手,手背青筋弥漫,小臂上能克制毒物的白色千丝缎也逐渐染上了黑意。 下一刻,扶手碎裂,顾清淮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身体也一个踉跄。 这一次毒瘴的反噬太强,只靠如今身体中的灵气,根本无法压制。 顾清淮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皱眉啧了一声: 如今这药有用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一只手打开药瓶,把丹药尽数倒进了嘴里。 少时,他被仇敌追杀,为了活下去,他以毒为引,强行拔高了自己修为。 等到终于解决了仇敌后,身体中十几味毒已经自成领域,化作了毒瘴。 要是其他,哪怕有百种毒,他的医术大不了多耗费些时间,也能解毒。 可这十几种毒,偏偏成了以毒为引,能将所有药力尽数转化其身的毒瘴。 这可是在剧毒之地百年都不一定能出现的毒瘴啊! 他这辈子运气真是‘好极了’。 顾清淮感受着因为服下丹药蛰伏起来的毒瘴,疲惫地坐在了碎了一边扶手的椅子上。 他靠着椅背,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如今,对他而言,药就是毒。 越好的药,等于越烈的毒。 虽然他炼制的丹药能冲击毒瘴,但只能有一时之用,丹药最终也会成为毒瘴的养料。 可他不吃药就会直接被毒瘴毒死,所以只能以药喂毒,凑凑合合的活着。 顾清淮看了一眼左手小臂变得漆黑的千丝缎,因为要少用灵力,所以他只能单手将它扒了下来。 看着蔓延了大半胳膊的漆黑纹路,他并没有多少将死的恐惧,反倒一身‘闲情逸致’的鬼念头: 看样子他应该没几天活头了。 不然就讹归元宗一把? 说不定还能博一个“以身济厄,肉身成圣”的好名声。 刚才对抗毒瘴,已经耗费了顾清淮所有的力气,他着实懒得再动,直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时,身侧的通讯符忽然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挪了挪上半身,让自己背对通讯符。 他双眼紧闭,想直接当做没看到。 过了许久,他睁开一只眼,扭头看着依旧亮着的通讯符,破罐子破摔地接起了通讯。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听就气虚的状态绝对瞒不住谢宴,于是倒打一耙道: “你怎么这么会挑时候找我?” 谢宴直接被气笑了。 他将手中的琉璃盏砰的一声放在了一旁的玉案上,几滴药酒落在了他玄霜色的宽袖上,又被宽袖流转的银色暗纹吞噬再无一丝痕迹。 他还没开口,通讯符另一边的人好似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真累啊。” 谢宴一肚子骂他的话被他一句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算了,别再给他骂死了。 他冷哼了一声,声音中怒气隐忍: “怎么?不是你听了温尧几句话,就颠步跑过去救人的时候了?” “我还以为你堂堂药君,高尚如斯,根本不知疼不知累呢!” 顾清淮指腹蹭了蹭鼻子,自知理亏,没有回嘴。 另一边谢宴听着他少有的安静,忍不住继续道: “你都这副模样了,多修养修养不好吗?” “找一个灵气充盈的地方,每日喝喝茶,无事闲游几步看看风景,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别人要是病成你这副模样,怕是连床都不敢下。” “可你倒好……” 顾清淮听着谢宴又开始絮叨个没完的模样,懒洋洋道: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医。” 谢宴听着他那深以为荣的语气,唇边一个‘滚’字饶了一圈,最终咬牙又咽了回去。 终究他能比他多活几年,就忍一忍他这个快死的人吧。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案上药酒一饮而尽。 顾清淮听着通讯符中传出的声响,决定不再火上浇油,转头提起了今日见闻: “话说,医者不好当啊。” “如今的病人,没有一个愿意遵从医嘱。” 谢宴闻言心中暗骂: 你还有脸说别人? 他冷笑一声: “你是说温尧那个徒弟?” 聊了几句,顾清淮的力气终于回来了几分。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截千丝缎,一圈一圈地往左臂上缠: “怎么可能,那个还没睁眼呢。” 说到这里,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裴无双。” 谢宴随手往自己心脏处打了一道封印,声音多了几分认真: “是她啊。” 作为当世七尊之一,鲜少有能值得他记住的名字。 能让他记几十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的修仙界,除了不出世的剑尊,怕是没有人能再挥出她那一剑了。” 五十年前,归元宗属城雍城外灵兽暴动。 裴无双一人抵挡数万灵兽,将其牢牢挡在城外。 拼着已经断裂的经脉,硬生生撑了半个时辰,直到援军抵达。 自此,一代天骄就此半陨。 经脉全毁的她就这样湮灭在了几十年的光阴中。 顾清淮当然也听说过当初裴无双一人抵万兽的事迹。 只可惜当时他毒瘴正盛,自顾不暇。 后来…… 他要救的人着实太多,裴无双这个名字,就逐渐被他忘却了。 顾清淮绑好最后一寸缎带,平静道: “可惜了。” 谢宴微微垂眸: 但凡还能活着,顾清淮就不会用上‘可惜’两字。 看来当年的天骄,已经快到陨落之时了。 - 谢听晚坐在房舍的木床上,目光平静的决定好了接下来要转移伤病的人。 裴无双。 这是如今她救治的最好人选。 今日她领取了数个宗门任务,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了裴无双重伤的原因。 以一人一剑抵万兽,最后城守人废。 但即使这样,也足以让所有人知晓她冠绝修仙界的强大。 那是如今归元宗所有‘天才’弟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裴无双明明已经重伤了五十年,重伤到几乎已经无法使用灵力。 可在听到‘大师姐’这个称呼时,许多内门弟子的第一反应里,有人是敬重,有人是憧憬,但也有人眼中闪过忌惮,以及无法掩饰的嫉妒。 想到这里,谢听晚垂眸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她也从所有人的态度中,推测出了裴无双重伤之后的经历: 亲传弟子待遇被废,本命剑赤霄被强行归入宗门万宝阁,被嫉妒她的内门弟子欺压,被她曾经惩治的修士报复…… 就算有弟子敬重她,却无法违逆宗规,也无力阻止某些人的恶行。 在完成药堂任务时,她看到了四十年前裴无双的伤势记录。 寥寥几行字,写尽了她在泥潭中挣扎的模样。 谢听晚心中一片冷静: 裴无双的伤势极重,甚至可能比萧原身上的伤还要危险几分。 这样严重的伤势,应该足够将她的修为提升到练气圆满。 况且这五十年中,裴无双一朝从天下坠落泥潭,每日与伤病为伴,尝尽人情冷暖。 这样的她,会格外珍惜痊愈后的一切,尤其是将她拉出泥潭的她。 谢听晚低头看着自己是双手: 她还是太过弱小了。 练气四层的修为,远远不够她平安的活着。 纵然裴无双品性很好,但是她依旧要小心谨慎走好每一步,尽量减少自己被背叛的可能。 一阵风吹开了房舍虚掩着的木门。 谢听晚蓦然回神。 她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翻身下床将木门关紧: 她前世其实听过裴无双的名字。 是她的死讯。 时间就在明日。 濒死之前的拯救,应该足够刻骨铭心。 7、第 7 章 翌日一早,谢听晚便领取了一个宗门外的任务。 裴无双身亡的地点在城池边缘的村落,所以她在出宗门之前,换上了深灰色的粗布麻服。 这样的她就算出现在田间,也不会引人注目。 在完成领取的宗门任务之后,谢听晚便沿着记忆中的地点,逐渐朝着裴无双所在的方向靠近。 这里的村落散在延绵的山坳之中,周围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以种田为生,大都生活拮据,能给出的报酬也少之又少,所以鲜少有弟子愿意前来。 本来这样的地方,很容易产生一些凶狠的恶兽。 可这里的一切,却是超出她预计的平和。 无魔兽灵兽作乱,也无修士压迫。 她隐约能从农人的眼中,看出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期许。 谢听晚躲着人群,快步地走在村落交互的山间。 前世,裴无双死讯传来的时间,就在今日午时。 今日,也是萧原醒来的时间,所以她记得格外清楚。 当时正在内门边缘完成宗门任务的她还很好奇,为什么裴无双的死讯,会被这么多内门弟子知晓通传。 她在归元宗十几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时的她沉浸在萧原醒来的喜讯中,所以并未深究。 想到这里,谢听晚看了一眼天色,默默加快了步伐: 时间已经到了巳时。 她必须在午时之前,找到裴无双,救下她。 就在这时,她忽然在前方一座山的山脚下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魔气,魔气周围,还有一些剑痕。 若是平时遇到这种危险,她一定会早早避开。 可是这一次,她却并没有犹豫,顺着魔气坚定地朝着山中走去: 一是因为这是救下裴无双的最好时机。 二是因为……前世她没有听到裴无双死之地有魔兽肆虐的消息。 越往山中走,魔气的气息便越发明显,魔兽的脚印旁,淅淅沥沥地洒着几滴鲜血。 这不像是被魔兽咬伤,更像是主动以鲜血为诱饵,引魔兽远离人群,来到人迹罕至的山中。 谢听晚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脚步多了几分谨慎: 以她的修为,不一定能从魔兽爪下全身而退,所以动作一定要小心。 就在她缓慢前行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兽吼。 谢听晚抬眼望去,就看到了獠牙毕露、眼冒红光的啸虎,它头上的魔角已经长了一半。 等魔角长成,它彻底成魔,山中的一切都会被它的魔气侵蚀。 周围村落中的村民也难逃一死。 啸虎身前,一个身影勉强支撑着,她身上的红色劲装被鲜血浸染,红的刺目。 一个经脉尽废,几乎不能动用灵力的修士,能将狂乱的魔兽引到深山,还在其攻击下坚持这么久,已经足够许多大能为之赞叹。 没有人会觉得裴无双会赢。 一个废人,怎么可能杀得了这样强大的魔兽? 就连猜测到前世发生了什么的谢听晚,这一刻都控制不住地怀疑起了自己。 