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1、 01 积雪初融,绿草如茵,一红一白两只狐狸穿过草地,在山坡上飞快奔跑。 飕的一声,羽箭划破长空,正中红狐后腿。红狐哀鸣一声,从坡上滚落下来,不见踪影。 瞬息,一行人从东边疾驰而来。只见为首的女郎一袭红衣,乘着红马,颈上挂着一串明珠,双眸顾盼生辉。 侍卫拾起红狐,呈到马前。 穆清芷左手握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已将红狐捞进怀里。 狐狸毛发柔软蓬松,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令人爱不释手。 身旁的女郎围了过来,纷纷赞叹:“好漂亮的红狐,一点杂毛都没有。” 忽然之间,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穆清芷抬头望去,一抹白色身影在林间跳跃竟然是方才逃脱的白狐去而复返。 闻声,穆清芷怀中的红狐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仿佛在回应。 穆清芷低头看它,红狐的眼珠漆黑,竟然流露出像人一样的哀求神情。 她微微一怔。 另一边,白狐仍旧在嚎叫。有女郎兴起,连发几箭,连白狐的一根毛都没碰到,只能在原地跺脚。 穆清芷见到这一幕,噗嗤一笑,将红狐交给侍卫,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来。 呜呜声响,羽箭破空而来,劲力凌厉,白狐的身形一滞,消失在草丛间。 “射中了,射中了!” 穆清芷却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未能射中这只白狐的要害之处,恐怕它已经逃远了。 如今四月倒春寒,这狐狸毛色如雪,没一点杂质,正适合给太子哥哥做一件御寒的狐裘。 红狐被关在笼子里,朝着白狐离开的方向,发出呜呜的叫声。 穆清芷瞥了它一眼,扬起马鞭,笑道:“我们去把那只白狐狸也抓来,给它做个伴!” 这一笑灿然生光,宛若芙蓉初绽,娇艳欲滴。马下众人为这笑所摄,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照做。 循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又行了数里,树木愈发茂密繁多,通行艰难。 忽然,空中传来几声长鸣,叫声高亢。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自云层现身,向下俯冲而来,眼神锐利凶猛,威武神异。 “是太子殿下的海东青!” 伴着阵阵惊呼,海东青盘旋在穆清芷头顶,双翼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阴影,极具压迫感。 穆清芷毫不害怕,反而双眼发亮,又惊又喜地道:“决云,太子哥哥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决云飞到穆清芷手边,亲昵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欢欣的叫声,这才在前引路。 又驰了数里,出了密林,即见一座山峰。山上各色旗帜舒展,旗面绣着翻腾的飞龙,日光一照,连龙鳞也闪烁着金光。 过了片刻,穆清芷行至山顶,只见一位白衣郎君正站在崖边,负手而立。 此时四月,万物发荣滋长,东方一轮红日当空,霞光万道,皆落在他的身上。 穆清芷心中一喜,连忙纵马奔去,阳光下红衣猎猎,宛若一团燃烧的火焰。 随行护卫见到她,连忙让开一条道路。 穆清芷疾驰一阵,陡然勒马,一边下马一边叫道:“太子哥哥!”脸上、语气里尽是欢喜无限。 萧旻头也不回,淡淡地应了一句,态度冷淡。 穆清芷浑然不觉,走到他身边,笑靥如花:“太子哥哥,你在看什么?” 说着,她向前探头探脑,只见崖壁陡峭,寸草不生,看了半晌,最终撇了撇嘴道:“没什么好看的。” 她转头道:“太子哥哥,我们去摘野花编花冠好不好?” 穆清芷伸手去牵萧旻的袖口,语气娇俏。 萧旻长眉蹙起,正欲开口,忽听一道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女郎可是姓穆?” 穆清芷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蓝衣衫的女郎,正笑吟吟地望着她。细眉秀雅,双瞳剪水,削肩细腰,说不出的风流袅娜。 “是啊!我姓穆。”穆清芷惊奇道,“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我们之前见过?” 蓝衣女郎浅浅笑道:“满长安谁人不知,您是皇后的掌上明珠。今日才得相见,不胜欢喜。” 语气轻柔,欢喜二字说得格外重些,意味深长。 穆清芷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姨母对我最好啦!” 说完,她又问道:“可是,你究竟是谁啊?” 奉雪宜轻声细语地道:“民女姓奉,名唤雪宜。” “白雪的雪,仪容的仪?” 奉雪宜摇了摇头,转眸看了萧旻一眼,低下头去,柔声道:“是宜家宜室的宜。” 穆清芷心里登时浮现一丝异样,像是被狐狸爪子挠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笑容微敛,好奇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娘子,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思来想去,她从来没听说过有姓奉的世家大族,或者哪一个姓奉的寒门官员家里有这样一位女郎。 奉雪宜道:“民女不是长安人,是在辰州一个村寨长大的。” 穆清芷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和太子哥哥认识的?” 一个江南道的民女,怎么会和远在长安的太子殿下扯上干系呢? 奉雪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看向萧旻,似乎是等待他的反应。 穆清芷心里怪异的感觉更重了。 为什么要看着太子哥哥?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似乎察觉到奉雪宜的踌躇,萧旻不再无动于衷,回眸望向穆清芷。 穆清芷直直回望,不肯移开目光。 “她是我表妹。”萧旻淡淡地道。 穆清芷“啊”了一声,不假思索地道:“可是我姨母只有我娘一个姊妹啊?”话语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萧旻是姨母的儿子,是她的表哥,不会有错。 奉雪宜神情微变。 萧旻道:“是我生母。” 只说了四个字,穆清芷不由一呆,半晌没说话。 她才想起萧旻并不是姨母的亲生儿子,他的生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嫔妃。 一愣神间,萧旻问道:“你还不去采花?” 穆清芷闻言,顿时点头答应,流露出雀跃之情。 她朝着奉雪宜一笑,想要与她亲近一些:“我们一起去采花,让太子哥哥给我们编花冠。” 天穹广袤无垠,青山翠色欲流,红黄蓝粉各色的花朵点缀在草地上,葳蕤茂盛。 穆清芷伸手采了一朵淡粉的小花,兴冲冲地对着奉雪宜道:“好看吗?” 奉雪宜点点头。 穆清芷笑道:“那我把它送给你。”伸手要将这花别在奉雪宜的发间,却落了个空。 奉雪宜偏头躲过,冷淡地道:“多谢娘子的好意,我还是更喜欢蓝色的花。” 穆清芷撅起嘴,将粉花揉了揉,随手扔了。 跟随在后面的侍女见状,连忙走到穆清芷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二人分开。 不一会儿,穆清芷重新喜笑颜开,与侍女们采了满满一怀抱的花儿。 “太子哥哥!”穆清芷喊道,想要给萧旻看看,一转头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奉雪宜已走到了萧旻的身旁。 二人并肩而立,衣袂飘飘,正低声说话。萧旻神情不似平日冷漠,奉雪宜则双眼泛着盈盈水光,仿佛伤心至极。 穆清芷站在低处,仰头望向二人亲密的举止,心中突然一酸。 从小到大,除了自己,寻常女郎连接近太子哥哥都不行,更别说和太子哥哥说上一句话。 为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郎,能够得到太子哥哥的青睐呢? 见她回来,二人立刻住口不语,一齐看向穆清芷,好似心有灵犀。 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感受油然而生,仿佛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怎么可能! 穆清芷在心底反驳:自己和太子哥哥青梅竹马,情谊不同寻常,怎么是奉雪宜能比的呢? 她压下心中的异样,叫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奉雪宜走了下来,柔声说道:“是我眼睛进沙子难受,太子殿下安慰我。” 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话,穆清芷却顺着往下说,笑嘻嘻地道:“那就好。要是太子哥哥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她一边说,一边向旁边探出脑袋,对着站在前面的萧旻做了一个鬼脸。 实在是顽劣。 萧旻将穆清芷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神色冷淡,移开视线。 奉雪宜却没接她的话,语气笃定地道:“殿下不会的。” 不会什么? 不会欺负她吗? 闻言,穆清芷的心一紧,忽然安静下来。 不待她细想,奉雪宜已经转过话题:“你摘了哪些花,给我瞧瞧。”话语里有些好奇。 穆清芷连忙打起精神,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奉雪宜听得认真,笑起来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清丽动人。 穆清芷望着她柔美的侧脸,有些呆了。忽然眼前一晃,是奉雪宜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在想什么?” 穆清芷却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奉雪宜的手腕。 原来说话间奉雪宜的衣袖上褪,不经意露出她左腕上的银镯。 这只银镯,她在太子哥哥那里见过。 第一次见到是在太子哥哥的寝殿里,就搁在他的枕边,用一方金茶花锦帕裹着。 自己心生好奇,忍不住拿起来把玩,还开口向太子哥哥索要,却被一口回绝。 那为什么这只镯子,会出现在奉雪宜的手腕上? 她抬眸看向奉雪宜。 只见奉雪宜也正凝望着自己,眉目如画。 一瞬之间,穆清芷觉得方才自己当着奉雪宜的面,故意表现出自己与太子哥哥的亲密,当真是可笑至极。 穆清芷一撒手,花朵落在脚边,她赌气地道:“一点也不好玩。” 奉雪宜见她发脾气,微微一愣,柔声道:“你不编花冠玩啦?” “不要不要。”穆清芷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萧旻,望见他神色平静,不动于衷,半点也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更加气恼。 萧旻站在远处,见到奉雪宜弯腰拾起被穆清芷扔在地上的花儿,吩咐内侍去捡,再走到穆清芷跟前,问道:“你又为什么发脾气?” 穆清芷见到他来,心里的委屈消了许多,嘴上仍旧不饶人:“这花是我采的,我想扔就扔。” 萧旻听见这话,并未动怒,反而道:“那你也不要我给你编花冠了?”一双凤眸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穆清芷怒气一顿,在心里想的那些气话,被他这么一问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这样,萧旻轻轻叹息:“过来,我给你编花冠。” 他神情冷淡,话语里并无半分柔情,颇为无奈,穆清芷却立刻乖乖照做,走到他的跟前,低下了头,颇为柔顺。 2、 02 待到萧旻编好花冠给她戴上,穆清芷欢欢喜喜地道:“好看吗?”笑容灿烂,已将方才的难过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转了一个圈,裙裾飞起又落下,有些惋惜:“可惜这里没有荡秋千的地方。” 两人幼时常常在一处编花环荡秋千,想到这里,穆清芷不禁有些得意,悄悄地睨了奉雪宜一眼,心想这个花冠是她独有的。 太子哥哥也只给她一个人编花冠。 下一瞬,奉雪宜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穆清芷秀目流盼,笑容明媚,头上戴着的花环衬得她如同百花仙子,无忧无虑,不知人间愁苦。 真是这样吗? 奉雪宜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梨涡轻陷,清丽秀雅。紧接走到了萧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穆清芷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她竟然因为一句什么都听不见的话,生出一种胆怯来。 实在是不像她。 穆清芷心中忐忑,轻轻上前一步,想要牵住萧旻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穆清芷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萧旻冷峻的脸。明明就近在咫尺,她却突然感觉相隔千里。 “你躲开我?”穆清芷眼眶慢慢红了,质问道,“我想牵你的袖子你也不肯?” 萧旻看着她,语气平静,只说了两个字:“别闹。” 穆清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无理取闹? 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穆清芷将目光缓缓移到奉雪宜的脸上,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她出现之后。 真是因为她吗? 穆清芷忽然转身,三两步上马,侍从们围将过来,只听她冷声道:“都别跟着我!”调转马头,身下的小红马如离弦之箭奔驰出去。 奉雪宜走到萧旻身边,问道:“要派人把穆娘子找回来吗?” “不必。”萧旻同样翻身上马,语气更冷。“回去罢。” 然而一路上决云焦躁不安,频频朝着穆清芷离开的方向啼叫,声音急促。 萧旻抚着决云的羽翎,呵斥道:“安静。” 挨了主人的训斥,决云神情发蔫,拍动翅膀,独自飞远了。 另一厢,穆清芷甩开侍从,一人一马在山林里游荡,等她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 得知萧旻竟然没派人过来询问,穆清芷更加气了,赌气不吃晚饭,独自卧在床榻边。 忽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床边。穆清芷以为是侍女进来劝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叫道:“不吃不吃,快出去。”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含着笑意:“我也要出去吗?” 穆清芷一惊,翻身坐起,扑进那女子的怀里,“姨母,你怎么来了?” 祝兰君笑道:“我再不来,怕我的沅沅饿死了。” 方才寂静黑暗的营帐忽然活了过来。 帐内点起数盏灯火,侍女如流水般进进出出。祝兰君端坐在桌前,含笑看着对面的女郎,目光温柔。 一瓯热气腾腾的辣羹,配着胡饼、酥酪十余样菜品,吃得穆清芷鼻尖微微冒汗,浑身热乎乎的。 “姨母,你也吃几口。”穆清芷亲手盛了一碗汤,由侍女转交。 祝兰君接过吃了几口,放下碗道:“我听人说,你和太子闹脾气了。” “姨母,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穆清芷一脸不高兴。 她是真的生气了。 “好,我不提。” 祝兰君面带责备,想起下午得知消息时仍然心有余悸:“你生气就罢了,怎么能把侍卫扔下呢?你独自一人,万一让有心之人寻到可趁之机……” 声音渐渐低下去,祝兰君已说不下去了,显然想到从前的事,面上显露出伤心之色。 皇后的独子昭明太子萧旸,便是在狩猎途中意外坠马而亡的。 穆清芷见状,连忙搂住祝兰君的胳膊撒娇:“姨母,我当时是气急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祝兰君抚着她的长发,心中爱怜不已:“这么晚回来,冷不冷?” “一点也不冷,姨母你摸我的手。”穆清芷中气十足地道。营帐内暖融融的,烘得她脸滚烫。 祝兰君握住穆清芷双手,只觉得她的身子火热,像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穆清芷依偎在祝兰君身边,忍不住问道:“姨母,你知道太子哥哥的生母是什么人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穆清芷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缠着祝兰君追问。 祝兰君耐不住她的痴缠,只好道:“我只知道太子的生母是圣人从民间带来的一个瑶女,初时有些恩宠,后面渐渐被冷落了。” 穆清芷道:“是辰州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祝兰君微微一笑,转过话来,“你今天见过那个瑶女,她没与你为难吧?” 穆清芷想到奉雪宜避开自己示好的举动,心里不免生气。可她终究是萧旻的表妹,要是姨母因此怪罪到太子哥哥的头上就不好了,于是摇了摇头,道:“没有。” 祝兰君看着她神情变来变来,忍不住一笑,柔声道:“你生气尽管回来说,姨母给你做主,不必置气,不值得。” 寂然饭毕,侍女匆匆走进来,“娘娘,陛下传您过去。” 祝兰君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手,闻言微微蹙眉:“今日不是薛昭仪伴驾吗?” “回娘娘的话,方才薛昭仪身子不适,御医诊出身孕,陛下便让昭仪回去歇息了。” “既然如此,我收拾好就过去。”祝兰君笑得更加柔和,转头吩咐道:“将我库房里的那座观音玉像送去给薛昭仪,还有那支百年老参,正适合给她补身子。” 待侍女离开,穆清芷愤愤不平地道:“姨母,你干嘛还要对她这么好。” 薛昭仪平日嚣张跋扈,屡次对祝兰君出言不逊。 祝兰君摸摸她的头,没放在心上:“还是小孩子脾气,在外面可不能这样说。” 穆清芷哼了一声,没应话。 “好了,早些歇息,姨母晚一些过来瞧你。” 祝兰君出了营帐,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面容笼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几个月了?”她问道。 “回娘娘的话,昭仪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祝兰君缓缓一笑,柔声道:“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穆清芷等了很晚,也没有等来姨母,直到祝兰君派侍女说,让她早些歇息这才睡下。 夜里寂静,连翻身的动静都听得清楚。侍女进来问道:“娘子睡不着吗?” 穆清芷嗯了一声,忽然问道:“窗外有什么声音在叫?” 侍女侧耳细听,果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嚎叫,若隐若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是狐狸的叫声。”穆清芷坐起身来,抱着柔软的锦被,眼神发亮,难不成是白天那只白狐找过来了? 此处是皇家猎场,守卫森严,它没办法进来,只能在猎场周围徘徊悲鸣。 “我要出去看看。”不顾侍女的劝阻,穆清芷换好衣裳,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夜晚露水重,穆清芷整个人浸在深深的寒气里,不由裹紧外氅。 侍女在前提灯,山林间树影摇曳,却没有看见白狐的影子,甚至连叫声也消失了。 侍女一直在旁边劝她回去,穆清芷小声道:“你再说话,小心把老虎引来,到时候第一个把你吃了。” 侍女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开口。穆清芷见状,悄悄别过脸去,露出一抹笑意。 在林中兜兜转转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白狐的影子,穆清芷有些失望,“我们回去吧。” 返回营帐的路上,穆清芷忽然顿住脚步,侍女转头看她,正要开口。 穆清芷猛然拉住她躲在树后,压低声音:“别出声。” 夜空深邃,淡星疏月,林中弥漫着蒙蒙雾气,只见林子尽头,有二人缓步走来,气度不凡。 “表哥,我刚刚去向薛昭仪贺喜,悄悄把了她的脉象。” 奉雪宜与萧旻并肩而行,“如果不出意外,定能平安生下。” 说到这里,奉雪宜停下脚步,看向萧旻,眉尖若蹙,浮现着似有似无的担忧:“表哥,我们是不是要派人盯……”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罢。”萧旻打断她的话,眼神不经意扫过幽深的林子,又平静地收回。 “我自有安排。” 奉雪宜默默点头,并没问缘由。 等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穆清芷才从树后走出来,望着萧旻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站成一尊石像。 侍女小心翼翼地道:“娘子,我们也回去吧?” 穆清芷恍若未闻。 良久,她才转头问侍女:“你说,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么晚,避人耳目地说。” 方才离得太远,她只能看见两个人并肩而行,却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有什么重大的事,太子不与幕僚商议,非要和一个女郎说起吗? 穆清芷思来想去,并不能用这个借口安慰自己。反而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呼呼漏风。 只有一个可能。 穆清芷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这样寂静的夜,孤男寡女,除了今晚被她撞见的这一遭,是不是还有许多回,她没有看见。 侍女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穆清芷又问:“太子哥哥是对我更好一点,还是对她更好一点?” 她从来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可是今天奉雪宜的出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当然是娘子您。” 侍女道:“奉娘子只是太子的表妹,才能得到殿下几分眼神。娘子您却不一样,您和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怎么能与您相提并论。” 是啊。 穆清芷垂下眼,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与她平日里肆意明媚的样子大相径庭。 大家都这么说。 可真是这样吗?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钻出来,穆清芷来不及细想,忽然听见翅翼拍动的声响,不及抬头,决云已扑将下来,停在穆清芷的肩头,欢声鸣叫。 决云骨翅坚实,一双鹰爪如同铁钩泛着寒光,寻常人碰都碰不得,更别说同它如此亲昵。 穆清芷又惊又喜,叫了一声“决云”,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心中大定,方才的念头烟消云散。 除了她与太子哥哥,谁还能碰决云一根毫毛? 也许是真有什么事情吧? 穆清芷在心里想,明日她就去找太子哥哥问个明白。 3、 03 翌日清晨,侍女进来道:“娘子,太子身边的内侍过来,说要把决云迎回去。” 穆清芷坐在镜子前,听到前半句眼前忽地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 “不准。”穆清芷打了个哈欠,一脸不高兴。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等等。”穆清芷叫住她,“你告诉他,除非是太子哥哥亲自来,否则别想要回决云。” “就说是我亲口说的!”穆清芷再三强调。 等到侍女出去,她又问面前的侍女:“姨母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 “圣上昨天半夜风疾发作,要提前摆驾回宫,皇后正忙着命人整束行装,还未回来。” 穆清芷点点头,对镜理了理发髻钗环,起身往外走。 见到主人出来,决云振翅扑来,在她面前盘来旋去,叫声欢愉。 穆清芷摸了摸它的羽翎,亲自拿肉去喂它。一边喂,一边对着它自言自语:“决云,你说为什么太子哥哥对她不一般呢?” 过了一会,穆清芷又换了一个问题:“如果太子哥哥来接你,你说我要不要把你还给他。你是更喜欢我,还是太子哥哥?” 决云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鸣叫,显然饱腹之后极为欢快。 “就知道吃,和你说不通。”穆清芷哼了一声,转身去用早膳。 吃饱喝足,侍女们开始收拾行装,穆清芷则独自牵着自己的小红马散步去了。 “殿下,对面好像是穆娘子。” 萧旻听见内侍的话,停下脚步,抬起眸子看向远处。 她穿着一身红衣绛裙,暮春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得她的衣裳闪闪发亮。身侧小红马四蹄轻盈,身形匀称,随着走动流露出一股矫健昂扬的气度。 山坡上芳草遍地,小红马甩着头,不时停下来啃食几口。 穆清芷则摸着它的鬃毛,低头给它编了一个小辫子,笑容明媚,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萧旻移开目光,忽然感觉清晨的日光有些刺眼。 忽听得远处的林中传来一阵骚动,惊得鸟雀乱飞,两三位女郎纵马奔了出来。 “吁——” 见到不远处有人,马上乘客纷纷勒马,唯有一位身着劲装的女郎不仅没有勒马,反而骑得更快了。 “九娘,快停下!” 只见“唰”的一声轻响,鞭子如同灵蛇精准落在马颈处绕了几圈,用力一扯,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抬起,要将马背上的人甩下去。 此时,穆清芷已急跃上马,窜到几丈之外,左手握着缰绳,冷眼而视。 “穆清芷!”女郎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她是河东薛氏的女郎,排行第七,名叫薛涵。姐姐正是近来备受宠爱的薛昭仪。 “这句话该我问你。” 穆清芷下巴微微扬起,冷然道:“你不长眼睛吗?”明明看到她站在这里,还刻意纵马过来。 如果不是她反应过来,恐怕要被踩踏在她的马蹄之下。 薛涵避而不谈,反问道:“你故意拿鞭子勒我的马,害得我差点摔下来,这事怎么办?” “与我何干。” 穆清芷面露轻蔑,指着地上的马鞭,命令道:“捡起来。” 薛涵握紧缰绳,绷紧面皮,一动不动。 这时后头的几个女郎提着缰绳策马走了过来,听见穆清芷这话,其中一个女郎翻身下马,正要弯腰捡起。 “不准捡!”薛涵尖叫道,“谁让你讨好她的?她说什么你就听。” 那女郎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一时进退两难。 穆清芷开口道:“你回去。既然她不肯捡,那我自己来。”双腿一夹,小红马如箭离弦,冲了出去。 穆清芷俯身拾起地上的马鞭,却没勒马停下,径直朝着薛涵掠去,愈来愈近。 薛涵一脸惊恐,纵马想要躲开,却无济于事。 啪啪啪! 鞭子凌空落下,薛涵的发髻散乱,金钗玉簪摔得四分五裂,珠子滚了一地,手腕上还烙着一道火辣辣的鞭痕。 穆清芷勒马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十分得意:“小惩大诫,这次我只是打散你的头发,不要再有下次了。”说罢疾驰而去。 薛涵捂着面颊,因为屈辱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淌下一行眼泪。 她脸上流露出怨毒之色,“我要去告诉姐姐!” 身侧的女郎欲言又止,“可是……”皇后可是她的姨母。 薛涵听出未尽之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笑道:“天底下就她最尊贵吗?我看未必!” 来日姐姐顺利诞下皇子,凭借河东薛氏的声望势力,即便是帝位也有一争之力。 穆清芷算什么东西! 终有一天,她要将今日的屈辱百倍奉还。 见了这样一出闹剧,内侍小心翼翼地禀道:“殿下……” 这位穆娘子果然是娇蛮任性,得理不饶人,公然鞭打官员之女,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作何感想。 萧旻睨了他一眼。只一眼,内侍立刻闭上了嘴。 “让看见的人都闭上嘴。”萧旻扔下一句话,大步离去。 因陛下的风疾发作,今年春狩提前结束。穆清芷甚至来不及去找萧旻,便被侍女催促急急忙忙地上了马车。 她趴在马车窗边,伸手与决云玩闹,笑声清脆。 忽然听见后方马蹄声疾,穆清芷回头张望,只见萧旻身着劲装,眉目俊朗,追赶上来。 穆清芷突然见到他,心中一喜,正要呼唤,随即想到昨夜之事,便住嘴了。 萧旻掠过马车,疾驰而去,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穆清芷虽然在和决云玩耍,其实一直悄悄分心关注他。 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气,再看见面前叫声欢快的决云,忍不住大声道:“你怎么还笑,傻乎乎的,被人丢掉了都不知道,真可怜。”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看向萧旻,盼着他回眸望一眼。 但没有。 一直没有。 反而是奉雪宜从后方赶了上来,与萧旻并辔而行。 穆清芷看不见萧旻的神情,但瞧见奉雪宜转过的侧脸上,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想必二人聊得很开心。 穆清芷砰的一声关上窗子,胸膛猛烈起伏。 怀里,决云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好端端的生气了。 穆清芷低声说:“我也不明白……”她心里有些失落,像是心里少了什么。可究竟少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明明,明明从前和太子哥哥并辔而行的女郎,应该是自己啊。 又行了数里路,萧旻与奉雪宜早已往前去了。穆清芷耐不住性子,吩咐侍卫牵来小红马,她要骑马。 一口气驰了数里,前面竟然出现奉雪宜的身影,好在萧旻并不在她的身边,穆清芷这才稍感舒心。 “穆娘子,你好啊。”奉雪宜微笑着道。 穆清芷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去看她的脸。 “这是表哥养着的那只海东青吗?”奉雪宜看着决云,见它停在穆清芷肩头温顺乖巧的模样,面露好奇,驱马靠了过来,想要逗弄。 “小心!”穆清芷吓了一跳,连忙叫道。 只见决云低下头,猛地朝奉雪宜手背一啄。若非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扯开,这一下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决云不喜欢别人碰它,你别乱动。” 穆清芷抓着奉雪宜的左腕,庆幸地道:“还好没受伤。” 奉雪宜也被吓了一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是我鲁莽了。” 动作间,穆清芷瞥见奉雪宜左腕上的银镯,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此时,太子身边的内侍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穆清芷抬眸看向前方,太子的车驾在数十丈外,乌压压的宫人侍卫跟随在后,竟然还能留意到这里的动静。 问明白事情,过了一会,内侍去而复返,手上拿着药膏:“这是殿下给奉娘子的。” 穆清芷心里更难过了。懒得再看一眼,径直越过二人,往前去了。 “娘子留步。”内侍拔腿追了上来,可双腿怎么可能比得过小红马的四蹄。 “又怎么了?”穆清芷轻轻勒马,不耐烦地道。 内侍小跑着上前,笑得恭敬:“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太子哥哥,你找我?” 穆清芷提起裙子,语气轻快,两三步登上马车。 见到她弯腰进来,萧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眸。昏暗的光线里,更显得他的眼眸狭长,看人时有一种冷意。 决云见到萧旻,立刻扑腾翅膀,却被穆清芷飞快地抓住。 “不准过去。”穆清芷哼了一声,“太子哥哥,我还以为你不要决云了。” “我今早就派人去找你要了,不是让你打发回去吗?”萧旻淡淡地道。 穆清芷一噎,干脆道:“我不管,就是你的错。” 见到她语气刁蛮,萧旻不欲再说,伸手道:“过来。” 看着朝自己摊开的掌心,穆清芷一愣,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搭上去。 然而扑棱棱几声响动,决云趁着她愣神的片刻,挣脱她的怀抱,停在萧旻的手上。 穆清芷猛地收回手,脸颊一红,怒气冲冲地瞪了萧旻一眼。 萧旻将她的动作收之眼底,并未发作,转眸注视决云,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平日看着乖巧,咬起人来真狠,连谁对你好分不清,不许再胡闹了。”话语里意有所指。 其实萧旻这话是指今早穆清芷不许人将决云接走,穆清芷却没明白,以为萧旻是在责怪决云,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那你说决云该咬谁?” 萧旻松开手,让决云飞出窗外,无奈地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穆清芷怒道:“难道我说错了?” 萧旻见她反而更加生气,便也不接口了,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穆清芷见他这样,心里更加气了:“你既然心疼她被咬了,哪里就眼巴巴地送药膏,干脆亲自去哄她,找我来做什么?我又没被咬。我知道了,其实你是不是心里想,希望是我手上被啄了一口,而不是她。”否则萧旻为什么会没缘由地训斥决云,他明知道决云性情桀骜,寻常人根本进不得身。 他分明是替奉雪宜不平。 萧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昨晚为什么和她待在一块,什么事不能白天说?” 萧旻昨夜就已察觉林子里有人,知晓穆清芷并没听见他们的话,然而穆清芷陡然当面质问,不免神色微变。 “你说不上话啦?”穆清芷自然不会错过他的反应,理直气壮地道:“你分明就是心虚了!” 萧旻蹙起长眉,凤目静静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穆清芷怒道:“她是你的亲表妹,你喜欢她,我比不过。哼!”瞪了他一眼,冲了出去,跳下马车。 “殿下,要不要把穆娘子追回来?” 萧旻左手支额,微微阖眼,道:“让她去吧。” 穆清芷冷静下来,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却没看见有人追了上来,心里既生气又难过。 甩开侍从,骑着小红马往一条山路狂奔,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地停了下来。 穆清芷跳下马,躲在一棵树后,头埋在膝盖上,发上的红丝带垂落在肩。 过了一会,肩膀耸动,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4、 04 “娘子最近怎么了?” 穆清芷坐在秋千架上,双手抓着缀满花朵的秋千绳,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另一个侍女接口道:“一定是在想太子殿下!” “殿下这几日没有进宫,我们娘子的魂啊,都要飞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着跑开了。 穆清芷回过神来,从秋千架上跳起来,追了上去:“好啊,你还敢调侃我,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打闹一通,穆清芷重新坐下,轻倚在秋千架上,左足点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上次和太子哥哥发生的事,穆清芷谁也没说,一个人憋在心里。 其实过了这么久,穆清芷早就不生气了。但一想到萧旻这么久对自己不闻不问,便觉得如鲠在喉,也拉不下脸去寻他。 他竟然也不来找自己。 穆清芷心里想着这事,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有奉雪宜陪着他,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抛之脑后了。 忽听见一声鹰啼,决云从远处飞了回来,在穆清芷面前盘来旋去,逗她开心。 “娘子别难过了。”侍女笑道,“后日就是端午,到时候一定能见到太子殿下。” 穆清芷闻言,顿时想起往年与太子哥哥同登丹凤楼的情景,一瞬间千万种柔情蜜意涌上心头,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秋千摆动,粉色的裙裾摇曳,如同一朵开在半空中的粉色芙蓉,鲜妍美丽。 五月初五,太子携诸皇子皇女拜见帝后,赐五彩绳,共庆端午佳节。圣人命太子亲至丹凤楼,与民同乐。 穆清芷一早站在丹凤楼之上,任凭彩楼下人头攒动,也不闻不问,遥遥望着太极宫的方向。 “咚——咚——咚——” 金鼓齐鸣,震得地面微颤,太子銮驾出太极门,向着丹凤门而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储君真容,却只能看见辂车上明黄的帷幕。 突然一个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挡在了銮驾的必经之路上。 穆清芷忍不住握紧栏杆,暗骂侍卫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小孩都拦不住。 辂车停下,四角晃荡的金铃渐渐安静。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把他抱过来。” 内侍忙不迭地应道,抱起小童,靠近车帘前。 明黄的帷幕掀起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指尖捻着一缕五彩绳,末端缀着一颗金珠。 “给他戴上。” 众人这才发现小童手腕上竟然没有佩戴五彩绳。 五彩绳又叫长命缕,端午这日,人人都要佩戴,有辟邪消灾的寓意。 再看他浑身脏兮兮的,家中父母显然十分不上心,竟然连五彩绳都没有准备。 道路两旁的百姓望着重新前行的太子銮驾,不由地爆发出一阵山呼,称赞太子的仁慈。 看到这里,穆清芷再也按耐不住满心的欢喜,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太子哥哥!” 穆清芷眼眸明亮,宛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所有人都听见她亲昵的呼唤,包括无数人簇拥而来的储君。 有人压低声音:“这是谁,是圣上的哪位公主?” “你刚来长安吧?”否则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女郎。 “正是。” 有人道:“这位女郎虽然不是公主,但连公主都要避让三分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穆清芷顺利地走到萧旻身边,又轻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位置是谁的。 无数道目光落在二人的身上,穆清芷心里甜甜的,比吃了蜂蜜还要甜。这几天萦绕不去的难过暂时不见了,恨不得永远这样下去。 登上彩楼,众人一一上前见礼。穆清芷悄悄靠近萧旻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旻转眸看她。 穆清芷登时一笑,灿然生光,指了指萧旻空荡荡的左手:“太子哥哥,我把我的五彩绳分你一缕。” 不待他开口拒绝,穆清芷取下左腕上的五彩绳,系在他的腕上。 她今日用红色丝带编了发辫,垂下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映入萧旻眼帘,心中微微一动。 只听穆清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愿上天保佑我的太子哥哥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一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旻的目光。 此时,丹凤门下万民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缀满鲜花的彩楼之中却是肃穆安静,侍卫持剑而立,五彩的绸带飘起落下又飘起。 萧旻乌黑的眼珠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无声的注视下,穆清芷的脸颊渐渐红了,像是一颗饱满的林檎果,又悄悄地垂下了。 “太子哥哥,今晚你会进宫吗?”穆清芷轻声道,“和我们一起用晚膳。”这个我们,自然是她与祝皇后。 萧旻眨了眨眼,缓缓收回手,“改日再去。” 穆清芷的眼眸黯淡下来,有些难过。她的情绪都挂在脸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掩饰。 萧旻不欲再说,准备登上丹凤门门楼,突然被一只手拉住。回过头,只见穆清芷紧抓着他的衣袖,问道:“太子哥哥,听说今夜曲江池上会放荷灯?” 说到最后,她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仿佛他不答应绝不罢手。 萧旻无奈颔首。 穆清芷莞尔一笑,秀目流盼间,说不出欢喜惬意,松开他的袖子跑走了。 跑到楼梯口时,忽然站住脚步,回眸笑道:“一定要记得啊。”说罢噔噔噔顺着楼梯跑下去,腰间的红绦带随之翻飞,灵动可爱。 走到下一层,穆清芷倚着栏杆,随意往下一瞥,目光忽然凝住,落在一个身穿蓝衣的女郎身上。 似有所感,女郎也立刻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穆清芷飞速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在看什么?”薛涵顺着奉雪宜的目光向上看,脸色一沉,“又是她。” 奉雪宜有些疑惑,“又是她?” “你刚来长安不知道,这人是皇后的侄女,平日里娇蛮任性,喜欢惹是生非。” “是吗?”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她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清澈的无辜感。让奉雪宜想起她养过的一只小兔子,眼睛也是这样湿漉漉,十分可爱。 奉雪宜道:“我竟然没看出来。” 薛涵冷笑,“她最喜欢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姨母胡作为非,但不是所有人都怕她,总有一天我要她好看。” 河东薛氏乃是当朝第一大族,周围的女郎父兄皆是薛家党羽,纷纷出言附和。 奉雪宜只是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九娘头上戴着的簪子好漂亮,是哪里买的?” 提到这个,薛涵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是我姐姐赏的。” 薛昭仪有孕后,恩宠愈盛,圣上的赏赐如流水一日不曾间断。 她想起前几日偷听到耶耶与娘亲的谈话:皇后恩宠日渐稀薄,又无亲子傍身。来日薛昭仪诞下皇子,凭借河东薛氏的声望地位,凤位并非不可能。 薛涵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她等着穆清芷跪下给自己赔罪的那一日。 …… 入夜之后,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若从丹凤门俯视看去,只见满城花灯辉煌,犹如千树花开。 穆清芷坐在小舟上,伸手拨弄水面,喧嚣的热闹声隔岸隐隐传来,与此处的寂静宛如两个世界。 唯有裙摆旁搁着的一盏荷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得穆清芷的脸忽隐忽现。 此地名叫芙蓉苑,因无数木芙蓉在此盛开而得名。穆清芷自小常来这里玩耍,摘芙蓉花临水自照。 到了湖心亭,四面挂上防风的帷幕,穆清芷独自在石桌边坐下,静候心上人的到来。 万籁俱静,对岸伶人轻柔的歌声越过繁华嘈杂,飘在碧琉璃般的水面上: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穆清芷支着脑袋,浑然不解其中意,只觉得睡意朦朦胧胧地涌上来,终于忍不住歪着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穆清芷秀眉紧皱,一会梦见姨母面目狰狞,逼她不许再见太子哥哥。一会又梦见太子哥哥持剑杀了姨母,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宛若修罗恶鬼。 “不要!” 穆清芷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来,手肘撞到石桌上,毫无察觉,脸上冷汗淋漓。 她连忙走到亭子边,只见水面幽静深不见底,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心中生出恐惧害怕,喊道:“什么时候了,太子哥哥去哪了?” 侍女划着小舟过来,没有上岸:“娘子,已经派人去东宫看了。如今夜深了,我们要不要先行回宫,免得皇后挂心?” 回宫? 穆清芷犹豫片刻,想起要给萧旻的东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哪也不去。”她就在这里,等太子哥哥来。 侍女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了,安静地守在一边。 穆清芷被噩梦一吓也没了睡意,便在亭子边台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她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想到小时候自己和太子哥哥坐在立政殿的台阶上,教她认二十八星宿。 除去北斗七星,穆清芷认得最清楚的就是参宿,它有三颗呈现腰带状的星星,最好认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穆清芷若有所思,想起太子哥哥教她认参宿的时候,还提起了这句诗。 穆清芷出生在长安,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洛阳行宫,也是时时刻刻陪伴在姨母左右。若非要说离别,那便是母亲早早病逝。 可母亲过世时她才不满一岁,并没什么记忆,是以不能明白诗中意味,更不能切身体会离别之苦。 暗自想得出神,忽然听见船桨划动的动静。抬头一看,夜色浓墨中,一艘小船遥遥而来。 穆清芷先是狂喜,先前迎了几步,忽然停住,稍稍思量又转身跑回亭子里。 自己辛辛苦苦苦等了这么久,难道他一来,自己就要眼巴巴地迎上去吗? 偏不! 她气鼓鼓地坐在桌边。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穆清芷闻到一股艾草的香气,盖住了平日里熟悉的熏香。 等了一会,说话声在背后响起:“你再不回头,我可就走了。” 穆清芷头也不回。 萧旻缓缓向亭外走去,手搭在了帐帷上,声音远了:“还在生气?” 穆清芷恍若未闻。 窸窸窣窣几声,亭子彻底安静下来。 穆清芷急忙转过头,亭子里空空荡荡,早没了萧旻的人影。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心里愤怒又委屈,不敢置信:他怎么就走了,难道他不再哄哄自己吗。只要他愿意哄一哄她,自己肯定就不会再生气了啊。 再说自己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这么冷的夜,难道发点脾气都不行吗? 穆清芷连忙追出去,慌乱之中脚下一绊,朝着台阶直直摔了下去,眼看要摔得鼻青脸肿,不禁闭上双眼。 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穆清芷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种轻淡独特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旻道:“站好。”松开了穆清芷的肩。 穆清芷站直身子,扬起一个笑脸,笃定地道:“我就知道。”知道太子哥哥不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穆清芷伸手去牵萧旻的袖子,想要引他走回亭中,却被萧旻避开。 “嗯?”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看向萧旻。 “你不是想放荷灯?”萧旻说到,走下台阶,穆清芷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 只见一个内侍站在船头,手捧着一个荷灯,递给萧旻。 穆清芷咦了一声,这荷灯非玉雕非纸扎,而是一朵刚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初绽荷花。 此时五月初,长安城内林苑众多,皆不能使荷花开放。唯有长安近郊的骊宫能引天然温泉水浇灌,使早荷盛开。 穆清芷却没想这里,也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低头望着荷花,伸手抚摸,颇为喜爱。 萧旻自然也没说,随意拂去落在肩上的露水。 长安自骊山五十余里,一人一骑,要近两个时辰。 “太子哥哥,我们许个什么愿好?” 穆清芷扭头看向萧旻。 “你的荷灯,应该要问你自己。”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放啊。”穆清芷拉长声音,弯起眉眼,正像是天边的一轮弯月,皎洁可爱。 她接着笑道:“我已经想好了。”将荷花放入水中,双手合十,低头默默许愿。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伸手一推,荷花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流飘走了。 “求菩萨保佑。”穆清芷小声地道。 她是不信佛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一声菩萨保佑。 保佑她,如愿以偿。 萧旻站在她的身后,忽然道:“菩萨恐怕保佑不过来。” “啊?” “倘若人人都向菩萨祈求祷告,人人的夙愿都要成全,即便有千万种法相化身,恐怕也难以事事周全。” 穆清芷注视着萧旻略显冷峻的侧脸,心念微动。 过了一会,她道:“太子哥哥你说的对,菩萨管不过来,我不向菩萨许愿。” 菩萨要忙着渡那些受苦受难的众生,她的心愿太小了,还是不劳烦她了。 穆清芷双手合十,朝着他虔诚一拜,俏皮地道:“求我的太子哥哥保佑,保佑我如愿以偿。” 萧旻失笑:“我又不是你的菩萨。”为何向他祈求。 “我偏要向你求。” 她仰头望着萧旻,问道:“那你答不答应?” 她能许什么愿望?左右不过是岁岁无虞、长乐无忧的心愿。 迎着穆清芷的目光,萧旻轻轻点头。 穆清芷嫣然一笑,笑得甜蜜,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头。 求太子哥哥的保佑,恐怕比天底下任何一尊菩萨还要灵验。 因为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她与太子哥哥白首不分离。 5、 05 湖水平静,夜风微凉,吹起穆清芷的发丝,也吹起她发间的丝带,轻轻碰到萧旻掩在衣袖里的指尖,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微动。 穆清芷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顺水飘荡的莲花灯,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我让人送你回宫。” 穆清芷撅起嘴,不太乐意道:“还早呢。”和太子哥哥呆在一块的日子,她永远也不嫌久。 萧旻不欲争辩,抬手要吩咐侍从,却被穆清芷一把抓住。 “太子哥哥,你不要让侍卫把我送回宫。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送给你呢,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穆清芷抱着萧旻的胳膊不住摇晃,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爱极了。 他的手臂陷在一片过分的柔软里,萧旻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放手。” 穆清芷一愣,顺着萧旻的视线低下头,登时俏脸一红,慌张地松开手,后退几步,心跳如擂鼓。 她余光瞥见萧旻凸起的喉结与坚实宽阔的胸膛,与自己截然不同。 是啊,小时候没有什么男女之分,可是现在她们都大了。 从自己八岁那年,姨母领着太子哥哥来到自己面前,嘱咐二人好好相处起,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她要及笄了。 女子及笄之后,就要开始相看夫婿,准备出嫁了。 想到这里,穆清芷不禁埋下了头。 她少有这么羞涩的样子。 低垂着脑袋,双手绞在一起,被垂在脸颊的红丝待一衬,宛如初发芙蓉,娇艳动人。 芙蓉有一日三醉的美名,而她此时酡红的容颜,也不遑多让,叫人心头沉醉。 萧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开口道:“是什么东西?” “啊?” “不是说要送我一样东西吗,是什么?”萧旻缓缓道。脸色平静,全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连带着穆清芷的心也渐渐平静下去。 听见萧旻的话,穆清芷才反应过来。她特地约萧旻来这里,可不只是想要放荷灯,还为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是啊,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穆清芷笑道,从身上取出一个香囊。 只见针脚细密,明黄的面料上绣着一幅猛虎扑蝶的景象。 白虎扑姿轻盈,目光柔和,紧紧跟随着空中蹁跹飞舞的红蝶。与其说是扑蝶,不如说是欢逐嬉戏。 穆清芷道:“太子哥哥我给你系上吧。”不待萧旻反应,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香囊。 将香囊捏在手里,穆清芷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萧旻素日佩戴的香囊。 她一咬牙,用力地把香囊拽下来。一缕长长的金线顿时被扯了出来,香囊上绣着的金茶花瞬间变形。 萧旻攥住穆清芷的手,冷声道:“你做什么?” 她的手腕发痛,心里也隐隐作痛,脸上却强撑着不露出来,叫道:“我不许你戴别人绣的香囊,我要把它扔了!”语气十分蛮横。 这个金茶花香囊,针法面料都不出自尚宫功局之手。 一定是特地送给萧旻的,这人一定还是他极为亲近之人。 只有一个人。 穆清芷脑海里浮现一个蓝色身影,除了自己,只有她。 也只有她了。 萧旻的脸沉了下去,稍稍一使劲,穆清芷吃痛,手一松,香囊便被他拿在手中。 见他如此珍惜,穆清芷大声道:“你这么宝贝它,就因为是她做的,是不是?” 晶莹的泪珠在眼睛里滚来滚去,不肯掉下。 穆清芷摊开手,露出手心的香囊,倔强地道:“你是要她的还是我的。” 萧旻皱眉,并未回答她的话,轻声呵斥道:“别胡闹。” 闹? 他觉得她在胡闹? 穆清芷闭上眼,一行泪从脸颊滑落,攥紧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 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萧旻见到她流眼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待要上前,却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入水中。 穆清芷放下了手。 他不要,她也不稀罕给。 心里这么想,可脸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怎么止也止不住。 穆清芷哭道:“我偏要胡闹!” 萧旻神情一肃,快步走向水边。 穆清芷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哭一边抹眼泪,赌气地道:“我不给你,我宁愿扔了也不给你!” 她为了这个香囊,天天跟着尚功局的绣娘做女红,十个指头都被扎了个遍,才终于绣出一个勉强满意的。 可是太子哥哥,宁愿却戴着奉雪宜送给他的香囊,也不要她的。 穆清芷想到这里,眼泪扑簌簌而落,砸在地上,脸颊哭得红彤彤一片。 萧旻扫过恢复平静的水面,又转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穆清芷,神情更冷,正欲开口。 “殿下!”一道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 穆清芷泪眼朦胧地望向来人。 只见内侍撑着小船,缓缓靠近湖心亭,说道:“殿下,奉娘子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不许!”不等萧旻回复,穆清芷大叫道。 顾不上那么多,她抓住萧旻的袖子,眼里含着泪,紧紧盯着他:“不要走,我不许你走。你答应过我,要陪我的。” 萧旻见她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左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缓下语气:“沅沅,你放开手,让我去见她。” 穆清芷拼命摇头,十指几乎要把萧旻的衣袖抓破。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女子,舍得放自己的心上人去见另一个女子。 “太子哥哥,我总觉得,你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穆清芷低声说道,脸上还带着泪痕,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害怕,仿佛已经预见来日的大祸。 萧旻道:“你又胡思乱想。” “不,你不明白。” 穆清芷摇头,认真地道:“太子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事事迁就我,照顾我。那我今天要你立一个誓言,你答不答应?” “什么誓言?” “我要你永远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不让我伤心难过。” 其实过去的数年中,无需言明,他从来都是如此做的。穆清芷也从没怀疑过萧旻对待自己的心。 可自从奉雪宜出现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听到穆清芷的话,萧旻不语。穆清芷也不催促,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静静等候。 萧旻看着她焦急的神情,淡淡道:“倘若立这个誓言能让你安心,那我……” 忽然一道女声将他的话截断:“表哥。”原来是小舟去而复返,奉雪宜迎风立在船头,蓝衣拂动。 “我等不及,便亲自过来找你了。”奉雪宜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穆清芷与萧旻交握的双手上。 她一出现,萧旻便好像想到什么,脸上神情变得冰冷起来,低声对穆清芷道:“我让人护送你回宫。” 穆清芷自然不依,双手紧紧抓在他的袖口上:“你还没答应我呢。” 萧旻没接话,一双含情的凤眼似乎淬了冰,漠然看着她。 穆清芷也倔强地看着他。 然后,萧旻不容置疑地、坚定地将穆清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每掰一根手指,穆清芷便掉一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萧旻的手背之上。 他走了。 穆清芷站在原地,亲眼注视萧旻上岸离开。 他每走一步,自己的心似乎也碎成一块一块,钝钝地痛。 忽然,萧旻停下脚步。 只要他回头,他回头看她一眼。穆清芷眼眶微红,在心里默默祝祷,只要他有一点舍不得她,她就原谅他。 萧旻重新迈开脚步。步履稳健,淡蓝倩影始终相随在左右,最后一同隐入夜色之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滚!” 穆清芷尖叫道。将头上的金钗玉簪、身上的玉佩手镯通通扯下来,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牵扯出长长的发丝,也丝毫没觉得疼痛, 侍女们连忙冲上去,抱住穆清芷的身子,眼泪也流了下来:“娘子,不要这样……” 穆清芷挣扎不脱,渐渐地安静下来,“松开。” 侍女们犹豫片刻,她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这才缓缓松开手。 穆清芷蹲下身抱住膝盖,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聚在下颌处,重重滴落在地上,砸开一朵小小的泪花。 冷风迎面一吹,脸上一道道泪痕也结成冰。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连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太子哥哥走了,那她该怎么办? 侍女围在她身边劝她回宫,穆清芷不理不睬,望着夜色苍茫的湖面,怔怔出神。 良久,她忽然问道:“还能找到吗?” 侍女先是疑惑,然后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被她扔进湖中的香囊。 此湖引曲江池水而成,日夜流动不止,穿苑而出,注入渭水,最终随黄河奔流东去,不可西回。 流水不能回头,更何况一个顺流而下的香囊。 一个小小的香囊扔进去,恐怕早已被湖水裹挟而去,断然没有失而复得的希望。 侍女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大概陷在湖底的淤泥里,明日叫人打捞起来,娘子别伤心。” 穆清芷默默不语。 方才大哭大闹了一通,忽然安静下来,一股浓重的疲倦感涌上心头,穆清芷倚在侍女身上,轻轻地闭上了眼。 她的鼻音浓重:“我想姨母了。” 6、 06 薛昭仪小产了。 得知此事的时候,穆清芷正坐在祝皇后身前,乖乖地让姨母为自己梳发。 她的眼睛刚刚拿冰敷过,眼皮红肿,像是一朵发蔫的芙蓉花。 “还在想昨晚的事情?” 祝兰君的手指在她如瀑的发丝间穿梭,轻柔地将打结的头发理开。 穆清芷闷闷点头。 “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祝兰君轻声说道,话里既有责备也有怜惜。 穆清芷转过头,拿走祝兰君手里的玉梳,气鼓鼓地道:“姨母,你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祝兰君捏了捏她微微嘟起的脸颊肉,无奈地道:“傻丫头,我是在取笑你吗?你一个人蹲在那儿一边吹冷风一边哭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回来告诉我,让我给你做主。” 穆清芷疑惑道:“姨母能做什么?”她希望太子哥哥不要离开她,永远陪着她,可是姨母怎么能做到呢? 这是谁也勉强不来的。 祝兰君瞧见她脸上懵懵懂懂的神情,心中无比爱怜,柔声道:“我等会就派人去传旨,说我想念太子,让他进宫给我请安。” 皇后宣召,萧旻身为人子,必然不能推辞。 “所以说,你哭什么?”祝兰君慢条斯理地道,“只要你想见太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穆清芷却没有像祝兰君预料的一样展露笑颜。 祝兰君有些意外,“沅沅,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穆清芷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不说话。 祝兰君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姓奉的女郎,我让太子把她打发走,好不好?”抬起手来,将侍女叫至面前。 穆清芷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摇头。她还是没说话,脸上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伤心难过。 奉雪宜终究是太子哥哥嫡亲的表妹。 太子哥哥幼年丧母,从未见过母亲的亲人。对待这个多年不见的表妹,心中应当始终存着一份怜惜之情。 否则,他不可能收下奉雪宜的香囊。 穆清芷平日里神采飞扬,笑容满面,便是遇上一两件不顺心的事情,也不以为然,何曾流露出这般伤心欲绝的神情。 “我的沅沅,你究竟是哪里不开心,告诉姨母,好不好?” 穆清芷抬起头来,“可是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姨母这么做,虽然能让我和太子哥哥天天待在一块,却不能让太子哥哥的心和我待在一块。要是两个人的心不在一块,就算天天见面,又有什么开心的呢。 只要两个人的心始终在一块,就算隔得再远,也终有相见的时候,比天天呆在一块,心却不在一起的人还要快活千倍万倍。” 祝兰君默默听着,凝望着她的脸孔,眉眼满是青涩稚气,话语里却透露出十分的哀切,听得人的心也要碎成一块一块。 祝兰君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穆清芷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好半晌才道:“我喜欢太子哥哥,不舍得他为难,不舍得他伤一点心,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是太子哥哥喜不喜欢我,舍不舍得我伤心难过,我从前是明白的,可是现在却有些糊涂了。” 昨晚她一宿没睡,脑海里浮现翻涌的都是从前和太子哥哥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太子哥哥常常为她编花冠推秋千。等到她再长大一点,太子哥哥就教她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她的小红马就是太子哥哥专门派人送给她的,是她十二岁的生辰礼。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毫不怀疑。可奉雪宜的出现,这些特殊就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 太子哥哥心里是怎么想的? 其实奉雪宜温柔娴静,对她心存好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姨母,我的心好痛。我好想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穆清芷伏在祝兰君的肩上,哽咽地道。 她只要一看到太子哥哥除了自己,还在意别的女郎,心里就难过,恨不得大哭一场。 祝兰君感觉肩头泛起一丝冷意,眼泪浸透了衣衫,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萧旻如今是太子,来日是九五至尊,他的妻子应当贤良淑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规劝圣人雨露均沾,为皇家绵延后嗣。 今日一个所谓的表妹尚且如此,来日萧旻三妻四妾,享天下之美色,她的沅沅不知要流多少眼泪。 倘若她早知道她的沅沅会对太子情根深种,她当初何必叮嘱沅沅要待萧旻亲近一点。 “为什么啊?他不说话,阴沉沉的,一点也不像其他人会给我捉蛐蛐玩,我不要和他玩。”八岁的穆清芷一脸傲气,不高兴地叫道。 祝兰君蹲在她面前,柔声道:“是谁给你捉的蛐蛐?” “是四皇子和六皇子。” “那他们住在哪里?” 穆清芷一时答不上来,她怎么会关心这个,便说道:“回自己娘亲那里。” “对啊。”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的脸蛋,“那太子和你都住在姨母这里,是不是,他和我们才是一家人。太子刚刚来这里,心里肯定很害怕,你多陪陪他好不好?” 穆清芷只好点头,“好吧。” 想到这里,祝兰君不愿再回忆下去,心绪悲凉:世间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倘若她的旭轮还活在世上,她何必担忧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照拂沅沅。 不是亲生的孩子,终究是养不熟的。 祝兰君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轻轻地拂过穆清芷的头发。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轻声道,“听说骊宫的荷花开放了,你刚好去住几天,散散心。” “姨母和我一起吗?” 注视着穆清芷期待的眼眸,祝兰君道:“你先去,我过几日就来。” “好吧。”穆清芷嘟起嘴。 “照顾好娘子。”祝兰君嘱咐左右的侍女,站起身来。“不许再闹脾气了,下人说你今早都没用膳。” 穆清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送祝兰君出去,站在门边举起左手发誓,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吃饭。” “这才对啊。”祝兰君满意地道,“你说过的话,我可都记下了。” 穆清芷重重地点头,目送祝兰君离开。见到姨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连忙挥手告别。 祝兰君见状,也微微一笑,右手在胸前轻轻摆了摆,这才抬脚离开。 “娘娘,薛仆射方才入宫求见陛下,现在还没出来。” 祝兰君微微眯起眼,“听清楚说了什么吗?” “好像是为了薛昭仪小产的事情。” 祝兰君淡淡地应了一声,“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一直在安抚薛仆射。”薛党势大,圣人势必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谁能想到,薛昭仪半夜会无缘无故地小产? 太医都说昭仪这一胎脉象本就不稳,加之母体心情不悦,气血亏空,这才导致小产。 谁能挑得出错漏? 祝兰君脸上流露出怜悯之色,低声叹道:“宫里许多年没有听闻嫔妃有孕之喜,我身为后宫之主,圣人却子嗣稀少,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言面对萧家的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不禁抬手微微擦拭眼角,吩咐侍女:“你去开我的库房,看看有什么适合小产妇人食用的补品,给薛昭仪送去,让她养好身子。” “她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五月初十,骊山行宫。 “荷叶初开犹半卷,荷花欲拆犹微绽。此叶此花真可羡……争奈世人多聚散。频祝愿,如花似叶长相见……” 微风吹动满池荷叶,簌簌声响里,莲花摇曳,清香四溢。 一只雪白的海东青在空中翱翔,不时斜身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这首诗借花叶喻人,写的是希望与友人如同荷叶荷花长久相伴,永不分离的情形。 一艘小船上五六个女郎齐声歌唱,却毫无感伤之意,唱到最后嘻嘻而笑,一会舀水一会采莲,船舱上堆满了刚刚从水中采下来的莲蓬。 穆清芷咬了一口新鲜刚刚剥下来的莲子,忽然脸皱成一团,叫道:“好苦!” 侍女拿出手帕让她把莲子吐出来,笑嘻嘻地道:“傻娘子,吃莲子不取心,不苦死你才怪。” 只见碎碎的莲肉之中,夹着一根青黄的芽儿。 穆清芷“啊”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它是甜的。” 她打出生起,吃的莲子都是甜的。如果不是今日一时兴起,哪里会知道吃莲子要取芯。 侍女道:“我来给娘子剥莲子吧。” 穆清芷乖乖看着侍女的动作,见她手指灵巧,不一会将雪白的莲肉剥好了。 这次果然是甜的。 穆清芷将那根莲芯拿在手里,纳罕地道:“怎么会有这么苦的东西?”莲肉那么香甜,为什么会长出那么苦的莲子心在里面。 “有甜当然就有苦。”侍女笑道,“世上哪样事情不是这样。” 穆清芷想了一会,道:“不一定。”做姨母的侄女儿,是天底下最最最甜的事情,旁人羡慕都来不及,一点也不苦。 这时,决云向下冲来,朝着穆清芷连连啼叫,穆清芷从水缸里捞了一个莲蓬扔给它。 决云嚼了嚼咽了下去,一声嘹亮的鸣叫,飞远了。 晚上用膳的时候,正好碰上皇后遣人来看望。 穆清芷一脸期待,“姨母明天能到吗?” “奴婢所来正是为了此事,娘娘事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说,娘子在骊宫好好玩,不要忘记按时用膳。” 穆清芷搁下调羹,不高兴地道:“忙忙忙,到底在忙什么?”明明答应过她,过几日就来骊宫陪她。 “好像是圣人突然宣燕王世子回京复命。” 先帝子嗣繁多,本朝有数十位亲王郡王,这些皇室宗亲的子嗣又无穷无尽。穆清芷想了一下,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燕王最小的儿子,萧晏。 小时候,他经常陪自己捉迷藏。有一次自己还躲在一个假山后面,睡了过去,是被一个小太监叫醒的。 等自己出来之后,才发现姨母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萧晏也因为被燕王妃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经过这一遭,再也没人陪自己玩捉迷藏了。 穆清芷又问:“那太子哥哥在做什么?” 侍女为难,储君的行踪哪里是她们能知道的,只好说:“太子殿下一切都好。” 穆清芷唰的一下站起来,赌气地道:“不吃了。” 周围的侍女连忙上前哄她,“我的祖宗,你问她是做什么?她都是瞎说的。要是真知道太子殿下的行踪,几个脑袋够她砍啊。” “皇后娘娘才命人嘱咐您好好用膳,您这样做,岂不是让娘娘远在长安也日夜难安。再说前几日您亲口答应过娘娘,要好好用膳。” 穆清芷磨磨蹭蹭地重新坐下,胃口却全无,草草喝了几口,就让侍女端下去了。 “你们快去收拾东西,我明天就要回去。” 穆清芷语速飞快,一刻都等不及了。 她要回长安。 7、 07 “九娘。” 侍女领着奉雪宜进来,薛涵正坐在桌边,正在把玩一把匕首,见到奉雪宜进来,开口道:“坐吧。” 奉雪宜坐在她对面,见她的手中拿着一把匕首,轻轻一挥,寒光耀眼。 “好锋利的匕首。”奉雪宜惊叹道。 薛涵脸上神色十分高傲,手腕轻翻,将匕首转了一个圈,道:“这是我姐姐送我的,怎么是那些凡铁俗刃能比的。” 奉雪宜道:“昭仪与九娘真是姊妹情深,真是令人艳羡。” “那当然。” 薛涵昂起头,十分高兴。正要向奉雪宜夸耀薛昭仪对待自己的种种好来,忽然想到前段时间薛昭仪小产的事情,心情便低落下来。 也不知道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好不好? 她随即想起前几日母亲与自己说的话。 一定,一定是皇后嫉妒姐姐有孕,她自己没有孩子,就见不得别人有孩子。 薛涵越想越气,瞥见自己手背上的鞭痕,虽已结痂但当时的屈辱疼痛仍然铭记在心,心中的难受、心疼悉数化为无穷无尽的怨毒。 砰的一声,匕首竖直向下,深深地插入桌案之中。 奉雪宜微微一惊,守在外面的侍女听见动静,也都涌了进来。 “奉娘子,我家娘子今日身体不适,万望见谅。” 侍女亲自送奉雪宜登上马车,奉雪宜点头道:“我明白。” 她微微一笑,道:“我近来得了一个宝物,尚可入目。劳烦你交予九娘了,也算我聊表寸心。” 她当然明白薛涵为什么发怒,她越生气,才会显得她这份礼物有多珍贵。 只见奉雪宜身后侍女捧出一个锦盒,镶金嵌玉,十分精美。 “我一定将娘子的心意转达到。”侍女笑着接过,亲自扶奉雪宜上车。 车轮碾过碎石细沙,奉雪宜靠在窗边,心里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薛昭仪小产究竟是不是蓄意为之,秀丽的眉目如同覆上一层冰雪,神色晦暗难辨。 喧闹声越来越近,马车转了一个弯,驶入朱雀大街。 奉雪宜撩起车帘,向外望去。朱雀大街为长安最繁华的一条大道,来往尽是宝马香车,锦衣华服,花光满路。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 只见人群之中,一位红衣女郎骑在小红马上,颈间挂着一串明珠,一双杏眸又大又圆,顾盼神飞,令人眼前一亮。 奉雪宜神色微动,还没有收回视线,穆清芷便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穆清芷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奉雪宜。 “穆娘子是要回宫吗?” 奉雪宜柔声道,仰头望着穆清芷。 穆清芷微微抿唇,翻身下马,走到马车窗边,道:“我刚刚从骊宫回来。” 奉雪宜微笑点头,“娘子一路奔波辛苦了,早些回宫歇息,我先告辞了。” 眼看着奉雪宜要放下车帘,穆清芷心里挣扎了一下,叫住了她:“等等。” 奉雪宜回头,疑惑地道:“娘子还有什么事吗?” 穆清芷不答,转头吩咐侍女:“你们走远一点,我有话和奉娘子单独说。” 四周空出一块,奉雪宜又问了一遍:“娘子有什么话要问?” 穆清芷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香囊你是送给太子哥哥的吗?” “原来是被穆娘子扯坏的吗?”奉雪宜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淡了。 穆清芷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奉雪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俏脸含霜,“娘子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开口问太子殿下,而不是随意损坏殿下的心爱之物。” 穆清芷被奉雪宜这么一刺,也冷了下来,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并没旁的意思。”奉雪宜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殿下难过。” 穆清芷心里酸酸的,心想难道只有你这么想吗?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希望太子哥哥难过。 见穆清芷神色不明,奉雪宜凝重地道:“穆娘子,离太子殿下远一点。” “你!”穆清芷杏眼圆瞪,指着奉雪宜,脸色涨红。 她有什么资格来教训自己? 还敢让自己不要接近太子哥哥! 奉雪宜神色自若,那种冰冷的神态竟然诡异地有几分萧旻的影子。 是了。 她和太子哥哥是亲生的表兄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是正常的。 穆清芷缓缓放下手,冷然道:“看在太子哥哥的面子上,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说罢转身而去,快步行走间红裙翻飞,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红马如箭驰出,侍从策马紧随其后,扬起滚滚烟尘。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乌黑的长发与朱红的发带相映,更显艳丽逼人。 一直到马蹄声远去,奉雪宜才收回目光。 另一边,穆清芷一路疾驰,脸颊微微发汗,在宫门前下马。 早有侍女在此等候,穆清芷接过锦帕,擦了擦脸,吩咐道:“走珍兽苑的那条路。” 侍女抬眸,有些惊讶,这条路离皇后的立政殿很远,靠近前朝。寻常是不会往那里走的。 但见她坚持,侍女点头答应,转身吩咐侍从起轿。 …… “陛下,薛仆射求见。” 案头的瓷瓶里插着几枝丹红的榴花,刚刚摘下来,混着殿内馥郁的龙涎香,气息霸道。 圣人闻言,摆手道:“朕还有事,抽不出空见他,让他回去。” “薛仆射说,他可以等到陛下处理完政务,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再召见他。” “这个薛行敏……”圣人轻轻叹了一声,话语里颇为头疼。 自从薛昭仪小产,薛家人频频上书,一口咬定事有蹊跷,有人妄图加害龙嗣,要圣人明察。 “满太医署的太医都看不出问题,朕又能有什么法子。” 为了这件事,朝堂上都吵成一锅粥了。 萧旻跽坐在地,双手放在膝上,神情淡漠,没有接话。 好在圣人也是随口一说,转而又提起其他的事情。 事毕,萧旻起身出了甘露殿。 五月中旬已有暑意,宫道上榴花盛开,花枝斜斜探出来,开得累累垂垂,一片亮红。 萧旻视线微微一顿。 穆清芷站在假山之上,远远望着萧旻在宫道上越走越远,最终化成一个小点,走入日华门。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难过得很,却拉不下面子去找萧旻。 难道她不去找他,他就不来找她了吗? 穆清芷虚握着石榴花枝的手渐渐收紧,掌心忽然一阵刺痛,疼得她差点要哭出来,才怔怔地松开手。 她的目光落在绯红的榴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道:“回去吧。” 穆清芷穿过门廊,先换了一身鹅黄衣裳,再去找姨母。 祝兰君正在翻看名册,见到她来,一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边吩咐女官:“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暑气,额外多加一匣冰。” 女官领命告退。 穆清芷赖在祝兰君怀里,搂着她的脖颈,撒娇道:“姨姨,你有没有想我啊。” 祝兰君点头,将穆清芷这几日的吃穿用度细细问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穆清芷的脸,柔声道:“被晒得红彤彤的,外面热不热?” 穆清芷笑嘻嘻地道:“一进来就不热啦。”她气血旺盛,自小比旁人更怕热一些,每每夏日离不得冰。 侍女端着石榴进来,如同红玛瑙的石榴籽盛在素白的瓷碗里,红得耀眼。 穆清芷躺在祝兰君怀里,边吃石榴边与祝兰君说话。说着说着,忽然住口不言了。 祝兰君瞧着穆清芷怔怔地望着指尖的石榴籽,不由轻轻地推她,道:“想什么?” 穆清芷微微叹息,“我从前吃得都是东宫的石榴。” 她小时候经常和太子哥哥在东宫的苑林里玩耍,有一个院子专门种了许多石榴树。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和太子哥哥一起摘石榴。 有些时候她等不及了,太子哥哥便亲手帮她把石榴剥开,一粒一粒喂给她吃。汁水溅出,满手都是石榴酸酸甜甜的香味。 祝兰君还说是什么事,当下笑道:“这就是东宫的石榴啊,太子昨日送了许多进宫。” 穆清芷哪里想得到。石榴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值得萧旻专门派人送进宫,一时间又惊又喜。 原本没什么稀奇的石榴籽在她眼里,突然变得可爱起来,捧着瓷碗几乎舍不得吃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单单是自己想念他,太子哥哥也想着自己。 否则他为什么单单送东宫的石榴。就算是为了表孝心,干什么不送天底下最出名品相最好的河阴石榴。 穆清芷原本满心郁闷,此时心结解开,舒畅不已。星眸流转间,说不出的欢欣雀跃。 祝兰君见她欢乐的神色,也不禁微笑,种种的柔情爱意涌上心头,盼着她的沅沅永远无忧无虑才好。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你有什么想要的?” 穆清芷摸着胸前的明珠,这串明珠是她五岁生辰祝兰君亲手给她戴上的,日夜从不离身,已有十年了。 思索片刻,她搂住祝兰君的脖颈,语气快活:“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她活了十五年,想要的东西只要说一句便有无数人争相恐后地送到手边。 便是再珍稀再难得的宝物,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 “这怎么行。及笄是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办得到风风光光才好。” 祝兰君摸着穆清芷的脸颊,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她的眉眼,心念微动,忆起年少时与姐姐祝湘君在沅水边玩耍的情形。 那时候自己在水里捉些小鱼小虾来玩,姐姐则坐在水畔的大石上,看着自己歪头浅笑,不由微笑。 随即想到此生姐妹永无相见之日,当年的温馨愉悦又化作了无限的惆怅,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穆清芷听到姨母提起及笄,想起什么,脸颊忽然淡淡粉红,垂下头去。 半晌,她小声地问道:“姨母,太子哥哥也会来吗?”萧旻作为储君事务繁忙,抽不出空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也是正常。 皇后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这么想要他来?” 穆清芷点头。 就像姨母说的,及笄那么重要的日子,她当然希望太子哥哥能来。 祝兰君刮了刮她的鼻子,温声道:“既然沅沅想要他来,那就让他来吧。” 就在这时,侍女悄声步了进来,道:“娘娘,同州来人了。” 祝兰君笑容一敛。 8、 08 五月十五,太子依循惯例晨参定省,入两仪殿觐见圣人,再至立政殿向皇后请安。 立政殿内并不熏香,刚刚采下的石榴花枝插在瓶中,艳丽的花蕊还含着露珠,淡淡花香。 祝兰君坐在上首,温言问候,萧旻一一回答,神色恭敬。 侍女捧来莲子羹,汤色清亮,莲子圆润如珠。 “这是沅沅千里迢迢从骊宫带回来的莲子。她亲手摘的,亲自剥的。你尝尝。”祝兰君笑道,提起这事,神色无比自豪。 萧旻舀了一勺,忽然顿住,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莲子心没有剔干净。 “沅沅这孩子,非说要亲自动手。许是一时大意了。”祝兰君解释道,虽然是埋怨的口吻,话中回护之意明显。 “莲子心祛暑热,清心火,你平日也可以吩咐身边人煮一壶。” 萧旻点头,神色平静,又饮了一口。这一次入口不再是莲心的苦涩,而是莲肉的清甜。 “沅沅去哪了?”祝兰君放下碗,询问左近的侍女。“今天一早就没看到人。” “回娘娘,娘子正在彩丝院玩呢。” “把她叫回来。”祝兰君向萧旻睨了一眼,“你们两个好久没见了吧。” 足足十天。 他们有十天未见了。 过了一会,侍女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小声地道:“娘子说她还没玩够,不想回来。” “胡闹!” 祝兰君沉声道:“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让我们一群人在这里干等她。” 侍女跪了一地,萧旻起身敛衽行礼,说道:“皇后息怒,沅沅性情直率,并非有意顶撞,不如让我去一趟。” 祝兰君见到目的达成,怒气登收,满意地道:“如此甚好,有劳太子了。” 彩丝院坐于归真观后,庭中琪花瑶草,檐下古柏乔松,初夏日光照耀下,彩蝶流连,蝉声阵阵。 秋千架上缀满五彩的鲜花,穆清芷坐在上面,乌黑的长发由一根红色丝带束起,淡粉衣衫,裙裾轻轻飘荡。 穆清芷闭着眼睛,感受到熏风迎面柔柔吹来。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鹅黄的罗裙闪闪发光,如同金子织就。 “参见太子殿下。”忽然,侍女低头福身,齐声说道。 穆清芷心头一喜,连忙睁开双眼,一道金光在眼前闪了两闪。 萧旻站在数尺之外,金冠白衣,面如冠玉,以一条朱红绦带束腰,腰肢劲瘦,清俊挺拔。 一声开心雀跃的“太子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咽了回去。 穆清芷仔细注视着萧旻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与他平常并无区别,没有瞧见半点见到自己的喜悦。 一瞬之间种种委屈涌上心头,想起初五那晚他弃自己而去,不由扭过脸去,不肯正眼瞧他。 萧旻缓缓走来,微风先将他身上的气息先送了过来,瑞龙脑香清冽却又霸道,缠缠绵绵地将穆清芷萦绕。 “皇后唤你,你怎么不来?”萧旻问道,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看不清脸上神色。 往常他进宫请安,她一定早早陪在皇后身边,双眼亮晶晶地期盼他来。 原来是姨母命他来的。 穆清芷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脸上却犹自强撑着不露出来,赌气地道:“我还没玩够呢,我不想回去。”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快过来给我推秋千。”双手紧紧抓着绳索,足尖点地,想要让秋千动起来。 侍女为难不已,迟迟不敢动作。 萧旻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周围的内侍宫女立刻照办。 “不许走!” 穆清芷更加气了,语带哭腔,眼看着宫人散去,叫道:“你们都欺负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突然站起身来,向花丛深处奔去。 “沅沅!” 穆清芷充耳不闻,发足狂奔,在花从中没头乱闯。转了几个弯,一抬起头,不知跑到哪里来了,见到水边的一座凉亭,便走了进去。 萧旻追到亭子里时,只见她正趴在栏杆上,背朝自己,毫无动静。 此时天气炎热,她又一阵奔跑,长发凌乱披散在背后,浅粉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穆清芷只觉得肩上一沉,原来是萧旻结下外衫,给她披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登时脸颊绯红,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想见我,以后我便少出现在你面前。” 穆清芷一呆,在心里道她什么时候不想见他了。她明明是,日夜盼着他来啊。 他一点也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伤心。 难道她不去见他,他就不主动来找她吗? 穆清芷越想越悲,趴在栏杆上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似断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而落。 “你污蔑我,你污蔑我,我说什么时候说过……” 她一落泪,似乎上天也看不过眼,一眨眼的功夫天色昏暗,乌云四合,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突至。 穆清芷被雷声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雨丝吹拂在脸上,丝丝清凉。 神志突然清明了几分。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让雨水痛痛快快地淋在身上,驱散炎热的暑气。 “过来。” 萧旻一伸手,穆清芷便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连连后退。 “我还没淋够呢。”穆清芷叫道,想要甩开萧旻的手。 萧旻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冲进雨里,说道:“站好。” 穆清芷挣脱不开萧旻的掣制,抿着唇,面上透露着一股倔强的神气。 萧旻卸了一些力道,握住她的手腕,平淡道:“跟我回去。” 穆清芷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看萧旻。 暴雨打在凉亭的琉璃瓦上,顺之而下。亭子四面围成一道水帘,自然而然地划分出两个世界。 穆清芷的裙角也被雨水打湿,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衫慌乱中也掉在地上,两条藕似的胳膊浸在深深的寒意里。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水汽渐浓,盖过了熟悉的气息。 他走了吗? 他又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抛下了吗? 穆清芷的眼睛漫上水雾,像偷看般地回头匆匆一瞥。 然后,怔在了原地。 他就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从未离开。 萧旻注视着她,道:“疼吗?” 穆清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萧旻。过了一会,才后者后觉地感觉到疼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 方才一味地横冲直撞,衣裳都被树枝勾破不少,手臂也划了几道痕迹。 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啪嗒一声,一滴泪掉在了地上。 “疼死了!”穆清芷锤了一下萧旻的胸口,眼泪簌簌落下,连带着许许多多的委屈,都一并发泄出来了。 回到立政殿,侍女要拥着穆清芷入殿重新梳洗打扮,她连忙扯住萧旻的衣袖,叮嘱道:“太子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的。” 萧旻看着她。 朱红发带披在肩上,脸颊红扑扑的,泪痕未干,仰着头看着萧旻,一点也看不出方才又哭又闹的混世魔王样。 侍女道:“娘子快进去梳洗吧,太子殿下不会走的。” 穆清芷仍然不放手,直勾勾地盯着萧旻。直到他淡淡颔首,这才喜笑颜开,不用侍女催促,自己就跑进寝殿了。 她的声音清脆,轻盈欢快:“快来给我梳头发。” “太子哥哥,你真的不留下用午膳吗?” 穆清芷换好衣裳,从内殿转了出来,坐到祝兰君的身边,问道。 不待萧旻回答,祝兰君就拍了拍她的手背,加重语气:“沅沅。” 穆清芷撅起嘴,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内侍进来,隔着一道珠帘行礼问好,道:“殿下,几位大人正在东宫等候议事。” 闻言,祝兰君道:“太子事务繁忙,本宫这里一切都好,不必久耽,快去吧。” 说完对穆清芷道:“好了。你去送一送太子。不许耍小性子了。”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与萧旻一起行礼退下。 祝兰君注视着两人相携而出的背影,身侧的侍女将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子殿下虽然性情冷峻,但对娘子来说,是终生可托的良人。” 她服侍皇后多年,亲眼看着穆清芷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渐渐长成活泼明媚的少女,终日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唤。 而太子冷漠少言,但也可以看出对穆清芷的不同。 祝兰君不置可否。如今她稳居中宫,太子并无母族助力,自然是恭敬有加。 待到日后登临九五,才是真正见人心的时候。 “同州有消息了吗,当年服侍过奉德妃的婢女找到了吗?” 侍女摇头道:“还没有。” 祝兰君长长叹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以至于今日贻患无穷。 另一边,穆清芷摘下一朵含着雨水的石榴花,别在鬓边,连声问道:“好看吗?可爱吗?” 开得艳丽如火的榴花,与白里透红的脸颊相映,一时分不出花可爱,还是人可爱。 萧旻反应平常,淡淡地应了一声,穆清芷有些泄气。 过了一会,眼珠一转,冒出一个狡黠的想法。 她站住脚步,道:“太子哥哥,你快低头。你头上落了一片叶子,我帮你摘下来。” 萧旻转眸,看向跟随在身后的内侍。 内侍正要开口,忽然见到穆清芷挤开她,踮起脚就要往萧旻头上够。 他身形颀长,寻常男子都要比他要矮一个头,穆清芷只到他的胸口。 萧旻忙伸手扶住她,沉声道:“别动。”低下头去。 “好了。”穆清芷的声音轻快地响起。萧旻抬起头,正对上她明媚的笑颜,心登时一动。 “太子哥哥,给你。”穆清芷拿起萧旻的手,将一片叶子放在他的掌心。 走到虔化门下,萧旻停下脚步,道:“你回去罢,不必送了。” 穆清芷揪着衣衫的下摆,没有应声。萧旻道:“怎么了?” 穆清芷低着头,偷眼向萧旻腰间撇去——朱红腰带上干干净净,没有佩戴任何物件。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穆清芷有些窃喜,又有些难过,那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太子哥哥,今天是十五。” 萧旻轻轻应了一声。 穆清芷接着道:“那太子哥哥,下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旻思索片刻,“燕王世子进京的接风宴吗?” “不是啊。”穆清芷气恼地道,“这事有什么重要的啊?” “他不是教过你打弹弓,还陪你捉迷藏,只是差点把你弄丢了。” “原来是他啊。”穆清芷恍然大悟。她的玩伴太多,本来忘得差不多了,经过萧旻的提醒,瞬间想起来许多忘记的事情。 “我记得他养了一只特别神气特别英武的海东青,不知道它和决云比谁更厉害?”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忽然想起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地问道:“可是太子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啊?” 这些事情还是旭轮哥哥在世的时候发生的。 太子哥哥怎么会知道呢? 萧旻转过话题,又道:“马上就是大暑节气,是不是你想去行宫避暑。” 穆清芷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她跺了跺脚,道:“不是,不是啊。不过很接近了,你再好好想想。” 萧旻沉吟不语,缓缓摇头:“我猜不到。” 穆清芷重重锤了一下萧旻的肩膀,怒道:“我讨厌你!”转身就要跑开。 萧旻时时留心,见状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穆清芷抬起头,萧旻俊美的脸映入眼中,近在咫尺。又听见他叫自己的小名“沅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由心动。 可随即想到他竟然不记得这件极重要的事,穆清芷猛地甩开萧旻的手,坐倒在地,说道:“你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干什么要叫人家的小名。” 沅沅这个名字,只有对她好的人才能叫的。 穆清芷越想心头越酸,刚刚收起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宫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萧旻无奈,俯身捧住穆清芷的脸颊,为她拭泪。 他的指腹因为常年读书习武,有着一层茧子,抚在穆清芷的脸上,微微刺痛。 “我知道。” 萧旻脸上神情淡漠,殊无半分柔情,却让她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大过一声,一时忘记了哭泣,忘记了难过,怔怔地看着他。 “六月十七,是你的生日。” 这一句话,瞬间让穆清芷破涕为笑,跳起来扑进萧旻的怀中。 “那你来不来?”不待萧旻回答,穆清芷强调道:“这可是我的及笄礼。” “我得离京一趟。” 穆清芷扯着萧旻的袖子,追问道:“去哪里?要去多久?能赶回来吗?” “短则一两日,长则月余。”萧旻道,“说不准。” 穆清芷垂下脑袋,话语里说不出的失落悲伤:“这可是我及笄的日子啊。”她多想太子哥哥能陪在她身边。 萧旻凝眸注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穆清芷撅起嘴,又问道:“你要去哪里啊,很远吗?” “同州。” 不算远,也不算太近。 不眠不休,一夜便可从同州驰至长安。 穆清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恳地道:“那我日日都要求菩萨保佑,保佑太子哥哥早些回来。”他还没离开,她就盼着他回来了,盼着他能来她的及笄宴。 分别时候,穆清芷又依依不舍地叮嘱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一定要赶在六月十七前回来啊。” 萧旻微微颔首,看着穆清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了几步,穆清芷忽地转身跑了回来,踮起脚尖,伏在他的耳边,悄声地道:“我等你来。” 一定会来的,对吧? 一定会来。 见到穆清芷终于离开,内侍连忙走过来,道:“殿下,奉娘子在丽正殿等您,说有要事。”根本没有什么属僚等候议事,只是脱身的说辞。 萧旻望着穆清芷消失的方向,神情淡漠,伸手将发上的东西摘了下来。 ——那是一朵艳丽的榴花。捻在指尖,艳丽的红与清冷的白,形成极致的反差。 萧旻松手。花便落在了地上,染上了尘埃。 一地如火的榴花中,这一朵也并没什么稀奇。 9、 09 丽正殿的门虚掩着,屋内窗明几净,茜红榴花隔窗映在豆绿的软烟罗上。 奉雪宜坐在小几旁,捧着一本古籍凝神细读。 “表哥。”见到萧旻进来,奉雪宜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奉雪宜弯腰拾起,双手捧住,走到萧旻面前,“刚才有绣娘将这个送过来了。” 素白的缎面上,金线织就一朵花蕊金灿的山茶花,丝毫看不出曾经破损变形的样子。 内侍上前接过,收了起来。 奉雪宜收回手,道:“我见过小姨从前的衣物,经常绣着金茶花的纹样,可惜我娘不让我把小姨的遗物带来。所以我上京的时候,耶耶才特意缝制了一个相似的香囊,叫我交给你。” 她口中的小姨,正是萧旻的生母奉德妃。 萧旻淡淡听着,神情平静。 二人往丽正殿而去,奉雪宜微微落后萧旻一步,缓缓道:“表哥,薛昭仪之事不是天意,而是人祸。” 四下里寂静无声,熏风带着暑气,吹入长廊。 奉雪宜的话语虽轻,却有千钧之重。 “你见过薛昭仪了?” 奉雪宜“嗯”了一声,续道:“下药的人手段很高明。不是红花麝香之类的药物,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此香闻之心旷神怡,耳清目明,但对于有孕之人却是大忌。” “薛昭仪意外小产,便是因此。” “是从何处下手?” 薛昭仪防备甚严,究竟是哪里百密一疏。 奉雪宜缓缓跨过殿门,抬手指向大殿中供奉的白玉观音像,笃定道:“——它。” “白玉日日浸染香气,雕成的观音便也沾染此香,孕妇日日嗅闻,必然身体虚弱,不幸流产。然而太医如何勘验,也查不出异样。” 高高的佛龛上,白玉观音手持柳枝净瓶,低眉微笑。本是宁静慈悲的神色,此时却显得无比诡异。 皇后笃信佛教,日日焚香拜佛,每每嫔妃有孕,常送一尊白玉观音,保佑皇嗣平安降生。 奉雪宜转着左手的银镯,道:“此香世间少有人知,故而原料极为难觅,必定要在商埠繁盛之地寻找。” 如果不是她对这香太过熟悉,恐怕也发现不了。 奉雪宜命宫人拿来京畿附近的舆图,指着长安东北方向道:“长安虽为天下中心,但耳目众多,稍有不慎都会引人注目。 放眼周遭,除了长安,商埠最为繁盛之地,便是同州了。而且……” 奉雪宜转过头,看着萧旻,道:“前几日,宫里的线人不是递了信出来,说皇后派人暗中去了同州。” 如今薛党气势正盛,皇后失德的言论沸沸扬扬。 只要祝皇后心一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当年的旧事。 “表哥,我想亲自去一趟同州。”奉雪宜道, “不。”萧旻断然拒绝,“小心打草惊蛇。” 这个时候,奉雪宜无缘无故去同州,出,必定会激起皇后的疑心。 “那该怎么办。东宫的属官幕僚不适合去,我也不行,究竟还有谁可信?”奉雪宜急切地道,“此时就是天赐良机,一旦错过,不能再得。” “不如冒这个险。”奉雪宜掷地有声地道。 她去同州,祝皇后纵然会起疑心,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就趁这个间隙,一举找到扳倒皇后的证据。 萧旻缓缓踱到桌案边旁,道:“我已有安排。” 他的语气沉稳,仅这一句话,一切尽在掌中。 奉雪宜沉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桌案上是如山堆积的奏疏,并没有什么不同。 “是谁?”她问,有点不放心。 不及萧旻回答,殿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内侍毕恭毕敬的声音响起:“殿下,宫里来人了。” …… “太子去了同州?” 祝兰君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侍女连忙上前擦拭。 她放下茶盏,柳眉拧起,微微思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娘娘的话,昨晚同州大水,圣人震怒派太子殿下去查清楚。” 去岁才修筑的河堤,今年夏汛便被冲垮,骇人听闻。 祝兰君正要再问,忽然一道鹅黄身影从殿外奔了进来。 “姨母,我回来啦!” 穆清芷隐约听见侍女说的话,好奇问道:“谁惹圣人生气啦?” “没人惹他生气。圣人是为同州的事情忧心操劳。”祝兰君道。 穆清芷喝了口水,“所以太子哥哥才要去同州吗?” 祝兰君微微一愣,直视她的眼睛,严肃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太子离京的消息她也是刚刚得知。 “是太子哥哥和我说的啊,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祝兰君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就说了他要离京的事情。”穆清芷吐了吐舌头,搂着祝兰君的胳膊撒娇,“我饿了,想用晚膳啦。” 祝兰君向侍女望了一眼,侍女顿时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传膳的间隙,穆清芷吃着樱桃酥山,双脚乱晃,问:“太子哥哥为什么要去同州啊?” 祝兰君便将同州水患的事情简略说了,穆清芷顿时花容失色,猛地站起。 雪白的酥山打翻在地,樱桃骨碌骨碌滚到了桌角。 “你要去干什么?”祝兰君拉住她的手。“马上要用膳了。” “不行,我得去找太子哥哥。那么危险,太子哥哥怎么能去呢?” “他是太子,又是圣人之意,这是他的份内之事,怎么不能去。你坐下。” 穆清芷不肯。 祝兰君见状,一面起身为她擦拭手上的酥油,一面道:“你现在去也晚了,太子恐怕早就离京了。” “不要嘛。”穆清芷仰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姨母你就让我去看嘛,求求你了,说不定还赶得上。” 祝兰君有些无奈,左右去趟东宫不是什么大事,道:“带些点心路上吃。” “姨母你真好,我很快就回来。”穆清芷在祝兰君左脸颊亲了一口,随后咻的一声窜了出去。 去东宫要两刻钟的功夫,她一路奔跑,缩短了一半多。 “穆娘子,您怎么来了……”在日华门当值的内侍话还没说完,穆清芷便直接从他身旁掠过。 此时天色昏暗,东宫守卫隐在夜色中,屹立不动。 穆清芷向着丽正殿提裙狂奔,裙摆扫过青石小路,沙沙作响。砰的一声,穆清芷被一块鹅卵石绊倒,摔在了地上,血丝从掌心渗了出来。 她立刻爬起来,拔腿继续向前跑。 长廊尽头便是丽正殿,穆清芷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缓缓走去。 东配殿的门虚掩着,有烛光从里头透了出来。穆清芷本以为是当值的内侍,随意向里面一瞥,便再也挪不开眼。 ——煌煌烛光下,奉雪宜一身素白,手腕脖颈上的银饰泛着美丽的银光,宛若青女素娥。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读着。 哗啦一声,已翻过一页,穆清芷如梦初醒,心想她怎么会在,这可是太子哥哥的东宫。 她来了多久? 奉雪宜站起身,将书放回架上。走动间身上的银器晃动,叮叮作响。 眼看她要出来,穆清芷下意识想躲,刚一动作,方才摔倒的膝盖猛地一痛,栽倒在地,发出结结实实的一声响。 穆清芷心头一慌,想要使劲爬起来,却更加使不上劲了。 痛得一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瞪大眼睛,视线上移,落在奉雪宜的脸上。 她的神色淡然,看上去一点也不震惊她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你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可以回去了。” 奉雪宜道,见穆清芷没有动作,缓缓收回手。 “半个时辰前,他已经启程了。” “穆娘子您没事吧?”东宫的侍女追了上来,见到穆清芷摔倒在地,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又对着奉雪宜道:“天色已晚,奉娘子小心脚下。” 奉雪宜颔首,与穆清芷擦肩而过。 微风吹过,穆清芷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除了陌生的略带苦涩的草木药香,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太子哥哥常熏的瑞龙脑香。 凛冽清凉,轻轻一嗅,让人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穆清芷坐在廊下,摊开掌心,侍女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痛”穆清芷忍不住叫了一声。 “娘子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千万小心一些。” 穆清芷点头,问道:“太子哥哥有没有走之前有没有提起我?”比如说会给她写信,让她不要担心之类的。 侍女摇头,“殿下走得很急。” 那就是没有了。 穆清芷有些失望,随即又想到奉雪宜方才对她说的话,冷不丁地道:“她经常来吗?” 侍女一愣,反应过来穆清芷口中的她是谁,小心翼翼地道:“也没有经常……” 那就不只是今天。 也不是第一次来。 穆清芷想起方才侍女与奉雪宜说话熟稔的态度,她应该来过很多次了。 东宫的下人都认识她了。 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闪过,穆清芷从无数不经意的蛛丝马迹里,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她简直就像是衙门里的捕快,又或者是江湖密探。 穆清芷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跑进东配殿,站在那一整面的书架前,仰头望着。 “她看的是哪一本?” 穆清芷看着侍女,又问了一遍:“哪一本书?”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架上拿了下来,交到她的手中。 是一本兵书。 穆清芷翻开,入目是太子哥哥的字迹,遒劲而不失飘逸,不时在边角上批注。 她细细读来,虽然不觉明厉,但想到这是自己的太子哥哥,脸上不觉微笑。 忽然,她微微翘起的唇被抿成一条直线。 书里夹着一张浣花笺。 穆清芷将它拿了起来,放在烛下仔细端详。 淡粉的纸,暖黄的光映照得它有些发黄,纸面拓着芙蓉花纹,更显精美艳丽。 不会是太子哥哥的。 穆清芷忍不住将它靠近烛台,想要看得更清楚。 烛火跳动,只差一点,撩动的火舌就要烧上花笺边缘了。 “娘子小心。”侍女出声提醒,有些心惊胆颤。 穆清芷眼珠漆黑,微微转动,将信笺放回了原处。 不会是太子哥哥的,那会是谁的? 是给谁看的呢? 穆清芷紧紧地盯着这枚信笺,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要给它看穿出一个洞,一直盯到眼睛酸痛。 这才眨了眨眼。 身侧许久没有动静,侍女偷偷抬头,向穆清芷一瞥。 只见花笺上突兀一道水痕,洇得纸上的芙蓉更显艳丽。 10、 10 深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旻写完有关同州水患的奏疏,搁下笔,按了按眉骨:“送去长安。” 内侍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被叫住。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旻睁开双眼:“长安有来信吗?”他来同州已有十余日,每日只有朝堂之间的文书往来。 内侍摇头。 萧旻再问:“这几日驿站恢复如何,信件是否顺畅?” 内侍以为太子是在担心奏疏不能顺利到达陛下案头,连声保证:“殿下安心,驿路大半恢复。明日一早,奏疏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绝不会延误半点。” “退下吧。” “是。”内侍应道。 关门时不经意一瞥,只见太子殿下左手支额,烛光下一张清癯俊美的脸孔,鬓若刀裁,目如点漆,只是长眉微蹙,有些憔悴。 怪不得长安的高门贵女都将一颗芳心系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内侍暗暗感慨。 七月初一,大慈恩寺。 穆清芷将平安符挂好,后退几步,抬头望着挂在树上的红绸。 风吹过,枝叶间的红绸轻轻摇晃,簌簌作响,承载着人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 视线放远,决云的身影在云层中穿梭,穆清芷不禁一笑,正要呼唤,却突然听见一声激昂的马鸣声。 等到穆清芷赶到,原本清静的佛寺山门变得喧哗吵闹。 侍卫正围攻着一个黑衣郎君。 只见他左手轻轻一推,右手稍稍一碰,如同闲庭信步地行走,刀剑毫不近身。 “娘子,有人偷马。” 穆清芷抽出腰间的长鞭,猛地朝着那人背后甩落,干脆利落。 预料之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出现,他虽然背朝自己,后心却如同生了双眼一般,反手抓住了鞭子,向前一拽。 一股巨大的力袭来,穆清芷身不由己地向前俯冲,眼看就要摔个鼻青脸肿之际,那人也转过身来。 是个小娘子。 他微微一怔,伸手向穆清芷肩上一按,穆清芷登时站稳。 侍卫看到穆清芷落入这贼人手里,纷纷住手,生怕他伤了穆清芷。 “偷马贼,卑鄙无耻,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你就完蛋了!” 穆清芷脸颊涨红地骂道。一半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羞愧,一半对这人的愤懑。 “那匹小红马是你的?”黑衣郎君收回手,微微一笑。 穆清芷见他说话斯文,面目俊美,朝着自己微笑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于是扬起下颌:“那当然啦。”说着,把躲在远处散步的小红马叫了回来。 黑衣郎君仔细看了一会,夸道:“这匹小红马是我见过品相最好的马之一。” 穆清芷不高兴地道:“不是之一,就是最好的。” 她道:“这可是我……我哥哥送给我的。从大宛来的汗血宝马,天底下没有第二匹,没有任何马比得上。” 黑衣郎君看了她一眼,口中发出一声唿哨。 山下立刻出现嘚嘚的马蹄声。 滚滚烟尘中,一匹黑马奔驰而来,四蹄轻盈,神骏非凡。片刻功夫便已经驰到眼前,陡然站住。 寻常马匹疾驰过后皆要小跑一阵方能停下,可这匹黑马却收放自如,十分罕见。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道了一声:“好神气的马!” 黑衣郎君闻言,神采飞扬,笑道:“我没骗你吧。” 黑马不住地发出柔和的嘶鸣,一双眼睛极有灵性地望着她。 穆清芷忍不住上前,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我刚才就是想摸摸你的小红马,结果……”他说到一半,无奈地道。 穆清芷噗嗤一笑,“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摸了摸小红马,贴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说道:“我既然摸了你的马,你也摸摸我的小红马吧。” 过了一会,山下道路又出现数匹骏马,马上之人皆是黑衣劲装,风尘仆仆。 “终于赶上来了。”黑衣郎君笑道,拍了拍黑马的头,“我们得走了。” 两匹马儿同时发出低低的嘶声,相互舔舐鬃毛,这才分开。 他纵跃上马,对着穆清芷笑道:“有缘再见。” 穆清芷看着他的凤眼,忽然产生一种熟悉感,但转瞬即逝。 告别后,黑衣郎君一提马缰,黑马如同离弦之箭,向前直窜出去。 穆清芷牵着小红马,站在山间目送他离开。 忽然,小红马前足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黑马一边疾驰,一边应和。 马上之人也回过头来,朝着穆清芷挥了挥手,眉目间英气尽显。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身影,穆清芷摸摸小红马低垂的脑袋,“别难过啦,我带你去玩。” 用过午饭,穆清芷策马回宫,经过朱雀大街时,侍女忽然道:“那不是奉娘子吗,她怎么一个人出城?” 穆清芷闻言望去,果然看见奉雪宜,衣着朴素,混迹在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道:“派几个护卫跟着。” “确保她安全就回来。” 最近同州水患,流民四起,又与长安毗邻,生了不少乱子。 姨母最近特别叮嘱她,不要离开长安。 穆清芷吩咐完,转过街角,朝着东北角的兴安门而去。 途经东宫的玄德门,穆清芷停下脚步,望着紧闭的朱红宫门和左右拱卫的石狮,喃喃道:“太子哥哥,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侍女没有听清,只是疑惑地看着穆清芷:“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 穆清芷抬步离开,天色暗下来,笔直的宫道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跨过安礼门,便是东海池。 她小时候常到这里玩耍,但有一次不小心落水,渐渐就不来了。 今日一看,草木葳蕤,水波清澈,亭台楼阁,皆是精致小巧,美轮美奂。 穆清芷慢慢踱到水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响动,茂密的草木花丛里,不期然转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来。 是薛昭仪。 穆清芷心里有些烦躁,没想到会和她撞上。 “见到长辈都不知道行礼吗?” 穆清芷本想反驳,却注意到她脸上厚厚的脂粉都掩盖不住的苍白,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昭仪还是早些回去吧。”穆清芷道,“夜里冷,小心着凉。” 长安一入夜,风就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冷得刺骨。薛昭仪刚刚小产,身子正虚弱,还是少见风为妙。 说完,她就从薛昭仪身边匆匆走过。这个时候,姨母肯定在立政殿等她用晚膳了。 忽然,脑后传来一阵剧痛,头发被粗暴地扯起。 穆清芷忍痛回过头,薛昭仪娇好的面目变得狰狞恐怖。 她的话语尖锐,刺得穆清芷的耳膜生疼:“我变成这样,还不是祝兰君害的!” “昭仪息怒,昭仪息怒。”薛昭仪的侍女连忙上前劝导,却紧紧抓住穆清芷,让她挣脱不得,一瞬间又挨了好几下打。 穆清芷左肘用力一怼,将身后的侍女撞翻在地,挣脱束缚,双手制住薛昭仪,高声道:“我姨母是一国之母,贤德柔慈,岂容你随意污蔑。” “你直呼皇后名讳,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不把圣人放在眼里,不把大燕皇室放在眼里!” 穆清芷猛地松手,薛昭仪登时坐倒在地,发髻凌乱,珠钗委地。 …… “皇后怎么不点灯。” 圣人缓缓步入,殿内缓缓充盈烛光。 祝兰君起身还未下拜行礼,便被圣人扶住,牵着她的手想要一同坐下。 祝兰君却不肯。 “妾蒙陛下深恩,忝居后位,至今二十四载。既不能为陛下分忧,也却未能尽到教诲嫔妃,抚育皇嗣之责。今日之事,皆是妾一人之过,请陛下责罚。” 昏暗的寝殿里,皇后一身素白,未佩戴任何首饰,跪在他的脚边,俯首请罪。 圣人轻轻叹息。 繁杂的话语在耳边浮现:“臣今日要弹劾皇后失德之罪……” “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儿做主啊,他才刚满六个月啊,御医说是个成型的男孩。” “皇后请起。”圣人缓缓道,不动如山。 祝兰君缓缓地爬起来。 帝后相对而坐,一支红烛横隔在二人之间,不时爆出噼啪的响声。 “清芷有受伤吗?”圣人先开口 “已经让御医开了祛疤痕的药膏。” “薛昭仪也送了药膏过来。方才的事,她和朕解释过了,她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恶意。朕已经教训过她了,让她好好闭门思过一月。” 祝兰君没有说话。 圣人面露尴尬,讷讷地道:“她毕竟刚刚失了孩子,又被清芷的话刺激到了,这才一时冲动,现在已经知错了。 既然清芷没事,皇后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圣人说得有些口干,见祝兰君仍旧不言不语,有些生气。 忽然,听见极轻极微的响动,像一滴烛泪垂落的声音。 数十年前新婚夜那对摇曳的龙凤花烛,她也是这样坐在他的面前,低垂着头不说话。 掀起盖头的那一刻,笑颜如花。 圣人站起来了,语气透着惊慌。 “兰儿,你怎么哭了。” 11、 11 “嘶。” 药膏涂过伤口,穆清芷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瞧见一旁的祝兰君担忧的神情,连忙扯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待侍女换完药,祝兰君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脖颈处的伤口,心疼地道:“还疼吗?” “不疼了。”穆清芷摇头道,握住她的手。“姨母你别难过了。”这几天,祝兰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都消瘦了一圈。 “趴下来,头发让我看看。” 穆清芷低头,枕在祝兰君的膝上,长发倾泻,宛若乌黑发亮的绸缎。 祝兰君轻轻分开头发,盯着那一小块裸露的头皮,久久没有说话。 穆清芷悄悄抬眸,瞥见她的神情,连忙坐起来。 “姨母,很快就长好的。”穆清芷偎在祝兰君怀里,笑容明媚,“只是看着吓人。” 祝兰君看着她极力想要安慰自的样子,也微微一笑。 等到穆清芷出去玩,侍女走了进来,道:“回禀娘娘,薛才人已经离宫了。” 薛昭仪因不敬皇后之罪,贬为才人,送往佛寺修行,为国祈福。 祝兰君“嗯”了一声,打量着尚功局刚刚送来的布料,一匹石榴缠花吉祥纹的锦缎。听到侍女的话,连眼神也没变。 “走之前,才人一直说要见圣人一面。” 祝兰君终于抬头了,“圣人答应了?” 侍女摇头:“圣人说,不忍心。”不忍心见到爱妃苦苦哀求的模样,所以不见。 祝兰君微微一怔,随后笑出了声:“不忍心,不忍心……” 她一下一下地抚着手边的榴花锦缎,感慨道:“我们的圣人,真是一位仁慈之君,圣明之君啊。” 这就是她的枕边人,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同州,朝邑县 天色阴沉,雨丝绵绵,内侍撑着伞,萧旻一边听着官员汇报,一边登上河堤。 放眼望去,周遭的士兵民工正埋头疏浚沟渠,补植柳树。虽是大雨,但来往喧哗,每个人身上汗水直流,尽显疲惫。 萧旻道:“今日起,低洼处的百姓必须全部迁走,如果不够住,将官府的房屋清扫出来,让百姓暂住。” 忽然,一道身影穿透雨幕,急匆匆地走来,低声说道:“殿下,奉娘子已经到了。” “先让她自行安置。” 萧旻眼也不抬,看着面前的同州长史,吩咐道:“另外,必须保证城内粮价平稳,若有大户趁机屯粮抬高价格,按律法处置。”说到最后,语气冷硬,叫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官员皆低下头,拱手称是。 等到萧旻回府,天色已晚。 暴雨片刻不停,长廊上满是雨水,即便时时刻刻擦拭也无法避免。 回廊外雨气迷茫,大雨宛若自天垂落的瀑布,冲刷人间。 “让下人早些归家,值夜的人多发些工钱。” 萧旻吩咐完,一抬起头便看见一位身着蓝衣的女郎,站在转角处,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奉雪宜迎了上来,语气略显急促:“表哥,我……” “进去说。”萧旻打断她的话。 “好。” 一进屋子,屏退内侍,奉雪宜就开口道:“表哥,自从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就赶过来了。” “下午我已经确认过了,那些药材就是用来制皇后用的秘香,绝对错不了。” 前几日,萧旻修书说已经顺藤摸瓜,找到祝皇后命人搜集药材的证据。 萧旻点头,放下茶盏,走到佛龛前。佛龛上的观音玉像拈花微笑,目光悲天悯人。 奉雪宜也走了过来,“祝皇后的人恐怕还在扫尾,她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最关键的证据了。”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萧旻,说道:“只要把这些人证物证呈到御前,她谋害皇嗣的罪名绝对逃不掉。” 萧旻的脸上却不见喜悦。 他皱着眉,道:“再等等。” “还等什么?”奉雪宜面露不解,催促道:“就是要趁现在,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要是祝皇后反应过来,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还是说……” 奉雪宜若有所思,定定地看着萧旻:“你舍不得那个跟在你后面的小娘子,叫什么呢……好像是叫沅沅。” 萧旻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道:“皇后派人来同州,好像是在找人。” “找什么人?”奉雪宜立刻警觉。 能让皇后大费周折找的人,必定不一般。 “所以我才叫你再等等。”萧旻冷冷地道,拂袖而去。 “是我太着急了,我不应该这么想。” 奉雪宜追上去,着急地道:“我听府上人都这么说,所以我才着急了。” “说什么?” 萧旻停住,看向她。一双凤眼深邃,宛若一潭深水。 奉雪宜内心生了几分怯意,但还是道:“下人说,你是昨天得知穆清芷受伤,才命人回京向帝后请安。而且还说……” 她忽然顿住,萧旻不耐地道:“还说什么?” ”还说你专门命人把六月十七那日空出来,是为了她。” 奉雪宜紧紧地注视着萧旻,想要看清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让她失望了。 萧旻神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 “这是太子哥哥专门给我的吗?” 穆清芷握着一管药膏,询问面前的内侍。 “太子殿下得知娘子您受伤了,特意命人在清单里加上这一样的,肯定是送给娘子您的。” 穆清芷渐渐听出不对劲,坐正身体:“我问你,他是不是亲口说这药膏是送给我的。” “这……”内侍眼神飘忽,不知如何回答。 穆清芷看出来了。 “哼!不是专门给我的,我才不要。” 穆清芷生气地道。一扬手,只听“咚”的一声,药膏便被她扔回匣子里。 她又不缺药膏擦。 可听见这一声沉闷的响动,穆清芷的心也仿佛被大铁锤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连脖子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只好把头埋进了祝兰君的怀里,仿佛小兽依偎着母兽。 祝兰君看出穆清芷的异样,开口道:“好了,太子有心了。不在长安,依然记挂着圣人和本宫。”内侍这次前来,就是代太子向皇后请安,以表孝心。 内侍连忙谢恩,由侍女送了出去。 穆清芷这才抬起了头,眼眶微微发红。 祝兰君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怜惜:“太子派人回来,你非但不高兴,怎么还伤心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我就看不惯他厚此薄彼。”上次奉雪宜一受伤,他就专门派人送了药膏给她。 这次轮到她,怎么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等祝兰君问明白原因,不禁失笑:“原来是这样。” “等太子回来,我和他说说。” “不要。”穆清芷摇头,抱住她的胳膊。“这是我和太子哥哥的事情,姨母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由你。” 祝兰君笑得温柔,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眶,道:“及笄礼那天穿的衣裳裁好了,你快去试试。” 穆清芷正待起身,忽然想起一事又重新坐了回去,问道:“太子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她刚才太生气,都忘记问这件事了。 祝兰君摸摸她的头,道:“我派人给太子去一封信询问。” 穆清芷拉住祝兰君传唤侍女的手,道:“同州水患那么严重,太子哥哥每天肯定很忙很累,还是不要了。” 最近这几天,长安也一直在下雨,也不知道同州的灾情有没有好一点,太子哥哥有没有好好休息。 而且,她相信太子哥哥,他既然答应他了,就一定会来。 他肯定会来。 从小到大,他答应她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 说完,穆清芷放开祝兰君的手,噔噔噔地跑走了,粉裙随之绽开,宛若芙蓉。 祝兰君望着她的背影,目光爱怜。 过了几日,六月十一,同州深夜。 雨入小窗,内侍轻手轻脚地关上,退出门外。 书房里点着数支明烛,萧旻就着烛光翻阅治水的古籍,神情专注。 袅袅白烟自香炉升腾而起,万籁寂静,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忽然,内侍进来,在萧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让他进来。” 萧旻揉了揉眉心,看着下方的暗卫:“事情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 暗卫将一路跟踪,发现皇后所要找的宫婢,到最后一网打尽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听到皇后的属下悉数咬舌自尽,萧旻道:“倒是忠心,妥善安葬罢了。” 又问道:“她们要找的人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暗卫面露难色,“只是此人被灌下毒药,还在昏迷中。” 萧旻神色一冷。 暗卫立刻下跪:“殿下恕罪。” “派府医去诊治,务必让她醒来。”萧旻道,“至于你,自去领罚。” “是。” 室内复归于宁静。 萧旻静静坐了一会,随后缓缓起身踱到窗边,将窗子推开。冷雨骤然袭面,发丝凌乱。 他仰起头,此时已近下半夜,星月无光,只听得雨声淅沥绵绵。夜色里芙蓉沐雨,借着隐约烛光,开得明媚可爱。 也不知道长安是否有雨。 这念头只是一瞬,萧旻随即想到诸多俗事:祝皇后得知消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圣人多病而疑心,薛党野心勃勃妄想干涉储君废立,再到眼前的同州水患,可谓一团乱麻。 倘若祝皇后倒台,首当其冲的便是…… 忽然狂风冲入屋内,倏的一声,室内烛火齐齐而灭,窗外芙蓉任风雨一打,自枝头坠落,再也看不见了。 内侍急忙冲了进来,脚步慌张。 “殿下,大事不好了!朝邑县决堤了!”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雷响,将四野照得通明,也将萧旻清癯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他大声道。 12、 12 翌日,宫人正在庭院中清扫积水。 穆清芷穿过郁郁葱葱的花林,走入宫殿,夹在鬓边的芙蓉含露,人比花娇。 “姨母,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一进内殿,她笑嘻嘻地贴着祝兰君坐下。 “梦到什么了?”祝兰君放下宫务。 “我梦到娘亲了。” “梦里面我还是个小婴儿,娘亲抱着我,亲我,还给我唱歌。” 穆清芷做出一个搂抱的姿势,回忆道:“就是这样抱着。” 祝兰君闻言,轻声哼了一首曲子,微笑问道:“是不是这个调子。” “对。不过后面我好像抓到什么东西,娘亲一直让我放手。” 祝兰君笑道:“你从小手就有劲,什么发钗玉佩你一抓住就不肯松开,弄得别人只好送给你了。” 穆清芷坚决不承认:“我哪里有。” “你娘亲还专门收拾了一个盒子放起来。”祝兰君刮刮她的鼻子,“有此为证啊,不许抵赖。” 穆清芷吐吐舌头,转而问道:“放在哪里啊,我想看看。” “都在岐山侯府。等你出阁,我就把钥匙交给你。” 祝兰君低头看她,只见她脸上一派天真,神态虽不相似,但眉眼却与过世的姐姐愈发相似,心中又怜又爱,又悲又喜。 不禁摸摸她的头,说道:“一眨眼我们的沅沅就长这么大了。你娘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这是当然。” 穆清芷亲了亲祝兰君脸颊,志满意得地道:“因为我有姨母,姨母对我最好了。” 祝兰君的眼神化成一池春水,心中那几分伤感也随着这句话无影无踪。 她揽住穆清芷,柔声说道:“沅沅对姨母也最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圣人身边的内侍忽然来了。 “奴婢正是奉圣人之命来转告您,圣人不过来用膳了,请您不必等了。” “圣人还在处理政事吗?”祝兰君道。昨日圣人特意派人知会,说今日会过来用午膳。 “是。”内侍道,“圣人与几位相公正在商议同州决堤的事情。” “什么!”穆清芷脱口而出,杏眼圆瞪。“太子哥哥没事吧?” 祝兰君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转头对内侍道:“我准备了参汤给圣人,请公公带到。” “请娘娘放心。”内侍道,“奴婢告退。” “姨母,你怎么让他走了啊。太子哥哥要是有事怎么办啊。”穆清芷不高兴地道。 “太子不会有事的。”祝兰君漫不经心地道,“一旦出事,侍卫会护送他回长安的。” 穆清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太子哥哥快回来吧。” 长安日日都在下雨,那种浓重的雨气弄得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特别难受。 同州肯定更严重。 太子哥哥肯定也很不舒服。 穆清芷坐在廊下,把玩着头发,望着外头的大雨,暗暗想道:“不知道太子哥哥现在在干什么,他回长安了吗?” 等到下午,天色越来越黑,穆清芷悄悄走近内殿,殿内只点着一只蜡烛,微弱的光芒从纱帘之后透了出来,谈话声也隐隐约约传来。 “几位相公还没有离宫,各自派人去家中取了衣物,应当是要在宫里过夜。” 穆清芷脚步一顿,站在帘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同州的人还联系上吗?” “不行。”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我们……” “不要多此一举。如今同州鱼龙混杂,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太子的消息。” 侍女道:“紫宸殿几位相公的意思是召太子回京,天灾毕竟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太子殿下身份贵重,应当早日回京。”当初只是派太子去赈灾,谁都想不到夏汛已过,同州会二次决堤。 穆清芷默默点头。 “我怎么没收到太子回京的消息。”祝兰君道,“圣人不肯?”不像圣人的作风。 “圣人也是这个意思。是太子殿下不肯。” 祝兰君轻轻地“啊”了一声,不等她开口,便听见有人道:“我不答应!”穆清芷像风一样冲了进来。 祝兰君心里一惊。 “姨母,你快劝劝太子哥哥,让他回来啊。”穆清芷面露焦急,“要是洪水来了,太子哥哥被冲走了怎么办。” 她不想太子哥哥死。 穆清芷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抽抽噎噎地道:“我不要太子哥哥留在那里,我不要太子哥哥死。” “什么死不死的。”祝兰君道,“太子身负江山社稷,承万民之望,必定平安无事。即便是遇险,也一定会逢凶化吉,受神佛庇佑。” “不管用,都是不管用的。” 穆清芷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只要太子哥哥回来,什么天下,什么百姓,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只要我的太子哥哥平平安安。” 别说太子,就是圣人来了,还不是肉体凡胎一个,会受伤会生病,会老会死。 “别胡闹!” 祝兰君冷下脸,吩咐侍女:“把沅沅送回寝殿。”穆清芷刚才说的这些话,可不能传出去。 穆清芷趴在床上大哭一场,任凭侍女怎么哄都哄不好,忽然窗外传来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叩窗。 侍女惊喜地道:“决云!” 穆清芷一边抹眼泪,一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看见一道白影从窗外掠来。 决云停在穆清芷的面前,抖抖翅膀,洒落羽毛上的雨水,双眼泛着锐利的光芒,虽然淋了雨但依旧昂首挺胸,叫声响亮。 穆清芷伸手把它揽进怀里,哭道:“你是不是也很担心太子哥哥。” 决云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叫声放柔,似乎是在安抚她。 怀里的海东青身躯温热,穆清芷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好想去找太子哥哥……” 她摘下胸前的一串明珠,“你会飞,飞去找他好不好?”这串明珠她从不离身,太子哥哥一见到就会明白是谁的。 决云抓着项链,发出一声长鸣,羽翼一振,便向窗外掠去,宛若一只雪白的箭。 穆清芷站在窗外,侍女安慰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她怔怔望着决云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娘子睡一觉起来,说不定太子殿下就回来了。”侍女剪灭蜡烛,为穆清芷盖好被子,柔声安慰道。 穆清芷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一个大石头压住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她整个人从平躺渐渐蜷缩起来,躲进了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被能保护住。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穆清芷是被侍女的呼唤叫醒了,睁开眼时,眼角还带着泪痕。 “娘子您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穆清芷怔怔地流泪,看着侍女:“我梦见太子哥哥被洪水淹没了,他很难受,很痛苦……” “梦都是反的,太子殿下一定会安然无恙。” 真的吗? 穆清芷捂着双眼,想要擦眼泪,然而眼泪却越流越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侍女哄了许久,终于让穆清芷的心情稍稍平复。 屋内点起蜡烛,穆清芷正在擦拭脸上的泪痕,细微的水声里,一室寂静。 忽然她抬起头,问道:“你们听见了吗?”那种马蹄飞驰过宫道的哒哒声,还有甲胄摩擦碰撞的声音。 侍女先是一脸茫然,随后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让人无法忽视。 信使有力的声音穿透重重宫墙,落了进来:“同州急报——快开宫门——” 穆清芷掀开被子,跑出寝殿。 …… 六月暑气浓重,但沉入水中时,却是冰凉的。 江水灌进肺里的瞬间,如同窒息一般的痛苦涌来,让人脸色苍白。 所有的惊呼声都消失不见,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萧旻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痛苦如潮水一样离开。 一瞬一瞬的画面从眼前闪过,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浮现,却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少了一个人。 看过所有画面,萧旻忽然意识到。 忽然,“扑腾”一声,像是有人跳入水中的响动。 萧旻拼尽全力地睁开眼,眼前出现一个红色的影子,像一尾红鲤,潜入冰冷的江水深处。 不要过来…… 萧旻迷迷糊糊地想。 但她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将手中的东西系在他的手上。 像是端午佩戴的长命缕,又像是佛寺挂在树上祈福的红绸带。 看不清。 萧旻又去看她的脸,明明是漆黑的水底,她的脸却笼罩着光晕,温暖的、明媚的阳光。 她张开口,想要说话,却吐出了泡泡。 萧旻忍不住笑了。 她好像生气了。但还是将红线系在他的手腕,抓住他的手,用力向上一拉。 宛若鲤鱼跃出水面一般,他重回人间。 “殿下的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奉雪宜走出房门,对着庭中等候的官员道:“诸位相公各自回去吧,如今水患已息,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 等到众人散去,奉雪宜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吩咐侍女熬药,又进屋去了。 奉雪宜站在床前,耳边是雨拍小窗的滴答声。 眼前是昏迷不醒的萧旻。 宫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她缓缓地蹲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萧旻。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离他这么近。 近得连他的睫毛都看得清。奉雪宜微微一笑,忍不住在心里默数他的睫毛。 但很快,奉雪宜注意到萧旻的唇动了。 “表哥,表哥。”她轻轻地唤道。 但萧旻的双眼始终紧闭,奉雪宜有些失望,却又瞧见他的唇翕动,像是在唤着什么人,听不大清楚。 她于是低下头,仔细去听。 待听明白萧旻口中的话,好似当头一棒,奉雪宜浑身颤抖,脸色惨白。 13、 13 “沅沅呢?” 清晨,祝兰君刚刚落座用膳,瞧见穆清芷的座位空空如也,问道:“今日怎么起这么迟,派人去看过了吗?” 话音刚落,侍女就慌忙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娘子留信出走了,说是要去同州!” 祝兰君陡然站起,“什么!” “快去把她追回来。”祝兰君急道,“去告知圣人,请他在沿途设障,把沅沅拦下来。”同州如今鱼龙混杂,流民四起,沅沅独自前去,怎么叫人安心。 太胡闹了! 祝兰君由侍女搀扶住,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 …… 官道之上,一匹红马疾驰而过,快得如同一道残影,在灰蒙蒙的雨中,红得惹眼。穆清芷身披斗笠,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不时眨眨眼,甩甩头。 不知过了多久,穆清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回头看去,数匹骏马从身后追了上来,马上之人个个高大健壮,不像是寻常的商旅镖客。 穆清芷双腿一夹,轻声催促小红马快跑。 小红马是日行千里的神驹,现在发足狂奔,不一会已将身后的人甩得远远的,再也听不见马蹄声了。 穆清芷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马蹄声又出现。 这一次好快,不待穆清芷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从她的侧面窜了出去,挡在了面前。 “吁——” 穆清芷猛地勒马,停在那人三丈之外。 她怒目而视,高声道:“你不怕死吗,挡在我前面。”如果不是她及时停下,这人恐怕会被小红马给踢中。 “还不快点让开。” 穆清芷拉住缰绳,想要从那人身边绕过去,却再次被拦了下来。 “奉圣人之命,我来找你的。” 那人将头上的斗笠抬起,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孔,蒙蒙的细雨中,眉眼含笑愈发柔和。 穆清芷看清他的样貌,有些惊讶:“是你啊。”正是那日在大慈恩寺被误认成偷马贼的黑衣郎君。 “你都长那么大了,我上次竟然没认出来你。” 那人驱马靠近,笑道:“你也不认得我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 穆清芷心里纳闷,仔细观察他的眉眼,愈看愈熟悉却始终说不上是谁。 见她一脸茫然,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道:“这明珠是我们燕地产的。”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串明珠,个个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剔透,散发着莹莹的光晕。 刹那间,穆清芷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 “你是萧晏。” “终于想起来了。”萧晏笑道,将明珠送还到穆清芷手中。 “它怎么在你的手上。”穆清芷疑惑地道,“决云去哪里了?” “原来这是你的鹰儿。”萧晏发出一声哨声,不多时天际出现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紧紧相依,比翼而飞。 “玄霄过来。” 萧晏伸出手臂托住那只黑色海东青,摸了摸它的羽翎。 怪不得萧晏能这么快追上,她明明故意留了错误的线索,想让误导追兵。 穆清芷抓住决云,咬牙道:“原来是你把他们引过来啊。” 她骂了几句决云,对着萧旻道:“你死心吧,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我知道。” 萧晏笑道,指着路边的一个茶摊:“你渴了吗,我们进去歇歇脚吧。” 穆清芷原本不想答应,但眼珠一转,还是答应了。 “店家,上茶。” 二人坐下,决云和玄霄在一旁飞舞玩耍,叫声清脆。 “你独自出门,也没有侍卫保护,皇后很担心你会遇上歹人。” 穆清芷单手托脸,盯着萧晏的脸。 她的目光太过炙热,萧晏摸了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啊。”穆清芷笑道,“我发现你们的眼睛生得好像。”萧家人一脉相承的凤眼,狭长有神,天然带着一段风流气韵。 “你们?” “对呀,你,太子哥哥,还有……” 穆清芷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说出来:“还有旭轮哥哥。” 萧晏先是沉默,然后道:“你怎么突然提起他。”萧旸,小字旭轮,昭明太子。 “和你呆在一起,除了旭轮哥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穆清芷望着外头晦暗的天,淡淡地道。 萧晏做过昭明太子的伴读。 “而且除了你,我也不能和别人提起他。”不待萧晏开口,穆清芷又接着道。 “我不想姨母伤心。” 昭明太子的离世,一直是祝皇后心中最痛之处。 十几年过去,没有减轻分毫。 茶摊里忽然安静下来,两只海东青并肩停在房梁上,似乎也被这安静的气息感染,不再玩闹。 “我去看看茶煮好了没。”穆清芷拿起桌角边的油纸伞,不看萧晏,自顾自地走进雨幕。 穆清芷重新回来,将茶壶的水倒在茶碗里,一杯留给自己,一杯递给萧晏。 萧晏双手接过,穆清芷的衣袖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脸,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还拿了一些糕点回来。”穆清芷咬了一口,道:“你也尝尝。” 萧晏颔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正要拿糕点,忽然看见穆清芷直直地盯着自己。 “三、二……”穆清芷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一。”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面前的景象顷刻模糊,萧晏看着穆清芷,满脸不可置信:“你……” “江湖险恶,世子还是要多加小心啊。” 穆清芷笑道:“下次喝茶的时候,一定要多加留意。”不要再心神恍惚了,要注意对方有没有入口。 除去吃了一块糕点,穆清芷一口水都没喝。 萧晏倒在桌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劝告。 穆清芷背起包袱,拿上手边的鞭子,看着昏迷的萧晏,喊来房梁上的两只海东青。 “好好照顾你主人,等下会有人来找他的。”穆清芷对着那只叫“玄霄”的黑色海东青说。 它看起来傻乎乎的,明明它的主人都被她药倒了,还对着她发出清脆的叫声。 “还让我小心歹人,你自己才应该小心一点。” 穆清芷嘟囔道,决云停在她的肩上,一并走进雨幕里。 此后,穆清芷不走大路,专走鲜有人迹的山路僻径。 虽然初次出行,但有决云探路,自然能避开山野流寇。 到了晚上,穆清芷拿了头上一支金簪向一户人家借宿,合衣睡下。 睡到中夜,穆清芷忽然醒来,决云竟然不见了。 她连忙起身出门。 果然,她拴在歪脖子树上的小红马也不见了! 穆清芷咬着牙,借着月光循着马蹄印子找去,最终在一处河岸边消失不见。 天空下着小雨,岸边芦苇茂盛,足有人高,在细雨中摇曳。 穆清芷出来得急,没带斗笠,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边,一双眼睛在冷冷的月色下,乌黑宛如玻璃珠。 “萧晏,快出来。” 穆清芷连喊了几声,空空荡荡,只有回声隐隐传来。 她气急,捡起脚边的石头,朝着芦苇丛中砸去,一连扔了八九个,只听见石子落地的闷响,一个人影也没有。 穆清芷扔得累了,便停下来歇息。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肩被人轻轻拍了拍,猛地回头却空空如也。 再转回头,右肩忽然也被拍了一下。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萧晏的影子。 穆清芷气得跺脚,心道他分明就是仗着武功高,在故意戏耍自己。 “萧晏,萧晏。” 穆清芷忽然蹲下,埋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她一边哭一边说:“旭轮哥哥,有人欺负我……” 雨下得更大了。 一顶斗笠出现在穆清芷头顶,为她遮雨。 萧晏也蹲下来,有些无措:“你别哭了。” “啪!” 穆清芷猛地伸手,朝着萧晏脸上扇去,响声清脆。 她轻轻一跃,站在数丈之外,笑容明媚,脸上哪里有半滴眼泪,方才是假哭将萧晏骗过来。 萧晏大怒,高声指着穆清芷道:“你骗人!” “略略略。”穆清芷做了个鬼脸,“这叫兵不厌诈。” 她伸出一根食指,点在左颊,娇俏一笑:“只准你欺负我,不准我戏弄你吗?我不依。” 萧晏脸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心道:“旭轮素来温柔体贴,他的妹妹却一点也没学到。也不知道是谁纵了她的性子,越发娇蛮任性了。” 穆清芷见萧晏兀自沉思,于是悄悄走近,柔声问道:“阿晏哥哥,我打疼你了吗?” 萧晏回神,只见穆清芷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毫不留情地道:“你别装可怜。” 穆清芷哼了一声,变了一副模样,绕着萧晏一边走一边说道:“同州就剩最后十余里路了,你现在追上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和我一起进城。 到时候再让太子哥哥派人送我们坐马车离开,舒舒服服的,不好嘛。” 穆清芷打量萧晏神色,道:“等回长安,我向姨母说多亏了你保护我,让她好好赏赐你一番,你也好向圣人交差,岂不是两全其美。” “啊,我真是想吃剁椒鱼头,麻辣子鸡、泡椒脆肚、爆鸭舌……”穆清芷如同报菜名一样,说个不停。 萧晏听着,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轻轻咳了咳,道:“也行。然后我们再回长安。” “太好啦!” 穆清芷欢呼一声,夺过萧晏手中的斗笠,“给我戴。”雨虽然不大,但淋在身上,总归不舒服的。 萧晏生气,但又不好上手去抢回来,只好和穆清芷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 “快还回来,我也要遮雨。” “我拿手给你挡挡可以吗?” “这顶什么用,你手那么小。” “那你跑快点,反正你轻功很好,刚才还一直戏弄我。” 14、 14 暮色四合,书房内点起烛火,萧旻低头写着汇报灾情的奏疏,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 忽然门外传来动静,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你的身体还没好,不应该这么着急。” 奉雪宜跨过门槛,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件。 “长安来的。” 萧旻头也不抬,正好写完奏疏的最后一句:祈愿陛下圣躬泰安,社稷永安,臣谨奏。 从他出事起,长安送来的信件不计其数,实在是得不到他的一丝眼神。 “是皇后派人送来的。”奉雪宜再道。 萧旻搁下笔,吩咐内侍将奏疏送出。 “我以为你会打看来看。”奉雪宜站在一边,看着内侍退下,然后转过头对萧旻说道,面带微笑。 “你很闲?” 萧旻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 他的面容异常苍白,嘴唇干燥,唇纹明显。 他忙了一整日,连茶都没有时间喝,没有功夫与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奉雪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坐在锦鲤池边,看着水中的彩鲤成双成对,神思恍惚。 忽然回廊上的侍女匆匆经过,奉雪宜把她叫住询问。 侍女不是东宫之人,只是暂时来府上做事。 见到这样一位时常出现在太子身边,又言语温柔的女郎,便毫无设防。 她笑道:“有贵客要来了,公公吩咐我们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 …… 翌日一早,穆清芷与萧晏并辔而行,两只海东青在前引路。 沿途皆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越靠近同州,所见景象便越愈发惨烈,心中难受至极。 接近正午,终于抵达同州。城门下早已有东宫的侍从等候相迎。 “太子哥哥呢,他没来吗?”穆清芷一眼扫过去,有些失望。 内侍连忙道:“殿下外出视察去了,娘子先回府歇息吧,早已备好了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内侍的目光转到萧晏身上,不如如何对待。 穆清芷道:“这是燕王世子,这一路是他护送我来的。” 内侍在心中记下。 进了府邸,穆清芷沐浴更衣,再到厅上用餐。 “好辣好辣。”萧晏叫道,连喝了几盏茶,才好一些。 他目光扫过穆清芷,见她频频向外望去,问道:“三娘,你怎么不吃。” 穆清芷在穆家排行第三,女子闺名不便提及,小名又过于亲昵,萧晏干脆唤她三娘了。 穆清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萧晏连叫了几声,才知道是在叫她:“你怎么这么叫我啊,没人叫我三娘。” “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叫我沅沅好了。 穆清芷差点脱口而出,转口说道:“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她答应过太子哥哥。 忽然听见外面决云高声鸣叫,极尽欢欣雀跃,穆清芷登时站起,喜出望外:“一定是太子哥哥来了。” 她跑了出去。 同州连绵一月的阴雨,在今日云开雾散,竟是一个绝好的晴天。 花厅上群芳并茂,其中芙蓉颜色最艳开得最热烈,花瓣层层叠叠,恰如旋开的裙裾。 跑过转角处,穆清芷猛地撞上一人,她连连后退,差点就要跌倒。 萧晏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 穆清芷站好看过去,面前的老婆婆满脸伤疤,相貌十分丑恶,不禁被吓了一跳。 “皇后,皇后来了……”老婆婆声音发颤,带着深深的惊恐。穆清芷一个美丽少女,在她眼里好像鬼一样可怕。 “你认错人了,她不是皇后。”奉雪宜温声说道,扶住老婆婆,才没有让她倒在地上。 “是啊,年纪对不上……”老婆婆喃喃道。 面前的红衣少女双眉弯弯,鼻子小巧,眼睛明亮圆润,像含着一汪水,灵动纯净。 虽然容貌与皇后有几分相似,但确实不是皇后。 奉雪宜微笑道:“她是皇后的外甥女。” “你,你是……”老婆婆瞪大眼睛,指着穆清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啊,她说的没错,祝皇后是我姨母。” 穆清芷接口道:“你见过我姨母吗?” 话音刚落,老婆婆的脸色一变,身体剧烈颤抖。 穆清芷见状,关心地道:“老婆婆,你哪里难受啊,要叫御医来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穆清芷循声望去,视线越过奉雪宜,望向站在芙蓉花边的俊美郎君。 长眉入鬓,凤眼含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正是萧旻。 她顾不上旁人,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太子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萧旻的目光落在穆清芷脸上,比起穆清芷的兴高采烈,并不如何欢喜。 他轻轻颔首,又看向缓缓走来的黑衣郎君身上。 “许久未见,太子殿下风采依旧。” 萧旻应了一声,道:“有劳世子一路护送。” “不敢,是臣分内之事。” 穆清芷拉了拉萧旻的衣袖,不耐烦听他们寒暄,道:“太子哥哥,你还没用膳吧,我们一起去。” 萧旻看着穆清芷的笑脸,心里微动,正想开口,却听奉雪宜道:“殿下,我正想去找你。” “你看这是谁?” 那老婆婆上前一步,神情激动地看着萧旻,嘴唇嗫嚅:“四殿下……” 萧旻在皇子之中排行第四,幼时在生母身边,奴婢常唤四殿下。 再次听到这个早已陌生的称呼,萧旻神情微微一变。 “这么多年,奴婢隐姓埋名,差点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您了。幸好老天开眼……” 穆清芷站在一旁,瞧见她眼含热泪十分可怜的模样,于是开口安慰道:“你别难受了,现在不是见到太子哥哥了,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不要害怕。就算太子哥哥做不了主,我去告诉我姨母,让我姨母帮你做主。” 老婆婆向穆清芷望了一眼,神情怯懦,十分复杂,到嘴边的话语也说不出来了。 穆清芷浑然不觉,说完便拉住萧旻的衣袖,笑道:“太子哥哥,你饿不饿啊,我们快走吧,不然菜都凉了。” 她的眼睛明亮,看着一个人时,乌黑的瞳孔全是他的身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萧旻抽开手,“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和她说。” 穆清芷亲眼看着衣袖从手中一寸一寸地抽出,心里好像少了一块,空落落的。 奉雪宜听了这话,不禁微笑,漫不经心地向穆清芷瞥了一眼。 “不许走!” 穆清芷双臂张开,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脸上露出骄矜的神情。 她连说了三遍,字字坚定,廊上廊下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一片寂静。 穆清芷心里有些委屈:她从长安赶过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他不安慰关心就算了,还不愿意答应她小小的请求。 寂静之中,萧旻道:“听话。”并不如何生气,语气无奈。 穆清芷瞧见他脸上竟无一丝血色,比之从前憔悴了不少,心中不由一软。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萧旻断然道。 穆清芷接连被拒,心里也有一丝火气,难道自己提的都是胡搅蛮缠的主意吗? 还是他觉得有自己在碍眼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 穆清芷看向奉雪宜,不高兴地道:“难道有什么事,她可以听,我不能听吗?” “原来穆娘子是为了这件事,其实我去不去也无所谓。” 奉雪宜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轻描淡写地道。 “现在穆娘子满意了吗?” 被这样一问,穆清芷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郁闷来,憋在胸口里,却不知道如何抒发。 奉雪宜神情平淡,并不像刻意针对自己。 可是为什么自己看着这么难受呢? 穆清芷想不明白,于是去看萧旻。他也正望着自己,神情与奉雪宜一模一样。 穆清芷心里欲发难受,恨不得当场哭出来,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是绝不肯示弱的。 “满意,我满意得不得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扔下这句话,转身跑了。 15、 15 穆清芷跑了一阵,额头微微冒汗,便停了下来。 她瞧见花丛中扎了一架秋千,绿色的藤蔓,点缀着白的粉的红的小花,十分好看,便干脆坐了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 “原来你躲在这里。” 萧晏缓缓走过来,玄霄与决云跟在他身后。 穆清芷“嗯”了一声,仍不说话。 “我帮你推秋千。” 萧晏走到穆清芷的身后,轻轻一推,她便高高荡起,裙裾在空中飞扬。 穆清芷越荡越高,越荡越高,清风吹在脸上,脸上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 “终于笑了。”萧晏见到穆清芷笑了,也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闻言,脸一板,敛起笑容。 萧晏转到她的身前,低头凑到她的面前,问道:“怎么又不笑了。” 穆清芷瞧见一双狭长的凤眼出现在自己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促狭的笑意,心里却浮现出另外一双美丽的凤眼。 萧旻很少笑,即便是笑,也是淡淡的,敷衍的,像是施舍。 可是只要见过他真心的笑,就再也忘不掉了。 一想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见过萧旻微笑的样子,穆清芷就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别哭啊,别哭啊。”萧晏手忙脚乱地给穆清芷擦眼泪,却无济于事。 穆清芷抽抽噎噎地道:“你笑一笑。” 萧晏一愣,但还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样,这样,还是这样?”他飞快地变着脸上的笑容,表情夸张,想要把穆清芷逗开心。 穆清芷噗嗤一笑,终于被萧晏劝了回去。 用完饭,萧晏回去歇息,穆清芷还精神抖擞,就让一个侍女带自己去找萧旻。 穆清芷被拦在书房外,“娘子不如先回去吧,太子殿下眼下没空。” “那我就在这等他。” 穆清芷踢了一脚石头,往芙蓉花旁的秋千架一坐,一边荡秋千,一边注意书房的动静。 忽然,她停下荡秋千的动作,只见长长的回廊尽头,奉雪宜徐徐走来,眉目如画。 “你等等。”穆清芷跑了过去,“太子哥哥现在没空,你在外面等等吧。” 内侍迎了上来,听见穆清芷这话,面色有些尴尬。 奉雪宜面色如常,听见这话只是道:“劳公公进去通报一声,我在外等候。” 说话的功夫,穆清芷已经坐回秋千上,轻轻晃荡,裙角在微风里摆动。 “穆娘子看起来很喜欢荡秋千。” “是啊。”穆清芷点头,注意到奉雪宜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以为她也想荡秋千,于是站起来:“给你玩。” 她站在后面,一边给奉雪宜推秋千,一边问道:“是不是很好玩。” 奉雪宜“嗯”了一声,穆清芷凝望着她沉静的眉眼,若有所思。 玩了一会,换奉雪宜给她推秋千。 “那日出长安,多谢你派人暗中护送我。”奉雪宜站在她的身后,穆清芷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清凉的气息。 措不及防地提起这茬,穆清芷稍稍一怔,说道:“不用谢。其实你武功很好,侍卫都被你甩掉了,也没有什么用。” 奉雪宜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对了,刚才那个老婆婆是谁啊,太子哥哥认识她吗?”穆清芷想起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不禁心里哆嗦了一下。 “那是从前侍奉过奉德妃的宫女。”奉雪宜道,“有人一直想要找到她,让她再也不能说话。她没有办法,只好划烂自己的脸,扮成乞丐,隐姓埋名地活着。” “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很坏,很恶毒?” 穆清芷点头,问道:“那为什么要找她,她们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因为她知道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姨母说过不能做坏事,做多了坏事上天看不去,就会有报应的。” “皇后真的是这么想的?” “当然啊。”穆清芷睨了奉雪宜一眼,“我姨母从小就告诉我这个道理。” “原来恶人也是会害怕的。” 奉雪宜轻飘飘地道,穆清芷隐约感觉不对劲,便有内侍上前插道:“奉娘子,殿下请您进去。” 穆清芷下意识地想要往里走,却被内侍诚惶诚恐地拦下。 “殿下只说,请奉娘子进去。” 霎时间,穆清芷怔在原地,一种巨大的难堪浮现在心头。 书房内 “你刚才说了什么?” 萧旻放下笔,从奉雪宜一走进来,视线就紧紧地盯着她。 奉雪宜将方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笑语盈盈。 “不要在她面前提这个。” “但她总是要知道的。”奉雪宜道,“我们将消息透露给薛家,他们动手也就是这几日了。” 薛家得到了这些证据,不会放过祝皇后的。谋害皇嗣,单这一项罪名,就够祝皇后死千万遍了。 她们只用静静看着,坐收渔翁之利。 到了六月十七那日,穆清芷早早起床梳妆,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裙,鬓边簪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衬得她肌肤雪白,更加娇艳。 望着镜中颜若朝华的少女,穆清芷忽然叹了一口气,可惜姨母看不到。 又记起那日老婆婆将她认成姨母,不禁抿唇一笑。 姨母只说过自己长得和娘亲像,却从没说自己和她像不像。应该是像的吧,否则怎么会有人认错呢。 同州刚受大灾,穆清芷的生辰宴不比从前张扬奢华,简单了不少。 由刺史夫人充当正宾,三拜三加之后,笈礼方成,宴席开。 宴会上,伶人登台,吐火吞刀的戏码层出不穷,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喝彩:“好!” 笑过一阵,穆清芷心里记着事情,于是找来侍女:“你去门口看看,太子哥哥回来了没。” “清芷,我敬你一杯。” 就在这时,萧晏手持玉盏,一袭白衣,飘然而来,神态潇洒。 穆清芷也端起酒杯,巧笑倩兮,几盏酒下肚,面上飞红,与颈间的明珠相映,瑰若朝霞,明艳无俦。 同州的女郎围了过来,也纷纷向穆清芷举杯敬酒,祝寿之词,嬉闹之声,压过箫鼓笙乐。 萧旻停下脚步。 满园春色之中,穆清芷脸颊绯红,凝望着对面的白衣郎君,一杯一杯地对饮。 心蓦地一沉。 穆清芷放下酒盏,大声道:“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眼神不比平时清明。 有眼尖的侍女瞧见萧旻,连忙上前请安。 太子莅临,宴会登时安静,过了一会才重新热闹起来。 穆清芷请萧旻落座,也不说话,也睁着一双圆润的杏眼看着他。 萧旻也看着她,道:“方才在玩什么” 玩什么…… 穆清芷支着头,想了想,呆呆地回答:“喝长命酒。”生辰所饮之酒便唤作长命酒,常常是客人祝祷主人长命百岁。 “殿下要不要饮一杯?”萧晏说道。 “免了。” 萧旻看着穆清芷的脸,淡淡地道。 侍女捧着戏本,请萧旻点戏。 萧旻抬头,只见台上仆妇成群,簇拥着戏曲打扮的一男一女,正唱着一出热热闹闹贺寿戏:《满床笏》。 这戏的别名又叫《醉打金枝》,演的是因公主称病不去拜寿,驸马生气与妻子吵闹的戏码。 穆清芷看着戏台上男女推推搡搡的样子,怒道:“把这驸马推下去砍头!” 这话说得怒气蓬勃,连戏中人也不禁惶恐,一时僵在了原地。 “我点一出《负荆请罪》如何?”萧旻道,“向你赔罪。” 穆清芷登时一笑,拍手道:“抽一百下,抽一千下我才解气呢。” “那就打一百下,一千下。” 穆清芷支着头,不再说话,看着台上的戏。忽然有侍女端了醒酒汤过来,服侍她喝下,又扶她去厢房躺下。 “是谁让你来的?” 穆清芷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道。 “是太子殿下,娘子好好睡一觉。”侍女为穆清芷抿好被角,退了出去。 哦…… 原来是太子哥哥…… 穆清芷睡醒的时候,懵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太子哥哥! 她穿好衣裳,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想要去找萧旻。 “你跑得那么着急做什么?”穆清芷忽然被拉住,一转头萧晏正笑着看着自己。“小心摔了。” “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萧晏松开手,看着穆清芷蹦蹦跳跳的背影,感叹道:“这么高兴。” “你醒了。” 萧旻看见穆清芷进来,放下手中的奏疏。 她走到萧旻旁边,弯下腰,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笑道:“太子哥哥,今天是我及笄,你开不开心啊?” 她这一笑,连鬓边的牡丹也黯然失色,说不出的明媚可爱。 萧旻移开视线,不去看穆清芷的脸,落在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上。 “怎么没让侍女给你挽发。”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忘了。” 她眼珠一转,“太子哥哥你给我梳头发好不好?” 萧旻失笑,“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穆清芷坦然认下。 其实她来,什么也不为,就是想见见他。只想着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鼻子,就感觉心满意足了。 可是真的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不满足了,还想要更亲近一点。 萧旻无奈,只好照办。 穆清芷坐在他身前,玩着袖口的金线芙蓉花,“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回长安啊。” “你想回去了?” “是啊,我想姨母了。”穆清芷道,“我们一起回去吧。也不知道姨母准备了什么礼物给我。太子哥哥你猜一猜,姨母会送给我什么?” “我猜不到。” 穆清芷撅起嘴,道:“那你送了什么东西给我?”她特意叮嘱侍女,太子哥哥的礼物一定要交给她,她亲手来拆。 “晚上你就知道了。” 萧旻把木梳放在桌边,编好她的发辫,“好了。” 穆清芷端来镜子,惊叹道:“哇,好漂亮啊,我好喜欢。太子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她的表情夸张,说这话时双眼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萧旻抿唇,“我让人送你回长安。” “我们不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 “那为什么她可以陪着你。”穆清芷道,“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谁?” “她啊。”穆清芷狠狠地一跺脚,“就是她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今天才想起来,当时碰到奉雪宜独自离开长安,就是来找萧旻的吧。 “你为什么让她来?” 萧旻终于明白穆清芷说的是谁了。 但其中的缘故不便向她道明,于是道:“有事。” “什么事?” “不能说吗?” 穆清芷见到萧旻沉默不语,忍不住刺他:“哼,你有了她,就把我忘到东西南北去了。三心二意,薄情寡义。” “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萧旻沉声道,“你不要胡说。”一双凤眼锐利,盯着穆清芷。 穆清芷更气:“那你说,你找她为了什么事情?东宫那么多官员幕僚,什么正事不是和他们商量,非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才不信有什么正事,要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一般这种事情都是害人的坏事。” 萧旻站了起来,“这么说,你始终不肯相信我的话。” “不是我不相信,是你不让我相信,我没办法相信。你要是问心无愧,你就把你说的正事告诉我。” 穆清芷伸手发誓,“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你放心。” 萧旻注视着她的脸庞,只见她双眉弯弯,眸清似水,脸若芙蓉,道不尽的天真可爱。 如将一切都说给她听,她又会怎么办呢? 皇后便如她的亲生母亲,十五年来处处疼爱她,怜惜她,从未叫她见过一点险恶。 如果真的将这一切告诉她,如果他非要祝皇后付出代价,如果她不舍得,究竟要怎么办。 即便祝皇后是罪有应得,她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生出埋怨之心,至少会有一刻憎恨他。 只要不说出来,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罪魁祸首只会是薛家人。 她不会对他生出埋怨,哪怕一丝也不会有。 只要不说出来。 他们之间,不会改变。 僵持之下,穆清芷望着他沉默的脸,心里一酸,眼睛也发酸:“你说不出来,你心虚了。” 即便太子哥哥与奉雪宜真的从未逾矩,但此刻的无言以对,足以说明一切了。 穆清芷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16、 16 穆清芷是被脸上的酥痒弄醒的。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乌黑的眼瞳含着柔和的笑意,叫人醉倒在他的眼眸里。 穆清芷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推开他。 萧晏顺势跃起,退到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支竹萧,萧管末端缀着一串长长的流苏,轻轻飘动。 方才就是它扫过她的脸颊。 “怎么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穆清芷是哭着睡的,如今醒来脸上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她擦了一把脸,叫道:“我才没哭。” “好,你没哭。”萧晏将手上的竹萧转了个圈,负在身后,风流倜傥。 “现在你放心了吧。”萧晏朝着房梁上道,只见梁上栖着一黑一白两只海东青,紧紧依偎在一处。 决云挥动翅膀,鸣叫一声,投入穆清芷怀里,想要将主人逗笑。 过了一会,穆清芷松开手,决云重新飞回玄霄的身边,两只海东青重新靠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叫唤。 穆清芷看着这一幕,说道:“它们天天呆在一块。” “它们是好朋友。” “它们不是恋人吗?”穆清芷转头看他。 来了同州,她很少看见决云了,它天天都和玄霄在一起,形影不离。 萧晏笑了笑,“玄霄是雌鹰。” “啊!” 穆清芷吃了一惊,把玄霄召了过来,摸着它硬实的翅膀,道:“它好大一只,我还以为是雄鹰。” 决云是雌鹰,玄霄又比它大一些,她就想当然的以为它是雄鹰。 “雄鹰一般会比雌鹰小。” 萧晏走到她身边,调侃道:“你要是说决云是只雄鹰,还会更合理一点。” 穆清芷笑笑,两只海东青在她身前盘来旋去,叫声欢欣,连带着许许多多的伤心难过也冲淡了许多。 可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下来。 笑过之后,一种更巨大的悲伤冲上心头,她的心钝钝地痛,痛得几乎有些麻木了。 突然之间,屋外数声异动,声音震耳欲聋,侍女们聚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叽叽喳喳地惊叹。 “好美的烟花。” “你们快看,还有字哩!” 夜空中簇簇焰火闪动,绽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缓缓形成数个大字。 “那是什么字。” 萧晏跃了出去,将穆清芷带上屋顶,一同看着天空。 只见焰火绚烂处,数个大字熠熠生辉:贺穆娘子及笄之喜,生辰安康。 穆清芷怔怔看着,如墨夜色里满天星辉垂下,瑰丽绝伦,这十二个大字良久不散,永挂天边。 但凡身在同州之人,皆看得一清二楚,都要记住:今晚六月十七,是一位姓穆的小娘子的十五岁生辰。 “晚上你就知道了。” 穆清芷耳边忽然浮现起这句话。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在了手背上。 一滴、两滴,晶莹剔透,像是皎洁的明珠,又像最小的湖泊。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渐渐消散,看热闹的百姓也进屋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月明星稀,鸟雀呀呀而叫,穆清芷跃下屋顶,拭去眼边的泪。 侍女跑了过来:“娘子,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只见数名内侍端着一个长宽四五尺的物件进来,罩着一方红绸,看不进里面是什么。 “殿下说,这是送给娘子赏玩的。” 红绸揭下,原来是一个水晶盒子,盒中楼宇恢弘,贝阙珠宫,假山流水,飞禽走兽,雕刻得徐徐如生。 穆清芷又惊又喜,指着坐在秋千上的小人,笑道:“这是我!” 小人短脸杏眼,穿淡红衣裳,手里还拿着一串花环,不正是自己的缩小版。 她又指着站在身后给自己推秋千的小人道:“这是太子哥哥。” 自己喜欢荡秋千,太子哥哥就喜欢给自己推秋千。 “那是我的小红马。” “这是决云。” “姨母怎么还在看账本。”穆清芷嘟起嘴,将祝兰君小人手里的账本抽走,将她和自己的人偶放在了一块。 “陪我一起玩。” 这方天地微小却极其精美,寻名匠耗费数月制作而成,将穆清芷十五年来熟悉的人物景象浓缩在这五寸之间。 穆清芷将这数百个小人一一对上记忆,欢喜无限之时,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想了又想,才发现是少了谁。 “旭轮哥哥在哪里啊?” 内侍道:“昭明太子仙去已久,音容笑貌工匠不能刻画详实,深恐冒犯昭明太子,是故没有雕塑。” 是啊,所雕的数百个小人,神态动作惟妙惟肖,一看就是观察许久。 但旭轮哥哥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已无踪迹可寻。就算是留下的画像,也比不上真人的千万分之一。 穆清芷心情忽然低落下去,手指抚上脖颈悬着的明珠,轻轻摩挲。 宣和十五年,燕地进贡了一盒明珠,皇后命人做了两串明珠,一串便在这里,另外一串则随昭明太子永埋地下了。 明珠之光,柔和生晕,映得她的脸颊似玉。 她也长到旭轮哥哥的年纪了,甚至比他还要大一岁了。 屋后植了一片高挺竹林,竹边又栽着许多娇美的花儿,颜色艳丽。微风掠起,清冷月光下花叶潇潇而动。 穆清芷缓缓穿行,手指拂过锋利的竹叶,在凉亭里坐下。 “你会吹箫?” 穆清芷坐下,撑着脸颊,歪头望着萧晏。 萧晏点点头,解下腰间的长箫,朗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穆清芷便说了一首最简单的曲子。 萧晏靠在凉亭边上,竹箫当即吹了起来,白衣飘动,丰神秀美。 吹完一首,萧晏又奏一曲。这回声音低沉委婉,时而低语,时而呜咽,蕴着淡淡的忧伤。 此时月色清寒,花香馥郁,和着竹叶婆娑的响动,令人的心也不觉沉了下去。 穆清芷怔怔听着,心中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情。 萧晏搁下竹箫,见到她如此神情,开口道:“在想什么?” 穆清芷缓缓道:“旭轮哥哥从前也有一支竹箫。”后来断了。 再后来,宫里很少出现箫了。 穆清芷拿起桌上的竹箫,将它拿在手中好好打量。 过了一会,她将竹箫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后面渐渐流畅。 箫声悠扬明亮,在寂寂夜晚里飘荡,传出很远很远。 …… “回禀殿下,东西都送到了。” 萧旻颔首,并不答话,专心手中的画作,彩笔落在纸面上,缓缓绘就。 内侍犹豫片刻道:“奴婢去的时候,还见到了燕王世子。” 萧旻执笔绘画的动作一顿,凝望看着那内侍,眼珠漆黑。 “娘子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世子在旁陪伴安慰。” 萧声隐隐约约地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落入他的耳中。 萧旻心中一动,放下了笔。 纸上画了一半的芙蓉花就此搁置。 她不吹箫,那这箫声从何而来? 萧旻站起身来,内侍见状连忙跟上去,却被制止:“不许跟来。” 穆清芷住的院子离他歇息之所只隔了一个湖,走过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踏过石桥,再走了一会,便见到葱郁竹林,箫声愈发清晰,也愈加宛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太子殿下,娘子和世子在亭子里说话。” 萧旻颔首,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悄立在一块足有人高的怪石之后,也不过去,静静瞧着。 只见亭中少女穿着淡红衫子,容貌美丽,额头微微发汗,坐在石桌边上,正望着那吹箫的白衣郎君,双眼之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不算欢喜也不算难过。 萧旻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 她生气、开心、哀伤,却对他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神情。 箫声停下,萧旻心头一松,下一刻便如同给人重重一击,心口剧痛。 只见穆清芷拿过萧晏手里的竹箫,用衣袖擦拭过后,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箫声飘在耳边,磕磕绊绊,像是刚刚学箫的孩童演奏。 萧旻望着穆清芷,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十几年前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情形,也有一个小孩,悄悄躲在树后,看着一个男孩在教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学箫,说说笑笑,亲密无间,谁也插不进去。 女孩是穆清芷,男孩则是昭明太子。 十几年后,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 但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忘记,反而连她衣服上绣着的花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脖颈戴着的还是一把长命锁,刻着“福寿康宁”四个大字。 穆清芷放下竹箫,轻声道:“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话语里无数惆怅、遗憾,尽在不言之中。 萧晏道:“太子殿下待你也十分好。” 她当然知道。 穆清芷摇头道:“不一样。”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她当然明白,可这不能和旭轮哥哥比。 她心里爱极姨母,她今日见到烟花时有多开心,便也盼着姨母也能像她一样开心。 可人世之间,能让姨母展颜的事情极少极少了。 旭轮哥哥是姨母的亲子,他活在世上,姨母就不会承受丧子之痛了,就不会为此伤心难过了。 所以她才会忽然感慨。 可她不知道,自己未尽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是诛心之语。 萧旻心中一冷,浑身的血液登时凝结,虽是夏日,却连指尖都冒着寒气。 一刹那,所有的念头消失不见,他心里只有三个字:不一样。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哥哥,从来都是萧旸。 她是皇后的掌上明珠,是昭明太子的亲表妹,身边玩伴众多。 如果不是昭明太子早逝,如果不是皇后选中他做养子,他根本不配得到她的一个眼神。 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连见她一面都不配,更别提讨她的欢心。 所以时隔多年,她生辰当日,她还是心心念念着萧旸。 倘若是萧旸陪伴在她身边,她今日才是圆满欢喜,再无遗憾。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权力,都是窃来之福。 “要是旭轮哥哥还在就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将他小心翼翼拥有的,珍视的东西全部打碎了,一切都是水中之月,可望而不可即。 萧旻万念俱灰,呕出一口血来。 17、 17 六月二十,穆清芷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赶回长安,进了宫门,风尘仆仆。 来不及歇息,穆清芷就往立政殿而去。 “娘子回来了。”侍女面露惊讶。 “姨母醒了吗?” 侍女为穆清芷掀起珠帘,轻声道:“皇后正在小憩。” 穆清芷轻手轻脚地摸进去,见到祝兰君安然的睡颜,看了一会,为姨母抿好被角,又悄悄出去了。 穆清芷问了几句祝兰君的近况,“姨母是不是没睡好觉。”她刚刚去看,感觉憔悴了许多。 “皇后夜里总是惊醒,难以入眠,御医开了安神的汤药,也没有用。” 穆清芷向里望着一眼,默默数了数日子,再过不久就是七月初五了,心里不觉沉重。 那是太子哥哥过世的日子。 等了一会,祝兰君醒了,吩咐侍女请她进去。 穆清芷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祝兰君的神色,见她眼中爱怜横溢,并不如何生气,便松了一口气,靠在她的怀里撒娇:“姨母想我了没有,我好想你啊。” 祝兰君靠在床头,还未梳妆,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问道:“在那里玩得高兴吗?” 穆清芷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究竟高不高兴?” “不高兴!” 穆清芷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手势,道:“就只有这么一点点高兴。” “然后……其他都是不高兴。”她伸开了手臂,努力地道。 “为什么,太子对你不好吗?” 穆清芷沉默了一会,想了想道:“我也说不出来。” 太子哥哥对她很好,可是她就是不开心。特别是生日过后,她想要去找太子哥哥说话,却终是被拒之门外。 “太子哥哥身边的人说他生病了,不想把病气过给我,所以才不见我的。” 祝兰君听了缘由,心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看来太子还不知情。 她道:“太子心思细腻,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也是情有可原。” 穆清芷枕在祝兰君肩头,不言不语。 祝兰君凝望着她安静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这几日朝堂攻讦她的言论愈演愈烈,她几次求见圣人却被拒之门外。 她一开始生气沅沅出走,但现在一看,她没有留在长安,不知晓这些流言蜚语反而更好。 “你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一段日子,给你哥哥祈福?” 罔极寺远离长安,又靠近昭明太子陵,每年皇后都会派亲信设法场祈福。 “愿意。”穆清芷毫不犹豫地道,她没问是哪个哥哥。 只会是旭轮哥哥。 祝兰君与萧旻有母子之名,但内里并不如何亲近,提起萧旻皆是称呼“太子”,秩序分明,恭敬有余,慈爱不足。 穆清芷在心里暗暗思索,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祝兰君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等太子回京,姨母就下旨给你们赐婚好不好?” “真的!” 穆清芷登时抬起头,一脸惊喜。 祝兰君轻轻点头,脸含笑意。 穆清芷亲了亲祝兰君的脸颊,“我好高兴!”笑颜如花,神采飞扬。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祝兰君难以言说的神情。 太子,真的值得信任吗? 祝兰君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此时进退维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面前这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了。 倘若她有不测,沅沅该托付给谁。 祝兰君露出苦笑,谁又能护沅沅一辈子安乐无虞? 谁也不能。 她只能盼着,太子永远不知道奉德妃的真相,看在从小的情分上,善待她的沅沅。 宫女进来,低声地道:“娘子,该洗漱了。” 穆清芷站起身来,对着祝兰君道:“姨母,那我走了。” 祝兰君松开手,微笑道:“去吧。” 穆清芷便转身走了,头上的流苏晃动,闪了祝兰君的眼。 忽然她顿住脚步,回头道:“沅沅,要好好用膳。” 说这话时,祝兰君面带微笑,长眉微微蹙起,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让人想要伸手拂去。 穆清芷心里忽生异样,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好点点头应了下来。 …… 七月初四,晴光大放,朝霞明丽,照在罔极寺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殿中众僧低眉合掌,口中默默诵念着超度亡魂的经文,肃穆庄严。 穆清芷一身素白衣衫,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缓缓拜倒。 手中三支香缓缓燃烧,香灰落下,淡淡的檀香萦绕在手中。 明日便是七月初五。 穆清芷心中郁结,纵马出了佛寺,不管东西南北,一路疾驰,将跟在身后的仆役侍从甩得远远的,一直到精疲力尽才缓缓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四周树木葱翠,花香袭人,尽是红色、白色、黄色的花儿,十分美丽。 穆清芷平时瞧见定然十分开心,但今天愁肠百转,看什么都是黯淡无光,是以翻下马背,独自在山中走着。 罔极寺距离昭明太子陵极近,她转了几个弯,不知不觉已来到太子陵前。 京畿之北为历代帝王陵寝所在,太子陵坐落在北面的凤凰山上,恢宏无比,是圣人为自己的爱子所修建,比起帝陵,规格也不遑多让。 为了明日的太子忌辰,守陵的宫人进出,入目皆悬挂着白绫青绸,静默至极,无一声笑语。 穆清芷一路往正殿而去,被守门的内侍拦下。 “殿内有人在祭祀昭明太子。” 穆清芷向殿内望了一眼,只见殿门半掩,素帷低垂,看不见人,只能隐隐嗅到烧纸焦味。 不知今年是哪一位皇室宗亲祭祀。 她来寺中已有十几日,日日吃斋念佛,抄写经书,对于长安的消息不甚灵通。 穆清芷暗暗想着,忽然瞧见一个穿着白衣的背影,竟然有些眼熟,抬脚追上去。 穆清芷环顾四周,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没在意。 面对宫人的询问,随口答了一句,转身上香祭拜了一回,这才离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奉雪宜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此时天色明亮,殿内窗棂紧闭,昏暗之中案上的素烛散发着惨淡的光,幽幽燃烧。 奉雪宜走进殿内,内侍轻声地道:“殿下此时不见任何人。” 奉雪宜向着帘后望了一眼。 “薛家人进宫了?” 内侍点点头,奉雪宜便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四合,颇有雨意,淅淅沥沥地打在祭祀的礼器之上,祭坛上的檀香渐渐熄灭。 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昭明太子能享用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萧旻缓步走出,素白长袍,腰围金带,眉目疏朗,还带着淡淡的郁结之气,如在烟雾之中,不似俗世中人。 见到奉雪宜,他只是淡淡一瞥,就要往殿外而去。 “我碰见她了。” 萧旻充耳不闻,走到殿外,内侍连忙为他撑伞。 大殿前立着一尊巨大的香炉,此时炉中数百支香尽数熄灭,香灰潮湿不堪。 萧旻定定看了一会,伸手取出面前的三支香,像是刚刚插上去,还未燃烧殆尽便熄灭了。 “她还不知道你回长安了。” 奉雪宜缓缓道。 太子昨夜欲回京师,却被圣人一道旨意,改道太子陵,代为祭奠昭明太子。 萧旻面无表情,只是吩咐内侍将香拿进殿里重新点燃。 沾了雨水的灰烬沉重地落在手臂上,落在白净的衣袖上,十分显眼。 萧旻轻轻挥动衣袖,将之拂去。 奉雪宜见他始终没有反应,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候长安的消息。 此时此刻,凤凰山万籁俱静,只听见细雨落在枝叶树木上所发出的簌簌声。 巍峨的皇城隐在烟雨之中,蛰伏在昏暗深处。 …… 午膳时候,穆清芷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任凭侍女怎么哄,都不肯再吃了。 径直进了寝殿,蒙头睡了。 “沅沅……” 睡着睡着,忽然听见有人在耳畔低语,无限温柔,穆清芷睁开眼,登时呆住。 眼前之人长眉凤眼,肌肤雪白,丹唇含笑,与祝兰君有三分相似,玉颜如花。 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当年的模样。 “旭轮哥哥!” “沅沅,照顾好自己。”萧旸嘱咐道,“别被雨淋到了。” “我会的。”穆清芷连连点头,“旭轮哥哥你怎么从来不来见我啊,你过得还好吗?” 萧旸摸摸她的头,“我和姨母呆在一起,过得很好,你不要为我难过。” 他口中的姨母,便是穆清芷的生母祝湘君。 穆清芷闻言,正想再问,忽然发现萧旸的身影渐渐模糊,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 轰隆! 窗子猛地撞开,暴雨砸了进来,吹得床帷狂飞,乱作一团。 “娘子,您没吓到吧?” 侍女从屋外快步走来,将鹅黄的纱帐挂在金钩上,柔声安抚。 穆清芷摇头,脸色有些泛白,犹自惊魂未定。 她看着窗户上昏暗杂乱的影子,午睡时还是天气明朗,一觉醒来却风雨如晦,于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一刻。” 难怪她感觉昏昏沉沉,原来睡了这么久。 梳好头发,侍女取出收起来的明珠,要给穆清芷戴上,才刚碰到脖颈,就听见啪嗒一声,明珠咕噜咕噜地散落一地,毫无预兆。 她戴了十年的明珠,就此断裂。 穆清芷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侍女闯了进来。 “不好了——” 侍女浑身湿透,惊慌地道:“立政殿封宫了!” 18、 18 七月十五,暑气一点也没有消减,反而愈来愈盛,来往的宫人皆是大汗淋漓,衣襟为汗水湿透。 立政殿闭宫已有十日。 殿内的冰鉴已经融化得一塌糊涂,迟迟没有换新。 穆清芷坐在地上,穿着凉爽,拿着一把竹扇拼命摇晃,却无济于事,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去领冰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嘟囔道,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忽然殿外一阵纷杂的脚步,隐隐的哭泣传来。 “怎么回事?” 穆清芷快步而出,看着面前哭泣的侍女,她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侍女眼里含着泪,“娘子,他们说没有多余的冰了,我分明看到还有,争论几句,就被打了一个巴掌。”脸颊红肿,可见下手之中。 “好大的胆子。”穆清芷怒道,每个月的冰都是按份例分好的,怎么可能会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侍女脸上红肿的掌印,先放柔声音道:“你先去我屋里拿药膏,别留疤了。” 说罢,她的神色陡然一厉,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 “同州的事,你做的很好。” 圣人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瘦,鬓边已有白发。 “你写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父子相对而坐,隔着一条桌案,宛若天涯。 萧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欢喜,愈发严肃,“同州之事并非臣一人的功劳,也多亏了同州刺史、司马几位相公大力襄助,臣欲为他们请功。” “朕知道。” 他日前已经收到太子请功的奏疏,却迟迟不发。 “以你之见,该如何拔擢?” “臣愚钝。” 萧旻一边说,一边观察圣人的神情,见他微微蹙眉,又道:“陛下问询,臣便斗胆进言。”便将何人该赏何人该罚,如何赏罚详细说了。 圣人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几分满意。 太子并没有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就照你说的办,传徐谌拟旨。” 一旁的内侍小声地道:“圣人,徐相公已经还乡了。” 徐谌作为中书舍人,专为圣旨起草、润色,七月初五以“多病”的名义向圣人请求归乡安养。 圣人一愣,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内侍自殿外走来,跪下行礼:“拜见圣人,上林令在殿外求见,说有人在上林署闹事。” 萧旻的目光落在内侍身上,明白事情不简单,否则不可能告到圣人面前。 “是谁闹事?”圣人有些不耐。 “依上林令的意思,是岐山侯府的穆三娘子。” “带进来。” 上林令扑通跪下,磕头哭道:“陛下,臣要状告穆娘子跋扈无礼,殴打朝廷命官,蔑视皇恩,请您做主。” “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可、可穆娘子就无法无天,直接辱骂殴打下官。”他一边拿袖子抹泪,一边抬起脸,想让圣人看清脸上的伤。 待圣人看清,不禁一笑,只见他左右脸各挨了一个掌印,眼睛乌青,像是蜀地的食铁兽,颇为可笑。 “怎么回事?” 上林令跪在地上,立刻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最后道:“上林署的冰早有份例,穆娘子派人来支冰,她多取一点,旁人便少取一点,几位公主年幼耐不得炎热,是以不敢答应。” 祝皇后幽禁思过,上林令受过薛党的恩惠,如今大势已去,自然是要狠狠踩上一脚。 但诸多心思,却不可明说。 “太子觉得如何是好。”圣人眯起眼,将问题抛给了萧旻。 萧旻抬眸,对上圣人试探的眼神,隐在双手握拳,缓缓地道:“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照太子的意思,按宫规处置?” 上林署的眼神一亮,又带了一些狐疑。 忽然,萧旻起身拜倒在地:“于公不可容情,但孩儿蒙皇后教养数载,方有今日,皇后废立为国家大事,陛下自有圣决。今日之事,不伤国体,于私向陛下求情。” 圣人颔首。 他终于满意,“皇后待你慈爱,与众不同。”他自己对待皇后无情,却不许旁人对他的结发妻子如此,特别是太子。 代替了他的儿子位置的人。 圣人从善如流地道:“既然太子求情了,那小惩即可。” “子不教父之过,皇后生病修养无暇照顾,叫岐山候把女儿领回去吧,好生教养。” “陛下,臣……” 上林令心有不甘,正要再开口,就听见站在一旁安静的内侍开口道:“陛下,该喝药了。”只好悻悻闭嘴。 圣人不再理会站起身,睨了一眼萧旻,收回目光,身影转入屏风之后。 …… “娘子,娘子。”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侍女正在为她梳头发,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自从姨母出事,她在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受约束,根本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出入皇宫,更别提见萧旻一面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她很想念他。 “太子哥哥你来了。” 穆清芷跑了出去,想要抓出萧旻的衣袖,像以前一样撒娇,却被他避开,登时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萧旻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宫人,不经意瞥见角落冒着寒气的冰鉴,淡声道:“上林署的事情闹到圣人面前了。” 像是陈述,又像宣判。 穆清芷低下眼眸,意识到什么,局促不安地绞着手。 过了好一会,她才鼓起勇气,看着萧旻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会帮我……是吗?” 如果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可是现在,她看着萧旻冷漠的神色,仿佛兴师问罪的语气,穆清芷没那么肯定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觉得太子哥哥的神情很冷漠呢? 是她没发现,还是太子哥哥变了? 等了很久,穆清芷都没等到萧旻的回答,反而听他吩咐宫人:“把衣物收拾好,送到岐山侯府。” 宫人默默地应下,窸窸窣窣地在寝殿里穿梭。 “你们要干什么,不许动我的东西。”穆清芷大声道,跑过去想要拉住宫人,却被萧旻拦下。 “岐山侯已经在宫门口等你了。” 萧旻盯着穆清芷的眼睛,“跟我回家。” “我不要!” 穆清芷拼命想要甩开萧旻的手,却无济于事。 他的手像铁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用力得要掐断她的骨头一样,又像要融入她的骨头里。 “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要呆在这里。” “我不走!” 穆清芷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打萧旻,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反而被他将双手紧紧地攥住。 “不要再闹了。” 萧旻沉声道,凤眼深邃威严,冷冷地看着穆清芷,只一眼,就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人。 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岐山侯府才是你的家,这里不是。” 一句话穆清芷的泪就流了下来。 她少有如此安静地哭泣。 她从小就爱哭,是因为知道哭泣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知道只要一哭就会让人舍不得、心疼了,所以常常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她现在却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你,极力忍住呜咽。哭得眼眶通红,泪珠在打转,哭得令人心碎。 这里怎么会不是她的家呢? 立政殿不管四季都铺着厚厚的毛毡,就为了让她小时候能光脚在地上玩耍爬行。 以前帝后白龙鱼服七夕出游,她一会被抱在姨母怀里,一会被抱在圣人怀里,最后趴在旭轮哥哥的肩头睡着了。 牵着太子哥哥的手在园子里摘石榴,他给自己剥石榴的样子,还给自己展示他新学的剑招。 这是怎么不是她的家? 明明就是啊。 为什么又不是了? 自从姨母出事之后,一切就变了。 以前的温馨就像假象,好像全都是她的臆想,全都是假的。 可是明明都是真的。 “我不信……” 萧旻仿佛没有一点动摇,面色冷硬,一言不发,牵着穆清芷的手,将她往殿外引。 穆清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为冷风一吹,在空中晕开一朵朵透明的小花,飘飘荡荡。 萧旻每走一步,穆清芷的心也随之碎裂。 这无数次走过的狭长宫道,孩童时的跑跳欢笑,少女时的脚步轻盈,都没有今日宛若凌迟一样的狼狈痛苦,无比漫长。 她被赶走了。 19、19 第19章 19 中秋 短短的一个月, 她瘦了很多。 幼年的婴儿肥在她脸上快速地消失,总是欢笑的神情也飞快地无影无踪。 她寂静下去,像是艳丽的芙蓉花渐渐失去它美丽的光彩。 八月十五, 庭院里装饰上多彩的绸缎鲜花,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穆清芷坐在秋千上, 静静地望着缓缓下坠的太阳,黑暗一点点将它的光辉吞没殆尽。 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欢声笑语, 与这里的寂静泾渭分明, 宛若两个世界。 忽然花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穆清芷闻声望去, 只见两个小女孩从里面跌了出来, 一个穿蓝衣, 一个穿红衣,一齐摔在地上。 “是七娘和八娘。”侍女道。 岐山侯有十余个子女,子嗣颇多。穆清芷暂住的这些时日,还没见过这两个女孩。 侍女将两人引过来, 穆清芷看着她们胆怯的眼神, 柔声道:“你们玩不玩秋千?” 她们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着渴望。 穆清芷站起来, 秋千是新搭的,鲜花点缀在秋千绳上, 风一吹花瓣重重叠叠地摆动, 美丽出尘。 两个女孩手牵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让开!” 突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把两姐妹狠狠地撞倒,自己坐在秋千上。 穆清芷吃了一惊,连忙把摔在地上的两人扶起来,只见手心蹭在地上,鲜血顺着掌根流淌下来。 “快下来!”穆清芷将两人交给侍女,对着秋千上的人怒目而视。 男孩高高地站在秋千上,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们几人。 面对穆清芷的愤怒,他哈哈一笑,把自己高高地荡起,秋千的木板擦着穆清芷的脸过去。 穆清芷没想到这个男孩如此蛮横,差一点被他踢到,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她正打算把他给拉下来,就被身后一道细细的声音叫住:“三姐姐,我好痛……” 穆清芷转过头,只见蓝衣女孩眼中含泪,吸着鼻子,小声道:“我想回去了。”神情如同惊弓之鸟,紧紧地盯着自己。 她很害怕。 穆清芷心软了下来,走向两个女孩。 “我带你们去找医师。” 穆清芷蹲下来,离开之前,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男孩。 他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开心,在秋千上乱蹦乱跳,把鲜花摧残得乱七八糟。 “那是九郎君。” 中秋节祭祖之后,正厅摆上家宴。 穆清芷与岐山侯夫妇同坐,其他的妾室子女则在另一张桌,或者在厅外用餐。 下午遇见的小男孩坐在岐山侯夫人身边,穆清芷盯着他,他趁着没人注意,做了一个吐口水的动作。 穆清芷忍不住握拳,冷冷地瞪回去。 “你干什么?” 岐山侯注意到穆清芷的眼神,皱起眉。 顺着看过去,只见九郎正乖巧地坐在座位上,夫人正在哄他吃饭。 “你是什么眼神?”岐山侯有些不满。 “他刚才朝我吐口水。” 闻言,九郎抬起头朝岐山侯露出一个笑容,乖巧地道:“耶耶。”一脸无辜。 “乖,等会带你出府放花灯。” 望着儿子天真的脸蛋,岐山侯摸了摸儿子的头,朗声说道。 安抚完儿子,岐山侯将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女儿身上。 这个女儿养在祝皇后膝下,往年的中秋,都是在宫里度过,父女很少见面,更谈不上相处。 “你看错了。”岐山侯平静地道。 “我没看错。” 穆清芷坐在对面,同样平静地道。 “……” 岐山侯没有想到穆清芷会反驳自己,或者说敢反驳自己,他可是她的父亲。 突如其来的安静里,一旁的侯夫人察觉到不对劲,满目温柔地看着丈夫,出声打圆场。 “侯爷,尝尝这个汤,妾身特地命人煲的。” 岐山侯冷哼一声,“吃饭!” 宴席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与外头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形成鲜明对比,叮叮当当,显得凄冷。 “耶耶,我想要这个鱼灯。” 九郎提着一个灯笼跑了进来,造型奇特,绕到岐山侯身边。 “不行!” 岐山侯正要点头同意,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穆清芷一下子站起来,“谁让你拿我的东西的!” 这个双鱼灯是岭南特色,京城很少见,是她特意叫人制作出来的。 九郎瘪起嘴,“我看没人我就拿过来了。” “还给我。” 九郎立刻躲开,跑到岐山侯背后,“我就想要这个灯,耶耶,你就答应我吧。” 穆清芷立刻看向父亲,眼神倔犟,无声地道:这是她的东西。 “一个灯笼而已,和小孩子争有什么意思。” “是他先抢我的灯笼,我叫他还给我有错吗?”穆清芷生气地道,“就因为他年纪小,我就要让着他吗?本来就是他的错!”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通红,岐山侯皱起眉,责备地看着穆清芷:“给你弟弟玩玩,等他不要了,就还给你就好了。”似乎在责备她的不懂事,她的无理取闹。 侯夫人也在旁边道:“清芷,我让侍女拿别的灯给你好不好? 九郎年纪小,看到新奇的玩意就想要,你是姐姐,就给他玩一会。他玩腻了就会还给你的。” “不好!” 穆清芷大声地道:“我没有弟弟,我娘就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她这句话掷地有声,满屋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皆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 岐山侯指着穆清芷的鼻子,气得发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穆清芷指着吓得靠在母亲身边的九郎,冷道:“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你看我姨母认不认他做外甥就是了。” 岐山侯的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娘温柔贤惠,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穆清芷心中冰冷,扫视一圈,只见岐山侯的妻妾个个容貌美丽、珠围翠绕,子女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哪里会记得她的母亲。 整个岐山侯府,连她的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这样的女儿?”穆清芷冷道,“你恐怕连我娘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吧!你还好意思提她。” “你!” 岐山侯的脸铁青,突然举起左手,朝着穆清芷的脸扇去。 一瞬间,变得很快,又很慢。 穆清芷清清楚楚地看着巴掌举起到落下的过程,直到落在她的脸上的瞬间。 痛。 很痛。 她没躲,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有点茫然。 脸上的剧痛,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面前的男人面目狰狞,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好荒谬。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从来从来,没有人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穆清芷捂着脸颊,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死死地盯着岐山侯。 …… “殿下,赏赐都送到岐山侯府了。” 按照惯例,太子会在中秋赏赐月饼等物给臣子,以示亲近。 月明星稀,萧瑟冷风之中,萧旻刚出紫宸殿,等候已久的内侍就迎了上来。 闻言,萧旻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内侍接着道:“奴婢去的不是时候,没有看见穆娘子,侯爷说娘子先出门赏灯了。” 萧旻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内侍。 顶着萧旻的目光,内侍心里有些忐忑,试探道:“要不奴婢派人去找穆娘子?” 萧旻收回视线,道:“不必。” 他的神情平静,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宫墙:“今晚我有要事。” 圣人身体不适,方才在殿内命太子登春明门,放天灯祈福,彰显天家之恩泽。 “是。”内侍琢磨不透,只好讷讷点头。 回了东宫,萧旻坐在书房,提笔正在写一封中秋贺表,中途内侍进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碟月饼。 “殿下,是太傅送来的。” 萧旻尝了一口,忽然道:“这是什么馅的?” “豆沙的。” “孤记得岐山侯喜爱吃这种口味的月饼,你送的是何种口味?” 殿下放心,奴婢每种口味…… 内侍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萧旻的神情,登时卡在了口边,转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句话。 一个小小的侯爷,他的喜好,真的值得太子殿下记在心上吗? “殿下心细,奴婢没考虑到这点,这就再走一趟。” 萧旻终于满意,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他要去春明门。 他转入屏风之后,双臂展开,微微昂首,露出的一截脖颈洁白,身形似鹤。 萧旻闭着眼,忽然道:“月饼是团圆之物,必定要全家人分食,方显圆满。” “是,殿下说的是,奴婢一定将话带到。”内侍一愣,连忙接话。 过了一会穿戴整齐,萧旻睁开眼,吩咐道:“换成红色。” 内侍一怔,因今日中秋,萧旻没穿平日常穿的白衣,而是改穿了亮眼的红色,内侍便特意准备了一条白色的腰带。 太子殿下似乎对红色的腰带情有独钟。 内侍不再去想,吩咐宫人拿了一条朱红色,素白镶边的腰带。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抛弃无情太子后》,求收藏以下是文案:【明媚娇憨将门千金x冷情冷性皇太子】  褚灵悦痴恋太子殿下。  然而世人皆知,太子殿下对她,却是不假辞色,甚为厌烦。  褚灵悦不屑一顾。  旁人的风言风语算什么,连太子殿下的一个眼神都比不上。  而且太子殿下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曾说出口。  天子寿辰上,父亲主动向太子敬酒,欲结儿女亲家。  然而,太子殿下却当众拒婚。  “多谢靖安侯厚爱,但孤此时无心儿女情长之事。”  太子神情平静,淡然说道。  褚灵悦的脸色倏然苍白,酒杯打翻在手,酒水洒了一身。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她。  原来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泪水夺眶而出,褚灵悦眼前一片模糊。她好傻啊……竟然连真心假意都分不出来。  她不要再喜欢他了。  *  永安三十年正月初八,圣人钟爱的三皇子大婚。  褚灵悦坐在婚房里,听着周围人念着“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贺词,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  突然,一队士兵闯入喜堂,将正与她拜堂的三皇子擒下。  紧接着,有人缓缓走入,腰间佩剑还沾着血。  褚灵悦咬牙挡在三皇子面前,冷声道:“今日是我们成亲的大喜日子,你要把我夫君带去哪里?”  那人抽出长剑,架在三皇子的脖颈上,剑身犹自沾着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    他云淡风轻地道:“除了我,你还想与谁成亲。”  【阅读指南】  1.sc,1v1he  2.男主拒婚有隐情  3.褚(chu) 20、20 第20章 20 永以为好 中秋佳节, 长安上空烟火璀璨,流光溢彩的星辉铺天盖地,倒映在幽深的水面上。 穆清芷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在水边蹲下。 水面平静如镜, 倒映着多彩的烟火,又倒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孔。 水面荡起小小的涟漪,顷刻间又恢复原状。 现在该去哪里…… 头发黏在脸颊边上, 黏糊糊的不舒服,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双膝上, 有些无所适从。 来往的人声笑语, 碧瓦朱甍, 玉壶光转,暖黄的流光映在穆清芷的脸上。 明明是无比喧嚣的热闹繁华,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一种更巨大的孤独将她包裹。 她抬起头, 对上一个趴在父亲肩头的小孩, 她正好奇地看着外面,眼睛滴溜溜地转。 母亲走在一边,牵着她的手逗弄, 声音温柔似水。 见到这一幕,穆清芷鼻头一酸, 险些又要掉下泪来。 她想姨母了…… 往年这个时候, 姨母会和她坐在一起吃月饼,一起看月亮。 