然后,她就看到了裴无双挥出的那一剑。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木剑只是那样平平无奇的从啸虎咽喉处划过,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它坚硬如铁的鳞甲。 凌厉剑气直直地从它身体中贯穿而过,却在穿透它身体另一侧的那一瞬,无声消散,连一片落叶都未惊扰。 返璞归真,落叶无伤。 周围只剩下啸虎死后身躯坠落地上的沉闷声响。 谢听晚看着啸虎尸体旁悠然落下的树叶,怔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体会到了裴无双的强大。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她重伤的五十年后,依旧有人那样忌惮、嫉妒她。 这还是只是她近乎全废,没有办法使用灵力时用出的一剑。 她甚至无法想象全盛时期的裴无双,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这就是曾经的……第一天才。 裴无双全身冰冷,早已没有感知周围状况的能力。 她看到啸虎周身魔气溃散后,身体中全力压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消散。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维持经脉伤势的所有灵气。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血肉深处经脉寸寸断裂的声音。 可即使这样,她也依旧没有倒下。 裴无双半跪在地,裂痕遍布的木剑勉强支撑着她的身体,束起的长发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情绪。 她不甘。 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 她还有想做的事情,她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她还没有与赤霄道别。 她还……不想死。 可感受着身体中灵气的消逝,裴无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却是: 幸好,她今日来到了此处。 幸好,魔兽刚开始转化,未曾伤人。 幸好,她赢了。 在山林中树叶随风而动的沙沙声中,裴无双缓缓闭上了双眼。 另一旁的谢听晚看着正午已至的时间,再也无暇在意其他,快步走到裴无双身边。 看着半跪在地,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她下意识伸手拂开了挡在她侧脸的长发。 纵然有血污的遮挡,依旧能从她清卓的脸上看出千磨百折不改其志的坚韧。 谢听晚站在她前方,半跪在她身前,一点点收回了为她整理长发的手: 可前世,归元宗无一人知她为除魔而死。 她伸出手覆在裴无双紧握木剑的手上,手中灵气倾泻,游走在她碎裂的经脉之中。 凡是她灵气经过的地方,经脉的伤势便好似凭空消失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裴无双身体中的经脉已经好了大半,周身的消逝的灵气也开始再次凝聚。 与之相对的,是脸色苍白,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发颤的谢听晚。 吸收完裴无双经脉所有伤势后,谢听晚松了一口气,搭在她手上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裴无双身上的伤病,比她想得还要严重几分。 这些伤势转移到她身上后,虽然已经削弱到她能承受的地步,可也只是能承受而已。 感受着全身经脉的锐痛,谢听晚脸上的表情愈发冷静。 她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康健的裴无双,知道再过不久,她就能从昏迷中醒来。 她不能就这样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也不能直接了当的表明:‘是我救了你’。 这样太像是在携恩求报。 也太顺遂了…… 只有经历痊愈后的惊喜,只有体会到从门可罗雀到人人恭维的变化,才能更深刻的意识到如今的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然后再因为‘意外’找到不惜自身救下她的人…… 只有这样的感激,才足够珍贵。 谢听晚勉强直起身体: 更何况,要守住自己能力的秘密,这段时间她也必须和痊愈的裴无双保持足够的距离。 她忍着经脉的疼痛,踉踉跄跄地朝着山下走去。 - 归元宗无垢峰。 温千灵站在庄重安静的殿门外,神情踌躇。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稳重的黛青色衣裙,又理了理自己只着素簪的长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是父亲喜欢的稳重打扮后,才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看着高坐主位的身影,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 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温尧脸上的表情依旧威严,他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 温千灵看到父亲并没有在意她的打扰,心中轻松了些许。 她试探性地开口: “父亲,大师兄病了这么久,千灵着实担心。” 她知道父亲为了让大师兄好好修养,专门设下结界,禁止任何弟子打扰。 但她听几位师姐说,这几日大师兄大概就会醒来。 那日,是她发现了重伤的大师兄,将他救下。 若是她能在大师兄醒来时陪在他身边,那她和大师兄的关系,便不会像之前那样生疏了吧。 她知道父亲有多看重大师兄,已经做好了多求父亲几次的打算。 没有想到,这一次父亲连问都没有多问她一句,就把能进入结界的阵印递给了她。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去吧。” 温千灵惊讶的抬起头: 父亲……这就同意了吗? 虽然有些疑惑,但想到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的大师兄,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只匆匆地行了一礼,就赶紧朝着逐云峰奔去。 用阵印进入结界后,她快步走过庭院,来到了萧原床前。 这几日,在药君的治疗下,萧原惨白的脸恢复了血色,胸口的起伏也变得稳重有力。 在温尧的隐瞒下,没有人知道萧原已经修为尽废,包括他的女儿温千灵。 温千灵坐在床边的小凳上,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身影。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比起她,父亲更看重大师兄萧原。 因为大师兄天赋极好,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修士。 如今的归元宗中没有弟子能与大师兄媲美。 进入归元宗后,大师兄修为提升的极快,不到两百岁就已经修成金丹。 大师兄是被父亲,被宗门长老,被各位峰主都一致认为资质足够继承宗门的人。 是天赋只有中品三灵根的她,只能仰望的存在。 想到这里,温千灵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但大师兄一直以来都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哪怕她是宗主之女。 大师兄会与她交谈,会询问她修炼进度,却也仅限于此。 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靠近分毫。 但现在不同了。 温千灵眼中笑意浮现: 如今是她救下后山中无人发现的大师兄,是她寻到药堂长老为大师兄医治,保住了他的性命。 又是她守在大师兄身旁。 她会是大师兄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想到被所有弟子敬仰的大师兄对她另眼相待的场景,温千灵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就在这时,床上的萧原睫毛微颤,下一瞬就睁开了眼睛。 温千灵蓦然回神,眼中满是惊喜: “大师兄,你醒了!” 萧原看着床侧的身影,恍惚了一瞬。 几息后,他才想起重伤之前发生的事情,哑声问道: “千灵师妹,是你救了我?” 8、第 8 章 萧原知道自己伤得极重。 当初在天蕴秘境,他与一个带着面具的修士一同发现秘境中的至宝,九天莲。 他本想先以理相劝,却不想还没等他开口,戴着面具的修士就恶毒地对他下手,招招致命。 他的每一招都朝着他的本源金丹而来,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即使他勉力抵抗,却依旧被他抓到破绽。 七道灵力,每一道都击中了他的丹田。 最后一击,更是直接贯穿了他的丹田,磨灭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只来得及撕碎储物袋中的传送符,就失去了知觉。 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萧原眼中一片深沉的暗色: 总有一天,他要把今日之伤,百倍奉还。 一直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萧原身上的温千灵看到这一幕,靠近床前之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记忆中的大师兄,总是温和有礼、进退有度,就算面对他人挑衅,也至多不过有理有据驳斥几句。 她从未见过大师兄生气的模样。 但很快,床上的人就恢复了以往的清逸内敛。 温千灵松了一口气,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师兄?” 萧原看着眼中满是关切的温千灵,忽然想起了撕碎传送卷之后的事情。 那时他知道自己的丹田已毁,就算逃离天蕴秘境,也依旧必死无疑。 可在濒死之际,他仿佛感受到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拂过他的丹田,再之后,面具人最后彻底毁掉他丹田的那一击,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 若不是那一击的疼痛太过刻骨铭心,他甚至以为那是他恐惧之下的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 所以,是千灵师妹救了他吗? 想到这里,萧原看向床侧人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声音也不复曾经的清冷淡漠: “师妹,是你救了我吗?” 温千灵听出了萧原语气中不同以往的亲近,她心跳倏地快了起来。 她拧着秀眉,声音满是后怕: “那时外山周围无人,而且大师兄你当时伤得好重……” 她隐下了药堂长老为萧原稳定伤势的经过,只一脸庆幸道: “幸而当时我因事去外山,及时发现了大师兄。” “如今大师兄能安然醒来,千灵也终于能放心了。” 听到温千灵的话,萧原更加坚定了当初为他抹消丹田伤势的人是她。 温千灵虽然只有中品三灵根,但已经是修行了百年的医修,她又是宗主之女,身上想必有一些保命法宝。 她大概就是用了护身的法宝,救下了当时濒死的他。 萧原眼中也多了一丝庆幸: 幸好还有温千灵。 不然那时的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萧原看着不但救下他,还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人,他舒展开因为疼痛微皱的眉心: “此次多亏千灵师妹。” “辛苦师妹了。” 听到师兄的话,温千灵心中涌上从未有过的惊喜: 这是只会对亲近之人才有的熟稔语气。 曾经所有弟子都只能仰望,对谁都疏远有礼的大师兄,如今却她另眼相待。 温千灵摆弄着自己的袖口,声如蚊蝇: “这都是千灵应该做的。” “大师兄平安就好。” 萧原伤势太重,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声,没有听到她口中的话。 这时温千灵才意识到萧原昏迷了这么久,需要饮水润喉。 她赶紧小跑到屏风后,倒了一杯水。 萧原看着她的背影,撑床坐起身。 感受着千疮百孔,几乎无法动用灵气的丹田,他心中不受控制地被慌乱占据。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 不会有事的。 他天赋优越,修为已至金丹,就算是重伤,只要多修养调息,辅以灵宝相助,一定能够痊愈。 就算他自己无法修复丹田的伤势,师尊也绝不会放任他重伤,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 还有师妹。 当时师妹能保住他的性命,治好他丹田最重的伤,想必也能想办法克制他丹田中的其他伤势。 想到这里,萧原眉眼间的郁气缓缓消散。 他靠着床头,侧目看向屏风的方向。 他脸色因为疼痛变得苍白,却更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看着温千灵端着茶杯走来的身影,温声道: “师妹今日应该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温千灵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赶紧开口: “师兄你才刚醒,我怎么能这个时候回去呢?” 就在她走到床边想要将茶盏递到萧原唇边时,窗外忽然风声大起。 她下意识侧头,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风声呼啸,天际中所有的云层都朝着归元宗外一个方向飞涌而去。 云层汇聚的地方,雷云积蓄,周围的天色都变得昏暗至极。 温千灵目光错愕: 那是——有人在渡元婴劫! 无垢峰上。 顾清淮坐在山间小亭中,双手揣袖,强撑着坐直身体,可依旧能看出他周身的闲适懒散。 他是来告辞的。 萧原身上的伤,能治的,他已经尽数治好。 这两日他便能够醒来。 他继续留在这里,也无甚用处。 看着对面坐姿端正,一举一动都不失威严的温尧,顾清淮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每次救完人,都要来上这一遭。 他客客气气请辞。 对面诚诚恳恳挽留。 如此几辞几推,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倒也不是他真有如此‘闲情逸致’。 只是他若不辞而别,就算辛苦救了一个人,最后也免不了落下一个恃才傲物的名声。 都是俗人啊。 别人是,他也是。 果然,听到他的来意后,温尧为他倒了一杯茶, “这几日多亏药君救治我那不成器的弟子。” “辛苦药君了。”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转: “只是药君这几日忙着救人,也无闲时。” “不若多留几天,也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顾清淮笑得客套,他接过茶饮了一口: “温宗主客气了。” “既然我应约前来,自然应该尽力救治伤者。” “萧原不日就会醒来,这下温宗主可以安心了。” 听到顾清淮的话,温尧依旧面色依旧威正,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萧原不是不日将醒,而是已经醒来。 他亲手布下的结界,自然能知道其中昏迷之人情况如何。 温尧神色微暗,很快就恢复到了寻常的从容稳重。 他放下手中茶盏,以萧原为由,言辞切切: “为了我那弟子,药君再多留几日罢。” 顾清淮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缠着千丝缎的小臂,心想: 我要是真多留几日,你就该哭了。 就在他想要继续告辞时,山中风云忽起,落叶滚地。 蕴含着天地之力的云层尽数朝着一个方向飞涌而去。 顾清淮看着百里之外出汇集的雷云,眉梢微挑: “元婴雷劫?” 他与温尧都是化神大能,经历过元婴雷劫,所以也更能感受到此次渡劫之人有多惹‘天妒’。 百里之内的天道之力被尽数抽干,天雷之厚重更是世之罕有。 若是能平安渡过此劫,修仙界怕是要多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道君了。 顾清淮活动了一下手腕,神情有了几分稀奇: 他不记得归元宗中有这般人物啊。 他身前的温尧亦是心有疑惑: 作为宗主,他知道归元宗中近期并无能够晋升元婴的弟子。 更何况宗中若是有这样的天才,他怎么可能不知。 难道是过路的散修? 就在温尧猜测渡劫之人身份时,归元宗的万宝阁忽然与轰鸣的雷声一同震动开来。 下一瞬,一柄宝剑破开阁楼最顶层的结界,披着金红的灵光直直地朝着雷劫所在的方向飞去。 温尧脸色一变: 是神剑赤霄! 渡劫的人难道是—— 可,怎么可能?! 顾清淮余光看到温尧的脸色,指腹蹭过鼻尖,掩住脸上的好奇: 真是许久没有见到温宗主这样失色的模样了。 看来这历劫之人,温尧认识。 即使相隔数百里,雷劫落下时蕴含着天地之力的轰鸣声,依旧响彻了归元宗的每一处角落。 无论内外门弟子,都满目钦羡地看着渡劫之人所在的方向。 这就是元婴劫啊! 只要渡过雷劫,就能修成元婴,成为足以开宗立派的道君。 修仙界中天赋天定,以他们的资质,怕是终生都无法触及到元婴的门槛。 也正是如此,他们才会更深切的明白元婴究竟有多难得。 ‘轰’的一声,第一道雷劫骤然劈下。 周围的阴暗的天色被这一道雷光照亮。 再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雷劫,都比上一道更强盛,积蓄的时间也更久。 天色也由正午,逐渐来到了黄昏。 归元宗巍峨的宗门处,一个弟子喃喃道: “我听闻元婴雷劫能有一个时辰,就已经是人中天骄,百年一遇了!” “可今日这位道君的元婴劫……” 他身侧一个内门弟子恍惚地接道:“已经三个时辰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如何分辨雷劫的强度,但他们会算时间的长短。 “这样久的雷劫……这位道君怕是千年一遇了吧?” 在周围弟子对渡劫之人好奇的谈论声中,谢听晚咬紧牙关,步伐沉重的从众人身边经过。 从指尖到脚底,她身体中的每一寸经脉好像都有万千细针在其中穿插,每走一步路,疼痛就会加剧一分。 她就这样艰难地行走着。 所有人都在憧憬地看着雷劫所在的地方,眼中满是向往;只有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远离雷劫。 就在这时,雷劫终于停了下来。 云销雨霁,万物欣荣。 一个红衣飒爽的身影,顶着漫天霞光御剑而来。 这一瞬,天际的彩霞,远处延绵不绝的青山以及偌大的归元宗,都只是她的陪衬。 看到这一幕,有一个内门弟子仿佛认出了来人是谁,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大……大师姐?!” 9、第 9 章 巳时,日照当空。 外门边缘处的一阶药田中,几位外门弟子顶着烈日,三三两两地穿梭于其中,以自身灵气浇灌田中灵药。 谢听晚正是其中之一。 纵然身边人被太阳晒得脸色发红,汗水涔涔,可她全身上下依旧一片冰冷。 作为外门弟子,受伤生病乃是常事,只要还活着,还能站起来,他们就必须每日完成至少一项宗门任务。 感受着经脉与丹田延绵不绝的疼痛,谢听晚面无表情地抽取身体中的灵气,尽数倾灌在一旁的灵药上。 她身边的明雪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没有忍住又问了一遍: “听晚师妹,你真的还好吗?” 虽然她不知那日谢听晚在宗门外伤得有多重,但却能看出她现在的状态究竟有多差。 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的指尖居然能是青的。 她真怕下一瞬谢听晚就会晕倒在她身前。 明雪小心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的手怎么冰成这样?” “你真的没事吗?” 谢听晚轻轻摇头: “明雪师姐,我没事。” 她是真的没事。 三日的时间,已经足够她习惯经脉中的疼痛。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转移到她身体中的疼痛,只有再最开始的那几日,最为难熬。 过一段时间后,疼痛会减轻到她刚好可以承受的程度。 虽然伤势依旧严重、虽然疼痛依旧存在,但已经不会打扰她的修炼与睡眠。 况且。 