天上的满月黄澄澄,宛若一块圆满的月饼, 引人想要咬上一口。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与从前一样的皎洁,没有任何的变化。 但她的心里却很难过。 陪伴在身边的人都消失不见了,仿佛这广袤黑暗的世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茕茕独行。 穆清芷站起身,抬眸望向四周,形形色色的面孔往来,陌生而遥远。 她不想一个人孤单。 “娘子,您买不买灯笼啊?”小贩挑着货架,吆喝道。 穆清芷抬头望去,各色灯笼悬挂在上面,里头的烛火泛着暖黄,将人的脸也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见她愣神,小贩放下货架:“娘子看看这个莲花灯,专门驱邪招福的。” 见她静静地不说话,小贩拿起一个孔明灯:“娘子买一个吧,听说太子殿下要在春明门放孔明灯祈福哩!” 穆清芷虚无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她张开唇:“太子……在春明门?”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都要放孔明灯祈福,很灵的嘞。” 穆清芷掏出一锭碎银交给小贩。 “欸,娘子您给多了。” 小贩急急忙忙地道,刚才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却消失在人流之中了,只留下一句话:“不用找。” 穆清芷双手捧着孔明灯,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向着春明门走去。 周围的人群忽然都不重要了。 任由笑声再大,烟火再绚烂,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她要去见一个人。 见到他,想起他,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都觉得一种丰盈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在唇齿间溢出。 穆清芷的脚步轻盈,脸上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足够幸福。 突然,有人拦在她的面前。 穆清芷毫不在意,绕过她准备继续向前走,却突然被狠狠地抓住手腕。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穆清芷,你还以为你能仗着你姨母作福作威吗?”竟然敢无视她。 穆清芷皱起眉,终于看向了拦住她的人。 是薛涵。 “你干什么?”穆清芷没有挣扎,怕将手上捧着的孔明灯摔坏。 “我想干什么?”薛涵玩味地道。 目光将穆清芷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以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的态度。 当视线落在穆清芷手里捧着的孔明灯时,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嘲讽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穆清芷。” 薄薄的一层纸糊的孔明灯,做工粗糙,连任何图案都没有绘制,真是可怜。 “关你什么事?”穆清芷皱眉道,“我要走了,放手。” “那么着急干嘛,我还没和你好好算算从前的账呢。” 姐姐被祝皇后毒害,自己被穆清芷当面羞辱,从前的种种她今日都要找回来。 看着穆清芷仿佛一无所知的无辜的神情,薛涵心里的怨毒升腾而起,恨不得将穆清芷千刀万剐。 从前她仰仗她的姨母,如今可不行了。 薛涵扬起手,朝着穆清芷的脸落下,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 穆清芷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疯了?” “来人,快点按住她。”薛涵叫道。 薛府的侍卫受了主人的指使,夹手上前,登时之间乱作一团,行人纷纷避开。 倘若单打独斗,穆清芷自然不怕,可五六个侍卫齐上,过了几个回合渐渐便落了下风。 咚的一声,膝弯被踢中,穆清芷左膝一痛跪在了地上,被侍卫控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薛涵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靠近她的脸,低声道:“滋味如何?” 看着穆清芷倔强的眼睛,薛涵道:“是不是很不甘心很愤怒,我当时也是这样的感受。” 说话间,她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开刃的瞬间一道寒光映照在脸颊上,削铁如泥。 “你现在跪下向我求饶,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如何?” 穆清芷瞪着她,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求饶?” 薛涵淡淡而笑,语气诡异恐怖:“啊,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冰凉的匕身贴在穆清芷的脸上,带来一种令人颤抖的触感。 “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受伤了真的很可惜啊。” “你敢吗?” 穆清芷直视着薛涵的脸,冷静地道:“你这么做了,没人能包庇你。” 长安大街,众目睽睽之下,薛涵不会那么做。 她真想这么做,有一百种一千种方式,唯独不会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当街行凶,不亚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真聪明。”薛涵道,重重地拍了一下穆清芷的脸,“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呢,连冰都没有敷,真可怜。” 穆清芷的脸颊隐隐作痛了,但强忍着痛不流露出来,只是冷冷地盯着薛涵。 “你是不是想找太子殿下?”薛涵道。 穆清芷连眼神都不屑于给她,转过头去。 薛涵继续道:“他早把你忘了。” “这和你没关系。” “你好傻啊。”意识到被自己说中了,薛涵忍不住笑了,眼神里透露着怜悯。 “太子又不是皇后的亲儿子,你干嘛那么喜欢他啊,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溜的溜。你看祝皇后出事,他有求过情吗,这些天你有见过他吗?” 说道最后,薛涵忍不住捂住肚子笑了起来。 笑够了,薛涵直起腰,道:“你不信?” 穆清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派个人去给太子送个信,说我找你麻烦,你猜太子会不会担心你,派人来找你?” 薛涵道:“你觉得怎么样?” 穆清芷沉默半晌,眼中光芒闪烁,令人难以捉摸,她缓缓地道:“我觉得……” 就在薛涵以为她会答应的瞬间,穆清芷忽然暴起,反手挣脱侍卫的掣制,夺过一把长剑。 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反应,剑已经架在薛涵的脖子上。 “我觉得不怎么样。” 这声音铿锵有力,穆清芷声音沉稳:“我和太子哥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薛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但碍于架在脖子上的剑,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薛涵,我说过不要惹我,你总是不长记性。” 穆清芷抬头对着围在身边的侍卫道:“马上放下刀剑,自扇自己十个巴掌。” “你敢!”薛涵高声道,“你怎么敢这么欺辱我的人。”虽然只是薛家豢养的家仆,但命侍卫自扇耳光,丢的都是自己的脸。 “快点!”穆清芷的剑挪近了一寸。 哐当哐当几声,刀剑弃在地上,寒光似练,紧接着响起接连不断的啪啪声。 “别着急。” 穆清芷看向薛涵,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比如向我道歉。” 她说这话时贴近薛涵的脖颈,喷出的气息洒在上面,令薛涵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寒而栗。 “你配吗!”薛涵张口就要反驳,却被穆清芷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配不配另外一说,我只知道今晚的事情说出去,你一定落不着好。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薛才人着想啊,出宫清修肯定要吃不少苦头,倘若今晚的事被御史知晓弹劾,回宫的日子又要遥遥无期。” 穆清芷一番话,直直戳中薛涵心窝。自己不要紧,连累了姐姐回宫就要紧了。 她微微张口,终于闭上眼,缓缓地道:“我……错了。”说到最后声如细蚊。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薛涵深吸一口气,“我错了。” 穆清芷将手中的剑扔开,淡淡地道:“赶紧走吧。” 月光寒冷,周围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远去,此处被无边的寂静覆盖。 穆清芷站在原地,身上为月光所照耀,仿若披着一层银白的纱。 她站了一会,然后低下头,在漆黑的地上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穆清芷弯腰拾起残破的孔明灯,方才混乱中被踩踏了好几脚,骨架已经裂开,素白的表面也粘上了污垢,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 穆清芷扯了扯嘴角,安慰自己。 忽然咻的一声,夜空中绽开烟花,将漆黑的天幕染上绚烂的色彩,亮如白昼。 是春明门的方向。 穆清芷想到小贩的话:“太子殿下要在春明门放孔明灯祈福。” 从春明门下一直到附近的街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楚城楼上的真容。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穆清芷挤不进去,便站在外围仰起头望。 看不见。 太远了。 几乎模糊成一个点,甚至连那个小点也是在无数人后脑勺的夹缝中窥见的。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城楼上第一盏孔明灯升起,人群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第二盏,第三盏…… 千千万万盏孔明灯承载着世人的祈愿,从手中放飞,飞向广袤的天际。 穆清芷睁大眼睛看着这辉煌的一幕,看着每一盏孔明灯从身边升腾而起。 环视身旁的笑脸,她的内心忽然也生出一丝轻盈的喜悦,仿佛也共享旁人的幸福。 然而低下头,瞥见手里破损的孔明灯,她忽然从半空中坠落,一个人陷入泥沼之中。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一个小贩,看着他手上的孔明灯:“这个怎么卖?” “都买完啦,娘子。”小贩晃了晃自己手上的孔明灯,“这最后一个留给我自己的,不买啦。” 好吧。 穆清芷点点头,走开了。 她就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上一盏盏孔明灯,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如果神佛有灵,会听见她的愿望吧。 …… “表哥。” 奉雪宜从楼梯上走了上来,微笑道:“内侍看见我,就命人请我上来了。” 登高俯瞰,与抬头仰望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城楼上夜风微凉,吹动萧旻的发丝,夜色的掩映下,面如冠玉。 “殿下,孔明灯来了。” 萧旻颔首,在桌案后坐下,提笔蘸墨缓缓在灯上写了“国祚恒昌,黎民阜宁”八个大字。 内侍也拿了一个孔明灯给奉雪宜。 等到萧旻起身,走到栏杆边上,缓缓抬手,孔明灯也自手中离开,静静地融入幽深的夜空。 在连绵的山呼声中,奉雪宜也走到萧旻的身侧,手里捧着自己的孔明灯。 “国祚恒昌,黎民阜宁。”奉雪宜念了一遍,看向萧旻。“殿下心忧百姓,是我等不及。” “我心中只想着一隅之地。” 她轻笑着道,轻轻松手,手中的孔明灯升腾而起。一阵风吹来,将之送去远方,送去与天边的月亮相伴。 “倘若小姨在世,不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奉雪宜轻轻叹息:“汉人有句诗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很喜欢这句诗,可惜再也不能和小姨再见了。”人死不能复生,纵然权势再大富贵再多,也难求一日相会了。 提到过世的生母,萧旻眼神微变,奉雪宜转过脸来,微笑道:“殿下,我有一事困惑许久了。” “为什么薛家收集的罪状里,唯独少了祝皇后谋害小姨的罪证。” 奉雪宜轻轻背出幽禁皇后的圣旨,咬字清晰:“皇后祝氏,性情悍妒……不可以母仪天下,收回皇后印玺,闭宫思过。” “我不明白,为什么。”奉雪宜转过脸,叹息道:“为什么这么做?” 祝皇后虽然扳倒,但奉德妃之死的真相,却没有被揭开。 “为什么要刻意抹去这件事。” 萧旻脸色未变,淡淡地掀起眼皮:“你就想问这个?” 奉雪宜点头,“是。” “如果不抹去奉德妃的事情,薛家人不会动作这么快。” 既然知道太子与皇后并非一条心,何必急着出手,做太子手里刺向皇后的尖刀,倒不如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扯上奉德妃的事情,圣人一定会心存疑虑,怀疑这一切与太子有关。 圣人愈发年老,不复从前的英明,疑心之症便愈重,特别是一个逐渐长成,年轻而又有能力的太子。 “殿下。”内侍疾步走来,“圣人请您进宫一趟。” 更声响起,咚咚锵锵,恰好是子夜时分,日月轮转,八月十五无声无息地过了。 紫宸殿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宛若金龙酣睡,威严自成。 殿内十步一人,并不空荡,却让人感到刻骨的寂静,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臣叩见陛下,千秋长乐。” 内侍引着萧旻走来,跪倒在地请安。 圣人问了几句中秋的事情,便不再问了,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惆怅寂寥。 “陛下为何叹息?” 圣人淡淡地道:“朕想起从前皇后在时的日子。”中秋都是很热闹的。 那时候他们刚刚成婚,常常会扮作寻常夫妻出宫玩耍,即便是日后有了旭轮,做了帝后,也常常如此。 今夜他早早睡下,却被皇城的烟花惊醒,枕边冰冷,一瞬之间昔日的柔情缱绻涌上心头,心情哀恸,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萧旻闻言,迟迟不敢开口。 圣人淡笑,问道:“年少慕艾,太子有心仪的女郎吗?” “孩儿听凭陛下做主。” 圣人轻轻地“哦”了一声,“当真没有吗?”他虽然高居紫宸殿,耳目却不闭塞,听了不少传闻。 甚至皇后也隐隐向他流露过关于太子婚事的意向。 “倘若你有心仪之人,朕也愿意赐婚成全你们,促成一对恩爱眷侣。” 萧旻抬眸,只见圣人负手而立,脸上含着琢磨不透的淡笑,让人分辨不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试探还是坦率。 掩在衣袖下的手握紧,萧旻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涩:“没有。” 圣人凝眸望着太子,半晌之后,微微一笑挥手命他退下了。 圣人拿起手边的竹箫,轻轻把玩,过了一会又命内侍收起来了。 御座金碧辉煌,扶手镶嵌的蟠龙昂扬威武,圣人静静坐了一会,双眼怔然,盯着虚空的某处。 “陛下,安寝吧。” 不知过了多久,垂下的金帐忽然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 “旭轮还在世的话,今年该二十三岁了。”早该娶妻生子了。 内侍心中微酸,他是从小侍奉圣人的奴婢,自然知道昭明太子的早逝,是圣人心中永远的隐痛。 自从皇后出事,圣人想起昭明太子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朕记得皇后还和朕商量过,等到芷娘长大,倘若旭轮与她有意,就让两人结为夫妻,永以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21 “我怕…… “侯爷, 行李都打点好了。” 岐山侯正逗弄笼子里的鹦鹉,听到夫人的话,不禁叹息一声, 愁容满面。 前几日,御史参了岐山侯一道奏疏, 陛下御笔一挥,将这位做了数十年富贵闲人的侯爷发配去外地了。 夫人温言劝慰了几句,岐山侯仍然是长吁短叹, 心中既是担忧, 又是不忿。 他愤愤不平地想:若是祝皇后没有出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哪个御史敢这么不长眼参他。 岐山侯背着手来回踱步, 忽然瞥见一道淡粉身影, 从花丛中碰碰跳跳地走出来。 父女对视,俱是一愣。 少女脸如白玉,眉似新月,眉宇间尽是傲气, 竟将脸一别, 疾步走来,跨过月亮门消失不见。 “她最近在忙什么?”岐山侯皱眉,早出晚归, 见到父母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三娘好像在准备新衣裳。” 侯夫人道:“下月初三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岐山侯想起这回事,叮嘱夫人:“我不在京城, 贺礼的事不能忘了。”这可是大事, 不能出差错。 “侯爷放心,妾都备好了。” 岐山侯牵起夫人的手,满意地道:“有此贤妻, 实乃我幸。” 夫人低眉一笑,却不出声应答。 “娘子回来啦。” 另一厢侍女掀起帘子,向着穆清芷倩然笑道。 穆清芷点点头,从香囊里拿出几朵绢花,分给侍女。 “我从街上买的,分给你们玩。” 穆清芷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木匣,只见数十颗拇指大的明珠躺在匣子之中。 淡淡的明珠光晕映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肌肤如奶油般柔嫩。 穆清芷将明珠捏在手心,一颗一颗仔细观察,只见有一些珠子表面出现浅浅的裂缝,细小的灰尘在内部浮动,若隐若现。 那日项链断裂之后,她将这些明珠一颗颗收好放了起来,问了许多位工匠,却都说不能复原。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捋直手上的一根红绳,认认真真地将匣中明珠穿了进去。 完成之后,穆清芷倒在床上,将项链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把它戴在了脖颈上。 她的手指细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颈间的明珠,抿唇一笑,暗暗想着:九月初三,该穿哪一件衣裳好呢? …… 到了那一日,兴庆宫水榭荷香,琼楼玉宇,不胜清油。 还未开宴,侍女便领着穆清芷到东南一隅的凉亭。 亭子内外女郎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嬉戏玩耍。 见到穆清芷,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话茬,然后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 谁都没有说话。 穆清芷一个人站在原地。 以往热情相待的面孔,像是她的一场幻觉。 世态炎凉,如此再常见不过。 穆清芷早已预料到今日所会遭受的冷遇,压下心底的难过,自顾自地走到角落。 直到她的身影被花丛隐没,院子里的说话声才正常起来。 “九娘,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薛涵身边的女郎关切地道。 薛涵盯着穆清芷离开的房方向,神情复杂,听到身旁人的询问神情还有些恍惚,过了一会才回神。 “我没事。”薛涵道。 女郎还有些担心,心里想到前些日子薛才人的死讯,嘴唇欲张。 薛涵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问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到?” 她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一股狠厉,令人心里发怵。 另外一边,穆清芷寻到一个秋千上坐下,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洒下浅浅的阴影,脸庞似玉。 绿罗裙轻轻飘荡,露出绣着芙蓉花的金色鞋面。 “穆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净,叫我好找。”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穆清芷回过头,只见一位白衣郎君,手持折扇,翩翩而来。 尤其是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丰神俊逸,令人见之亡俗。 穆清芷见到是他,站起身来问好。 “你坐下。”萧晏将折扇收好,“我给你推秋千。” 穆清芷心安理得地受了,嫣然一笑:“你找我做什么?” 他身为亲王世子,尊贵无比,处处对她亲近,处处对她很好,连这等重大的场合也担心她一个人孤单难堪。 一个翩翩美少年对待自己如此妥帖,若是旁人必定以为这人为自身倾倒而暗暗得意。 穆清芷却看得分明,他对待自己亲近却不亲昵,并没有半分旖旎之情,心里不禁疑惑,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 “这么想知道?” 萧晏弯下腰,对着穆清芷眨了眨眼睛,眉目间蕴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之气。 穆清芷见到他这双凤眼,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脑海里蓦地浮现另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不由转过头去。 萧晏一边为她推秋千,一边开口道:“过几天我就要回北疆了。” “这么快。”穆清芷左脚点在地上,惊讶地道。 “是啊。”萧晏颔首,“母妃来信催我回去了。” “你离开这么久,你娘亲一定很想念你。替我向王妃问一声好。” 提到燕王妃,萧晏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燕王妃唯一的孩子,燕王却有诸多子嗣,皆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 他垂眸说道:“我一定带到。” 穆清芷起身,倒着走在他的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粲然一笑,俏皮可爱。 “我还没去过北疆呢,听说那里很冷,比长安冷多了,是不是啊?” 见穆清芷言语之间尽是向往,萧晏便说了一些他在军营之中的趣事,绝口不提北疆烽火连绵的战事。 穆清芷听得出神,似乎眼前也浮现北疆壮丽绝伦的景色,不由感叹:“如果能亲眼所见,一定很美。” “等你来北疆,我带你去雁门关外打猎。” 萧晏朗声笑道,做了一个挽弓搭箭的手势,眉宇间意气风发。 “去年我还射了一只大雁下来,到时候让你看看我的箭法。” 穆清芷点点头,“好啊。” 紧接着她想起什么,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猎了一只红狐狸,可漂亮了。” 她歪着头,忽然想起五六月的时候宫人来禀告,珍兽园里豢养那只红狐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被打开的空笼子,驯兽师的钥匙不见了。 是谁偷了钥匙,却只放走了一只红狐狸呢? 穆清芷想得出神,萧晏看着她怔怔的模样,也不说话,嘴角含笑。 “穆娘子您怎么在这,奴婢找了您好久。”内侍急匆匆地走过来,“太子殿下到了,请您过去。” 穆清芷闻言眼睛一亮,欢喜无限,对着萧晏道:“我还有事,待会见。”随着内侍而去。 萧晏负手而立,望着她雀跃的背影,眉眼忍不住柔和下来。 走了一会,这个内侍越走越偏,穆清芷有些奇怪,“这是要去哪里的路?” 内侍露出一个笑脸,说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宫殿,“太子殿下不希望太多人打扰,所以特意命奴婢将娘子带过去。” 穆清芷心里怪异的感觉更重了,她和太子哥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挑一个如此荒僻的地方说话。 她打量着内侍的脸,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道:“以前都是黄全来接我,怎么今天换成你了?” “奴婢是近来派到太子殿下身边的,是以娘子没有见过。”内侍细声细气地道,“黄公公脱不开身,派奴婢过来,娘子莫怪罪。” 穆清芷的心一沉,掩在衣袖里的手指有些发抖,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黄全。 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根本不是太子哥哥身边的内侍。 他想做什么? 千万种想法涌上脑海,穆清芷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冷汗冒了出来。 “我有东西落下了,想回去拿。” 内侍拦下她,笑着道:“不如让下人回去取吧,别耽误时候,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穆清芷生气地道:“我的事你也敢指指点点。” “不敢,奴婢不敢。” “你站在原地等我,我拿完东西就回来。”穆清芷指了指地上,强装镇定。 内侍犹豫了一下,打量穆清芷的脸色神情,都没有什么异样,最终点了点头:“娘子快去快回。” “知道了知道了。” 穆清芷不耐烦地道。 快步返了回去,等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内侍,她才猛地跑了起来。 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直到撞到一个人,穆清芷才被迫停了下来。 “慌什么?” 萧旻平静的声音响起。 穆清芷的心仿佛找到了庇护之所,抓住他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才的害怕恐慌暂时消失不见。 “有人要害我……” 穆清芷仰头望着萧旻,眼眶渐渐红了,语气委屈,还带着一点受惊之后的颤抖。 “穆娘子为什么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插入。 穆清芷转眸,眼里才有了第二个人,只见奉雪宜站在一旁,微笑问道。 穆清芷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说完抓住萧旻的袖子,后怕地道:“我怕……” “你带她回前厅。” 萧旻对着奉雪宜道,“别让她离开你身边。” 穆清芷舍不得放开萧旻的袖子,她依依不舍地道:“我能跟在你身边吗?”委屈巴巴的模样。 “我心里……好害怕……”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只有萧旻才能给她安全感。 萧旻神情冷峻,没有一丝动摇,盯着穆清芷的眼睛,漠然道:“乖一点。” “我不要。” 穆清芷执拗地道,脸上流露出倔犟又倔犟的神情,眼眶红红的。 她只想跟在他身边,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也不行吗? 她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面了。 从她离宫到现在,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不想要远远地望着他,不想要他的身边有其他的女郎。 她想要像从前一样。 只有她们两个人。 萧旻微微蹙眉,不赞同地望着穆清芷,随后不容反驳地,将衣袖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柔顺的绸缎划过掌心,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好痛。 她的手心好痛。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一直望到眼睛酸胀。 “穆娘子你别哭。” 奉雪宜拿出帕子擦拭她的眼角,轻声细语地安慰。 她素来性子骄傲,此时在外人面前落泪,不禁又急又羞,然而又盼望萧旻听见这话回转心意,回来哄她破涕为笑。 含泪向萧旻偷眼望去,却只看见他匆匆的背影,穆清芷内心仿佛被锤子重重一击,疼痛难忍。 他分明听见了。 可是他却没有回头。 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就算是一眼也好啊。 让她知道他也是在乎她的。 可是没有。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萧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 穆清芷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口情绪翻涌,伏在奉雪宜的肩头默默哭泣,喉咙作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作者有话说: 忙完这一阵,四月份会稳定更新,感谢一直追读的读者朋友orz 第22章 22 你相信我吗 奉雪宜双手将巾子浸入水中, 拧干,轻轻地擦拭穆清芷脸上的泪痕。 她的十指纤长,腕上的素白银镯更衬得肤如白玉。 穆清芷瞥见这只镯子, 加之与奉雪宜几次见面皆是冷言冷语,今日的窘态被她见到, 心中更是复杂,难以言说。 想了半天,索性将脸一转, 倒头扑到了床上, “我累了,想睡觉。” 其实青天白日, 哪里有什么困意, 只是她不好意思, 不知如何面对,借口罢了。 奉雪宜也不戳穿,微微一笑,起身放下床边的帘子, “你睡一会, 我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 穆清芷本来是随口找的借口,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她鲜少做梦。 却突然梦见六七岁的时候, 她睡在寝殿里,隔帘却听见低低的哭声。 “姨母……” 年幼的穆清芷悄悄地从床上爬下去, 躲在门边, 看见眼泪从姨母的脸上流了下来。 圣人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旭轮不会有事的, 我向你保证。” “六郎……有人要害我们的儿子……” 穆清芷将姨母脸上痛苦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也为这痛苦感同身受了。 穆清芷猛地睁开眼,摸了摸脸颊,眼里还流着泪。 外头传来一片嘈杂之声,穆清芷走出去,日光刺眼,她刚刚睡醒,不觉眯起眼睛。 有人见到她露面,不禁投来异样的眼光,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彩云!” 穆清芷看清楚人群中跪着的侍女,下意识叫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彩云是岐山侯府的侍女,这些时日被安排到穆清芷身边服侍,性子活泼,年岁相仿,经常一起玩闹。 “娘子……”彩云跪在地上,见到是穆清芷,眼泪奔涌而出:“奴婢是被冤枉的……” “发生什么事了?” 穆清芷扫视一圈,要么漠然,要么幸灾乐祸,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熠熠发光。 “穆清芷,从你侍女的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 薛涵出声,将一样东西递道穆清芷面前,冷声道:“你怎么解释。” 穆清芷定睛去看,只见一个人偶浑身扎满银针。 身上贴着的符纸,赫然写着: ——宣和六年九月初三。 是巫蛊。 诅咒之人的生辰。 一时之间,热闹的庭院静如深海,只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娘子,我不知道里面放的是这个东西……” 彩云瞪大双眼,泪流满面:“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娘子的梳妆盒里会突然出现这个东西……” 穆清芷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 她望着围在周遭的人群,那些隐晦的目光,如同刺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你解释不了吗?”薛涵步步紧逼,“还是你承认是你干的。” 穆清芷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一点。 “你是刑部尚书吗,嘴一张就给人定罪。”穆清芷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还是贼喊捉贼呢?” “你!”薛涵气急,指着穆清芷的脸,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人群出现隐隐的骚动。 “太子殿下来了。” 争端暂时地停止了。 所有人都回头,望向太子殿下。 穆清芷顺势看去,只见萧旻被众人簇拥而来,白衣飘飘,丰神俊朗。 长眉凤眼,目如点漆,静静地望着穆清芷,没有出声。 “殿下。” 内侍将巫蛊人偶呈到萧旻的面前,低垂着头,诚惶诚恐。 宫中人皆知,圣人极其厌恶巫蛊之事。 如今太子生辰上生出这么一桩是非,若是被圣人知晓,恐怕是不能善了。 萧旻瞥了一眼,随后淡淡地移开视线,看向穆清芷。 穆清芷坚定地道:“我没有做过。” 她不可能去诅咒太子哥哥。 是有人陷害。 萧旻眼眸乌黑,盯着穆清芷良久,若有所思。 他是怎么想的? 穆清芷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人皮下究竟是藏着怎么样的阴谋。 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背后主使究竟有什么目的,想要干什么? 穆清芷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疼痛强迫自己没有露怯。 “把她押下去,好好审问。” 萧旻缓缓抬手,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指向彩云。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抓住彩云的胳膊带了下去。 “娘子,救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彩云哀嚎一声,朝着穆清芷哭道,涕泪横流。 穆清芷的心跟着一颤,她微微张口,却又无从说起,只好抬眸望向萧旻,无声地哀求与询问。 你相信我吗? 四目相对,目光如有实质。 萧旻的目光没有一点动容,宛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在看着穆清芷。 侍卫走到穆清芷的身边,“娘子,殿下请您先去偏殿稍坐。” 穆清芷抿起唇,没有反抗,随着侍卫而去。 经过萧旻的身侧,穆清芷忍不住侧目,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她的手指在衣袖里蜷起,紧张得有些痉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 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要是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是一个轻轻的应声,就足够了,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没有。 萧旻连眼神都没有再分给她一丝一毫。 穆清芷咬住牙齿,停下了脚步,她想再说什么。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说,侍卫高大的身躯横隔在二人之间,让她无法开口。 “娘子安心,殿下一定会查明真相,不如暂去偏殿等候。” 内侍拦在她面前,笑容可掬,态度却无比坚定,摆明了是不准穆清芷靠近萧旻。 说是去偏殿歇息,其实是暂时地关起来,不准与外界接触,防止通风报信。 她相信太子哥哥。 穆清芷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在内侍的连声催促下,终于挪动了脚步。 于是她没有任何的反抗,没有任何的准备,主动走进了与世隔绝的宫殿。 无形的与任何人断开联系。 尽管服侍妥帖,菜肴可口,但穆清芷却吃不下一口饭。 等待消息又或者说等待审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足够漫长,足够煎熬。 太阳渐渐地隐入山峦之后,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避免地消失了。 皇城为一片深邃而又无边无际的寂静所笼罩。 再没有比这更寂静难熬的夜了。 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遇见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是否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穆清芷的手指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仿佛能从这毫无生机的死物汲取一些温暖,就像姨母还陪伴在她的身边。 究竟是谁,想要害她? 穆清芷脸色有些发白,下颌抵着膝盖,有些杯弓蛇影。 就在这时,门轻轻地开了。 有人来了。 穆清芷的眼神一亮,光脚踩在地板上,叫道:“太子哥哥你” 声音戛然而止。 来的不是萧旻,而是奉雪宜。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一样一样取出菜肴,柔声道:“殿下还在宫里。” 穆清芷跟着她在桌边坐下,急忙追问:“太子哥哥怎么样了?” 圣人一向很忌讳巫蛊之事。 而且,这件事还是由她而起。 她很担心太子哥哥会被迁怒。 穆清芷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忍不住担心。 “殿下不会有事的。”奉雪宜摆好碗筷, “可是”穆清芷还想追问,却被奉雪宜打断了,将瓷碗捧到穆清芷的面前,不容拒绝。 “我听侍女说你晚上没怎么用膳,多少吃一点吧。” 穆清芷只好接过,尝了几口汤, 奉雪宜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像是一把轻柔的刷子,柔柔地抚摸在她的脸上。 穆清芷喝完汤,目光在菜肴上一扫,微微嘟嘴,撒娇道:“怎么没有辣的啊?”下意识的语气,自然而然,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面坐着的不是萧旻。 奉雪宜微微一怔,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我让人重做。” “啊……”穆清芷道,“其实我也不饿,不用了。” “那明天我吩咐下人做辣的给你吃。”奉雪宜微微一笑,“你的口味不像长安人。” “因为我”因为我姨母喜欢吃辣,所以我也喜欢。 穆清芷一张口,突然就怔住了。 是啊,自己爱吃辣的,不像长安人的口味,那为什么平日从来没有为之困扰过。 素日宫宴,或许还有姨母关心。 那为什么姨母出事之后,她今时今日才恍然发觉。 甚至今晚她用的菜肴也是湘地菜色。 穆清芷正自出神,却突然听奉雪宜道:“穆娘子,今日发生的事情你有怀疑的人吗?” 思绪稍稍打断,那一点点灵光便再也触摸不到,穆清芷听见奉雪宜的问话,当即正色。 她思索过后,握住奉雪宜的手,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写下一个字。 “薛。” 穆清芷道:“我怀疑是薛家做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薛涵的脸,但又随即隐去。 用巫蛊作筏子,太冒险了。 但是…… 穆清芷抿住唇,当年的薛淑妃不就是用巫蛊祸乱宫闱吗? 旭轮哥哥的死,与薛家人脱不开干系。 会故技重施吗? 圣人会相信吗? 穆清芷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长空,宫人匆忙却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 内侍提着灯笼,紫宸殿点起烛火,宛若黑龙睁开双眼,双眸晦暗不明。 “干爹,发生什么事情了?” 换班的小太监见到这副肃穆的场景,忍不住发问。 前头的内侍回头,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圣人的禁卫都出动了,恐怕长安不闹得天翻地覆,是不会轻易安歇的。 内侍抬头望天,心里忍不住发颤。 上一次禁卫出现,还是昭明太子出事的时候。 和巫蛊扯上干系,可是圣人的大忌讳啊…… 紫宸殿内,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针落可闻。 圣人听完禁卫汇报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 “让薛行敏立刻来见朕。”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当年事 “太子哥哥还没回来吗?” 翌日, 穆清芷早起用膳,开口问道。 侍女摇头,“殿下还在宫里。” 穆清芷心里浮现一丝担忧, 贝齿轻咬下唇,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萧旻没有限制她走动, 穆清芷坐在水边的秋千架上,素日张扬的神情安静下来,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侍女们整齐地守在两边, 站在阴影里, 谁也不清楚这个小娘子心里在想什么。 “娘子,太子殿下回来了。” 穆清芷刷的一下抬起头来了, 眼睛明亮, 跳下了秋千。 “殿下, 穆娘子求见。” 熬了一宿,萧旻面带倦意,阖目由宫人服侍更衣,听到这话不禁睁开双眼, 看向进来禀报的内侍。 “让她回去。”萧旻道, 随后又添了一句,“没什么大事,这几日乖一点即可。” 一桩牵扯巫蛊惊动圣人的大事, 引得紫宸殿秉烛商议的大事,在萧旻冷硬的语气中显得如此轻描淡写。 内侍始终低着头, 看不见萧旻的神情, 但听他漠然的语气,自己揣度了几分,带到了穆清芷的面前。 “太子哥哥不肯见我?” 穆清芷瞪大眼睛, “真的吗?” 内侍接着:“殿下让娘子安分些,过了这几日便好,免生是非。” 穆清芷发现自己突然听不懂内侍的话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原话吗?” “奴婢不敢欺瞒,娘子一问便知。” “那你让开。” 穆清芷推开内侍,气鼓鼓地道:“我要当面问清楚。” 内侍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固执,没有防备,连忙追在她的身后,急道:“娘子,娘子快停下,殿下正在更衣,不便见客。” 穆清芷猛地推开门,莽撞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萧旻听到声响,轻轻蹙眉,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穆清芷穿着淡粉衣裳,站在门边,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颈间一串明珠,映衬着她的脸颊,艳丽明媚宛若芙蓉初绽。 这样一位明艳的美人此刻秀颜含怒,让人忍不住出言安慰,萧旻脸色却愈发平静,他挥退宫人,系好衣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穆清芷见到萧旻,原本满心的委屈愤怒要发泄,可目光触及他清癯的脸庞,就先一步心软了。 他是不是很累了? 穆清芷走近他身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太子哥哥,你累不累啊?” 萧旻没回答她的问题,移开视线,转而问道:“谁让你擅自闯进来?” 穆清芷心一虚,内侍也追了上来请罪:“奴婢该死,没拦住穆娘子。” 她看着萧旻淡漠的脸,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浑然没把萧旻的冷漠当回事。 萧旻任由她拽着他的衣袖晃荡,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目光相接,穆清芷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笑粲然生光,煞是动人。 “你一晚没回来,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圣人有为难你吗?” 穆清芷问道,有些发愁:“究竟是谁干的,想要害我们。”还搞砸了太子哥哥的生辰宴。 萧旻定定地看着她:“是害你。”幕后之人的目的,是穆清芷。 或者说,是祝皇后。 圣人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废后,有人等不及了,既然圣人不舍,那就再添一把火,到时候不废后也得废。 巫蛊之祸,最合适不过。 穆清芷还懵懵懂懂,见到她清澈的眼睛,萧旻心里所想种种,想说的不想说的悉数咽回了腹中。 穆清芷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她说不出,顺着心意问道:“会连累你吗?” “还是……”穆清芷蹙起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姨母会被我连累吗?” 她的心一下就紧张起来,紧紧抓着萧旻的衣袖,也不晃荡。 亲眼看见穆清芷对于祝皇后的紧张关切,萧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你不用问那么多。” “那怎么可以!”穆清芷立刻反驳,她敏锐地察觉到萧旻这么说所代表的态度。 她咬住下唇,“有人要用我的事情,去害姨母。” “圣人不会相信了吧?” 穆清芷越想越急,萧旻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你冷静一点。” 穆清芷被呵斥住,下意识地抬头,泪眼花花地看着萧旻,想要寻求依靠保护。 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她的神情无措,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乖乖呆着,我会处理好的。” 穆清芷深深地看了萧旻一眼,然后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姨母不会……不会有事吧……” “都是我的错,如果再小心……小心一点就好了。” 泪水在他的胸前洇开一块痕迹,隔着衣裳,眼泪独有的温度,缓慢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渗入他的胸腔。 这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了,只有她的眼泪流在他的心里。 她只有他了。 萧旻低下头,轻轻地擦拭穆清芷的眼泪,柔声道:“别哭。”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得了萧旻的这一句,穆清芷仿佛吃了一粒定心丸,没了压在心里的惴惴不安。 萧旻说让她去骊山行宫暂住一些时日,远离是非。 “长安近日不太平,你安心住着,等事情了结,我派人去接你。” 穆清芷上车前,萧旻为她系好披风,声音平静,顺手将她的头发从披风下取出。 此时秋日,天空阴沉欲坠,北风猎猎作响,无边萧瑟。 穆清芷乖乖点头,拢住萧旻有些冰凉的手指,眼里的爱慕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了。 内侍在一旁催促,“殿下,宫里都在等您。” 闹了大半个月,事情也该见分晓了。 萧旻眼眸暗了暗,看着穆清芷全然依赖信任他的眼神,竟有些不敢直视。 穆清芷毫无察觉,朝着萧旻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坚定:“太子哥哥,我等你。” 萧旻“嗯”了一声,吩咐下人启程。 再来骊山行宫,美景依旧,却非当时的心境了。 夜间侍女点了助眠的熏香,穆清芷渐渐入睡,却突然听见喧闹的声音。 “娘子,是官兵。” 侍女拿着烛台进来,脸上带着惶恐,“说搜查贼人。” 穆清芷忽然被吵醒,心情烦闷,恹恹地点点头不说话。 “娘子到处都搜过了,没找到。” 侍女附到穆清芷耳边,道:“他们的意思,是……” “我的房间他们也敢进。”夜半三更,准许他们搜查骊山行宫已经是格外开恩,怎么敢得寸进尺。 几个大男人进女子闺房,传出去,便是有理有据,也免不了闲言碎语。 “娘子别生气,奴婢这就去回绝。” 侍女连忙安抚,穆清芷眯起眼睛,困倦地道:“把蜡烛灭了,我要睡了。” 侍女照做,走了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 穆清芷独自坐在床上,侧耳细听,细雨轻轻叩窗,像是一曲静谧的小令。 黑暗之中,她的眼神清明,哪里有一点方才的困倦之意。 穆清芷走下床,猛地打开衣柜,对上藏在里面的一双眼睛。 “出来吧。” 穆清芷松开手,重新坐回床边。 薛涵从衣柜里钻出来,形容颇为狼狈。 “你早就发现我了?” “嗯。” 穆清芷点点头,很平静地说。 薛涵更加窘迫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有事情问你。” 穆清芷双手撑在床边,这段时间她有很多疑惑,尽管风雨全部被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但依旧让她的心不安。 薛家百年望族,薛涵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生辰宴上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如果你问那个内侍,是我做的。”事已至此,薛涵干脆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是那个巫蛊不是我做的。”薛涵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不过也没人相信。” “为什么?” 以薛涵的能力,实在不可能在太子生辰上策划这一出戏,而且当时她是第一个跳出来质问自己的,并不像早有预料的样子。 薛涵冷笑道,“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头上,将薛家摘得干干净净,真是做梦。” 她看向穆清芷,即使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道:“不管怎么样,这次是你帮了我。” “送你一句劝告。”薛涵仰起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倨傲。 “不要太相信太子了。” 穆清芷问明白事情,不再打算干涉薛涵的事,听到她这句话,不禁皱眉。 薛涵看她的神情,想也不用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嗤笑出声。 “你不信我的话?” 薛涵俯身靠近穆清芷,声音清晰:“穆清芷,你天生命好,也有蒙在鼓里当傻子的时候吗?” 薛涵眼中的讥讽再明显不过,“你以为太子是真心喜爱你吗?” 穆清芷静静看着她,不为所动:“这与你没干系。” “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就不会瞒着你了。”薛涵笑道,“我薛涵从不欠别人的情,祝皇后迁居长门宫的旨意你知晓吗?” “你说什么!” 穆清芷倏然站起。 “哗啦”一声,窗子被吹开,呼啸的风雨肆意地灌进屋内。 雨水覆在东宫丽正殿的琉璃瓦上,自上而下地形成一道水帘,宛若无形的屏障,自成一片天地。 殿内点着一支巨烛,淡黄的光线照得空中的灰尘浮动。 萧旻长发以一根朱红发带束起,修长的指尖持笔,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殿门半掩,隐隐约约的黑暗中,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有三个问题问你。” 穆清芷哑着声音开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滴在地上,水痕蜿蜒淌过。 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惊讶,张口欲问,却被穆清芷打断:“不要说话,你只准点头或摇头。” “让我去骊山,是为了故意支开我,对吗?” 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目光沉沉如霭。 长久的对视之后,萧旻点头。 虽是极微小的幅度,但穆清芷心中更添悲凉。 她接着道:“废后之事虽是薛家上表,但背后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对吗?” 萧旻捏紧笔杆,白衣倜傥,眉目却阴沉,如一团黑云密布。 他微微颔首。 “那……奉德妃的事情,你早……早就知道,对吗?” 穆清芷喉咙发紧,如鲠在喉。 良久的沉默。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遍体生寒。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姨母是他的杀母仇人,他早就知道了。 耳边响起薛涵轻蔑的声音:“当年皇后杀母夺子,太子殿下恐怕永志不忘。” 这声音每回荡一遍,她的心便碎裂一片,宛若凌迟。 是仇人。 是杀母之仇。 这么多年,她珍惜的怀恋的,他对她的每一点好,都只是他不得已的忍辱负重。 她们之间横隔着,是血海深仇啊…… 穆清芷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喜她所喜 长门宫为废后幽居之所, 距离京郊数十里,僻静偏远,鲜有人至。 金甲护卫守在宫门左右, 宫内侍者贴着墙行走,悄无声息。 寂静中唯有“咿呀”的响声, 侍女穿过抄手长廊,迈入寝殿之中。 帘幕低垂,废后一身素衣, 乌发素颜, 手中的机杼转动,细密的丝线穿梭, 吐出如云的绸缎。 废后移居长门宫, 自然不再享受仆役侍奉, 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偌大的长门宫,祝兰君也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主一仆相伴冷宫。 侍女侍奉祝兰君多年,是她的心腹。 祝兰君抬起头, 但见她的神色, 便知道出事了。 “娘娘,穆娘子发高热,迟迟未醒。” 祝兰君的心一惊, 手上织布的动作倏然顿住,一匹将要完成的织布毁于一旦。 侍女递来一封信, 祝兰君一目十行地扫过。 明白原委之后, 她的长眉蹙起,将信纸按在胸口,凝神片刻, 缓缓地道:“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侍女侧耳细听,祝兰君口中吐出一个人名,正是深得圣人信任的内侍,常伴身侧。 侍女领命而去,留下祝兰君独坐寝殿之中。 望着机杼上断裂的锦缎,祝兰君眼前浮现穆清芷倚在她怀里,做小女儿情态的模样,连带着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也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闭上眼,心中情绪翻涌,不知是悲愤多一点,还是哀伤多一点。 …… “给太子殿下请安。” 当值的内侍见到萧旻,连忙将他请进紫宸殿偏殿等候,奉上清茶:“圣人今早去京郊狩猎,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事吗?” 萧旻端着茶盏,撇去表面的浮沫,道:“圣人今日是在行宫住下吗?” “圣人的心思奴婢们也不知道。若是圣人回来,约莫就这一个时辰的功夫。” 内侍圆脸脸,说话讨喜:“您若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如写一封文书派遣侍者出城去,也好叫圣人知晓。” 萧旻看了一眼天色,正如内侍所说,他便道:“我在这等着,你下去吧。” 这一等便等到宫门将要落钥。 太阳落下山去,依旧没有看见圣驾的踪影。 “看样子圣人今晚是歇在行宫了,殿下您……” 内侍进来添了一盏茶水,欲言又止。 太子早已出宫居住,非圣人旨意不可留宿,自然要赶在落钥前离宫。 萧旻放下茶盏,站起身:“我明日再来。” 青白的嫩叶在滚烫的茶水中微微泛黄,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内侍望着萧旻离去的身影,心中纳罕:太子殿下在这里空耗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宫人提着宫灯在前引路,夜风微凉,引得烛火微微动摇,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守在阶前的内侍见到萧旻的身影,上前请安,道:“殿下,穆娘子还没醒过来。” 萧旻微微颔首,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淡粉的帐帷垂落在地,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他伸手撩开帘子,一张眉头紧蹙的秀颜显露在眼前,面色潮红。 萧旻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指尖感受到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心上一凉。 拿湿帕子擦拭她的脸颊几道,萧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方才那般滚烫,才稍稍放心,但又瞥见她急促的呼吸,心中担忧更甚。 起身出了寝殿,召开内侍,将穆清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来。 “御医已经看过,药也喂下去了。”内侍道,“殿下不必担忧,晚膳已经备下了,可要奴婢呈上来。” 萧旻经内侍询问,才想起自己尚未用过晚膳,但此时千头万绪都牵挂在躺在里间的人儿,心乱如麻,如何用得下饭。 她一日不醒,他便寝食难安。 萧旻厉声道:“御医是怎么说的,怎么现在还没醒过来。” 烧了整整一天,若是黄口小儿,便是醒过来,恐怕都要痴傻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道:“殿下息怒,按照御医的话,今晚就能退热。” 萧旻自然不满这个回答,凤眼扫过,冷意凛然,吩咐道:“拿我的令牌立刻去请御医过来。” 内侍点头,心惊胆战地退下了。 “把今日积压的奏章搬过来,我今晚在这里守着。” 萧旻进了内殿,又看了看穆清芷的情况,隔着一道高大的屏风,就着临时设下的桌案办公。 若是平时,这些奏章熬到一更天便可批阅完。 但此时他心有旁骛,时时刻刻起身去看,为她更换额头的湿帕,一更天将近也没看完。 萧旻重新坐下,看着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从未觉得如此惹人恼怒,朱笔一挥,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勿赘言!”写罢命人发还重拟。 微风扑在窗子上,不时发出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看得久了,萧旻左手支在额头上,忍不住闭上眼。 “殿下,殿下,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人不断地轻声呼唤,萧旻皱着眉,不由自主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怪异涌上心头,萧旻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是母亲身边的侍女,自从奉德妃死后,便不曾见过了。 萧旻意识到是梦。 他抬头打量四周,琉璃瓦、朱红墙、碧蓝天,皇宫的布局大多相似,但萧旻还是立刻认出这是立政殿附近。 十多年前与十多年后并没什么区别。 侍女神色紧张:“殿下咱们快回去吧,立政殿设周岁宴,人来人往小心冲撞贵人。” 萧旻一味地盯着立政殿的方向。 侍女早已习惯这个小殿下孤僻的性格,并不放在心上,带着他从宫道走回去。 萧旻回头,宫墙挡不住朗朗笑声,恭贺声中连绵不断,随风飘来几句“恭贺小娘子周岁之喜”“岁岁安康”“福寿双全”的话。 这个时候,该抓周了吧。 当时他只能悄悄地躲起来,听一听筵席热闹的声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看不见。 她抓了什么东西?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只有在心里反复的猜想。 侍女把萧旻带回宫殿,一边给萧旻换药,一边心疼地道:“怎么摔这么狠,这么久了还没好。” 手肘传来一阵疼痛,萧旻低头一看,只见一片惨烈的擦伤。 他想起来了。 四岁那年,他缠在母亲身边,却被狠狠推开。 想起母亲,萧旻漆黑的眼珠转动,有了一点光亮。 顾不上侍女絮絮叨叨的话,跳下床,跑到此时还是奉才人的奉德妃门前。 奉德妃居住的屋子光线最为明亮,萧旻轻轻推开门,一道淡淡的身影出现在食指宽的缝隙里。 那女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未彻底看清她的脸,便听见一道冷喝:“滚。” 萧旻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再熟悉不过的奏章。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欲细想,萧旻起身绕过屏风,走入内室。 穆清芷仍旧安静地躺在里间,呼吸绵长,胸膛平稳起伏。 萧旻蹲下身,他伸出手,抚上穆清芷的额头。 退热了。 萧旻松了一口气。 心中忽然生出安定之感,目光是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柔和。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穆清芷的眉眼轮廓,心中情绪翻涌,愈靠愈近,最后额头相抵。 “沅沅……” 他低声地道,唯有此时才敢流露一二分不敢教旁人知晓的真情。 穆清芷无知无觉,依旧睡得安稳,唇角微微扬起,做了一个美梦。 萧旻见到她安然的睡颜,也不禁展颜,喜她所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任其挑选 “娘子该喝药了。” 穆清芷坐在床边, 由侍女服侍一勺一勺将苦药喂进口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穆清芷从未生过如此严重的病,脸色泛白, 气息虚浮,不似从前脸颊红润、眼神明亮的模样。 喝的药太苦了, 唇齿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药味,穆清芷忍耐再三,终于受不了, 将头偏开了。 侍女换着花样哄着她服药, 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开口。 若是从前,穆清芷必然要闹一通脾气, 闹得人仰马翻不可。 可她如今却不言不语, 只是眼眶里蓄着一汪泪水。 “娘子别哭, 哭了伤身子。” 穆清芷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从前哭泣多半是为了姨母答应自己的请求,往往是收放自如。 可如今,姨母不在身边, 反倒是她的眼泪源源不断, 心中全是悲怆。 等穆清芷哭得累了,睡下之后,侍女出了内室, 朝向东宫丽正殿而去。 萧旻知晓方才的事情,按在奏章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脸上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穆娘子说……”侍女犹豫了一下, 不敢隐瞒:“她想家了。” 萧旻的声音平静:“她醒来之后有提到过谁吗?” “没有。” “她没有问起我吗?” 侍女认真回想了一会,依旧摇头。 萧旻的呼吸一沉,忍不住闭上双眼。 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 她会大闹一顿,会狠狠地骂他一顿,念他的名字都咬牙切齿,但始终没有想过她的反应会如此平淡。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一时之间,万般不可言说的情绪连同年少时亲密旖旎的风光涌上心头,但随即化作灰烬。 她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里,可有可无。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 但既然冒了出来,便再也抹不去。 萧旻捏着笔杆,几乎要将之掐断,骨节发出吱呀的声音。 屏退侍女,萧旻走下台阶,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挂在梁下的一只金笼,铁锁沉甸甸地挂在笼门上,坚不可摧。 笼子内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立在支架上,耷拉着脑袋,不复从前昂扬的精神气。 萧旻伸出手,隔着金笼想要抚一抚它的羽翎,却被躲开。 这只海东青由东宫臣属献上,穆清芷爱不释手,常常亲自喂养,亲昵非常。 萧旻移开目光,吩咐道:“让人好好驯服它,去去野性。” “呜——”决云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鸣叫,尾音发颤。 它那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瞳仁,此刻仿佛通晓人性,几乎要说话了。 萧旻略感诧异,冷冷地道:“畜生也听得懂人话?” ……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躺在床上,以手抚额,神色有些萎靡。 听到这话,他睁开眼,奇怪地道:“太子怎么来了。” 他居行宫已久,国事暂由太子裁决,并没出什么乱子,好端端怎么出宫求见。 “奴婢也不知。”内侍道,“看殿下的神色,也并不像出了什么大事。” 圣人翻了个身,面朝里间,恹恹地道:“既然如此让他回去,朕不想见。” 内侍领命而去,朝着萧旻歉意地道:“太子殿下,圣人身体不适,请回吧。” 萧旻自然看出这是推辞,若是平时他不再勉强,但今日他早已下定决心。 时日耽得越久,他越不能安心。 是以他淡淡一笑,“陛下身体抱恙,我既是身为臣子担忧不已,又身为人子,担心父皇的身体,愿服侍父皇左右,以分忧愁。” 内侍听懂了萧旻的言下之意,进去回了圣人。 圣人叹了一口气,“天下事,事事都要朕操心,连一时半会都清净不了。” 什么分忧,太子今日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往日他不计较,但近日他总是梦到旭轮,梦到他在哭诉,心中复杂。 内侍服侍圣人穿鞋,听见圣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心的感叹:“朕那么多儿子,为何弃朕而去的是旭轮啊。” 偏偏是旭轮。 太子步入内殿,先是嗅到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香气,再低头拂过珠帘,只见圣人半靠在软垫上,阖目休憩。 他撩起长袍,膝盖触地,圣人睁开眼看向跪在面前的青年,神情复杂。 “臣想向陛下求一份恩典,望陛下恩准。” 萧旻的声音平静,波澜不惊,说出口的话却如平地惊雷,让圣人不禁坐直身子。 萧旻继续道:“儿臣与穆三娘子自幼相识,有青梅竹马之谊,两小无猜之情。今将加冠,今欲聘之为妃,敬之重之,以承宗庙,亦合礼法。” “这……”听完萧旻的话,圣人沉吟不语,迟迟没有开口。 内侍明白圣人的意思,连忙接过话茬,走到萧旻身前:“太子殿下,此事干系重大,不如待到圣人回京之后,与诸位相公共同商议如何。” “陛下……”萧旻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圣人,忍不住开口再求。 太子素日寡言,今日却多费口舌。 圣人静静听着,不辨喜怒,抬手吩咐内侍:“奉茶与太子。” 圣人站起身,踱步到寝殿西面,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副幽兰图,落款处写着一句诗词:“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为避母讳,兰字并未写完,少了最后一笔。 字形瘦长,颇具筋骨,但明显看出并非书画名家所作,何以挂在天子的明堂之上。 圣人凝眸看了良久,最终收回目光,背身而立。 他缓缓地吟诵出一句诗,意蕴深长:“两小无猜直到今,丙寅鹊脑惯同斟。朕并非不愿成全你与她的姻缘。” “只是……”圣人话锋一转,淡然道:“芷娘由皇后抚育长大,性虽娇蛮却不失纯善,皇后珍爱非常,挂心她的婚姻之事,已先于你向朕求了一道圣旨。” 圣人淡淡地道:“若是两情相悦,自然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反之,倘若事不遂人愿,也不可勉强。” 许久未见,皇后的身形清减,双手交叠,垂眸而坐,她轻声地向他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你以为朕会答应你吗?” “当年陛下与我的姻缘受了许多挫折,是以私心希望儿女婚事少受风波,事事顺心。” 祝兰君柔柔一笑。 十五岁那年,两人避开人群,同摘石榴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石榴多子。 经年之后,他们却无一子在人间。 明黄色的绢帛上,只落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而另外一个名字却是空白。 “派信使将皇后之意悉数转告与她,长安城所有郎君,任其挑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26 我不愿 穆清芷的眼泪落在柔软的绢帛上, 晕开一团一团的痕迹。 她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蓄满泪水,一抽一抽地怂着肩,哭得发抖。 “姨母……”她的脸埋在锦被里, 小声地喃喃。 即便姨母身陷囹圄,但还是牵挂着自己, 为自己操心。 想到这里,穆清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难忍, 难受得必须用眼泪才能疏解一二。 哭了一会, 穆清芷渐渐收声,坐起身来, 朝着外面喊道:“进来。” 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听到吩咐立刻进来为她盥洗。 “娘子, 外面有人送了一样东西。” 穆清芷有些惊诧,此地是凤凰山的一处皇家行宫,因昭明太子陵坐落于此,寻常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掀开木匣, 一个长命锁包裹在绫罗绸缎之中, 镶金嵌玉,但看出已有一些年头。 穆清芷拿在手里,只见锁片正面写着“长乐无虞”, 背面则写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穆清芷几乎是一瞬间就忆起,这个长命锁是谁戴过的。 是旭轮哥哥。 她小时候也有一个相似的长命锁, 除了刻在上面的字样不同, 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上拂过,心里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 物是人非。 长命锁完好无损,但它的主人却并不能如锁片上的祝福之语一般, 长命百岁。 “这是谁送来的?” 侍女低声道:“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这只木匣。” 穆清芷垂眸,注意到木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伸手打开。 信上寥寥数语,只是写了一个时间地点。 穆清芷将纸条握在手里,暗暗思索这把长命锁辗转多年,究竟会落在谁的手里。 昭明太子的旧物,全部登记在皇宫内库,不可能失窃。 只能是旭轮哥哥生前所予。 书房四面挂着数十张画像,穆清芷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在纸上圈圈点点。 “这个不行,不擅长骑射……” “这个还可以……”穆清芷小声地嘟囔道。 夕阳从窗棂里洒进宫室,她的眼睛呈现出琥珀的色泽,眼角还微微带着红,但脸上的神情专注,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侍女叩了叩门,走了进来:“娘子,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一愣,没有想到萧旻会来。 他怎么会来呢? 或者说,她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穆清芷看着卷起的圣旨,对着侍女道:“不见。”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但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之重。 穆清芷站在门边,望着侍女离去的身影,目光幽幽,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他为什么来? 他会对她说什么? 穆清芷越想越沮丧,干脆在门槛上坐了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上。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姨母…… 穆清芷咬住脸颊内侧的软肉,心里纠结,天人交战。 想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迈出院子往马厩去找小红马。 许久没见主人,小红马亲热地贴着她,热乎乎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穆清芷摸着它的鬃毛,心里也是不舍。 于是牵了小红马,往凤凰山山顶而去。 此时旭日隐在群山之后,四野晦暗,不时有几声野兽嚎叫。 穆清芷策马转过小丘,只见一面山坡出现在眼前,一望无际,翻身下马,正是她之前来过的地方。 此时秋末,原先开在此处的花儿悉数枯萎,只剩下三两枯草,凉风吹过,漫进入的心里,倍感凄凉。 穆清芷牵了小红马,一面逛一面走到山顶的一处凉亭。 亭中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黑衣,倚在栏边,只一个背影便极为潇洒。 小红马嘶鸣一声,他转过头来,穆清芷眼前便一亮,只见他长眉入鬓,目似寒星,唇若涂丹,姿容端丽,雌雄莫辨。 穆清芷将小红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走进亭子里,笑道:“但愿这回没人再偷我的马儿。” 言下之意是说上回萧晏趁夜偷走小红马的事情。 萧晏也笑了,“但愿这回没人再假意哭泣,实则暗暗报复。” 穆清芷嘟起嘴,嘟囔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晏道:“我又不是男子,自然不算。” 穆清芷抬眸看他,但见他五官生得秀丽,只是眉宇间的杀伐之气,令人忽视他过分精致的容貌。 穆清芷只当他是玩笑,随口接了几句,便问及正事:“你不是回封地去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萧晏先请她在石凳上坐下,桌上摆了几道小菜,又为她斟满了酒,道:“我听说了圣旨的事情,急忙中途折返,想见你一面。” 穆清芷听了,有些惋惜,道:“你离京的时候,我也没送一送你。” 前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实在没空顾及这些事了。 萧晏正色,低下头,正视穆清芷的双眼:“清芷,太子殿下不是你的良配。” 他声音郑重,面上没了半分笑意,满眼严肃。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晏以为她不信,伸手抚上她的双肩,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萧晏急忙后退,箭矢如流星一般划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箭镞钉入柱子之内,露在外头的箭羽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动。 穆清芷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亭外,一片黑暗,只有树木摇曳婆娑的影子。 是谁在暗箭伤人。 穆清芷三两步上前,将石桌上照明的灯吹灭,摸着黑向萧晏走去。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 穆清芷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但她还是道:“别害怕。” 是在安慰萧晏,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萧晏将她护在怀里,回答道:“好。” 忽然,亭子外亮起一点朦胧的光,穆清芷眯起眼看去。 只见一人站在高处,垂落在身侧的手上拿着一把长弓,方才那支箭,恐怕正是由他射出。 穆清芷只是看了一个模糊的身形,便知道是谁了,一瞬之间心口一凉,在内心发问: 他真的这么厌恶自己吗? 方才那一箭,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穆清芷抬眸看了一眼萧晏,只见他白净的脸颊上一条血痕分明,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 却连累了萧晏,害得他为自己受过。 她忍不住伸手,将萧晏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萧旻缓缓走近,只见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中,小手拂过他的脸颊,望着萧晏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神色,前所未见的专注,仿佛一瞬的眼光也不肯分给旁人。 萧旻一见到她这般神情,心便如同被人重重一击,胸口淤积的戾气又重新涌现。 穆清芷眼睁睁地看着萧旻举起弓箭,神情冰冷至极,仿佛他箭镞所指,乃是他生平最恨之人。 穆清芷的一颗心便如同沉入海底,可那双圆圆的杏眼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她的泪几乎要流尽了。 她的身体径直对准泛着寒光的箭镞,挡在了萧晏的身前,稚嫩的眉宇间满是决绝。 她宁可给萧旻杀了,也不要连累旁人。 穆清芷闭上眼睛,胸膛颤动,她在害怕。 “太子殿下且慢!” 萧晏高声道,“天色昏暗,您恐怕将我等认成歹人了。” 萧旻定定地望着亭子里的人,收紧手上的长弓,弓弦绷紧宛若圆月,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提灯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好像是燕世子。” 终于,他放下长弓,轻描淡写地道:“荒郊野外,燕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这句话像是陈述,又像是否认。 月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斜而出,映着寒铁锻造的箭镞,愈发森冷。 穆清芷睁开眼,先是望了望萧旻,只见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同披了一层银辉,清冷若仙,遗世独立。 穆清芷垂下眸子,转眸再看向萧晏。 萧晏注意到这饱含担忧的一瞥,低头朝她一笑,随后大步上前回答:“谢殿下关怀,私事罢了,无足挂齿。” “私事……” 萧旻双眼微微眯起,将这两个字念捻在口中,缓缓吐出。 他云淡风轻地问道:“燕世子夜返京师,可曾禀明圣人。” 亲王子弟擅自回京,可是大罪。 穆清芷心头一紧,抢道:“是我让世子回来的。” 穆清芷走到萧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风吹起她的发带,那抹红在黑夜里极为显眼。 萧旻见到这幅情景,只觉得十分刺目,于是说出口的话愈发夹棍带棒,咄咄逼人。 “既无圣诏,也非军情危急之事,有何缘由返京,孤洗耳恭听。” 穆清芷被他问住了。 慌乱之中,她脱口而出:“我有圣旨!” 萧旻的神情一僵。 她有什么圣旨? 她有的,只会是那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 巍峨行宫隐在连绵的山峦之中,万籁俱寂。 内侍提着灯,穿过轻柔飘荡的纱帐,来到圣人的床榻边。 圣人从梦中惊醒,微微喘息,内侍道:“陛下夜半总是惊醒,不如让御医来瞧一瞧。” 圣人摆了摆手,闭上双眼靠在床头,神情疲惫:“人老了,睡不着觉,也是正常。” 内侍正要再劝,却听见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拧起眉头正欲训斥,却见来人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太子殿下正在行宫外,想要求见您。” 内侍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深更半夜,太子殿下怎么会如此急切地求见。 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禀告的人接着道:“还有燕王世子,和穆娘子。” 内侍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但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圣人。 圣人睁开双眼,眼中疲惫之情更甚:“让他们进来。” 内侍领命而去。 不出片刻,三人便迈进寝殿,依次跪倒,穆清芷在中间,萧旻与萧晏分侍左右,向圣人请安。 待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圣人淡淡地道:“无诏进京,实乃不合规制。” 萧晏连忙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板上,连脊背都发凉:“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穆清芷张口欲言,正对上圣人的目光。 那目光极为深沉,阴谋诡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却也藏着无数的污秽不堪。 “清芷,过来。” 圣人朝她招了招手,穆清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圣人的面前。 圣人在打量她的眉眼。 看了半晌,他道:“你和旭轮是表兄妹,却长得不像。” 穆清芷小时候姨母就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姨母把她抱在膝上,摸着她的脸颊,欢快地道:“沅沅和我长得像,旭轮没随到我的模样。”实在是一桩憾事。 于是穆清芷想也没想,便道:“姨母也是这么说的。”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竟然在圣人的面前提起祝皇后。 没人知道,圣人对待废后,究竟是什么态度。 倘若是爱怜,便不会狠心废后。 倘若是憎恶,东窗事发那日废后诏书明明写好,又为什么迟迟不曾昭告天下。 穆清芷的心七上八下,眼中也不觉流露出无措的神情。 圣人浅浅微笑,注意到跪在远处的两个青年。 穿黑衣的郎君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担忧之情,不加修饰。 另外一个则始终神色平静。 圣人看在眼里,转头对着穆清芷道:“圣旨已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穆清芷没想到会突然提及这件事,登时“啊”了一声,呆了半晌。 圣人见到她呆呆的神情,笑道:“朕的儿子和侄儿,皆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满长安城的郎君也找不出比他二人更出挑的,你觉得如何?” 穆清芷顺着圣人的视线看去,对上萧旻的凤眼,瞳仁乌黑,又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霜,看得人心头一凉。 穆清芷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太子。” 圣人招手,将萧旻唤至身旁。 “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朕若赐婚,可好?” 穆清芷侧目,用余光看着萧旻,想要看看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 是怎么想的呢? 穆清芷的心里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极为微茫,接近于不可能。 但在圣人问话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萧旻没有让穆清芷等太久,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他便开口道:“儿臣听凭父皇圣意。” 脸上的神情是极漠然的。 全然没有半点欣喜。 只一眼,穆清芷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她看得清清楚楚,往日他眼光中的爱怜包容之情,如今悉数化作乌有,没有一点柔情在里面。 啊,是了,其实他素日对待自己的怜爱,也只是假的。 可惜自己没发觉半点。 真傻。 穆清芷心中酸楚,圣人将目光转向她,见到她脸上的神情,不觉微愣,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竟然想清出了这许多事。 于是再问:“那我将她指与你为妻,可好?” 萧旻默了一瞬,谁也不知他此时此刻想了什么。 只是轻轻一抬眼,穆清芷与他对视,心中哀戚之情更甚。 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穆清芷也想起了姨母。 她的姨母害死了他的娘亲。 穆清芷心中万念俱灰,眼中却流不出什么泪水,只有一个念头蓦地在脑海里浮现:“我是他的大仇人,他心里一定是恨极了我,还有我姨母的。 这样一桩姻缘,除了徒增怨恨,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打动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殿内三人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多谢圣人好意,但……” 穆清芷仰起头,郑重地道:“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燕世子如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在绣墩上,摇头晃脑地念着今早夫子教授的课业, 声音稚嫩。 穆清芷坐在榻上,正在绣嫁衣。 说是绣嫁衣, 其实许多东西都是由绣娘完成,她只需要在最后添上几笔便可。 喜帕上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交颈鸳鸯,只是缺了眼睛, 略显呆滞。 朱红的细线在缎面上穿梭,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穆清芷一针一针地绣着, 神思在两个妹妹的读书声中也飘远了。 “三娘, 你方才说的话发自内心吗?”萧晏严肃地问道。 “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便被穆清芷打断:“是,全部都是。”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清明,让人不可反驳。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穆清芷猛地回神, 低下头吮了吮伤口,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两个妹妹放下书,依偎在她的身边, 呼了呼她的伤口:“不怕不怕,痛痛飞走了。” 穆清芷微微一笑, 放下手中的绣活, 拿起书本:“你们学了什么,让我看看。” 穆清芷翻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顿。 见到姐姐没了动作, 七娘将头探过来,大声道:“这个我记得!” 说罢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穆清芷怔怔听着,她自幼也背诵过《诗经》,可对这些文绉绉的诗句一知半解,没有将心用在这上面。 八娘问了什么意思,七娘又摇头晃脑地向妹妹解释。 屋子里一时之间充斥着两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像是窗外的黄鹂鸟。 侍女掀起房门口垂下的厚毡毯,将取暖用的炭盆搬了进来。 “娘子,外头落雪了,当心受寒。” 侍女将狐裘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给穆清芷披上,一边说一边整理围在穆清芷脖颈上的毛领。 穆清芷的目光触及到这雪白的披风,忽然回忆起一件旧事。 今年初春,她猎到过一只白狐,毛发如雪。 若是做了披风,一定是极好的成色。 可惜最后不了了之了。 穆清芷兀自出神,耳边却忽然听见一阵一阵欢腾的笑声,原来两个孩子已经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耍了。 这一年遭逢许多变故,穆清芷虽沉稳了不少,但见到这幅情景还是不禁小孩心性,也跑了出去,伸出手去接雪花。 冰花片片,无穷无尽地向天地间倾洒。不多时,穆清芷的发上、眉间已覆了一层冰霜。 长安的这一场雪下来得格外晚,或许是这个原因,便格外的猛烈。 一直到除夕之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大早,七娘与八娘便上门来拜年,两个人穿得像福娃娃一样,招人喜爱。 “三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八娘抱着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道。 她年纪太小,看不懂岐山侯府怪异的氛围。 穆清芷虽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居所也占据岐山侯府最好的位置,但闲人从来不轻易登门,连奴婢做事都绕路走,倒显得极为冷清。 穆清芷只是笑笑,道:“你们好好呆着,等回来我带东西给你们吃。”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但穆清芷却觉得没意思极了,干脆自去寻乐,也好过逢场作戏的阖家欢乐。 甫一出门,朱雀街上行人繁多,街头巷尾充斥着商贩的叫卖声,多是吆喝售卖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喜气洋洋。 穆清芷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开了一个雅间,点了许多花样逗乐。 笑了一个下午,脸都有些僵了。 “娘子怎么闷闷不乐,是奴婢的曲儿唱的不好吗?” 歌女抱着琵琶进屋,声音婉转,等到一曲尽了,见到客人神情郁闷,不禁发问。 穆清芷饮了一杯酒,淡淡道:“唱得很好。” 歌女见状,微微一笑道:“娘子喜欢什么曲子,奴婢唱给您听。” 穆清芷想了一会,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副垂柳图,随口道:“就唱那首《折杨柳》吧。” 歌女颔首,吩咐侍女取来竹笛,玉手纤纤,将笛子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曲调哀怨幽咽,写的是边关将士羁旅之苦与思乡之情,放在除夕这日天子脚下富贵旖旎的长安城,十分的不应景。 但穆清芷却听得出奇认真。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歌女在穆清芷身边坐下,轻柔地为她擦拭眼泪:“娘子是想家了吗?” 穆清芷这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歌女的衣袖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脂粉气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我想家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瞳仁水润,乌黑的睫毛还沾了些许泪珠,可怜又可爱。 “那娘子便早些回去吧,若是晚了,有人要牵肠挂肚了。” 歌女看穆清芷衣着打扮,只当做她是哪家高门的女郎,与父母怄气不肯归家。 穆清芷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 自是有人为她牵肠挂肚,为她殚精竭虑,她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神伤呢? 穆清芷放下赏钱,牵了酒楼后马厩里的一匹马,出城去了。 行了一个时辰,穆清芷忽然勒马,只见荻竹丛生之中,一座别宫赫然矗立,宫门的朱漆剥落,乃是受了多年风雨摧残所致。 正是长门宫。 穆清芷绕着行宫四周走了一圈,只见各个入口都有侍卫把守,守备严密。 她早已知晓不可能轻易进入,但一路上心里总是存着妄想,如今亲眼一看更是丧气。 牵着马儿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她的左肩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拍,穆清芷猛地回头,只见空空如也,唯有野草微微摆动。 她半信半疑地回头。 突然,穆清芷抓住背后之人的手腕,得意地道:“萧晏!” 只是肌肤相触,只觉得那人的腕骨清瘦,不像是想象中的触感。 萧晏从穆清芷的身后走出来,笑道:“穆三娘子的武功又有长进。” “吃一堑长一智。”穆清芷翘起嘴角,洋洋得意:“我才不会再给你戏耍了。”说罢哼了一声,显然是将上回萧晏逗弄她的事情牢牢记在心底。 萧晏见她这样,连忙开口告罪,请她原谅。 穆清芷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他如此紧张,眼珠一转昂起脑袋,连声道:“不原谅,不原谅,偏不原谅。” 萧晏自小哪里与穆清芷这般的女郎相处过,他母亲燕王妃性情冷肃,对他要求极高,长大之后接触的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哪里见过这般似水又似火的性子,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盼早早使她开怀。 好在萧晏虽然慌乱,但并未失了分寸,萧旻望着长门宫,道:“你来这里,是不是想见见祝皇后?” 他并未称废后,而是仍旧以皇后尊号相称,为的就是不想让穆清芷心伤。 穆清芷点头,垂下眼眸,只是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尽了。 “要是我有法子让你见一见祝皇后呢?” 穆清芷一愣,呆呆地道:“你有什么法子?” 萧晏神秘一笑,并不回答,只是问道:“你的轻功好不好?” 灵光一闪,穆清芷惊讶地道:“你要悄悄地潜进去。” “是我们两个人。” 萧晏指了指她和自己,长眉一挑:“敢不敢?”神情洒脱,目空一切。 穆清芷的轻功尚可,却也只是尚可,并无十足的把握不叫人发现。 但她凝望着萧晏神情,心中陡然也生出万丈豪情,当即点头答应。 二人躲在草丛里,萧晏先是发出犬类嘶叫的声音,其中一个侍卫听见动静,抬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只留下一人看守宫门。 萧晏接着掷出一块石子,打中宫门上的灯笼,拉着穆清芷的手,贴着墙闪身挤进门内。 那侍卫的注意力全然在突然坠下的宫灯上,一点也没发觉有人进门去了。 穆清芷见状,柔声道:“你的轻功好俊啊。” 萧晏环视四周,小心避开往来巡逻的士兵,听了穆清芷的称赞,向她一瞥,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不禁微微一笑。 走了一会,忽然见到一个侍女,穆清芷神情激动,轻声道:“那是我姨母的侍女,我们跟上去。” 两人远远跟在后面,果然到了一处寝殿,穆清芷俯身在窗户上的缝隙一看,果然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人背向自己,俯首织机,呜呜声响。只一个背影,穆清芷便认了出来,登时心神震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姨母!” “我在外面把风,你进去和皇后说话。”萧晏压低声音,说道。 穆清芷向他望了一眼,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你了。”轻轻提起窗格,翻身潜了进去。 她一进去,压低身子而行,卧在床榻之中,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纺布的唧唧声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有人站起来,朝着里面走进来。 穆清芷将衣物蹭过纱帘的稀碎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紧张。 四目相对,祝兰君撩起纱帘的手一僵,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娘娘?”侍女奇怪地道。 “无事。”祝兰君语气平静,“我要睡了,你出去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是。” 侍女退了出去,寝殿静得出奇,祝兰君的神情陡然一变,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严厉。 往日听到祝兰君这样的语气,穆清芷每每都内心害怕。但今日重听,却觉得如此怀念,泪水丰盈眼眶。 祝兰君见到她的神情,心里不由一软,拦着她的肩躺下,依偎在一处。 “姨母,你的手好冷。” 穆清芷抓住祝兰君的手,将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地道。 祝兰君不以为然,望着穆清芷消瘦的脸颊,她虽然身在长门宫,但并非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于是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问道:“你知晓奉德妃的事情,是不是?” 穆清芷身子一颤,她午夜梦回只是在脑中想一想这三个字便无法入睡,只好逃避,却不意祝兰君亲口提及,只好含泪点头。 祝兰君揽住穆清芷,闭了闭眼,心中同样悲怆。 “纸终究包不住火。” 祝兰君转而问道:“日后,你要如何对待燕王世子?” 既结婚姻之盟,若能夫妻相谐,同舟共济,方为良缘。 穆清芷凝眸望着祝兰君,见她满脸关切地瞧着自己,眼神之中尽是爱怜,穆清芷看得真切,心中酸楚却也浸在这暖融融的目光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幼时自己发热,姨母也是这样彻夜不眠的照顾自己,目光中的怜爱与此时一般无二。 只是今日多了一丝愧疚。 祝兰君凝眸看着她,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我小时候姨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古代有一个女子,问她的母亲,‘丈夫与父亲孰亲?’。母亲说‘任何男人都可以当丈夫,但父亲只有一个,怎能相比?’。” 穆清芷将下颌抵在祝兰君的肩上,两人的长发交杂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祝兰君神情复杂,侧目看向穆清芷,却见她朝着自己一笑,说道:“燕世子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 她这话说得轻松,还带着一丝俏皮,好似从前的一腔柔情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 “如果不嫁给太子哥哥,我宁可……” 祝兰君不再回忆下去,就当这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她抚着穆清芷的脸颊,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北边荒凉,也不知道我的沅沅要吃多少苦。”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心肝宝贝,竟然要独自去边关苦寒之地。 那样的地方,连将士都受不了,更何况她的沅沅。 祝兰君心如刀割。 穆清芷见了祝兰君的神情,知道她想起了伤心事,连忙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好让姨母心里开怀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永不相见 “多谢你了。” 穆清芷一手抓着缰绳, 与萧晏并辔而行,虽然刚刚哭过,但笑语盈盈。 萧晏道:“这会儿你原谅我了吗?”一双凤眼狭长, 似笑非笑。 穆清芷看着这双独特的眼睛,不禁晃了晃神, 半晌才道:“那是自然。” 二人回城之时,在路上匆匆用过汤饼,果腹而已。 此时入城, 香气浓郁飘入鼻腔之中, 惹得穆清芷频频看顾,原来是一个胡人所开的胡饼小店, 用炉子烘烤, 撒上一些芝麻, 香喷喷得叫人垂涎欲滴。 萧晏也注意到了,不等穆清芷说出口,便抢着道:“我去给你买。” 那胡饼店虽小,却大排长龙, 萧晏取了钱与排在第一的客人交换了位置, 马上便拿到手了。 “你好会偷懒。”穆清芷笑道,她还以为萧晏为了讨她的欢心,会特意排队。 一个王孙公子, 为了你一个眼神,便纡尊降贵, 亲力亲为, 岂不是世上最叫人得意也让旁人艳羡之事吗? 萧晏道:“芷妹,若让你在此苦等才是罪过。” 他将冒着热气的胡饼递到穆清芷手边,“趁热吃吧, 想吃的东西就要赶紧吃。”等的久了,过了那个时候,便不想吃了。 穆清芷听到这话,心里一呆,若有所思。 心中一个身影不合时宜地浮现。 穆清芷叩问自己的心:我对他,是不是也这样呢? 但抬眸见到萧晏关切的眸子,她不再去想,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将那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萧晏,说道:“我可不吃独食。” 二人就这一张胡饼分食,眼波流转之间,说不出的默契,任谁看见都说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 萧旻也将这画面收之眼底。 “殿下……” 内侍看着萧旻冰冷的脸色,心中颤栗,却还是开口:“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萧旻放下帘子,帘子上的金龙怒目圆睁,定定地盯着内侍。 内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吩咐启程。 他再瞥了一眼刚才穆清芷二人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在心中哀叹一声。 怎么刚好让太子殿下撞见了。 这真的是…… 内侍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主子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他一个奴婢该管的。 入夜时分,天飘小雪,诸位王公贵胄身披大氅,静默地朝着麟德殿而去。 庭院之中燃着檀香篝火,焰火高涨,香气浓郁。 萧旻解下披风,连身上也沾染了此香。 百官、使节、来宾轮番举杯祝贺,宴会上歌舞升平,杂耍技惊四座。 圣人的兴致却肉眼可见的不高。 天子不悦,臣子焉敢安乐。 酒过三巡,圣人借口身子不适,摆驾回宫。 圣人登基二十余载,这还是头一回弃麟德殿众臣,提前离席。 “诸位爱卿也早些归家,与妻女团圆罢。” 圣人走下丹墀,微微笑道。 宣和二十五年群臣入阁守岁,谁也没料到,竟然潦草收场。 太子銮驾回到东宫,已是中夜,庭前积雪愈来愈厚,人留下的脚印不出片刻便被积雪覆盖。 内侍早已等候在门边,禀告道:“殿下,东西都准备妥当。” 萧旻颔首,淡淡地道:“下去吧。” 与此同时,夜空之中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红光,“咻”的一声炸开,宛若漫天花雨下坠,绚丽多彩。 又是“咻咻咻”几声,又是几个烟花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映在萧旻的脸上,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唯有他一双凤眸蕴着点点寒星,让人过目不忘。 赞叹欢呼之声穿透重重宫墙,如同海浪般涌了过来,无休无止,落进萧旻的耳边。 今日的烟花,像极了她十五岁生日的烟火。 萧旻抬头看着,迟迟没有进去,内侍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烟花谢了,夜幕归于平静。 内侍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太子殿下挪步,肩上已覆了一层白雪,若是受寒可是大事。 内侍刚要开口规劝,却听见萧旻平静地道:“备轿,孤要微服。”语气不容置疑。 …… 此夜风急雪骤,借住在此的都是一些行商押镖的旅客,凑在一起,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 突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对男女缓缓步入,皆是衣着华贵。 那青年走在前头,头戴金冠,腰围玉带,面目俊美,将他身后的女郎挡在严严实实,只瞧见她身上那如云一般雪白的狐裘。 如此宝贝,不知是是他的妹子,还是心上人。 二人正是穆清芷和萧晏。 “小二,我们来还马。”萧晏朗声道,又取出银钱放在柜台上:“开一间上房,备一些酒菜送上来。” “真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已经没多余的上房了。” 萧晏皱眉,又加了一串铜钱。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价钱的问题,真是没有房间了,本店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吧。” 穆清芷噗嗤一笑,“晏哥,你瞧他说话真好玩。”从萧晏的身后探出头来。 原来萧晏让她在外面,以兄妹相称。 甫一露面,小二眼前倏然一亮,只见那女郎黛眉杏眼,肌肤白雪,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小二跑堂多年,往来的女子纵然美丽,但大多是行走江湖之辈,何时见过这般女子。 若是亮明身份,一间客房手到擒来,但萧晏不欲生事,牵着穆清芷的手往门外走:“告辞了。” 经过大厅,只听中间的大汉声音洪亮,带着一些湘楚口音,侃侃而谈。 “那湘西瑶寨毒虫众多,蛇瘴密布,鲜少有人进入……” 穆清芷一时听入迷了,驻足不走,道:“晏哥,我们听听他说的故事再走吧。” 萧晏见她双眸发亮,饶有兴致,于是点头答应,围坐在中间。 那汉子见状,说得更加卖力了。 其中一人听着听着道:“这寨子里瘴气如此重,你怎么进去的?” 那大汉从怀里捏出一粒药丸,得意不已:“这是我家传的秘药,服下去便免受毒虫瘴气的侵扰。”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上面,心生好奇,开口道:“这位大哥,这药丸你卖吗?” “不卖不卖。” 大汉缩回手,眼珠一转,又到:“但是这位小妹子如此美丽,若是拿你脖颈间的明珠来换,也不是不行。” 穆清芷哪里肯依,她摇了摇头,又问道:“这位大哥,瑶寨是怎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就那瑶女来说,一点也不似我们中原的女子知书达礼,十分野蛮。” 穆清芷插话道:“不对不对,哪里都有爱读书不爱读书的女子,我就见过喜欢我们汉人文化的瑶女。” 她说到这里,心里浮现奉雪宜的身影,才领悟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冷淡。 她早早便知晓奉德妃的死因,自然对自己不苟言笑。 原来自己是她的大仇人啊。 穆清芷眉眼含着一丝忧愁,眼望着门扉外的白雪,心里突然想到:奉德妃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自己从来没见过萧旻祭拜生母。 穆清芷又叹了一口气,也许萧旻从始至终便防备着她,不想叫她玷污了母亲的灵前。 她怅然不已,于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瑶人还有一件奇异之事,她们不像我们中原人一样男娶女嫁,而是倒转过来,男嫁女娶,怪哉怪哉……” 说到兴趣正浓之时,突然听见烟花冲天而起,隐隐有隆隆之声。 