自从那日吸收了裴无双的伤病之后,她修为增长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有余。 估计最多再有两日,她的修为就足够提升到练气五层。 谢听晚看着身旁人依旧担忧的神色,轻描淡写道: “明雪师姐,我的受的伤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而已。” “若真伤得极重,我又哪来的灵力连续灌溉这么久的药田?” 听到她的回答,明雪皱起的眉毛终于松开: 也是。 放下对谢听晚的担忧后,她终于有闲心说起宗门这几日热闹的现状。 提起最近的宗门,永远都绕不开大师姐裴无双。 明雪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崇敬: “真没有想到,大师姐身上的伤居然能够痊愈,还一举突破了元婴。” “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天道公允,肯定不会让大师姐修为尽废的渡过余生。” 说起大师姐,明雪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稳重。 她凑到身边人身侧,声音轻快: “自从大师姐归来后,严禁弟子之间相互欺压。” “不过几日内门的风气就肃清了不少。” “我听闻如今的内门,遍地都是‘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新景象。” 听到这里,谢听晚指尖微动,然后就听到身边人愈发压低的声音: “况且不止内门。” 明雪脸上闪着莫名的光彩: “我听例事堂中的弟子说,这几日要补发我们外门弟子的月例。” “有好几块下品灵石和好几粒回春丹呢!” 谢听晚怔在原地,明雪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有想到之前掌事和内门弟子私自昧下我们这么多月例。” “幸好有大师姐,不然我们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月例被克扣了这么久。” 是啊。 谢听晚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在外门时的月例有问题。 裴无双痊愈后不过三日,就做到了前世萧原从未做到,或者说从未想做的事情。 裴无双和萧原,原来这般不同。 就在这时,药田另一边的弟子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喊道: “明雪师姐,你们那面的药田灌溉的如何了?” 远处,孟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内门弟子服,可脸上却没有了那日在外门的轻松与嚣张,反而满是怒气和苦闷。 自从大师姐元婴归来后,内门那些低等弟子都像是有了靠山一般,对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言听计从。 他可是筑基中期的弟子,使唤筑基初期的弟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凭什么以前能,现在就不能了! 孟肖咬着牙: 可他如今也确实不能对他们做些什么。 没有修士傻到会违逆元婴道君的命令。 他实在不想见那些人丑恶的嘴脸,就来到外门散心。 听着远处的喊声,孟肖一脸不悦: 真吵。 不过那个人刚刚喊的是……明雪? 孟肖想了几息,才想起那日他在外门找乐子时,去找掌事告状的人,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当时王木跟他提了一嘴,他忙着炼丹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两相叠加,孟肖眼中怒气更盛。 他看着抬头想要回应弟子呼喊的明雪,一挥手就将她击飞出去。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她的身前,踩住了她的胸口: “你就是明雪?” “区区一个练气弟子,也敢和我作对?” 明雪被他踩在脚底,仿佛听到了自己骨裂的声音,可被筑基灵气压制,她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大师姐…严禁弟子之间内斗。” “你想忤逆大师姐吗?” 孟肖听得只想发笑,脚下缓缓用力: 忤逆大师姐? 真是笑话! 以大师姐的修为,怎么可能在意外门这群废物? 不过一个外门弟子,他今天就是杀了她,大师姐也不会听到一点消息。 啧,让他想想要怎么折磨这个人,才能让他出气。 看着这一幕,谢听晚双手紧攥,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她从孟肖满脸不屑的表情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如今内门弟子人人皆知大师姐不让宗门弟子内斗的禁令,风气变化甚多。 孟肖还敢这样明显地对外门弟子动手,大抵是他觉得大师姐事务繁多,无暇顾及外门。 在孟肖眼中,外门弟子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时欺压的废物,以己度人,他或许觉得大师姐也不会太过在意外门。 看着已经快要无法呼吸的明雪,谢听晚再也没有思考的时间,尽量以不激怒孟肖的语气小心地劝道: “孟师兄大人有大量,饶了明雪师姐吧。” “这几日外门弟子要领补发的月例,若是明雪师姐带伤前去怕是会引起掌事的注意。” 听到谢听晚的声音,孟肖扭过头,神情冰冷地扫过她的全身。 进入宗门这么久,他可从没听过还有什么补发月例的事情。 他料想这个弟子也不敢用这件事骗他。 如今补发是因为什么,他猜都不用猜。 孟肖咬住牙,眼中满是不忿: 大师姐居然真的想管这群废物! 外门弟子见不到大师姐,可掌事却能。 万一掌事多嘴说了什么—— 一个外门弟子,还不值得他冒着风险弄死。 反正,来日方长。 孟肖目光阴沉地盯着谢听晚的脸,然后将脚下的明雪踹了出去。 他轻飘飘道: “那你们可要小心点。” “弱小的废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死人,可没办法领月例。” 谢听晚看着孟肖离去的背影,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手心中满是冷汗: 如今大师姐的威慑下,孟肖只是稍微收敛了一下。 他若是真想要杀她,随时都能再次动手。 不过今日过后,在外门补发月例的这几天内,孟肖应该会安分下来。 想到这里,谢听晚缓缓呼出一口气: 只有三日,还是太短。 她快步朝着倒在地上明雪走去: 再过一段时间吧。 到那时,再让大师姐‘找到’她。 - 裴无双又一次站在了渡劫的那座凡山上。 那日雷劫之后,天降灵雨,周围被劈焦的草木,已经发了新芽。 这些草木被蕴含着天地之力的灵雨浇灌,已经蜕变成了灵植,充斥着灵植的凡山,再过段时间,或许就要冠上灵山的称号了。 裴无双静静地站在那日与啸虎打斗的地方,不知是在找寻什么。 那日的雷劫太过猛烈厚重,覆盖了整座凡山,也劈散了山上所有的痕迹。 就在她矗立原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没有遮掩的脚步声。 裴无双从容转身,看到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药君?” 顾清淮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前站定。 他看着裴无双依旧穿着那身洗到暗沉的红衣,又看了看她周身毫无外饰只着配剑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赞赏: “无论深渊亦或者云端,无双道君好似从未变过。” 裴无双转过身去再次看向那日她倒下的地方,神情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执拗: “药君说笑了。” 从濒死的深渊一跃成为现在的元婴道君,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顾清淮朝前走了几步,与她并肩而立。 身为药修,他能看出裴无双周身灵气的运行有多顺畅。 顺畅的就好像她的经脉从未有过任何伤势一般。 他自认为医之一术,当世顶尖,即使有医术远超于他的人治疗裴无双的经脉,也不可能有令经脉重塑的能力。 至于雷劫,天雷只能淬体,无法重修人身。 所以只能是裴无双在濒死之际,引发了涅槃的神迹。 顾清淮左手背在身后,感受着周围依旧蕴含天地之力的灵气,一语双关道: “真是千年都未曾能遇一次的神迹啊。” “无双道君好气运。” 裴无双闻言双唇紧抿: 不,不是神迹。 她记得那一日在她濒死之际,有一只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样温暖,那样温柔。 然后,有灵气以手背为始,拂过了她身上的每一寸经脉。 等她恢复意识时,天际劫云密布。 她经脉痊愈,安然渡过雷劫,一跃成为元婴道君,却也失去了所有关于那人的痕迹。 裴无双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厚重执念: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找到那个将她从濒死的泥潭中拉出,让她能有昭昭来日的人。 10、第 10 章 谢听晚盘腿坐在房舍简陋的木床上,惊喜地看着自己掌心涌现的灵力。 练气五层! 她终于突破了练气五层! 练气五层的修为看似不高,但在归元宗外门弟子中已经算是中上。 修仙界中的天才毕竟是少数,一个修士在二十不到的年岁能有这样的修为,已经足以值得许多修士艳羡。 谢听晚收回手中灵气,眼中惊喜褪去,复杂涌现: 前世,她无论如何努力修炼,修为都只能停留在练气三层。 ‘天赋’二字,就是所有修士拼尽全力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所幸,重来一世,她终于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 谢听晚闭上双眼,重新恢复冷静: 练气五层还是远远不够。 至少要练气圆满,才拥有进入内门的资格。 只有进入了内门,她才不会成为孟肖这种人出气杀戮的对象。 就在谢听晚稳定心神,继续修炼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经脉中灵气运行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快了一些? 不管怎样探查,她身体中的经脉都是裂缝遍布,破碎不堪的模样。 每次使用灵气,就是对经脉的一次凌迟。 三日前她第一次忍着经脉的伤使用灵气时,疼得差点晕过去,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这下深夜修炼时,有疼痛醒神,不用担心睡着了。 今日她终于习惯了使用灵气时经脉中的疼痛,也有精力观察经脉的现状。 她很确定,之前她的经脉细小,灵气运行缓慢,可如今她的经脉虽然破破烂烂,但好似粗壮了不少。 谢听晚忍着疼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灵气。 果然。 她运行灵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难道她转移完伤病的地方,会被伤病重塑吗? 想到这里,她内视自己的丹田,果然发现丹田中的五灵根,光芒比之前强盛了些许。 虽不知如今五灵根的品级,但肯定超越了她刚入门时的下品。 谢听晚眼中满是欣喜: 这样看来,她吸收伤病这件事,不只是单纯的提高她的修为,还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的天赋,只是过程比较痛苦。 曾经因为天赋实在太差,所以她即使能将伤病转化成修为,依旧以为自己的修为最多也不过筑基,根本不敢奢望更多。 可现在—— 谢听晚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夺目: 只要吸收足够的伤病,她的修为怕是能够到达金丹甚至元婴。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担心如何解释自己修为不断提高这件事。 只要有人探查她身体中的伤势,都会觉得她天赋尚佳,只是被这些伤病所累,拖慢了修行进度。 这下,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被解决。 谢听晚有些孩子气的瘫在床上,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真是……太好了。” —— 昨日明雪被谢听晚救下后,就一直担心谢听晚会因为她被孟肖找麻烦。 所以今日一早,她就抢下了清扫宗门三千长阶的任务。 宗门处弟子来来往往,其中不乏内门甚至峰主长老的亲传弟子,在这里,孟肖肯定不敢对她们出手。 若是之前,外门弟子一般都会避开内门师兄师姐经常出现的地方。 可大师姐归来后,越是这样人多的地方,反而越是安全。 明雪掐起一道清风诀,驱散了这一道长阶上的灰尘与落叶。 然后她有些关切看向长阶下方的谢听晚: 已经四日的时间,可谢听晚的脸色却依旧苍白,先前合身的弟子服在她身上都宽松了一些。 谢听晚察觉到了明雪的视线,抬头对着她轻轻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 忽略灵气运行时经脉的疼痛,清风诀对现在的她而言十分轻松。 若不是她克制了几分,清扫的速度还能更快。 就在这时,几个内门弟子三两结伴从她身旁经过。 谢听晚赶紧避到长阶边缘,手中掐了一半的清风诀也停了下来,只是依旧有风扫过长阶。 感受到拂过身侧的微风,一个身形圆润的内门弟子挥起右手: “你瞎……” 他还没骂出口,身边的弟子见到上阶而来的身影,赶紧使劲拉他的袖子: “大师姐来了。” 圆润的弟子忙不迭地放下手:“你瞎……下次小心点。” 谢听晚已经做好了被这人责难的准备。 作为外门弟子,她早已习惯了内门弟子对外门弟子毫无缘由的欺压。 最多不过受伤而已,只要不死,就不值得她在意。 她沉默地等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旁弟子小声的提醒。 她眼中带着一丝错愕: 大师姐……来了? 刚才内门弟子对她的厌弃,在大师姐出现的那一刻,霎时烟消云散。 谢听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大师姐……和伪善的萧原真的完全不同。 但很快她就平静下来。 她垂眸安静地看着脚下石阶上的纹路: 她救下大师姐时,大师姐已经昏迷,不曾见过她的样貌。 就算她出现在大师姐面前,大师姐也认不出她。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总归她经脉上的伤,一直都在。 谢听晚低着头,余光瞥见一抹夺目的红,暗红色的衣摆随风而动。 来人拾级而上的每一步,都那样内敛沉稳,不露锋芒。 就在谢听晚以为裴无双会很快离开这里进入宗门时,她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几日裴无双时常出宗诛杀邪魔,平定作乱的灵兽。 元婴期的修为,再加上五十年间多次生死之际淬炼的剑术,足以令她越阶战胜化神期大能。 所以无论多强大的敌人,只要修为未过化神,她只需一剑就能解决。 她在宗门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寻人。 可要找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样貌、甚至不知男女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她走遍了她渡劫之地的每一处村落,依旧没有找到一丝那人的线索。 裴无双一步一步地走在三千长阶之上,执念在她的眼中扎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她停下脚步,是因为那里的动静,也是因为那个弟子。 裴无双看着那个低着头,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身影,微不可查地皱起眉。 只一眼,就足以让她察觉,那个弟子伤得有多重。 不仅身上温度远低于常人,就连周身的灵气都有溃散之象。 看样子,她伤的时间不久,而且根本没有得到修养。 裴无双脸色微沉: 外门的弟子,伤成这样,居然连几日的修养时间都没有吗? 谢听晚周围的几个弟子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尤其是刚才想要动手的那个圆润弟子,更是在心里懊恼了几十遍,恨不得回到半盏茶前,狠狠地扇那个想要拿外门弟子出气的自己一巴掌。 谢听晚依旧抵着头。 她感受到裴无双投过来的视线,心跳不受控制地停了一拍。 即使知道裴无双根本不认识她,更不可能凭空猜测出是她救了她,但她依旧忍不住担忧。 距离她救裴无双只过了四日,时间还是太短。 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多内外门弟子的面前,万一裴无双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谢听晚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时,几道身影倏地在众人面前显现。 几个峰主的亲传弟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裴无双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大师姐。” 下一瞬,一位慈眉善目的峰主出现在了长阶尽头。 巍峨的宗门下,他捋着长须一步步地朝着裴无双走来: “无双怎么停在这里了?” “让老夫好找。” 此时距离裴无双停下脚步,仅过了三息。 而她的身边,已经站了数位许多外门弟子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的修士。 而就在这时,裴无双身上的宗门木牌也亮了起来。 看着上面的灵气,刚走到裴无双身前的长峰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 “看来宗主有事找你。” “快去吧。” 裴无双又看了一眼那个重伤未愈的外门弟子,随后收敛起神色对着峰主行了一礼: “无双这就去。” 裴无双离开长阶后,长峰主率先离去,周围峰主的亲传弟子们也纷纷散去。 周围也再次恢复了热闹: “那就是大师姐啊,真是风骨凌然、矫矫不群啊!” “没有想到我今日居然能有幸见大师姐一面!”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一直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的萧师姐,刚刚撞了一下想要往大师姐身前挤的王师兄!” “你们没发现吗?长峰主刚才都没有动用灵力,是一步步走到大师姐面前的!” “连峰主都要给大师姐一个面子!” 谢听晚听着周围的谈论声,无声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也是。 如今以她的身份,根本靠近不了大师姐,自然不会被大师姐察觉到她经脉不对。 是她多思多虑了。 不过今日之事也倒也还好。 至少她隐约给大师姐留下了一个外门有个重伤弟子的印象。 11、第 11 章 无垢殿。 温尧坐在主位,看着下方俯首行礼的红色身影,神情闪过一丝复杂。 裴无双,宗门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天骄。 若不是五十年前那件事,她理应一直站在内门首位,享所有弟子的憧憬爱戴。 可—— 经脉寸断这种伤势,足以断绝一个修士的仙途。 就算某位尊者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无法将一个修士全身上下的经脉尽数换下。 经脉重伤之后的裴无双,连拿起一个木剑都要耗尽所有力气,更遑论继续修炼了。 那之后,他便没有再过多关注于她。 本以为再次听到裴无双消息时,会是她的死讯,却不想听到的是她经脉恢复、晋升元婴的喜讯。 想到这里,温尧眼中带着一丝细微的审视: 裴无双这样几乎断绝仙途的伤病,却在一日之间完全转好,修为也更上一层楼来到了元婴。 若不是神迹,而是人为该有多好。 世上若真有举手间治好如此严重的伤势的人,他绝对要不惜一切代价据为己有,为宗门所用。 这样的人,足以为归元宗再创一个盛世。 可很快,他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几日他也差弟子去裴无双渡劫之地周围探查过,其中都是无灵根的凡人,不可能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 更何况,他也与药君交谈过。 连当世医术第一人的药君,都认为裴无双身愈一事只能是神迹。 