众人将门打开,北风猎猎扑进大厅,夹杂着碎雪,吹得人脸颊发红。 穆清芷站在众人之后,仰头看着天上聚散的烟花,瑰丽的烟火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美得出奇。 绚烂过后,众人还流连不已,不肯进屋坐下,大声赞叹道: “不愧是天子脚下,连烟火也不同凡响。” “真是生平所见最美。” 穆清芷拢了拢披风,将这话听进心里,会心一笑,心道我见过比这更美的烟花。 不足与外人说也。 等了一会,眼看真的没有烟花再放,众人终于断断续续地走进屋里。 穆清芷跟着人流进去,走到门边时,回过头去随意一瞥,却忽然瞧见一道人影,登时僵在原地。 只见那人素白衣衫,肌肤异常雪白,白雪落在他的肩上,浑身便似冰雪而成,如在烟雾之中,不似凡间之人。 “芷妹?” 萧晏见穆清芷愣神,不禁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白雪,并无什么特别。 “我们进去吧。”穆清芷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也疑心自己看花眼了。 萧晏点头,随手拂落她头发上的冰雪,穆清芷没当回事,与他并肩进去了。 穆清芷坐下,又因为方才门边那随意一眼,有些心不在焉。 厅上灯火辉煌,外头风雪大作,宛若两个世界,并不相干。 忽然之间,寒风撞破门窗,一瞬之间数盏灯烛齐灭,堂上登时一片漆黑。 穆清芷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找身旁的萧晏,一只手便已经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往外走。 穆清芷用力回握他的手,听见耳边杂乱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忐忑,问道:“晏哥,你要带我去哪?” 她怕萧晏听不清,特意贴在他的耳边说道。 她问了几声,始终等不到萧晏回答,一味越走越快,不多时已走到门边。 穆清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忽然厅上火光一闪,火折子终于点燃了。 只见一人越到桌上,高声道:“芷妹,你在哪里!” 穆清芷听见这道声音,如遭雷劈,身体僵硬。 牵着她手的人不是萧晏,那会是谁? 萧晏话音刚落,那人突然伸手点中她的哑门穴,穆清芷登时失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身体腾空,她被抱起来了。 穆清芷双手被缚,靠在那人的胸口,鼻尖嗅到一股凛冽的气息。 “把人放下!” 萧晏目光如炬,情急之下随手便将手边的木凳掷了出去,被他侧身闪过,砸在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此时厅上断断续续地点起火折子,穆清芷借着火光,看向掳走她的人。 但见他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薄的唇。 穆清芷登时呆住,目光紧紧地落在他的脸上,不曾偏移一瞬,不禁伸手摸向他的脸,却只摸到他冰冷的面具。 下一刻,他抱着穆清芷纵出大门,身形迅速,萧晏紧紧地追在后面。 追到一片空旷的坪地,风雪大作,穆清芷被裹在雪白的大氅里,只听见呼呼声响,二人交手了几招。 面具人左手与萧晏打斗,擒着穆清芷的右手不免微微卸力,穆清芷牟足了劲,登时挣脱,落在了雪地上。 萧晏一惊,大喜地奔过来,扶住穆清芷:“没受伤吧?” 穆清芷呛了一口雪,肺里全是清寒之气,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萧晏顿时明白,伸手一点,将哑穴解开。 “我没事。” 穆清芷扶着萧晏的手站起来,身上的狐裘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白相间。 萧晏看了穆清芷周身,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可恶!让他跑了。”萧晏环视四周,生气地道。 四野寂静,月光冷冷地流淌在雪地上,好似湖面一般波光粼粼。 穆清芷放眼四周,寻不到朝思暮想的身影,垂下眼眸。 “我们回去吧。”穆清芷道,“我累了。” 她一定吓得不轻,萧晏心中怜惜,牵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待风雪将二人的身影遮掩得忽隐忽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地里,宛若一道幽魂,无处安歇。 风雪一吹,便消失不见了。 明月升至中夜,穆清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丝睡意。 忽然听见窗外有剥啄之声,分不清是有人叩窗,还是风雪拍窗。 穆清芷还是起身打开窗子。 方才心头所想之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喃喃道:“我不会在做梦吧?”指尖却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不是梦。 …… 一年的最后时刻,宴乐将歇,新旧交替之际,亲人围坐在庭燎附近守岁,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穆清芷走在东宫里,引路的内侍越走越偏,所见景色愈发陌生,穆清芷不禁恍惚。 她怎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年幼之时常常到东宫寻萧旻玩耍,却从未发现东宫有这样一片地方。 如今想来,恐怕宫人被刻意吩咐过,不许将她带到这边来。 “娘子,殿下就在里面。” 内侍停下脚步,朝着穆清芷道,不敢迈进院落一步。 穆清芷独自走进来,四下张望,这座宫殿与东宫的布置格格不入,没有沾染一点新年的喜气,极为冷清。 拾步上阶,殿门没有合拢,穆清芷探头向门缝之中张望。 殿上并未点喜庆的红烛,反而点了数盏白烛,幽幽火光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瘆人。 不像守岁,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穆清芷的心一跳,额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殿门便应声而开。 声音虽然微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殿内的人听见这动静,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刚刚踏进门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顶还沾了些许白雪,脸颊冻得有点发白。 穆清芷根本无暇顾及这隐蔽的目光,她紧紧地盯着灵前的牌位。 先慈奉氏若菡之灵位。 原来奉德妃的本名唤作若菡。 这就是萧旻的生母。 穆清芷心中复杂,伤心羞愧尊敬种种难言之情一起涌上胸口,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也实在难以吐出半个字。 “咚”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穆清芷忍着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额头发红,隐隐见到青紫。 磕完头,穆清芷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看向他,在逝者的灵位前,一时无言。 前任的恩怨情仇,竟不知不觉也不可逃脱地落在了后人的身上。 “沅沅……”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齐齐顿住。 视线相接,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内心的酸涩,开口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奉德妃。” 她真傻,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 奉德妃过世之时,萧旻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怎么可能毫不挂念自己的母亲呢? 人又不是草木,无母无父便可以长大。 “让宫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萧旻负手而立,没有接话,反而是看向穆清芷额头的红印。 其实并没有很痛。 穆清芷垂下眸子,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她脸上虽是笑着,但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凄凉。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痛苦。” 对她越好,是不是萧旻的心上越痛一分。 她笑得愈开心,跟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故意掉眼泪让他来哄,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在诛他的心。 萧旻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怪他对祝皇后丝毫不留情面。 并不怨恨他。 穆清芷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她自己早已认为萧旻视她如仇人一般,心中一片冰凉,听见他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忍不住转过头,避开萧旻的视线。 萧旻寻常对待旁人有多冰冷,对待她便有多温和,她从前只因这特殊暗暗窃喜,暗暗得意。 她以为这就是众人常说的情有独钟,却从没发觉,这份特殊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是迫不得已。 如今更是害怕这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从前她心中有多为这份与众不同而欢喜,如今就有多害怕。 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见到这目光。 萧旻见到穆清芷微微点头,心中如释重负,来不及欢喜,便见她转过脸,言语诚恳地道:“太子殿下,从前的事情是我们一家人对你不住,我不求你的原谅,也没脸求你的原谅。” 说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再过一个月,我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永永远远地不出现在你的面前,永永远远地不让你想起难受的事情。” 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永永远远”,好似说得越多,语气越重,便愈发可信。 萧旻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声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穆清芷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萧旻指的“他”是谁。 这和萧晏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和她嫁给谁都没有关系。 见到穆清芷迟迟不说话,萧旻又问:“你说‘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你难道连祝皇后也不想再见了吗?” 他这个问题正中穆清芷内心最深处。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浮现,“沅沅,离开长安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想着回来见我,不要。” “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穆清芷于是摇了摇头。 萧旻感觉到胃部传来疼痛,不断地抽搐,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恐怕吐不出什么东西。 今夜他只饮了三杯椒柏酒。 为了维持得体的表象,萧旻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他盯着穆清芷,一字一顿地道:“永、远……不要后悔。” 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穆清芷的心便随之碎裂成一片一片,又像是有匕首在她的心里搅来搅去,疼痛不已。 心中愈痛,穆清芷心里就愈发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或者早一开始,十多年前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 怨不得太子哥哥,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怨恨姨母,难道是老天爷是见她活得太快活了,才故意戏耍她吗? 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穆清芷忍不住闭起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朔风凛冽, 瑞雪纷飞。 步入罔极寺正殿,穆清芷抚了抚裙面,跪了下来, 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缓缓拜了三拜。 穆清芷直起身,仰头望向面前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双目垂视, 凝望着芸芸众生。 左右两侧立着的青铜香炉白烟袅袅, 正如那繁杂永不止息的欲望。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 穆清芷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她来时还是小雪, 现下愈发大了, 银絮扑面,携着凛冽寒风,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忽然听见一阵踏雪之声,穆清芷定睛一看, 风雪之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僧衣芒鞋,头戴斗笠,大步而来。 原来是罔极寺的主持, 戒空禅师。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穆清芷连忙还礼, 戒空禅师接着道:“贫僧正要去报慈殿静修, 施主可要同去。” 穆清芷颔首,微微落后戒空禅师一步,一同往报慈殿而去。 报慈殿内灯火长明, 佛龛里设有一盏莲花状的长明灯,莲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宣和十一年,穆氏清芷敬造,愿以此灯,上报母恩,下济幽冥。” 报慈殿中只设有此灯,乃是宣和十一年,祝皇后以侄女的名义为过世的姐姐祈福所建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罔极寺之名,意为父母之恩,无穷无尽。 戒空禅师诵念了一遍《佛说盂兰盆经》,穆清芷跪在灯前,认真听着,心里复杂。 离开报慈殿前,穆清芷亲手为长明灯剪去灯花,只见那灯火莹莹如豆,也不知道像不像母亲柔和的目光。 她放下剪刀,眼眶微红,说道:“日后,这盏灯就托禅师照看了。” 婚期定在四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过了好一会,穆清芷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说道:“禅师,我想再设一盏长明灯。” 戒空禅师合掌应下,旋即问道:“施主是为谁而祈福?” 穆清芷垂下眼眸,缓缓吐出三个字。 此时大雪愈下愈紧,穆清芷牵出小红马,不过片刻它赤红的背上便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穆清芷翻身上马,左手勒着缰绳,对着戒空禅师说道:“请禅师勿与外人说也。”说罢,双腿一夹,冲进风雪之中去了,侍卫紧随其后。 入目皆是白茫茫的,连兽迒鸟迹也无,只闻马蹄之声纷乱杂沓,震得林间叶上的雪块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黑狐裘,眉目英悍,眨眼间便已经奔驰过来。 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陡然勒住,相距不过数尺距离,穆清芷大声道:“你怎么来了?” 萧晏控着马缓缓靠近,回道:“雪天路滑,我来看看你。” 穆清芷心头一暖,见萧晏出来十分匆忙,连御寒的暖帽都没戴,乌黑的眉毛夹杂着稀碎的白雪,柔声道:“心领了。” 路过一处村落,穆清芷记挂着萧晏,便在此歇了歇脚,向村民讨了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农家的腊酒微微发黄,穆清芷是头一回喝这样的酒水,抿了一口,与她平生所尝过的大不相同。 萧晏饮酒不似穆清芷一般文雅,豪气干云,仰头一饮而尽。 茅屋里烧了炭火,穆清芷捧着碗,瞧着他的模样,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寒冬腊月,这一笑宛若玫瑰绽放,明艳动人。 萧晏见状,脸上也不觉微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愉悦欢乐。 “阿晏哥哥,你和我讲讲燕王府的事情吧,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 穆清芷说罢,脸已羞红,低垂着头。 她对萧晏虽无男女之情,但重逢以来萧晏处处待她温柔体贴,事事将她挂在心上,穆清芷也将他视作极好的哥哥。 如今定下婚约,她决意将从前的痴心收起,将萧晏视作与她恩爱到老的郎君,一心一意待他。 可等了一会,屋内寂静,却不见萧晏回答。 穆清芷忍不住抬眼,却听见萧晏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半蹲在地。 “我母亲性格严肃,每日寅时晨起练剑,用过午膳后,出城操练士兵……” 穆清芷听着,对燕王妃便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愈是了解,便愈发无从入手。 她该送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未来婆母的喜欢? 燕王妃堪称女中豪杰,这样的女子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烦恼。 萧晏详细说完,见到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我保证,母亲会喜欢你的。” 穆清芷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心道他一个郎君,怎么知道婆媳相处的难处。 萧晏沉吟片刻,道:“不过……母亲一直为一件事烦恼。” 穆清芷眼前一亮,连忙道:“什么事情,你快说。” 萧晏见她急切的样子,说道:“我母亲麾下有一队白甲亲卫,称作木兰营。营中士兵皆为女子,每逢月信身体不适之时,寻不到女医诊治,男医又嫌污秽,于是多自忍耐。母亲为此烦恼不已。” 女子学医行医,向来是极难之事,更多为世人言语所扰。 穆清芷想起曾经服侍在姨母身边的女医,打算去一封信询问,能说服她们一起去燕地再好不过了。 萧晏瞧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微微一笑。 他心道母亲喜不喜欢她是母亲的事情,何必因为婚嫁之事,就非要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欢心。 但他这话却没有说出口,来日自然会应验,不必急于一时。 眼前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 迫在眉睫。 萧晏收敛笑容,正色道:“芷妹,我深知这桩婚约为形势所迫,仓促而成。我今日想再问你一遍,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当真不会后悔吗?” 他的凤眸幽深,沉沉地望着穆清芷:“倘若你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告诉我,我可以承担一切。”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必考虑任何的后果,他愿意承担。 穆清芷对上萧晏深沉的眼,轻声地道:“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很难过,是不是担心我很不情愿?” 穆清芷浅浅微笑,语气坚定:“我穆清芷从来不后悔,也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 萧晏还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却被穆清芷打断:“如果世子非要担心我会后悔,我自己也有承担一切的决心,不必劳烦他人了。 如果畏手畏脚犹豫不决,那不必等到日后,我现在就要后悔了。” 她这一番话如重重一击,震得萧晏识海翻涌。过了好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语气中蕴含着道不尽的无奈,萧晏垂下眸子,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有多重要?” 四目相对,萧晏的眉眼间压着淡淡的愁绪。 一瞬之间,他的身上多了一丝脆弱,宛若一樽易碎的瓷器,要袒露他的心,任你伤害。 “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 “有你吗?” “包括我。”萧晏的眼眸又垂了下去。 穆清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认真地道:“那等我们成婚之后再说吧。” 萧晏面带错愕,“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会对我造成伤害吗?” 萧晏摇头。 “足够了。” 穆清芷伸手捧住萧晏的脸颊,道:“阿晏哥哥,日后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才能长远地走下去。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隐瞒,而有些事情我愿意等你真正卸下心防再告诉我。” 萧晏怔怔听着,望着穆清芷的眼,感动内疚齐齐涌上胸口,心中一阵冲动,竟然张口要将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说与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女郎听。 “我……” 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微笑道:“不是说了,等我们成亲之后再告诉我。”语气不容拒绝。 对视良久,萧晏双眼一闭,慢慢地将头枕在穆清芷的膝上,一滴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穆清芷抚着萧晏的头发,只听得风动山谷,雪压林木,只有屋内暖融融的,犹如两个天地。 …… 宣和二十五年正月十八,圣人久病初愈,回宫不久的朝会上,御史凛然出列,悉数薛仆射薛家种种罪状。 此时天空微微飘着小雪,站在丹墀下的官员身上披着白雪,殿内的官员拱手而立,屏息凝神。 圣人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串珠垂下,被遮挡的视线晦暗不明。 谁也猜不到圣人心中所想,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 良久,天子点了几位朝臣出列,平静地道:“此事由尔等去办。” 散朝之后,圣人身边的内侍立刻引导太子入紫宸殿。 圣人负手而立,正在观摩挂在墙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有什么在深深的吸引他,几乎要被吸进去了。 萧旻跪拜在地,圣人侧目招手道:“过来。” 他伸手指向雁门关以北与突厥接壤的地方,“这里……是高昌,再过去就是突厥了。” 说在这里,圣人久病而显得混浊的眼睛射出一道如闪电的目光。 萧旻道:“突厥可汗年老,帐下二子争执不休,陛下是想趁机发兵?”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圣人没有回答,只是幽幽说了这一句话,旋即转身在桌案后坐下,说道:“今日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朝最尊贵的两位主人相对而坐。 萧旻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笔直,缓缓述说自己的想法。 这一商谈便一直到未时,日光自穹顶泻入,光影交织,近乎刺眼的金辉流淌在萧旻的身上。 皇朝的太子,正如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与之相比,圣人已经日薄西山。 他的眼中既含着赞许肯定,又藏着深深的忌惮。 内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行礼道:“参见圣人,太子。” 他跪在金阶下,手里的托盘高高举起,只见数十块粉红色糕点摆成花朵形状,放在上面。 “燕王世子与穆娘子送了喜糕进宫,请圣人品尝。” 圣人来了兴致,他的目光扫过萧旻平静的脸,伸手取了一块品尝。 “这喜糕做得甜。” 内侍接话道:“正像世子与穆娘子成婚之后,便像这糕点一样甜甜蜜蜜啊。” “太子也尝尝罢。” 圣人呵呵一笑,又咬了一口,转头看向萧旻,吩咐道。 萧旻点头称是。 圣人问道:“萧晏什么时候离京?”婚期定在四月十五,算算日子,也该出发赶回燕地了。 “奴婢正好说呢,正是二月初二的好日子。” 内侍笑道:“世子还说要和穆娘子进宫谢恩,多谢圣人赐婚,方成就一段金玉良缘。”逗得圣人心情舒畅。 “二月初二,太子得闲否?”圣人笑道,“朕欲派你为使者,亲自出城送别。” 历来是官员为王室宗亲践行,如今圣人钦点,可见极为看重燕王世子,让太子纡尊降贵。 萧旻整衣敛容,淡淡地道:“遵圣人之意。”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变化,从内侍进殿便一直是相同的神情,平静无波。 圣人定定看了一会,有些乏了,挥手道:“退下吧。” “薛家的事,就交给你办。” 圣人的话在背后响起,轻描淡写中流露着森森然的冷意:“不要放过一个。” 萧旻应下。 回到东宫,幕僚早已等候多时。 待萧旻拿定主意,各自散去之时,已是深夜。 他这时才感腹中饥饿,但又无心饮食,索性至东配殿的书墙上随手取了一本书来看。 殿内点着明烛,萧旻倚案看书,寂静中翻页的“哗哗”格外明显。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直面,神色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信笺。 他拿了起来,仰头观察,纸面上的芙蓉花纹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透明的质感。 萧旻想起来了。 这种信笺叫做浣花笺,常常在纸面拓印芙蓉、牡丹之类的图案,曾经在长安的女郎很盛行。 年少时他在东配殿读书,穆清芷便常在他旁边玩耍,多半是她当时无意夹进去的。 她趴在他的背上,去看桌上的书,却看不明白,就用手指一遍遍地缠他的头发,自娱自乐。 萧旻想起这些事,不禁恍惚,只觉得还发生在昨日。 他抚着纸面凹凸不平的花纹,原先为政事烦扰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开。 正在此时,内侍第三次进来劝说。 萧旻正要拒绝,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祝皇后伴驾在圣人身边,穆清芷没了人管束,晚上就闹着不肯吃饭,宫人没办法只好请他来劝。 最后那顿晚膳,是他亲自喂她吃的。 萧旻想到这里,不禁失笑:难道自己也非要人哄着吃饭,才肯吃吗? 他对着内侍点了点头,早已候在门边的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不一会便将碗筷摆好了。 吃到一半,忽然有下人迈过门槛向站在一旁服侍的内侍耳语几句,他顿时目露难色。 “出了何事?” 萧旻察觉到内侍若有似无的目光,他放下玉箸,并未放在心上。 萧旻的目光扫过,内侍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是穆娘子。” 萧旻的神情微微一变,但除了他自己,谁都没发现。 “穆娘子送了一盒……”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送了一盒糕点过来。” 一旁的宫人适时地递上一个雕花宝匣,朱漆描金。 萧晏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见匣盖上绘着一双大雁衔连理枝而来的图案。 大雁乃忠贞之物。 萧旻掀开,只见匣中分成九格,正中盛着一对鸳鸯糕,左右分放芙蓉糕,另有红绫酥、玉露团诸多糕点,每一个都玉雪可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萧旻看了一会,伸手撑在额边,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道:“都退下。” 闻言,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刻退下,无声无息如同宫墙下的影子。 “站住。” 萧旻睁开眼,抬眸看向捧着匣子的内侍:“她有留什么话吗?” 内侍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摇头。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旻低头看着眼前的糕点盒,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上面用鲜红的汁液写下的字句。 萧旻再也看不下,倏然站起身。 起身间,宽大的衣袖拂过桌角,不经意将放在桌边的糕点盒碰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各色糕点滚了一地。 萧旻身形一僵,缓缓蹲下,但见每一块糕点上都印着“永结同心”或者“白首偕老”四个朱红小字。 萧旻捡起一块粉红色糕点,面无表情,轻轻地咬了一口。 并不怎么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他真心地祝 自古有言“流水的王朝, 铁打的世家”。 面对自前朝起屹立不倒的河东薛氏,萧氏皇族终于剥下温吞的外表,袒露出谋划几世的野心。 穆清芷偶尔会听见侍女议论, 太子下令查抄了哪位相公的宅子,声音像黄鹂一样钻进她的耳中。 但大多数的时候, 她都在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宜。 忙着学习如何看账,如何御下,如何治家。 日子就在这一天天的消磨中, 如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淌过, 转眼便是二月初二。 清早穆清芷与萧晏进宫谢恩,向圣人道别。 圣人坐在御座上, 身着常服, 目光和蔼, 叮嘱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日后要相互扶持,才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二人点头答应。 圣人挥手,微微笑道:“去吧, 别在朕这里耽搁了。” 蒙圣人恩典, 穆清芷自小在宫中长大,也得以在宫中出嫁。 闭宫已久的立政殿重新打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从前无差。 穆清芷坐在从前的寝殿里, 心中难掩复杂,但周围“琴瑟和鸣”、“恩爱到老”的恭贺声让她不得不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手持团扇遮面, 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青缥色蔽膝, 绣着一对翟鸟,瑞草祥云刺在左右,穆清芷忍不住抠了抠上面的金线。 不知过了多久, 轿子停下,侍女伸手将穆清芷牵了出来,引着她走上台阶。 到通化门了。 穆清芷看着挡在面前的团扇,神思渐渐飘远。 亲王世子离京,朝廷一定会派遣官员作为敕使相送。 更何况赶上今日,敕使恐怕要更加郑重,也不知道会说哪些吉祥话。 穆清芷暗想:多半和方才听的话差不多。 还剩几步台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当心。” 是萧晏的声音。 穆清芷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将手交了出去。 直到登上城楼,萧晏才松开手 周围早已围满了官员亲眷,有人出声打趣:“世子真是宝贝新娘子。” “咱们长安的女郎乃是娇客,日后世子要多让着些。” 穆清芷听着这些打趣的话,忍不住向萧晏睨了一眼,含羞带怯。 萧晏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一起。” 穆清芷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二人站定,四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等待观礼。 等了一会,城楼上的风吹得盖头微微飘荡,穆清芷耳边的发丝也不住拂动。 她心里升起一股疑惑:敕使怎么还不来了? 好在下一刻,城楼门下便走出一道人影。 穆清芷凝神望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内侍…… 好眼熟。 来不及细想,那个内侍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子之诏,今世子成婚,携新妇北归,朕心甚慰,特命东宫銮驾亲临,以隆宗室之礼,以表棠棣之情……” 所有的人齐齐跪地,恭迎太子。 没过多久,萧旻缓缓登上城楼。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袍子,日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白得透明一般。腰束玉带,更显得腰肢劲瘦,盈盈一握。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周身携着一段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韵致,但眉宇间的冷意,凛冽不敢直视。 一见到萧旻,穆清芷登时一呆,宛若被一道雷劈中,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他? 但来不及细想,圣旨宣读已经完毕,要谢恩了。 本朝行婚姻之事,历来男拜女不拜。 是以萧晏下跪叩首,穆清芷则站在一旁,微微屈膝即可。 然而,萧旻迟迟没有开口,命萧晏起身。 内侍也不敢催促,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穆清芷低垂着眼,不禁心急,悄悄移开挡在面前的团扇,向萧旻望去。 视线交汇,穆清芷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遮掩的控诉和责备。 你怎么能这样! 萧旻几乎能猜到她说话的语气了。 萧旻倏然一笑,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萧晏。 “孤一时走神,世子不会介怀吧。”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那双凤眼平静,而又稍显冷漠。 圣旨宣读完,该由他这个储君兼朝廷敕使道贺了,念一些“鸾凤和鸣”、“子孙满堂”的祝福。 “日后,愿二位……” 萧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忽地停住,不再说下去了。 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萧旻心中蓦地浮现这八个小字,宛如心中给锤子重重一击,灵魂也随之震荡不已,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如何解围的,他浑然不知。 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送亲的车架缓缓自通化门下驶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车辙。 直到再也望不见送亲的队伍,萧旻方肯闭上眼睛。 另一厢,行了二十余里,车架经过灞桥,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穆清芷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子。 过了一会,窗户上传来剥喙之声。 萧晏道:“你没受伤吧?” 穆清芷打开窗户,小声地道:“我没事。”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有婚约在身,但她只开了一条小缝。 萧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衣裳,头戴金冠,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英气勃勃,风流倜傥。 萧晏叫停车队,说道:“下来走走吧。”离开灞桥,就真的是要离开长安了。 穆清芷戴了帷帽下来,新妇的脸不好被人瞧见。 她站在一株柳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柳条。 春风拂过,柳丝已经抽芽,冒着微微的绿意。 还有几条长得格外茂盛,穆清芷伸一伸手便能够到。 “再过一段时间,柳絮就要满天飞了。” 她从前很讨厌柳絮乱飞,每次出长安玩耍都会特意绕开灞桥。 如今她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面,竟然是灞桥的柳色相送。 穆清芷不禁发出感慨。 歇了一会,登上马车,辚辚车声重新响起。 穆清芷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摸过去,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车窗。 再看一眼吧。 从此,行宫猎狐、骊山采莲、彩楼观龙舟……都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车队一路北上,每到一处,萧晏便停下来稍作歇息,带着穆清芷扮作寻常百姓,四处游山玩水。 这一日来到潼关,穆清芷与萧晏登临高处,俯眼而望,窄道深谷,黄河之水从天而降,激荡回旋。 穆清芷从小长在长安,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色,心中激荡,不能言说。 石壁上刻着一首诗,写着: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新破蔡州回。” 穆清芷不解其中深意,萧晏便为她解释诗中之意。 “这首诗写于淮西大捷、蔡州平定之时,大军抵达潼关。 首联是说荆山、华山如此雄伟的山岳也为这功绩折服,争相庆祝。当时正是隆冬,颔联便写日照潼关,冰雪消融,四扇大开迎接军队凯旋…… 乃是韩相公平生第一首快诗。” 这一路而来,二人一问一答,相处间颇有乐趣,穆清芷也长了不少见识。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三月底抵达幽州。 舟车劳顿,燕王妃递了话过来,请穆清芷不必急于拜见她。 话是这么说,但穆清芷难免忐忑。 在长安的玉阙珠宫长大,享受高床软枕、仆妇成群,却也少不了一句话转三个弯的多思多虑。 从前她不需要琢磨这些,但如今却免不了多想。 若是燕王妃是存心试探呢? 若是她因此真的不去拜见,会不会被认为目无尊长? 萧晏带着穆清芷走进燕王妃特地准备的院子,穆清芷还在思忖这件事情。 萧晏停下脚步,指着屋旁的一株树,道:“这是芙蓉树。” 木芙蓉喜湿喜光,不耐严寒,又叫做“拒霜花”,绝不适宜在幽州生长。 对上穆清芷惊讶的目光,萧晏道:“我母亲知道你喜欢木芙蓉,特意命人移栽过来,以慰你的思乡之情。” 幽州实在不适合木芙蓉生长。 这株长在幽州的芙蓉树与长安的同类迥异,生得矮小,无花无叶。 但穆清芷却看得鼻头一酸。 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慰藉了。 萧晏瞧见穆清芷眼中隐约的泪光,笑着道:“我们进屋看看。” 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不让自己当场失态,点点头,跨过门槛。 一进房间,她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房间陈设,与她在长安的闺房一般无二。 穆清芷微微张口,环顾四周,一颗心仿佛被温柔的水流包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晏柔声道:“我母亲没养过……女儿,如今你远道而来,她虽然不显露出来,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但愿你心里的难过少那么一点点。”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俯在萧晏的肩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萧晏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 过了一会,穆清芷抬起头来,虽然满面泪痕,但她心中甚为感激,破涕为笑。 她笑道:“阿宴哥哥,代我向王妃请安。” 萧晏点头答应。 待到用晚膳的时候,燕王妃特意请了擅长楚地菜肴的厨娘。 穆清芷夹了一口剁椒鱼头,味道正宗。 就在这时,侍女走进屋子道:“启禀娘子,门外有两位夫人求见,自称高慧君、彭漪。” 高慧君正是曾经服侍过祝兰君的女医之一。 当年服侍过祝兰君的两位女医,其中一位早已过世。而高慧君不在京城,她苦寻许久,始终不得她的踪迹。 却没想到,高慧君竟然不声不响,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大喜过望,连忙道:“快请她们进来,再准备两副碗筷。” 她要亲自招待他们。 …… 东宫丽正殿。 一个圆脸的内侍接到幽州传来的信笺,匆匆经过殿前的庭院。 即便宫人已经清洗了几遍,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是从砖缝里渗了出来,怎么也洗不去。 圆脸内侍打了一个寒颤,加快脚步。 “慢点走别出声。” 守在殿门旁的内侍压低声音,瞪了一眼自己的干儿子。 “太子殿下眼下谁都不见。你可得紧一紧你的皮,别在这时候出错了。” “干爹,是幽州来的信。” 圆脸内侍压不住喜悦,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内侍闻言,抢到手上,连声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算是盼到了。”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胆战心惊。 “好孩子,待会少不了你的赏。” 内侍说了一句,匆匆进殿去了。 萧旻坐在书房里,面色平静,正在翻看查抄出来的账目。 金银珠宝、房产地契,当真是富甲敌国。 薛家的每一分钱,都是与国争利,与民争利。 实在是该死。 萧旻眼中阴戾之气更重。 就在此时,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至萧旻面前:“殿下,幽州来信了。”双手将信件递上。 萧旻闻言,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信中详细写了穆清芷入幽州之后的大小事宜,萧旻反复看了几遍,目光落在信末,东宫暗卫如是写道:“娘子受燕王妃礼遇甚厚,燕王府一干人等皆如此,殊无为难之意。” 萧旻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心里既有淡淡的欣喜,又升起一股淡淡的悲怆。 穆清芷从长安北上幽州,一路皆有暗卫跟随保护,将穆清芷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写信回来。 事到如今,萧旻道:“让人不必再写信回来了。” 从此她的事,不必再让他知晓。 早该如此。 他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眼前。 萧旻想起他七岁那年,燕王携萧晏入京请封世子。 他无意经过彩丝院,被里面的笑声吸引,向里看去。 萧晏在教穆清芷打弹弓,咻的一声,石子飞上天空,打落一只飞鸟。 穆清芷又惊又喜,蹦蹦跳跳地叫了起来,束发的红色丝带也乱飞乱舞。 守在院门边的奴婢注意到徘徊在外面的小孩,将门合上,隔绝窥视的目光。 金枝玉叶,即便是用目光仰望,也是一种玷污。 思绪回笼,萧旻平静地道:“都退下罢。” 内侍躬着腰,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不对劲,不敢抬头,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归于平静。 萧旻从博古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木盒,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数十封书信。 他将手边的信放进去,准备收起来,却犹豫了一下,数了数信封。 算上今日的信,一共五十九封。 萧旻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离开长安后她见识了高山大水,也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既领会山川之美,也通晓人之善恶。 不论如何,身边必有萧晏陪伴。 纸上写她笑,萧旻眼前便浮现出她嫣然一笑的模样。 纸上写她哭,他的眼前也就浮现眼泪珍珠般一滴滴从她的脸颊掉落的情景。 从前她哭的时候,总是倔强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心软一样。 等到他终于答应她的要求,她方肯破涕为笑,趴在他的胸口,用他的衣裳擦眼泪。 过去数年相处的琐事忽然涌上心头,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 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颊,她鼻尖一粒淡淡的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萧旻心口剧痛,一股热气上涌,喉头发甜,喷出一口血来。 他左手攥住信纸,俯下身子,只见几滴鲜血正巧溅在一行字旁,写着:“娘子所到之处,世子形影相随。” 形影相随。 萧旻念了念这四个字,将头枕在左臂上,闭了闭眼睛,一滴泪夺眶而出,心如死灰。 他真心地祝愿她,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作者有话说: 1.“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引用自《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意为“荆山刚刚越过华山迎面来,红日东升潼关也四门大开。刺史大人莫说迎接路途远,宰相裴度刚破蔡州凯旋回。” 30-40 第31章 31 相见欢 “母亲, 您喝水。” 穆清芷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鹅黄衣衫绯色罗裙,将水囊递给坐在车辕边上的燕王妃。 “坐。” 燕王妃接过,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 她们刚出幽州城, 燕王妃今日要出城操练士兵,正好碰上穆清芷过来请安。 “多亏你命人缝制了月事带,还有诸多带来的布匹药材, 省了不少功夫。我代木兰营的士兵感谢你。” 燕王妃见到穆清芷, 微微一笑,目光带着感激。 穆清芷也是灵机一动, 既然士兵都是女子, 深受妇科症的困扰, 想必日常的防护也没有保障,才想到命人准备一些日常换洗之物。 “我只是随口吩咐,并没出多少力,当不得母亲的夸奖。” 燕王妃没有反驳, 但眼神却表露着深深的赞许, 她问道:“你身边的高彭二位医者在军营中看诊,你想不想去看看?” 穆清芷自小所遇的长辈,或是对她的要求无所不应, 或是威严不敢随意放肆,何曾见过燕王妃这样的人物。 冷肃而不失亲切, 温柔而不失手腕, 当她用恳切的目光望着你时,心里便升起一种独特的感觉。 仿佛穆清芷不是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孩子,而是她十分看重的人。 那是被看见、被认可、被鼓励的感觉。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有这种体会, 并不讨厌。 等到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出城的马车上了。 “你看那道山岗……” 燕王妃指着附近的山峦,为穆清芷讲解地形。 说到兴处,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山势布局。 穆清芷认真看着,她从未到过这里,却能通过这副“舆图”,将附近的山川走势谙熟于心。 燕王妃说尽兴了,见到穆清芷凝望出神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想要考一考她。 “依你看,我麾下营帐在何处操练?” 侍女站在一旁,也向地上望了一眼,只见地上几条横竖曲直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什么。 穆清芷却看得专注,凝神想了一会,指了指其中一个点,道:“在这里。” “不对。” 燕王妃轻轻摇头,眼里含着笑意。 穆清芷有些不服气,开口争辩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里。 “此处地形平坦,正适合练兵而且远离村落不扰百姓,你看这里又有河流经过……” 燕王妃认真听完,开口肯定:“你说得都对。但是,” “此处地形虽然平坦,但我燕地山高谷深、多险隘,兼之胡汉交杂,我麾下士兵机动灵巧,最擅长隐蔽作战。” “是以此处峡谷,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燕王妃道:“因地制宜,方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穆清芷恍然大悟,一则长安多在平原之上操练步兵,少有如此作战。 二来她先入为主,却没有想到燕王妃的木兰营并非步兵,而是机动简便的轻骑弩兵。 “不过,你方才指的也确实是一处校场。”燕王妃目光中透露着赞许,“乃是我燕军的步兵营帐。” 穆清芷为这目光包裹,浑身都暖融融的,一颗心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春去秋来,穆清芷渐渐熟悉了幽州的生活。 每日清早,她都会跟着燕王妃练剑,再打理王府、军营的诸多事务。 幽州城外荒原无际、山峦连绵,闲暇时候穆清芷便出城打猎,偶尔萧晏或者燕王妃得闲,也会把臂同游。 穆清芷慢慢地很少想起长安的人、事。 过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闲人的日子,突然离她很远了。 这年九月,秋末冬初,幽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燕山席卷而来,穆清芷伸出手去接,看着它在手心迟迟没有融化,每一片冰晶都剔透玲珑。 长安的雪一落到手里就会化了。 穆清芷忽然想到。 幽州比长安冷多了,渗入肌肤钻进骨髓的寒冷,无法形容。 兴许没有适应幽州的水土,在和萧晏出门赏雪的当天晚上,穆清芷就病倒了。 正午,燕王妃刚刚回城,连午膳都没用,便匆匆赶来探望。 她用手背贴了贴穆清芷的额头,吓了一跳,好烫的体温。 “你是怎么照顾清芷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萧晏,冷声责备。 只见他眼珠泛着红血丝,他昨晚一宿没睡,熬了一夜。 见到他这副样子,燕王妃别开眼。 她特意请了彭漪进王府,再为穆清芷诊断病情。 彭漪搭上穆清芷的脉搏,凝神思索,又看了看她的口舌,起身向王妃禀报:“世子妃是受寒所致,激起体内累积的病根,一块爆发出来了。” 燕王妃点点头,“请夫人开一副药方。” 说罢,示意萧晏跟上,走到外头嘱咐道:“今早你阿耶接到消息,突厥人又来劫掠,带着三郎出城巡逻去了,三郎途中问起你怎么没来。” 秋末初冬,草原粮草短缺,突厥人为了积蓄入冬的粮食,常常南下劫掠百姓,抢了几个村子便跑,敌暗我明实在是棘手。 这一两个月,为了让百姓过一个好年,连燕王也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底下的将领士卒。 另外,燕王诸子之中,最为疼爱宠妾所生的第三子萧曙。 燕王妃多年不曾生育,燕王一度想要为萧曙请封世子,直到萧晏降生、且聪慧过人后,才歇了心思。 但对萧曙这个儿子心中却愈发怜惜,多有拔擢。 萧晏的目光一变,明白母亲的意思。 “孩儿明白。” 燕王妃闻言,不再多说,转身进去了。 她站在穆清芷床前,见到她嘴唇微动,俯下身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她喊着“娘”,眼角有泪水渗出。 燕王妃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哼唱了一首温柔的歌谣。 这是北地父母哄孩子睡觉的歌,与长安大不相同。 然而,天底下的情感大约是相通的,穆清芷听着歌声,呢喃声渐渐停下了。 屋子另一边,彭漪写好药方,轻轻吹了一口气,交给侍女。 “有劳夫人了。” 燕王妃道,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你代我亲自送彭夫人回去,另外送一些需要的药材。” 彭漪连连推脱,却推脱不过,只好接受。 侍女亲自驾车,转过一处街角,彭漪眼睛一亮,说道:“你在这放我下来,我走回去吧。” 侍女依言照做,彭漪跳下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调转车头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街边新开的一家药材铺子,主人家好像是长安的大商旅,连燕王府也与它打过交道,专门买过一些药材。 等到燕王府的马车驶远了,彭漪悄悄地折返回来,四顾见左右无人留意便闪身进了药材铺里。 “彭夫人,您要买什么药材。” 彭漪沉吟一会,说道:“这味药材很珍贵,须得你们东家定夺。” 伙计领着彭漪向后院走去,掀开厚厚的羊毡暖帘,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材清瘦,蓄着羊须,指缝里藏着褐色的药汁,显然常年与草药打交道。 他朝着彭漪拱手,乐呵呵地道:“彭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但说无妨。” 彭漪道:“我刚从燕王府为贵人诊脉出来,可容我用纸币写下所需的药材。” 东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亲自取来纸笔,供彭漪书写。 一柱香后,彭漪自后门出去,两手空空。 当晚便有一封密信,时隔半年,发往长安。 …… 诸位相公齐聚天子殿堂,共同商议戍边之策,一直到黄昏时分,仍然没争论出一个结果。 “若向边境兴兵动武,其一劳民伤财,使百姓哀声载道,其二大军奔袭三千里之远,路途艰难,水土不服,人疲马瘦,势必有败于蛮夷,有损我大国之利。” 紫宸殿内,门下侍郎慷慨陈词,字字恳切,反复斟酌,一片泣血之言。 左右臣子听到他这一番话,皆是面容肃穆,恳请陛下三思。 萧旻正襟危坐,听到“水土不服”四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内侍走进殿来,笑道:“各位相公该用晚膳了,家中夫人恐怕等急了。”提到家眷,殿内紧张的氛围稍稍松快。 圣人没心情赐晚膳,让众人各自出宫了。 萧旻不急不缓地走着,身旁是中书舍人周光甫,二人就边境局势谈了一会,便说起家常琐事。 突然,周光甫叫住一个年轻的官员,微笑道:“耀之,听闻你近日添了一位千金,恭贺你弄瓦之喜。” 周光甫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这年轻官员也是其中一个,听见座师问话,拱手回答。 “不知令爱可有取名?” “尚未。”年轻官员连忙道,“我与内人皆是楚地人士,因此得了一个乳名‘衡儿’。” 楚地多名山大水,其中闻名天下者,当属南岳衡山。 萧旻听到此处,方开口道:“楚地多有灵秀人物,令爱日后必然出众。”眼前不知浮现谁的身影。 周光甫抚了抚白髯,转头道:“微臣厚颜,殿下不如为这小娃娃赐一个名儿?” 能得太子殿下赐名,可是天大的恩赐。 年轻官员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话说到了这里,随口赐个名字也不是难事。 萧旻正要开口,脑海忽然浮现一句话,微微沉吟,话锋一转推辞道:“人之名也,父母之恩赐,当由亲长定之,以示爱重。” 他道:“爱卿不知何时办满月酒,孤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那官员先是略有失望,听见这话登时喜出过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谢过太子殿下。”周光甫插口道。 “是极是极。”官员这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 萧旻淡淡点头,径自登上马车,帘子垂下,众人站在一边恭送储君先行。 车厢里,萧旻左手支额,倚在窗边闭目养神,马车发出咕噜咕噜有规律的声音。 那是一年夏日,他到立政殿向皇后请安,穆清芷刚刚八岁,正趴在水缸边上看荷花。 碧绿的叶子,淡粉的莲花,漂在水面上,清新脱俗。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在她的眼前。 “在看什么?” “我昨天说想看芙蓉,但姨母今天却搬了很多荷花进来。” 穆清芷嘟着嘴巴,“后面姨母才告诉我,荷花的别名也叫芙蓉。” “它是水芙蓉,我想看的芙蓉叫作木芙蓉。” 穆清芷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两种花要用同一个名字呢,是谁取的?” 她拉着萧旻的衣服甩来甩去,说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穆清芷。” “我的名字是姨母取的,姨母是兰花,所以我是芷草。姨母还教了我一个成语,叫什么园子兰……” 穆清芷想不起来了,明明昨天睡前她还让姨母念了一遍给她听。 “沅芷澧兰。”萧旻轻声道。 意思是生长在沅澧两岸的香草,常用来比喻高洁之人。 “就是这个!” 穆清芷眼前一亮,望着萧旻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她想了一会,说道:“但这个名字姨母不常叫,姨母喜欢叫我沅沅,这是我娘亲给我取的。” “姨母和我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叫作沅江,她和我娘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穆清芷从凳子上站起来,展开双臂,极力展现那条河有多长。 萧旻微微上前一步,挡在穆清芷的身后,伸出手来。 她道:“而且沅江是湘水的一道分支,不管它有多远,最后一定会回到湘水的怀抱。 就像我和娘亲一样。姨母告诉我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萧旻抬头,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眼都包含着美好的祝愿。 萧旻想到自己的名字,是礼部拟成的,并非父母所取。 寓意虽好,但可说的缘由一点也没有。 马车行至虔化门下,内侍早早等候多时,一见到太子的车驾便迎了上去。 “殿下,是幽州来的信。” 萧旻听见这话,登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他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每看一行,心中便愈加难受,恨不得以身受之。 她病了。 匆匆进了书房,萧旻提笔写信询问详情,一气呵成,没有一个错字。 搁下笔,等纸上的砚墨晾干,萧旻再取出信,重新看了一遍。 已经是十一天前的书信了。 她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一些? 她从小待在长安,如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生着重病,该怎么办? 有人悉心地照顾她吗? 萧旻心中百转千回,一瞬之间闪过无数念头,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双翼。 然而长安至幽州三千余里,纵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海东青,也要飞一天一夜。 内侍将信寄出去,萧旻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将信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反复揣度,极力想要从字里行间猜测她的情况。 她是不是很难受? 信中写到:“娘子昏迷之时,常常呼唤‘娘亲’,脸带泪痕。” 萧旻凝望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剧痛,不住地抚摸这一行字,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只能摸到平滑的纸面。 他原先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她的消息,每每见到在奏章中见到“燕王”“幽州”的字样也心无波澜。 可那是因为她过得很好。 他才放心。 可是,她过得不好,又该怎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纵然祝皇后与他有天大的仇怨,却与她没半点干系,她一直是不知情的,一直是待他很好的。 便是为此,他也该好生爱护她。 她的丈夫若是真心待她,真心体贴她,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寒,舍得让她生如此严重的病。 就算是真心,行动也不周全,更算不上如意郎君。 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如何配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萧旻愈想心情愈发激荡,气血上涌,心中一阵冲动,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窗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长安下雪了。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一腔热血化作柔情。 他自年幼时见她第一年起,便深深将她记挂在心上。 分别的八个月,二百三十余天,他心里越克制自己,越不准想起她,心中的情丝愈缠愈紧。 直到今时今日,方知情网既陷,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脱身。 也不想脱身。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都汇成一句深深的担忧与祝愿: 不知沅沅的病现下好转了吗? …… 宣和二十五年十月,圣人命太子北上巡视边关。 一是体察民情,二是刺探突厥人的实力,最后则是监视燕王是否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若要对外用兵,必然要剔除朝野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燕王手握兵权,一旦心存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防。 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愿意以身涉险,圣人心中很满意。 临行前,特意宣召了太子入内,嘱咐道:“太子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萧旻沉吟片刻,说道:“臣忝居太子之位,深受皇恩衣食无忧,并没什么想要的。” “既是如此,等你回京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亲自告诉朕,朕无所不应。” 萧旻跪地谢过。 告退之时,圣人罕见地露出一点慈父的意味,叮嘱道:“吾儿当平安归来。” 萧旻将出行队伍分成两拨,一队在后吸引各方势力的目光,自己则率数十余人扮作来燕地探亲的旅客,轻车简从,直取幽州。 当时穆清芷与萧晏走走停停,四处游玩,走了将近两个月。 而萧旻昼夜不停,只用了二十余天,赶到白璧关时正好十一月初,夕阳晚照,落在山崖上,宛若玉璧。 白璧关乃是长安入燕的西南关隘,其地势便如这关名一般。 山石洁白如玉,关口又极为险峻,仿佛被人一剑从中间直直劈为两半。 抬头望去,便如一道白玉屏障矗立在此。 萧旻勒马看了半晌,侍从骑马过来说道:“郎君,我们进城去吧。” 萧旻颔首,进了白璧关,幽州便近在眼前。 他正要策马入城,却突然听见一声雄浑的号角声,紧接着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吹来。 “咚——咚——”军鼓声响起,四野里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士壮马腾,一番热闹景象。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叫道:“世子回城啦!” 数十个士兵齐心协力,向内缓缓推开两扇巨大的关门。 又是一遍号角声响,待彻底吹完,四野登时寂静。 数千士卒一分为二,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黑压压一片站在关隘前,除了风吹旷野和马匹喘气的微小声响,竟听不见一点人声。 侍从为这军队的严明纪律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萧旻握紧缰绳,抬眸望向中间那条供人通行的大道,汗水粘腻在掌心,一颗心砰砰直跳。 果不其然,只听得马蹄声愈来愈近,那身穿红衣的女郎身骑红马,从黑暗中奔将出来,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扑来。 瞬息之间,已到了萧旻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恨相逢 只见她勒住缰绳, 小红马登时收足,停在原地,好似在等什么人。 她的病大好了。 萧旻早已猜到来人是穆清芷, 但此刻真的亲眼见到,心如擂鼓, 突突乱撞,怎么也控制不住。 此刻远远地望着她,只见她雪白的脸颊泛着红, 因为一阵疾驰而微微喘气, 双目明亮,顾盼生辉。 身上的红衣, 衬得她愈发明艳, 神采飞扬。 这些时日, 他陆续收到幽州的信件,得知她好转的消息,却一直悬着心。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才稍感安心。 穆清芷握着缰绳, 小红马载着她慢悠悠地走着, 她的杏眼向四周轻轻一扫,漫不经心。 向萧旻所在的方向看去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她认出他了吗? 他心底有微弱的声音响起, 既有期盼,却还有一种害怕。 他究竟盼望她认出自己, 还是认不出自己呢? 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娘子!” 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来人一身玄色劲装, 剑眉星目,朗声叫道。 正是萧晏。 穆清芷闻声,收回目光,策马驰了过去。 她没认出自己。 见她急转马头,向萧晏迎去的模样,萧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其实此时昼夜交接,天色昏暗,旷野上又是黑压压的数千人,穆清芷纵然眼力再好,也认不出他来。 更何况,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方才那一眼,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发觉,自然也无从得知萧旻千回百转的思绪。 “你输啦。”她驱马走近,对着萧晏笑道。 萧晏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她,坦然承认:“我输了。”二人相约谁先到白璧关,谁为胜者。 见状,穆清芷昂起头,甚为得意。 萧旻见到她二人谈笑的情形,虽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脸上的欢喜瞧得真切。 他心里一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抬脚上前。 士兵将萧晏所骑的黑马牵走,萧晏则伸手牵过小红马的缰绳,当着麾下数千士兵的面,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的妻子牵马,缓缓走向白璧关。 以世子之尊,做这等有损身份的行径,何以服众,何以领兵! 萧旻在心中怒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穆清芷,又看向她骑着的小红马,恨不得让萧晏在他的眼前消失。 穆清芷十岁那年,他将这匹马送给她做生辰礼物,亲自教她如何驯服这匹烈马。 等她骑着小红马在校场上驰骋,跑得累了,却还是兴奋不已,不肯撒手的时候,萧旻就为她牵马,让穆清芷安心坐在马上。 她哼着小调子,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弯下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萧旻回过头来,也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她。 穆清芷笑道:“太子哥哥,你牵小红马的时候它也很温顺,看来除了我,它也会听你的话。” 萧旻淡淡地道:“等以后你养熟了,它就只认你一个主人了。” 这等烈马,除了主人或者与主人极亲近之人,根本不允许旁人靠近。 若是想要靠近,当心被马蹄踹中,非死即伤。 穆清芷却摇头,对着小红马郑重地道:“你要一直记得,这是我的太子哥哥。” 小红马嘶鸣一声,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 就在这时,小红马突然发出嘶叫,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有些焦躁。 “你怎么突然发脾气了?”穆清芷惊奇地道,抚着小红马的鬃毛,让它渐渐安静下来。 但它还是不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双极有灵性的眼睛望向萧旻藏身之处,怎么也不肯再走了。 穆清芷不明白它怎么无缘无故地停下,哄了半天束手无措,正要跃下马,却见萧晏伸手,柔声道:“沅沅,小心。” 四目相投,穆清芷微微一笑,将手递了过去。 这一笑宛若芙蓉盛开,娇艳动人,容光之盛令人不敢逼视。 萧晏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听见的人并不多,也甚少听清前面两个字,大多只听见了“小心”这两个字。 皆是感叹世子与世子妃当真是恩爱,连下马都要亲自搀扶。 燕地民风彪悍,连孩童都会骑马,如同家常便饭,哪里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 然而,萧旻却是将“沅沅”二字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呆愣在原地。 他叫她什么? 沅沅…… 穆清芷走进城门,忽然回过头,向四周扫了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了?”萧晏见状,轻声询问。 “没什么。” 穆清芷摇头,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方才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转念一想,在场的数千士兵,不也是看着自己与萧晏,便没放在心上。 还是早些回府吧。 二人的身影在关门下缓缓消失,号角吹动,士兵依次入关,浩浩荡荡。 四野归于平静,侍从瞧着萧旻的脸色,不敢上前。 携着燕地独特气息的冷风吹来,如同刀剑,凛冽地刮在人的脸上。 此时入夜时分,旷野无人,天空飘下细小的雪花,朔风愈发紧了,俨然大雪将至。 侍从壮着胆子道:“郎君,我们……” 萧旻打断他的话,面色平静,颔首道:“进去吧。” 他翻上马背,纵马而去,与入关的方向截然相反。 侍从大惊失色,想要追上去,却被远远地甩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消失在黑暗中。 萧旻不辨方向,一味地催马疾驰,沿着山路崎岖的地方行走。 走到最后,山路之险峻,马儿无法通过,萧旻干脆下马而行。 不知行了多久,北风如刀,地上积雪数尺,极难行走。 他便跃上树林,举目望去,四下白雪皑皑,不见鸟兽踪迹,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来去,声音尖锐。 萧旻心中一片冰冷,大雪落在身上竟然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他也不寻一处地方避雪,反而向着那最为险峻的绝顶高处拼命攀登,愈发险峻,他便为执着。 丝毫不顾,稍有不慎就会有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危险。 行到中程,萧旻跃上一处峭壁,脚下的石块却突然掉落,登时踩空,便即摔下。 电光火石之间,萧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若是知晓,肯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 但旋即想到若是因此,又让她伤心难过了,实在是不该。 山崖间生了一棵枯树,树枝斜斜地伸出。 萧旻下坠之时,眼疾手快地抓住那枝干,身子登时吊在空中。 惊魂未定,萧旻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面带苦笑,暗暗想道: 我死了,世上少了一个欺骗她的人。 她该高兴才是。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一定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她开心,“沅沅、沅沅”地叫着她。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称呼她的丈夫的。 郎君、阿郎、晏郎,还是旁的…… 萧旻想到这里,心如刀割,抓着树枝的手微微一松,竟要葬身这万丈悬崖之下。 突然,一股风雪扑面而来,他的神志陡然清明。 他还没将信交给她。 凭着这陡然生出的一股气,萧旻借着枝干,向石壁一蹬,身子腾空,扒住凸出的石子,爬了上来。 跪在雪地上,萧旻大口喘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上书“沅沅亲启”四个字。 字体隽劲有力,穆清芷若是在场,一眼便可认出是祝皇后的笔迹。 萧旻凝眸望着这四个字,如获至宝,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他再恨祝皇后,可她确实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有了这封信,他就有了见她的理由。 沅沅看在这封信的份上,会不会愿意对他笑一笑。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盼,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开。 心中有了念想,萧旻站起身,也不执意往山顶而去。 此时天寒地冻,白雪茫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胡乱走着。 走了一会,萧旻跃上一座山峰,登时视野为之开阔,将偌大的白璧关收之眼底。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萧旻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覆满了白雪。 他的目光落在北边高地,主帅府所在。 漆黑一片,显然府中主人已经睡下。 …… “日安。”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长发披散,从梳妆镜里见到萧晏进来,轻轻地唤道。 穆清芷促狭想的昵称,将“晏”拆开恰好正是日、安这两个字。 只在她们二人私下这么叫唤。 萧晏刚刚沐浴出来,昏黄的烛光照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英气中多了一丝柔和。 他接过穆清芷手上的梳子,为她将打结的头发梳开。 “你的病才刚好,早些歇息。” 穆清芷点头,吹灭烛台,二人合衣躺下。 因为穆清芷睡觉喜欢乱动,所以萧晏睡在外面,免得她半夜滚下来。 穆清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将两条胳膊伸到被子外面,靠在萧晏的怀里,问道:“去长安的人有消息了吗?” 穆清芷在病中甚为思念姨母,萧晏前段时间派人去长安,想要打听祝皇后的讯息,能不能带只言片语回来。 萧晏拿起放在一旁的薄被,盖在穆清芷的手臂上,柔声道:“还没。” 穆清芷恹恹点头。 幽州到长安路途甚为遥远,一时半会不可能有消息传回来,穆清芷自然明白,但就是想问一问。 幽州离长安太远了。 如同两个天地。 所以不想见的人永远也不会见面,但日思夜想的亲人却也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萧晏察觉到她的情绪,这次他向父亲主动提出驻守白璧关,一是想白璧关气候较为温暖,兵戈战事也没有那么频繁,适合穆清芷休养。 二来…… 太子出巡,燕王也收到了接驾的圣旨,不日驾临幽州。 传旨的天使扬长而去,穆清芷匆匆地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抿着唇。 “我才不怕。”穆清芷喃喃道。 萧晏追进屋内,便听见这一句话。 她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去,显然一点也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 “最近白璧关来了不少行商的人,说不定有长安来的。” 萧晏拍着穆清芷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道:“我明天派人去问问。” 穆清芷“嗯”了一声,又闲聊了几句,渐渐有了睡意,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萧晏低头见她熟睡,白嫩的脸蛋泛着红晕,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起,不知做了什么梦,脸上浮现悲伤的神色。 他捋了捋穆清芷耳边的发丝,心中暗暗叹息:她平时从来不说,总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但心里却是十分想念长安。 萧晏摸出搁在枕下的长命锁,看着上头的字,暗暗祈祷: 旭轮啊旭轮,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的母亲和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长剑断 这一夜萧旻立在高峰之上, 不言不语,若非眼珠不时转动,当真如石像一般。 待到东方露白, 士兵出城巡逻,他才下山。 城中的侍从四处寻太子殿下不到, 却又不敢声张,一夜未曾合眼。 见到萧旻归来,大喜过望。 萧旻一夜未眠, 心神激荡, 此时忽感疲惫,服下驱寒的姜汤便睡下了。 睡梦之中, 竟然梦到十二三岁的光景。 他身为储君, 不仅要修文, 武功也不能落下。 “太子哥哥,这是你的剑吗?” 穆清芷噔噔噔地跑进来,手里还拖着一把剑,侍从既害怕她伤到自身, 也害怕损坏太子的佩剑, 诚惶诚恐地跟着。 萧旻“嗯”了一声,正专心写着今日太傅布置的功课。 穆清芷扔开剑,猛地跳上他的背, 萧旻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快下来。” 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冷着脸道。 “不要, 不要。” 穆清芷笑嘻嘻地道,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道:“除非你舞剑给我看看。” 萧旻不依。 剑是杀伐之器,怎么能随意挥舞。更何况储君舞剑, 实在不成体统。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下来啦。”穆清芷歪头道,“一直一直赖在你的背上。”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复的,他早已忘记了。 但最后他还是给她挽了几个剑花,逗她开心。 再后来,祝皇后为她找了一个师傅,教她习武,免得她再来打扰自己。 萧旻睁开眼睛,不知道怎么突然梦见了这桩旧事。 用过午膳,萧旻不带侍从,独自出门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主帅府。 他站在转角处,见那座府邸前百姓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进出侧门,盯了一会,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正要离开。 却突然听见马匹嘶叫的声音,登时站住,回首望去有侍从牵出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神气十足。 紧接着有人大步走出,左手牵着的红衣女子,不正是穆清芷。 她穿淡粉衣衫,双眉纤纤,眼似月弯,肌肤雪白,脖颈上挂着的一串明珠散发淡淡光晕,衬得她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纵然是这昏暗的天色,也令人眼前一亮。 二人相隔不过十余丈,但凡他多走几步,没有这转角的遮挡,便能被她看见。 萧旻想到这里,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沅沅,你快进去吧。” 萧晏停下,低下头对穆清芷道。 萧旻躲在远处,亲眼瞧着二人说话。 他虽然听不见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眼中的关切看得清清楚楚,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禁心中一沉。 这样的目光,从前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如今给了她的丈夫。 二人牵着手,低声说话,虽然没有亲昵的举动,但自有一股无言的亲密流转在身边,旁人难以插入。 这一幕实在刺眼,萧旻想要转身离开,但脚如同生了根,怎么也挪动不了。 萧晏与穆清芷说了一会话,终于松开手,上马去了。 穆清芷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是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萧旻也陪着她一块目送萧晏的背影,心中如同被大锤重重地击中,十分疼痛。 他弯腰捂住胸口,想要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她丈夫对她很好,她们夫妻恩爱,自己该为她高兴才是。 但为什么,他此时心中却有千万根毒针刺入,痛苦不已。 穆清芷见萧晏的身影消失,便径自回屋去了,浑然不知有人暗中窥伺。 过了良久,心口的疼痛稍减,萧旻进到一间酒楼,上到二楼点了一桌酒菜坐下。 “话说燕王麾下的黑衣小将那年才十二岁,趁夜领着一队人马,看准突厥人松懈的间隙,冲入敌营,杀个人仰马翻,放火烧了突厥人的粮草……” 台上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道,说到精彩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台下的听众也听得入迷,屏住呼吸。 这故事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正是萧晏十二岁时,夜烧突厥粮草的战绩。 萧旻听了出来,便不再关心,自顾自饮了几杯酒。 烈酒入喉,辛辣无比,萧旻露在外头的肌肤登时浮现一层淡淡的粉,眼神也没有平时清明。 过了好一阵,他放下酒杯,正要出门去。 突然听见楼下一桌的人道:“这萧世子当真有传闻中那么英勇吗?”听他的口音,不是燕地人士。 随即有人接口道:“这位兄台若是不信,往城中大营去一趟,世子常常下场与士兵切磋,你亲眼见见才好。” 他拿起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哈哈大笑:“否则说一千道一万,你这人也不信!” 酒楼大堂登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在场之人鱼龙混杂,说到最后,决定一块往城中大营瞧一趟。 萧旻见着众人往外走去,心中嗤笑,不以为意。 他仰头再饮,却听见楼下有人说起他曾见过萧晏:“世子风流倜傥,武功高强,实乃我生平罕见,上台之人百招之内皆给他打下台去。 中途世子妃还来了一趟,我亲耳听见世子妃对身旁人道:‘你看世子,上台的人没一个人打得过他,人人都敬佩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 听到这里,我向世子妃脸上望去,见她脸上尽是对世子的爱慕敬仰,柔情蜜意,二人真是十分的般配……” 萧旻听见那人提起穆清芷,酒水登时撒在手背上,衣衫湿了一片。 他想道:“我得去暗中瞧一瞧,若是他名不副实,给人打下台去,岂不是有损沅沅的颜面,到时候……”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到时候怎样,也不继续想下去。 萧旻放了银钱在桌上,从后门出去,回了居所让侍从取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又改换了一身装扮,向着城中大营而去。 此时天色沉沉,乌云低压,天空中洒下片片雪花。 台上一个黑衣青年与一个壮汉打斗,那壮汉如同一座小山,筋骨结实,左拳挥出,若是给他击中非得重伤不可。 萧晏侧头避过,瞬息之间二人又过了几招。 萧晏抓住时机,登时左手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左足一扫,将壮汉绊倒,半晌爬不起来。 “世子武功高强,在下认输。” 壮汉艰难地道,萧晏见状亲自将他扶起。 接着又有几人跃上台来,武功俱是不弱,但也一一败在萧晏的手中。 萧旻看了一会,正要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世子妃来了!” 数个士兵按剑开道,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四个轿夫抬着精致的小轿走来,后面跟着两列侍女。 此时,萧晏将对手踢下台去,见到穆清芷来了,脸露笑容,飞奔到轿子面前,替她掀起帘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穆清芷钻了出来,身上披着狐裘,俏皮地道:“都下雪了,你还不舍得回家。” 众人这才惊觉,已是晚饭时分。 这天终日昏沉,让人察觉不到时辰变化。 “让沅沅担心,真乃我之过失。”萧晏拱手向穆清芷赔罪,示意士兵收起旗帜,今日的擂台到此为止。 “你方才与人打斗,好生厉害,不愧是我的世子殿下。” 穆清芷嫣然一笑,眼里尽是崇拜,宛若芙蓉开放,将侍女手中的狐裘抖开,正要为他披上。 却突然听见有一道身影跃上台去,高声道:“请世子赐教。” 穆清芷循声向那人望去,见他相貌普通,但脸颈相交之处有一道明显的痕迹,不禁皱眉。 心想这人藏头露尾,不像好人,转头看向萧晏,握住他的手,目蕴关心。 萧晏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担心,便要上前。 穆清芷低声道:“万事小心。”说完松开手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 台上之人正是萧旻。 他跃上台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见穆清芷一心一意地望着她的丈夫,心中便方寸大乱,一股气血上涌。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了台上。 他心中忍不住自嘲:萧旻啊萧旻,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素来冷静自持,实在想不通自己今日为什么冲动,非要做这等举动。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方才在酒楼饮的几杯烈酒。 只得暗暗苦笑。 侥天之幸,没有人识得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一国储君做出这等行径,实在是贻笑大方。 她的心里会怎么看他? 萧旻想到这里,凤眼向穆清芷望去,见她握着萧晏的手,柔声叮嘱,见到自己的目光却皱起眉头,虽未露出厌恶的神情,但心中定然不喜。 萧旻心中微凉:她见到她丈夫眼中满是爱怜,见到他这个陌生人却眉头紧皱。 难不成自己便这么招她嫌弃吗? 难不成普天之下,只有她的丈夫能入她的眼? 这目光已经给了她的丈夫,自然不能再分给旁人了。 他心中思绪纷扰,萧晏站在对面见他一动不动,主动开口:“这位朋友,你使剑还是其他兵器?” “剑。”萧旻回过神来,沉声说道。 士兵递上两把成色一模一样的长剑。 萧旻接过,顺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如秋水泻开,照得人目眩神迷。 穆清芷站在台下,凝神观战,见二人过招,身影快得几乎看不见,剑光凛冽,当当声响不绝于耳。 不一会,便过了五十余招。 穆清芷看出此人武功不弱,又遮遮掩掩,生怕他不怀好意,不禁仔细去看他的招式。 越看越觉得眼熟。 却又不曾想起在哪里见过。 正在这时,萧晏抓住一处破绽,挺剑刺去,当当当三声将他逼至擂台边缘。 穆清芷见状,松了一口气,鼓掌笑道:“晏哥,快将他打下去。” 快将他打下去! 这六个字落在萧旻耳中,清清楚楚,激得他心神激荡,心中悲愤欲绝,将他自小的狠厉之气引出。 他非要赢不可! 萧旻心中发狠,陡然向左一动,长剑便要击中萧晏肋下,萧晏连忙转身避开。 就在瞬息之间,却见萧旻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手腕一翻,行云流水般的一剑直指萧晏面门,出手狠辣。 穆清芷时时刻刻盯着萧晏,见他为了避开那一剑而转身,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来不及多想,穆清芷抽出身旁人的剑掷出,击中萧旻手中的剑。 咔嚓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穆清芷跃上台去,挡在萧晏身前,怒目而视:“比试就比试,你干什么出杀招!” 这一剑若是落在萧晏的身上,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萧旻手持断剑,看着穆清芷愤怒的目光,陡然清醒下来。 他在干什么? 咣当一声,萧旻扔开断剑,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殿下,看 “再往上一点点。” 穆清芷站在底下, 指挥侍女贴窗花。 刚刚贴好,就有侍女拿了预备过年送去燕王府的礼单给穆清芷过目。 穆清芷翻了翻,询问侍女:“我记得我的嫁妆里有支百年老参……” “在说什么呢?” 穆清芷抬眼, 瞧见萧晏大步迈进院子,解释道:“我在准备预备送回幽州的贺礼, 你来看看怎么样? 三嫂刚刚生产,我准备再添一支百年份的人参,给她补补身子。” 萧晏仔细看了一会, 说道:“人参你自己留着, 我库房有一盒阿胶,把这个送给三嫂。” 穆清芷点头答应, 两人牵手进屋坐下。 趁着侍女传晚膳的间隙, 穆清芷想起一事, 问道:“那天伤你的人还没找到?” 萧晏想起这事,微微皱眉,摇头道:“没有。”这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 还有一股势力在阻止他查下去。 所有的线索都被抹掉了。 此人是如何进入白璧关, 如何离开白璧关,完全不得而知。 穆清芷沉吟片刻,说道:“日安, 我总觉得此人的剑法很熟悉。” 若非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熟稔,她是不可能提前出手, 挡下那一剑的。 萧晏见她冥思苦想, 拉过她的手来:“不想这个,先用膳吧。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穆清芷想了半天也没有眉目,也点点头, 说道:“但愿这不是突厥人在捣鬼。” 她来了幽州,这才知晓多年来两国之间虽没有爆发大战,但小的摩擦不断,突厥人时常劫掠边境的百姓,怨声载道,深陷其苦。 萧晏正色,“我说的和突厥人正好有关。” “昨夜斥候来报,檀州方向的突厥有异动,燕王准备派我过去驻守。” 如今战事吃紧,让萧晏呆在安稳的后方,实在是浪费。 穆清芷听到这里,目露担忧:“可怜檀州的百姓受苦了。”眼看要过年了,突厥人又要来作乱,实在是让人揪心。 她接着道:“我这就让人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去。” 萧晏欲言又止,檀州乃是突厥入幽州的重要关隘,一旦攻破突厥人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幽州城下。 兼之气候寒冷,并不适合穆清芷养病。 “我其实是想回幽州的时候,让你留在母亲身边。” 穆清芷看向萧晏,见他脸上愧疚,知道他是觉得对不住自己,握住他的手道:“你不在,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萧晏见到她坚定的神情,没有再劝,只是道:“倘若有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提前离开。” 军令如山,第二日清早穆清芷与萧晏便向幽州而去。 守城的士兵见到白璧关方向的马车,连忙下令开城。 穆清芷坐车坐得有些头晕,靠在车窗边闭眼忍着难受。 士兵正要放行,突然听见一阵马蹄杂沓之声,“六弟!” 萧晏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他的三哥萧曙,落后身旁之人半个身位,显然地位尊贵。 “这是太子殿下。”萧曙勒住马,恭敬地道。 穆清芷听见这一句话,胸口一闷,头更晕了。 回幽州之前,她内心想过无数遍再见的场面,却实在想不到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会面。 萧晏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行礼道:“臣萧晏,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旻淡淡地道,居高临下地俯视萧晏,目光扫过旁边的马车。 萧曙问道:“六弟,弟妹呢?怎么没瞧见她人?” 萧晏恭恭敬敬地道:“内人身体不适,没有下车拜见,请太子殿下见谅。” 穆清芷忍着难受,仔细去听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才听见萧旻说了两个字。 “无妨。” 紧接着马蹄声渐远,萧晏掀开车帘进来,打量着穆清芷的脸色,帮她推开车窗:“还难受吗?” 穆清芷靠在窗边,闻了闻吹到脸上的凉风,心里才舒坦一点,才直起身缓缓摇头。 “殿下?” 萧旻突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萧曙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萧旻盯着车窗边那露出的一点乌黑的头发,直到它飞快地消失在眼前,才扬起马鞭。 …… 明月当空,银辉洒下,前厅的丝竹弦声渐渐飘了过来。 “三嫂,我来瞧瞧你。” 侍女搬来凳子,穆清芷坐下,打量床上的产妇脸色,道:“三嫂身子怎么样了?” 三嫂说道:“多谢你送来的阿胶,我好多了。” 二人说了一些话,正好侍女将孩子抱了进来。 “呀,她笑了。” 穆清芷十分稀奇,接过来抱在手上,低头一看见襁褓中的婴儿呀呀地张开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由觉得新奇。 三嫂见到穆清芷抱着孩子像是见到什么稀罕的物件,不禁一笑,打趣道:“你和六弟成亲已久,也该要一个孩儿了。” 穆清芷的脸登时红了。 好在这时侍女掀起帘子进来,转移了三嫂的注意。 “郎君说把孩子抱给燕王看看。” 穆清芷看向三嫂,听她道:“弟妹劳烦你多照看孩子了。”她刚刚生产完,见不得风,不能出门。 穆清芷点头答应,抱着孩子出去了。 走到半路,穆清芷对着侍女道:“把我房里的小毯子拿来,孩子冷了就给她裹上。” 襁褓里的女婴呀呀叫了几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安,两只乌溜溜的眼珠转着。 穆清芷见她如此神情,心中怜爱之情顿生,拍了拍她的襁褓,哄道:“想你娘了是吧,我们去见完阿翁,马上就回去啊。” 进了前厅,厅上燃着数支红烛,照得亮堂堂的。 燕王喝了酒,身上带着酒气,孩子一到他的手中便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萧曙见状,责备地道:“平日里安安静静,怎么现在哭闹起来了。” 穆清芷向他瞥了一眼,径自道:“三哥,你不照看孩子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哭。” 燕王笑了一笑,将小婴孩凑近观察,他的胡髭粗硬,没留神扎在孩子的脸上,疼得哇哇大哭。 穆清芷连忙将孩子从燕王手中抢过,轻轻哄着。 一旁的萧晏开口道:“婴儿的肌肤娇嫩,阿耶你当心点。” 燕王看去,果然见到孙女脸上红彤彤的一片,歉意地道:“是阿翁没留意,扎到我们宝宝了。” 在场众人顿时笑起来,有人开口打趣道:“弟妹你瞧,咱们六弟日后一定是个好耶耶,如此细心。” 孩子渐渐止了哭声,刚刚哭过的眼瞳含着一汪水,乖乖地望着她,充满依恋。 穆清芷微微一笑。 萧旻踏入大厅时,便见到这一幕。 身着红衣的女郎站在厅上,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为她娇艳的眉眼平添一抹温柔。 萧旻见到她的目光含着怜惜,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怀里的婴孩,心中微微一动。 “殿下莅临,臣未曾远迎,实在惶恐。” 燕王连忙起身,将萧旻引向上首。 萧旻坐下,似笑非笑地道:“孤没有打扰王爷一家团聚吧?” “怎么会。”燕王道,“殿下能来,这是臣的福份。” 萧旻举起酒杯,放在唇边也不饮下,眼风扫过在场众人。 穆清芷已经在萧晏身旁坐下,正和他一起逗弄孩子。 萧晏对着婴儿扮了一个鬼脸,穆清芷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嘴角含笑,浑然没将目光投过来。 燕王顺着望去,不明白太子对待穆清芷究竟是怎么样的态度,情若兄妹说不上,也说不上厌恶,心中有些打鼓。 “这是哪家的孩子?” 萧旻问道。 穆清芷听见这句问话,终于掀起眼帘,向萧旻看了一眼。 燕王道:“这是三郎的女儿,刚刚满月。” 萧曙眼睛发亮,急忙道:“殿下要见见吗?” 萧旻与穆清芷对视一瞬,见她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去,那小孩抓住穆清芷的手指,咯咯直笑。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对这个小孩并没什么兴趣,此时心念陡转,点头应允了。 萧曙大喜过望,亲自走到穆清芷面前,抢过女儿:“让耶耶抱抱。” 穆清芷瞧见他的动作粗鲁,抱着孩子的姿势十分生疏,孩子瘪瘪嘴哭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萧曙不耐烦地道,抬脚便要走。 “三哥,让我来抱吧。”穆清芷出声,挡在他的面前。 萧曙不依,穆清芷接着道:“她这么哭闹下去,抱过去给太子殿下瞧反而不好。” 要是太子殿下看到小孩哭闹,厌烦了就不妙了。 萧曙想到这里,终于松手了,将她还给穆清芷。 穆清芷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不哭不哭,我带你去找娘亲。” 穆清芷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朝萧旻走来。 穿过庭中时,深深浅浅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手抱着婴儿,鬓发轻扬,宛若从梦中走来。 萧旻捏紧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明明没有饮酒,他却突然觉得一股酒气上涌,大脑眩晕。 “殿下。” 穆清芷跪坐在他的面前,将怀里的婴孩往前微微一递,朝着他一笑,满是缱绻爱慕之意。 “看看我们的孩儿。” 萧旻痴痴地望着她,瞧她如墨的眉,清澈的眼,小巧的鼻,如芙蓉花的唇,连她脸上小小的绒毛也看得仔细,也觉得无比可爱。 怎么瞧也瞧不够。 就是看上一生一世,也看不够。 “殿下。” 萧旻微微一怔,却对上穆清芷不解的目光,哪里有什么柔情蜜意在里头,登时脸露苦笑。 他向穆清芷怀中的女婴扫了一眼,想起方才臆想的话,心神震颤,便伸出手来想要抱抱她。 穆清芷不肯松手。 “我来抱着吧。”穆清芷声音轻柔,向孩子瞧了一眼,见她已经阖上双眼昏昏欲睡,生怕动作将她吵醒。 “弟妹,殿下想要抱抱孩子是她的福气,还不快让殿下看看她。” 萧曙站在一旁,急不可耐,想要将孩子从穆清芷怀中抢过,怀疑穆清芷是嫉妒他的风头压过萧晏,才不肯松手。 他刚刚要伸出手,却被萧旻一个眼神制止。 “噤声。”萧旻道,“孩子睡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萧曙闭上嘴,连宴席上伴奏的琴声也停止了。 厅上厅下、里里外外百余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响动。 “咿呀——”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 那在襁褓之中安睡的女婴睁开眼睛,目光澄净看了看周围,没有找到娘亲,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怎么醒了?”萧旻问道。 穆清芷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回道:“她娘亲没在身边,是睡不安稳的。小孩子都缠着娘亲。” 穆清芷说到这里,想起儿时哭闹,自己必须要抓着姨母的手才肯停止哭泣。 萧旻瞥见她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心中微动,取下腰间的香囊,放到那哭闹不止的女婴面前。 香囊底端缀着长长的流苏,还串着珍珠、水晶之类的饰品,流光溢彩。 小婴儿一看见,便伸手抓住上面缀着的流苏络子摆弄,仿佛寻到什么乐趣,止住了哭声。 穆清芷看着萧旻轻轻摇晃香囊上的流苏,哄着怀中的孩子睡觉,登时生出一股割裂之感。 他怎么能在她的面前,若无其事地温柔地哄着孩子?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萧旻吗? 是也不是。 他既无情也柔情。 也只有这样以假乱真,当初自己才分辨不出太子哥哥对自己,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吧。 穆清芷偏开头,随意一瞥,却突然呆住了, 萧旻时时刻刻留心穆清芷的变化,此时也抬起头,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在那香囊上。 明黄缎面,祥云纹样,上面绣着一副猛虎扑蝶图,若是旁人见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但穆清芷倍感错愕。 因为那是一只雪白的虎,正仰头望着一只绯红的蝶。 她不可能忘记。 那只亲手被她扔进湖中的香囊。 她亲手绣的香囊。 恐怕深陷在曲江池的淤泥之中,又或许顺着渭水漂流至天涯海角,终归是今生今世不可能再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香囊在第五章 。 第35章 35 它很想你。 是专门为之, 还是巧合。 穆清芷的目光带着犹疑,心湖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眼,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萧旻的神色, 却沮丧地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的神情实在是平静,仿佛手里的香囊再普通不过。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为这个发现而纠结。 察觉到穆清芷的视线, 萧旻也抬起眼,与她对视,柔声道:“……沅沅。” 声音很轻, 除了穆清芷, 只有她怀里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能听见。 穆清芷以为自己在梦里。 否则萧旻怎么会叫自己的小名,还是这种语气。 其实, 穆清芷想过很多种再见面之后萧旻的反应。 可能是不屑一顾的冷漠, 可能是直白不加掩饰的恶意, 但总归不会是这样的。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还是淡淡的,还是平静的,还是无比自然地叫着自己的小名。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态度。 给穆清芷一种错觉,一种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对待萧旻的错觉。 可以无所顾忌地冲他撒娇, 冲他发脾气, 要求他答应自己任何的要求,反正只要哭一哭他就会妥协。 这太不公平了。 穆清芷愤愤不平地想:那她流的眼泪,她的痛苦, 又算什么呢。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假装平静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对她的漠视。 她不接受。 穆清芷又想起那个被她扔进湖里的香囊了。 她真的很痛快。 即便心被捅出一个窟窿来, 有呼呼的风在心里吹, 她也很痛快。 她不要委曲求全的东西。 她宁愿痛,也不要委屈求全。 不管萧旻有心还是无心,扔掉的东西扔掉了, 就算再相似,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了。 “还能找到吗?” 穆清芷想起那年自己问侍女的话,其实她是知道答案的。 找不回来,她也不会去找。 穆清芷冷下脸,只当做没听见这两个字,径直转开了脸。 萧旻见状,眼神一暗,微微抿起唇。 穆清芷不再分给萧旻一个眼神,她低下头见怀里的孩子打了一个哈欠,便将她抱了回去。 “弟妹多谢你了。”三嫂看着熟睡的女儿,露出一个静谧的微笑。 闲聊了几句,穆清芷跨出院门,却没有立刻返回大厅,而是往后花园去了,坐在秋千上自娱自乐。 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鹰唳之声,双翼携着凛冽的长风,穆清芷鬓发微微摆动。 乌黑的海东青收起翅膀,昂首挺胸地落在穆清芷的手上,十分神气。 “玄霄,想我了没?”穆清芷喜道,凑近玄霄,脸颊蹭蹭它的羽毛。 玄霄发出“嘤嘤嘤”的叫声,在天空中盘来旋去,一时飞高一时飞低,逗得穆清芷咯咯直笑。 见了这机灵活泼的小家伙,穆清芷也暂时放下心里的愁绪,专心致志地和它玩耍。 “玄霄,快过来。” 穆清芷笑个不停,拍了拍手张开怀抱,示意它飞进自己的怀里。 玄霄叫了一声,正要扑进穆清芷的怀里,一道白影如同闪电般出现,猛地将玄霄撞开。 穆清芷心一揪,来不及多想,立刻拔下头上的发簪向白影打去。 脱手的一瞬间,穆清芷才看清那道白色影子是谁,不禁瞪大眼睛。 “决云!”她脱口而出。 但发簪已经脱手,直直地朝决云打去,没有办法再收回。 