温尧无声叹息: 这五十年中,宗门全力培养的萧原修为尽废。 反倒是不闻不问的裴无双重回巅峰。 ‘气运’二字,当真不可捉摸。 温尧走下主位,靛青色的宗主服沉稳厚重,让他本就威正的气势更多了几分一宗之主的内敛与强大。 他在裴无双身前站定,看着她五十年沉寂下,即使一朝元婴,依旧没有丝毫张扬,从容沉稳的模样,眼中满是赞赏: “坎坷之中能守本心,云端之际仍敛锋芒。” “宗门有你这样的弟子,实乃幸事。” 裴无双神情未变,依旧恭敬却疏远。 自那日过后,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了千百遍。 可愈是被众人拥簇,被大能赞颂,她就愈想找到那个人,那个救她于泥潭的人。 没有那人,她只会在所有人的漠视下,无声无息的死去。 温尧看着裴无双的神色,声音愈发温和: “无双,你既已是元婴道君,自然应在宗门有一座自己的灵峰。” “归元宗中空闲灵峰有几十座,你喜欢哪座,本座把它划给你。” 裴无双拱手推拒: “多谢宗主赐峰,但无双只是内门弟子,在总内并无他职,此举不合宗规。” “况且无双尚未做出多少有益宗门之事,实在受之有愧。” 她对身外之物并没有什么喜好,住在哪里都可。 内门这几十年太过混乱,弟子相互欺压之事盛行,她留在内门,对内门弟子也是一种震慑。 听到她的拒绝,温尧并未生气,只轻描淡写道: “那我先为你留下最好的那座灵峰,你什么时候在内门住够了,搬过去就是。”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 “至于你现在内门住的地方终究太过简陋,就搬到逐云峰的万云庭吧。” 万云庭,正是如今萧原所居之处。 裴无双再次拒绝: “多谢宗主,但无双现居的地方已经够用。” 温尧看着她身姿笔挺,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心中无声叹息。 这五十年,宗门太过忽视裴无双。 即使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也能猜出她在归元宗中的境遇如何。 可现在再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温尧想要身上拍一拍她的肩膀,却在抬起手后又颓然放下。 他叹息道: “怪我吧,不要怪宗门。” 裴无双闻言无声垂眸,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平静道: “无双不会。” 她自幼在归元宗长大,承宗门汇泽。 后来也是她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致使经脉断绝,不能继续修炼。 至于此后种种,也都是她一意孤行带来的果。 她不会怪宗门。 她只是愈发感激那个将她从谷底拉出来的人。 温尧看着裴无双一脸坦然的模样,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若是有事,随时来找本座。” 裴无双刚想告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身前人行了一礼: “无双却有一事。” “今日无双见到不少外门弟子伤势甚重,仍需完成每日的宗门任务。” “无双希望宗主能多给外门弟子一些伤后修养的时间。” 温尧闻言眼中凝重褪去: “好。” 只要裴无双还心系宗门就够了。 这时,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步伐轻快地走进殿中。 温千灵看着站在无垢殿中央的裴无双,眼中带着一丝惊喜。 她对着父亲行过了礼后,转过身对着裴无双笑盈盈道: “大师姐。” 自从裴无双结婴之后,就鲜少在宗门内逗留,每日都日出除魔,日落才归。 她想要接近如今的大师姐,都找不到什么机会。 再加上大师兄重病初醒,所以她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大师兄身上。 大师兄天赋出众,极受内外门弟子爱戴,但若与大师姐相比…… 一位金丹修士,又如何能与元婴道君相比呢。 裴无双没有在意温千灵的想法,她微微颔首,然后对着温尧行了一礼: “既然宗主有事要忙,那无双就先行告退。” 温千灵看着裴无双离开的身影,隐下了询问父亲大师兄伤势的想法,对着父亲说自己想与大师姐交谈。 得到允许后,她草草行了一礼,赶紧离开了无垢殿。 “大师姐!” 她快步走到裴无双身前站定:“大师姐你怎么不等等我。” 她整理了一下鬓边散乱的发丝,声音灵动娇俏: “不过没关系,我追上大师姐就好。” 裴无双面色冷淡: “师妹。” 温千灵一脸亲近: “我近日习剑遇到了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大师姐。” “大师姐明日有空吗?” 裴无双直截了当道: “我每日都需出宗,无甚闲暇。” “况且师妹学医,还是专心医术为好。” 温千灵听着她毫不留情的拒绝,轻轻咬住下唇,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几丝委屈。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善解人意地开口: “大师姐事务繁忙,是千灵打扰大师姐了。” 等到裴无双离开后,温千灵眼中的委屈被怒气取代。 五十年了,裴无双还是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身为宗主之女,放下身段与她交好,她却与她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还字字讥讽。 温千灵紧紧攥住腰间的琉璃扣: 修习医术……但凡她能有习剑的天赋,又怎么可能去学医。 看着不远处来无垢峰向父亲汇报事务的掌事,温千灵松开手中的琉璃扣,神情也变得清矜高傲。 她看了对着她行礼的掌事一眼,随即冷着一张脸离开了无垢峰。 她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亦是天纵奇才,金丹期的修为足以傲视群雄。 想起如今待她温柔了许多的大师兄,温千灵眼中的冷意终于散去。 等大师兄伤好,就算有裴无双的存在,他依旧会是父亲最在意的亲传弟子,是弟子们爱戴的大师兄。 只是—— 为什么大师兄已经醒来四日,丹田伤势却依旧不见好? 这四日,父亲竟也没有来看师兄一眼。 大抵是父亲太忙了,温千灵隐下了对大师兄伤势的担忧,快步朝着逐云峰走去。 就在经过例事堂之时,她忽然见到了十几个来领取月例的外门弟子。 平日她自持身份,看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可这一次,看着其中几个弟子病殃殃的模样,温千灵忽然想起了进入无垢殿听到的话。 裴无双为了这群废物求到了父亲面前,却对她这样冷淡漠视。 ‘让重病的外门弟子多修养几天。’ 在裴无双眼中,她难道还比不上这群废物吗? 想到这里,温千灵抚了抚发髻,步履轻盈地朝着例事堂走了过去。 谢听晚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整个人死死僵在原地。 这个脚步声,她前世听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伴随着痛苦与绝望。 那被困在暗室的十年,被温千灵逼着运转灵气吸收伤病的十年,那永远只能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忍受痛苦的十年,一瞬间全部涌入脑中。 那时的她每天只能忍着疼痛与自己对话,只能咬着牙安慰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有逃离这里的一天。 可是最后,她等来的是那道贯穿心脏的灵气。 那一日的温千灵,就如同今日这般,高贵至极,不可触碰。 谢听晚站在原地,余光看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她看到她覆着碎玉的鞋履,看到她绣着云纹的裙摆,看到她腰间玲珑剔透,在阳光下光芒流转的琉璃扣,看到她一站定,就有无数弟子前倨后恭地迎了上去。 想起前世发生的一切,重生之后被她强行压制住的恨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她只能低着头,将所有的恨意压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敢、也不能透露。 然后任由温千灵打量货物一般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温千灵看着其中病得最重,好似随时都能晕倒的那一个外门弟子,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裴无双不是在乎这群外门的废物么? 那她就帮一帮她。 毕竟病得越重,才能修养的越久。 她看了一眼凑到她身前的一个内门弟子,好像随口一提: “禁狱好像许久未曾打扫了吧?” 这弟子忙不迭应道: “师姐真是心系宗门。” “正巧这里有一批领月例的弟子,我这就让他们去打扫禁狱。” 听到他的话,温千灵淡淡地夸了他一句: “辛苦你了。” 谢听晚听着两人交谈的声音,咬紧牙关逼自己稳稳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绝不能引起温千灵的注意。 听着温千灵轻描淡写就决定了周围外门弟子的去向,谢听晚心中一片冰冷: 禁狱苦寒,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进入其中必会受到严寒侵袭。 温千灵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一切,包括生死。 而其他弟子,只会觉得温千灵心系宗门,心思良善。 谢听晚感觉自己口中已经渗出血丝,她想: 她一定要吸收更多的伤病,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 要强到能够让温千灵只能仰视, 要强到能够再也不会被人威胁利用, 要强到能够将前世遭遇的一切,一一奉还。 12、第 12 章 禁狱是归元宗关押重犯的地方。 禁狱由外及内,都是由深海寒石建构而成,愈往里,寒石的年限就越久,寒气也愈发强盛。 就算有灵气护体,这严寒也足够侵袭修士的身体,更不用说被关押在此的修士,身上大都带着锁灵链。 凡是被关押在此的修士,身体和修为都会受到寒气侵袭,影响仙途。 谢听晚等人还未进入禁狱,就感受到了一股渗入骨缝的冷意。 