决云的行动一滞,在空中翻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猛地冲上天空,不见踪迹。 “决云,你去哪里了?”穆清芷左手擎着玄霄,跑到决云消失的地方向上看去。 几根雪白的羽毛随风飘落。 穆清芷心中担忧,生怕自己刚才误伤了决云,不停呼唤它的名字。 突然,茂密的树林里冲出一道雪白的影,扑向穆清芷的左臂,两只海东青登时腾空而起,缠斗在一起。 穆清芷急得不行,却不敢随意出手,生怕伤到其中一只海东青,只能着急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决云,玄霄,不要打架快点分开。” 过了一会,玄霄鸣叫一声,振翅向天上冲去,然后一头俯冲扑入穆清芷的怀里。 决云果然停了下来,在穆清芷面前盘旋来去,漆黑的眼珠里满是戾气。 穆清芷把玄霄护在怀里,生怕一不留神两只海东青又打起来。 她放软声音,呼唤道:“决云,乖乖,宝宝,你还记得我吗?” 穆清芷叫了许许多多她给决云取的昵称,被她温声一哄,决云啼叫的声音小了不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穆清芷见状,知道它没把自己忘记,微微一笑说道:“决云,快过来给我抱抱。”语气如从前一样。 决云扑扑翅膀,正要飞过来,却看见穆清芷怀里的玄霄,声音陡然凄厉,愤恨十足。 穆清芷听见,心也为之一颤,不知道决云的性情为什么如此反复。 紧接着不管她怎么柔声安抚,决云反而更加生气,几次靠近想要攻击玄霄。 正当穆清芷束手无措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唤道:“决云。” 穆清芷循声望去,只见萧旻站在一株花树之下,面如冠玉,凤目含威,远望若神仙中人,凛然不可侵犯。 夜色幽幽,他如一株淡雅的昙花。 决云眼中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拍拍翅膀,却不肯离开。 穆清芷赶紧让玄霄趁机飞走。 “决云,快来。” 见玄霄化作黑点消失在天空中,穆清芷拍拍手,决云轻轻地叫了几声,在穆清芷的面前飞来飞去,就是不肯扑进她的怀里。 穆清芷疑惑不已。 “你身上有刚才那只海东青的味道。”萧旻缓步走来,看着穆清芷。 穆清芷“啊”了一声,之前决云和玄霄形影不离,好得不分你我。 为什么今天决云见到玄霄却像仇人见面,连沾了一点它的气息都不肯靠近。 “过来。” 萧旻伸出手,决云落在他的左臂上,收起翅膀,神情萎靡。 “摸摸它吧。”萧旻道,“它很想你。” 他望着穆清芷,含着冰的眉眼骤然生动起来,满是缱绻怅然。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 穆清芷浑然不知,专心致志地盯着决云,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她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却被决云偏头避开,露出左翼上的划痕。 浅浅的,掉了几根羽毛,对于海东青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严重的伤。 决云却发出哀哀戚戚的叫声,扑动翅膀,双翼剪破云层,雪白的身影飞入夜色之中。 穆清芷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着它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心里满是愧疚。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萧旻问道,皱起眉头。 穆清芷低下头,这才发现左臂不知被谁的翅膀重重地打了一下,红了一片。 她方才没有发觉,被萧旻提醒一下,登时痛了起来。 萧旻上前,想要握住她的左手,却被穆清芷躲过,扑了个空。 穆清芷将手背在身后,笑道:“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鹰啼,穆清芷转头看去,只见玄霄在前引路,将萧晏带了过来。 穆清芷向萧晏飞奔而来的身影看了一眼,再对萧旻道:“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我夫君来啦。” 她说话时微微带笑,娇俏动人,不待萧旻回答,便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沅沅你没出什么事情吧,玄霄一直在叫,吓死我了。” “我没事啊。” 穆清芷微微一顿,说道:“但是我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有点疼,你快带我去找医师瞧瞧。” 说话声渐渐远去,萧旻站在树木茂盛之处,萧晏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但萧旻却将二人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没有瞧见穆清芷的神情,但听她的语气便能猜测一二,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喜悲。 放在胸口的信也滚烫起来,要将他的心灼烧成灰。 萧晏牵着穆清芷的手,没有回前厅,而是吩咐下人去知会燕王夫妇一声,便直接带着穆清芷回府了。 夜里,穆清芷刚刚沐浴出来,躺在萧晏的怀里让他帮自己擦头发,却突然听见侍女进屋禀告长安来信了,马上坐直身子。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穆清芷看了许久,迟迟没有出声。 萧晏见状,也凑过头来看。 二人相对而坐,皆是沉默。 过了一会,穆清芷幽幽地叹了一声,将信收好,搁在膝上,说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聊以安慰。 信上写道祝皇后幽居的长门宫守卫森严,没有找到可趁之机混入。 但听附近的百姓说,每月初一都会有人以祝皇后的名义开设粥棚,请医馆的大夫免费看诊。 萧晏见到她神情郁郁,说了几句话想逗她开心,穆清芷勉强笑了笑,两人熄灯睡下。 她平日里睡得极好,往往不到一刻钟便睡了过去。 但今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夜半时分,穆清芷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点起蜡烛再看了一遍信。 她看完信,怔怔盯着面前静静燃烧的烛火,见它在黑夜中轻轻摇曳,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像是她的心在摇摆,在撕扯,在反复。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牵连萧晏。 若是被圣人知晓,燕王府的人暗中潜入长安,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穆清芷抿着唇,想起今晚萧旻对待自己的态度。 漆黑的夜里,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真的想知道姨母的近况,那去问萧旻是不是最快的方式。 毕竟对于他来说,想得知长门宫里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但是……真的可以吗? 穆清芷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穆清芷啊穆清芷,你不能再任性了。 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你不会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猜不透,你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还傻乎乎地相信他。 想起萧旻送自己离开长安,自己当时竟然真的相信了,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真傻啊。 傻得可笑。 穆清芷浅浅地笑了。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笑里满是讽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能牵动殿下 天光微熹, 穆清芷便听见萧晏蹑手蹑脚起身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把你吵醒了?” 萧晏正站在屏风外头穿衣裳,声音传了过来:“你接着睡, 今日太子殿下要去城外督军,我得陪着一起。” 穆清芷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此时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听见这话,她重复了一遍:“督军?” “是啊。”萧晏穿好衣裳, 走到床边帮穆清芷抿了抿被角, “你今日不用去母亲那里练剑了,多睡一会。” 穆清芷点点头, 道:“早些回来。” 萧晏出门去了, 穆清芷重新躺下, 但是又有些睡不着了。 她伸手向枕头底下摸去,又摸到了那封信。 不是梦。 她的头更痛了。 穆清芷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到了萧晏睡的地方,将那只放在萧晏枕头下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一入手, 穆清芷就被冻了一个哆嗦。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 在被窝里仔细地去摸上头凹凸的纹样。 这是娘送给旭轮哥哥的,后来旭轮哥哥又送给了日安。 经手的三个人,在她的生命中都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穆清芷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娘亲和旭轮哥哥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 穆清芷终于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穿好衣裳, 去校场练箭。 因为前段时间生病, 穆清芷很久没有摸弓箭了,拉弓的时候有些生涩。 但好在箭术没有退步。 飕飕飕数声,箭如连珠, 每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穆清芷放下弓箭,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夸赞她的箭法超群。 穆清芷被她们围着,笑道:“这算什么,我连狐狸都射中过。”更何况这静止的箭靶。 又叫人牵来小红马,穆清芷上马拉弓,连发了数箭,皆是箭无虚发。 出了一身汗,穆清芷换了一身衣裳,往城中的伤兵营去了。 幽州与突厥虽无大战,但摩擦日渐增多,每日都有伤员增加。 燕王乃是幽州都督,又为圣人兄弟,其府上的女眷不仅仅拘于内宅,还要与士兵打交道,能够安抚军心、安抚百姓。 彭漪领着穆清芷一个一个看过去,询问他们的伤势。 里面的人既有满脸皱纹的老兵,也有一脸懵懂的新兵,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伤口,裹着纱布。 “身上的伤还痛吗?”穆清芷蹲下身,询问面前一个年轻的伤兵。 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的人物,他有些诚惶诚恐,一股劲地说“不痛”。 穆清芷看出他的紧张,微微一笑,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见他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朝廷发的抚恤钱有收到吗?” “我娘写信说收到了,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多谢王爷。” 穆清芷道:“我们都是奉圣人之命而为,这些都是朝廷拨款。圣人虽然远在长安,但时刻挂念着我们燕地的百姓。” 燕王掌幽州大军,既是圣人抵御突厥的利器,却也难免引起忌惮。 这话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拿来做筏子,安一个目无尊上的罪名就不好了。 更何况眼下太子奉旨巡视边关,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出了营帐,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穆清芷终于松快了一些。 “娘子要歇息一会吗?”彭漪问道,“还是我命人送您回府。” 穆清芷缓了一会,笑道:“我没事,接着走吧。”她今日要把所有的营帐都看过去。 彭漪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答应下来。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抬下数十个浑身血迹的士兵。 “快来医师,有人不行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军营登时混乱起来。 医师人手不够,只能紧着伤势最重的士兵。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闻到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彭漪也顾不上她了,吩咐学徒去拿止血散等药,忙得脚不沾地。 穆清芷一边走一边看,目之所及,地上一片哀鸿遍野。 突然有人扑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医师,求求你救救队长!” 穆清芷被拉扯得一个踉跄,她低下头才发现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兵,脸上还有血迹。 她把穆清芷认成是军营里少有的女医了,不断地恳求。 她的力气很大,穆清芷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高大的女子,昏迷不醒,一支尖利的羽箭贯穿她的左肩胛骨,鲜血染红了衣裳。 “队长,我把医师来了!” 那个女兵扑到她身边,把她摇醒:“你快醒醒!” 穆清芷忍不住道:“你别乱动,把她放平,免得血又流出来。” 女兵一愣,赶紧照做,然后道:“医师你快把箭拔出来吧。” 这可难倒了穆清芷。 她只是经常和伤员打交道,耳濡目染懂得一些药理知识,但都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亲手实践过。 穆清芷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空闲的人,根本腾不出手来。 但是眼前的情况又不能等下去了。 早一刻拔箭,早一刻把血止住,这昏迷的你就早一刻脱离危险。 “我不是医师。”穆清芷蹲下来,对着那一脸焦急茫然的女兵道:“你相信我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去拿剪刀、止血散过来。” 穆清芷道,她的语气沉着冷静,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女兵依言照做。 趁着这个间隙,穆清芷找人一起将昏迷的女子搬进一个营帐。 “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误闯进来。” 穆清芷吩咐道,心里出奇的冷静。 她拿剪刀在蜡烛的火焰上烫了烫,把昏迷的人肩头至胸口的布料全部剪开。 裸露的肌肤上,箭矢如同嵌入她的皮肉,看得人也胸口一痛。 见状,穆清芷握着剪刀的手不禁轻轻颤抖。 她之前见过彭漪为士兵拔箭,听她说起过:治箭伤最重要的便是拔出箭头来止血。 如果不把箭矢拔出来,迟早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穆清芷咬紧牙关,将伤口附近的肌肉剪开,猛地伸手一拔,只听见一声惨叫,鲜血溅在穆清芷雪白的脸上。 穆清芷握着箭,精神陡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守在门口的女兵听见惨叫,跑了进来,只见箭矢拔了出来,伤口处的鲜血流得更加凶猛,几乎成了血人。 “快点把止血散洒在伤口上,包扎。” 穆清芷着急地道,但身体却使不出一点劲来,有些虚脱了。 伤口终于包扎好,穆清芷恢复了一些力气,微微喘了喘气,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她嘱咐那个女兵:“喂点东西给她吃,不要挪动。” 她刚刚走出营帐,正好见到彭漪。 “娘子。”她小跑过来,急切地道:“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 穆清芷疲惫地道:“你进去看看,我刚刚给一个士兵拔了箭。” 彭漪点头答应,让侍女带穆清芷去清洗一下。 洗干净脸,侍女拿了备用的衣裳给穆清芷换上。 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闭目养神。 侍女送了膳食进来,她也没力气吃。 “娘子辛苦了。” 高慧君掀开帘子进来,她双目明亮,没有一根白发,行走矫健,一点也不像快六十的人。 “高夫人快坐。”穆清芷睁眼,见到高慧君进来,连忙请她坐下。 正在这时,彭漪又进来了,穆清芷干脆叫侍女添上碗筷,三人一起用膳。 彭漪道:“娘子做的很好,那箭拔得及时,伤口不算很严重,只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即可。” 比起穆清芷被吓得手脚发软,她说这事时面色平静。 “那太好了。” 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突然就感觉到腹中饥饿。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纷纷拿起筷子用饭。 “娘子的饮食习惯与湘楚之地的人很像。” 高慧君说道,只见穆清芷面前放了一碟泡椒水,她夹了一只泡椒放进嘴里咀嚼。 寻常人尝一口就要被辣得不行,但穆清芷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是吗?” 穆清芷道,她虽然没去过湘楚之地,但从小就听姨母讲湘楚之地的风俗景色,久而久之心生亲近。 生吃泡椒的习惯就是她从姨母那里学来的。 高慧君道:“去年我听说瑶寨的医术,特意去辰州拜访,就见过有人这么吃。” 穆清芷道:“原来夫人当时不在长安,是去了辰州。”她当时命人苦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高慧君的下落。 好在她竟然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突然顿住,思索起一件事情:她有派人去辰州寻找吗…… 就在这时,彭漪插嘴,转开了话题。 穆清芷盯着彭漪看了一会,接了她的话茬往下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用过午膳,穆清芷把所有的营帐看完,彭漪亲自送她离开。 “彭夫人是哪里人?”穆清芷随口问道,“来幽州家里人会想念吗?” 彭漪道:“我小时候家里受灾,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侥幸跟了师父学医,用以谋生。” “这世上,实在没有什么挂念的人了,也谈不上想念。” 彭漪为穆清芷掀起车帘,微笑道:“娘子上车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瞥见彭漪脸上的微笑,颔首道:“有劳彭夫人了,进去吧。” 帘子放下,穆清芷坐在车厢里,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掀起帘子,示意侍女附耳过来:“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侍女点点头,“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穆清芷吩咐完,自个靠在车窗边上,眉眼间还是带着淡淡的忧虑。 “娘子,前面好像是世子。” 侍女叩叩车窗,惊喜地道。 穆清芷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乌压压一大片士兵走在大道上,剑戟如林,寒光闪烁,马蹄声杂沓如雷。 旗帜招展,一面连着一面,每一面上都绣着一个硕大的“萧”字。 她竟然连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听见。 “我们要过去吗?”侍女问道。 穆清芷正要点头答应,心里却突然想到今早萧晏的话,嘴边的话忽然变了:“不用了。” 穆清芷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改道去首饰铺子。” 侍女点点头,马车转了一个弯,与前方的大军背道而驰,驶了一会,停在一家穆清芷经常逛的铺子。 负责招待穆清芷的侍女早已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咱们东家又进了一批好料子,专门给世子妃留着,就等你来挑了。” 穆清芷本来是随口一说,但见到这些漂亮的首饰,刚好她昨天摔坏了一支发簪,便一件一件认真地挑了过去。 二楼雅间,掌柜正在仔细打量桌上的“发簪”。 说是发簪,但已经四分五裂了。 良久,掌柜下定决心,说道:“能补。” “整个幽州只有我这里能补。” 这簪子就是他们铺子做的,全幽州找不出第二家。 这支芙蓉簪在幽州可是十分盛行,燕王府的世子妃专门定制的,每个女郎都有一支。 见到掌柜满口应下,萧旻颔首,身旁的内侍取出定金:“劳烦掌柜了。” 萧旻站起身往楼下走去,突然之间,停下了步伐。 内侍纳闷,探头一看,果然是穆娘子。 内侍心中的石头落下,有一种了然的感觉。 能牵动太子殿下的心,唯有穆娘子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今生今世… “娘子看, 这是长安流行的发簪,幽州还没有呢。” 侍女取出锦盒中的发簪,捧到她的面前。 穆清芷凝神观赏, 这支簪子通体洁白,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打造, 每一朵石榴花的蕊心嵌着一颗石榴红的宝石,层层叠叠,开得极为热烈。 以她的眼力, 这簪子确实是用长安的工艺打造的, 心中登时升起一种亲切感。 她抬起头,正要询问侍女, 却突然感觉店铺安静得有些过头。 连侍女的神情也带着微微的惶恐。 穆清芷猛地回头, 果然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身着白衣, 腰束红带,站在楼梯边上,眉目沉静,不知看了多久。 四目相投, 萧旻缓缓地走下楼梯, 走到她的面前,最终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穆清芷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萧旻。 她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 萧旻也凝眸望着穆清芷。 从她的眼瞳里, 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和从前一样,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身上。 萧旻微微一笑, 心中愉悦,开口问道:“沅沅,你相中什么首饰?” 他刚刚站在二楼, 亲眼看见穆清芷一个一个挑过去,不时对着镜子瞧瞧,专心致志。 萧旻的神情柔和,穆清芷却看得后背发凉,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后腰抵在柜台上。 无路可退了。 穆清芷向四周望去,只见店铺里的伙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还有三两客人,也全都不见了。 没有等来穆清芷的回答,萧旻也不气恼,径自走到穆清芷身边,拿起柜台上的珠钗,簪进穆清芷乌黑的头发里。 如同绸缎般的乌发,一点晶莹剔透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脸蛋,愈发明艳动人。 “很配你。”萧旻说道。 穆清芷微微皱眉,?发簪取了下来,冷冷地道:“我不喜欢。” 她方才分明相中了这支珠钗。 缘何现在不喜欢了。 萧旻也不戳穿,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淡淡的,无法琢磨。 穆清芷抿起唇,一言不发。 萧旻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抗拒,?目光移到她脖颈上戴着的明珠上。 登时,穆清芷左手遮住项链,神色戒备地望着萧旻。 他想做什么? 这是姨母送给她的项链。 穆清芷咬住牙,如果他连这个念想也不留给她…… “我记得你喜欢镶嵌明珠的饰品。”萧旻淡淡地道,专注地看着穆清芷,仿佛是随口一说。 被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任谁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自己被深爱的错觉。 穆清芷恍惚了一瞬,看着萧旻低头挑选首饰的侧颜,有些怔然。 “这里的明珠不够好。”看了一会,萧旻道:“都配不上你。” “今年岭南进贡了一盒明珠,圆润光莹,你如果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穆清芷没听明白萧旻的话,管它什么明珠,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穆清芷不耐烦了,直接地道。 “我没有兴趣知道这些。” 萧旻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清芷,那双美丽的凤眼里闪烁着穆清芷捉摸不透的光芒。 在穆清芷耐心耗尽前,他终于开口了:“沅沅,我们以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啊。” 穆清芷被这句话击中了。 轻飘飘地?她轻轻地带回了长安,带回记忆的深处。 “太子哥哥,你快帮我挑一下,哪个最配我。” 她牵着裙子,跑进立政殿。 萧旻一身白衣,坐在桌案后,翻看奏折。 他的神色冷峻,他刚刚开始上朝接触政事,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但在那时候的穆清芷看来,她的太子哥哥总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忙什么。 今天更是过分,连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自己一下。 她生气了。 一把?桌上的奏章全部推倒,自己也没收住力,摔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萧旻冷着脸,把穆清芷从奏折堆里抱起来。 地上乱七八糟,桌上反而空空荡荡的了,正好让她坐在桌上。 “太子哥哥,你终于看我了。”穆清芷吐了吐舌头,“我都要气死啦。” “你快看看哪一支发簪更适合我。” 穆清芷双手各握着一支发簪,让萧旻挑选。 萧旻仔细挑了一支,又亲自帮穆清芷戴上,这才无奈地道:“你下次不要这么做了,我有正事。” “只准你的事情是正事,就不准我的事情是正事吗。” 穆清芷不服气地道:“每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也很重要的啊。”这会影响她的心情。 萧旻凝望着她振振有词的模样,神情冷淡,道:“好吧。”他妥协了。 穆清芷突然意识到: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之所以毫无保留地相信萧旻,不论他的态度冷淡还是怪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觉得萧旻会无限地包容她。 其实女孩子穿的衣裳戴的珠宝,怎么能和国家大事相比呢。 萧旻虽然没有承认,却默许她的胡闹,?二者放在同等的地方上。 他对自己太好了。 当时的穆清芷并没有明白这一点,但却已经无师自通这一点。 她得寸进尺地道:“太子哥哥,以后你要问主动我喜欢什么首饰,不要再像今天这样……” 萧旻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今时今日,穆清芷并没有什么感受,她平静地道:“我不记得了。” “是吗?” 萧旻轻轻地问道,声音像是在撩拨人的心弦。 “是啊。” 穆清芷避开萧旻的目光,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丢下一句话:“殿下自便,我先告辞了。” “你要去哪?”萧旻拦住她。 “回家。” 穆清芷瞥了一眼萧旻,没好气地道:“我饿了,想用膳了。” “好巧。”萧旻缓缓道,“我也是。” “那殿下赶紧回府吧。”不要在这里和她磨磨蹭蹭了。 萧旻不语,一味地盯着穆清芷。 穆清芷露出一个假笑:“寒舍简陋,招待不了太子殿下。” 闻声,萧旻抬起眼眸,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 穆清芷心知肚明,但却不想答应他。 她绕过萧旻的身侧,往门外走去。 每踏出一步,她的脑海之中便生出千丝万缕的思绪。 这几步路的距离,竟然在她的心里变得将分漫长。 突然,萧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倘若我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呢?” 穆清芷登时在原地站住,方才在心头翻涌的犹豫、矛盾、怅然种种情绪,悉数化作压抑的愤怒、厌恶。 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 只要稍稍松懈,他就会露出本来狰狞的面孔,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穆清芷转过头来,那一双圆润的杏眼含着深深的厌恶,她咬牙道:“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穆清芷带着萧旻来到一家酒楼,她吩咐侍女:“我今晚有事,让世子不必等我。” 萧旻在旁边看着,见到穆清芷为了他放弃萧晏,唇边含着淡淡的微笑,说道:“你和我在一起,萧晏知道吗?”他的脸色平静,但心中却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仿佛是偷吃到小鱼干的猫儿。 穆清芷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话,冷眼看着他,甩出一句话:“那我叫他一起来?” 萧旻摇头,“不要。”露出一种像孩童般的固执感,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他不想见到萧晏。 穆清芷也只是为了怼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叫萧晏过来。 穆清芷没什么心思用饭,随便点了几道菜肴,萧旻在她之后又加了数将道菜,都是一些辛辣的菜品。 酒菜逐一上来,穆清芷平日尝到这些菜肴必定食指大动,但今日却没有什么食欲。 穆清芷随便夹了几筷子,一抬起头只见萧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问道:“你不吃吗?” 萧旻尝了几口,被辣得嘴唇微微张开,唇色红润。 穆清芷好意道:“我点一些不辣的菜吧,你别勉强。”招来伙计,点了几道水蒸蛋之类的菜。 萧旻的眼神渐渐柔和,心中熨帖,有些受宠若惊。 “萧晏也经常这样,吃不了辣还硬吃。”穆清芷想起来,随口说道。 她是来了幽州才发现自己的口味比寻常人重。 萧旻唇边的笑意一僵,默默地垂下眼眸。 两人各怀心思,面对一桌佳肴,竟然也没用多少。 搁下筷子,穆清芷说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她站起身来,披上狐裘,蓬松宽大的毛领围在她的脖颈处,衬得她的脸蛋只有巴掌大。 萧旻看在眼中,问道:“沅沅,你病好之后比往常更怕冷了吗?” 穆清芷被他问得一呆。 过了一会才犹豫道:“好像是。”萧旻不问她从来没意识到,他一问想想确实是比以前怕冷多了。 萧旻冷声道:“萧晏是什么用心,带你去赏雪,却没有好好照顾你。” “你别这么说啊,萧晏他又不是存心的。”穆清芷有点不高兴,出声维护萧晏。 “再说可能是幽州太冷的缘故。” 萧旻冷冷地看着穆清芷,不说话。 穆清芷想说点什么,毕竟他也是好心关心自己,但想起刚才的事情,她还是硬下心肠,说道:“走吧。” 推开门,穆清芷便要走出去。 萧旻站在原地,见到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心中冰冷。 她对待萧晏的态度,正是她从前对待自己的态度。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丈夫,自然容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 萧旻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擂台上,连萧晏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冲了出来,挡在他的身前。 断剑震得他虎口疼痛。 萧旻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日穆清芷的眼神,满是对自己的愤恨。 每一想起,便仿佛有锋利的小刀在剜自己的心,疼痛不已。 倘若当日那一剑要了萧晏的性命…… 萧旻想到这种可能,心中却有一种冲动,竟然是在期盼这幻想化作现实。 突然之间,却想到一个道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沅沅得知真相,自己今生今世……恐怕再难得到她一个眼神了。 思及此处,萧旻不禁脊背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一瞬之间,他脑海之中灵光闪过,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命人好生服侍祝皇后。 为什么他暗中谋划祝皇后被废,却不肯伤她的性命。 为什么他会吩咐宫人祝皇后稍有不适,便要请御医入长门宫诊治。 说到底,他心中是期盼她能原谅自己的。 萧旻的喉咙发涩,开口道:“你不想知道祝皇后的近况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泪涟涟 “屋里怎么不点灯?” 萧晏跨进院门, 瞧见屋里漆黑一片,开口问道。 “娘子回来的时候,脸色瞧着不太好。”侍女低声道, “早早就歇下了。”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突然听见轻轻的动静, 她拉下被子,侧过头瞥了一眼,只见萧晏持着烛台推门进来了。 萧晏放下烛台, 在床边坐下, 柔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穆清芷哼了一声,坐了起来, 说道:“我不高兴啦。” 萧晏低下头, 借着柔和的烛光, 穆清芷乌黑柔顺的青丝披散开来,长眉蹙起,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惹人怜爱。 “谁惹沅沅生这么大的气?” 穆清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萧晏随口问道。 穆清芷抬起眼眸, 凝望着萧晏的脸孔。 他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含着浅浅的笑意, 道不尽的风流韵致。 穆清芷的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另外一双相似的眼睛。 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里,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真的不明白。” 说到最后, 穆清芷气鼓鼓地道:“他怎么能拿姨母来威胁我!” 萧晏见到她气愤的模样, 开口安慰,穆清芷犹不解气,气哼哼地看着萧晏, 问道:“他是不是很过分?” 萧晏顺着她的意思点头,柔声道:“是啊是啊。”望着穆清芷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之情。 穆清芷这才满意,让萧晏拿了一盏冷茶给她喝,憋在心里的火气才稍稍降下去。 萧晏重新坐下,见到她的嘴唇泛着点点晶莹的水光,笑道:“刚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穆清芷好奇地看着萧晏,见到他走出屋子,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盒。 “里面是什么?” 穆清芷好奇地问道,乖乖地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也不知道。” 萧晏打开锁扣,对着穆清芷缓缓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支精致的珠钗,正是她今晚相中的缠枝石榴花簪。 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簪子!”穆清芷惊喜地道,接过锦盒,将簪子拿在手上把玩欣赏。 她拿着簪子在头上比了比,粲然一笑,明艳无比,满室生辉。 “好看吗?” “是不是很配我?” 穆清芷看着萧晏问来问去。她今晚本就打算把它买下来,可惜萧旻横插一脚,真讨厌! 穆清芷气呼呼地想。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萧晏颔首,笑道:“你戴这个簪子很漂亮。” 上头镶嵌的红宝石仿作石榴籽,红得晶莹剔透,仿佛有汁水在里头流动。 这样明艳纯净的红色,正配穆清芷这样明媚张扬的性子。 萧晏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正要开口告诉她这只木盒的来历,却见穆清芷眼珠一转,将花簪插入他的鬓间。 “你戴这个簪子也很好看。”穆清芷喜滋滋地道。 萧晏失笑,将簪子放到穆清芷的手中,“这簪子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穆清芷“咦”了一声,从木盒中拿出一封信来。 “日安,你还给我写信啊。”穆清芷笑嘻嘻地道,“有话直说啊,我就在你面前。” 萧晏摇头,“不是我。” 穆清芷心中奇怪,不是萧晏写的,那会是谁呢,这么想着顺手将信翻了过来,一行端庄遒劲的小字映入眼帘。 她登时愣住,怔怔地望着那行小字,不可置信地道:“沅、沅、亲、启。” 这是姨母的字迹。 她不可能认错的。 她刚刚启蒙的时候,姨母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沅沅,这是你娘亲给你取的名字。”祝兰君侧过头,轻声地道,“记住了吗?” “嗯!”穆清芷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穆清芷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拆开信,认真看去,真的是姨母的手笔。 穆清芷读着信,脑海里几乎能想象出姨母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语气。 “啪嗒。” 眼泪重重地落在了信纸上,模糊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努力睁大眼睛,用力地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舍不得错过一丝一毫。 信末,祝兰君写道:“沅沅,有没有按时用膳?” 看到这句,穆清芷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瞬之间,她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句相似的叮嘱。 “听侍女说,你晚上没好好用膳。” “你今早都没用膳。” “不要忘记按时用膳。” 从小到大,姨母不知道为她操了多少心。 孩童时候亲自喂她吃饭,到长大之后时时刻刻的关心。 因为她一生气便不肯吃饭的习惯,姨母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一帧帧的画面闪过,停在了一个早晨。 她刚刚从同州回来,姨母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问她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几日,为旭轮哥哥祈福。 “沅沅,要好好用膳。” 穆清芷回想起她离开时,姨母突然的叮嘱。 恍然发觉,当时的姨母虽然在笑,但眼角眉梢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似乎已经预测到来日的祸事。 她当时怎么没有发觉? 甚至还在庆幸姨母没有责怪自己。 穆清芷将信贴在心口,眼泪如珍珠般从脸颊滚落。 萧晏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过了一会,穆清芷吸了吸鼻子,道:“日安,你给我吹一首曲子,好不好?” 萧晏点头答应,出门取了竹箫进来,放在唇边,幽幽地吹了起来。 他吹的琴曲乃是诗经中的《凯风》,温雅舒缓,用竹箫吹奏又多了一丝苍凉之感。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穆清芷听祝姨母讲过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南风吹拂嫩芽,正如母亲的养育之恩。 她当时浑然不知其中的深意,只是被姨母督促生硬地记下。 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 穆清芷心中喜悦至极,凑近在萧晏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好高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多谢你。” 萧晏将她眼中的欢喜看得真真切切,自然不能让她误会,开口道:“这不是我的功劳。” 穆清芷一呆,有些没明白萧晏的意思。 除了萧晏,整个幽州谁还能做到呢,还有谁也愿意为她冒这个风险。 穆清芷不解,只见萧晏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她却有些听不懂:“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穆清芷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他让你给我的?” 萧晏点头。 穆清芷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萧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十分憎恨姨母吗? 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明明他今天晚上还用姨母威胁自己。 “你不想知道祝皇后的近况吗?” 穆清芷猛地转过头,打量着萧旻脸上冰冷的神色,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笃定她一定会回头。 是啊,他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用姨母来威胁我吗?” 穆清芷咬着牙道,眼里含着深深的憎恶,冷冷地望着萧旻,面露倔强。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还是用她重视的人。 “如果我不听你的话,不让你满意的话,你要报复我吗?”她尖锐地质问。 萧旻站在那里,她记不太清他当时的反应,可能是毫不在意吧。 毕竟她的抗拒、厌恶,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吧。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是在报复吗? 可是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报复一个人就是要伤害他珍视的东西。 更何况萧旻。 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傻事。 穆清芷猜不透他的用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吗? 可是她还有值得他费心的地方吗? 穆清芷打了一个寒颤。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依然会从心底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从前姨母是皇后,萧旻要韬光养晦,要步步为营,要讨好她来表现给姨母看。 可是现在呢? 应该是没有的吧…… 穆清芷惊疑不定地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从前给了萧旻全心全意的信任,如今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再给出去了。 穆清芷展开信,仔细地辨认过去,确实是姨母亲笔所书,没有人为篡改模仿的痕迹。 萧晏站在一旁,看着穆清芷的脸色变来变去,知道她内心必定思潮起伏。 过了半晌,他才柔声说道:“我让侍女炖了药膳,快吃吧。” 自从她病倒以来,萧晏便让医师开了滋补身体的药膳,亲自盯着她用。 但是穆清芷嫌弃难吃,而萧晏事情繁多,没办法天天盯着她吃,总是让她找到机会蒙混过关。 二人在桌边坐下,穆清芷脸上的泪痕未干,萧晏端着瓷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平时穆清芷总是再三推脱,不闹个人仰马翻不罢休,但今日却十分乖巧,不一会碗就见底了。 “我明日要去檀州了。”萧晏放下碗,说道。 穆清芷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药味咽下去,问道:“怎么那么着急?”才刚刚到幽州没几日。 “今晚收到消息,突厥人已经陈兵檀州城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攻城。” 萧晏皱着眉,显然也忧心不已。 他看着穆清芷娇美的脸蛋,不想让她知道战事的艰难,转而道:“出不了大乱子,你等局势明朗再启程。” “可是行李我都收拾好了。”穆清芷道,“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她素来是小孩子心性,但说到这件事情上,却十分认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固执。 旁人生怕去战场,可她倒好,非要跟着去。 穆清芷站起来,吩咐侍女去取东西,道:“我给你裁了几身新衣裳,本来打算明天让你试试的。”只能现在让他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忆初见 翌日清晨, 天色昏沉不已,空中洒下纷纷扬扬的雪花。 穆清芷站在楼台之上,向军营俯视看去, 只见数万士兵分列在高台左右,却没有一点声响, 耳边只听见呼来啸去的风声。 突然之间,数十支号角呜呜吹动,一队士兵从营门奔了进来:“太子驾临——” 数万人登时向两边分去, 穆清芷抬眸向军营大门看去。 萧旻在燕王等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见到萧旻, 穆清芷的目光微微一顿,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他穿着一身白衣, 走动间红色的内衬若隐若现, 一眼看去宛若雪地红梅, 白得艳丽。 脸上的神色,与平常无异,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穆清芷想到昨晚的锦盒,仍然放在她的枕边。 突然, 萧旻抬眸眼眸, 直直地望向对面的楼台,仿佛是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 穆清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躲到纱帐之后。 松了一口气,她才想起来二人间隔甚远, 萧旻应该是发现不了的。 怎么这么胆小。 穆清芷暗暗道, 没了继续观察的心思,走到燕王妃的身边坐下。 此处楼台专为女眷搭建,纱帐飘飘, 众人分坐在燕王妃左右两侧。 “母亲,这次派了多少人马去檀州啊?”穆清芷问道,她方才看去感觉不止一万。 “三万。” “这么多。”穆清芷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派这么多的兵,这么看来围在檀州城下的突厥人只会更多。 燕王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怕了?” 穆清芷立刻道:“怎么可能!”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情,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一来,我们一家人就不能在一块过年了。” 临近年末,长安早就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幽州也因为战事,百姓都是风声鹤唳,生怕一睁眼突厥人打过来了。 穆清芷招来侍女,嘱咐了几句话,侍女点头下楼去了。 萧旻登上高台,说了几句鼓动的话,台下的士兵顿时士气大振,挥动手中的剑戟,几万人大声欢呼,声若雷霆。 萧旻向台下扫去,目光忽地一顿。 只见一个士兵奔到萧晏的面前,与他说话,萧晏点点头,仰头看了一眼高处,让那个士兵自去了。 萧旻顺着萧晏的目光看去,那高楼之上纱帐飘飘,隐隐约约地瞧见一抹红色身影站在边上,看不清样貌。 萧旻心中一动,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萧晏。 只见他身着银白盔甲,外披绛红衣衫,二者相互映衬,衬得他唇红齿白,俊美非常。 萧旻只觉得红白相间的配色扎眼。 呜呜的号角声响动,士兵策马驶出军营大门,步兵紧随其后,烟尘滚动,宛若一道奔流不息的河流。 大军开拨,燕王妃准备回府,穆清芷却不与她一起回去。 “母亲,我有事情去办。” 燕王妃颔首,也不追问,嘱咐了几句,自去了。 穆清芷缀在军队后面,一同行了数十里路,及到午时,纵马上了北边的山坡,让小红马自己去觅食了。 她则在一片林子里等候。 此时北风愈劲,风雪越下越大,穆清芷冒雪等了一会,果然见到一个人影驰着马飞奔而来。 她跑了上去,红色的衣裙翻飞,在雪中醒目。 “日安,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扑进萧晏的怀里,欢喜地道。 她的脸裹在毛绒绒的狐裘之中,眼眸明净,双颊微微发红,冬日之中也如芙蓉盛放,惹人爱怜。 萧晏给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红色的裙裾在空中转了一圈,宛若芙蓉盛放。 “等久了吧。” 萧晏从怀里取出一张热乎乎的胡饼,“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等回去再吃点东西。” 穆清芷微感饥饿,闻到香气不禁眼睛发亮。 两个人牵着手在山坡上散步,说话间穆清芷自己咬一口饼,又喂萧晏吃一口,气氛温馨和谐。 “我给你求来的平安符。” 穆清芷从香囊里拿出,认真地放在萧晏的手心,嘱咐道:“你一定要贴身戴着。” “好。”萧晏立刻道,将平安符放在心口附近贴身携带。 穆清芷这才满意,望着萧晏的脸,想到分别在即,眼中流露出无比爱怜不舍的神色。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此去檀州,她心中总是心神不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惶恐。 萧晏看出她心中的惶恐,柔声道:“你放心,这次还有三哥在,我只是副将,不会有什么危险。” 穆清芷深深地凝望着萧晏的脸庞,抱住了他。 二人又说了一些依依不舍的话,穆清芷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快回去吧。”萧晏是趁着用午饭的间隙出来的,不能离开太久。 目送萧晏乘着黑马下山,穆清芷突然想起二人初见之时。 七月初一,她也是为一个人祈福。 当时她还不知道,那个被误认成偷马贼的人,日后会做了她名义上的夫婿。 穆清芷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正要折返回去寻找小红马的踪迹,转过头却突然呆住。 小红马近在眼前,低着头在啃食地上的青草。 萧旻站在它的身旁,牵着它的缰绳,右手抚着它红褐色的鬃毛。 似乎是察觉到穆清芷的视线,萧旻抬起头,四目相投,俱是无言。 穆清芷没有想到萧旻会出现在这里,但小红马在他的手上,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萧旻抿起唇,眼珠漆黑,盯着穆清芷看了一会,淡淡地道:“一直都在。” 那岂不是方才她和萧晏讲话也全被他听取了。 穆清芷皱眉,脸色变来变去,但碍于萧旻的身份,没有发作。 她伸手想要拿过萧旻手中的缰绳,却被他避开了。 穆清芷目带惊诧,萧旻道:“我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而去,穆清芷始终走在萧旻的身后,两人之间空隙完全能再站一个人。 不该是这样。 萧旻想起方才见到的景象,心口涌上烦闷,莫名地让他皱起眉头。 穆清芷浑然不知,只觉得萧旻越走越慢,连带着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殿下。”穆清芷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旻,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 小红马停在原地,打了一个喷嚏,喷出热乎乎的鼻息。 “上马。”萧旻伸出手,想要扶穆清芷上马。 穆清芷避开萧旻的手,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需要别人帮忙,一个箭步便跃上马背。 她只有刚刚学骑马的时候,才需要别人扶。 萧旻垂下眼眸,缓缓地收回手。 穆清芷本来以为萧旻会松开缰绳,让她自己骑马。 但等了一会不见他放开,反而牵着小红马慢慢地往山下走。 “殿下。” 萧旻抬起头,看向穆清芷。 “我自己来吧。” 萧旻没有回答,慢慢地走着,一种无声的缄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一直走到官道之上,萧旻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仰头看着穆清芷。 穆清芷也看着萧旻。 朔风吹得他的衣襟微微摆动,肩上落满了白雪,连睫毛都沾了些许,神色冷淡,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她已经不想费心去猜了。 穆清芷扯了扯缰绳,恭敬地道:“多谢太子殿下。” 萧旻一怔。 这句话他听无数人说过,早已视作平常。但亲耳听见它从穆清芷的口中说出,竟然觉得十分的陌生。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对他说话。 她分明在他的眼前,却又好像隔着天涯。 萧旻看着穆清芷,心口发闷,却不知道如何抒发,神色愈发冷峻了。 穆清芷对上萧旻冷冷的视线,心里微微一紧,低声道:“昨晚的事情是我误会您了,还请殿下原谅。” 她的声音柔和,眼中也隐隐流露出感激,萧旻心中突然一轻,方才闷闷的感觉登时散去。 他心中隐隐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神皆为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牵动。 穆清芷收回视线,开口向萧旻告辞,双腿一夹,小红马如离弦之箭般驰了出去。 …… “殿下,长安来信了。” 萧旻展信看去,皆是近日京中发生的事,随手放在桌上,起身走进内室。 一面铜镜摆在柜台上面,随着萧旻越走越近,镜子的景象愈来愈清晰,倒映出一张冷肃的面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不近人情。 萧旻回想了一下穆清芷凝望萧晏时眼中流露出的神气,心中一沉。 萧晏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萧旻扯了扯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可怕。 他是这么笑的吧? 沅沅喜欢这样的人吗? 她不喜欢自己了。 萧旻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另外一个“萧旻”面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模仿,十足的拙劣。 “喂,快把我的球捡起来。” 一颗五彩斑斓的彩球撞到萧旻的腿边,上面缀着的流苏晃荡,漾开彩色的波浪。 八岁的穆清芷从台阶上跑了过来,侍女跟在她的身后,生怕她摔倒。 她穿着淡红的罗衣,脸颊粉红,额头因为玩闹冒出一几滴汗珠,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衬得她肌肤粉嫩,眉目如画。 见到她朝自己跑来,萧旻心中一动,移开了目光。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祝兰君,见到她微笑的看着自己,正想弯腰把彩球捡起来,突然之间蹿出一个身影,把他撞开。 “沅沅妹妹,我帮你捡起来。” 四皇子与萧旻同岁,但身体强壮得像一头牛,萧旻措不及防,登时被撞倒,手心蹭在地上,热辣辣的痛。 穆清芷将球拿在手上,一边抛着玩,一边跑到祝兰君身边,脆生生地道:“姨母,陪我玩球!” 四皇子也过来向祝兰君请安。 祝兰君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四郎,你把弟弟给撞倒了,快扶起来。”祝兰君轻声细语地道。 “他是我哪个弟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四皇子撇了撇嘴,大声地道。 穆清芷站在一旁,揪着祝兰君的衣角,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小郎君已经不声不响地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好奇的目光太明显,萧旻情不自禁地朝穆清芷瞥了一眼,动作一僵,转过头毫不在意。 穆清芷毫不知情,甚至连萧旻这不经意的一眼也没有发觉。 她左看看右看看,瞧着四皇子大声囔囔的样子。 “看他那样子,瘦巴巴得像猴一样,才不会是我弟弟呢。” 他指着萧旻的袖口,道:“沅沅妹妹你快看,他衣裳都是脏兮兮的,肯定喜欢在地上打滚,你不要和他玩。” 穆清芷顺着望去,果然见到萧旻袖口沾了一团污渍,肯定是刚才摔在地上蹭上的。 她没怎么在意,反而一心想抛彩球玩,四皇子的声音吵得她耳朵痛,跑到台阶上与侍女们相互抛球。 四皇子见她走了,也连忙追上去:“沅沅妹妹,我陪你玩。” 萧旻站在原地,嘴唇紧紧地抿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漠。 祝兰君见到他这样的神情,心中暗暗警醒,吩咐侍女:“带五皇子下去换身衣裳。” 萧旻跟着侍女下去,与穆清芷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但穆清芷的笑声却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 还有四皇子的声音,粗得像鸭子叫,一直在叫:“沅沅、沅沅……” 难听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他好像萧晏 “娘子, 东西都收拾好了。” 穆清芷一箱一箱地清点过去,她每点一点头,侍女便在后头合上木箱。 “娘子, 药膳好了。”侍女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穆清芷挑眉, 对身边的侍女道:“你们先收拾,我出去一趟。”抬脚出了院子。 穆清芷领着侍女来到燕王妃的院子,两个侍女连忙出门迎接。 “娘子来啦。” 侍女给她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暖炉, 笑道:“王妃还在前院, 没回来呢。” 穆清芷在屋里坐了一会,还是没有见到燕王妃回来的迹象, 起身准备往前院去。 侍女在前面提着灯笼, 风吹得里头的灯芯飘摇不定, 时明时暗。 “娘子当心脚下。” 侍女柔声叮嘱,穆清芷看着脚下的路,心里浮现一丝担忧:是哪里的战事吃紧,让燕王妃这么晚还在前院与众人商议事情。 书房前的侍卫见到穆清芷, 走上前来行礼:“娘子。” 穆清芷点头, 请侍卫进去通禀一声,自己则站在廊外等候。 大厅里,一方巨大的紫檀长桌摆在中央, 上头铺着一张舆图,山川走势、河流形貌描绘得无比详细。 “走这条路线运粮, 耗费的时间最短, 但最有可能被突厥人知晓,断掉后路。” 燕王指着幽州至檀州的一条路线,道:“三郎来信与我说了, 檀州城里的粮食最多只能撑半个月了。”必须要找机会运粮进去。 燕王妃指向三个突厥据地,这三个据点构成一个三角之势,互为支援。 其中以围困檀州城下的人数最多,兵马最盛,主帅为突厥可汗的长子阿史那骨。 “突厥人想要让檀州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必然会派人在路上埋伏,意欲切断运粮队伍。” 燕王妃分析道,又指了一条鲜有人迹的路线:“这条路线虽然难行,但鲜有人知,令粮草队伍急行,赶在突厥人设埋伏前进入幽州城。” 二人为了走运粮路线争执不下,萧旻站在对面,目光落在复杂的舆图上,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侍卫进来通报,燕王妃才惊觉时辰不早,到了晚膳的时候。 燕王停下话,关切地道:“殿下操劳许久,臣让下人传膳吧。” 萧旻收回目光,颔首。 几人移步至前厅,燕王妃吩咐侍女:“将世子妃请进来,我有话和她说。” 侍女应好,出去了。 穆清芷走到燕王妃的身边,低声道:“母亲,我来了。” “坐。”燕王妃吩咐侍女,“去给世子妃准备一副碗筷。” 穆清芷连忙制止,“娘,我用过晚膳,三嫂刚才还派了侍女请我过去。” 燕王妃便让侍女倒了一杯热酒,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穆清芷点头,热酒入腹,浑身弥漫起一股暖融融的感觉。 “晏儿来信,请我劝劝你暂时不要去檀州。” 燕王妃饮了一口酒,缓缓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穆清芷直视着燕王妃的眼睛,一脸坚持。 “我去的话,世子身边有个照应。” 穆清芷声音转为柔和:“军营里人多眼杂,难免有人跟在世子身边,总有不便之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保管着同一个秘密的默契。 燕王妃移开视线,不再劝解。 穆清芷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她不想顶撞长辈。 如果燕王妃执意不肯,她还真是不知道再拿什么理由说服她。 穆清芷抬起头,萧旻坐在对面,正低头用膳,穿着白衣,头戴金冠,一举一动都显得气度高华。 穆清芷正要收回视线,萧旻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四目相投,萧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凤眼里没有什么笑意,连一丝一毫弯起的弧度都没有。 一个冷笑。 穆清芷一怔,不知道萧旻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向燕王妃告辞了。 萧旻盯着穆清芷离开的背影,她走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留恋。 萧旻收敛起脸上的笑,神情比方才更冷,身后的内侍埋下了头,战战兢兢。 用过晚膳,三人接着商议,今夜就要拿定一个方案出来。 摇晃的烛影投在舆图上,萧旻站在暗处,眼眸沉静。 他道:“让两支粮草队伍同时出发,一真一假。” 那真正运有粮草的车队,该走哪一条路线? 燕王与燕王妃同时用目光询问。 “走官道。” 萧旻道:“但我们要在运粮的车队上做一些玄机。”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燕王妃。 “还要请王妃帮一个忙。” 北风愈紧,雪花飞旋飘进窗台,在上面洇开一朵一朵水痕。 穆清芷走在长廊上,裙摆飘飞,冷风扑面而来,即便裹着大氅也免不了打一个寒颤。 她匆匆地走到三嫂的院子里,进了屋子,才感觉稍稍暖和。 屋里的地龙烧的很旺,侍女搬了一个凳子让她坐下,三嫂坐起身来,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她柔声道:“有劳弟妹走这一趟了,我见不得风,不能出屋子。” “三嫂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三嫂微微一笑,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道:“我听说弟妹过几日要去檀州,想请你将这封信转交给你三哥。”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些许:“可惜我的身子没好,否则能和你一块去檀州了。 那里兵荒马乱的,突厥人那么凶狠,也不知道你三哥有没有吃好睡好。” 穆清芷接过信,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突然听见哇哇的哭声,侍女将孩子抱了进来。 三嫂一见到女儿,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将她接过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婴儿靠在母亲的胸口,听着母亲轻柔的歌儿,渐渐地不哭泣了,闭上眼睛乖乖地睡着了。 穆清芷正要出门,看到这一幕却突然停住脚步,有些恍惚。 记忆里,娘亲和姨母也是这样哄她睡觉的。 她垂下眼眸,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侍女为她撑伞,穆清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中,呼出一口热气,仰头看着长安的方向。 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春天,一转眼现在已经是深冬了。 穆清芷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匆匆回房去了。 …… 第二日一早,燕王妃派了下人帮穆清芷收拾行李,又将她叫了过去,嘱咐几句话。 “小心了。” 燕王妃避开穆清芷刺出的剑,找准时机猛地一挑,穆清芷手中的剑登时脱手,在空中转了数圈,倒插入土中。 “刀剑无眼,真正要杀人的时候,不能像现在一样心慈手软。” 燕王妃将剑交给侍女,嘱咐道。 穆清芷点头记下,将地上的剑拔了出来。 “官道最近也不太平,你须得小心。”燕王妃道,“突厥人今日太猖狂了,屡屡劫掠边境的村落。” 穆清芷被燕王妃叮嘱,心中感激,说道:“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又说了许多感激燕王妃的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注意休息。 燕王妃听了,还是严肃地道:“战场不是儿戏,不会有人来救你,一定要记好了。 不管是多尊贵的身份,也只有一条命。” 穆清芷又点头记下。 “我还有件事情叮嘱你。”燕王妃瞧着她有些青涩的脸,神色更加严肃:“此事关系重大,我思来想去,唯有你值得托付。” 穆清芷一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燕王妃说出这样的话。 可被她这样信任的目光注视,穆清芷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强忍激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地保证:“我一定办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值得相信,更值得托付。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坚定。 “其实这一件事也并不难,不要走漏风声才是最要紧的……”燕王妃缓缓地道,“我会派一队亲卫跟随协助你,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他商量。” 出发那日,车队连绵不断,等出了城门向檀州方向而去,穆清芷特地让车队放缓速度,从在车窗里向外看,寻找燕王妃口中所说的亲卫。 行了数里路,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响起,三十六匹骏马奔腾而来,带起滚滚烟尘,声势浩大,宛若雷霆。 每一匹骏马都是骠肥体壮,马上之人也是虎背熊腰,高大健壮。 穆清芷看过去,不禁惊叹:燕王妃手下竟然还有如此训练有素的骑兵,她以前竟然从不知道,心中登时升起敬佩崇拜之情。 突然马上的人纵马向两边分开,一人一马从中间驰了过来。 穆清芷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人便来到她的眼前,勒马站定。 马匹高大,他稳稳地坐在马上,穆清芷微微仰头看他,正好与他对视,不禁一呆。 这人脸上竟然戴着一个面具,看不见相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骑着的也是一匹黑马,穿衣打扮竟然让穆清芷情不自禁地想起萧晏。 他穿得和萧晏好像啊。 穆清芷为这个想法笑了一笑,落在对面的人眼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握了握缰绳,心头百转千回,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穆清芷见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想到燕王妃的嘱咐,这一路还需要此人护送,不能当成普通的侍卫对待。 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接下来劳烦你们护送了。” 笑颜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41 一路相护 檀州与幽州相距数百里, 车队日夜兼程,明日终于要抵达檀州。 当晚穆清芷等人借宿在一间酒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平安无恙, 没有横生是非。 穆清芷用过饭,侍女陪同她上楼歇息。 她向下看去, 大堂之中热闹非凡,侍卫都团坐在一块吃饭聊天。 唯独一道黑色身影独自坐在靠近大门的酒桌边,远离众人, 沉默地喝着酒。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转了一个圈,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心中暗想大家坐在一块聊天吃饭的时候, 他总是独自坐在一边, 寡言少语。 除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自己还和他没说过一句话呢。 穆清芷见到他,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实在是奇怪。 但自己每每与他对视,他的举动更是奇怪。 想到这里, 他突然放下酒杯, 直直地抬起头来,发现了穆清芷打量的视线。 二人的视线隔着喧闹的大堂,穿过错落的楼梯间隙交汇。 明明是穆清芷在暗中观察, 但她却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对着他微微一笑。 那人戴着面具, 看不见神情, 可是就这一笑,他却身形一晃,从门边闪了出去。 他好像不喜欢自己。 每次对视, 都会刻意的躲着自己。 倘若他对待自己平平淡淡,穆清芷还不会有什么印象,可偏偏他每次见到自己便好像猫见了老鼠。 她难道会吃人吗? 穆清芷忍不住笑出声,转头问身边的侍女:“我很吓人吗?” 侍女摇头。 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穆清芷想到,没有放在心上。 朔风从门口吹进来,她身上一冷,紧了紧狐裘,转身回房歇息了。 另一厢,那人一口气在雪中奔出数里,此时天寒地冻,他心口却是滚烫,浑身发热。 四下里一片白茫茫,鸟兽绝迹,他在一片雪白的树林里停下脚步,风声尖锐,在耳边呼啸来去。 啪的一声,积压在树梢上的白雪砸在地上,冰雪溅了他一身,眼睫上也挂着细碎的冰雪。 他眨了眨眼,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正是萧旻。 他微微垂眸,想着穆清芷方才的微笑, 心中便像是被烫了一下,气血齐齐涌上胸口。 人虽然站在雪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冷。 萧旻在心中反复回味她的笑。 这几天他躲在暗处,将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悉数收之眼底,鲜活明媚宛若一朵芙蓉盛放,让人心中砰砰乱跳。 穆清芷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常人无异。 萧旻心中既感到酸楚,又微微有些窃喜,为她对自己的这一抹笑而辗转反侧。 倘若自己还是萧旻,怎么能得到她的一个笑。 萧旻想到此处,喜悦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悲伤,猛地跃上树梢,迎风而立。 狂风夹着冰碴劈头盖脸地冲来,萧旻四顾只见周围尽是白雪,不知道身处何地。 萧旻心中记挂穆清芷,深怕自己离开片刻,酒店中便出了什么意外,当下便要折返回去。 他施展轻功,宛若一只飞鸟,在雪林中跃起跃下。 突然,北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数不少。 萧旻心中一动,躲在一棵大树上,过了片刻,只见六个高大的身影冒雪走来,身穿异族衣裳,高鼻深目,面露凶色。 是突厥人。 几个人越走越近,用突厥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萧旻的存在。 萧旻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们的打算后,眼中冰冷,悄悄尾随在这几人身后。 这一夜北风如刀,冰雪打在窗子上猎猎作响,穆清芷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正要重新睡过去,却突然感到不对劲。 她闭着眼佯装熟睡,手却悄悄摸到枕边,将压在下面的匕首拔了出来。 有人靠了过来,手搭在了被子上。 穆清芷登时暴起,寒芒一闪,匕首朝着那人的脖颈刺去。 他没有想到穆清芷是清醒的,二人距离极近,即便拼命避开,还是没有避开。 他后退了几步,左手捂住颈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穆清芷的眼中流露出惊讶,面前的人戴着面具,一身黑衣。 深夜闯入她房中的歹人,竟然是燕王妃告诉她可以信任的亲卫。 穆清芷正要开口,却听见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窗边示意穆清芷去听。 看在燕王妃的嘱托上,穆清芷还愿意给此人最后一点点的信任。 她披上大氅,趿着鞋走到窗边侧耳细听,果然在怒号的风雪声中听见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听不懂,但她很快意识到这说的是突厥语。 穆清芷心中一紧,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支名为探亲的队伍,马车上装着的却不是衣裳行李,而是供给檀州守军的粮草。 只要明日入檀州城,便可暂时解了粮草之急。 一瞬之间,穆清芷的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当务之急是要把眼前的突厥人解决掉。 穆清芷看向萧旻,房间里漆黑一片,又不能出声说话,略一思索,主动拉过萧旻的手。 萧旻刚刚碰到穆清芷的手,心中猛地一惊,再接着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勾画,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一字一句地写到:“把他们引开。” 萧旻反手在穆清芷的掌心写道:“好。”写罢蹲下身,将穆清芷负在背上。 穆清芷趴在他的背上,手里拿着匕首,一颗心砰砰乱跳,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萧旻背着穆清芷出了房门,却不去找突厥人,而是将穆清芷带到马车上,打开其中一口大箱子,将里面的粮食挖了出来。 穆清芷站在旁边,顿时明白他的意图:他是想让自己藏起来。 若是从前穆清芷可能真的照做了。 毕竟她是在锦绣堆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女郎,打打杀杀就让护卫去做。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燕王妃的殷殷嘱托,粮草能否安全运达,关系一城百姓的安危。 而且突厥人是奔着粮草来的,自己藏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回想从前姨母是怎么管教宫人的,对着他道:“你方才是想保护我,对吗?” 他的动作一顿。 她放柔声音,说道:“你现在这样做,也是担心我的安危。” 昏暗中穆清芷看不见他的神情,接下来还说什么? 她继续回想姨母的话:“对待宫人要恩威并施。” 于是穆清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这样做,完全是弄巧成拙。有什么事情要先告诉我,和我一起商量。 我才是拿主意的人,而不是瞒着我自作主张。” 说到最后,穆清芷指了指萧旻颈侧的伤口,“你看,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如果你提前禀告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伤了。” 穆清芷说完,心中有些打鼓,不知道她的话管不管用。 毕竟同样的意思按不同的方式说出口,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况且,就算是同一句话,换一个人来说,效果也大不相同了。 等了一会,穆清芷心中煎熬,心想:难不成这人不吃这一套,触到他的反骨了? 她不知道,萧旻早已怔在了原地。 他得知突厥人夜袭的消息,最挂心的便是她的安危,一心想着将她保护好,再腾出手处置这几个突厥人。 可沅沅却觉得自己是弄巧成拙。 颈侧的伤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疼,萧旻抿起唇,心中复杂难言。 穆清芷见他迟迟不曾开口,正想张嘴,却突然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穆清芷便明白他是听进去了,心中不禁得意,吩咐道:“去把我的弓箭取过来。”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用弓箭杀人。 萧旻正要从车厢里窜了出去,却突然一顿,转过身低声道:“冒犯了。”将穆清芷抱进怀里。 他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穆清芷窝在他的怀里,任凭风雪凛冽,也没有沾到她身上分毫,竟然感到一丝心安。 燕王妃果然十分有远见。 不然今天的局面,她独自一人,还真的很难应付。 穆清芷拉开弓箭,拨动了几下弓弦,搭上一支羽箭,对准顺着墙壁爬上她房间窗口的突厥人。 手轻轻一松,那个突厥人的身形一晃,翻身跌落地面。 穆清芷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再次取出羽箭,搭在弓上。 因为如果她心慈手软,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喧哗声已经惊醒了住店的客人,酒店亮起了烛光,众人抄着兵器冲了出来,将剩余的突厥人团团围住。 穆清芷放下弓箭,心里突然有些异样:如果这些突厥人是奔着粮草来的,完全可以趁夜放一把火,为什么要奔着她的房间去。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突厥人得提前观察好,才能知晓自己住在哪一间厢房。 穆清芷睁大眼睛,高声道:“留活口!” 但已经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我一定平 “沅沅!” 萧晏纵马驰了过来, 内红外黑的大氅披在肩上,不断向后翻飞。 穆清芷扑进萧晏的怀里,杏眼清澈, 叫了一声“日安”。 二人十余天未见,再次相见心中皆是喜不自胜, 牵着手并肩走着。 穆清芷一见到萧晏,性子里的娇憨一览无余,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他听。 萧晏听得又惊又怕, 心中既为她自豪, 又有愧疚:“这次多亏你,才解了粮草之急。”幸好穆清芷没有什么大事, 否则他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穆清芷见状, 反而开口安慰他, 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其实也没什么怕的,还好有母亲派给我的亲卫在。” 说到这里,穆清芷正想叫此人上前在萧晏面前露露脸,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甚至连容貌也不清楚。 萧晏看出她心中所想, 接口道:“我写封信向母亲提一提他。” 燕王妃肯定不会亏待护主有功的亲卫。 闻言,穆清芷放下心来,转念又想起一件事情, 有些遗憾地道:“可惜那几个突厥人没留下活口。” 她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单说突厥人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的,就值得好好思索。 若是能够仔细审讯一番, 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萧晏也清楚事关重大, 但见到穆清芷面带忧虑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揽住她的肩头, 二人上了马车。 “你先好好歇息,我派人去查。”萧晏让穆清芷靠在他的怀里,为她按揉太阳穴。 “你这几日恐怕都没好好休息。” 穆清芷“嗯”了一声,见到萧晏,紧绷的心神突然松懈下来,确实感到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睛,靠在萧晏的怀里放松,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车窗边的侍女:“将三嫂托我带的书信送去三哥府上。”重新躺回了萧晏的怀里。 …… “参见殿下。” 萧旻换回平日的装束,坐在书桌后面。 他亲眼见到穆清芷平安无恙地到达檀州,与萧晏会面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进入檀州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 下属早已等候多时,将搜寻来的证据交给了萧旻。 萧旻翻看过去,眉头愈蹙愈紧,神情冷漠,像是淬着冰雪。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西面的一面墙边,壁上挂着两把倒悬的长剑。 那晚的突厥人全都服毒药自尽,除了突厥服装,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无从下手。 除了他那晚听见的几句突厥语。 萧旻低低地复述了一遍,盯着剑身的目光冰冷。 那几个突厥人,根本不知道车队里的粮草,他们是为了沅沅而来。 有人要杀她。 萧旻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那是盯上猎物的眼神,随时要咬断猎物的咽喉。 “萧曙。”萧旻冷道,“他好大的胆子。” 哗的一声,寒光在室内一闪,雪白的剑刃出鞘,剑光凛冽,令人后背生凉。 下属埋下头,屏住呼吸,不敢直视太子殿下。 “让萧曙来见孤。”萧旻的视线落在剑身上,缓缓地道。 …… 檀州城内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氛围,丝毫没有新年的喜悦,往来的百姓脸上带着沉重的神情。 每一处城门附近都有披坚执锐的士兵巡逻,军纪严明,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地方。 穆清芷跟着萧晏登上檀州城楼,举目望去,城外的荒野尽头黑压压的一片,是突厥人在安营扎寨。 僵持月余,两方都是人困马乏。 穆清芷心中忧虑,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口,扬起笑容问道:“你今晚能早一点回来吗?”今日是除夕前夜。 不等萧晏回答,突然听见城外一阵喧哗,一队人马从西面驰了过来。 突厥的营帐也连人带马地跃出几位凶悍的将士,想要拦下这些人。 “是三哥的人。”萧晏看清那几个人,连忙纵马出了城门。 穆清芷在城楼上看着,心中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萧晏手持长弓,连射几箭,贯如连珠,登时几个突厥人胸口中箭,栽下马来。 见到三哥派来的斥候闪进城门之中,萧晏将最后一个突厥人射中,调转马头,朗声道:“关城门!” 穆清芷急急忙忙地下去,萧晏跃下马来,在穆清芷面前展开双臂,笑道:“放心,我没事。” 穆清芷仰头看着萧晏,见他毫发无伤,不禁松了一口气。 又亲眼见了萧晏挽弓杀敌的模样,心中崇拜仰慕之情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涌了上来,眼里尽是柔情。 “我知道。”知道他不会有事。 萧晏转头看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士兵,问道:“三哥派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领头的人站了出来,镇定地道:“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晏颔首,对着穆清芷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穆清芷点点头,应道:“好。” 离开时,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几个萧曙派来的士兵,心中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要专门派人来说。 萧曙驻守在檀州西面的边陲重镇朔方,深入突厥人的腹地,比起萧晏驻守的檀州城,处境更加凶险。 穆清芷独自用过晚膳,一直等到夜深,还没有等到萧晏的身影。 因为身体原因,萧晏从来不在军营之中歇息,不管多晚都要回府歇息。 为此他麾下的将士还调侃过他。 穆清芷坐在软榻上,手边点着一盏烛台,正自娱自乐地对弈。 烛光照在黑白的棋盘上,局势渐渐陷入焦灼,穆清芷凝神苦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穆清芷蓦地站起身来,出了屋子。 萧晏已经走到院子前的台阶上。 “怎么没让人禀告一声。”穆清芷迎上去,“我去让侍女把热水放好。” “不用。”萧晏拉住穆清芷的手,“我待会还要回军营去。” 穆清芷一僵,惊讶地抬起头。萧晏的目光沉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要带人去烧掉突厥人的粮草!” 穆清芷登时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现在只要沉下心守住檀州,突厥人迟早得退兵。”以逸待劳。 “三哥派人来信说,突厥可汗又派了士兵增援,一定要攻下檀州城。” “那我们也向燕王请求,请他再派军队过来。” 穆清芷咬牙,盯着萧晏的脸,心口发闷。 她道:“这样太危险了,围在檀州城下的突厥人有六万!” 突厥人的粮草一定有严密的军队守备。 萧晏单枪匹马,只要出一点差错,不仅不能解决檀州的燃眉之急,反而会让他自己身陷囹圄。 “你听我说。”萧晏解释道,“不是烧檀州的粮草,而是朔方。” 萧晏拉着穆清芷来到大厅中悬挂的舆图,为她讲解局势:“三哥说,他已经大致摸清楚朔方的突厥守卫情况了。” “朔方的粮草一烧起来,檀州的突厥人一定会派兵去救,到时候兵力不足,我们趁机攻其不备,一定会让他们大伤元气” 萧晏精神抖擞,完全没有一点疲态,反而越说越兴奋。 穆清芷听着,确实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每一个环节萧晏都想了进去,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旦成功,突厥人不出三日便会退兵,一场兵戈之祸迎刃而解。 可即便是这样,穆清芷也不想萧晏去冒险。 人事不能尽如预想中的完满,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发生天翻覆地的变化,到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穆清芷盯着萧晏炯炯有神的眼睛,明白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劝阻,而是问道:“三哥说的可信吗?” 她想起平时见到的萧曙,她其实不太喜欢他。 他看萧晏的眼神里充满了野心,即便藏得很好,但穆清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萧曙并不像萧晏的其他兄弟一样对他心服口服。 他对世子之位充满了觊觎。 穆清芷和萧晏说过这件事,萧晏洒脱一笑,他早就知道:“三哥不是甘于人下的性子,但世子之位论能力论身份,都该我来当。” 论能力萧晏智勇双全,战功卓绝,让人心服口服。 论身份,他是燕王与燕王妃的孩子,地位最高,世子之位当之无愧。 只要萧曙没有犯下错事,萧晏对于他的态度一直与其他兄弟无异,更何况萧曙表面上待他还十分亲近。 “只要三哥不动歪心思,我也不会没有容人之量。”世上人人都想着权势,萧曙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萧晏并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萧曙一直是尽心尽力地办事,从来没有出过错漏,还屡次向自己示好。 萧晏也当自己不曾发觉,无意挑明。 “这种紧急军情,三哥一定是再三查证过后,才会禀告我的。” 穆清芷听完萧晏的话,心中的担忧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的强烈。 她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脖颈间的明珠,想要寻求一些安慰。 “我要走了。” 萧晏看了看时辰,对着穆清芷道:“你照顾好自己。” 穆清芷点头答应,握住萧晏的手,目光将他浑身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柔声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啊。” 千万要小心啊,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萧晏抱了抱她,应了下来,转身出门去了。 走到门槛处,穆清芷突然叫住他。 萧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穆清芷站在烛光下,眉宇间的担忧如有实质,仿佛预料到来日的大难。 她问道:“我给你的平安符你戴在身上了吗?” 原来是问这个。 萧晏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笑道:“在这里呢,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一定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他为什么要 “报——十里外发现世子带兵过来。” 斥候跪地禀告, 萧曙摆手让他退下,走到萧旻身边。 “殿下大可放心了吧。” 萧曙毕恭毕敬地道,“今日之事, 臣有十成的把握。” 萧旻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曙也不恼, 安安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营帐之中寂静,唯有桌边的烛火不时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萧晏盯着摊在桌上的舆图,目光虚无。 萧晏再怎么武功高强, 再怎么英勇过人, 一旦孤身陷入千军万马之中,插翅也难飞。 萧旻心下想得分明:这是一场专门为萧晏而设的阳谋。 但他乐成其见。 一旦成功, 边关的战事迎刃而解, 突厥人不攻自破。 就算是失败, 也没什么损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晏一死,燕王妃与萧曙一定不死不休,幽州陷入无穷无尽地内斗, 皇室正好伸出手来收回兵权。 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鼾睡。 燕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没有哪个皇帝敢赌他的忠心。 况且……萧晏死了, 沅沅岂不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有什么理由阻拦,他甚至都没有开口, 萧曙自己就把刀递过来了。 谁都不能怪他。 到时候萧晏死了, 她也没了必须待在幽州的理由。 他带着沅沅回到长安,他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岂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美事。 萧旻想到这个可能, 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 月隐星疏,穆清芷换了一身劲装,坐在城中大营,全无半点睡意。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到尽头,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静得连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也能听见。 突然,侍卫从门口奔了进来:“启禀世子妃,张副将已经带兵从南门冲出去了。” 穆清芷登时站起来,面带焦虑,在大厅内来回走动。 萧晏怎么样了? 萧晏吩咐了手下,等檀州城下的突厥人离开去支援朔方,就立刻带兵出城突袭,打一个措手不及。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到迟迟没有消息再递来,稳下心神,决定亲自去城门看看。 城楼上旌旗招展,军鼓声宛若雷霆,击在人的耳膜,震得心中激荡。 穆清芷的头发被冷风吹动,她极力张开眼睛,想要看清突厥军营的一举一动,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娘子,我们回去吧。”侍女在一旁大声劝道,有些害怕。 穆清芷盯着漆黑的远方,突然之间火光一闪,再眨了眨眼,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突厥人的营帐照得通明,喊声四起。 穆清芷心中一喜,登时纵马出了城门接应。 当时站在城楼之上,将四野收之眼底,仿佛尽在掌心。 此时亲自置身于战场,耳边的兵戈交战之声震耳欲聋,几乎要让人窒息。 穆清芷强忍不适,拉开弓箭连发几箭。 她胸口难受,但射箭的准头一点也没下降,登时将追在张副将身后的几个突厥人射下马去。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穆清芷的脸上,将她眼中坚毅的神情照得分明。 众人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突然之间,穆清芷心头闪过一丝寒意。她回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突厥人骑着骏马追了过来,面目凶狠。 转眼间便将数个檀州士兵斩于马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是突厥可汗的大王子,阿史那骨。 穆清芷咬住牙,飕飕几声,射出的羽箭却都被他的长刀挡住,断为两截。 他也注意到穆清芷,这个汉人女子衣着不凡,身旁护卫簇拥,必定身份不凡。 若是将她俘虏…… 阿史那骨露出一个狞笑,五官有些扭曲,举起了长刀,朝着穆清芷的方向冲杀过来,杀人如砍菜切瓜。 眨眼间的功夫便砍翻侍卫,马上要冲到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见他步步逼近,手心粘腻,紧紧地抓着缰绳,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去。 身后的马蹄声愈来愈近,穆清芷闭上眼,清楚地判断出此时的局势。 来不及了。 来不及进城门了。 与其狼狈逃窜,不如奋力一搏。 穆清芷双手松开缰绳,回头俯身在马背上,朝着阿史那骨连射几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这伤口不仅没有让阿史那骨心生退意,反而让他愈发的癫狂。 他猛地举起大刀,朝着穆清芷劈下。 穆清芷睁大眼睛,举起手中的铁弓相挡。 铛的一声,一把雪白的长剑从旁飞出,在空中与大刀相撞,力道骇人,将刀身击偏,斩落空气。 “快走!”萧旻从黑暗中疾驰而来,低声喝道。 小红马登时窜出几个身位,与阿史那骨拉开距离,它受了惊吓,不辨方向地发足狂奔。 穆清芷紧紧地抓着缰绳,不知道俯在马背上跑了多久,小红马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两军交战的战场被远远地抛下,夜色到了最深的时候,天空中渐渐飘下飞旋的雪花。 穆清芷爬下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身处何方。 她的脸色苍白,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吓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而来,萧旻的声音响起:“沅沅、沅沅……”在呼唤她的小名。 穆清芷没有回应。 萧旻沿着小红马的足迹一路追寻而来,果然找到穆清芷。 他快步而来,在穆清芷的面前蹲下,捧着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沅沅,我在。” 穆清芷听见他的这句话,怔怔得没有一点反应。 隔了一会,两行泪水倏然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落在了萧旻的手背。 “我要你永远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不让我伤心难过。” 稚嫩的话语浮现在耳边,穆清芷心中顿生悲凉。 他为什么要救她,他不应该恨她吗? 萧旻浑然不知穆清芷心中所想,在低处仰头望着她。 夜色幽深,却将她晶莹的眼泪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承受锥心之痛,恨不得将阿史那骨千刀万剐,还让她不再哭泣。 穆清芷将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将手从萧旻的手中抽出,强装冷静地道:“多谢太子殿下。”带着浓浓的鼻音。 萧旻看出她脸上的疏离之色,在心中自嘲苦笑。 穆清芷转开脸,不愿和萧旻对视。 就在这时,西面突然发出“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携着火焰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穆清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紧张:“是日安的鸣镝!” 萧旻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毫不在意萧晏的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叫他日安。 为什么? 日安。 这个亲昵的称呼宛若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挡在外头,毫不掩饰地宣告沅沅和另外一个人拥有的甜蜜。 无声而有力地彰显:沅沅的生命里早已有另外一个男人,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的安危无时无刻不在牵动沅沅的心神,就像从前沅沅为自己牵肠挂肚一样。 萧旻心如刀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我不放心 响声听上去很近, 但穆清芷循着声音找过去,却费了不少功夫。 四面八方的喊声起此彼伏,她的目光在一张张面孔里寻觅。 不是、不是……都没有萧晏。 穆清芷纵马冲入战场, 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根本分不清身在何方。 萧旻跟在她的身边,持剑相护,雪白的剑身早已被鲜血染红。 “去那里。” 眼见突厥士兵越来越多, 萧旻低声喝道, 抓住穆清芷的手腕,带着她朝燕军营帐里冲去。 奔上高坡, 穆清芷瞥见数个萧晏身边的士兵, 却始终没有见到萧晏的影子。 “世子在哪里?” 穆清芷大喊道, 神经绷到了极致。 士兵被穆清芷质问,脸上流露出悲壮的神色,指着中军营帐的方向,道:“世子……世子他……”支支吾吾, 溃不成声。 穆清芷登时头晕目眩, 几乎要栽下马去。 日安,日安……你千万不要有事。 穆清芷闯进营帐之中,乱糟糟的挤满了人, 她通通视而不见,一瞬间就找到了萧晏的身影。 他躺在行军床上, 一支羽箭贯穿他的肩胛骨, 鲜血汩汩直流,生死未卜。 穆清芷扑到萧晏的身边,双手按住他的创口, 想要让血止住,但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眼前全是血,鲜红的血,还掺杂着几缕乌黑。 “医师去哪里了?” 穆清芷的声音发抖,眼里忍着泪,大声地喝道:“快去找人拔箭!”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 营帐中的将士向左右分开,萧曙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医师匆匆赶过来。 见到穆清芷,萧曙眼前闪过一丝惊讶,“世子妃怎么会在这里?” “我再不来,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丈夫了。” 穆清芷冷笑道,话中带刺。 萧曙压下眼中的阴鸷,笑道:“请世子妃让让,让医师为世子诊治吧。” 她皱眉,问道:“张医师去哪里了,让她来。”穆清芷口中的张医师,从萧晏幼时就为她诊治,迄今有十多年了。 萧曙道:“被突厥军队冲散,找不见人了。世子妃快让开吧,别耽误时间了。” 说着,便要上前解开萧晏的衣领。 “不要碰他!”穆清芷宛若护崽的母虎,浑身都炸了起来,将萧曙震得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神来。 萧曙无奈地问道:“不如世子妃在一旁亲眼看着,这样行吗?” 周围的将士也纷纷出言相劝,让穆清芷让开。 杂乱的声音之中,有一句话突兀地落进穆清芷的耳中:“就算是世子妃,也不能让女人进军营啊。” 宛若一道惊雷劈中穆清芷,她盯着萧晏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心中思绪惊涛骇浪,无法平静。 绝对不能让别人碰萧晏。 绝对不能。 穆清芷咬住牙,冷声道:“你们都出去,我亲自为他拔箭。” 顶着众人质疑惊讶不信任的目光,穆清芷又重复了一遍:“你们都出去。” “太荒谬了。” 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呵斥道:“妇人无知,你这是把世子的性命当成儿戏,还不快让开。” 这个将领的身形高大,此时一步步逼近穆清芷,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寒光一闪,一道长剑横在他的面前,让他不能再前进分毫。 “退后。”萧旻淡淡地道。 长剑挥过,此人连连后退,一直被逼到营帐的大门口,摔了出去。 “她让你们出去。”萧旻反手将剑对准萧曙,云淡风轻地甩下这句话。 萧曙的笑容僵硬,“太子殿下……” 萧旻的剑尖向前递了几分,几乎要触到萧曙的咽喉。 几秒过后,萧曙败下阵来,带着手下离开了,方才拥挤的营帐顿时空荡下来。 萧旻提着剑,半跪在地,与穆清芷平视,将她眼中将落未落的眼泪看得分明。 萧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穆清芷的情绪,但捉摸不透从何而来。 不管怎样,沅沅想做的,不管对错,他都会帮她。 萧旻扫了一眼萧晏,见到他的胸膛起伏愈发微弱,心中竟然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等他一死,再也没人占着沅沅丈夫的位置了。 到时候,再也不提过去的恩怨,他和沅沅再续…… 就在这时,穆清芷出声打断了萧旻的神思。 她沉声说道:“你也出去。” 萧旻一愣,只见她眼中隐约的泪意悉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防备之意。 萧旻拿着剑,守在营帐出口。 此时天光微露,一轮旭日从东边山谷升起,淡淡的金光照在山林之上,白雪渐渐消融。 风雪连绵数月的燕北之地,竟然在元日这天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萧旻望着天边那一轮旭日,心中想起一个乳名和太阳有关的人,沅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旭轮哥哥”。 那才是她的亲哥哥。 如果不是昭明太子的早逝,他根本不会被祝皇后选中为养子,然后一步一步地靠近沅沅。 十多年过去了,昭明太子早已埋进地下,鲜少有人提及。 沅沅挂在嘴边的人终于是他了。 可就是这个时候,萧晏又出现在沅沅的身边。 萧旻闭上眼睛,任由无穷无尽的恨意将他淹没。 萧晏啊萧晏,你最好不要让我动手。 你的命,最好就留在今日。 营帐之中,穆清芷咬着牙,飞快地脱下萧晏的外衣,却突然一呆。 靠近萧晏心口的地方,紧紧地放着一张符纸,上头的文字早已被鲜血洇没,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穆清芷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给萧晏求的平安符。 他真的时刻带在身上。 穆清芷鼻尖一酸,忍不住想为什么没给萧晏求来平安。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将萧晏的上衣除尽,露出光洁的上半身。 即便靠常年吃药抑制发育,也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女子。 穆清芷咬住牙,心中发颤,但脸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 她拿匕首割开创口旁的肌肉,提起箭杆猛地一拔,一支乌黑的箭矢勾着黏连的血肉,终于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穆清芷丝毫不敢松懈,连忙将止血的伤药倒在萧晏的伤口上,又拿白布紧紧裹住。 鲜血终于止了。 萧晏脱下的衣裳不能穿了,穆清芷拿被子盖住她的身体,犹嫌不够,又拿自己的大氅盖在上面,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穆清芷立刻手脚瘫软,坐在地上,好一会起不来。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了。 穆清芷将那张平安符拿在手上,将褶皱一点一点地捋平,暗暗在心中祈求:上天啊,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不管是哪路神佛,只要能听见她的祈祷,就请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地醒过来啊。 一定要灵验啊。 到了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唯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心中向满天神佛祈求,祈求哪一个神佛能够回应她。 穆清芷握着萧晏的手,从他微弱的体温汲取一些温暖,突然想到旭轮哥哥出事的时候,立政殿里比寻常浓郁的檀香,是不是姨母在向佛祖祈求,不要带走她的孩子。 时隔多年,她的脸颊贴着萧晏的手心,和姨母的心境重合了。 不管是哪一个神,哪一个佛,哪一个山野妖怪,还是什么人,只要能让萧晏平安无恙地醒过来就好了。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守在萧晏旁边,侍女端着药进来,穆清芷亲自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萧晏喝进去。 与此同时,萧旻轻轻地走进来,站在了穆清芷的身后。 他轻轻地道:“让下人守着,回去睡一觉吧。” 将近一夜没有合眼,穆清芷此时心神松懈,被萧晏这么一提醒,疲倦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眼皮犹如千钧之重。 但她却斩钉截铁地道:“不行!”她不放心让旁人守着萧晏。 萧旻走到穆清芷的身侧,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从穆清芷的脸上移开。 她的嘴唇发白,脸颊不复从前的红润,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深深的疲倦,衣襟上溅到几滴血迹,也没来得及更换。 见她如此憔悴,萧旻的心便像是被匕首扎了千刀万刀。 既心疼她一夜没睡,又恨世上有另外一个男人值得她如此劳心劳力,让她担惊受怕,让她黯然神伤。 萧晏怎么配。 萧旻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害怕惊扰了她:“我亲自守着他,你去睡吧。”几乎是祈求。 “不行,我不放心。”穆清芷没有任何的犹豫。 闻言,萧旻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心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刮着风。 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穆清芷察觉到这道视线,抬起头,对萧旻下了逐客令:“这里血腥,太子殿下不要久留。” 她移动身体,将萧晏挡在身后,隔绝萧旻的视线。 不管是关心也好还是其它什么,她不需要,萧晏也不需要。 萧旻轻轻颔首,走向门外,却突然听见穆清芷叫住了他,萧旻立刻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她,等到他开口。 穆清芷对上萧旻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低声地恳求:“太子殿下,能派人去将高娘子接过来吗?” 穆清芷思来想去,身边能稍微放心的医者只有她们两人了。 对上穆清芷小心翼翼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萧旻的心也在她的注视下碎成一块一块。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脸色平静,没有任何一样。 “你放心,我现在就派人去。”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着萧旻,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却完全的真心。 这个笑与她寻常的笑不同,是一种很安静的笑,仿佛害怕上天听见她的笑声,要将她的幸福偷走。 他还是喜欢她肆无忌惮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她分明是爱 “娘子安心, 世子能喝进去药,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穆清芷听见侍女安慰的话,脸上的担忧之色不减。 萧晏一刻不醒来, 她一刻便不能安心。 “你去看看,高娘子来了没有?” 侍女领命而去。 营帐内只剩下穆清芷一人, 她摸了摸萧晏的额头,没有发烫。 那为什么迟迟不醒呢? 穆清芷想不明白,只能等高慧君到来, 为萧晏诊治。 她心中焦虑担忧, 手指不停地拨动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突然之间, 萧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穆清芷心下一喜, 扑到床边,连声道:“日安,日安,你醒了!”声音透露出毫不掩藏的惊喜。 萧旻站在营帐外, 也听得一清二楚, 身后跟着彭漪。 萧晏的凤眼微张,似乎下一秒要苏醒过来。 穆清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不想错过萧晏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然而,萧晏的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 便无力地闭了回去, 眉心蹙起,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穆清芷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萧晏“哇”的一声, 吐出一口乌黑的鲜血,无力地昏了过去。 “日安,日安!” 穆清芷连声叫道,目光透露着惊慌,想要用手去擦拭萧晏脸颊边的脏血。 “不要去碰!” 一道严厉的女声响起,彭漪一把拉住穆清芷的手,喝道:“小心有毒。” 这乌黑的血迹,箭上肯定淬了毒。 穆清芷一呆,“怎么可能……”她当时拔箭的时候,萧晏创口流出的血殷红,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彭漪松开穆清芷的手,便要掀开被子查看萧晏的伤势。 “等等。”穆清芷出声疑问:“高夫人怎么没来。” “师父身体不适,让我先骑马过来了。”高慧君年近花甲,实在受不起剧烈的颠簸。 穆清芷心中犹豫,彭漪为人八面玲珑,并不像高慧君一样痴心于医,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利益收买。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 好在彭漪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穆清芷看了一眼萧晏,吩咐侍女全部退下,守在营帐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连彭漪带来的助手也被穆清芷吩咐退下。 “我来给夫人打下手。” 穆清芷微笑道,只当做没有看见彭漪诧异的眼神。 彭漪见状,没有说什么,低下头解开萧晏的衣裳。 她的脸上出现惊讶之色。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神色,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一点。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比起彭漪的诧异,穆清芷面不改色,微笑地道:“继续啊。”语气轻柔,却无端透露出一股危险。 彭漪低下头,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世子的箭伤没有大碍,但是身上所中的毒……” 穆清芷紧张起来,问道:“中的是什么毒,没有解药吗?” 彭漪摇头,神情慎重:“在下才疏学浅,暂时没有头绪,只能等师父亲自过目。” 穆清芷胡乱点点头,看着萧晏苍白的脸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世子什么时候会醒?” 彭漪面露犹豫,斟酌片刻,正要开口回答,穆清芷又道:“说实话。”语气坚决。 “世子若是能够醒转,就在这一两日了。若是不成……”彭漪不敢再说下去。 世子身上的毒十分棘手,伤处并不像寻常中毒一般匮乏发黑,如果不是突然喷出的污血,完全发现不了中毒的迹象。 此毒的药效与中原的毒药完全不同,她平生从未见过。 “不成,不成的话……”穆清芷喃喃道,不敢再想下去。 她收起千头万绪,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彭漪,语气坚决:“不管如何,我要世子活下来。” 到了午时,穆清芷守到床边,侍女端着午膳进来劝她:“娘子,用一点午膳吧。” 穆清芷摇头,“先放在那,我等会吃。” 侍女无奈,方才穆清芷也这么说,可午膳已经热过了一遍,又要凉了。 穆清芷此时毫无胃口,心里难受,根本没有用膳的心思。 侍女又劝了几句,见穆清芷坚持,只好又出去了。 “娘子还是不肯用膳吗?” 守在门口的侍女问道,端着午膳的侍女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下去,娘子的身体怎么顶得住啊。” 正自唉声叹气时,只见一个白衣郎君缓步走来,侍女们认出萧旻,连忙请安:“参见太子殿下。” 萧旻轻轻颔首,视线扫在侍女手中的午膳上,菜色清淡。 侍女注意到萧旻的目光,开口解释道道:“这是给娘子准备的午膳。” 萧旻吩咐了几句,让内侍去取一样小菜,亲自将侍女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 营帐里,穆清芷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晏,见到她的呼吸平稳,心中心神微微松下,靠在床边,任由无穷无尽的疲惫将自己包裹。 过了一会,穆清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侍女又进来劝她,忍着疲惫道:“我还不饿,我不想吃。”说到最后,有些赌气。 她每次不肯吃饭,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 萧旻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心中闪过许许多多片段,每一段都和穆清芷有关。 穆清芷迟迟没有听见动静,转头随意地瞥了一眼,登时呆住,没有想到会是萧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直起身,看着萧旻。 萧旻将托盘放在一旁,蹲下身与穆清芷平视,语气平静:“我听侍女说你不肯用膳。” “我真的没心情吃。”不要再劝了。 萧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萧晏,忍着心头的厌恶,说道:“你不好好用膳,怎么有精力照顾他。”神情淡然,完全看不出心中对待萧晏的憎恨。 他怎么配让沅沅为他费心费神。 穆清芷向萧晏望了一眼,眼光中满是爱怜之色,萧旻将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的眼神,当日他在同州受了大难,穆清芷也是这样的眼神。 如今却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萧旻瞧得分明,只觉得心如刀割,却还是继续道:“倘若他知道你不肯吃饭的毛病又犯了,岂不是让他为你难过。” 他淡淡地道,却不去看穆清芷的神色变化。 此时此刻,连他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究竟是盼着沅沅答应,还是不答应。 穆清芷没让他等太久,低头看着脖颈上的明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拿过来吧。” 萧旻怔怔地盯着她,久久不能回神。 从前在长安,多少宫人费了多少口舌,她一句也不听,就连祝皇后来了也得软磨硬泡。 如今,物是人非,她竟然也肯为了一个人,改了这个顽固的毛病。 萧旻心中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她分明是爱萧晏不已。 穆清芷对萧旻的心思毫无察觉。 她拿起筷子,发现午膳里多出了一道泡椒水,方才侍女端来的时候还没有见到。 应该是后来重新加的,正合她的口味。 穆清芷没有多想,就着这碟小菜逼着自己吃了几口饭,垫了垫肚子,好歹是吃了一点,胃里有了一些东西,没那么难受了。 萧旻见到穆清芷吃完饭,再也坚持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侍女与他迎面相遇,急匆匆地行了一个礼,又往营帐中走去。 “娘子,高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 穆清芷的声音透露着一股惊喜,萧旻即便没有看着她,也能想象出她脸上的神色。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复杂难以言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无人发觉。 不多时,高慧君跟在侍女身后,疾步走了进来。 穆清芷早已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我已经听彭漪说过世子的情况了。”高慧君毫不拖泥带水,“射中世子的那支箭,可否让我看看。” “就在这里。” 穆清芷道:“快拿过去给夫人看看。” 侍女拿起一个锦盒,递到高慧君的面前。 高慧君用手帕包裹住箭杆拿了起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 这支箭是用寒铁打造,箭簇泛着凛凛的寒光,血腥气似乎还没有消散,让人不寒而栗。 看完箭矢上的毒,高慧君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询问萧晏中毒之后的情况。 “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除了他今早喷了一口黑色的血……” 穆清芷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我当时看的时候他的伤口一点也没有发黑……” “这究竟是什么毒,为什么这么奇怪?”穆清芷道,“突厥人怎么会用这么罕见的毒。” 自古以来中原之地才是医毒起源,突厥人怎么可能会制这么罕见的毒。 高慧君安抚穆清芷,让她稍安勿躁,又看了看萧晏的眼球、舌苔,又拿起那支箭认真观察,神情慎重。 穆清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一会,高慧君缓缓开口:“世子中的不是突厥人的毒。”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慧君,心中焦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静静地等待下文。 “此毒来自湘楚的瑶寨。” 高慧君将那支箭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当时我寻访瑶人的医术,曾经见过。” 虽然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但确实是出自瑶人之手。 穆清芷一呆,她本以为可能是突厥人向西域诸国寻来的毒药,但高慧君的结论却与之完全相反。 檀州距离湘楚之地,足有千里之遥,究竟是谁早有预谋,千里迢迢地找来了这种毒药,用在萧旻的身上。 是谁,心肠这么狠毒? 穆清芷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她见过有名有姓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逐一地审判。 每一个人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看上去不可能这么狠毒。 穆清芷的背脊冰凉,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那种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感觉,让人汗毛竖起。 穆清芷扶住桌角,缓缓闭上眼睛,忍住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好在她午时用的膳也不多。 “这毒有解药吗?” 高慧君的神情谨慎,“瑶寨的人说此毒无药可解。”所以她踏进瑶寨的时候,瑶人特意提醒她不要乱走,无意闯进哪里,惹怒了会使毒的人就不好了。 “无、药、可、解……” 穆清芷双脚发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瘫坐在地上,额头抵在桌角,喃喃自语。 “无药可解……” 她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高慧君扶着她的手臂,语气坚定:“不到最后一刻,世子妃不要灰心。” “这毒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渐渐虚弱下去,丝毫察觉不出中毒的症状。 世子能够在刚刚中毒的时候就吐出污血,说明还有救。” 还有救。 穆清芷心头反复回荡这三个字,擦干眼泪,语气坚决地道:“世子的性命交给您了,不管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我也很想 “世子的伤势如何了?”萧曙坐在桌案后, 一边翻看军情,一边询问副将。 副将低下头,道:“世子妃不许人进去探望。” 萧曙勾起一丝笑意, “你派人去告诉世子妃,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是。” 亲卫掀开门帘, 禀告道:“启禀将军,太子殿下来了。” “快请。” 萧曙连忙起身,请萧旻上坐, 自己陪坐在侧。 萧旻淡然坐着, 双目定定地盯着萧曙,并不出声。 萧曙的笑容渐渐凝固, 开口道:“殿下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萧旻看了一眼桌上的情报, 淡淡地说道:“倘若突厥人派遣使者与我军议和, 你与萧晏谁居首功?” 寒冬腊月,突厥的粮草被断,优势并不尽占,不如趁机议和, 寻求好处。 萧曙道:“六弟智勇双全, 当为首功,我虽然是兄长,却也十分佩服。” 他的脸色平和, 并没有被弟弟压过一头的怨恨,反而彰显兄长的宽宏。 萧旻微微一笑, 意味深长地道:“三郎心胸广阔。” 萧曙听出萧旻的言下之意, 但脸上仍是微笑。 他悠悠地道:“世子伤势严重,世子妃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殿下不如多多关心关心世子妃。” “殿下觉得如何?” 萧曙突然提起穆清芷, 萧旻一边听,一边走到西面的武器架旁,随手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剑,在空中挥了两下。 寒光一闪,长剑已经架在了萧曙的脖颈边上,萧旻道:“孤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和沅沅之间的事情,轮不到萧曙来插嘴。 萧曙脸色发白,没有想到萧旻会这么做,连忙道:“臣也是一番好意,无意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世上的人每逢难过伤心之时,总是希望能有人陪伴、倾诉、依靠,也是这个时候,最容易念及旧情,最容易心软。” “殿下和世子妃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情谊深厚,就算有什么误会,也是一时之气,不如趁这个时机解开。” 萧旻脸色未变,盯着萧曙看了一会,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还要用上他,于是“哗”的一声,剑身掷进剑鞘之中。 亲自送萧旻离开,放下帘子,萧曙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砰的一声,他将萧晏刚才拿出来的剑扔在地上,又踩上几脚。 他的呼吸粗重,在营帐内转了几圈,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书桌前,挥笔写了一封信。 “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送出去,快去快回。” 萧曙低声吩咐侍卫,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萧曙没有坐立难安的感觉,反而心情大好。 萧晏已经半死不活了。 他本来没有打算对萧旻下手,但谁让萧旻自以为有了他的把柄就可以肆意妄为,那也只好让他留下来了。 萧曙阴恻恻地笑了,他马上就要作为主使离开朔方,与突厥谈判了。 储君死于突厥人的刀下,这可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萧旻一死,储君之位空悬,圣人老弱,膝下再也没有可以继位的皇子,只能从宗室之中挑选。 到时候,别说是世子之位,说不定连太子之位都有可能。 真是天助我也。 萧曙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却没有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一双双眼睛收入眼底。 …… 月落星沉,穆清芷让侍女守着萧晏,自己则去沐浴,洗去一身尘土和血气。 她刚刚换好衣裳出来,发梢还带着水汽,就听见下人进来禀告:“娘子,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任由侍女为她擦拭头发,闻声不由睁开双眼,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萧旻有什么事情要亲自来。 穆清芷想了想,没有让萧旻进来,而是自己走出去了。 深夜依旧可以看见士兵巡逻的身影,萧旻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穆清芷带着侍女走过去,问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萧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过来,他抿了抿唇,借着月光凝望着穆清芷,张口道:“你的头发……”还滴着水珠。 北地的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稍有不慎就容易受寒,更何况穆清芷才刚刚病好,更要小心注意。 穆清芷没有放在心上,而是道:“殿下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我待会还要去看看世子。” 在他的面前,她规规矩矩地称呼萧晏为世子,连一丝一毫的亲密也不让他窥见。 她生气也好,开心也罢,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已经给了她的丈夫,再也不会给他了。 萧旻越是明白,越是不能接受。 “我和你一起去。”脱口而出的瞬间,穆清芷的眼光惊诧,萧旻的心倒是平静下来。 他云淡风轻地道:“外头风大,进营帐里说吧。” 穆清芷稍稍犹豫,点头答应,想到萧晏在,也不怕旁人乱嚼舌根。 等到了萧晏的营帐,穆清芷仔细询问照顾萧晏的侍女,得知没有人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萧旻默默在旁看着,见到她如此谨慎的样子,心中思虑:当时沅沅不许任何人接近萧晏,是担心萧曙浑水摸鱼向萧晏下手,那如今又是为什么? 穆清芷见到萧旻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萧旻察觉什么异样,不一会便找借口出去。 萧旻自然也跟着她出去。 穆清芷担心他发现了什么,刻意在外头闲逛,计划东拉西扯一些话,把萧旻打发走。 萧旻不知道穆清芷心中的打算,只察觉到她故意找了一些话和他讲,心中惬意。 穆清芷每说一句,他都是频频应和,目光柔和,一刻都不曾离开她的脸。 二人越走越偏,往一处鲜少人来的树林来了。 穆清芷背着手走着,瞧见四面树林密布,突然一愣,竟然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想不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毕竟她从未来过此地,怎么会觉得熟悉呢? 穆清芷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便不再去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旻。 萧旻也看着她。 “夜深了,殿下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旻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眉眼,想到她今日照看了萧晏一整日,心中一软。 他缓缓地道:“决云很想念你。” 穆清芷一怔,望向四周:“它在哪里?”四周只有乌漆漆的树林,没有看见决云雪白的影子。 萧旻带着穆清芷走到一棵树底,指着茂密的枝叶,说道:“它不肯出来。” 穆清芷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一抹淡淡的白色藏在黑暗里,不时颤抖一下,那是它的翅膀在叶片里晃动。 穆清芷一直为自己上次误伤了决云耿耿于怀,此时有机会和它相处,连忙柔声呼唤:“决云,决云,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穆清芷连连唤了几声,决云始终一声不吭,萧旻皱起眉,正欲呵斥,穆清芷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连忙制止。 “你别说话,我有办法。”穆清芷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看着萧旻小声地道。 萧旻静静地看着她,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脸上流露出熟悉的狡黠之色,便知道她想到了法子。 只见穆清芷嘴巴一瘪,呜呜地哭了起来。 顷刻,头顶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动,决云弹出了身子,却没有飞下来。 穆清芷蹲在树底下,脸埋在膝盖里,一边哭,还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臂,说道:“我的手臂好痛啊……” “找到你了!” 穆清芷突然伸出手,把决云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笑眯眯地道:“决云宝宝,你是不是担心我啊,担心我还不出来见我,我要伤心死啦。” 穆清芷摸着它的脑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自己有多想念它,上次不是故意伤害它的给它道歉,让它不要再生自己的气了。 决云被她紧紧地抱着,一开始还有挣扎,现在却渐渐地安静下来,温顺地靠在穆清芷的怀里。 萧旻默默凝望着一人一鹰,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穆清芷松开手,决云也没有飞走,反而徘徊在她的左臂附近,发出短小急促的叫声,眼睛里流露出人一样的情感。 穆清芷立刻明白了它心中想的事情,说道:“不痛了,我的手臂不痛了。” 那天决云和玄霄打架,穆清芷的左臂不知道是被它们哪一个的翅膀打中,乌青了一大片。 “你主人送了药膏给我涂,早就不痛了。” 穆清芷哄着决云,视线不经意地与萧旻对视,很快地分开。 决云在穆清芷的头顶盘来旋去,不时发出雀跃的叫声,极为高兴。 穆清芷抬头看着它欢乐的样子,心中也高兴不已。 一人一鹰玩了一会,穆清芷恋恋不舍,但是时辰不早了,她得回去了。 “你把它带回去吧。” “真的吗?”穆清芷有些惊喜,看向萧旻。 萧旻颔首,“它很久没见你了,一直很想你。” 决云也在一旁发出应和的声音,硬挺的翅膀蹭了蹭穆清芷的脸颊,雪白的羽毛与萧旻身上的白衣一样,洁白无瑕。 穆清芷咯咯一笑,摸着它的翅膀,说道:“我也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萧旻在心里念了一遍,心中情绪翻涌,乌黑深邃的凤眼沉沉。 银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照在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不似凡尘之人。 比平时的冷然相比,此时此刻的萧旻多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像瓷器一样的脆弱,害怕被拒绝的脆弱,只在一个人面前展露的脆弱。 穆清芷看着他,不禁恍惚。 萧旻抬起眼眸,轻声问道:“沅沅,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你愿不愿意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她真的能相 回…… 长安?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萧旻, 有些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长安,是她的故乡,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当然愿意回去。 可是有什么理由呢? 她曾经说过, 永远不会再回长安,不会出现在萧旻的面前。 她确实没有主动出现在萧旻的面前, 但命运让二人不可避免的再次相逢。 穆清芷别开脸,默然不语。 萧旻眼神微微一暗,不需要言语, 便已经明白。 决云毫无察觉, 还围着穆清芷欢声鸣叫。 穆清芷低下头,轻声地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希望世子早日醒来。” 她的语气平静, 低垂着头, 夜间的月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覆上了一层银色的白纱。 她浓密的睫毛垂下,轻轻颤抖,像是一把精致的小扇子。 萧旻深深地凝望着她,再听到她口中时时刻刻提起另外一个男人, 心中钝钝的痛, 仿佛已经麻木。 穆清芷想起萧晏所中的毒不知能不能解,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萧旻见到她叹息,眉宇间染上忧愁的样子, 开口询问萧晏的伤势。 穆清芷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 她斟酌地道:“高夫人说世子中了一种毒, 十分棘手。”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神色。 他道:“不日突厥便要派遣使者议和,到时候向他们索要解药即可。” 说到末尾,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补了一句:“你不必担心。”专门对穆清芷说的一句话。 穆清芷只注意到萧旻说的前半句,眼前一亮,眉间含着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她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萧旻,说道:“真的吗!”那岂不是萧晏就有救了。 萧旻对上穆清芷欣喜期盼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穆清芷这眼神并不是为了自己,可是见到她这么开心的模样,萧旻还是点了点头。 穆清芷登时一笑,“那可太好了。”一瞬之间粲然生光,令人移不开眼。 这些日子,她终于露出一个毫不勉强的笑容,发自内心。 萧旻看着她,心中也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填满。 即便这笑容大半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安危,但只要见到她的笑,他心口钝钝的疼痛就减轻了很多。 就算突厥人真的有解药,萧晏有没有这个命等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议和谈判可以僵持月余,按照萧曙的性子,他肯定会从中作梗。 萧旻想到这里,看着穆清芷轻快的笑容,也缓缓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是月下静静开放的幽昙,只有穆清芷看见了这一刻的美丽。 她的心猛然漏了一拍。 穆清芷连忙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不自在地道:“太子殿下,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从萧旻托萧晏转交给她姨母的信,到为她挡下阿史那骨的刀,再到不顾众人的反对,挡下萧曙带来的医师。 重逢以来,他对她一直很好。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穆清芷却真真切切地承了他的情。 这声道谢,完完全全出自真心,不是敷衍的态度。 萧旻却抿起唇,心头有些发闷,却不知道如何言说,神情更冷。 沅沅以前,从来不会对他道谢。 为什么。 为什么沅沅是在笑,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远。 萧旻沉默不语,气氛突然就凝滞住了。 穆清芷敏锐地感受到这细微的变化,她的神情微微一变,有些无措。 萧旻立刻就发觉了。 “沅沅,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穆清芷一愣,惊讶地抬起头,不知道如何接话。 心甘情愿。 穆清芷在心里反复衡量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为什么心甘情愿? 穆清芷心中升起疑惑,眼神之中也流露出来。 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气轻柔,循循善诱地问道:“你离开长安那么久,想不想见见祝皇后?” 穆清芷怔怔出神,亲耳听见他提起姨母,心中复杂难以言说。 他为什么要提起姨母? 为什么?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相距不过一个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能拥入怀抱。 可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不仅仅横隔了姨母,还横隔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从来不敢在萧旻面前提起姨母,那为什么他却能够轻飘飘地说出来。 他在想什么? 穆清芷仰头望着萧旻俊美得过分的眉眼,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惶恐:她真的能相信他吗? 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还是……他又在骗人。 从前他是为了让姨母放心,那如今是为了什么? 穆清芷眨了眨眼,有些木木地想:她的身上还有萧旻可以图谋的东西吗? 应该是没有吧。 过了一会,萧旻接着道道:“回长安吧,有人一直等着你。”语气轻柔,极尽缱绻。 穆清芷将这个“人”理解成了祝皇后,但她却迟迟不敢点头。 她反复地叩问自己:真的能相信他吗? 真的可以吗? 可以吗? 穆清芷的神情变化不定,萧旻静静看在眼里,却不催促,等待穆清芷的决定。 良久,穆清芷低低地道:“我想睡了。” 夜太深了,让人的心摇摆起伏,情难自抑。 穆清芷不愿再想。 她说完,不再等萧旻的回答,逃一样地走了,身影消失在林中。 穆清芷躲在一棵树后,轻轻地喘了喘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低下了头。 ——和怀里抱着的决云对视。 它的眼珠乌黑,颇有灵性,一直乖乖地没有发出声音。 穆清芷先是一愣,然后无声地一笑。 她摸着决云的脑袋,小声地道:“真乖。” 决云趴在她的怀里,体温相互温暖,穆清芷看着四周幽深的草木,灵光一闪,她忽然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眼熟了。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寂静的夜,也是这样幽深的树林。 她无意间碰到了萧旻和奉雪宜。 她以为自己早忘记了。 穆清芷蹲了下来,一颗心沉了下来,仿佛浸入寒冷的水中。 那个和今日无比相似的夜晚,她就蹲在树底下哭泣。 眼下的穆清芷却没有心思为过去哭泣,她在思索萧旻究竟想要做什么? 穆清芷将今晚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仔细地回想过去,停在了在萧晏营帐里的时候,萧旻的那个眼神。 明明是一个寻常的眼神,但穆清芷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恶意。 …… 清晨,山峰之上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四野寂静,明亮的晨曦穿透林间,将晨雾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彭夫人在吗?”一个侍卫停在彭漪居住的营帐边,压低声音道。 没过多久,彭漪就掀开了营帐,低声耳语了几句。 穆清芷静悄悄站在远处的营帐边,犹如一道幽魂,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她。 从当初高慧君随口一说,彭漪奇怪的神情,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如今全都连起来了。 穆清芷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镇定,并没有十分的慌张。 等到侍卫离开,她才走了过去。 彭漪见到她,脸露惊讶,堵在营帐门口没有请穆清芷进去。 她很快掩饰好情绪,问道:“世子的情况如何了,世子妃怎么这么早来寻我?” “世子一切都好。” 穆清芷神情平静,反问道:“我方才看到一个侍卫和夫人说话,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彭漪的神色一僵,讪讪地道:“没什么事情。” 穆清芷没再这件事上纠结,而是问道:“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向四周望了望,“站在外头,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彭漪让开一个位置,穆清芷走了进去。 营帐里十分朴素,桌案上放着几本医书,边角磨损,显然主人时常翻阅。 “我有件东西送给彭夫人。” 穆清芷一坐下,没卖弯子,直截了当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彭漪的面前。 “不打开看看吗?” 彭漪迟疑地看着穆清芷,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啪”的一声,锁扣打开,露出放在里面的物件。 彭漪的脸瞬间惨白。 她抬头看着穆清芷,兀自强撑道:“这是什么?” 穆清芷也有些惊讶,微笑地道:“彭夫人不记得了吗?” 她将木盒转向自己,将盒子里的长命锁拿在手里把玩,缓缓地将上头刻着的字念了出来:“春芳并茂。” “夫人想起来了吗?” 彭漪的脸色灰败,“你想怎样?” “夫人放心,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娘子,我很喜欢她。”穆清芷缓缓道,“你珍视女儿的心,和我珍视世子的心一模一样。 话锋一转,她道:“所以太子殿下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不要妄想用这个秘密,伤害萧晏。 穆清芷看着彭漪颤抖的嘴唇,心里并没有很痛快。 彭漪是萧旻埋在她身边的眼线。 穆清芷出了营帐,就看见决云从林间飞了过来。 穆清芷抬手让它停在自己的左臂上,摸着它纯白的羽毛,神色有些迷茫。 她小声地问道:“你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决云叫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穆清芷,一副懵懂的样子,煞是可爱。 穆清芷笑了出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她脸上的绒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穆清芷低下头,对着决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他。” 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他为什么要安排彭漪到她的身边,从她刚刚来到幽州起,就要在暗地里谋划这一切。 她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地方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彭漪之所以会来到幽州,就是因为他的的授意吧。 她当时怎么会没有察觉呢,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派人寻找的缘故。 穆清芷的笑容含着淡淡的讽刺。 不管萧旻究竟想要什么,她已经没什么能给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你变了 “殿下。” 侍卫进来, 将从彭漪处得来有关萧晏的消息详细地禀告给萧旻听。 萧旻一袭白袍长身玉立,站在桌边,眉目俊美如画。 听完侍卫的话, 他抬起头,缓缓地道:“还没醒……” “是。”侍卫点头。 “他中的是什么毒?”萧旻又问道。 侍卫道:“是从中原传过来的, 瑶寨的毒。” 得知答案,萧旻有些惊诧,萧曙竟然还能弄到这种毒药, 还真是小瞧他了。 毕竟, 湘楚瑶寨一向排外,甚少允许外人进入。 “彭夫人说此毒十分棘手, 非瑶族医者难以解读。”侍卫补充道。 瑶医吗? 萧旻心中浮现一个人影——奉雪宜。 她自幼学习瑶族的医术, 又兼具汉人医术之长, 若是去信一封请她帮忙,或许萧晏还有救。 另一厢,穆清芷喂萧晏吃了药之后,自己刚刚坐下用早膳, 侍女进来禀告, 说是萧曙来了。 “三哥来了,快坐。” 萧曙衣着不凡,向穆清芷说明来意:他今日便要启程回朔方了。 “六弟还未苏醒, 弟妹不如与我们同回朔方。” 穆清芷闻言,温言婉拒了。 萧曙便问道:“那弟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穆清芷思索了一下, 说道:“我准备等世子醒了再回檀州。” “那好。”萧曙颔首, 站起身向她告辞。 穆清芷送他出去,萧曙站住,看着穆清芷道:“弟妹请回吧, 我准备去太子殿下处一趟。父王几番催促,想要我等命人护送太子殿下回到幽州。” 穆清芷点点头,面色平静:“三哥去吧。” 站在门边看着萧曙走远,穆清芷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她盯着面前的饭菜,一时却没有动筷。 过了许久,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都撤下去呗,我没胃口。”说罢不顾侍女担忧的目光,又往萧晏的营帐中去了。 她在床边坐下,握着萧晏的手,不言不语,静静地坐了一会。 营帐内的侍者都被屏退,穆清芷将萧晏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看着萧晏紧闭的双眼,小声地道:“你什么时候才醒啊……” 萧晏昏迷这几日,所有的事情穆清芷亲力亲为,不许旁人靠近。 她清减了不少。 萧晏的睫毛微微颤动。 穆清芷心中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晏,可是过了许久,萧晏依旧安睡,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起身出去。 此时天色阴沉,虽是午时,却昏暗朦胧,压得人心中也喘不过气。 穆清芷独自站在一株树下,目光虚无缥缈,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旻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天地间所有的艳丽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红白相间的衣裳,她垂着脑袋,眼眸也低垂着。 一种极为安静的艳丽萦绕在她身侧。 他们的目光就静静地在空中交汇。 穆清芷心中一凛,先移开了目光,向萧旻行礼:“太子殿下。” 萧旻停在穆清芷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 侍女守在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从山间传来,朔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愈发显得此处寂静。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尖尖的下颌,裹在大氅里的小脸,心中无尽酸楚怜惜。 她自小受尽宠爱,如今为萧晏细心照料,却是吃尽了苦头。 “萧世子的事情,穆娘子从不假手于人。” 萧旻想起彭漪的话,此时又将穆清芷眉宇间的忧愁疲惫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再明白不过: 她真是将萧晏放在心上,就像对待从前的自己一样。 当时他在同州出事,穆清芷眉宇间的神色便与今日一般无二。 一瞬之间,萧旻心中千回百转,却半个字不能与人言说。 穆清芷对萧旻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只是觉得他的目光沉沉,让人看不透,主动开口告辞,从萧旻身旁走过。 她身上的气息飘了过来。 “沅沅。” 闻声,穆清芷微微侧目,看向萧旻。 萧旻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想说的话竟然一点也说不出来,良久只是柔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穆清芷随意地点点头,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萧旻看得分明,又深知穆清芷的性情,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目送她走远。 旌旗招展,士兵整装待发,萧曙见到萧旻到来,连忙下马请安。 “臣恳请殿下应当早日返回幽州。”萧曙言辞恳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贵重,此地为两军交战的战场,不宜久留。” 萧旻淡淡地道:“孤心中有数,不必再劝。” 二人又说了几句,萧曙的亲卫走了过来:“郎君该启程了。” 萧曙点头,向萧旻行礼告辞,脸带忧虑:“我今早去看望六郎,心中颇为担忧,奈何父亲有命,但愿上天保佑,好教六郎转危为安。” 萧旻听着,神色不变,也不接话,萧曙叹息一声,继续道:“六弟迟迟不醒,我这个兄长的也是十分焦急。” 关于萧晏的伤势,萧旻知道的比萧曙详细多了。 “倘若他再不醒来,结果会怎样。” 彭漪听见萧旻的问话,低下头去,说道:“若是这样,……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萧旻心中的石头便落了下来。 萧晏一死,他总能寻到时机,名正言顺带沅沅回长安去。 只要他活着,占着夫婿的名头一天,便让萧旻一天不能安生。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起,在广阔的四野反复回荡,鸟兽受惊振翅飞向天空,最终化作点点黑影。 待到太阳渐渐西沉,这一天又要过去了,萧晏还是没醒。 穆清芷枯坐在营帐里,连蜡烛也没点,一片漆黑,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她坐了一会,又走到床边,盯着萧晏胸膛微弱的起伏,总是疑心她的呼吸是不是停了,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如此反复几次,收回手时,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如同断线的珍珠。 穆清芷整个人站在黑暗里,除了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哭了一会,穆清芷渐渐平复下来,蹲下来在萧晏的耳边轻轻地道: “快醒过来吧,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打猎。”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穆清芷小声地道,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宣和二十六年了。 今日恰好是正月初三。 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穆清芷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萧晏的睡颜,眼泪像珍珠一样从脸颊滑落,喃喃道:“答应过我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不许失信……我最讨厌失信的人了。” 可不管怎么样,萧晏始终没醒。 穆清芷哭得累了,将头靠在床边,眼睫毛还沾着晶莹。 侍女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娘子,晚膳要凉了。” 穆清芷擦干眼泪,走到门口,说道:“我不吃,没胃口。”她的眼皮发红,神情恹恹。 侍女目露关心,闻声劝道:“娘子,多少吃一口吧,就当是为了世子也好啊。” 穆清芷当然明白。 可从小到大她遇到事情,都赌气不肯吃饭。 此时就算是想吃,却也吃不下去,只觉得头晕脑胀,让人想要呕吐。 即便她除了今早吃了几口,再也没有吃一点东西。 穆清芷吩咐道:“你去请高夫人过来。” 侍女劝说不成,欲言又止,穆清芷又催促了一声,侍女才点头应下。 打发完侍女,穆清芷索性站在营帐门口等待。 此时夜色如墨,云层密布无星无月,她仰头望着,突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穆清芷以为是高夫人来了,转头看去,目光一愣。 来的不是高慧君,而是萧旻。 萧旻在她面前停下,说道:“我听侍女说,你午膳和晚膳都没吃。” 穆清芷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感动,反而意识到一件事:她身边的人对待萧旻,没有任何的戒心。 萧旻可以知道她身边的任何事情,可是她对萧旻却一无所知。 穆清芷的心一沉,一股强烈的反感涌现上来,神情也流露出来。 萧旻见她如此的神色,以为她是在怄气,就像从前无数次赌气不肯吃饭一样,需要人耐心地去哄,去劝,去喂。 他也与从前无数次一样,去哄着她。 然而,穆清芷后退一步,彻底地冷下脸。 “殿下还是早些歇息,不必为我费心了,我也担不起!” 穆清芷将压抑在心中一天的火气悉数发泄出来,话语飞快,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萧旻怔怔地看着穆清芷,怔怔地听着她的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包裹了他。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她对自己冷言冷语,但是萧旻的心中却生出偌大的惶恐。 自己,在沅沅的心中,究竟还有什么地位…… 从前和沅沅相处的记忆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可是越是这样,此时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沅沅就越是遥远,遥不可及。 萧旻低声道:“你变了。”声音沙哑。 “人都会变,没有人会一直不变。”穆清芷飞快地道,眼睛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 说罢,穆清芷看也不看萧旻,直接进了营帐。 门口的的毛毡帘因为穆清芷的动作前后剧烈晃荡,萧旻的视线落在上头,一直到帘子恢复静止才收回目光。 沅沅一点也没变。 被穆清芷毫不留情地顶撞了一回,萧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安了一点。 她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那到底是什么变了…… 是谁在他和沅沅之间从中作梗? 萧旻的凤眼狭长,眼瞳漆黑,此时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四野寂静,鸟兽绝迹,天空中不期洒落点点细雪,落在山林之间。 朔风裹着冰花而过,寒意彻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她哭起来, 穆清芷心中憋着一团火, 烧得她的心肺疼痛,却无处发泄。 “高夫人怎么还没来。”她坐在床板看着萧晏,压着声音再次询问, 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烦躁。 等了一会,高慧君终于来了。 穆清芷眼睛一亮, 请她近前来。 这些天为萧晏的病情,高慧君也有些疲惫,双鬓斑白, 老态稍显。 “为什么世子到现在还没有醒?”穆清芷双眼紧紧地盯着高慧君, 仿佛看到救命稻草。 “事到如今,已非人力能及。” 高慧君探了探萧晏的脉搏, 叹了一口气, 向穆清芷告罪。 穆清芷身形一晃, 几乎要站不稳,好在侍女及时扶她坐下。 穆清芷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千言万语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再睁开眼,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 一寸寸地流连而过,似乎要将萧晏的模样刻在心底。 高慧君退了出去,服侍的侍女也被穆清芷屏退, 营帐中只留穆清芷与萧晏二人独处。 “只能看世子求生的意志强不强了。” 萧旻颔首,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索性在外头等候。 他独自立在一株树下, 内侍劝了几遍不得法,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顷刻,萧旻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枝干,静静注视一轮明月升至空中。 夜深了。 四下里蓦地响起一道呜咽的箫声,曲调低沉,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声音。 萧旻心中一惊,快步来到营帐前。 过了一会,吹箫之人似乎收敛心神,慢慢地吹出一首轻快简单的曲子。 本是悠扬明亮之曲,但因吹奏之人的心境而染上挥之不去的悲伤凄楚。 萧旻的一颗心也沉了下来,四肢百骸宛若浸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沅沅从不吹箫。即便从前在宫里,也从来不听箫曲。 原因便是昭明太子擅箫,她担心祝皇后触景伤情。更何况她学箫时,乃是昭明太子亲手教导。 这是她第二次为萧晏破例了。 萧旻垂下眼眸,满天白雪大作,寒意浸到骨子里。 隔着帐帘,一里一外,萧旻静静地看着里头隐隐约约透出来的烛光,仿佛能够看见穆清芷的一举一动。 她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哭了? 应该没有。 她哭起来,总是要人哄的。 恍惚之间,萧旻仿佛又回到了六月十七那夜,面前抬手便可以撩起的毡帘,竟然成了当夜的竹林怪石。 自始至终,在她眼里的人都是萧晏。 萧旻的喉头忽地冲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箫声渐渐转低,最终沉寂。 穆清芷放下手边的竹箫,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萧晏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穆清芷心头冰冷至极,眼泪终究夺眶而出,伏在床边低低地抽泣。 哭了不知道多久,渐渐累了,便抬起头来。瞧见萧晏依旧安睡的模样,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心里忍不住赌气。 小声地嘟囔道:“我都要累死了,你还睡得那么香。” 穆清芷说到最后,又气又好笑,戳了戳萧晏的脸颊,恐吓地道:“快点醒过来,听到没有。不然的话,我就……我就” 穆清芷卡了一会,兀自思索该怎么办,不期然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就怎么办……” 这声音小如蚊蚋,让人不禁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穆清芷猛地抬起头,哭得额头汗涔涔,碎发黏在脸上一塌糊涂。 “你醒啦!” 穆清芷高声说道,抱住萧晏。语气里的喜悦和欢快再明显不过,宛若一只小鸟衔着喜讯四处欢鸣。 萧晏急促地咳嗽几声,穆清芷连忙松开担心压到萧晏的伤口。她道:“我去叫高夫人进来。”说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萧晏张口想要叫住她,却见她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只好躺下休息。 手背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她的眼泪落在上面还没干。 原本寂静的夜忽然活了过来,侍女们进进出出,营帐内点着数支明烛,照得灯火煌煌,一室透亮。 穆清芷吩咐完侍女,心神微微松懈,突然感觉腹中饥饿至极,几乎能生啃一头牛。 她连忙走到门边,向外头的侍女招手:“除了世子的药膳,再把今晚的晚膳送过来。”特意点了几道自己喜欢的辣菜。 自己没有刻意叮嘱,但厨房竟然时时刻刻热着菜,刚说完没多久晚膳就呈了上来。 穆清芷坐在营帐正中用膳,对面就是萧晏。 “我只能望洋兴叹了。”萧晏刚刚苏醒,精力虽然不济,但还有心思调笑。 穆清芷夹了一筷子菜,在萧晏面前晃了晃,然后放进嘴里,理直气壮地道:“这是我应得的。” 将这几日自己照顾萧晏如何如何辛苦详细地说了一遍。 萧晏安静听着,神情柔和,二人正说着药膳做好了。 穆清芷搁下筷子,在床边坐下,要喂萧晏吃。 “我自己来。” “不行。”穆清芷一口回绝,“高夫人说你内里亏空得厉害,要好好修养。” 萧晏拗不过,只得依照穆清芷的意思来。 她一边用膳,一边问起他昏迷以后的事情。 穆清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了你也好好的。”话虽然带刺,但还是将近来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听到萧曙要与使臣谈判,萧晏神情微微一变,话到了嘴边却欲言又止。 穆清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将碗放回侍女手中,云淡风轻地道:“你们都下去。” 营帐内的侍女悉数退下。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萧晏蹙起眉,斟酌地说道:“沅沅,你有没有感觉三哥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说哪一方面?”穆清芷挑眉,站了起来。 萧晏回想起自己放火烧突厥粮草那晚的情形,画面一帧一帧闪回,即便他不愿质疑也不允许了。 他看着穆清芷乌黑的眼睛,郑重地道:“我怀疑有人与突厥人暗中勾结。” …… 事情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令人理不清头绪。 但最重要的是萧晏平安醒了过来,这一点就叫穆清芷足够开心。 此处终归是两军交战前线,多留一日难保不会多生出一些变故,是以第二日便启程回幽州。 穆清芷骑着小红马,跟在队伍之中,左肩膀上立着玄霄。 穆清芷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摸着玄霄的羽翎,突然头顶落了一层阴影,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声。 来者浑身洁白如雪,嘴喙锋利,两翼展开筋骨结实,尽显海东青的神异。 穆清芷微微一笑,伸出左手。决云收起翅膀,抖抖羽毛,安安稳稳地落在她的臂膀上。 穆清芷用脸蹭了蹭它的羽毛,海东青的毛粗硬,一点也不蓬松柔软,但穆清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决云也发出愉悦的叫声。 马车的车窗打开,萧晏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穆清芷和决云的互动,玄霄则飞进了萧晏的怀里。 “日安,你无聊吗?”穆清芷转头去看萧晏,驱马靠近车窗,关心地问。 萧晏支着脑袋,目光落在决云身上,轻轻点头。 “很久没见到它了。”他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穆清芷闻言,欢快地道:“是呀是呀,很久没见决云了。”说着,将决云献宝一样地捧到萧晏面前,好让萧晏看清。 这一下出了大事。 决云在穆清芷面前向来温驯,但旁人靠近却十分凶悍,陡然间被穆清芷送到萧晏面前,浑身的凶性显露无遗,朝着萧晏啄了下去。 穆清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尖锐的鸣叫,玄霄及时挡在萧晏身前。 两只海东青缠斗在一起,过了一会方各自分开。 过了几秒,穆清芷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失色,惊魂未定。 “决云,回来。” 注意到此处的混乱,萧旻策马而来,扬起左臂,冷着脸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决云立刻乖乖地飞回来,落在萧旻的手臂上。 萧旻淡淡地扫了决云一眼,决云蔫蔫地叫唤了一声,收拢翅膀。 萧旻收回视线,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穆清芷也正看着这边,怀里抱着玄霄。 “畜牲无知,险些伤了世子。” 萧旻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轻描淡写地道:“世子无事吧?” “多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大碍。”萧晏恭恭敬敬地道。 萧旻又问了几句,萧晏一一作答,穆清芷在一旁怔怔听着。 等到萧旻离开,穆清芷也没了骑马的兴致,干脆和萧晏一起坐马车。 “沅沅,你在想什么?” 萧晏在穆清芷挥了挥手,穆清芷登时回神,“怎么了?” “你从刚才起就魂不守舍的。” “我没事。”穆清芷摇头,脸上又露出恍惚的神情。 她对着萧晏问道:“日安,你真的没事吧?决云没真的伤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道:“决云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才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长安春猎,决云也差一点伤人了。 伤的人……正是奉雪宜。 突然之间想起她的名字,穆清芷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当时奉雪宜出现在萧旻的身边,让她流了不少眼泪,伤了不少心。 一眨眼,却也过去这么久了。 此时的心境,却是天差地别、判若两人了。 海东青性情本就桀骜,除了主人少有人能亲近,这点小事萧晏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倒是沅沅…… 萧晏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身上,她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厢边上,眼帘低垂,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他明知道 “娘子今日戴这支簪子怎么样?” 侍女从妆奁的最底下抽出一支缠枝石榴花簪, 镀了一层鎏金,映着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宛若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花团锦簇,隐隐有绯色流动。 “还从来没见过这支石榴簪, 成色真漂亮。” 穆清芷一愣,看着侍女手上的发簪。 过了一会,她移开视线指了另外一只簪子, 说道:“戴这个。” 侍女有些出乎意料, 世子妃应当是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的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另外一支芙蓉钗, 为穆清芷梳妆。 穆清芷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的景象:屋内的摆件装潢, 一花一草、一砖一瓦与她在长安的居所相差无几。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郎也看着她,梳着妇人的发髻。 侍女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穆清芷站起身来, 淡红色的襦裙轻轻荡起, 宛若舒展的芙蓉花瓣,美丽鲜活。 鬓边的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晃,金色的流苏闪烁, 粲然生光。 穆清芷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 这一笑尽是欢喜, 与她十五岁时的笑颜没什么分别。 穆清芷去到燕王妃屋里时, 正巧三嫂也过来请安,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了几句。 “真是佛祖保佑。” 三嫂一边听穆清芷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一边绞住手帕, 听到萧晏苏醒时忍不住出声感慨。 穆清芷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嫂的神色,她眼中的担忧、庆幸、欢喜不似做假。 “平安回来就好。”燕王妃出声道。 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话题不经意引到与突厥人的谈判上,三嫂捂住胸口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担忧。 她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谈判顺不顺利。” 萧曙是此次议和的主使,若顺利便是大功一件,反之出了差池便有性命之危。 穆清芷顺着此事又聊了几句,屋外突然有婢女进来说是小娘子找不到娘亲,啼哭不止。 三嫂一听,连忙起身告辞,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穆清芷与燕王妃,方才温情融融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穆清芷看向燕王妃,迟疑地说道:“母亲,三嫂应当……是不知情的吧。”她说这话时惴惴不安,有些担心自己年轻,没能看清旁人的伪装。 燕王妃气定神闲地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归她和三郎是夫妻。” 燕王妃没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晏儿中的毒,有谁想到医治之法了?” 昨日刚刚抵达幽州,燕王妃还未见过萧晏。 说到此事,穆清芷眉眼耷拉下去,心情低落地道:“一直找不到办法。” 燕王妃眉毛一挑,决定亲自去探望一回。 穆清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将医师的话囫囵复述了一遍给燕王妃听。 室内点着馥郁芬芳的熏香,盖住了中药的苦涩味,似有若无。 “母亲,” 萧晏听见门口的动静,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伤口,痛得倒嘶一口凉气。 穆清芷连忙扶住她,“别动、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连日的舟车劳顿,路途颠簸,即便穆清芷想办法在马车车厢四壁铺上厚厚的毛毯,也只是让萧晏肩头的肩伤崩裂得没那么严重。 侍女搬来凳子,燕王妃在床头坐下,关心了萧晏几句。 即便口中说的是温情的字词,但燕王妃的脸上却没显露出太多的温情,一眼一板,穆清芷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 萧晏倒是早已习惯燕王妃例行公事的关心。 燕王妃问了几句,突然抬头看向穆清芷。 穆清芷登时心领神会,吩咐侍女退下,不准任何人靠近。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时针落可闻,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在屋内流转。 燕王妃仔细打量萧晏的脸,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身侧,长眉凤目,这孩子从小便被说是“男生女相”,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等到萧晏大一点,在战场上风吹日晒,这样的调侃才少一点。 可是今日一见,晏儿的眉眼是不是添了一抹柔和,而减了一抹英气? “晏儿,你有按时服药吗?”燕王妃问道,神情严肃,嘴角的法令纹突然加深了许多。 时至今日,萧晏没能识破女儿身的重要原因,除却身边忠仆的遮掩帮助,少不了一副药方的功劳。 女子服用此药,会使癸水断绝,阻止身形的发育。 萧晏活了二十年,服用此药已有十一年,每月不曾间断。 仰仗此药,她以燕王嫡子的身份安稳地活了二十年,又做了十三年的燕王世子。 面对燕王妃的问话,萧晏张了张口,又徒劳地闭上。 燕王妃凝视着萧晏的双眼,斩钉截铁地道:“你没有。” “母亲……” 萧晏又窘迫又心虚,百感交集,慌乱地叫了一声。 穆清芷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母亲,世子受伤的时候,高夫人说这药可能和治伤的药方药性相互冲突,才没有服用的。”一直到萧晏苏醒,军中人多眼杂,还有萧旻和萧曙在场,穆清芷也不敢悄悄命人抓药,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燕王妃看了穆清芷一眼,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她问道:“在军中给世子诊治的是哪一位医师,让她来见我。”语气平静。 …… 夜间,燕王回府。 高大的亲卫分列两列,守在廊下门边。侍女更衣奉茶,燕王大步入内,坐在上首,家眷分坐左右两侧。 见燕王动筷,众人才拿起筷子,厅上只闻碗碟相碰之声。 寂然饭毕,便是燕王与子女相谈考校的时刻,不能轻易离开。 燕王命人取来沙盘,模拟战场派兵布局,在场的两个儿子切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个郎君都败下阵来。 燕王骂了儿子几句,又招呼人上来,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留守幽州的二郎与五郎,其余人皆是女眷,要不就是垂髫孩童,虽然学过兵家典籍,但是哪里会是燕王的一合之敌。 穆清芷在旁边认真观看了两场沙盘对弈,每次燕王出招,她便在心中筹划要如何防守,如何进攻。 所以当燕王看过来时,在众多左顾右盼神色不安的人中,一眼就看见抬着头眼睛明亮的穆清芷。 “就你了,过来!” 穆清芷忙不迭地起身,在沙盘前坐下,屏息凝神。 燕王历经沙场三十余年,战功赫赫,鲜少败绩,穆清芷的这点聪明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是以穆清芷绞尽脑子,依靠对地图的熟悉,屡屡出奇招,也堪堪在燕王手里撑过一炷香。 她撑过了一炷香啊! 是在燕王手里的一炷香啊! 虽败犹荣! 穆清芷的杏眼炯炯有神,十分高兴,仍然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燕王也很尽兴,大力夸了穆清芷几句,这才让众人各自散去。 众人纷纷恭送燕王离去,穆清芷也站起身。 燕王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穆清芷:“太子殿下不日要启程回京,你若是有书信要寄,殿下说可以由他转交。” 穆清芷骤然听闻,不禁一怔,注意力先是落在后半句上,又转到前半句上。 方才盎然的笑意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消失,一干二净。 等到深夜,穆清芷洗漱完,独自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照得她的脸颊似暖玉,似珍珠,温润柔和。 桌上铺着空白的信纸,竹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水磨得深浅适宜,一切都准备好了,穆清芷却迟迟不能动笔。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能收到姨母的信已经是缴天之幸,穆清芷从来没有奢望能写信给姨母。 毕竟幽闭长门,便是鸟雀也难飞入,更何况她远在幽州,更是鞭长莫及。 他不知道她只会给姨母写信吗? 还是他以为她会给岐山侯写信吗,她血缘上的父亲。 穆清芷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即便已经过去很久,脸上的痛疼仿佛还在昨日。 不只是脸上,还有心里的痛楚。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打过她。 还是一巴掌。 穆清芷心里忽然笃定: 他一定知道。 他明知道,明知道是姨母。 他不是最恨姨母了吗? “杀母夺子……” 仅仅想到这个词语,还没有想完一整句话,穆清芷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去想。 如果是在幽州初见萧旻,穆清芷一定深信不疑他别有用心。 可是过了这么久,萧旻不仅没有报复她,伤害她,反而屡次搭救于她。 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阿史那骨的刀下将她救出。 没有他,她穆清芷哪里能够活生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穆清芷心中一阵刺痛。 她自小以为萧旻待自己是全心全意、一片赤忱,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叫她吃了好大的苦头…… 倘若萧旻从此移了性情,对待自己冷言冷语,自己虽然难受,却也只是一时之痛。 可偏偏再见之后,他绝口不提半句从前的事情,却对待自己就和从前一样。 仿佛那些龃龉从未发生。 怎么能不叫穆清芷矛盾痛苦呢? 她宁愿萧旻冷漠一点轻蔑一点,也不想让他对自己好,也不想受他一点的恩惠。 因为这样,她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恨他了。 啪嗒一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穆清芷的腮边滑落,落在了纸面。 她竟然哭了。 穆清芷背过脸,不想让萧晏瞧见免得让她担心,忙伸手抹泪。 擦干眼泪,索性拿起笔写信了。 即便她心中再不愿,可是能把这封信送到姨母的手上,再怎么不情愿,她也情愿了。 穆清芷吸着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泪憋回去,免得眼泪又打湿纸面,让姨母看出来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51 自己还喜欢 写完信, 穆清芷正欲收起,却突然听见内室有异响。 她连忙走进去,窗子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像是鸟类振翅拍打窗棂的声音。 穆清芷打开窗,倏的一声, 一道雪白的影子飞了进来。 穆清芷听见剥啄之声心中便有了猜测,借着澄黄的烛光,果然是决云。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它竟然能找过来。”萧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靠在床头笑道。 决云乌漆漆的眼珠紧盯着萧晏, 转过头,蹭了蹭穆清芷的脸颊, 发出细小的叫声。 明明叫声粗粝, 但穆清芷还是听出了一丝委屈之意。 它还记得因为萧晏被训斥的事情呢。 “这下是真长记性了吧……”穆清芷摸着决云的脑袋, “下次一定要记住,不要凶日安了。”语气半是严厉半是安抚。 决云哀哀地唤了一声,像是答应了穆清芷的话,翘起的羽翎也没精打采地垂下。 穆清芷才算满意, 抱着决云在床边坐下, 问道:“日安,你有没有好一点?”打量着萧晏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高夫人开了好几种解毒的药方, 让萧晏服用,试试有没有效果。 萧晏每天几乎睁开眼就要喝药。 听见这话的一瞬之间, 萧晏的心头涌动苦涩, 早晚喝的中药味突然浮现萦绕在周围,仿佛要把他浸没。 萧晏清楚自己的身体,即便表面略有好转, 但内里仿佛一个空空荡荡的筛漏,不论多少补药喝下去也要漏出去,无济于事。 可是看着穆清芷的眼睛,这些痛苦惧怕悉数被他咽下,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是有点。”他微笑道。 穆清芷得到萧晏的肯定,雀跃地道:“那真是太好了。”今天听见的,都是好消息。 我就说高夫人医术高明,一定会把你治好的。”乌黑的杏眼亮晶晶的,像是闪闪发光的黑曜石。 穆清芷显然高兴至极,在床边走来走去,双手合十,念叨着“菩萨好灵啊”。 穆清芷停下脚步,朝着萧晏一笑说道:“我明天要去寺庙里还愿,多谢菩萨保佑,让你快快好起来。”眉眼弯弯,宛若月牙。 萧晏点头答应,“我派侍卫护送你。” 穆清芷解下外衣,和萧晏并肩躺着,转头看着停在橱柜上的决云,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它便飞了过来。 穆清芷掀开被窝的一角,将刚写好的信递到它的嘴边,不等穆清芷开口吩咐,决云便主动衔住。 “去吧去吧,把信交给你主人。”穆清芷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穆清芷转过身,和萧晏脸朝着脸,两个人挨得很近,穆清芷能看清萧晏的每一根眉毛,根根分明的眉毛。 “因为决云小时候是我养的,我经常喂它吃肉……” 穆清芷想起刚刚见到决云的时候,它还是一只雏鹰,连翅膀上的羽毛都没有长齐,忍不住扑哧一笑。 一件趣事浮现,连带着脑海之中许许多多欢快的事情涌了上来,一股脑地说给萧晏听。 萧晏认真听着,不时还被穆清芷声情并茂的讲话逗笑。 穆清芷一开始说的是和决云的趣事,后来便说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滔滔不绝。 “我的手干干净净的,一点石榴汁都没有沾上,倒是他……” 说着说着,穆清芷渐渐困了,说话声愈来愈低,嘟嘟囔囔地道。 “后来怎么样了?” 萧晏顺着穆清芷的话往下说,却没等来回应。 室内的烛台已经熄灭,在漆黑中萧晏隐隐约约地看见身旁人的脸,她已经困得闭上眼了。 萧晏轻轻一笑,捏了捏穆清芷的脸颊,手感柔软,像云朵一样。 “沅沅,我们现在分开,对你是不是更好?” 穆清芷没有回答,萧晏也并不准备让她回答,正打算躺下,却冷不丁地听见一道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想?” 穆清芷睁着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萧晏,语气满是不解:“为什么要分开,我们是夫妻啊。” 萧晏怔住,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听见这句无心之举,一时竟然没有回答。 见状,穆清芷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会觉得分开会更好?” “是有人说了什么吗?” 穆清芷眼里升腾起警觉,下一刻萧晏就道:“没有,没有人。”只有你。 萧晏接着道:“我们不是真的夫妻。”躺在穆清芷身边的人,是个女人,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穆清芷听出了萧晏的未尽之意,她干脆坐了起来,认真地说道:“那又怎样,我又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些的。 萧晏当然知道,可是她不能不在乎。 她希望她幸福。 萧晏感觉到精力正在缓慢地从他的身躯里流失,即便拼尽全力去挽留,最终还是十指空空。 所以在她即便日薄西山的生命里,她希望沅沅离开了他,依旧能够安稳的生活,高兴的生活。 而不是在她离开之后为她守寡,再也不能露出笑颜。 但她却不能直说,因为知道了之后沅沅绝对绝对不会离开。 萧晏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道:“因为我是个世俗意义上的‘男人’。等到三年,甚至要不了三年之后,我们迟迟没有子嗣,所有人都会催促你、逼迫你,要你喝你最讨厌的中药来调理身体。除此之外,你还会被骂‘妒妇’,被所有人明里暗里地指指点点,因为你不允许你的丈夫纳妾。” “即便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你也只能忍受着。” 穆清芷听着萧晏的话,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转为惊讶错愕,等他刚刚说完,便打算开口辩驳。 “不要说你不在乎,不要说你可以接受。”萧晏抢先道,堵住了穆清芷的话头。 萧晏放缓语气,说道:“我在乎,我不可以接受。”语调近乎悲伤,一种生平未见的爱惜。 她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难过、怜惜、愧疚……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萧晏的眼睛,方才冒出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谁都没有说话。 萧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肩头。 他柔声说道:“回长安吧,你正好可以和太子一起回去。”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 穆清芷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似乎捕捉到真相,但始终模糊,无法窥见它的一角。 穆清芷只能用深深的沉默来回答。 萧晏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凉意,她默默地将穆清芷抱得更紧,想要将生命最后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 幽州下了一场早早的春雨,官道上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规整的行道柳悄悄地染上绿意,刮了数月的朔风转为春风,愈渐柔和。 穆清芷的心仿佛还封存在冬天。 大雄宝殿庄严肃穆,佛座两边布衣僧人盘地而坐,低声唱名。 在如斯梵音下,穆清芷高举着三柱香,对着面前拈花微笑的佛像拜倒下来,反复三次。 今日正好碰上什么祈福活动,寺庙里有许多达官贵人前来烧香,众多香客来来往往,衣香云鬓,珠围翠绕。 穆清芷跨出殿门的时候,正好瞧见女孩儿挽着娘亲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不由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身穿红裳,颈佩璎珞,脸上尽是欢乐。 她的旁边跟着两个郎君,其中一个活泼一点,和她有说有笑地讲话,举止亲密。 另一个则寡言一些,只有那女孩看向他,他才开口说几句。 穆清芷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与她们擦身而过。 等到下午,穆清芷去后山挂经幡祈福,走得累了,便到一处凉亭歇脚。 “这个亭子清凉,又没什么人来,有些野趣。” 侍女拿手帕为穆清芷擦拭完额头的汗,打量了亭子四周,笑道。 穆清芷向周围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地势的问题,四周树木成荫,长势比别处更加喜人。 过了一会,穆清芷让侍女继续坐着歇息,自己则精力满满地到处闲逛乱窜。 往常有侍女跟随,人数众多只能走宽阔平坦的大道,此时独自一人,穆清芷专门挑偏僻崎岖的小道行走,人越少她越开心。 穆清芷方向感极好,从来不会迷路,也十分擅长观察地形。 她还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她赢,谁也找不着。有一回,她躲在假山里的一个山洞里不小心睡了过去,还是萧旻找到她的。 等她出来的时候,宫里已经闹翻天了,姨母都快急死了。 想到这些事,穆清芷忍俊不禁,踏过石桥,在假山的阴凉面坐下。 她环顾四周的景致,幽州连石头都和长安不一样。 想得入神,直到有交谈声愈来愈近,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一对年龄相仿的女郎一边聊天,一边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穆清芷回想了一下,是今早在正殿前碰到的那个红衣小娘子。 她们有说有笑,谈话内容与穆清芷未出阁前一模一样。 穆清芷正要抬脚离开,却突然听见原本高高兴兴的红衣小娘子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珠,你为什么突然叹气?”另一个女郎问道。 那叫“宝珠”的小娘子又叹了一声,发愁地道:“我娘昨天问我,喜不喜欢二表哥?” 穆清芷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她眼下出去,让那小娘子知道自己的心事被陌生人撞破,岂不是窘迫,只好讷讷地站在原地。 “你不喜欢二表哥吗?” 穆清芷也在心里想,宝珠肯定不喜欢这个二表哥。如果她真的喜欢二表哥的话,就算不好意思,但在自己娘亲面前肯定会表现出来。 当时姨母问她,真的那么喜欢…… 穆清芷的心绪陡然一顿,连忙转过念头:她猜今早那个寡言少语的郎君就是两个女郎口中的“二表哥”。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和二表哥一块玩,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他总是有很多新奇的点子。不像和大表哥不爱讲话。在一起时大表哥总是听我说话,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情,我只能在旁边和侍女们玩,太无聊了。” 穆清芷闻言,心中想到按照宝珠说的,和他呆在一起真是没意思,要是真的嫁给这位表哥,日后岂不是要郁闷死了。 “那不是很好吗?你和二表哥志趣相投,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你嫁过去不会有人为难你。” “可是……”宝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揪了一片树叶拿在手上转。 吞吞吐吐了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暗暗心急,究竟可是什么呢? 似乎感应到穆清芷的催促,另一个女郎也叹了一口气:“可是二表哥家世为人再好,我也只把他看作玩伴,并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大表哥啊。”最后一句话意蕴深长。 穆清芷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把两个郎君弄反了。 那个活泼跳脱的郎君才是她们口中的二表哥。 自己方才猜错了。 “你怎么知道!”宝珠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和旁人说过。 “方才我问你喜不喜欢二表哥,半句话都没提到二表哥,可你自己却提到大表哥。”那柔柔的女声响起,“我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不管什么事情,你都要提到大表哥。你如果不喜欢大表哥,那为什么处处都要提到他呢?” “他既然那么不好,你干嘛还要一直想着他。按照你的性子,不喜欢的人一定离得远远的。” 穆清芷心中猛地一跳,终于抓住了昨晚倏然闪过的灵光,连两个小娘子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晓。 昨天晚上她和萧晏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可是她自小的事情,怎么样也绕不开萧旻,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述说之中,想必也会不知不觉地涉及他。 更何况决云是萧旻豢养的海东青,自己和它那么亲密,又托它将信交给萧旻。 穆清芷发出叹息,又有点恍然大悟:日安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她一定以为自己还喜欢萧旻。 她说过的,新婚夜她就告诉过自己:“如果哪一天你有喜欢的郎君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亲自为你备一份嫁妆,以兄长的名义送你出嫁。” 作者有话说: 沅沅就这么灵光一闪闪错了地方下一章赶来的萧旻:……老婆突然和我划清界限了怎么办 第52章 52 “我有事要 山顶的大报恩寺笼罩在沉沉的乌云之中, 长风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雨如瀑,水汽茫茫, 昏昏暝暝不辨方向。 “殿下,雨势越来越大, 前面就是大报恩寺,不如移驾此处暂避片刻?” 侍卫骑马靠近马车边上,向萧旻请示。 过了一会, 窗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可。” 侍卫领命而去, 当即一小支骑兵脱离队伍,朝着大报恩寺飞奔而去, 通知寺庙的众僧接驾。 马车内, 萧旻手上握着一份情报, 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几日萧曙与突厥人谈判的一言一行。 议和久久僵持,突厥人始终不肯拿出解药。 燕王六个儿子中,萧晏文治武功最为突出,十二岁便敢夜闯敌营火烧粮草, 突厥人恨毒了他。 他一死, 燕王如失一臂,燕军士气必然也会大衰。 再加上萧曙存心拖延,并不是真心想求解药。 这么看来, 萧晏是必死无疑了。 萧旻搁下情报,淡淡地想:即便突厥人想给, 也没有办法。 因为这毒, 根本没有解药。 它一旦进入血液,能让人的五脏六腑不可逆转地衰竭,药石无医。 决云站在他的肩上, 发出低低的声音。 萧旻的心神渐渐收了回来,摸了摸它的头顶,轻轻地道:“我该拿她怎么办……”语气尽是无可奈何。 他一走,留下沅沅独自在幽州。 等到萧晏一死,萧曙意图不正,幽州必有内斗,内斗生则外乱起。 到时候,沅沅无人护持该如何是好? 萧旻想起当时穆清芷去檀州经历的那一场劫杀,心中后怕之极,怎么放心沅沅独自一人留在这里。 但他不得不回京了。 圣人已经下诏,命他折返京城。 ……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穆清芷右手搁在脑后,躺在床上发呆,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突然,屋外有隐隐约约的动静响起,隔着嘈杂的雨幕听的并不真切。 过了一会屋外安静下来,侍女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唤道:“娘子,娘子。”伸手在穆清芷眼前挥了挥。 “怎么了?”穆清芷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住持过来,说能不能腾出几间空房,给隔壁院子的女客住。” 今日突然下雨,许多香客都只能在寺庙里过夜,好在挤一挤也能住下。 “不是都安顿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了?”穆清芷抱着被子坐起来,担心地道:“隔壁的院子漏水了吗?” 侍女摇头,低声地道:“好像说是……有男客来到,要把隔壁整个院子腾出来。” 穆清芷疑惑,整个幽州地界还有比燕王府更显贵的门第吗? 来人竟然能让主持亲自上门,而让她迁就。 侍女没等到穆清芷的回答,以为穆清芷不情愿,说道:“不如奴婢去回绝了。” “回来。”穆清芷叫住了她,“去说我答应了。” 眼下风雨大作,折腾来折腾去,女客若是淋到雨就不好了,还是就近歇下吧。 “把东边的厢房腾出来给她们住。”穆清芷拉住侍女的手,“今晚委屈你们挤一挤了,回府后每人去账房多领一个月的月钱。” 侍女展颜一笑,“多谢娘子,我这就出去给姐妹们说。” 门重新合上,穆清芷躺回去,久久注视着头顶悬着的藕荷色锦帐,帐内如此安静,外头的一切声响就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关上的房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穆清芷立刻从帐帘里冒出头。 “娘子。”对上穆清芷的视线,侍女凑到她的面前,笑道:“奴婢切了林檎果,娘子快尝尝。” 穆清芷咬了一口,汁水饱满,甜丝丝的仿佛要填进入的心里。 “娘子打不打双陆?” 穆清芷摇头。 侍女又换了几个游戏询问,穆清芷还是摇头。 侍女鼓起脸,道:“娘子今天从后山回来就不对劲,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穆清芷捏了捏她的鼻子,故作生气状:“有你这么说我的吗?” 这些侍女都是从小服侍穆清芷的,当初她远嫁燕地,蒙圣人开恩,与她的送嫁队伍一起来燕地。 穆清芷心疼她们远离家乡,加倍地优待于她们。 侍女嬉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啊。” 被她这么一打岔,穆清芷的心情轻快了不少,又叫了两个侍女进来,四个人一块打叶子戏。 玩了几句,屋外嘈杂声又起。 主持口中的客人到了。 “也不知道是幽州的哪一户人家,派头那么大?”一个侍女好奇地道。 穆清芷向窗外看了一眼,雨水糊在窗户上,外头的情形什么也看不清。 另一个侍女一边摸牌,一边接口道:“再大能大得过我们娘子,燕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你说什么?”穆清芷突然发问,看着那个侍女。 侍女愣了一下,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我说这些人再大也大不过娘子。” “后面一句。” 侍女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们燕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穆清芷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等她开口, 突然,一道雪亮的闪电撕裂长空,四野为之一亮,穆清芷的眼睛也在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 闪电过后,便是一道巨大的雷声,震得仿佛山石滚动,天空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掩藏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下:“穆娘子,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向您问安。” “今晚雨大,您没受寒吧?” ——是萧旻身边的内侍。 穆清芷呆坐在原地,心中产生一种荒唐之感: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是萧旻。 也只能是他了。 幽州地界燕王府的确最尊贵,可是长安的皇室,不就正在幽州吗? 穆清芷猛地站起身,推开窗子,凌厉的风雨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潮湿的水汽将她笼罩,缠绕在她的衣角。 窗外无星无月,漆黑如墨。 上天将她犹豫的纠结的害怕的事情推到了她的面前,告诉她不能逃避不能犹豫,她也该做个决断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即便逃到千里之外的幽州,她最终还是要面对。 穆清芷仰头望天,任凭风雨如晦,她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松快舒畅。 真正下定决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一切都好。”穆清芷关上窗,转身对着内侍微微一笑,眉眼生动。 这一笑宛若芙蓉开放,粲然生光,屋内几人都被这笑摄住心魂,呆呆地看着她。 穆清芷柔声道:“劳你转告太子殿下,明早请他去后山见面。” 内侍过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连忙点头答应。 “请他一定要来,我有事要和他说。”穆清芷再次叮嘱道,“很重要的事。”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侍女们也都出去了,终于到了安寝的时候。 穆清芷躺在床上,双手合拢放在脸颊边,闭上了眼。 她本来以为这一夜会很漫长,自己会睡不着觉,但沾上枕头竟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侍女早上进来准备唤穆清芷起床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娘子早就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玉篦梳头。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将玉篦递给侍女,回答道:“是有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侍女正在为她挽发,一点一点地往上面插各式各样的发簪,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她开口道:“你待会去找一个礼盒来,我有用。” 梳洗完毕,穆清芷又吃了早膳,吩咐侍女不必跟着,拿着一把油纸伞独自往后山去了。 清晨,林间的雾气雨露还没有散去,一股极其清新的气息弥漫在山野之间。 穆清芷的神思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刚刚走到后山,穆清芷便看到萧旻了。 他独自坐在山脚的凉亭里,左近是佩刀的护卫,十分显眼。 侍卫们早就得了嘱咐,丝毫没有阻拦,穆清芷缓缓地走进亭子里,将带着水珠的伞放在了柱子边上。 萧旻在见到穆清芷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亲眼看着她一步步地朝着自己走来。 “参见太子殿下。” “沅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穆清芷朝着萧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萧旻的心里突然浮现淡淡的不安,简简单单的一个行礼,他和沅沅的距离却突然远了很多。 他上前一步,凤眼深深凝望着穆清芷,穆清芷也任由他打量探究。 终于他开口了,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沅沅,你……” 穆清芷的心有点跳,她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的。 “沅沅,你……用过早膳了吗?” 穆清芷登时泄了一口气,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不明白为什么萧旻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道:“吃过啦。” 合该是这样的语气。 萧旻这才安心下来,沅沅就是这样无所顾忌的语气。 穆清芷说完才觉得不对,连忙收敛笑容,目光转向别处,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食盒。 应该是萧旻怕她起晚了,没用早膳就过来了。 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很喜欢睡懒觉。 以前在宫里读书,她就经常起不来,但是太傅又很严厉,不管是谁,迟到就打手心。 为了不迟到,她经常不吃早膳,就跑去上学。 结果肚子饿得咕咕叫。 后来萧旻都会给太傅赐食,太傅就会暂停讲课,连同听课的几位公主和她也有东西吃。 所以穆清芷每次都心安理得地不吃早膳。 又想到哪里去了! 穆清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萧旻。 “多谢殿下关心,早膳我用过了,就不再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不要叫我 “太子殿下。” 穆清芷正色道:“我有事情和你说。”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模样, 十分认真。 萧旻的目光轻轻地落在穆清芷的脸上,看不出心中所想。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亭子边上。 白衣红带, 衣角随风微微摆动,长身玉立, 仰头望向天边。 “你说。”萧旻淡淡地道。 不知为何,背影透着一股寥落之感。 穆清芷走到他的身后几步远,目光越过萧旻, 看向面前广阔一望无际的山坡上, 绿草如荫。 头顶的天空,宛若一面倒悬的湖水, 澄澈干净, 美得无知无觉。 穆清芷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了萧旻的后背。 素雅的祥云纹,象征富贵吉祥的宝相花纹,低调地纹在衣物上,只有凑近才能看清一二。 “殿下驾临幽州, 得以再见, 妾不胜惶恐荣幸。”穆清芷将昨晚想好的说辞缓慢庄重地吐出口。 “数月以来,殿下先是在战场上救我性命,又在军营中力排众议、使世子转危为安。殿下的大恩大德, 我……我们夫妻铭感五内,终生无以为报。” 萧旻没有转头, 听到穆清芷的话, 只是平淡点头。 穆清芷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正要接着说下去, 萧旻却突然出声打断:“你看。” 穆清芷疑惑地仰头,顺着萧旻的视线向远处看去,一个小点出现在天边,几乎与雪白的云层融为一体。 一声嘹亮的鸣叫响彻云霄,小白点的轮廓渐渐清晰,硬挺的双翼,尖利的嘴喙,有力的脚爪。 决云嘶鸣一声,冲上天空,双翅携着迅疾无比的强风俯冲而下,穆清芷的头发随风乱舞,微微眯起眼睛。 决云在凉亭上方盘旋来去,叫声欢悦,显然十分高兴。 穆清芷见到决云,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反而有所顾虑,驻足不前。 萧旻不着痕迹地向穆清芷望了一眼,随后伸出手,让决云停在他的臂膀上。 决云落下一会,便重新腾空而起来,围着穆清芷飞来飞去,又怕自己的翅膀打伤了她,又想与她亲近玩闹,颇为矛盾。 它朝着穆清芷叫了几声,拍动翅膀引着穆清芷往亭子外走去。 此时太阳自东方升起,暖黄色的晨光洒向大地。 放眼望去,草地上仿佛笼罩着淡淡的金辉,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上,淡淡花香萦绕周身。 二人漫步在山丘上,脚下的草地松软带着微微的露水,踏上去没有一点儿声音。 晨间凛冽的山风迎面吹来,萧旻微微落后穆清芷半步,瞧见她脑后的流苏纠缠在一起。 从前沅沅未出阁的时候,喜欢用红色丝带束发,如今梳起发髻,自是不再用了。 萧旻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动作,而是轻轻地出声提醒。 穆清芷伸手摸去,费力地将打结的流苏络子分开。但一来这簪子插在脑后,二来流苏缠得太复杂,弄了许久也没有分开。 萧旻轻声地道:“我帮你……” “不用!”穆清芷立刻高声回绝,连连后退了几步,与萧旻拉开距离。 面对穆清芷如此剧烈的反应,萧旻微微一怔,默默地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流苏久久解不开,穆清芷心里越来越着急,干脆心一狠直接将这个簪子拔下来了,缠在上面的头发也被硬生生扯断,痛得暗暗抽了一口气。 她的举动被萧旻默默看在眼里,两个人就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走着。 穆清芷拿着簪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该说的话,这才慢慢地开口:“当日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将姨母的信送来,我心中高兴不已,却一直没能向殿下道谢,多谢您成全我们的母女之情……” 说到这里,便向萧旻郑重一拜,却被萧旻伸手拦住。 萧旻扶着穆清芷的双臂,不许她拜倒下来,急忙开口:“沅沅,你从来都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全部心甘情愿。”只要她愿意接受,他就心满意足了。 心甘情愿? 穆清芷在唇齿边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不愿细想地咽了下去,囫囵吞枣。 她已经没功夫去想这些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为萧旻的一句话一个字而牵动心神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小女孩了。 萧旻双唇抿起,眼中尽是愧疚:“沅沅,真要论起,从前诸多事情,终究是我对你不住,亏欠你良多,如今所做的一切只能尽力偿还一二,将功补过。但愿、但愿……” 他连连说了两遍“但愿”,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 但愿什么呢? 穆清芷呆望着萧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脑海一片空白。 然而,一股悲怆之情冲上胸口,她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已经很久没想这些事情了。 她以为她早就不难过了。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她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她当时只有十五岁。 姨母幽禁,巫蛊栽赃,以及萧旻琢磨不定的态度。 “我”穆清芷甫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沅沅……”萧旻急忙擦去穆清芷的眼泪,却被穆清芷躲开,只碰到她鬓边的发丝。 穆清芷抽回双手,后退一步,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直直地掉在地上。 萧旻心中一阵刺痛,一滴泪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从前的事情……” 穆清芷回想起在长安的时光,从幼时的两小无猜到长大后的心生爱慕,又到得知姨母幽禁的心神俱碎,最终停在了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杀母夺子…… 穆清芷又想起了这四个字,形容得怎么这么精准,每一次浮现在她的脑子里,都仿佛要将她凌迟。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从前的事情……我都知道的……姨母她做的事情……” 穆清芷抽泣,一顿一顿的说道。 她不能恨萧旻绝情,为母报仇是身为人子应尽的本分。 她甚至要感谢萧旻容情,姨母仅仅是幽禁,而无性命之忧,甚至也未向天下人昭告姨母所做的行径,名声得以保全。 她明明知道姨母做的事情不对,可是当萧旻带来姨母的信件,她还是忍不住高兴、开心,甚至还写了回信。 她怎么能这样? 她明明知道的。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母妃……”穆清芷抽抽噎噎地道,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用和我……和我道歉……” 她仰头看着萧旻,早已泪流满面。 萧旻见她痛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匕首搅动,痛得人无法呼吸。 “沅沅,当年的事情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与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上一辈的恩怨,早已两清了,不是你的错。” 萧旻低声说道,眼中不忍。 穆清芷没有回答,眼泪安静地从脸颊滑落,宛若断线的珍珠。 萧旻看着她无穷无尽的眼泪,想要为她拭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它落下。