走到禁狱的第一层时,就连已经习惯身体疼痛与不适的谢听晚,眼中都不由地带上了几分凝重。 即使他们在禁狱的最外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森寒与压迫。 她看着周围的石壁上沁着一层厚厚的霜花,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里的寒冷,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计。 现如今温千灵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合情合理的让她,以及所有外门弟子,无奈赴死。 她身边的明雪等人,更是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一个弟子忍不住愤然道: “这本来就不是我们应该领下的任务,为什么师姐……” 她不敢多说什么,可是眼中却带着一丝隐忍的怨恨: 难道他们外门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别说得罪温千灵了,他们甚至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却依旧被她嫌弃的驱赶到禁狱。 她是想让他们这群人死在这里吗? 一个外门弟子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安慰大家: “没……没关系,我们只需要打扫禁狱外围就可以了。” “只要……只要我们动作快一些,一定可以活着回去的!” 周围的刺骨寒意让谢听晚快速冷静下来,她看着周围十几位外门弟子,尽量简短道: “我们自身的灵气,撑不了多久。” “快用例事堂补发的月例,其中的中品灵石,应该足够我们撑过一盏茶。” “我们打扫的动作,一定要快。” 她身边的明雪听到后,赶紧把灵石拿了出来; “没错,命比灵石重要!” “有灵石的灵气,我们多少应该能撑一会儿,差不多能打扫完禁狱外围。” 至于禁狱更深处,那是他们没有资格踏足的地方。 其他弟子也都赶紧行动起来。 一盏茶后。 所有的外门弟子瑟瑟发抖地出现在了禁狱之外。 每个人都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连发丝边缘都结了一层冰霜。 “幸好还有补发的灵石撑着。”明雪哆哆嗦嗦道,“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谢听晚的身体被冻僵,反倒觉得经脉与丹田中的痛意被削弱了许多。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禁狱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赶紧拉着身边的明雪等人退到了角落。 两位执法殿的弟子根本没有在意角落中的几位外门弟子,他们不想在禁狱久留,都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风中隐隐传来两人的谈话声: “这是云歧这月第几次来禁狱了?” “这几次云歧进禁狱,听说都是云峰主的意思。” “不管怎样,云歧都是云峰主的儿子,云峰主怎么对他这般厌弃?” “还不是……” “再这样下去,人怕是都要废了。” 谢听晚听着逐渐在风中散去的声音,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前世,她并没有听过云歧这个名字。 但很快她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内门之事,尤其还牵涉到一峰之主,她根本没有过问的资格。 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明日的宗门任务。 谢听晚感受着身体的现状,微微皱眉: 他们几人已经灵气耗尽,还遭受寒气入体,一日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复。 其他几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中难掩忧虑。 直到他们回到外门,从掌事口中得知了重伤弟子可以修养几日的消息。 谢听晚听着周围人欢喜雀跃的谈论声,眼中在禁狱里染上的冰寒缓缓散去: 外门弟子带伤修养一事,只可能是因为大师姐。 那日大师姐只是看了她一眼,不可能认出她是谁,只会以为她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 可就是一个这样普通的外门弟子,却让她做出了改变既往宗规的决定。 谢听晚垂下眼睫: 这几日来,与前世相比一次又一次的变化,让她终于完全确认了大师姐的品性。 这次,她真的救对了人。 这样一来,她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有了几分信心。 想来只要她不以恩挟报,过分消耗大师姐的感激,就能安稳得到大师姐的庇护。 这样,就算面对内门弟子的针对,她也能在外门好好活下去。 - 这次,受伤的外门弟子都得到了修养。 伤得最重的谢听晚更是有了十日的休息时间。 十日后,谢听晚盘腿坐在木床上,定定地感受着自己练气六层的修为。 按照现在修为提升的速度来看,最多再有一月,她的修为就能突破练气七层。 练气七层之上就是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她终于有了筑基的可能。 谢听晚伸出左手,放出灵气,然后又收回,再放出,再收回。 她看着手中的灵气,漆黑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灼人: 原来这就是练气六层啊! 这就是绝大多数外门弟子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这一刻,她觉得经脉中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许久之后,直到丹田中的灵气少了一半,谢听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灵气,开始认真思考起了现状,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一定要吸收更多伤病! 只有吸收的伤病足够多,她才能尽快筑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隐隐约约传来几个弟子的交谈声: “唉,如今内门师兄师姐们的要求,愈发刁钻了。” “有好几个弟子因为没有完成师兄师姐的交代,被狠狠骂了一顿。” “至少师兄师姐们没有对我们动手。” “但再继续这样下去……” “也无妨,现在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只要我们忍一忍,至少性命无忧。” 谢听晚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即使大师姐有意庇护外门弟子,但归元宗或者说整个修仙界,依旧以强为尊。 如今距离她救下大师姐,已经过了半月。 大师姐的威信虽然仍在,但内门弟子几十年来早已习惯了对外门的欺压,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 他们能忍上半月,已经足够体现对大师姐的敬畏了。 窗外日光正盛。 谢听晚翻身下床,从宗门令牌上领取了一个摘取灵药的任务,就离开了住所。 这次需要摘取的灵药,是内门边缘种植的二品灵药,只有练气六层之上的弟子,才有采摘的资格。 相对的,摘取二品灵药得到的奖励,也远超一些普通任务。 十日前在禁狱中消耗了她仅剩不多的灵石。 这次趁着大师姐余威犹在,她赶紧在内门多完成几个高阶任务,积蓄一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她进入内门走了不过几十米,就看到了一棵延年松下戾气横生的孟肖。 他身前站着一个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的弟子,这弟子一侧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却不敢反驳一句,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孟肖身侧的王木,正看似温和地劝着他: “孟师兄,算了吧。” “想必他也不是故意惊扰你的。” 说到这里,他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 “更何况这里人来人往,若是让大师姐知道……” 他话只说了一半,孟肖却知道他话中的含义。 可越是知道,他就越发愤怒。 凭什么! 不能使唤内门弟子就算了,凭什么他现在连惩罚一个废物的权力都没有! 可最终孟肖只是狠狠踹了身前弟子一脚,阴沉着一张脸: “滚!” 看到这里,谢听晚赶紧低头想要离开。 可随着她动作发出的细微声响,孟肖的目光猛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谢听晚指尖一动,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阴鸷凶厉的眸子。 她能看出现在孟肖的状态有多危险,只要稍加刺激,可能就会令他迸发杀意。 若是平时,她一定能避则避,避不开也会一直处在人群中,尽量不让自己有落单的时候。 但—— 谢听晚缓缓低下头: 现在是未时。 她记得大师姐每日都会出宗,但最晚申时就会回宗。 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她救治大师姐,已经过去半月。 她的修为,也从那时的练气四层,来到了练气六层。 这样的修为刚刚高到能够显示出她的天赋,让人不至于看轻她; 却又低得恰好无甚威胁,让人心生怜惜。 或许,她应该让大师姐‘找到’她了。 13、第 13 章 孟肖鲜少会记住外门那群废物。 眼前的人,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不仅是因为她得罪过他,更因为她那病得好似随时都会晕倒的身体。 这样重病的身体,居然能从外门活到现在。 想起上一次在药田,这个废物拿大师姐压他的话,他眯起眼睛,神情阴狠。 呵,真以为搬出‘大师姐’,就能让所有内门弟子都客客气气的对她? 真是笑话! 