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沅沅也不会接受。 “那年除夕夜我对你说的话,我早就后悔了。”萧旻缓缓说道。 穆清芷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旻,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悲:当时她对萧旻承诺,永生永世不再回长安。 到了如今,萧旻却几次问她回不回长安,她又几次拒绝。 “你从小在长安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不论如何,长安都是你的家。” 萧旻轻轻地道,似乎害怕穆清芷再次拒绝:“何况祝皇后也在长安。” 穆清芷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不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从无欺瞒,都是真的。但愿……你就像从前一样对我,你从小叫我太子哥哥,我便愿做你一生一世的哥哥……” 萧旻说出此话,心中剧痛,犹如凌迟之苦。 但却知道事态已经无可挽回,不如此说,沅沅今日是真的要和他再无瓜葛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照顾她的借口了。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只听他道:“就如同昭明太子一般。” 沅沅的亲哥哥。 穆清芷擦完眼泪,了却一桩的心事。 再加上山风迎面一吹,面上的眼泪登时干净,凉爽了不少。 “让殿下见笑了。”穆清芷不好意思地道,将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萧旻问道:“后日我要离开幽州,你会来送行吗?” 穆清芷想了想,垂下眼眸。 萧旻静静地等候她的回答,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时眨动,微微湿润,挂着点点晶莹。 穆清芷微微思索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夫君身体迟迟未好,应当是不能出席的。” 她抬起头,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我要照顾他……” 萧旻的心一沉,他知道沅沅之所以大报恩寺,就是为了替萧晏祈福。 但是亲耳听到她提及萧晏,口称夫君,确实是截然不同的心境,天旋地转。 “沅沅……” 穆清芷听着这个称呼,却突然说道:“殿下还是不要叫我沅沅了。” 萧旻登时怔住,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神情变化不定。 “为什么?” 穆清芷打量着萧旻的神色,解释道:“太子殿下,沅沅是我的小名,以前我们年纪小,胡乱叫着玩。可如今……” 如今长大了,到了各自婚嫁的年纪,自然不该这样叫了。 穆清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萧晏的脸。 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有所误解。 穆清芷看着萧旻锐利的目光,再次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夫君知晓,会不高兴的。” 萧旻心头一酸。 当日他在白璧关前不就亲眼见到沅沅与萧晏的亲密无间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 世事颠倒 “你真的如此爱他?”萧旻轻声问道。 从今往后, “沅沅”这两个字除了萧晏,谁都不许唤。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神情为之一肃, 说不出的端庄贞淑。 只听她道:“晏郎是我的夫婿,救我于危难之中, 今生今世,我穆清芷不敢忘。”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能听见微风吹拂的声响, 不时几声鸟鸣, 愈发寂静。 萧旻背着光,凝眸望着穆清芷。 柔软的发丝随风微动, 初升的晨曦照在她的脸上, 连细小的绒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这话时, 想到萧晏时眼中流露出来的爱怜,不正是她从前凝望着他的目光了。 如今,全心全意地给了她的丈夫。 自然,没有他的份了。 刹那间, 曾经的妄念烟消云散。 整个世界寂静了。 心如死灰。 穆清芷看着萧旻, 从她说完话起,他的神情始终没变,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和他在一起, 你欢喜吗?” 萧旻再问,语气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穆清芷不明白萧旻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还是点头答道:“很欢喜,我一见到他就很欢喜。” “我也看出来了。”她很欢喜。 萧旻低低地说道,目光流连在穆清芷的脸上, 将她眼角眉梢的笑意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的疼痛已经麻木了,随着她笑而微微一笑。 萧旻抬起脚步,二人并肩而走。 “那我应当叫你什么?”安静了一会,萧旻突然发问。 穆清芷走在萧旻身侧,转头向他瞥了一眼,萧旻没有看着自己,反而一直盯着前方。 穆清芷收回视线,想了一会,说道:“你叫我三娘吧。” 从前她在宫里没什么人叫她三娘,后来在岐山侯府,大家都称呼她的齿序,她也习惯了。 “三娘……” 萧旻轻轻地唤了一遍,垂下眼眸。 这声音落在穆清芷的耳中,还是有点不适应。 她生平第一次听萧旻这么称呼自己,而非“沅沅”。 以后就会习惯的。 穆清芷将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对着萧旻说道:“当时随信送过来的盒子里,还多了一样物件,估计是下人不小心夹带进去,今日特地原物奉还,请殿下收下。” 萧旻站住,终于看着穆清芷。 那双深邃的凤眼深处翻涌着激荡难以言喻的情绪,宛若波涛汹涌的海水,要将穆清芷吞没进去。 但只是一瞬,仿佛只是穆清芷的错觉。 萧旻仍然是一副平静的神情,与平日没有任何的分别。 “是何物?” 萧旻将视线从穆清芷的脸上移开,看向她手上的锦盒。 他没有接过,而是直接打开,盒中之物袒露在明亮的天光里。 ——那是一支缠枝石榴花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红得刺眼。 心中的猜测证实,萧旻忍不住闭了闭眼。 “殿下。”穆清芷再次催促道,将锦盒往前递了一寸。 “并不是下人粗心放进去的。”萧旻重新睁开眼,解释道:“这发簪就是送给你的。” 穆清芷没有想到萧旻不接她的话茬,登时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可是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 “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这种情谊世上少有,又怎么是一只簪子能比的。” 萧旻的神色忽然柔和,仿佛想到了幼时许许多多快乐的时光。 “再说你的妆奁之中,比它贵重的首饰千千万万,算不了什么。” 见到穆清芷还要张口,萧旻接着道:“圣人几位公主出降,我作为兄长皆有为皇妹添妆。 唯有你,我们自小相识,纵然世事变化,亦有过隔阂,但其实亲如手足,这发簪算作给你的赔礼罢!” “当时你送入宫中给圣人享用的喜糕,我还尝过,沾了你的福气喜气,却没有亲自向你道谢,实在是我的过错。” 穆清芷听见萧旻提起这事,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原来萧旻也见过尝过。 当时她刻意没有派人把喜糕送去东宫,就是因为不想与他再有什么牵扯。 结果阴差阳错,他还是吃到了。 萧旻清楚地记得那是正月十八,还下着小雪,他拿起的那块喜糕上,还写着“天赐良缘,百年好合”八字大字。 “况且这发簪是由萧晏转交给你,坦坦荡荡,这样你总不会担心他吃醋吧。”萧旻说道,神色轻松。 “若真是如此的话,首饰铺子里的雕刻师傅可要犯难了。”萧旻调侃道。 穆清芷冷不防听见萧旻打趣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旻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俏皮话,新奇极了。 萧旻见到穆清芷终于笑了,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收下吧。” 当天夜里,穆清芷忽然梦到了幼时的事情。 萧旻刚刚来到椒房殿时,总是独来独往,不与她和其余玩伴玩耍。 是姨母专门叮嘱她的,亲疏有别。 太子比起其它的皇子,和我们更亲近,怎么能亲近外人而疏远自己的家人呢? 穆清芷于是主动去找萧旻玩,四皇子和六皇子由此嫉妒他。 四人在一起玩耍,萧旻只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从不搭理另外两人。 一次玩闹起了争执,甚至还动了手。 混乱间六皇子大叫:“你这个瑶婢所生的儿子,低劣不堪,怎么能够和我们一起玩,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讨好沅沅,就你也配喊‘沅沅’的小名!” 穆清芷站在一旁,不等萧旻开口,柳眉倒竖,杏眼瞪得大大的。 “不许你这么说!” 穆清芷大声地道:“我就喜欢和他玩。你们不喜欢他、讨厌他,我偏要两倍三倍的喜欢他,才不稀罕你们的喜欢,又不是什么宝贝。” “你、还有你!”穆清芷伸手指向四皇子和六皇子,“你们这么坏,才不配喊我的小名,从今以后……” 穆清芷拉过萧旻的手,说道:“从今以后,沅沅这个小名只准你叫,其他人想也不准想。” 穆清芷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萧晏跟着坐了起来,关切地道:“沅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是做了个梦。” 穆清芷回道,萧晏拍着她的肩膀:“梦都是反的,沅沅别怕……” 梦都是反的。 穆清芷微微一怔,又听见萧晏喊着自己沅沅,梦境与现实陡然重叠。 确实反了。 世事颠倒,从今以后是她不准萧旻再叫她“沅沅”了。 …… “咻咻咻”三声,一支接着一支的羽箭破空而出,三支箭都是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穆清芷满意地看着立在远处的箭靶,放下沉沉的铁弓,侍女连忙上来给她擦汗,整理头发。 萧晏走了过来,将手上的茶水送到穆清芷的面前。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带着一种久病未愈的虚弱。 穆清芷一饮而尽,这时候萧晏看向箭靶,夸奖道:“好准的箭法。” “是吧,我也没想到!” 穆清芷也有些兴奋,她这段时间疏于练习,本来以为会生疏许多,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成绩,出乎意料。 萧晏颔首,又夸了她几句,双眼望着面前广阔的射箭场,神色却有些落寞。 穆清芷瞧见,心中顿生怜惜,开口道:“日安,你也试试怎么样,看看手有没有生。” 萧晏拿起穆清芷的长弓,却没有像穆清芷方才连发三箭。 他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 伴随着尖锐的啸鸣,箭矢扎在靶子中央,箭尾微微发颤。 穆清芷眼前一亮,忙在一旁喝彩。萧晏向她望了一眼,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再取了一支箭,用尽全身的力气堪堪拉开铁弓,宛若一轮半圆未圆的月。 又是一声啸鸣,这一支箭速度比方才略慢一些,但依旧十分精准,正中红心。 穆清芷更高兴了。 萧晏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弓箭。 穆清芷有些奇怪,萧晏射箭常常以三支箭为一组,今日怎么不太一样,连忙跑了上去,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萧晏摇头,“我没事。” 穆清芷仍旧不放心,想要把医师请过来,却被萧晏制止了。 “我在旁边休息一会,看你射箭就好了。” 萧晏如此坚决,穆清芷只好答应,但心里还是隐隐担心。 突然,射箭场北面突然出现异动,马匹嘶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军士急促响亮的声音响起:“边关急讯——” 穆清芷与萧晏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与惊愕。 一刻钟后王府大厅,燕王看完急报,一脸沉重,将信递给了萧晏,其次是坐在下首的亲信将领。 穆清芷坐在内室,隔着一道门和屏风,伸长了耳朵想听清楚,却也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几个字。 “突厥人……狼子野心……若是……幽州危!” 穆清芷听了个半懂,猜到突厥人又作乱了,但却始终没听清说的具体是什么事情。 听得火从心起,真想把这碍眼的屏风踹翻,坐在大厅里光明正大的听。 燕王环顾四周,沉声说道:“突厥人不守盟约,发兵夜袭,檀州既然失守,若是再克顺州、平洲两座城池即可兵临幽州。 事关我大燕北疆百年之安危,此战谁可为主帅?” 此话一出,骤然安静,而后有人站出来主动请缨,肃穆庄严的议事厅登时变作闹事一般,乱哄哄的。 各方各自一词,推举人选始终无法服众,迟迟定不下来。 穆清芷扒在屏风边,一一扫过堂上的诸位将领,又一一否决,目光落在了萧晏的身上,停了下来。 燕王一定要坐镇幽州,不能轻易离开。 满堂将领,若是论起军功智谋,必定是萧晏为首。 就在年前,萧晏再次火烧敌营,重创突厥人的军队。 除了他,还有谁能做主帅,还有谁够资格做主帅呢? 但是…… 穆清芷担忧地看着萧晏,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看在眼底。 他的身体…… 诸位将领显然心知肚明,谁都没有提起萧晏。 可是随着事情僵持下去,战事却刻不容缓,燕王抬手,大厅登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晏儿,你觉得有谁可担当此重任?” 燕王语重心长地问道。 萧晏方才一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此时燕王问话,眼中闪过挣扎之色,随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 穆清芷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她已经猜到萧晏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萧晏走在众人之前,深深一揖:“檀州先前为我镇守之城,如今失陷,百姓流离失所,我亦有泰半之罪过。” “萧晏羞愧,但愿将功折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我要和你 “殿下, 檀州急报。” 官道上,太子车驾浩荡而行,旌旗高扬, 遮天蔽日。 萧旻拆开急信,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神情陡然凝重。 连忙官道的驿站停下车队,手执刀剑的士兵将驿站里里外外的围了起来,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大厅里萧旻坐在上首, 左右两边的臣属次第而坐, 传阅这份急报,焦虑忧心窃窃私语:“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位中年臣子站了出来, 朝着萧旻深深一拜, 语重心长地道:“檀州骤然失守, 不知内情,而幽州岌岌可危。 殿下身负天命,方能安然避过此劫,臣以为殿下应当即刻返回长安, 保重自身安危, 使朝野上下安心。” 萧旻笑而不语。 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此言差矣,幽州此时身处险境,吾等身为人臣怎能袖手旁观!臣以为第一要务便是调度诸军抵御突厥铁骑南下。” 大燕北方数十州并立, 幽州兵马最盛,又是抵御突厥的重要战场, 其“铁血悍勇”之名天下闻名。 但除去幽州, 定州、云州的兵马也是精锐之师。 但没有圣人敕令,不可轻易离开州境,违者问斩。 “竖子无知!殿下贵体不容有失, 岂容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难不成要我等眼睁睁看着北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吗?这非我所习的孔孟之道。” “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就在此时,飞马再至,信使闯入厅中。 “报——” 信使单膝跪地,呈上密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上面,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萧旻扫视全文,看望之后由身边的内侍将内容一字不拉地念了出来。 “萧三郎竟然被俘虏了……” “顺州交由萧世子镇守,暂时出不了乱,倒是平州危险……” 随着内侍每念一句话,厅下的议论声便多一分。 萧旻安然坐着,神情冷静。 他环视一圈,大厅便安静了下去,一双双眼睛看着萧旻,等候他的旨意。 “诸卿之意,孤已知晓了。”萧旻缓缓说道,话锋一转。 “然而,突厥人屡犯幽燕之地,万民陷入水生火热的处境之中,日夜期盼圣人垂听朝廷发兵。民之望,若大旱望云霓也。孤为储君,不忍弃之不顾。” “道之,简庸。”萧旻吩咐道,眼中流露出冷然的锋芒。“孤派你二人为使者,各领一队士兵,分别向云、定二州都督求援,命尔等即刻出兵,不可推脱延误,违者军法处置。” “谨遵殿下旨意。” 被点到姓名的两位臣子连忙行礼,立刻有内侍领着他们出去了。 萧旻又吩咐了几句,独独留下一人。 “殿下,您有何吩咐?” 下属跪在台阶之下,额头触地,恭敬地道,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并非萧旻亲近的臣属,此次随行,不过是因为他是幽州人士,熟悉当地官员联络。 此时太子殿下单独将他留下,究竟是为什么? “孤有一件事,要特意交给你。”萧旻缓步走下台阶,亲手将下属扶起,“孤记得你是奚族人,对不对?” 下属顺着萧旻的动作连忙站起,激动得浑身发抖,忙不迭地说:“殿下英明,正是如此。” 奚族居于两国边境,不曾归附大燕,而不亲近突厥。 但近年来,多有部落子弟入朝为官,陆续汉化。 萧旻微微一笑,低声吩咐了几句,下属立刻眼放精光,伏地而拜:“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待到厅内空无一人,萧旻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拂过密报上关于顺州的字句,眉头深锁。 他唯一担忧就是沅沅了。 倘若沅沅安然留在幽州那也无碍,若是…… 萧旻按住眉心,双眼闭上,俊美的脸上微微流露出忧心之色,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憔悴黯然之感。 萧旻召来亲卫,果断地道:“你即刻带人去幽州,若是见到穆娘子,立刻将她带回孤身边。” 亲卫跪在地上,短暂的惊讶过后,立刻领命。 萧旻走到大厅,廊下挂着一只鸟笼,一只五彩鹦鹉站在木架上,应该是受过训练,一见到萧旻就叫道:“殿下千秋,殿下千秋。” 鹦鹉学舌,不知疲倦地叫唤,让人心烦。 萧旻历来不喜欢这种吵闹的动物,倒是沅沅有段时间很喜欢,还养过一只来玩。 此时他心乱如麻,看到这只鹦鹉却突然想起了这件小事,于是没有叫人拿走,反而伸手逗了逗它。 “殿下安康,殿下长乐无极……”鹦鹉在笼子里飞来飞去,叫得更欢了。 萧旻逗了一会,倍感无趣:还是沅沅养的那只鹦鹉聪明,那只鹦鹉天天在立政殿闹腾,一边飞一边叫“沅沅喜欢太子哥哥”,连语气也学得那么惟妙惟肖。 沅沅就一边追,一边着急地喊“不许叫了,不许叫了!”结果一不留神,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方才的烦躁焦灼顷刻间化为乌有,年少时的旖旎柔情登时涌上心头,萧旻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来,暂时抛下了眼前的千头万绪。 沅沅……沅沅…… 萧旻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甚至不敢念出声来。 即便如此,心中的柔情爱意不但没有减轻分毫,反而愈来愈多,心中又愧又爱,既痛苦又微感甜蜜。 …… “真的要去?想好了?” 穆清芷低着头,为萧晏系好外袍的腰带,又拿起桌上放着的盔甲,从腹部开始穿戴。 因为萧晏身体的缘故,从前出征这些事情都是萧晏自己穿戴整齐。 但今天,穆清芷却说她来。 萧晏伸开双臂,沉默地点点头。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穆清芷蹲下来,开始垂挂腿部的盔甲,仿佛随口一问。 萧晏看着穆清芷头顶的发旋,忽然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会又是像上次一样,让我留下吧。”穆清芷一边忙碌一边打趣道,语气轻快,头却始终没抬起来。 “沅沅,幽州城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幽州不失,突厥人便不能长驱直入。你留在幽州,母亲也需要你的协助。” 穆清芷没有立刻回答,一点晶莹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一闪而过,亮晶晶的像珍珠。 萧晏眨了眨眼,它便立刻消失不见。 穆清芷的语气依旧轻快,抬起头朝着萧晏一笑:“照你说的,幽州这么重要,那你也留在幽州,一起守城。”眼眶微微发红。 萧晏可以肯定刚才那个瞬间不是她的错觉了。 她把穆清芷拉进怀里,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只要顺州不破,突厥主力不能汇合,幽州之危便迎刃而解了。” “可是顺州只是一座小城,根本经不起三万人的围攻,你去就是送死!”穆清芷高声叫道。 幽州主要的兵力不能出动,要留下守城。 再加上萧曙之前带走的、援助平州的士兵,满打满算萧晏这次带的军队只有五千之数。 五千对三万,胜败一目了然。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拼命忍着才不让它掉下来。 萧晏闻言,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目空一切。 “未战先怯,不是将军所为。”萧晏笑完之后,收起笑意,一脸严肃地看着穆清芷。 “沅沅,放在军营里,你刚才说这话可是要斩立决的。” “那你斩了我吧。”穆清芷气道。 “我不。”萧晏又将穆清芷紧紧抱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额头,缓缓说道:“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你真的违反军规,我一定代你受过。当然……” “……你也不会这么违反军规。” 萧晏轻轻地在穆清芷的发旋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穆清芷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她伏在萧晏肩头,哽咽地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只能什么也做不了地等着你回来了。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止无休的恐惧里,唯一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那种痛苦的经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我想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她说这话时,仰起头,倔强地让眼泪憋了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安抚顺州城内的民众,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儿,可以带领后方的人一起照顾伤兵、缝制鞋袜护腕。 总之我不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天天在家求神佛保佑你,根本没有用。” 穆清芷说着说着,反而平静了下来。 萧晏凝眸望着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然而愈是这样,她心里愈是不敢答应穆清芷。 此去顺州,她心中早已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是穆清芷不行。 战事一旦开始,刀剑无眼,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护她无忧。 而且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沅沅她真的会愿意在侍卫的护送下弃城而走吗? 萧晏脸色变来变去,迟迟不肯答应。 穆清芷也倔强地望着她,非要她答应自己不可! 她自小喜欢用眼泪逼迫旁人应允自己,可偏偏这次,一滴眼泪也不肯流。 燕王妃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得过分的画面。 “你们在做什么?”两个人直愣愣地站着。 燕王妃迈过门槛,微微皱眉问道。 二人同时转过头去,穆清芷叫了一声道:“母亲,你快帮我说服他。” 问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燕王妃没着急处理这事情,反而是先为萧晏穿盔甲。 “母亲……”萧晏急忙抬手,想要制止,但却被燕王妃轻轻地睨了一眼,收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为萧晏穿戴盔甲,片刻之后便穿戴整齐了。 燕王妃让萧晏出去,自己和穆清芷留在屋里。 “非去不可吗?” 燕王妃淡淡地道,神情与平常无异,仿佛出征的人不是她的亲子。 今早她出城操练士兵不在府中,否则燕王召集议事的时候,她肯定有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劝导一二。 穆清芷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把你打晕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准出门。” 燕王妃开口,自嘲地道:“可我是晏儿的母亲。” “方才出去前晏儿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私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她、保护她。” “从小到大,因为晏儿的身体,我不许他和年纪相仿的郎君玩得太近,她也不能和女郎一块玩。 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让晏儿受了很多苦。” 穆清芷安静听着,突然插口道:“可是萧晏不觉得辛苦,她说过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次看到百姓感激信任的目光话语,看到他们安居乐业,不受突厥人的肆虐,任何的辛苦都不值一提,只有满足了。 “是吗?” 燕王妃一愣,低声道:“那就好。” 穆清芷说道:“我刚来幽州王妃耐心地照顾我,帮助我适应幽州的环境,我一直记在心里。”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本来就是常理。您说自己有私心,可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其实就没有私心了。” “萧晏对我很好,在我难过得要死的时候陪伴我,所以我也愿意对她好,所以在这个危险的时候陪着她。” 穆清芷握起燕王妃的手,感受她之间微微冰凉的温度。 “而且,如果您真像口中所说的一样。那您明明也可以用萧晏重伤的理由,把他关在王府里不许他上战场,没人会强迫一个病人的。 可是您没有,您一回来就过来了吧。” 穆清芷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一阵柔和的春风。 “所以我会照顾好萧晏的,您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去找她” “咚——咚——咚——”军鼓阵阵擂动, 刺得耳膜发痛。 天空灰暗,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 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马蹄所过之处大地隐隐震颤, 扬起黄沙漫天肆虐。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劲风迎面吹来, 远远望着逐步逼近的突厥军队,看清了为首之人的面孔。 阿史那骨,她差点命丧在他的手下。 当时在黑夜之中骤然交手, 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此时青天白日, 穆清芷这才看清此人的样貌,鹰视狼顾, 颇为凶恶, 穆清芷后背微微发凉, 有劫后余生之感。 阿史那骨挥手,立刻有几队骑兵作为先锋攻城,冲向城门。 还未到达壕沟外,冲锋最前的骑兵便掉入萧晏昨日连夜带人挖好的陷马坑, 马腿被尖木刺穿, 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而藏在壕沟中的大燕士兵也冲向突厥人,长剑刺穿掉入坑中的突厥人胸膛,鲜血溅出。 “放——箭——” 城楼之上, 士兵一声长令,登时数不清的箭矢飞射而出, 突厥士兵纷纷坠下马来。 穆清芷在城楼看着, 阿史那骨又抬手派出几队骑兵,如此循环往复,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即便站在城楼上, 穆清芷还是可以闻到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前所未有的刺鼻,熏得她无比反胃。 这就是战场。 穆清芷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观战,和兵书上写得完全不一样,书上死伤的人数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可是眼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世子妃,您先回去吧。”身边的士兵开口道,留意到穆清芷不适的神情。 穆清芷掩住口鼻,点了点头。 她向主城墙那里望了一眼,萧晏身披盔甲,正在指挥军队。 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穆清芷登上马车,突然看向那个士兵,轻声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她总觉得有些面熟,但她戴着头盔,始终想不起来。 “世子妃您忘记啦,你还救过我呢。”那个士兵摘下头盔,露出灰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当时我肩膀中箭,多亏了您给我拔出来。” 她这么一说,穆清芷便想了起来,着实吃了一惊。 穆清芷看向她的左肩,问道:“你的肩膀恢复得怎么样了?” “活蹦乱跳。”士兵笑着甩了甩肩膀,转了一圈。“多谢世子妃了。” 穆清芷见状,也为她高兴。 士兵向城门望了一眼,正色道:“世子妃慢走,我要回去了。” 穆清芷点点头,嘱咐她小心刀剑,叫侍女放下车帘,靠在了车窗边上。 她转头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祝愿她平平安安,就在这时突然才想起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祝祷的时候,还是要叫大名比较灵验,否则菩萨找错人就不好了。 下次要是还能遇见,顺便问问她的名字吧。 穆清芷坐在车厢里,随着凹凸不平的泥土路上下颠簸想道。 顺州街道上家家门窗紧闭,再也看不到往日孩童嬉戏、商贸往来的热闹景象,除了军队士兵,再也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 穆清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腹愁绪却也无计可施。 待到申时末,旭日将近沉入山后,鼓声终于渐渐平息,两军鸣金收兵,顺州城内外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萧晏还在军中,根本没有时间回来。 穆清芷独自用晚膳,桌上只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浓墨的天空罩在头顶,将所有的声音都吞噬。 用过晚上,穆清芷去了一趟伤兵营,毗邻城门。士兵从城外的尸山中寻找还有热气的同伴,一趟一趟地运回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入耳尽是连绵不断的呻吟痛呼。 穆清芷镇定自若地慰问了一些还能说话的伤员。 不出片刻的功夫,“世子妃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伤兵营门口挤满了人。 顺州城的士兵见到最大的官要么是军队里百夫长,要么是平日在街上巡逻的衙门差役,什么时候见过身份这么尊贵、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什么“世子妃”。 他们看穆清芷的眼神既有畏惧,但畏惧中又有一丝好奇,那好奇像极了看什么稀奇的事情。 穆清芷没有在意,继续挨个安慰过去。 “是你。” 穆清芷蹲下来,平视面前的士兵,微笑道:“这次我认出来你了。”正是上午遇见的士兵。 她脱了盔甲,手臂新缠上了绷带。 “怎么受伤的?” “什么时候能恢复好呢?” 穆清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询问过去,那士兵也一个一个回答,二人一问一答,闹哄哄的军营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落在穆清芷身上,针落可闻。 穆清芷吩咐下人取来准备好的药膏交给士兵,嘱咐她按时涂药,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莫三娘。” 穆清芷轻快地道:“你是三娘,我也是三娘,我们好有缘分。”眉眼弯弯。 莫三娘瞧着穆清芷的笑颜,黝黑的脸上竟然能看出绯红,十分羞赧。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冷厉的声音,登时分出一条小路,萧晏从外面走了进来,黑着一张脸。 “立刻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等到士兵纷纷散去,萧晏送穆清芷回去。 她身上都是汗味,不肯和穆清芷共同乘车,独自在外头骑马。 穆清芷只好靠在车窗边和她讲话。 “你少过来,军营里太乱了。” 穆清芷点头,“我知道,我都带着侍卫。” 萧晏睨了穆清芷一眼,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穆清芷解释道:“我听说你今天下午按军法处置了一个逃兵。” 萧晏从前没有指挥过顺州的士兵,偏偏这里兵防薄弱,军纪散漫,非常之时便要用鲜血警告三军。 现在的军法可不是从前的一纸空文。 姨母说过威恩并施才是驭下之道,穆清芷说道:“你用严厉的刑罚让军队暂时拧成一股绳,那我就用怀柔的法子,让这绳子不要过于紧张而绷断开,让它松弛有度。” 萧晏握紧缰绳,看着穆清芷,心中触动不已,感激地道:“多谢你了。” 街道上漆黑无人,除了几盏照明的灯笼,唯一的光亮就是天上的明月。 银白的月华抛洒在萧晏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银白的铠甲,坚毅强大。 “这话我也要对你说。”穆清芷道,“今日守城辛苦了。” 宁静的月色中,二人相视一笑,尘世间的硝烟纷争倏然远去。 …… 同一轮月亮照耀在易州城内,月光如水,萧旻仰头而观,心境却不如月色般清明。 明日出易州,顺州在望。 前去幽州的侍卫已经传回讯息,沅沅不在幽州城中。 眼看能见到沅沅,萧旻心中却生出怯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样才能让沅沅答应和他回去,又不会让她痛恨自己呢。 萧旻在月光下徘徊,反复思虑,却始终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无它,沅沅认定的事情,决无更改的可能。 而她爱一个人,一定是毫无保留的。 萧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一点他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他曾经被沅沅死心塌地的爱着,正像她如今爱着萧晏。 她为萧晏去顺州守城,不正如当年她为了自己私逃出宫,独自赶来同州吗? 一路上流民贼寇肆虐横行,她一点也没有考虑自己。 如果不是萧晏护送…… 萧旻闭上眼,悔意、愧疚、思念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宛若一把匕首,在他的心口乱扎乱刺,每一下都鲜血淋漓。 他当年明明知道沅沅爱他,却始终不肯回应,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每每想起,恨不得有回天倒日之能,挽回定局,再续前缘。 纵然贵为储君,什么天佑之人、真龙后裔,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并没有让时光逆转的神力。 一双翅膀突然划破静谧的夜空,一只信鸽落在了萧旻的面前,脚上绑着一个信筒。 萧旻取出里面的密信,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眼神骤然凌厉,“来人,备马!” 守夜的侍从瞬间被惊醒,连忙起身去办。 一柄长剑置在东面兰锜台上,倏然间寒光一闪,萧旻拔剑阔步向前。 突然,廊下兽笼里的决云发出一声鸣叫。 萧旻的头脑蓦地冷静下去,即便他连夜驰骋也终究赶不到顺州,实非人力能及。 萧旻打开笼子,将决云放出来,将那封密信卷好,又写了一张纸条盖上太子印玺,一并放进竹筒里。 “往北飞,去找沅沅,把信带到她身边。” 萧旻摸着决云的毛发,亲手喂它吃饱了肉,严肃地叮嘱道。 …… “世子,萧曙将军趁突厥人不备逃了出来,正在城门外,让您开城门!” 萧晏正在与众将士正在部署战术,听见这话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冲出军帐。 “你是说三哥回来了!” 突厥人撕毁盟约,萧曙作为谈判的使者自然被他们俘虏关押起来。 不料萧曙竟然能逃出生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铁箭瞬间刺 “我真的没有想到, 我身边的副将竟然通敌叛国,投靠了突厥人,大意之下才酿成大错。” “因我之故让朔方、檀州等城被占领, 实在是惭愧啊!” 萧曙痛哭流涕地道,后悔之情溢于言表。 他在突厥军中显然受了不少虐待, 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两侧的将士目露悲悯,颇为同情萧曙在突厥的遭遇。 萧晏从桌案后起身,将萧曙扶起坐下, 温声说道:“三哥受苦了, 顺州眼下是多事之秋,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你回幽州休养吧。” 萧曙一愣, 陡然提高声音, 哭道:“我、我怎么有脸回去见父王, 我想留下为顺州尽些许绵薄之力……”说得声泪俱下。 萧晏安慰了几句,让士兵将萧曙带下去休息了。 望着他有些颓唐的背影,萧晏垂下眼眸,将眼中的疑虑掩盖好。 …… 穆清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衣袖挽了起来, 头发简单盘起,一手捧着碗,一手拼命捣药。 有时候甩得手腕酸痛, 脸也皱成一团,却一刻不敢停。 等到终于忙完, 伤兵都睡熟了, 穆清芷和其他的军医药卒才有空闲坐下来喝一口水。 坐了一会,穆清芷又去看望了一些因为疼痛睡不着的士兵,正好遇上了高慧君。 高夫人脸色也有一些难看, 这些天不分昼夜地处理伤员,穆清芷从前瞧她五十多岁一根白发都没有,现在竟然隐隐透着银白。 “高夫人注意身体啊。” 二人在夜里并肩走着,冷冷的夜风吹来发丝微动,穆清芷吩咐侍女取来大氅,为高慧君披上。 “多谢世子妃关心。” 高慧君问道:“世子的病情如何了?” “世子总是说一切都好。”穆清芷叹了一口气,“这毒压在身体里,渐渐淤积,我真担心……” 若非萧晏自小习武,内力雄厚,强行压着此毒,早就不好了。 高慧君道:“我近日翻阅古籍,看到有人在湘楚境内误服了一种毒草,是当地的瑶女心善给了他另一种毒草服下,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世子之毒来自瑶寨,或许可以从此法下手。”“这……”穆清芷停下脚步,一时犹豫。“此法太过冒险了……” 世上的毒药千千万万,每一种的毒性各不相同,贸然尝试不仅不能解决,反而会让情况更加危机。 “不到万不得已,请夫人再想其它的办法吧。” 穆清芷轻轻地道,仿佛下一秒声音便会散在风中,疲倦无力:“我和世子都冒不起这个险。” 回到府里,穆清芷梳洗完毕走进里屋。 屋里没有完全熄灯,床边柜子上放着一盏烛台,忽明忽暗的烛光跃动,投在墙壁上。 穆清芷走近床边,借着柔和的烛光看清一张俊美的脸孔,乌黑的眉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仿佛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视线下移,那一双狭长的凤眼映入眼帘,万籁俱寂,穆清芷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萧晏的眉头,静静地看了一会,正要将蜡烛吹灭,却突然看见萧晏睁开双眼。 “我吵醒你了?” 萧旻睁开眼,还有点茫然,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没有,我就在等你回来。” 说完拍了拍脑袋,懊恼自己竟然睡着了,明明只是想躺下休息一会。 穆清芷爬上床,被窝已经被萧晏捂热了,躺下刚好热乎乎的。 顺州物资紧缺,连炭火都不能像从前一样放肆地烧,穆清芷还把自己取暖的碳分了一半给伤兵营。 好在萧晏的身子热乎乎的,却不算太难熬。 穆清芷在心里算着日子,今日是三月初一,再熬上一个月估计就没那么冷了,到时候顺州之困也应该解了。 萧晏将萧曙这事和她说了,想听听穆清芷怎么想的。 “我总觉得不对劲。”穆清芷皱起眉头,“他逃出来的过程也太顺利了,眼下这个时候,突厥人不可能不派人看着他。” 不要说萧曙是燕王的亲生儿子,日后赎人可以换来多少的粮食、黄金、丝绸,就是此时杀了祭旗,也可以大大削弱燕军的气势。 “我并非怀疑三哥,但是此事疑点太多,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萧晏摸着穆清芷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相继睡了过去。 穆清芷主动让萧晏把萧曙分配到巡逻伤兵营的士兵队伍里去,她道:“有什么异常我也能及时注意到。” 观察了几天,萧曙没有什么异常,一直尽心尽力地做事,从来没有怪异的举动。 这一日,萧晏与众人商议顺州东面有一座河谷,待到河水解冻,有没有可能借地势引水攻击匈奴人。 众人众说纷纭,势必要亲自去侦察一番,才有定论。 派谁去呢? 萧晏是主帅,不能轻易出城。 其余的人也各有各的原因,没有办法前去。 萧晏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去把萧曙叫来,我有事情交给他。”也算是试探。 穆清芷也正好隔着一座屏风听,闻言瞬间知道了萧晏的打算,让士兵把萧晏叫过来,附到她的耳边:“我跟着一起去。” 见到萧晏犹豫,穆清芷道:“你放心,我偷偷跟在后面,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回来,不会出岔子的。” “难道你放心萧曙独自去吗?” 等到萧曙过来,听见萧晏的吩咐,竟然面露难色,说道:“世子还愿意将如此重任交与我,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三哥何出此言。”萧晏拍了拍肩膀,不容置疑地道。“此事你去最合适了。” 萧曙推脱不过,只能应下。 等到萧曙出了城门,穆清芷骑着小红马悄悄地缀在后面,夜间黑暗加上马蹄声杂乱,没有人发现。 待到萧曙等人进入河谷,穆清芷跃下马来,嘱咐小红马自己先躲起来,蹑手蹑脚地跟进去,躲在暗处窥视。 一进去萧曙就吩咐士兵四散开来,观察谷内的地势。 他却随意走动,站在冰冻的河面上,俯身观察冰面的厚度。 此时春初,冰面极其单薄,几乎能听见冰面下汩汩流动的水声,萧曙只站了一会就下来了。 穆清芷观察了一会,没发觉什么异样,不敢再停留,闪身出了山谷,骑上小红马率先回城。 小红马风驰电掣,长长的鬃毛在夜里飘起,如同狂风。穆清芷伏在马上,突然却感觉背部有一阵疾风刮过,回头一看,登时愣住。 决云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穆清芷勒住马,伸出手臂,决云便落在了上面。 “你怎么会在这?”不是应该在萧旻的身边吗? 算算时间,也该到洛阳了。 穆清芷瞥见决云脚上绑着的竹筒,连忙取下来看,神情变化,最终咬牙切齿地道:“真的是他!” 信上写道檀州城之所以一夜之间被攻下,不是因为突厥人趁夜突袭,而是萧曙出面骗檀州守军的将领打开城门,放军队进来。 那根本不是大燕士兵,而是突厥人伪装的军队! 就因为这个叛徒,突厥人不费一兵一卒而拿下了攻打数十年不下的檀州城。 她和萧晏早就怀疑过军中有人勾结突厥人,并且此人的职位一定不低。 而萧曙是燕王的亲子,他有什么理由会与匈奴人勾结呢? 是以,虽然萧曙身上处处都是疑点,但她和萧晏始终不敢下定论。 如今,尘埃落定。 穆清芷气得浑身发抖,檀州城便是因此人而流血漂橹,城中百姓便是因他而受突厥凌辱杀害,尸横遍野。 穆清芷看着上面的太子印玺,伸手摸了摸,立刻收进怀中。 她双腿一夹,小红马便朝着顺州的方向飞驰而去,她要去找萧晏,去把这件事赶紧告诉她。 小红马越跑越快,宛若一道红色闪电,风中隐隐飘来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穆清芷陡然勒马,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热血在体内沸腾。 随着她的静止,心跳声逐渐微弱,而远处的兵戈之声渐渐清晰起来。 突厥人竟然趁夜攻打顺州城了! 穆清芷双眼睁大,不敢置信自己亲耳所听。 历来两军交战,每到日落时分都会收兵。 一来夜间不便作战,二来士兵也需要休息。 守城的这段时间,穆清芷有时候也会登楼观战,照着兵书上讲解的情况对照战局,看得出来突厥人有所保留。 然而今日,突厥人却突然连夜发动猛攻,这说明他们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吗? 穆清芷心中愈发不安。 因为即便是这段时间与突厥人的对战,已经是顺州士兵的极限了。 她驱着小红马走得更近,连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人影纷乱,杀声震天,数不清的箭矢从顺州城墙上射出。 前面的突厥士兵倒下,后面的又填进来,一茬一茬宛如韭菜,怎么也割不完。 直到壕沟被尸体填平,突厥士兵顺着登云梯争先恐后地攀爬,想要做攻城的第一人。 火光倒映在穆清芷的瞳孔里,将她眼里的恐惧、茫然照得清清楚楚。 面对千军万马的对决,任何个人的存在都无比渺小。 突然,一个突厥士兵从阴影里冒出来,两人照面,皆是一惊。 “这里有……” 来不及反应,突厥士兵张开嘴喊叫的同时,穆清芷狠狠抛出箭囊里的箭。 铁箭瞬间刺穿了他的咽喉。 他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睁大眼睛,直直地仰天倒了下去。 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汉人手上。 今夜出发前,他还幻想过打下顺州城后,要杀多少个汉畜来发泄久攻不下的怒气。 还有汉人像花一样的妇女……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七天了,大家记得领红包,祝开到心仪的奖品 第58章 58 大不了一死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又渐渐远去。 穆清芷藏在洞穴深处,舔了舔有些发白的嘴唇。 怀里的决云似乎明白主人此时危险的处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到突厥骑兵消失不见, 穆清芷才从洞顶爬了出来,满脸尘灰, 衣裙被树枝刮破出道道裂痕。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月隐星疏,漆黑的天空上唯有北斗七星还在熠熠发光。 眼下顺州城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日安怎么样了? 穆清芷心中担忧, 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暗暗祝祷, 又沿途躲开几波突厥骑兵的巡逻, 渐渐看到村落。 穆清芷走了一夜, 走到东方渐渐露白,早已精疲力尽,瞧见有炊烟升起,眼前顿时一亮。 她低头亲了亲决云的头顶, 这是个汉人村子, 却被突厥人占领了。 好在此时天将亮未亮,穆清芷打算偷偷摸进去,找点粮食用水。 穆清芷顺着墙面潜行, 摸到厨房,伸手轻轻推开窗子, 翻身跳了进去, 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穆清芷才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见有悉悉簌簌的响动,竟然有人在厨房里! 穆清芷想也不想, 三两步冲上前,左手捂住此人的嘴,右手将她缚在怀中,压低声音道:“不许出声,不然我杀了你。” “听明白就点点头。” 穆清芷说完,突然想到突厥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她的话,于是手上用力,免得被这人挣脱,叫来帮手。 然而怀里之人却缓缓地点了点头,毫不挣扎。 穆清芷微微一愣,心中疑惑,低头看去,大为惊讶:这竟然是一张汉人的面孔,约莫十二三岁大。 穆清芷立刻放开她。 那女孩为穆清芷舀了勺缸里的水,又分了穆清芷一半粗饼,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告诉穆清芷。 突厥人占领村子之后,每日以欺压残杀汉人取乐,又叫汉人妇女为他们洗衣做饭。 穆清芷气得心口发疼,恨不得让那些突厥人以命抵命。 丽娘说起这些事情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眼里蓄满泪水。 丽娘拿了一个水囊,塞了干粮让穆清芷带走,“你快走吧,再不走突厥人发现你就走不了了。” 穆清芷心口发痛,她想说带丽娘离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现如今她自身难保,非但救不了丽娘,却还会拖累了她。 突然之间,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丽娘连忙让穆清芷躲进米缸里,把盖子盖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突厥人叽里呱啦地说话,恶声恶气,丽娘小声地用突厥语应道,坐下烧火生饭。 突厥人却没有离开,反而靠近丽娘,又叽里呱啦地说话,还想要伸手去拉她的手。 丽娘忍着恶心,轻声细语地回话。 穆清芷听不明白,但突厥人却慢慢被安抚住了,没有再骚扰丽娘,反而在一旁打转。 屋里安静下来,突厥人却突然大叫一声,丽娘吓得一哆嗦,抬眼看见他正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吼道:“这是什么东西?” 手上拿着一根雪白的羽毛。 丽娘心里咯噔一下,应该就是方才那个娘子怀里的鹰隼掉下的,竟然没有发现。 她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不是根羽毛吗?应该是我昨天忘记关窗有鸟儿飞进来吧。” 突厥人审视了丽娘好一会,见她毫不知情的样子,才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分明是海东青的羽毛,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 丽娘装傻充楞,想要蒙混过去,突厥人半信半疑,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突厥人出去吃饭,丽娘赶紧回来,着急地道:“你快走吧,我怕那些蛮子发现你就不好了。” 穆清芷点头,看着她道:“多谢你救我一命,你要多保重。” 丽娘突然道:“你要念我的情,等到你安全了,能不能派人来救救我?” “毕竟你是汉人的贵族。” 丽娘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秀丽的眼睛里饱含希冀。 还不等穆清芷开口回答,丽娘突然转头,将穆清芷往门外拉去:“算了,你快走吧。” 穆清芷拉住她的手,对上她错愕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不仅如此,我还要让突厥人血债血偿,用鲜血祭奠他们杀害的大燕百姓。” 丽娘眼里有了泪光,“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穆清芷点头答应,伸手拔了一根决云的羽毛交给她,道:“这是信物。” 突厥人正在前面的屋子里用饭,穆清芷从后门悄悄走出去,却突然听见马蹄纷繁踏杂之声,有一队士兵过来了,穆清芷情急之下躲进后门里的草垛。 紧接着马蹄声停下,有人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屋内的几个突厥人听见声音也出来瞧瞧,虽然听不明白说什么,但是态度并不友善。 为首的人用突厥人回答,穆清芷却突然一愣,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萧曙。 她悄悄向外面看去,见到两方对峙,萧曙趾高气昂地说了几句,对面突厥人的态度就变好了不少。 穆清芷看着萧曙口中尽是吐出听不懂的言语,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这个叛徒卖国贼撕成两半。 萧曙将马鞭交给突厥下属,正要进屋脚步却突然一顿,看向其中一人插在腰间的雪白羽毛:“这是什么?” 萧曙将羽毛拿在手里反复观摩,突然冷笑了一下:“这不是萧旻养的那只畜生的羽毛吗?”直呼萧旻其名。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只羽毛如此洁白的海东青了。 穆清芷心中登时升起不详的预感,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不一会,丽娘就被带来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丽娘脸色发白,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根羽毛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萧曙微微一笑,身旁的突厥士兵顿时挥出马鞭,“啪”的一声打在丽娘的身上,痛得倒在地上,正好远远地对着穆清芷藏身的草垛。 穆清芷将丽娘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双手紧握成拳头,满是汗水,心脏怦怦乱跳。 理智告诉她不要出去,出去她救不了丽娘,反而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但是她胸中却憋着一团怒火,如果再不发泄出来,恐怕要把自己烧成灰烬了。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丽娘被欺负,甚至是因她而死! 四目相对,丽娘似乎看见了穆清芷。 她的脸上因为疼痛毫无血色,做了一个口型:“别——出——来——” 她装作在地上翻滚,转身背朝着穆清芷。 “你说不说。”萧曙再问。 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裳,丽娘倒在地上一声不吭。 突厥士兵见状又抽了一鞭,这一鞭落在她的背上,登时皮开肉绽。 “你过来,我告诉你……”丽娘被打得气若游丝,终于开口说道。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曙,瞳仁乌黑。 萧曙这才满意,挥手示意士兵退下,弯腰低头去听。 “我今天早上……呸!”丽娘猛地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道:“汉贼,你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安生!” 萧曙躲闪不及,被她直愣愣吐到脸上,又听见她的辱骂,怒火中烧,当即抽出佩剑,当空虚砍下去。 丽娘闭上了眼,身体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蓦地一声嘹亮的鹰啼响彻云霄,一双锋利的爪子直扑萧曙面门,逼迫萧曙不得不后退。 决云长鸣一声,振翅冲向天空,突厥士兵刚刚拉开弓箭,它已然飞入云霄不见了。 “原来是你。” 萧曙捂住脸,脸上一道血痕汩汩出血,阴狠地盯着穆清芷。 “是我。” 穆清芷将丽娘护在身后,冷冷道:“萧曙,你欺辱同胞,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也是汉人吗?” 萧曙笑了起来,面目狰狞到了极致:“汉人,突厥人……你说的好听,我倒要看看你到时候为了活命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这么娇滴滴的娘子,从来没有受过酷刑,口口声声家国大义,实在是可笑。 “带回军营。”萧曙翻身上马,“派人去禀报主帅,燕王世子妃落到了我的手中。” 穆清芷和丽娘双手被捆,被带上马。 穆清芷原本心中惶恐无比,眼下真的被擒住无计可施,却突然冷静了下来,心中满是坦然:大不了一死。 想到这里,突然开口询问萧曙:“顺州城的战况怎么样了?”丝毫没有担心待会去到突厥大营会怎么样。 萧曙颇为意外,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有这个闲情担心旁人,开始并不搭理,但穆清芷又问了几遍,他才冷笑着道:“久攻不下。” “阿史那骨此时估计正一腔怒火无人发泄,你现在撞了上来……” 萧曙恐吓地道,扫视穆清芷的眼神宛若一条阴冷的毒蛇。 穆清芷坦然迎着萧曙的目光,并没有被吓到。 萧曙不甘心地道:“你是萧晏的妻子,落到阿史那骨的手里,恐怕是生不如死。” “到时候把你绑在高台上,每柱香派人去问萧晏投不投降,如果萧晏不答应,就把你的肉割一片下来。” “他要是始终不答应,就让你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痛,直到鲜血流尽而死。” 萧曙阴鸷地道,见穆清芷陷入沉思,以为她是害怕了,终于满意地笑了。 还以为她真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大义凛然,还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作者有话说: 下章萧旻出场,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的,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第59章 59 “对不起, 突厥大营, 阿史那骨坐在上位,数位突厥将士分坐两边,对着一张顺州的山川舆图讨论作战计划。 突然有士兵奔了进来, 单膝跪地禀告道:“报——大捷!二王子已经攻下平州。” 阿史那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突厥可汗日渐年迈,他为诸兄弟最长, 理当继承王位。但他的弟弟们野心勃勃,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眼下他因为萧晏屡屡吃瘪,讨不到一点好, 如今再加上平州城破, 他的二弟恐怕要向可汗请功,嘲讽自己无能了。 “一群废物!”阿史那骨怒火迸发, 一掌拍向桌边。 营中的将领战战兢兢, 面对阿史那骨的呵斥, 愈发寂静。 “启禀将军——”士兵又进来禀报,“萧达干说有要事禀告。”达干是突厥军中的一个小官职。 萧曙? 阿史那骨深深呼吸,怒气更盛:原本打算让他昨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结果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到, 也是一个废物。 他怒道:“他有什么事情?” “好像是抓到了一个汉女。”士兵道, “说是身份重要,将军一看便知。” “让他进来。”阿史那骨挥挥手,让士兵把萧曙领进来。 萧曙跪地请安, “大王万岁。” 见到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史那骨的怒气微微消退, 轻蔑地道:“以你的本事能抓到什么人?” 萧曙面色一僵, 强忍着道:“您将萧晏视为眼中钉绊脚石,那可知晓他身边无通房侍妾,唯有一位妻子, 情深义重。” “这和你说的人有什么关系。”阿史那骨大笑道,“难不成你把世子妃抓来了?” 萧曙藏在袖子中的手攥成拳头,但脸上仍然是笑容,他讨好地道:“大王英明神武,世子妃此刻正在我突厥军中。” 阿史那骨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双眼精光闪烁,将信将疑。 他和萧晏之妻有过一面之缘,本想将她俘虏,可惜侥幸让她逃脱了。 “不如您亲自面见一番,稍微恐吓一番,不怕她不屈服。” 穆清芷手脚戴着锁链,走动间手腕脚腕磨出斑斑血痕。 “燕王世子妃来我军中做客,有失远迎。” 阿史那骨开口说话,身旁的萧曙便一句句翻译成汉话说给穆清芷听,末了还补充道:“世子妃你要是不想受苦,还是赶快跪地求饶。” 穆清芷冷冷地瞪了一眼萧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眸看向阿史那骨,抬起双手亮出铁铐:“这就是突厥人的待客之道吗?” 阿史那骨哈哈一笑,“来了给世子妃解开。” 萧曙心有不甘,却不敢出声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将穆清芷的手铐解开。 “汉人有一句话叫作‘良禽择木而栖’,世子妃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阿史那骨站起身,缓缓走到穆清芷面前站定。突厥人身形高大,他如同一座大山压来,逼视着穆清芷。 “你又怎么知道谁是良禽,谁是木?”穆清芷冷冷道。 阿史那骨被她呛声,眼中凶光毕露,反手夺过士兵手中的刀,对着穆清芷虚刺数下,头发簌簌落下,带起阵阵冷风。 穆清芷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心窜到头顶,后背发凉。 “现在知道了吗?”阿史那骨狞笑着道。 穆清芷怒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做那种无国无家的行径。” 阿史那骨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失去耐心,吩咐士兵按住穆清芷:“砍去她的一根手指。” 两个士兵登时将穆清芷按倒在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右手被按在桌上,如同刀俎上的鱼肉。 “世子妃金尊玉贵,恐怕从来没有受过皮肉之苦。不如我命人将你的手指砍下来,当作礼物送给萧晏如何。” 阿史那骨阴恻恻地道:“但是如果你现在回心转意,愿意配合我们做一点点改变,我们一定将你看作突厥人的贵客好好招待。否则的话,等我一声令下,手指断了,可就接不回去了。” 阿史那骨的刀放在桌上,威胁道:“看这双漂亮的手,要是少了一根,你受得了吗?”说完,好整以暇地盯着穆清芷。 这种场面,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怎么见过,恐怕早就六神无主了。 穆清芷被迫跪在地上,身体被重重钳制,尤其是右手,连一丝一毫的动弹都无法做到,像是被钉子贯穿在桌上。 随着萧曙将阿史那骨的话一句一句翻过来,穆清芷的脸色渐渐发白,中心栗六,右手微微发抖。 阿史那骨看了出来,继续添上一把火,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就剁掉小拇指吧。”阿史那骨看着穆清芷雪白的脸色,“世子妃觉得怎么样。” 穆清芷嘴唇微微颤抖,她来时想着“大不了一死”,可是真的面对死亡,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她却一点也做不到坦然。 她害怕。 真的好害怕痛。 穆清芷害怕得几乎想哭出来了,她不想没有手指,就算是小拇指也不想。 她一边害怕,一边拼命睁大眼眶,不许一滴眼泪跑出来,不许在突厥人面前掉眼泪。 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 阿史那骨的声音传来:“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穆清芷咬住牙,颤抖着闭上眼睛。 阿史那骨有些惊讶,但见到她故作坚强始终不肯屈服的样子,心中暴戾之气登时升起,泛着寒光的刀在空中一顿,正欲劈下。 “报——骨利俟斤求见。” 随着士兵的禀报,阿史那骨的动作一顿,惊喜地道:“骨利回来了!”昨夜攻城,骨利独自去顺州城西门伏击,却中了埋伏,生死不知。 阿史那骨与骨利是结义兄弟,情谊深厚,骤然得知他平安归来的消息,登时大喜。 穆清芷睁开眼,只见阿史那骨转身阔步去门口迎接骨利俟斤。 不一会,一个高大的突厥人和阿史那骨并肩走了进来。 “骨利,这就是我们的大仇人萧晏的妻子,你回来前我正准备给她点苦头吃吃。” 骨利的目光顺势落在穆清芷的身上,泛着和阿史那骨一样的凶光:“大哥让我亲自动手,萧晏给我吃的苦头,我也要让他的妻子来偿还。” “好。”义弟的要求,阿史那骨自然答应,吩咐士兵把穆清芷带下去。 穆清芷被士兵粗暴地扯起来,踉踉跄跄,阿史那骨已经完全没有将穆清芷放在眼里,拉着骨利坐下,商量下一步该如何攻打顺州城。 “快走!”士兵粗声粗气地道,穆清芷收回目光,忍着脚腕的剧痛,狼狈地行走。 …… 这所突厥人临时建造用来关押俘虏的囚牢阴暗,没有一丝光亮照射进来。 俘虏受刑时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回荡在耳边,还有烫红的烙铁落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此时已经是深夜,囚牢却不分日夜,永远是那么黑暗。 穆清芷抱膝缩在角落,脸色发白。 除了今早丽娘给她吃的半块饼和一些水,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胃里仿佛有火在灼烧,饥肠辘辘。 她突然捂住耳朵,但是惨叫声还是像匕首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穆清芷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眶温热。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被萧曙抓住的时候就一死了之好了。 这样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了。 如果……如果她承受不住拷打怎么办? 穆清芷的眼泪从眼眶流下,顺着脸颊汇集到下颌,最后重重地滴落在地上。 她知道关于萧晏、关于顺州、关于燕王府的太多事情,突厥人肯定不会放过从她嘴里撬出情报的机会。 她好怕痛…… 穆清芷把脸埋在膝盖里,可是她现在连死也做不到。 突厥人没收了一切尖锐的物品,还用铁链把她铐住,让她动都不能动。 穆清芷抬头偷偷观察了一眼站在远处巡逻的狱卒,心中绝望。 咬舌自尽吗? 穆清芷低着头,坚硬牙齿轻轻咬住那条柔软的舌头,只是这样做,她怎么也咬不下去。 穆清芷又想哭了,牙齿像是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她真的真的咬不下去,她根本不是什么很勇敢很有气节的人。 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穆清芷所在的牢房前。 “骨利大人,您是要提审她吗?” 骨利点头,道:“开门。” 狱卒便去掏怀里的钥匙,叮当声碰撞并不明显,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穆清芷的耳中,她浑身的血都冰凉了。 终于来了,终究是逃不过的。 穆清芷绝望地闭起眼,与其死在突厥人的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来得干净。 刚才的犹豫不决突然间烟消云散,穆清芷心里一狠,用力地朝着舌尖咬了下去。 好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穆清芷痛得意识模糊,昏厥她听见了纷乱的脚步声,是突厥人发现她咬舌自尽了吗? 再次恢复意识,穆清芷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拼命睁开也只睁开一条缝。 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是在一座帐篷里,身体睡在温暖的行军床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穆清芷心中一紧:她没有死吗? 意识陡然清醒,她连忙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拼命想办法,但睫毛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穆清芷感受到床边的人站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想干什么? 他发现自己醒了吗? 无数杂乱的念头涌现在脑海里,他缓缓地弯下腰来,随着他的靠近,穆清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是我。”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无比的熟悉。 穆清芷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突厥人的脸,是在阿史那骨营帐里见到的骨利。 “你终于醒了。” 那双属于骨利的眼睛,那双凶恶的看向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无法言说的柔情和悔意。 同时,他口中真真切切地吐出汉语,那分明是萧旻的声音。 穆清芷一呆,保证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那为什么…… 他究竟是谁啊? 她张口想要询问,却扯到舌头的伤口,当时咬舌自尽的疼痛重新涌现在身体里。 痛得面色惨白。 “不要说话。” 萧旻蹲在床边,说道:“真的是我。” 穆清芷闻言,怔怔地看着萧旻,如坠梦中。 萧旻仰头望着穆清芷,将她怔然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酸楚至极,愧疚、后悔、自责之情再也无法忍受。 “对不起,我来迟了。” 萧旻再道:“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明明答应过你,要永远保护你,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让你伤心难过。 他都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关于结尾的承诺,在第五章 第60章 60 生死与共 穆清芷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 从脸颊上滚落,额头靠在萧旻的肩膀上,无声地啜泣。 萧旻的右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默默地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 穆清芷哭了一会,渐渐停了下来, 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旻,无声地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旻看了出来, 指腹拂过穆清芷的眼泪, 柔声道:“等回去我再和你解释,现在先离开这里。” 穆清芷点点头, 正要起身, 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萧旻察觉到她犹豫的神色, 连忙询问道:“怎么了?” 穆清芷拉过萧旻的手,在他的掌心写道:“和我一起被抓的娘子……” 写到这里,神色不决地看着萧旻,隐隐带着祈求。 她既担心丽娘, 又担心会让事情出什么变动, 拖累了萧旻。 毕竟在突厥的大本营中救人,本来就难,更别说救两个人了。 “有人会把她救出来。”萧旻坚定地道, “别担心。” 好在他猜到沅沅一定会想到和她一起被抓的人,早有安排。 听见他这么说, 穆清芷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拿过挂在营帐里的弓箭, 跟着萧旻乘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逻的士兵,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 已经有人带着丽娘在那里等着了, 还牵着两匹突厥人的马。 “殿下,娘子,你们终于来了。” 中年男子着急地道,“快快上马吧。” 穆清芷看着此人,有些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恍然大悟是萧曙身边的副官。 他竟然是萧旻的人。 怪不得萧旻比她和萧晏都更早知道内情,还特地来信提醒。 穆清芷向萧旻瞥了一眼,萧旻也看向穆清芷。 四目相对,又飞快地分开。 萧旻扶着穆清芷上马,穆清芷跃了上去,又拉丽娘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挥鞭子,冲了出去。 萧旻看着站在马边的下属,开口道:“这次你立了大功。” 下属激动跪谢,脸颊涨红,“多谢殿下。” 富贵险中求,这可是救驾之功,远比在突厥做间谍的功劳大得多。 萧旻颔首,不再言语,策马去追赶穆清芷。 …… 是夜,阿史那骨酣睡在大帐之中,却突然听见营帐外一阵喧嚣,猛地跃起,披衣拿刀。 一走出门,一股呛鼻的浓烟扑面而来,刺得人双目流泪,难以呼吸。 “怎么回事?”阿史那骨拿湿布蒙住口鼻,大声说道。 士兵满面乌黑,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水了。” 突厥人以帐篷为居,便利灵活,但不宜囤积大量的水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食物资化为灰烬。 阿史那骨气得鼻孔张大,此时所有的突厥将领都汇聚在空地上,他突然发现少了一人。 “骨利去哪里了?”心里浮现不详的预感。 与此同时,两匹黑马在草原上急速驰骋,四蹄飞快,鬃毛飘飘。 穆清芷回头看见突厥军营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人声鼎沸,已然乱作一团。 等他们发现真正的骨利俟斤的尸体被悬挂在旗杆之上抛尸荒野,估计就会立刻反应过来。 穆清芷心中想到这里,不禁挥动鞭子,让身下的黑马跑得再快一点,最好像小红马一样快。 但这马终究是普通的马匹,哪里比得上小红马这等神驹。 又奔了数里,突然听见身后响起如同惊雷般的马蹄声,迅疾无比,愈来愈近。 穆清芷回头,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只见阿史那骨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所骑的马发足狂奔,乃是一匹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距离越来越近,阿史那骨一手拉弓,一手射箭,“飕飕”两声,连发两箭。 穆清芷护着丽娘的身体猛然趴在马背上,但那支箭还是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另外一边,萧旻哗然抽出佩剑,羽箭登时折为两半。 阿史那骨又是数箭射出,一一被萧旻挡下。 “是你。”阿史那骨认出了萧旻。 那日在檀州城下就是此人将穆清芷从他的刀下救出,武艺高强,却并不是燕王麾下的将领。 萧旻驱马靠近穆清芷,“你先走,一直往南走,会有人接应你。” 阿史那骨不好对付,他必须留下来拦住他。 不然等到突厥的精锐到了,两个人都走不了。 “你带她先走,我随后就来。” 萧旻看出穆清芷眼中的担忧,再道:“到时候你再搬援兵回来救我。”说罢踢向马臀,黑马受痛立刻发足向前狂奔。 穆清芷握紧缰绳,回头看着萧旻,他陡然回转马头,迎上阿史那骨。 穆清芷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但想到要把丽娘带到安全的地方,狠下心来不再犹豫,咬牙朝着南边挥鞭狂奔。 阿史那骨勒停马匹,看着面前的汉家郎君,他的面容白净,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 若不是与他交过手,真是想不到他竟然能挡住他的刀。 “你是那个女人的护卫吗,如果你愿意归顺我的帐下,我可以饶过你的命。” 阿史那骨开口道,说完才想到汉人是听不懂突厥语的。 萧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剑,神情平淡,不像是身处生死攸关的境地。 他云淡风轻地道:“你现在跪下投降,我也不会饶你一命。”这话是用突厥语所说,语气轻蔑。 阿史那骨瞬间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登时冲了过去,大刀当头劈下。 萧旻用剑回击,将他的蛮劲轻巧化开,顺势出剑刺向阿史那骨的面门。 阿史那骨讲究蛮力粗暴,用绝对的力量让敌人无法还击,每一下都是杀人的招式,脸上的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剑为百兵之君,萧旻自幼所习的剑术注重速度灵巧,有以柔克刚之意。 是以阿史那骨攻击越猛越粗暴,却越觉得每一式剑招刺出都密不透风,找不出萧旻浑身一点破绽。 不远处的丘陵,萧曙绕远道过来,看着萧旻的背影,目眦欲裂。 真的是他! 他看见那只叫决云的海东青留下的羽毛,心里就有所猜测了。 等到阿史那骨发现穆清芷不见,他几乎是可以肯定了。 看着萧旻与阿史那骨僵持不下,萧曙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色令智昏啊! 堂堂太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竟然为了一个有夫之妇,亲自涉险,谁能相信?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萧曙一想到来日史书之上记载萧旻为了一个女人擅闯突厥大营而被乱剑砍死,简直是“旷古烁今”的滑稽。 萧曙悄悄地从萧旻的后面摸过去,慢慢地提起剑。 阿史那骨看见了他的靠近,攻击愈发猛烈,几乎不给萧旻察觉的机会。 马蹄声被激烈的刀剑碰撞声掩盖,萧曙的剑已经对准萧旻的脖颈,只待砍下。 萧曙的眼前已经看见萧旻血溅三尺的场面了。 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笑容,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朝着萧旻砍去。 噗嗤—— 血溅了出来。 萧曙脸上的笑却缓缓地消失了,双手无力地松开,长剑坠地。 他缓缓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枚尖尖的用寒铁打造的箭镞,从后背穿透他的胸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萧旻一面防守,一面回过了头,目光在萧曙身上停留一秒,立刻望向射箭之人。 穆清芷刚刚放下长弓,面色冷凝,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长风吹动小红马血红的鬃毛,也拂动她耳边的发丝。 广袤的天地间,她宛若一团火焰从天而降,是那么的显眼。 紧接着穆清芷又搭起弓箭,连射几箭。 每一箭都穿过萧旻,带起的劲风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摆动,精准无误地射向阿史那骨,逼迫他不得不连人带马后退。 同时穆清芷双腿一夹,身下的小红马四蹄如飞,冲入战场,朝着萧旻伸出右手。 萧旻心领神会,立刻跃上马背,两人向南而去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十个突厥士兵从山坡上奔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阿史那骨登时大喜过望,咬牙切齿地道:“擒获这两人,死生不论,本王都赏牛羊五百头。” “杀——” 以十几对两人,肉眼可见谁是胜者。 此话一出,突厥士兵士气大振,拿着武器骑着马冲上前去。 萧旻跃下,站在小红马边,长剑一抖,护住穆清芷,不让任何人靠近,留给她挽弓搭箭的时间。 只见剑光凛然,令人目不暇接。不过眨眼的功夫,剑身已然鲜血淋漓。 数个士兵丧生在他的手中。 穆清芷环顾包围,西边的缺口最大,最容易突破。 她和萧旻对视一眼,小红马前蹄高高抬起,发出一声嘶鸣,向西边冲去。 萧旻趁势跃回马上。 “继续追!” 阿史那骨面色铁青,发出咆哮。 他一面追一面又举起弓箭瞄准,却都被萧旻悉数斩断,落在地上。 “吁——” 穆清芷蓦地勒住小红马,小红马立刻收足,向后退了两步。 几丈之外,西面赫然是一面悬崖绝壁,已经无路可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61 与世隔绝 穆清芷驱马微微向前探去, 只见崖底一片云遮雾绕,看不清具体的情状,一旦失足坠落, 恐怕是粉身碎骨。 回头看去,突厥人突然从四面八方涌现, 恐怕有数百人之众,乌压压若黑云过境。 穆清芷抬头望向南边,心中期盼援兵尽快到来。 萧旻面色冷肃, 跃下马背, 一人一剑挡在穆清芷的身前。 阿史那骨举起大刀,高声道:“诛杀两人封部落达干!” 登时之间声势大振, 士兵纷纷拿起武器齐声呐喊, 冲了上去。 萧旻长剑一掠, 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面前的士兵纷纷倒下。 穆清芷拉开弓箭,“飕飕”几声,射出的箭如同流星飞驰, 每一箭都正中一名士兵。 可一个人武功再高、内力再强, 也终究有穷尽之时,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成百上千的军队。 穆清芷伸手去箭囊取箭,却摸了个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箭囊, 穆清芷当机立断,放开弓箭从地上捡了一把士兵用的剑, 与如同蜜蜂般涌上来的突厥士兵战成一团。 砍去了三个头颅, 穆清芷手中的剑已经微微卷刃,发出开裂的声音。 她正欲捡一把新的剑,已经有五六个士兵向她冲过来, 与此同时一把铁剑向她头顶急速挥下,穆清芷下意识拿剑格挡。 下一刻,剑身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陡然崩断! 萧旻被阿史那骨缠住,前后左右四面受敌,但时时刻刻均在留心穆清芷的一举一动。 早在她被士兵包围之时,萧旻便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生生受下阿史那骨的一刀,转身向穆清芷奔去,顷刻而至。 “铛——” 一道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五六把刀剑砍在萧旻的剑身之上,宛若千钧之重砸在萧旻的肩膀上,几乎要跪倒在地。 萧旻抿唇撑着,胸腔几乎要爆开,左膝跪在地上,苦苦支撑。 穆清芷拿剑刺穿士兵的后心,猛地抽出,鲜血溅到她雪白的脸上。 阿史那骨冲向穆清芷,刀剑相撞,穆清芷的虎口发麻,十指发抖,几乎要拿不稳剑了。 阿史那骨用刀抵在穆清芷的剑上,用绝对的蛮力逼迫她一步一步往后滑,一步一步地迫近悬崖。 小红马用身体抵住穆清芷,发出凄惨的叫声,几个突厥士兵围上来朝着它的要害刺了几刀,鲜血慢慢地流淌下来。 小红马的叫声微弱,渐渐趋于无,身体坠入了崖下。 穆清芷的半只脚已经悬空。 她拼命咬牙,但力气远远小于阿史那骨。 阿史那骨露出一个狞笑,手臂猛地发力,将穆清芷撞飞了出去。 就剩下…… 阿史那骨正要转身,却突然僵住,一柄长剑猛然贯穿他的身体,剧痛袭来,跪倒在地。 一瞬之间,一道身影紧追着穆清芷飞出悬崖。 一阵令人窒息的天旋地转,穆清芷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双眼紧紧闭着,却突然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萧旻一手艰难地攀在悬崖边上,一手抓着她,两个人的身体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萧旻的五指狠狠地嵌入泥土中,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右手已经失去知觉,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坚持。 萧旻抿唇,左手发力,试图将穆清芷往上抛,然而穆清芷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荡,还是落了回去。 仅仅靠着萧旻的右臂支撑,完全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再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穆清芷,反而还会多赔上一条性命。 穆清芷的体力渐渐不支,她和萧旻的手掌心满是汗水,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往下坠。 她看着萧旻,朝着他摇了摇头,交握的双手渐渐松了。 萧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晨光洒落,出奇的刺眼。 他和穆清芷悬在崖边,笼罩在冰凉的阴影里。 唯有他扒在悬崖边上的手指照到了一点阳光。 萧旻猛地松开手,扑向穆清芷。 山风在身边猛烈地刮过,萧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坠向地面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缓冲,做最后一道屏障。 …… 蛇。 好多蛇。 好多颜色的蛇。 穆清芷感觉到自己在梦里,她想睁开眼,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只能任由自己陷在梦里。 那些蛇围在自己的身边,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的怪声,但是始终没有靠近。 穆清芷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仿佛是幻觉,却又那么的清晰。 她在梦里面徘徊。 她走到哪里,蛇群便跟到哪里,虎视眈眈。 不管她怎么努力,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忽然场景一变,穆清芷的意识渐渐昏沉下去。 再次醒过来时,是清凉的水珠滋润了她的嘴唇。 穆清芷缓缓地睁开眼,萧旻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穆清芷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阴曹地府。 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很难不死吧。 萧旻道:“我们还活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崖底是一面寒潭,再加上山崖两边生长的树木,虽然被撞断,但下坠的速度也减慢一些。 他们才能侥幸生还。 穆清芷就着树叶喝了几口水,再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果子填一点肚子。 她舌头的伤口还没好,吃什么东西都是一口咽下,还痛得龇牙咧嘴。 萧旻找了一些草药,让她忍着痛含在嘴里,眼中担忧:“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让医师看看,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咬舌自尽连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都做不到,人对于生的本能是胜过一切的。 沅沅当时究竟心里在想什么,才狠得下心。 如果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萧旻想到此处,连背上肋骨上连绵不断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觉得心脏刺痛,犹如千万根针在扎,无法呼吸。 穆清芷完全没有留意萧旻,她等舌头上的疼痛缓过去,渐渐有了活力,张望四周。 她们此时正身处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洞顶上不时有水滴滴下来,汇成小水洼,像一面小镜子。 墙角上还长了一两朵小蘑菇,不知道能不能吃。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才从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回来,她除了一开始有点后怕,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唯一的感觉就是:活着真好! 能看到景物,闻到气息,尝到食物的味道,真好啊。 萧旻看见她的笑容,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地松了一点。 等到下午,穆清芷和萧旻一起出去看看能不能寻找到出路,再顺便找一些野果子回来做午餐。 穆清芷本来尝试爬上树摘几个果子,萧旻让她在树下等着接好,捡起石子“飕飕”几声,树上通红的野果子应声而落。 穆清芷立刻跑过去接住,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无间。 回到山洞,穆清芷却没有立刻吃果子,而是拿起一根木棍,沾了沾熄灭的火堆里的灰烬,开始在地上写字:“你的背上痛不痛……”写到这里,一双乌黑的杏眼抬起头看着萧旻。 萧旻微微一愣,没有想到穆清芷会问他这个问题,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痛。” 萧旻轻描淡写地道。 穆清芷看着他,又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真的吗?” “真的。” “你骗人。”穆清芷不高兴地看着他。 萧旻心上的涟漪还在扩大,他道:“一点小伤,你别担心。” 穆清芷不相信。 她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上手上都是擦伤,虽然都不严重,但每次敷药的时候还是痛得想掉眼泪。 但是萧旻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切都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他能精准地分辨那些野果能不能吃,能够独自生火,能够找到用于疗伤的草药。 明明是流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他一点也没有慌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里。 穆清芷有点不服气。 明明太傅从来没有教过这些东西,为什么萧旻却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这么想,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写了出来,盯着萧旻。 “我记事很早,这些东西……”萧旻微微一顿,“……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作为瑶女,这些知识再简单不过,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她的孩子,自然也应该知道。 穆清芷登时呆住,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或者说不敢想。 萧旻从来不提他的生母,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后来得知姨母的事情,便认为萧旻是因为憎恨姨母所以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生母。 现在,突兀地提起。 穆清芷不知道如何回答。 两双眼睛沉默地对望,用沉默回答。 萧旻叮嘱穆清芷记得涂药,升起火堆,借口走了出去,坐在山洞外。 太阳已经完全地落下,崖底被浓重的黑暗笼罩,抬起头看不见一点星光月华。 “嘶嘶”的声音响起,萧旻看向草丛,蜿蜒爬行的蛇穿过草丛,对着他露出带有剧毒的蛇牙。 第一天来这里,他就发现崖底是一个巨大的蛇洞,无数的蛇类盘踞在洞穴深处。 凡是意外坠崖的人或动物,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萧旻盯着那只蛇,突然抓住它。 自古打蛇打七寸,萧旻却伸手抓住蛇头,指尖恰好抵在蛇牙上。 小蛇毫不犹豫,一口咬在了萧旻的手指上。 萧旻的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慌张。 反而是那只小蛇,蛇头猛地抬起,身体一抽,僵直不动了。 萧旻站起身,割开手腕,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山洞门口。 “嘶嘶”声终于消失不见了。 萧旻按着伤口,垂下眼眸。 曾经让他无比痛苦的经历,在今天却让他有能力保护好她。 也许是这样,他又想起了母亲。 她的样貌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她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翻滚的样子。 罐子里豢养的毒蛇、毒蝎子慢慢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他的肩上 “陛下, 奉才人带着五皇子在前面,说给您请安。” 御辇停下,圣人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内侍的禀告睁开双眼。 “陛下,五皇子很想父皇了, 我昨天还教他背了诗经,你听听好不好?” 不等圣人开?,一道欢快的女声响起, 挤到御辇最前面。 微风吹起垂下的纱帘, 露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美人面,颜若舜华。 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圣人, 流露出无限的期盼。 圣人心中微微一动, 五皇子年岁尚小, 能不能说话都是问题。 如果是平常也就罢了,但偏偏是今日。 圣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改日朕再去找你,今日有事。” “萧胤!” 奉才人挡在轿辇前,不肯他走, 一把扯开搁在两人之间的帘子, 含怒的俏脸一览无余,“我就要你陪我。” 圣人的脸冷下来了,语气不耐:“这是在宫里, 你要守规矩。” 陡然被训斥,奉才人微微一愣, 眼泪在眼眶里闪动。 见状, 圣人的心一软,放柔语气:“我已经答应了旭轮,今晚去皇后宫里陪他用膳, 改日再来找你。” 说罢,吩咐身边人将奉才人母子送回去。 “气死我了!该死的萧胤!” 奉才人咬牙,一边骂一边摔东西。等砸到没有力气,才停下动作在原地喘气。 她转过身看见被宫人抱在怀里的儿子,眼珠漆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和萧胤十分相似,还有眉眼、神情……她从前有多爱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厌恶。 她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狠狠地道:“你也是没用!”小孩子的肌肤娇嫩,立刻有鲜红的印子浮现。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萧旻记事很早,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样,圣人来她就高兴,连带着也会抱他亲他,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家人。 圣人不来她就不高兴,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他的身上。 等到后来,圣人渐渐厌烦母亲的?无遮拦,长久的不来了,母亲便渐渐地枯萎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 手腕伤?上的血渐渐止了,僵死的蛇躯躺在眼前。 但萧旻却突然恍惚起来,那条蛇又活了过来,攀上他的手腕,攀上当年三四岁的萧旻身上。 身后突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萧旻将蛇丢进草丛里,回头看去。 穆清芷从山洞里走出来,背后是明明灭灭的火焰的影子,从石壁照射到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好明亮,像是天上的星辰。 穆清芷用棍子在地上写道:“你难过了吗?”她的眼睛里也浮现了淡淡的悲伤。 萧旻心里说不上难过,对这些回忆他始终是置身事外。 他轻轻地摇头,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穆清芷笑了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抬头仰望天空。 他们坐得并不近,隔了有一尺的距离,不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但也不会太过疏远。 远离尘世的一切,死里逃生,整座空谷只有他们两个人。 即便身体没有靠近,心的距离也会无限拉近。 穆清芷坐在石头上,也许是因为说不了话,她的神思忽然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她突然想到了姨母。 想到姨母,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长安,回到立政殿,也绕不开萧旻。 这个就在她眼前的人。 穆清芷突然想到那年端午的芙蓉苑,她在凉亭里等着萧旻,做了一个噩梦。 当时她以为只是一个无端的梦,但后面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呼应了这场梦。 穆清芷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忍不住抬头看了萧旻一眼。 这一眼有怨,有爱,又有庆幸。 庆幸这个梦没有完全应验。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噩梦放在心上,还因为萧旻来迟的事情生气了。 但是他给她带了一朵新鲜得好像刚刚摘下的莲花做花灯,她的气便消了,高高兴兴地许了一个愿望。 那是个什么愿望,穆清芷不太记得了,总之是没实现。 可见神佛都是假的,一点也不灵验。 穆清芷想到她当时许下的心愿,便觉得心烦意乱,索性什么也不想了,捧着脸抬头看天。 夜幕一片漆黑,黯淡无光,连最明亮的北斗七星都看不见,更别说什么诸如参宿此类的星辰了。 就在此时,天幕忽然闪过一道光芒,忽隐忽现。 穆清芷先是一愣,立刻跳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 那是流星! 只见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冒出耀眼美丽的红光,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留下一道璀璨的星轨,飞快地向东边坠落,它的光芒又闪了闪,彻底地消失在黑暗中。 穆清芷对着流星说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星消失了。 虽然这样,但她还是很高兴。 她转头去看萧旻,萧旻也正望着她,将她眼里的惊喜、欢乐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许了什么愿望?” 萧旻问道,走到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示意萧旻伸出手,在他的掌心写字。 她写得很慢,指尖认认真真地划过他的掌心,萧旻慢慢地念了出来:“希望……我们能平安出去……” 他下意识抬眸,便对上穆清芷圆圆的杏眼,微微一笑,道:“我们会平安出去的。” 我也希望。 穆清芷在心里默默地道。 虽然这个愿望没有说完,也不知道流星能不能保佑。 “你有许愿吗?” 穆清芷突然想到刚才看见萧旻对着流星闭眼的模样,在萧旻的掌心写道。 萧旻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萧旻没有开?回答,而是握住穆清芷的手,学着她的样子,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两人面对面站着,穆清芷感受到萧旻的手指在她的手心划过,只觉得痒痒的,忍不住想缩回去,手指蜷了蜷。 等到萧旻写完,穆清芷也不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 萧旻看了出来,于是走到穆清芷身边,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写得更慢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垂落,轻轻地碰过穆清芷的手肘,像是羽毛拂过,带着比羽毛还要温柔的触感。 似有若无的风吹过,萧旻的发丝微微摆动,这一回不止拂过她的手臂,还碰到她的脸上。 痒痒的,但和萧旻在手心写字时带来的痒意不一样。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的侧脸,眉骨高挺,眼尾上扬,端方而昳丽。 直到萧旻收回手,转头迎上她的视线,穆清芷还是不知道萧旻究竟写了什么。 萧旻道:“有。” “我有许愿。”声如珠玉。 穆清芷下意识想问他许愿的内容,但一瞬之间没能脱?而出,便再也问不出?了。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神情忽然低落下去,却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低落,后退了一步。 两人又回到了原先的距离。 方才的流星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但石子慢慢沉底,涟漪终究会消退,水面又恢复平静无波。 穆清芷指了指山洞,示意她要进去了。 萧旻点点头,“去吧,别着凉了。” 穆清芷回去的脚步顿在原地,她想起了最开始出来想要和萧旻说的话。 于是她扯了扯萧旻的衣角,又指了指山洞,盯着萧旻。 萧旻心领神会,他柔声道:“我等会进去。” 穆清芷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又不好再说什么,松开他的衣角,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醒过来,火堆刚刚熄灭,穆清芷刚刚睡醒还有点懵,呆呆地坐在原地,直到萧旻进来才抬起头。 萧旻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叶子,叶子中央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好像一滴又大又圆的水珠。 萧旻道:“我摘了一片荷叶,你拿来洗脸正合适。” 穆清芷点了点头。 等她洗漱完,荷叶里的水也没有了,正好拿在手上玩,让荷叶上的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 等玩腻了,穆清芷突然想起一件事:有荷叶,那一定要有莲花,有莲花说不定还有莲子。 她想吃莲子汤了。 穆清芷想到这里高兴起来,她开?道:“粘、化……”舌头上的伤?虽然好了不少,但一开?还是有点含糊不清。 萧旻先是疑惑,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便明白穆清芷的意思了。 他失笑道:“现在三月份不会有莲花的。” “那要什么时候才会有莲花?”穆清芷用眼神无声地问道。 “六、七月才会盛开。” 穆清芷有点不相信,她明明记得端午节她还亲手放了荷花灯,可见五月份长安的荷花就盛开了,怎么会等到六月。 “骊山行宫的荷花会早开一点,有时候五月也会有几朵荷花早早盛开。” 穆清芷听了萧旻的解释,低下头摆弄新鲜的荷叶。 突然,她的动作一顿,想起一个问题:既然五月长安荷花不开,那萧旻给她带来的荷花花灯是从哪里来的?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萧旻的肩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记忆里,萧旻那天是怎么样的? 他的肩上有如今日一般的露水吗?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的事情,详见第四章 第63章 63 是啊,萧晏 茂密的树枝被拂开, 萧旻走在前面,穆清芷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绕了这个山谷一大圈, 四面都是悬崖峭壁,除非是猿猴鸟兽, 不依靠工具根本没有办法出去。 突然萧旻的脚步一顿。 穆清芷也停下来,“怎么了?”一边问一边向前探头,山风迎面送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令人不适。 萧旻身体一动, 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走到穆清芷的面前,伸手虚捂住她的眼睛, 不忍道:“是小红马。” 穆清芷一呆, 绕过萧旻, 独自往前走。 是它的尸体。 突厥人的刀还插在它的身上,身下的土地呈现暗沉的褐色,鲜血已经干透,只有浓重的尸体腐败的气味。 穆清芷洒下小红马坟前的最后一捧土, 泥沙从她的指缝落下, 随风而去。 小红马葬在湖边,这里有水、有莲叶,等到夏天还有一池盛开的莲花。 骊山行宫她跳下船, 从船板上扔了一个刚刚摘下来的莲蓬喂给小红马吃。 小红马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用灵活的舌头嚼着莲蓬, 把里面苦涩的莲心也一起咽了下去。 舌头不时触碰她的手背, 传来刺刺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穆清芷想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土地上。 萧旻默默地站在一旁, 起先穆清芷在无声抽泣,但渐渐地她越哭越用力,有点喘不上气了。 萧旻见状,忙走到穆清芷的背后,蹲下身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柔声道:“别哭,别哭。” 穆清芷哭得心口疼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酸胀疼痛。 “它应该不管我的,这样它就不会死了。”穆清芷想到小红马最后一刻也在保护她,心中更痛了。 “我不想它死。”穆清芷抽噎地道,眼泪愈来愈凶猛,怎么也流不尽。“能不能让它活过来……” 她看着萧旻,眼里流露出隐隐约约的侥幸和不切实际的期待。 萧旻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是他把小红马送到沅沅的身边的,她见到小红马惊喜的眼神,欢喜的神色。 “太子哥哥,你看它会舔我的手背。” “太子哥哥,以后我们一起照顾这匹小红马好不好?” 沅沅欣喜雀跃的声音仿佛还在昨天,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没有经历世俗不染尘埃的天真。 那是她十岁的生日,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围绕着她发生。 此时此刻,面对沅沅的眼泪,面对沅沅近乎绝望的请求,萧旻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够做到。 可他不是神,没有起死回生的伟力。 