看到她看向他后,他对待小宠一般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就算不能在这里直接杀了她,他也能好好的出一口气。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远处那被他踹了一脚的弟子: 肋骨才断了两根,他还是太心软了。 接下来这个废物,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谢听晚看到了孟肖的动作。 她知道现在离开的话,必定会冠上藐视内门师兄的罪名。 所以她只能按照孟肖的要求做。 不过……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谢听晚一边朝着孟肖走去,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几十位从延年松下经过的内门师兄师姐们。 就算孟肖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了她。 更何况—— 她看了孟肖身侧神情温和的王木,心神愈发安定。 有王木在,她计划成功的概率又多了几分。 思考的这几息中,谢听晚已经走到了孟肖身前。 她恭恭敬敬地对着身前人行了一礼: “见过孟师兄。” 然后她略显无措地看了孟肖身边的王木一眼,最终不敢开口一般,继续对着孟肖低下头,静候他的吩咐。 王木看到这一幕,神情阴暗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愈发温和。 孟肖根本不会在意王木的想法,他挑眉看着身前的外门弟子,脑中浮现了无数让自己开心的点子。 正好时间还早,他可以一个一个慢慢来。 想到这里,他抱起双手,懒洋洋道: “我踹了条狗,靴子脏了,给我擦干净。” 谢听晚听着孟肖的声音,脸上并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她冷静地想着: 在这里完成孟肖的要求,只会成为他发泄和消遣的对象。 不管她做的好还是不好,都会被他‘师出有名’的教训一顿。 在这么多内门师兄师姐的注视下,她大概不会死,最多只会重伤并不会引发什么波澜。 这一日她遭受的一切,只会这样平平无奇的过去。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孟肖对她的杀意,要的是孟肖不会被周围人限制,能安心对她出手的地方。 这个地方,绝不能是人来人往的内门。 想到这里,谢听晚无声呼出一口气。 想让孟肖对她产生杀意,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依旧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即使是拒绝,用词也十分委婉。 无论谁听,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孟师兄,弟子今日要完成采摘二阶灵药的任务。” “掌事要得急,实在抽不出时间为师兄分担。” 听到这里,孟肖脸上的讥讽倏地僵住。 他不敢相信,一个外门弟子,居然敢拒绝他的吩咐。 谢听晚感觉到孟肖身上的灵气一瞬间爆发开来,仿佛下一瞬就会不顾一切撕裂她的身体。 但孟肖终究还是有脑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一句话就愤而杀人。 曾经或许可以,但大师姐归来后,这样做的人都进了禁狱。 孟肖怒极反笑: “好,很好。” 他眼睛死死盯着身前人,最后不甘不愿地收回了周身的灵气。 他现在已经不想拿这个忤逆他的弟子出气,他只想杀了她。 即使有大师姐在,他身为筑基弟子,想要杀一个外门弟子,方法多的是。 谢听晚感受着周围散去的筑基威压,缓缓松开攥得汗涔涔的手心。 还好,她赌对了。 她低头恭敬行礼道别: “多谢孟师兄提点,弟子告辞。” 孟肖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身影,久久不动。 他身边的王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让他回过神。 却不想孟肖在感觉到有人碰他后,带着灵气的手狠狠地拍在王木的手臂上: “滚!” 王木感受着手臂的钝痛,缩回了手,眼中恶意一闪而过,转瞬就变成了无奈: “孟师兄生气是应该的。” “从前哪有人敢这样驳你的面子?” 说到这里,他玩笑一般道: “如今的外门弟子,怕是再过不久,就要让我们内门弟子躲着他们走了。” 听到他的话,孟肖眼中的杀意愈发强烈。 他冷冷道: “我看他们谁敢。” 王木在孟肖身边待了六年,轻易的察觉出了他愈加狠厉的杀意。 他幽幽道: “没有办法,谁叫大师姐这么重视外门弟子呢。” 看着孟肖蓦然攥紧的手,他只做不觉,一脸庆幸地补充道: “还好刚才师兄你没有真的对那个外门弟子动手。” “不然周围这么多内门师兄师姐在这里看着,人多嘴杂,说不定大师姐就会从哪听到消息。” 孟肖冷哼了一声: “谁不知道大师姐如今每日都出宗除魔,哪有空听这群人讲外门的事。” 说到这里,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中怒气消弭: “是啊。” “这么多人看到,当然不行。” 他记得刚才那个外门弟子说,任务是采集二阶灵药。 外门弟子能动的二阶灵田,只有那几处。 王木听到孟肖自言自语的声音,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天色: 也快到大师姐回宗的时间了。 另一边,谢听晚尽量走在人多的地方。 经过刚才一事,孟肖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他从来不是什么能忍的人,在今日一定就会对她动手。 谢听晚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距离大师姐回宗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需要尽量避免落单。 能采摘二阶灵药的外门弟子很少,所以这次的任务,只有她一人接下。 这意味着,如无意外,那片药田周围只有她一人。 这是孟肖杀她的最好时机。 但也是王木针对孟肖的最好时机。 从方才的见面中,她察觉到王木对孟肖的敌意,已经有些抑制不住了。 这段时间内门森严,想必孟肖也不敢欺压内门弟子,那他一身怒气,只能对着身边这个‘好友’释放。 现如今,王木怕是最想孟肖出事的人。 所以,他一定会挑唆孟肖对她动手。 然后在恰到的时候,让人看到他对她动手的场景。 这个人,必须有权有势,足够强大,还要在意外门弟子生死。 这样的人,只有大师姐裴无双。 想到这里,谢听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快她就收敛了神情。 事关她的性命,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刚才问过,今日明雪的任务是在例事堂整理计算弟子月例,外门掌事也在场。 就算是内门弟子,也需要给外门掌事一个面子。 明雪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谢听晚看着已经出现在眼前的二阶药田,深吸一口气,步伐坚定地走了过去。 因为孟肖的存在,她采摘灵药的速度并不快,丹田中的灵气也未消耗多少。 日头渐西。 谢听晚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筑基灵气。 她第一时间用宗门木牌给明雪发去了消息: “告诉掌事,二阶药田被毁,速来。” 外门弟子出事,掌事不一定会管,但灵药出事,掌事不可能不来。 就在她刚收起宗门木牌之时,一道筑基灵气毫不掩饰地朝她袭来。 谢听晚灵气瞬间凝聚在身后,勉强的挡下了这一击。 感受着丹田消失了一半的灵气,她心神绷紧,动作也愈发谨慎。 要不是经脉中灵气运行的速度快了许多,她根本来不及挡住这道灵气。 谢听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孟肖: “不知孟师兄来此有何贵干?” 孟肖看到她挡下他方才的攻击后,眼中满是猫逗老鼠的戏弄。 他看着她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是一击甩了过去: “我来此地,当然是为了处决私藏二阶灵药的外门弟子。” 谢听晚脚下灵气涌现,在灵气击中她的前一瞬侧身躲了过去,但右臂依旧被灵气扫过。 一道深深的伤口霎时出现,鲜血顺着手臂一滴滴落在了药田之中。 她身后,一片二阶灵药被灵气击中,枝叶寸断,漫天的青色花瓣随风舞动,花中的药气也逐渐消散。 孟肖往前走了几步,啧了一声道: “不但私藏灵药,还擅毁药田。” “这等大罪,应该够你死上十几次了。” 谢听晚早已经习惯了身体中的各种不适,所有右臂的伤口虽然疼痛,却只让她更加冷静。 她没有看身后的药田,但她知道在刚才那道灵气之下,药田必定被毁了大半。 孟肖是水木灵根,他明明可以直接困住她,却用了这样声势浩大的攻击,是想戏弄她,也是想给她多加几个罪名。 意识到这一点,谢听晚并未着急,反倒松了一口气。 果然,她推测出的孟肖作为是对的。 面对她这样惹怒过他的人,比起一击致命,他更喜欢一点点折磨她。 也正是因为孟肖的性格,所以她才能在他手下坚持的更久。 否则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轻而易举地就能杀了她。 可即使孟肖只想折磨她,但因为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谢听晚的抵抗也越来越弱。 孟肖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的人,笑眯眯地走进了她。 他看着被鲜血浸透的地面,终于觉得心中的怒气消散了些许。 他一只手扼住身前人的脖颈,一点点用力: “真可惜,我玩够了。” 谢听晚被扼住喉咙,根本无法呼吸,只能无助地感受着自己生命缓缓流逝。 这个时候大师姐应该已经回宗。 王木内门弟子的身份,只要有心,也能见大师姐一面…… 她算错了吗? 谢听晚咬紧牙关: 她一定要撑住,就算大师姐不来,她也要撑到掌事到来。 就在她强行调动丹田中最后一丝灵气,想要做最后一搏时,剑光倏至。 下一瞬,一道赤红色的剑影从她与孟肖之间横穿而过。 对着孟肖的那一面,烈火焚炎,剑气滔滔,只一道虚影,就将他击飞出去。 剑的另一面,却如春风拂面,未断发丝。 孟肖目眦欲裂地看着伤他的这把剑: 神剑赤霄! 大师姐的赤霄剑! 大师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