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他将小红马带到沅沅的身边,带给她欢乐,却又在今天将痛苦带给了她。 萧旻的眼睛酸涩,他眨了眨眼睛,哑着声音道:“我再给你找一匹更好更出色的马。”用新的欢乐代替旧的痛苦。 “不要!” 穆清芷猛地站起来,哭道:“我只要小红马,世界上只有一匹小红马,我只要它。” 她拼命地擦眼泪,认真地看着萧旻:“就算有比它跑得更快更出色的马,我也不要。” 从她十岁生日起,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长大,陪伴她从长安到幽州,现在又为了保护她而死。 穆清芷喜欢牵着小红马在草地上散步,它低着头吃草,自己则在旁边和它说话。有些时候它还会抬头看自己,眼睛里充满了灵性,仿佛真的能听懂她的话。 “不。”穆清芷摇头,“在我眼里,小红马就是最好的马。” 穆清芷在小红马的坟头插了两朵荷叶,是她精心挑选的,又大又圆。 好让小红马在烈日下有荫蔽可安身,下雨能为它遮风挡雨,不害怕被淋湿。 …… 日夜轮转,穆清芷和萧旻被困在悬崖底下已有几日,遍寻出路不得。 穆清芷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但又无计可施,面上不表露出来。只能暗暗祝祷,希望早日有人发现。 但这悬崖陡峭高峻,寻常人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人能在此生还。 这么想,她和萧旻真的是福大命大,刚好掉进了湖里。 穆清芷站在湖边,弯下腰,两只手在水里拍打玩耍,溅起的水花溅到她的脸上身上。 玩得累了,她又看着水面上的影子,用沾了水的手指认认真真地梳理头发。 突然,水面上的影子发生扭曲,一圈圈的涟漪荡开。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萧旻挽着裤脚涉水走来,手中的树枝叉中一只肥美的鱼儿。 “你这么快就抓到啦。” 穆清芷又惊叹又高兴地道。 她刚才试了几次,不仅抓不到鱼,还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水。 “嗯。”萧旻颔首。 穆清芷于是高高兴兴地跑到河滩上,她刚刚已经把柴火堆起来了。 萧旻则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升起火堆,将鱼串在树枝上烧烤,不时翻动。 在火焰发出的噼啪声中,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穆清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闻着鱼肉烤熟的香味,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因为舌头上的伤口,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今天终于可以吃了。 穆清芷从来没发现鱼肉有这么香。 她一边吃,一边对着萧旻感叹道:“你的厨艺怎么这么好啊。”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尝到美食后的满足愉悦。 萧旻闻言,抿唇一笑,漂亮的凤眸低垂,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吹进入的心里,吹的一池春水涟漪顿生。 穆清芷瞧见他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不可言明的情绪流淌在她的心间,她再明白不过那是一种什么心情了。 登时笑容微微收敛。 吃完了鱼,萧旻从湖边摘了一些水生的野花,和穆清芷今天早上采来的花儿放在一起给她编花环。 沅沅喜欢热闹、喜欢花团锦簇,这谷底只有他们两个人,其它都是些爬虫,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便想办法陪她玩耍,免得她觉得太无聊了。 穆清芷从小就很喜欢编花环,或者说是戴花冠。 她一戴上花冠,就觉得自己是百花仙子下凡,蹦蹦跳跳的整个立政殿都是她的闹腾声。 萧旻刚刚为她编花冠,她还会在旁边说话:要这个颜色的花,不要那个颜色。 慢慢地萧旻就弄明白了她的喜好。 她喜欢鲜亮的颜色,诸如朱红、明黄、水粉之类的颜色,饱满明亮,就像她带给人的感受一样。 明亮得像火焰跃动,瑰丽得宛如朝霞升起。 到了后面,不用穆清芷开口,萧旻编的花冠就能完美地戳中她的心,比所有的宫人编得还要让她喜欢。 但今天她却有点出奇的沉默。 “你在想什么?” “啊?”穆清芷登时回过神来,对上萧旻的眼睛,愣住了。 “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萧旻低头拿了一朵丹红的野花编进花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穆清芷这次听清楚了,她想了一下,说道:“在想我们究竟怎么样才能出去。” 萧旻看出穆清芷的言行不一,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问了。 花冠编好了。 萧旻站起身,把它递到穆清芷的眼前,微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穆清芷的注意力果然放到了花冠上,她连忙把它戴在头上,对着水面照来照去,脸上的欢喜之情毫不掩饰。 和从前一模一样。 萧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纯粹又带着小心翼翼。 他平日里示人的笑容,真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让见过的人都忍不住夸赞太子殿下有仁德之范。 但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人,只有一道身影。 这笑容自然也只为她一个人而流露,充满了孩子气。 像是一个孩子想要守护、呵护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穆清芷回过头,看见萧旻的笑容,微微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怔愣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又带着与平常无异的神情走到她的身边,那种漠然不将所有人放在心上的神情,才是穆清芷所熟悉的,才让她感到安心。 刚才的笑仿佛是一段插曲,谁都没有提及,默不作声地过去了。 穆清芷仰头望空,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来,让她不得不微微眯眼,伸手遮挡。 “如果我们能变成鸟儿飞出去就好了。”穆清芷突发奇想地道,但说出口就被自己逗笑了。 萧旻没有笑,而是专注地盯着她,神情淡淡的,没有说话。 穆清芷又开始胡思乱想,提出各种各样无厘头的想法。 萧旻静静听着,穆清芷向他望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恐怕只有鸟儿才能发现我们吧。” “应该吧。”萧旻低声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是目光又不离开穆清芷身上。 穆清芷说完,又抬起头看着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朵,好像一条洁净的蓝色丝带。 然而,丝带上突然出现一个小点,紧接着又出现一个小黑点。 穆清芷起先以为是自己被太阳晃花了眼出现的幻觉。 她眨了眨眼,可是小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穆清芷渐渐看清它的轮廓。 “决云!” 穆清芷一下就激动起来,朝着决云的方向跑过去。 萧旻站在原地,神情平静,视线追随着穆清芷的背影,又移到了地上。 她跑得太快,头上的花冠没有戴稳掉了下来。 “玄霄,你也来啦!” 穆清芷双手捧着决云,突然又看见一道黑色身影紧随其后,登时惊喜地道。 萧旻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花冠捡起来,轻轻地掸去灰尘。 两只海东青在穆清芷头顶盘旋飞舞,叫声清越。 穆清芷伸手去摸玄霄,问道:“日安她来了吗?” 脸上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萧旻闭上眼,握紧手上的花冠。 萧晏来了。 能光明正大地叫她“沅沅”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不必如此 长安, 甘露殿 圣人坐在御案之后,一手支撑额头,一手随意翻阅奏章, 鬓边白发横生。 “陛下,太子派来的使者正在殿外求见, 说是代太子殿下向您告罪。” 圣人抬起头来,双目射出两道精光,他冷声道:“告罪?”太子公然忤逆圣命, 完全没有将君父放在眼里。 等到使者进殿跪拜, 圣人呵斥道:“太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朕愤怒。” “陛下息怒, 太子殿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写在这封奏疏上, 请您过目。” 圣人盯着跪在台阶下的使者, 向身边的内侍点点头,内侍方才走过去,接过使者手中的奏疏。 看完奏疏,圣人心中的怒气渐渐消减。 使者见缝插针地道:“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燕的边疆安危,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更绝无冒犯您的心思,不过当时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事后也第一时间向您上奏主动请罪, 圣人仁德如尧舜,必定能够明察秋毫, 臣代太子向您请罪, 恳请圣人恕罪。” 圣人听着使者声情并茂的话语,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略略沉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内的氛围开始凝滞。 过了好一会,圣人合上奏疏,神色渐转温和,没了方才疾言厉色的样子,随口责罚了一下,小惩大诫。 “让太子处理完突厥事宜,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是。”使者退了下去。 甘露殿顿时清净了许多。 圣人年力渐弱,奏折上所写的字又是如同小蝇,还尽是一些溜须拍马之词,看得人头晕眼花,心情烦闷。 他看了几本,便扔到一边去。 圣人扶额,疲倦之意陡然涌来,微微闭眼小憩。 半梦半醒间,内侍走到圣人身边,俯下身低语:“陛下,刚刚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娘娘身体有恙……”言辞含糊不清,旁人说是听见必然迷茫。 圣人后妃无数,若不指名道姓,谁知道究竟说得是哪一位娘娘。 但听见内侍的话,圣人猛地睁开双眼,急切地问道:“严重吗?” …… 穆清芷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等她再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清亮的天光照进窗棂里,被切割成一块一块黑白分明的小方格。 穆清芷翻了个身,萧晏睡在她的身边,呼吸绵长,双眼安静地闭着。 天色尚早,屋外偶尔的几声鸟鸣更显得屋内万籁寂静,一种幽静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从前寻常的一切,在经历过颠沛之后,才更显得珍贵与来之不易。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认真地描摹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最终落到了萧晏青紫的嘴唇上。 穆清芷看了一会,突然将手放在萧晏的鼻下,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萧晏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穆清芷含着关切的脸,萧晏不动声色地坐起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倦,强撑着笑道:“你终于醒了。” 穆清芷点点头,把头埋进萧晏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她靠着萧晏,从她离开顺州跟踪萧曙起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萧晏说了,其中的惊心动魄,让人几度屏住呼吸。 萧晏握着穆清芷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小指,柔声道:“幸好你平安无恙……” 说着又让穆清芷把舌头伸出来给她瞧一瞧,言语间尽是无穷无尽的后怕、惶恐。 只要稍稍出一点差池,穆清芷都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一根毫毛都没少。 穆清芷问道:“顺州城后来是怎么解围的,当时突厥人猛然进攻,我心里着急可一点也帮不上忙。” 萧晏回答道:“当时突厥人已经攻破北面的城门,幸好云州、定州两位都督发兵来援,不然……”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穆清芷听萧晏讲当时守城的艰难,也是听得心惊胆战,萧晏今日能坐在这里,也是侥天之幸。 她们两人能在今日团聚,真是上天垂怜。 萧晏道:“此次援军能及时赶来,多亏了太子殿下当机立断,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穆清芷闻言,脱口而出道:“是啊,这次我沦为俘虏也是多亏了他救我出去。”想起这段回忆还心有余悸。 萧晏摸了摸穆清芷的头发,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神情,仍然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开口提议了一件事情。 穆清芷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 素雅的内室点着淡淡的瑞龙脑香,萧旻衣冠整齐,唯独后背裸露在空气中,正襟危坐。 只见一道骇人的伤口从肩胛骨蔓延到后腰,皮肉外翻,泛着青黑色的瘀斑,落在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愈发醒目。 虽然已经上过药,但还是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伤没有及时处理,日后恐怕是要留下伤疤的。” 医师观察萧旻背后的伤口,斟酌语气,缓缓说道。 与此同时,守在屋外的内侍走到门边,弯腰禀告道:“殿下,燕王世子与世子妃求见。” 萧旻向门边瞥了一眼,穿上衣裳,遮住后背狰狞的伤口。 “先请她去花厅小坐,孤随后就来。” 厅上四面皆摆放着颜色明媚的鲜花,每一朵都开得热热闹闹、花团锦簇,浓郁的花香挥之不去,拼命地往人的鼻子里钻。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霎时间鼻腔里肺里尽是这浓郁的花香,令人的心情大好。 “太子殿下到——” 穆清芷站起身来行礼。 她今天穿了一身翠色的衣裳,脖子上戴着一串明珠,明眸流盼间,当真是色若春晓之花。 “快快请起。” 萧旻落座,穆清芷也顺势抬起头。 只见萧旻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袍,上面绣着丛丛翠竹,衬得他也似翠竹一般挺拔,芝兰玉树,神清骨秀。 穆清芷很少见萧旻穿其它颜色的衣裳,登时有些惊讶。 萧晏坐在穆清芷身边,并没注意到她微微的愣神,开口道:“此番顺州之难,若非殿下英明,及时命云州并州两军来援,恐怕顺州城早已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微臣感激涕零,特地携家人前来拜访感谢,略备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萧旻先看了一眼萧晏,目光又若无其事地落在穆清芷身上。 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眼里流露出诸如崇拜爱怜关心之类的情绪,仿佛她眼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旁人连她的一丝眼光也得不到。 萧旻打量着二人,全没听清萧晏在说什么。 “殿下?”直到穆清芷将目光转向自己,轻轻开口,似乎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回答。 萧旻轻轻咳了一声,云淡风轻地道:“孤身为储君,职责所在,爱卿不必如此。”不肯收下萧晏送来的礼物。 “里面的东西都是些寻常药材,并没有什么稀奇。”穆清芷见两人推拒,萧晏的目光看向自己,立刻会意。 她走到捧着锦盒的侍女身边,将盒子打开,红绸上放着人参、灵芝等药材,都是上好的补品。 穆清芷看着萧旻,开口道:“太子殿下,你数次救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穆清芷眼中的感激之情无比真挚,说着就要拜倒下来。 萧旻连忙制止,将她扶起,连忙开口道:“你不必这样……三、娘。” 这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心中苦涩至极,偏偏面上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 “我们自小相识,有青梅竹马之情,我救你天经地义,你又何必挂在心上,更说什么恩情。” “再说……”萧旻轻声地道,“我们之间何必计较这么多,更没有谁欠谁一说,我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穆清芷双眼看着萧旻,浑然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她道:“太子殿下这么说,我心中只有感恩,却不敢因此心安理得地接受,否则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萧旻也看向穆清芷,四目相对,只见她的神色倔强,显然心意已决,不可转圜。 萧旻后背疼痛,痛得他抿起嘴唇,唇色发白。 如果这样真的能让沅沅好受一点,让她不必再耿耿于怀…… 他对着内侍微微点头,登时有人接过侍女手中的礼盒,退了下去。 穆清芷见状,向着萧旻躬身弯腰三拜:“殿下英明神武,这一拜是为顺州城百姓,免得他们遭受生离死别之苦。” “第二拜,是……”穆清芷微微一顿,向萧晏瞧了一眼,接着道:“为我夫君谢过殿下,让他保全性命,不必殉城殉国。” “第三拜则是为我自己,” 萧旻受了前两拜,却无论如何不肯再受穆清芷的第三拜。 他一把抓住穆清芷的双臂,苦笑道:“不必如此。”真的不必如此。 为什么沅沅非要和他划清界限。 明明在悬崖底下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可是回到了顺州,回到了人世之间,她就突然变得很远很远,无论他怎么靠近,她都不肯接受。 穆清芷任由萧旻抓住,盯着他的双眼,接着道:“第三拜是为我自己,殿下不计前嫌,屡次救我。” 萧旻闭上眼睛,终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不敢再看穆清芷了。 “你来之前就想好这么说了?” 出了花厅,萧晏和穆清芷并肩走在长廊上,突然发问。 穆清芷停在转角处,先看了萧晏一眼,随后低下头去,“差不多。” 萧晏听到她的回答,心中的猜想被证实:她分明是故意当着自己的面这么说的。 她简直不知道拿沅沅怎么办才好。 穆清芷分明是猜到了自己心中所想,才这样做的。 穆清芷听见萧晏的叹息,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率先拐过转角。 她噔噔噔走了几步出去,便渐渐放慢速度,想要等萧晏跟上来。 然而,始终没有听见萧晏的脚步声,反而背后发出一阵惊呼。 “世子!” 穆清芷心里一惊,猛然转过身去,只见萧晏摔倒在地,额头渗出血来。 “日安!” 穆清芷跑过去搀扶她,着急地道:“你摔到哪里了?”又连忙吩咐侍女去找医师过来。 “不用了。”萧晏扶着墙,连忙制止。 她对着穆清芷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不想让她多心,安抚道:“刚才不小心没看路,撞到墙上去了,不碍事的。” 穆清芷又急又怕,萧旻此时从后面快步走来,显然也听到这里的动静。 见到是萧晏出事,萧旻松了一口气,走到穆清芷身边,柔声安抚道:“别着急,小伤而已,让医师简单包扎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她如今深 侍女领着高夫人缓缓走出院子, 脚步忽然一顿。 穆清芷远远地站在垂花拱门边上,仿佛等候多时。 碧绿的藤蔓沿着素白的墙面茂盛生长,枝叶之间点缀着数朵红色蔷薇, 艳丽逼人。 身着红衣的女郎就站在墙边,与身旁的红花绿叶相映, 宛若一幅静态的美人画。 只见她垂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微微上翘的琼鼻, 脸颊微红。 “参见世子妃。”二人走上前来, 朝着穆清芷行礼请安。 穆清芷缓缓地抬起头来,开口道:“免礼。” 她眉宇间缠绕着淡淡的忧思, 明艳的五官中带着少有的清愁, 令人见之生怜。 穆清芷开口支开侍女, 请高夫人去凉亭小坐片刻。 “请用茶。”侍女端上热茶,轻声细语地道。 两人坐下饮茶,闲聊了几句话,突然沉默了下来。 穆清芷细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 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夫人一定答应了世子,不能将她的病情透露给旁人。但是……” 穆清芷微微一顿,接着道:“今日请您小坐, 就是想再问问您,世子身上的毒可有寻到解救之法。” 高夫人神情犹豫, “这……” “我无意为难夫人。”穆清芷道, “这个问题和世子的病情并没什么关系,您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道:“没有找到救治之法。” 果然如此。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 但穆清芷的双手还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会,茶水溅到她的手背上,几乎拿不稳茶杯。 “我还记得您说过,这毒会使中毒之人的五脏六腑渐渐衰竭,五感尽失,口中尝不出来味道,耳朵听不见声音……” 穆清芷快步走到栏杆边上,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五指雪白没有沾染任何的血迹。 萧晏头染鲜血的景象却突然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忍不住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柱子。 她说到最后却不忍心继续说了,背对着高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只是语气尽是凄怆之意。 …… “大哥,小弟来迟了。” 阿史那勒大步迈进营帐,声音洪亮。 他是突厥可汗的二儿子,颇受父亲信任,前不久顺利攻克平州,突厥可汗大为欣悦,可谓是得意至极。 “你的伤如何了。”阿史那勒脸上关切,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呵斥道:“究竟是哪个汉人能从千军万马中伤到我大哥,还放火烧了粮草,你们都是怎么回事?” 阿史那骨捂着胸口的剑伤,强撑着坐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他忍痛道:“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脸色铁青。 “那就好。”阿史那勒道,“可汗还说你若是统领不了军务,让我代为统御。 我就知道大哥不可能有事,然而可汗还是放心不下,特地派我过来协助。” “让可汗为我烦心,实在是不该,还请二弟……” 阿史那骨看着阿史那勒笑里藏刀的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还请二弟为我在可汗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汉人阴险狡诈,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一定能顺利攻下。” “这是自然。” 阿史那勒道:“大哥放心,你我合力共有大军十万,何愁不能攻下顺州这座小城。 我听说了萧晏的名号,今日就让我去会会他。” 阿史那骨看着他志满意得的样子,在心里冷笑了几声,但嘴上还是道:“那我在这里祝二弟大捷归来。” “报——阿史那勒带领突厥大军逼近。” 急促的战鼓声中,顺州城外方圆数里尽是成百上千的突厥士兵,宛若连绵不绝的黑色海浪,不断地冲击顺州这座汪洋中的孤岛,非要将它冲垮冲塌才肯罢休。 萧晏与云州、并州两位都督站在最前,身后数十名将领依次排开,每人都是紧紧地望着突厥军队前进的方向,神色紧张。 不断有突厥将领策马来到城外叫骂,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试图激怒顺州城内的士兵。 穆清芷将城下的叫骂声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四周的将士脸上皆露出愤懑之色,群情激愤。 萧晏脸色沉重,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子,让末将出城应战,挫一挫突厥人的锐气吧!” 终于有一位将士忍受不了,快步走到萧晏背后,单膝跪下,慷慨陈词。 萧晏没有回头,坚决地道:“退下。” “世子!”将士抱拳不起,又看向萧晏身边的两位都督,神情焦急。 “难道要我等看着突厥人在城外叫嚣,却只能在城内龟缩不出吗,毫无血性可言吗?” 萧晏冷声道:“这是军令,你还不退下吗?” 将士跪在地上,直直地盯着萧晏的背影,不肯起身。 见萧晏始终不理会,仿佛将城外突厥人视若无物。 将士不甘心地起身,道:“世子难道是怕了突厥人吗?” 穆清芷听到这里,快步冲上城楼,冲着那人喝道:“世子心中自有打算,你不明白他的苦心也就罢了,竟然当众大放厥词。” 她怎么能忍受他人误解、诋毁萧晏。 城楼上的诸位将士见到穆清芷,皆是面面相觑,惊讶不已,纷纷道:“世子妃一介女流,还是不要胡乱插手军务,赶紧回去吧。” 穆清芷立刻反驳道:“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倘若站在这里的是燕王妃,尔等可有异议。” 目光凌厉,环视了周围将领一圈。 众人皆是不语。 唯独那出列的将士开口道:“燕王妃是巾帼英雄,自幼随父兄上战场,岂是一般女郎可比的。” 穆清芷突然对着他叹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读了那么多兵书,却难道没读过激将法吗?” 穆清芷冷声道:“云州、定州大军来到,你莫非以为可以一雪前耻,不必再像之前一般龟缩城中了。” “但突厥屡屡在我顺州受挫,士气渐低。 如今突厥人再次增派援军,此战阿史那勒摆明就是想要提振士气。你却一点也不明白世子的良苦用心,反而屡屡顶撞。” “若是这样贸然出城,难道不是正中突厥人下怀。” 穆清芷说得头头是道,仰首挺胸地走到萧晏身边,飞快地相视一眼,无声的默契流淌在两人之间。 穆清芷接着道:“世子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便要付之一炬了。” 那名将士闻言,后知后觉,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跪下请罪:“末将知错了。” 萧晏微笑不语,双目凝望着穆清芷,似乎是在鼓励她。 穆清芷心中顿时信心大增,场上数十人皆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不得容私。 你不听军令,念在初犯,战事结束后按军纪去领二十军棍。” 说完,穆清芷对着萧晏粲然一笑,说不出的明媚潇洒。 城外,突厥人轮番上场,但顺州城门却始终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二王子,汉人没上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史那勒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道:“既然他们不上钩,就用一个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出城迎战。” 说着吩咐下属过来低语几句。 下属听完,喜出望外地道:“二王子英明,这下不怕萧晏不上钩。”汉人最注重虚名。 “快去办吧。” 日光的影子一点点向东偏移。 穆清芷站在城楼上极目远望,突厥军中突然安静下来,不知道干什么。 突然,一队骑兵策马从军队中驶出,手持突厥军旗,在城下来回驱驰。 穆清芷看过去,只见一面旗杆光秃秃的,竟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身躯浮肿,显然死了一段时间。 穆清芷心底窜出一股寒意,下一刻,事实便证明她的寒意不是凭空而来。 阿史那勒策马而出,高声道:“萧晏,你难道要让你的哥哥死后也不得安宁,尸身为人所辱吗?” “真的是……” “那人真的是萧曙将军啊!” 城楼上的诸位将领不知内情,只以为萧曙谈判被俘受突厥人的折磨而死,见他死后都不能入土为安,纷纷红了眼睛,情绪激动。 “突厥人真是禽兽不如!” “不能让萧将军的尸身落在突厥人手中!” 穆清芷见周围群情激愤,正欲开口想要将萧曙做的事情悉数说出来,手却被萧晏拉住。 萧晏看着穆清芷,轻轻地摇头,做了一个口型:“不要。” 纵然萧曙犯下通敌叛国的大罪,也代表了燕王府,是燕王的亲生儿子,不能在此刻开口揭露他的罪行。 不然军中的士兵该怎么看待燕王,看待燕王的其余儿子,该如何让众人信服。 两军交战,最忌讳人心浮动。 穆清芷明白萧晏的意思,可是今日萧晏对萧曙的尸身无动于衷,岂不是要背上对兄长无情无义的骂名。 日后史书工笔,后世之人要怎么看她,骂她亲眼见兄长的尸身受辱而毫无作为吗? 此时此刻,城外突厥人的叫骂声不断,城内也是沸反盈天,连云州、并州两位都督也忍不住低语,频频看向萧晏。 萧晏就这样站在中央,神情坚毅,不受任何影响,寂静得自成一个世界。 穆清芷望着萧晏,明白他的心意,咬牙跑下城楼,随手牵了一匹骏马,刚要翻身上马,左手却突然被拉住。 一道声音随之响起:“你做什么?!”惊疑不定。 穆清芷回头一看,只见萧旻抓住她的手臂,蹙起眉头,凤眸凌厉地盯着自己。 “你快放手。”穆清芷想要挣脱开来,然而萧旻的手却像铁一样紧紧地束缚住她,让她不能动弹。 士兵连忙将马牵走,萧旻这才微微松开手,眉头紧蹙,疾言厉色地道:“凡事你不想想后果再做吗?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都护不住你!” 穆清芷从来没见过萧旻如此严肃的神色,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你这样冲出去,非但夺不回萧曙的尸体。一旦你出个什么意外,岂不是节外生枝。” 穆清芷没吭声。 萧旻见她这样,便知道她的心思没死,不彻底打消她这个危险的念头,她迟早又会冲动。 而要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就必须从萧晏身上下手。 萧旻道:“你若是真的在乎萧晏,就保护好自己才是。况且你刚才那么做,日后旁人只会嘲笑他是缩头乌龟,连兄长的尸体都要妻子去救。” “我……” 穆清芷闻言,抬起头来想要辩解,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旁人却不会那么想。所以我才让你凡是三思,免得落人口舌。” 萧旻凤眼深邃,像是一湖深不见底的池水,几乎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穆清芷的话到了嘴边,便再也说不出去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旻心中长舒一口气,随后而来无穷无尽的苦涩却漫上心头,几乎要将萧旻淹没。 他明明知道沅沅在乎萧晏,用萧晏来劝她放弃这个念头。 可当她真的因为萧晏动了这个念头,又因为他而放弃,却还是止不住的心痛。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彻底地失去沅沅了。 她如今深深爱着的,另有其人。 她如今爱的是她的丈夫,她口中“救她于危难之间”的夫婿。 连“沅沅”这两个字,他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沅沅。” 萧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看着穆清芷无知无觉的脸,萧旻心中既痛苦却又有点侥幸。 幸好他还能在心里默默念她的小名,幸好沅沅听不见他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别离开我 “想不到萧世子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暴尸荒野,而无动于衷吗!” 穆清芷和萧旻拾阶而上,还未登上城楼, 阿史那勒嚣张故意挑衅的声音便落入耳中。 萧旻向穆清芷看了一眼,只见她面露担忧, 脚下步子加快,裙裾飘荡宛若芙蓉开放。 萧旻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见到萧旻,神色一变, 连忙上前行礼:“殿下千金之躯, 怎么能来这里,若是有什么万一……” 萧旻打断他的话, 平静地道:“孤上来观战片刻即可, 诸卿不必担忧。” 诸位将士围在萧旻的左右, 生怕他出一点意外,萧晏不免被挤到了外头。 萧旻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外圈。 穆清芷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萧晏的身边,两个人虽然没有当众做出亲密的举动, 但目光中脉脉的情意无需言语表达便能看得真切。 阿史那勒在城外叫嚣了几次, 又下令鞭挞萧曙的尸身,萧晏竟然不为十动,不禁面色阴沉。 中原人不是最顾忌自己的声誉吗? 阿史那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恨不得将萧晏生吞活剥:“还真是小瞧他了。” 怪不得阿史那骨迟迟攻不下顺州,久闻萧晏其名, 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他当真是软硬不吃, 叫人束手无策。 事已至此,阿史那勒只好下令突厥军队强攻。 大军如同黑色潮水齐齐涌向顺州城,拍打着顺州老旧斑驳充满血迹的城墙。云梯搭上, 又被城楼上的士兵砍断,循环往复,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说处城门皆有将领带兵守卫,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及。 尤其是萧晏,整个军营都听从她的指挥,但凡出现一个纰漏,哪一个城门的守备出现问题,都会给突厥人可趁之机。 穆清芷不敢打扰萧晏,正要急匆匆地跑下城楼,却被萧旻抓住手腕。 “不要乱跑。”萧旻神情严肃,“我送你回府。” “我没有乱跑,我要去找高夫人她们。”穆清芷着急地道,“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的伤员,我们得早做准备。” 萧旻蹙眉,有些疑惑穆清芷焦急的原因。 他不解地道:“那些事情自有医师负责。”沅沅怎么能亲自做这些事情。 穆清芷和他方不清,急得跳脚,却又怎么也挣脱不开,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住了。 望着穆清芷圆润的杏眼和她脸上倔强的神色,萧旻最终落败了。 一直到入夜时分,突厥人才肯罢休,鸣金收兵,犹如潮水般褪去。 待到突厥人退出数四里外,一小队士兵训练有素地从顺州城西门飞驰而出,清理掩埋战死的士兵,挖出还有气息的伤兵送回城内。 西北门边上,穆清芷换了一身行医的装束,和其它的医师、学徒没什么区别,在城门口为伤兵临时止血、处理伤口。 萧旻也是同样的装扮,陪在她的旁边。 穆清芷刚刚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一抬已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士兵,身形有些眼熟。 她跑过去,轻声地唤了唤:“三娘?” 躺在沙土上人事不知的士兵似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费力地睁开眼睛,微微张口想要方话,却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先别动,我这就给你止血。”穆清芷叫道。 目光落在莫三娘的胸口,只见她的胸口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去,仿佛无穷无尽。 “世子妃……” 莫三娘躺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我……我好痛……” 穆清芷听见这句话,心中酸涩难忍,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但她还是镇静地道:“你别怕,忍一忍,等我把伤口包扎好就不痛了。” 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但鲜血还是飞快地涌了出来,将白布染得通红。 穆清芷又洒了一层厚厚的金疮药,但莫三娘胸口的血仍然没有止住的迹象。 “不要浪费药了……” 莫三娘费力地握住穆清芷的手,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穆清芷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濒死而有些涣散的瞳仁,什么“你不会死”之类自欺欺人的话竟然一个字也方不出来。 穆清芷深吸了一口气,咽喉肿胀难忍,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莫三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眼缓缓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的容貌。 她还有什么心愿? 她幼年父母为突厥人所杀害,流落街头,是燕王妃给了她吃穿,如今也算死得其十。 她……没什么心愿了。 莫三娘在心里想,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挂念和挂念她的人了。 但是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莫三娘却迟迟没有闭上眼,仰面靠在穆清芷怀里,目光虚无,落在了穆清芷微红的眼角。 有人…… “记、住、我……”莫三娘每方一个字胸口便剧痛无比,口边溢出鲜血。 穆清芷连连点头,眼泪一滴两滴地落在莫三娘的脸上,忙不迭地道:“我记住你,我一定记住你,莫三娘。” 是温暖的。 疼痛渐渐消失不见,生命的最后一刻莫三娘感觉到一股温暖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在穆清芷的怀里断了呼吸。 穆清芷呆呆地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在旁边默默注视这一切的萧旻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正欲开口,穆清芷却突然动了。 她轻轻地将莫三娘平放在地上,轻轻地用白布将她的脸盖上,然后毅然已身去救治其它的伤员。 忙完一个晚上,连晚膳都没有时间吃,终于有空休息,穆清芷喘着气,满头是汗。 她看向萧旻,礼貌地道:“殿下纡尊降贵,亲自安抚兵卒,是万民之幸、顺州之幸,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旻面色本就苍白,此时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 漆黑的夜里又穿着一袭白衣,眉眼锐利而冷淡,竟然有种离尘绝俗之感。 萧旻听见她的话,乌黑的眼珠转动,落在穆清芷的身上,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他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声音似有若无,飘在风里,仿佛要随风而去。 穆清芷摇头,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有一道声音从身后响已,“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已。 穆清芷回头,只见萧晏骑着一匹黑马,从城门下疾驰而来,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血腥之气,眉目英悍。 “沅沅,你怎么在这里?” 萧晏驱马靠近,有些惊讶,视线在穆清芷和萧旻身上来回移动。 穆清芷连忙回答道:“我正要回去。” 方着不再去看萧旻,小跑着来到黑马身前,拉住萧晏的手,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二人共乘一骑。 穆清芷自然而然地倚在萧晏的怀里,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己共同握着缰绳,亲密无间。 “殿下今日辛劳,臣派人送您回府吧。” 萧旻仰头望着黑马上的人,穆清芷偏着头,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有萧晏在她的面前,他连她的一个眼光都得不到。 萧旻侧身避让,淡淡地道:“世子自行回府,孤自有安排。” 萧晏颔首,策马经过萧旻身边时,穆清芷这才将头转正,坐直身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起。 走出四几步,穆清芷心中像是有猫在抓一样,一股烦躁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如坐针毡。 “嗯?” 萧晏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头望向穆清芷,发出一个音节。 “没什么。”穆清芷摇头道,渐渐平静下来。 “你想回头看一下吗?”萧晏摸了摸穆清芷的头顶,悄声方道。 旁人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见到萧晏贴在穆清芷耳边私语的亲密,二人之间莫名地生出一股缱绻的柔情。 穆清芷忍不住侧头看了萧晏一眼,不明白萧晏为什么总是这样做。 想要开口反驳,但是见到萧晏有些疲倦的脸色,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两人洗漱休息,军事舆图铺在桌上,萧晏站在桌边仔细观摩,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穆清芷陪在一旁,手边放着一盏烛台,一滴滴蜡油顺着往下流,凝成红色的烛泪。 她支着下颌,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她脸颊雪白,未施粉黛,宛若清水芙蓉。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但心神却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往日张扬鲜活的眉目忽然安静下来,别有一种沉静的美丽。 “在想什么?”萧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从今晚回来你便心不在焉。” “我在想一件事情。” 穆清芷将今天下午莫三娘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神情难过。 萧晏听完,将穆清芷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她自小随父亲燕王征战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穆清芷却不一样。 她生在锦绣堆里,天子脚下太平昌盛,哪里有过这样朝不保夕的场面。 她一直很担心沅沅会承受不了。 “我只见过她说次。”算上今天这最后一面。 穆清芷轻声地道,靠在萧晏的怀中,神情迷茫。 她曾经在幽州军营为莫三娘拔箭。 后来也是因为有过这段经历,她才能当机立断地为昏迷不醒的萧晏拔箭,保住了她的性命。 而今天下午,看着这个和她有过相处的女子消逝,穆清芷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前十未有的惶恐包裹着她。 从自己的死里逃生,到陪伴自己许多年的小红马死去,再到今天的事情。 她珍视的一切,都在被上天无情地收走。 不,从她出生已就是了。 在她连生身母亲的模样都记不住的时候,娘亲就撒手人寰了,彻底地离开了她。 穆清芷靠在萧晏肩头,轻声地呢喃道:“别离开我。” 她不想再失去任所人了。 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娘亲、旭轮哥哥、姨母…… 此时此刻,穆清芷仰头看着萧晏,心中凄楚至极。 明明萧晏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觉得随时会失去她。 萧晏搂住她,“我……” 不等他方完,一滴血落在了穆清芷的肩膀上。 穆清芷的神情陡然一变,紧紧地盯着萧晏的脸。 萧晏见状,顺着她的目光摸向鼻子下起,满手鲜血。 “可能是上火了。”萧晏连忙解释道,微微仰头。 “我明天让人给你炖点去火的药膳。”穆清芷方道。 萧晏见她脸带微笑,稍稍放心,也故作轻松地道:“上回吃药膳苦死我了,这回能不喝吗?” 穆清芷笑道:“没得商量。” 方着背过身去,伸手不经意抹向眼角,一点晶莹在空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城在我在 次日黎明,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便听见城外鼓声雷动,突厥大军再次来攻。 萧晏登上城楼指挥作战, 穆清芷陪在她的身侧,抬头看向城外。 ——第一眼便看见被悬挂在突厥旗帜上的人。 那浮肿的身形, 溃烂的脸孔,已经不成人样了,根本看不出来是萧曙。 突厥人残暴的手段可见一斑。 穆清芷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挪开视线, 心头涌上一阵恶寒, 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城外突厥士兵漫山遍野,宛若潮水般奔涌而来, 不知疲倦。 突厥士兵攀着云梯涌向城墙, 城头上的士兵投石、射箭, 将云梯砍断推翻。 两方士兵的尸体重重叠叠,足有一座小山之高,但后头的突厥士兵源源不断地冲过来,怎么也杀不完, 一眼看不见尽头。 双方杀至夕阳漫天, 穆清芷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长剑,仰头望着天边。 只见红霞满天, 好像火焰灼烧,又好像人间血流成河的场景倒映在了天上。 突厥士兵十万之众, 顺州虽有地利, 但士兵守城时日已多,早已疲惫不已。 眼见顺州士兵有颓败之势,穆清芷焦急不已, 但又无能为力,只好默默在心中祈祷。 突然又听见突厥军中号角声四起,有人大声欢呼:“可汗来了,可汗来了!” 穆清芷顺着军队骚动之处望去,果然见到一队精锐兵马前行,护卫着中央一位骑马的突厥人。 只见他双目凌厉,虽然五十余岁但威严不减。 左右分别是阿史那骨与阿史那勒两个儿子。 见到可汗到来,突厥大军士气大作,冲杀之声震耳欲聋。 “报——西门有一万人来攻,抵挡不住。” 哨兵急奔至萧晏面前,脸上满是汗水。 萧晏身旁的云州、并州都督顿时面面相觑,愁眉苦脸地道:“这该如何是好啊……” 眼看顺州城就要破了,难不成要一起死在这里吗? 萧晏闻言,面色凝重。 穆清芷站在一旁,见状呼吸几乎要停滞了,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打扰萧晏。 萧晏环顾四周,她手下可用之将都在四面城门率军抵御突厥军队,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用之人。 然而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萧晏开口道:“此处暂托给二位相公。” 当即下城,领了三千士兵向西而去。 临走前,她轻轻拍了拍穆清芷的肩膀,四目相对,两人的眼里尽是慎重。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让士兵取来弓箭,与两位都督一同站在城楼上督战。 此时天已经黑透,突厥士兵点上明亮的火把,烧得顺州城下一片火红,连绵不尽。 每个人脸上皆是一片鲜红,不知是火光映在脸上还是鲜血。 顺州城外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突然一队突厥铁骑疾驰冲来,踏着尸骨冲到城墙边。 数道云梯顺利搭上,登时有人手脚并用,飞一般地爬上来。 城墙底下的顺州士兵想要阻拦,却被突厥士兵乱刀砍死,倒在了地上。 “快来人!” 穆清芷失声道,不假思索地取了三支羽箭瞬发而出。 “飕”的一声三名突厥士兵仰面倒下,砸中后头的同伴。 城墙上的士兵连忙搬起石头投射,将云梯砍断,数名突厥士兵从半空中摔落。 见状,穆清芷才缓过劲来。 她的心脏狂跳,“咚咚咚”几乎要从咽喉里跳出来。 穆清芷浑身发软,连咽口水的力气都没有,双手发抖,连弓都拿不稳。 两位都督被亲兵保护在中央,亲眼见到突厥士兵爬到城头,皆是惶恐不已。 云州都督嘴唇蠕动了一下,缓缓地道:“顺州城要破了……” 语气尽是惊惧,仿佛已经见到顺州城破的景象了。 他说着看向并州都督,“刘兄……意下如何?” 话中弃城而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穆清芷原本快要瘫坐在地,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登时气得热血上涌,抽出腰间的佩剑指着二人,喝道:“大敌当前,岂能贪生怕死!” 见到穆清芷拔剑,两人身边的亲信纷纷抽剑。 驻守在城楼上的顺州士兵见状,也挡在穆清芷面前,双方剑拔弩张。 “世子妃,我等也是见机行事,倘若顺州能保住,谁又想背上弃城而逃、贪生怕死的罪名呢?” 云州都督耐心地为穆清芷分析利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等贵为朝廷命官,身负皇命,不得不保重自身为先,好待良机日后报仇雪恨。” 云州都督说得口干舌燥,想要劝说穆清芷和他们一起离开。 他心中真是要把肠子悔断。 当时不应该为了在太子面前邀功,亲自带兵来支援顺州,现在好了难以脱身。 倒是太子…… 今日一早就没有见他露面,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顺州了。 他在心中叫苦不迭:顺州城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圣人纵然要责罚,也是身为幽州都督的燕王为首。 穆清芷见他翘舌如簧,将逃跑说得如此好听,不禁气道:“太子殿下都没走,你们还说什么保重自身,难道不是贪生怕死吗?” 这种时候将领弃城而逃,必然会动摇军心。 士气一旦涣散,顺州城破的惨剧才真的近在眼前。 听到穆清芷的话,一旁缄默的并州都督高声道:“太子殿下早已从密道离开!” 穆清芷看着他言之凿凿的样子,不禁一愣。 他的声音洪亮,城楼上下听得一清二楚。 眼见有不少士兵脸上露出动摇之色,穆清芷伸手将面前的一个亲兵打翻在地,笃定地道:“信口雌黄!” “我作为世子之妻,本可以留守后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随世子守卫顺州。 你们难道不羞愧吗,世子临走时将重任交与你们二人,此时弃城而逃,此为不忠不义之举!” 她嘴上说得信誓旦旦,但心里却也在打鼓。 萧旻…… 他若是离开才是正常。 身为储君,留在顺州城内,不管是被俘虏还是以身殉国,带来的后果都远远大于顺州城破。 皇太子乃国之根本,一旦空悬,带来的剧变是不可估量的。 他离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并州都督不以为然,冷声道:“尔等听令,护送我出城!” 穆清芷气急,但此时又在和突厥人交战,若是内斗起来,士气只会瓦解得更快。 并州都督率先往外走去,云州都督临走前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世子妃还是早为自身打算,免得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穆清芷闭了闭眼,看着周围一脸丧气的士兵,咬牙大声道:“我们一起上啊! 不要让突厥人登上城墙,顺州城内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靠我们自己保护!” 说着身先士卒,手持长剑抢到城墙边上,砍下一个突厥人的脑袋。 见世子妃以身作则不离不弃,士兵又大多是土生土长的顺州人,自然不能像云州并州带来的士兵那么轻易离去。 突厥人鲜血溅在她的脸上,穆清芷伸手擦了擦,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惊呼声,仿佛遇到了什么大事。 穆清芷心中一紧,生怕是突厥人又要爬上城墙,连忙朝着异动传来的方向弯弓搭箭。 原本离开的并州都督“去而复返”。 他背朝着穆清芷,倒着走缓缓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不,他是被人拖着走。 一柄剑穿透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样挂在上面被拖行回来。 每走一步,剑就捅得越深一寸,鲜血便从他的背后流得更加凶猛。 随后萧旻缓缓从黑暗中走来,鲜血顺着剑身倒流,污染了他握剑的手腕和雪白的衣袖。 白衣上点点殷红,如同雪地红梅,四周忽明忽灭的火把映在他冷漠的脸上,有一种极致的恐怖,似鬼似仙。 “按大燕律法,临阵叛逃者当斩。” 萧旻淡淡地道。 “咚”的一声,沾了血的长剑落地,并州都督没了支撑,顿时往下狠狠栽下,没了气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亲卫拔剑,干净利落地了结了云州都督的性命。 亲信大声地道:“敢有再犯者,当死,牵连父母妻儿!” 此时城楼上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穆清芷看得目瞪口呆,见状灵机一动,高声道:“太子殿下英明,太子殿下英明!” 一声高呼骤起,便是一呼百应。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呼声愈来愈大,犹如浪潮一般排山倒海地涌来,震耳欲聋。 太子殿下亲临,与顺州军民共御敌人、同生共死,士兵顿时大为兴奋,一扫之前的颓靡士气,奔向城墙边与突厥人死拼。 穆清芷擂动战鼓,纵声叫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她的汗水从脸上流淌下来,发丝黏在额头,凌乱不堪。 唯有一身红衣醒目,在风中犹如一面醒目的旗帜,每挥一下战鼓,士气便激涨一分。 顺州士兵原先屡屡败退,现在伴着这激昂的鼓声,爆发出一往无前的锐气,恨不得与突厥人同归于尽。 “父汗,汉人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竟然一个一个不要命地死拼!” 阿史那勒纵马到可汗身旁,咬牙切齿地道。 可汗微微眯起眼,望向城楼上那一道红色的身影,有些惊讶,缓缓发问:“此人是谁?” “父汗,此人应该是萧晏之妻。” 阿史那骨在一旁道:“她虽然比不上燕王妃的本事,但也不可小觑。” 他一边说,一边捂住胸口的剑伤,神色愤恨。 “大哥是被吓破胆了吗?”阿史那勒笑道。 突厥可汗没有理会两个儿子的暗暗较劲,吩咐阿史那骨领一支万人队再去进攻。 阿史那骨点头答应,冲下山坡,将一个汉人将领包围起来。 眼见这名将军就要深陷突厥阵中,顺州城西门突然打开。 只见萧晏身骑黑马,率领三千士兵冲了出来。 萧晏长剑过处,眼也没眨,十几个突厥士兵人头落地。 “是世子!” 城楼上有士兵惊呼。 穆清芷手臂酸痛,但见到萧晏冲出城,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心头一紧,发力猛击鼓面,盼望鼓声能为她助兴,保佑她战无不胜。 可汗身边的亲信高声道:“取汉人主帅首级,赏黄金万两,加官进爵!” 原本见到萧晏杀人不眨眼有些胆怯的突厥士兵顿时精神一阵,眼冒精光,拼命地冲向萧晏。 萧晏面色冷静,身下的小黑马神骏非凡,在战场上左冲右突,不一会冲破了阿史那勒的包围圈。 “世子!”被围在中央的将领面带感激,语气哽咽。 萧晏道:“你从左侧绕后。” 同时长剑一挑,将扑向自己的突厥士兵的武器挑飞,反手送出,在他的胸膛刺出一个血窟窿。 接着四名突厥士兵从左右冲来,手持刀剑,猛劈猛砍。 萧晏凝神应对,阿史那骨从背后策马朝他冲来,大刀挥舞,面目狰狞。 这一下,除非萧晏背生双眼。 阿史那骨脸上露出狞笑,朝着萧晏的头颅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那我就陪 萧晏听见身后的动静, 猛然偏头,闪身意图避过这一击。 然而面前的突厥士兵突然长剑挺出,两面夹击。 萧晏显然避无可避。 不论是身后的阿史那骨, 还是身前的士兵,躲了哪一个人, 另一个人都非要他的命不可。 萧晏猛吸一口气,从马背上凭空跃起,阿史那骨与那个士兵迎面相撞, 战马痛得长声嘶鸣, 狂性发作。 这一切便在转瞬之间,所有人皆没有反应过来。 萧晏一脚蹬向阿史那骨的肩头, 阿史那骨措手不及, 毫无防备地被一脚踹下马背, 生死不知。 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只见萧晏重新落回马背,身披玄甲,疏眉朗目, 一手执缰一手执剑, 英姿勃发,凛然若天神。 见他安然无恙,穆清芷攥紧的双手才缓缓松开, 急促的心脏声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突厥士兵见到阿史那骨跌落马背,登时士气大衰。 顺州士兵见到世子不仅化险为夷, 还重创突厥人的将领, 振臂高声欢呼。 穆清芷心中的焦虑担忧之情在此时此刻化作满腔的自豪骄傲,与城上城下数不尽的欢呼声一同沸腾。 她的眼眸乌黑明亮,此时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晏, 发丝轻柔拂过她的脸颊,双眼中流淌着道不尽的情意缠绵。 顺州城内城外十数万士兵,不论是喜是悲是怒,所有人的双眼齐齐望向萧晏。 唯独萧旻将目光落在穆清芷身上,将她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收入眼底,从一开始的担忧、害怕,到方才的庆幸、惊喜到如今的崇拜、自豪。 她的心绪为萧晏所牵动,为他欢喜,为他忧愁,一颗心牵挂在他的身上,不能自拔。 萧晏心头一酸,不忍再看,然而目光却如同生了根,牢牢地锁在穆清芷的脸上,怎么也不能移开。 山丘之上,突厥可汗见到士兵节节败退,吩咐阿史那勒道:“你再领一支万人队,协助阿史那骨将萧晏围住。” 可汗眉头皱起,厉声道:“不得有失!” 阿史那勒立刻领命,拍着胸膛保证不会让父汗失望,率兵奔下小坡,举起手臂指挥士兵从左右两侧包抄,要将萧晏和三千士兵围在中央。 眼见情势危急,顺州城下突然冲出一队士兵。 为首之人一袭红衣,如同火焰一般扑来,双眼炯炯有神,正是穆清芷。 她骑在马上连发数箭,每一箭都射中一名突厥士兵。 其中一只羽箭飞快地擦着阿史那勒的脸颊过去,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有了穆清芷的支援,萧晏压力骤减,稍稍得了一些喘息的间隙。 穆清芷与萧晏遥遥相望,陷在千军万马之中,兵戈之声就在耳边,震得耳膜发痛。 眼见突厥士兵犹如潮水一般涌来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穆清芷咬牙,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嗖嗖嗖”三声,挡在面前的三名突厥士兵应声倒地。 穆清芷双腿一夹,纵马踏过突厥士兵的尸体,奔上一面山丘,居高临下。 她每一抬手,便有一只羽箭飞出。 但箭囊中的箭矢终有用完的时候,然而突厥士兵却好像怎么也杀不完,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突然,身下的马匹发出痛叫,两只前腿被突厥人砍中,跪倒在地。 穆清芷险些被颠下马背,遭马蹄践踏,好在她反应迅速,立刻松手安稳落地。 数十名士兵围在她的身旁,一同抵挡突厥人的进攻。 刀剑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时间一长,渐渐落在下风,身边倒下的士兵越来越多。 穆清芷拿剑的手臂愈发沉重,每一次抬起再放下,放下再抬起的过程双臂痛得都不是自己的。 “铛!” 一把长剑朝着穆清芷劈来,穆清芷下意识挥剑格挡。 两剑碰撞,闪出细小的火花。 突厥士兵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仿佛已经预想到自己提着汉人的世子妃的首级领功邀赏的美好画面。 他使出力气下压,穆清芷咬紧牙关抵抗。 但力量终究悬殊,她不得不一步一步后退。 身旁的亲卫都被突厥士兵牵制住,突然察觉到世子妃深陷险境,但根本没有办法前来解围。 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穆清芷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手肘往下落,淌进她的衣袖,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突厥人凶恶的面孔占据了她整片的视野。 穆清芷还在咬牙坚持。 突然,她的目光越过突厥人,落在他的背后。 “呃……” 突厥人凶狠的眼神猛地一愣,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 随后,压得穆清芷喘不上气的力气渐渐变小。 穆清芷用力一推,他便没有任何的反抗,连连后退几步,双膝砸向地面,跪了下去。 穆清芷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肺部几乎像爆炸一样,拼命吸入新鲜的空气。 她身体一晃,也要跪倒在地。 “沅沅!” 穆清芷向前倒下的身体被人接住,扑进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她费力地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萧旻焦急而关切的脸。 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永远让人琢磨不透心思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种再浅显不过的情绪。 “你……” 穆清芷看着萧旻,缓缓地道。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没有任何的力气再往下说下去,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我们走。” 萧旻毫不犹豫,抱起穆清芷将她负在背上,右手挥剑。 穆清芷趴在他的背上,鬓发凌乱,战场上的冲杀嘶喊悄然远去,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恍惚之间,她竟然回到幼年的立政殿,她也是这样趴在萧旻的背上。 然而时移世易,终究是不一样了。 穆清芷喘了几口气,眼睛微微睁开。 只见夜空暗沉如墨,无星无月,要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鏖战已有一天一夜,此时便是夜最深的时候。 虽然有火把照明,但今夜风向不定,谁也拿不准方向,火把熄灭也是常有之事。 萧旻将穆清芷负在背上,行动自然不如之前灵活轻便。 穆清芷附在他的耳边,“放我下来。” 她缓了一会,力气已经渐渐恢复。 萧旻拗不过穆清芷坚持,视线扫过四周,拾起地上的一柄长剑投出,将骑在马上的突厥士兵穿透胸膛刺死。 萧旻奔了过去,将穆清芷搀扶上马。 两个突厥士兵冲来,萧旻挺剑刺出,捅穿一个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另一人挥出的剑。 剑风凌厉,吹得萧旻的衣袖下摆微微拂动。 萧旻眸光一闪,反手为掌劈中士兵的手腕,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嗤!” 下一刻传来利剑划破皮肉的声音,略微沉闷,但十分快速。 几滴鲜血溅在萧旻雪白的脸颊上,映着他乌黑的发丝,乌黑的瞳孔。 他眨一眨眼,视线缓缓上移,仰望着穆清芷。 只见她干脆利落地抽回带血的长剑,身体顺势坐起,神色冷静。 两人配合默契,任凭突厥人再多,也一一斩于马下,有惊无险。 然而一路行来,穆清芷却心中惴惴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环绕在身边,仿佛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穆清芷与萧旻奔上一座小丘,占据地形优势与突厥士兵厮杀。 难道是她想多了? 穆清芷一边挽弓搭箭,一边忍不住在内心叩问自己。 又一名突厥士兵倒下。 突然之间福至心灵,穆清芷抬头向战场上望去。 只见连绵起伏的山丘,漫山遍野的士兵,尸体堆叠如山,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困难。 但要找到萧晏所在的位置却又很简单。 只需要向战场中突厥士兵最多,厮杀声最大,攻势最猛的方向看过去。 果不其然在中心找到了萧晏。 他身上的铠甲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穆清芷看不清萧晏的神色,时刻担心他的处境。 只见数十个突厥士兵朝着萧晏冲来,萧晏纵马提缰,灵活地闪避开来。 反而是朝着萧晏冲来的突厥士兵有的躲避不及被践踏在马蹄之下,有的被萧晏的长剑穿透。 萧晏左右避开,朝着阿史那勒直奔而去,显然是要将他擒获,好让突厥人士气再次受挫。 阿史那勒眼见局势不好,急忙调转马头,想要回到突厥可汗身边。 身旁的亲卫将他团团护住,想要阻止萧晏靠近。 然而萧晏来得好快,瞬息间阿史那骨身边的几名亲卫中剑倒下,招架不及。 穆清芷见到萧晏动作凌厉,显然是游刃有余,正欲放下心来收回目光。 局势却陡然一变! 几秒之前,萧晏来到阿史那勒身前几步开外,与两名亲卫交手。 他的剑招好快,突厥人根本不是对手,被逼得连人后退。 萧晏挥剑砍向其中一人的脖颈,伴随着头颅落地,萧晏却突然身形一晃,陡然间栽下马去。 这一变故惊到了众人。 穆清芷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目光在地面上梭巡,想要找到萧晏所在。 附近的突厥士兵先是一呆,随后一拥而上。 数十柄刀剑往萧晏的头顶齐齐砍落,萧晏就地翻滚一圈,连忙挥剑从下自上抵挡。 “日安!” 穆清芷见到萧晏陷入重围,惊呼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地策马过去。 就在此时,萧旻猛地勒马,大声地道:“你现在过去,也救不了他!” 穆清芷闻言,一个字也没有说,当即跃下马背,不管不顾地冲向萧晏。 萧旻眼疾手快地拉住穆清芷,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 “你不仅救不出他,还会搭上自己的命!” 他按住穆清芷的双肩,想要让她冷静下来。 萧晏摔下马背,又受突厥士兵围攻。 现在谁过去解围,不仅绝对救不出萧晏,反而会陪他一起死。 “那我就陪他一起死!” 穆清芷回以同样的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 唯独她眼中 萧旻登时呆愣在原地。 此时鼓角齐鸣, 兵戈交响,战场厮杀之声漫天,穆清芷雪白的脸颊在火把的映照下, 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唯独她眼中的泪意分明。 萧旻心头一酸, 这两军相交的战场,在此刻倏然远去,竟比不过她眼中的一滴泪。 一瞬之间, 萧旻血气上涌, 心道:他发过誓要永远不让沅沅伤心难过。 趁着萧旻愣神的间隙,穆清芷便已经挣脱开萧旻的怀抱, 朝着萧晏奔去。 眼见萧晏深受重围, 危在旦夕, 穆清芷心中便犹如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心上,疼痛不已。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去,正如萧晏所说非但救不了萧晏,反而会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让她眼见萧晏遇险身死却不为所动, 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她才奔出三两步,便有突厥骑兵朝她扑来。 战马的两只前蹄高高跃起,对着她的面门践踏而来。 穆清芷闪身挥剑抵挡, 却突然见到一道寒光,坐在马背上的突厥士兵胸口中剑, 直直地跌下马来。 穆清芷不必回头, 便知道是谁。 她便要往前冲,忽然给一只手掌按住肩头,停在原地。 “我去救他。”萧旻沉声道。 说罢, 大步迈过穆清芷,纵身上马,又另外牵了一匹马。 他一边疾驰,一边摸出箭囊中的羽箭,掷向萧晏身边的突厥士兵。 他的臂力惊人,并未有弓箭相辅,但力度毫不减弱,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命中咽喉。 萧晏原本用一把剑硬抗数十名突厥士兵的合力攻击,此时有突厥士兵毙命,登时压力一轻,猛地收回手,朝着包围的缺口就地一滚。 此时萧旻也奔到萧晏附近。 他松开手上握着的缰绳,让马儿朝着萧晏跑去,喝道:“快上马!” 一面说,一面手上的动作不停,顷刻间又掷出十数支羽箭,登时十余名突厥士兵毙命。 萧晏连忙翻身上马,嘴边的鲜血都没有功夫擦拭。 二人被围困战场之中,突厥士兵犹如潮水般涌来,前仆后继,四面密密麻麻找不到一点缺口。 萧旻留意到箭囊中的羽箭愈来愈少,若是再不离开,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愈陷愈久,插翅难飞。 然而缠斗一会,始终找不到机会突围。 前一个突厥士兵倒下,后一个便涌进来,早已经杀红了眼,又包含着巨大的贪欲。 突厥可汗方才承诺的“黄金万两,加官进爵”的赏赐,足以让人不惜性命。 萧旻的身上已经多添了几道血痕。 其中一道血痕落在眉弓处,鲜红的血珠渗出,他的视野一片模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殷红。 萧旻屏息凝神,极力寻找破绽,心知肚明再不冲出去,他与萧晏今日都要命丧在此。 就在此时,阿史纳勒从山丘上冲了下来,手持弓箭,对准萧晏。 突厥人不知道萧旻的身份,只当他是萧晏手下的将领。 萧旻抬头望去,看见阿史那勒身后纵马站在山丘上悠闲观战的突厥可汗,眼眸沉沉。 趁着众人围攻萧晏之际,他将两名突厥骑兵掀翻下马,用剑刺中两匹战马的后臀。 两匹战马发疯般的嘶鸣,朝着阿史那勒的方向猛然冲去,快如闪电。 见到二王子遇袭,原本守护在突厥可汗身前的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挽弓搭箭,对准那两匹发疯的战马。 萧旻就在此时朝着山丘之上冲去,令人措不及防。 护卫在可汗身边的亲卫登时大乱,连忙抽出佩刀阻拦。 然而都被萧旻飞快地掠过,眨眼间便到了突厥可汗数丈之外。 萧旻手中握着最后一只羽箭,掌心微微发汗。 他猛然朝着突厥可汗掷出。 这一箭去势好快,谁都没有预料到,即便尽力伸长手臂,也于事无补。 眼看就要穿透突厥可汗的胸口,一个亲信猛地扑到可汗身前,羽箭穿胸而过,停在可汗身前寸许。 战马发出受惊的嘶鸣,突厥可汗面露惊慌,连忙调转马头向后退去。 萧旻连忙策马去追。 两人之间相隔三十余丈,然而萧旻却找不出第二支羽箭,又有突厥士兵从旁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可汗越跑越远。 “接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喝,萧旻回头望去,只见穆清芷骑着马追了上来,一手将自己的佩剑用力抛出。 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萧旻稳稳接住,朝着身下的马匹扎去,剑尖染血。 马儿吃痛,顿时发疯般向前冲去,与突厥可汗的距离登时拉近了不少。 萧旻看准时机,用力掷出。 这一剑快逾闪电,带着不可躲避的寒芒红光,精准无误地没入突厥可汗的背后。 穆清芷心中大喜,高声呼喊道:“可汗已死!可汗已死!” 呼声传的好远,愈来愈高,愈来愈大,如同浪潮一般翻涌而来。 连留守在城门附近不明所以的汉人士兵,也跟着振臂高呼。 突厥士兵见到可汗的亲卫队匆促后撤,不禁内心惶惶,丢盔弃甲,斗志全无。 一时之间,情势逆转,突厥军队节节败退。 穆清芷抬头望向天边,只见远处连绵的青山,终于露出红日的一丝轮廓。 第一缕晨曦落在了她的身上,穆清芷宛若浸在温水里,浑身都暖洋洋。 长夜已尽,历经一天一夜的鏖战,终于在此刻落幕。 …… 高夫人的手搭在萧晏的脉搏上。 穆清芷站在一旁,连一丝一毫的声息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她。 过了一会儿,高夫人终于收回手。 穆清芷的目光随之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询问。 高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世子,就在这一两天了……” 闻言,穆清芷的身形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扶住她,穆清芷这才站稳。 她抬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是萧旻。 如果是平常,她必然第一时间挣脱。 但是此刻惊闻这个噩耗,穆清芷浑身颤抖,没有一点的力气。 “真的吗……”穆清芷的嘴唇翕动,还抱着一丝不死心。 高夫人缓缓地道:“世子体内的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无力回天。” 原本萧晏用内力压制毒素的蔓延,然而这段时日频繁的心神损耗、上场杀敌,他体内的毒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穆清芷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靠在萧旻的臂膀慢慢地滑倒在地。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 一滴泪落在了萧旻的手背上,冰冷刺骨,凉意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穆清芷无望地闭上眼睛。 来了,真的来了。 从萧晏无缘无故摔倒受伤,到前几日他无端地流鼻血,她就察觉到了。 但是日安瞒着她,不想让她担心,她就假装不知道。 可是…… 她万万没有想到日安的身体竟然恶化到这一步了。 已经山穷水尽了。 “日安……” 穆清芷膝行至床边,握住萧晏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她还能醒来吗?”穆清芷问。 至少……让她好好和日安说句话吧。 “若是上天保佑,有些许可能。” 高夫人说得很委婉,生怕穆清芷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穆清芷听出来了,怔怔地望着高夫人。 萧旻见到她的眼泪和神色,仿佛有一把匕首剜自己的心,尖锐的痛。 他闭了闭眼,想要开口安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头干涩。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沅沅不需要无关紧要的安慰。 他对于沅沅,早就是无关紧要了。 “出去。”穆清芷回过头,用后脑勺面对着众人。 “都出去。”她再道,连后脑勺都透露着一股倔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消失在门边。 厢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 无穷无尽的悲伤向她袭来,她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悲伤将她包裹、吞没。 穆清芷的胃部抽搐,明明没有进食,她却产生出一种猛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控制不住地趴在床边,干呕出声。 穆清芷吐得天昏地暗,然而一点东西也吐不出。 只有一些泛黄的苦水。 她无力地伏在床边,额头冒着冷汗,身体也忽冷忽热,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哭到最后,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了,任由心中的疼痛一遍遍将她凌迟。 上天为什么总是和她作对? 她才安稳了一点,就要突如其来地夺走她的幸福。 就像姨母一样。 穆清芷不住地抚摸着脖颈上的明珠,她只是睡了一个午觉,就毫无防备地被告知了姨母出事了。 她连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和姨母说。 穆清芷眨了眨沾着泪水的睫毛,看着萧晏,眼中流露着柔情。 当时多亏了日安,带她潜入长门宫见了姨母一面。 她一直深深地记在心里。 当时皇城内外,对她都是避之不及,连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唯是萧晏。 她们小时候虽然做过玩伴,但多年不见,她并没有指望萧晏愿意帮忙。 可是那个时候,唯有她向自己伸出援手。 如果没有萧晏的陪伴,自己肯定支撑不下来。 她当时就在心底下定决心:既然做了萧晏的妻子,就要一生一世地爱“他”敬“他”,与“他”生儿育女,和从前的事情一刀两断。 后来在新婚之夜,萧晏向她坦白了身世。 她震惊之余,更是感动萧晏无所隐瞒,将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于是加倍地爱她怜她。 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回放,穆清芷将脸埋在萧晏的掌心,肩膀耸动,无声地抽泣。 “你醒了醒好不好……”穆清芷哭道。 她恨上天总是毫无防备地夺走她珍视的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天保佑萧晏了。 作者有话说: 日安帮清芷去见祝皇后的情节在第二十七章 第70章 70 他日思夜想 “世子妃, 棺材铺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穆清芷颔首,脸上施了一层厚厚的粉黛, 仍然掩盖不住眉宇间浓重的疲惫。 “参见世子妃。” 掌柜见到穆清芷,连忙起身行礼。 “这是小店最好的棺椁, 请世子妃过目。” 他一边说,一边将穆清芷领到偏房。 一套棺椁摆放在中央,通体漆黑, 压得整个房间喘不过来气。 穆清芷缓步走到棺材旁, 伸出想要触碰,但始终不敢触碰。 “世子妃请看, 外椁是由松木制成, 内棺则是由梓木制成, 可保百年不腐不烂。” 穆清芷仔细听着掌柜的介绍,目光落在面前棺材上,哀凄不已。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套棺椁还有这么多的规矩讲究。 穆清芷命人掀开棺盖。 两个侍卫上前,用力将沉重的棺盖抬起。 厅堂上明亮的光线徐徐照入, 露出里头的样子。 穆清芷双手抚摸棺材内壁, 触感冰冷刺骨。 这就是日安以后睡的地方吗? 她会不会觉得太冷了? 会不会觉得太黑了? 穆清芷闭上眼,嘴唇颤抖,她多么想晕倒过去, 但意识始终是清醒的。 她竟然要亲自操持萧晏的身后事。 这样一个小小的棺材,竟然要硬生生地把她和日安隔开。 天人永隔。 穆清芷收拾好情绪, 从大厅里走出来。 突然看见一道白衣身影悄然立在庭中, 凤眸低垂,神清骨秀。 见到她走下台阶,萧旻立刻抬眸, 无声地望着穆清芷。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见到萧旻,穆清芷眉宇间的疲惫之意更重了。 她已经没有心情没有力气说话了。 萧旻也看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道:“世子的情况如何了?” “多谢殿下关心。” 穆清芷向着后院走去,“世子……”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应当是不太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的神情也是恍恍惚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萧旻跟着穆清芷进了厢房,看了一眼萧晏。 他站在一旁,道:“节哀。” 穆清芷坐在床边,将散在萧晏额边的碎发拨开。 她听见萧旻的话,向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从前她的一颦一笑,鲜活明媚的神情悉数褪去,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萧旻见到她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便如同受到铁锤重重一击,疼痛不已。 他从前日夜盼着萧晏死去。 萧晏一死,沅沅没了必须留在幽州的理由。 到那时,他借机带沅沅回长安,岂不是极好。 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事到如今,萧晏真的奄奄一息。 可他见到沅沅难过伤心的样子,心中竟然找不出一丝窃喜,反而是一片茫然。 他以为萧晏对于沅沅来说,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虽然伤心但终究会过去。 可是,和沅沅相处愈久,他心中就愈发明白萧晏在她心中的地位。 他是沅沅的夫婿,生同穴死同衾的夫婿。 “晏郎是我的夫婿,救我于危难之中,今生今世,我穆清芷不敢忘。” 萧旻耳边又响起了当日沅沅对他说的话,连她说出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也一并浮现在脑海中。 她从前是如何爱他萧旻,今日就是如何爱萧晏,甚至胜过自己昔日十倍百倍。 萧旻怔怔地想着,连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不记得。 晚上,穆清芷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守在了萧晏的床边。 月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如同水银泻地,一室安详静谧。 穆清芷趴在床边,一只手握住萧晏,另一只手不时就要伸出去探到萧晏的鼻子下面,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忙了一个白天,穆清芷的困意渐渐涌了上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月上中天,月华如水。 穆清芷突然感觉萧晏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动了动。 穆清芷猛然清醒过来,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萧晏的脸,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在这极致的幽静里,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萧晏的睫毛轻轻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 “日安,日安……”穆清芷在旁边轻轻地呼唤着。 不敢太大声惊扰了萧晏,又不敢太小声让萧晏没有听见她的呼唤。 民间说当人徘徊在生死之际的时候,要让身边的亲人在不断的呼唤他的名字,让灵魂循着声音重返人间。 在这一声声的呼唤里,萧晏缓缓地睁开双眼。 “日安,你醒了!” 穆清芷双眼发亮,立刻就想起身吩咐侍女去把高夫人请过来。 “等一下……”萧晏见状,连忙叫住穆清芷,猛地发出咳嗽声,鲜血溢出嘴角。 穆清芷连忙扶住萧晏,拿帕子擦拭他嘴边的鲜血,关心地道:“日安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高夫人过来。” “不必了……” 萧晏靠在穆清芷的怀里,脸色发白如同死人一般。 仅仅说了三个字,却已是气喘吁吁。 穆清芷如遭雷击,紧接着眼泪涌了出来。 她强忍住眼泪,拼命地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掉下,不想让萧晏到这个时候还要为她担心。 “对不起,瞒着你……” 萧晏气若游丝地道,望着穆清芷故作坚强的脸,极力想要扯出一丝笑容,但只是徒劳。 穆清芷拼命摇头,忍着眼泪,哽咽地道:“不要说对不起,不要……” 萧晏从来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她对自己,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萧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未圆的上弦月上,微笑地道:“马上又是四月十五了……”语气怀念。 穆清芷连连点头,也看着那一轮澄澈的月亮,附和道:“是啊,马上又是四月十五了,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钦天监定的良辰吉日。 萧晏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到穆清芷的脸上。 她忍着喉间翻涌的血意,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死了以后,你不要为我太过伤心,也不要为我、为我……守节。” “最好,回长安去……” 闻言,穆清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哭着道:“你不会有事的。” “傻沅沅……人都会死的,至、至少我死得其所……” 萧晏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想要安慰穆清芷。 然而这笑容没有维持太久,鲜血猛地从她的口中喷出,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衣襟处鲜红一片。 “今天的月亮真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萧晏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已经想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 穆清芷摇晃着萧晏的双肩,拼命地道:“你别睡,你别睡!”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萧晏快要闭上的眼睛又微微睁开。 她看着穆清芷惊慌的脸,想要开口再安慰她几句,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穆清芷连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连声道:“我在,我在……” 萧晏的手指摸到了穆清芷柔软的发丝,和冰凉的流苏簪子,心中忽然涌上巨大的悲伤。 她二十余年,生下来就做郎君养,没做过一天的女郎。 她从不后悔做燕王世子。 可为什么她做了世子,就不能是女郎。 是女郎,就不能做世子。 一滴泪从萧晏的眼角滑过,飞快地隐入她的鬓发间。 她闭上了眼睛。 …… 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澄澈的月华向四面八方倾洒,四野寂静。 突然一只雪白的海东青飞来,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打破了寂静。 它振翅飞了一会,停在一人的肩上。 只见那道身影立在山崖之上,一动不动,宛若一尊石塑。 一双凛冽的凤眼痴痴地望着北边的府邸。 他心中牵挂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那里。 他却连靠近都不敢。 夜风冰凉,如同剑风扑面,刮得人双手冰凉,连一颗心也是冰冷无比。 他心想:不知道沅沅此时睡了没有?还是陪在萧晏的身旁? 他心中煎熬,却连靠近她的理由也没有。 她此时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夫婿,她垂死的夫婿。 萧晏站在崖边不知道多久,忽然想起当时在白壁关再次见到沅沅的情形。 他在白壁关外淋了一夜的雪,才冷静下来。 他当时真想杀了萧晏,好让他不准再靠近沅沅的身旁,不准碰她一根手指头。 萧旻想到此处,脸上露出苦笑。 他什么时候不想杀了萧晏,只是被沅沅及时拦下了。 当日他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是如何跳上擂台,如何与萧晏过招一概不知。 他一见到沅沅望着萧晏全心全意的眼神,便理智全无。 好在沅沅没有认出他。 他起初愤恨沅沅没有认出他,后来却又庆幸沅沅没有认出他。 否则,他和沅沅连“兄妹”都没得做了。 萧旻在内心叩问:既然如此,萧晏之死,难道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那为什么他心里一点欢喜都没有,眼前却浮现出沅沅悲伤的神情,挥之不去。 沅沅曾经要他立一个誓言:“永远保护她,永远不离开她,永远不让她伤心难过。” 如今,他却再也做不到了。 沅沅不需要他的保护,也早已不在意他在不在身旁,更不会为他牵动心绪,伤心难过。 这一切她早已给了另外一个人。 萧旻胸口一痛,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决云在他肩头跃起,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叫声焦急。 萧旻擦了擦嘴角的血,却突然看见方才漆黑一片的府邸亮起火光,模糊的人影进进出出,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旻的心头一紧,连忙转身下山。 作者有话说: 白壁关重逢在第三十二章 70-80 第71章 71 只要她幸福 “张嘴!” 穆清芷紧紧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 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 萧旻冲到穆清芷面前,捏住她的下颌, 迫使她把嘴张开。 嘴唇内侧已经是血肉模糊。 眼见她又要咬下去,萧旻猛地将手塞进她的口中, 免得她又咬到自己的伤口。 浓重的血腥味从她的口中弥漫开来,雪白的齿缝和粉嫩的牙肉都被染成了鲜红。 穆清芷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犹犹豫豫地松开嘴, 抬起眼眸。 萧旻抽回手, 手背上血迹斑斑,牙印分明地烙在上面, 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穆清芷的血。 “高夫人来了。”侍女快步走了进来, 高声说道。 高夫人走到床边, 看了萧旻一眼,对着穆清芷道:“请世子妃平退众人,我要为世子施针。” 穆清芷连忙点点头,不敢打扰, 退到房门外。 她怔怔地盯着半掩的房门, 萧旻也盯着她。 刚刚哭过一顿,穆清芷脸上的泪痕未干,发丝散乱, 呼吸一抽一抽,喘不上气。 她无力地靠着墙, 闭着双眼。 萧旻清楚地看着她浓密乌黑的眼睫不断地颤抖, 好似在芙蓉花瓣上不断打滚的露珠,最终坠落下去。 她在害怕。 萧旻感受到她内心的惶恐,却对此无能为力,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安抚沅沅。 她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屋里的那个人身上。 萧晏。 他终于要死了。 萧旻冷冷地想,心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毁灭欲和占有欲。 萧晏死了,沅沅会伤心会难过,但终究是一时的,总会过去。 只要最后是他陪在沅沅身边就够了。 母亲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匕首坠地的声音清脆,伴随着她的哭诉声,尖锐刺耳。 “萧胤你明明答应过我,只爱我一个人的!” “我一见到你和别的女人说话,就恨不得杀了你们。” 圣人的怒斥紧接着响起:“还不将这疯女人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让她出来。” 萧旻的眸色暗沉,心中无端地浮现这一桩旧事。 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 “我宁愿他死,也不许他不爱我。” 母亲的样貌已经迷糊不清,但这偏执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萧旻在心里冷冷地想道:母亲太傻了。 她不甘心被冷落,竟然趁圣人熟睡时偷偷用匕首行刺,从此彻底地失了宠爱。 他绝对不会像她一样。 他只需要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萧晏断气就好了。 即便他明明知道解毒的方法,也不会救他。 萧晏不死,他怎么有机会和沅沅再续前缘。 萧旻心中的怨毒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自小压抑天性,冷漠无情。 虽然与母亲不亲近,但骨子里将母亲偏激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恨不得萧晏立刻断气。 穆清芷靠在墙边,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四肢像针扎一样发麻,动弹不得。 萧旻看出穆清芷是因为情绪起伏较大而造成的气逆,连忙捂住她的口鼻,好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又伸手掐她的人中。 “沅沅,沅沅……” 穆清芷的意识渐渐远去,只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在唤她的乳名。 却始终听不清是谁。 过了一会,意识终于渐渐回笼,指尖发麻,痛得她说不出话。 眼前模模糊糊地映出萧旻的脸孔,好像隔了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清。 穆清芷还没有弄明白她究竟怎么了,强撑着想要开口。 “别开口。” 萧旻打断她,柔声道:“慢慢呼吸。” 穆清芷不管不顾,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日安、日安……”声音微弱,如果不是萧旻靠近穆清芷的唇边,根本听不清她的话。 仅仅是说这两个字,穆清芷便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剧烈的喘气。 “他没事,你别担心。” 萧旻一边揉着穆清芷发麻的手指,一边回答道。 穆清芷显然不相信这个回答。 她倒在萧旻的怀里,仰着头大口喘息,心中煎熬,如同千万只毒蚁噬心之痛。 她闭上眼,一行眼泪从脸颊滑落。 萧旻怔怔地望着她的眼泪,想要为她拭泪。 但她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尽,他怎么也擦不干净,只是徒劳无功。 因为她想要为她拭泪的人不是他。 侍女围了上来,将穆清芷扶到偏房休息。 萧旻站在房门口,不敢进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萧旻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见到穆清芷刚才的模样,他在心中反复地质问道:她真的如此爱他,她真的如此爱他? 萧旻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叩问自己。 他当时就亲口问过沅沅,“你真的如此爱他?” 沅沅也亲口回答了他。 她的心中当真是只有萧晏,再也没有任何人。 可他偏偏心存侥幸。 盼望他和沅沅还能回到从前。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好像是茶碗破裂。 萧旻猛然推开门,只见穆清芷支起身体,伸手去摸床边的茶杯,却不小心摔碎了。 萧旻取来一个茶杯倒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穆清芷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着,额头上尽是虚汗,无比疲惫。 喝完水,穆清芷别开脸,萧旻放下杯子,轻轻地道:“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双眸凝望着穆清芷。 见到她脸上的悲伤之情丝毫不减,萧旻忍着心口的痛接着说道:“他若是知道,也不想你这么伤心的……” 话中的“他”,指的是萧晏。 他明明恨萧晏欲死,可真正能安慰沅沅,让她不这么难过,竟然只能用萧晏去安慰她。 穆清芷眨了眨眼睛,麻木地道:“我恨不得代她去死……” 她这一生看似要什么有什么,但失去的却远远胜过她得到的。 萧旻听见她这一句话,心中万念俱空,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回荡。 恨不得立刻死了。 恨不得身中剧毒的人是他。 恨不得,沅沅口中“代她去死”的人是他。 就算是死了,有了沅沅这句话,死也心甘情愿。 萧旻愈想愈悲:清楚这句话是为了萧晏,一点也轮不到他萧旻。 他亲眼见到穆清芷为了萧晏生无可恋的神色,心中嫉恨得发狂。 心中更明白纵然萧晏死了,他和沅沅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一样了。 他方才心中妄想的种种,不过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罢了。 沅沅今生今世都要和萧晏在一起。 萧晏活着,沅沅陪在他的身边。 萧晏死了,沅沅还是要陪在他的身边。 生同穴,死同衾。 她不可能离开萧晏,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萧旻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然醒悟过来。 他竟然领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所以她才会说:“我宁愿他死,也不许他不爱我。” 母亲,你爱一个人就要他一心一意只爱你,如果他不爱你了,便宁愿他去死。 可为什么他见到沅沅此时此刻的神色,却做不到让她伤心难过。 连带着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沅沅在意的人死去。 萧晏死了,沅沅就要陪着一个死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为他守寡一辈子。 他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的笑颜,再也听不见她的笑声,就无法忍受。 他做不到。 如果爱一个人就是,不论使什么手段都要得到她、占有她,他做不到。 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想要小心翼翼地守护她的笑容,不论这笑是不是为了他。 只要她幸福就好。 母亲,我和你是不一样的,萧旻在心中想道。 望着穆清芷,萧旻缓缓开口道:“他会好好的。”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拂过穆清芷的脸颊,带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穆清芷呆呆地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好好歇息。” 萧旻说完,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萧旻抬起左手,手背上还留着沅沅的牙印,挂着血珠。 他看着手腕上浅浅的伤疤,神情冷漠。 当时在悬崖底下,他就是用自己的血驱赶毒虫。 他的血既是世间至毒之物,但对于萧晏所中的毒,也是救命之物。 萧旻盯着手腕看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放了下去。 当时在悬崖底下,他和沅沅一起见到了流星。 沅沅还问他有没有许愿。 他回答了“有”,却没有说许了什么愿望。 其实他想的是:“让他和沅沅永远在一起。”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永远实现不了了。 他竟然要亲手将萧晏救活。 然后亲眼看着他和沅沅在一起,看着他和沅沅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萧旻心中空荡荡的,麻木得竟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只是在心里反复念着“沅沅,沅沅……” 她不许自己叫她“沅沅”,自己便再也不当着她的面唤她的小名。 可是在心里却要念上千千万万遍,才感觉自己还活在人世上。 作者有话说: 流星的情节在第六十二章 第72章 72 一滴泪足矣 幽州, 六月 烈日灼灼,别院草木繁盛,楼影沉凝, 假山间流水穿梭,潺潺而动。 长廊两侧种植着美丽珍稀的花卉, 侍女拿着水瓢灌溉,细心呵护。 屋檐下挂着两个古朴素雅的风铃,午后无风, 它们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 “叮、叮、叮!” 突然, 一道乌黑的影子从旁飞过,双翼卷起的风吹动风铃, 发出急促的声音。 门“哗”的一声打开, 玄霄飞进屋子里, 在窗台边落下,漆黑的眼珠盯着面前的两人。 “玄霄,你来啦。” 穆清芷笑道,拿起手边的几朵鲜花, 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它的头上, 大小正合适。 “我的手艺怎么样?” 穆清芷十分满意,转头询问坐在对面的萧晏。 休养了两个多月,萧晏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 虽然比不上没中毒前生龙活虎的样子,却也是性命无虞。 燕王妃特地让她们来别庄休养, 不被无关人事打扰, 好好养病。 穆清芷担心萧晏整天呆在房间里会无聊,特别让侍女摘了一大把鲜花,她和萧晏一起编花环玩。 “漂亮。” 两个人又玩了一会, 侍女进来道:“世子妃,礼单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穆清芷伸手接过,在萧晏的注视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不时吩咐哪里还需要改动。 “你看看怎么样。” 穆清芷看完,顺手递给萧晏看一看。 她道:“高夫人前几日向我请辞,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药材。多亏了她想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救了你的性命。” 穆清芷说到这里,心中仍然存了几丝后怕和对高慧君真挚的感激。 如果不是她,萧晏的棺材都入土了,哪里能像今天一样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如果没有高夫人,我早就做地下的亡魂了。”萧晏感慨不已。 她握住穆清芷的手,同样语带感激:“沅沅,这段日子辛苦你为我操心了。” 穆清芷为她忙前忙后,为她担惊受怕,人都清减了不少。 “我愿意得很。”穆清芷昂着头道,“就怕没人让我操心呢。” 她见过姨母打理宫务的样子,偌大的皇宫关系盘根错节,祝兰君处理得滴水不漏,从来没出过乱子。 穆清芷从小耳濡目染,如今处理这些人际往来,可以说轻轻松松。 翌日,高慧君前来为萧晏诊最后一次脉。 “世子体内的余毒大多清了,剩下的日后慢慢调理,便会自行排出。” 高慧君又叮嘱了一些细节,萧晏点头答应。 说完,高慧君开口告辞。 穆清芷特地送她到大门口,早已有马车在此等候。 “夫人离开幽州,我与世子略备薄礼相送,还请您收下。” 高夫人登上马车前,穆清芷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转交给高慧君。 里面放的是田契、地契等物,还有一连串珍贵药材的清单。 “我只是尽医者之心,不敢受这份大礼。”高慧君不肯收下。 “多亏了夫人医术高超,才救得世子的性命。我与世子受此大恩,感激不尽,不过是一些微末礼物,不值一提。” 推让了一番,高慧君才让彭涟伸手接过。 她看着穆清芷感谢的目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色如常。 “我的医术浅薄,世子能够祛除毒素安然无恙,实在不敢居功……” 穆清芷只当她是谦虚,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笑着道:“祝愿夫人此行平安顺利,医术精进。” 高慧君此去一路南下,准备进入湘楚之地,探访瑶寨中的毒药。 高慧君见到她的笑颜,只觉得眼前一亮,明媚不可方物。 谁见到她的笑,都会不忍这笑蒙上阴霾。 但愿她一生一世都笑得骄傲灿烂。 高慧君心中了然,隐隐约约地明白某人的心境,坐进了马车里。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彭漪身上,眼中的感激之情就淡了许多。 她还记得,此人算半个萧旻的眼线。 “告辞了,世子妃。” 彭漪钻进马车前,对着穆清芷道。 穆清芷站在大门口,目送马车离开。车轱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我们进去吧。” 萧晏牵起穆清芷的手,柔声道。 穆清芷收回视线,望向萧晏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暖融融的温度,通过肌肤传到心头。 在她以为会永远失去萧晏的时候,命运终于给了她垂青。 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情。 穆清芷想到这里,舒畅不已,在心中默默感谢上天没有夺走她在意的人。 脸上也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 长安,东宫丽正殿 今夜月隐星疏,没有一点光亮。 书房门窗紧闭,点着几盏烛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萧旻左手支着额头,右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狭长的凤眼微微闭着,长眉微微蹙起。 跃动的烛光下,照得他面如冠玉,眉若远山,鬓若刀裁。 眉宇间又含着淡淡的憔悴疏离,宛若一株月光下静静开放又静静凋谢的幽昙。 遗世而独立。 突然,门外有人声响起:“殿下,幽州来信了。”打破了这份寂静。 萧旻半闭的凤眼微微睁开,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再美丽的昙花也是凡花,在人间生长,离不开土壤雨露的滋养。 他平静地道:“进来。” 内侍将信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旻忍着喉间的不适,轻轻地咳了咳,伸手将信拆开,迫不及待地读着信里的内容。 长安和幽州太远了。 如果没有几日便发出一封的书信,他对沅沅根本是一无所知。 可是看到信上写的事情,看到她的身边一定会出现萧晏。 萧旻的心宛若一把匕首搅动,疼得鲜血淋漓。 明明他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每一次看到,都如同第一次看到,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 他还是无法忍受沅沅的身边有别人。 可是看到信上说沅沅的笑容灿烂,他疼痛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庆幸。 真好。 沅沅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至少她的开心背后,有他默默的守护。 萧旻心中想到这里,心中的疼痛竟然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衣袖堆在手肘处,露出雪白的小臂。 然而原本如玉一般干净光洁的手腕内侧,突然多了一条狰狞恐怖的伤疤。 正常的伤口止血之后,往往会慢慢愈合结痂。 然而萧旻手腕处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皮肉外翻,泛着乌黑,露出里面同样黑紫的血肉。 犹如中毒一般。 萧旻仔细端详这道伤疤,它比之前变大了一点,隐隐有蔓延的趋势。 等到它彻底蔓延至小臂,就是他的死期了。 萧旻用袖子盖好伤口,神情平静,没有一点知道死期的惊慌害怕。 他淡淡地想道:沅沅得知他的死讯时,会不会伤心? 会不会为他哭泣? 萧旻的脑海中浮现出沅沅的脸,和她含着泪的杏眼。 从小到大,她每回哭了,都是要他哄着,要人哄着。 可他又想到,自己死了之后,沅沅该怎么办,还有人哄着她吗? 他死了就死了,却还要沅沅为他难过伤心,实在是不应该。 萧旻想到这里,心中如同千万只毒蚁噬心,煎熬难忍。 他既希望沅沅知道他死讯之后为他哭一回,又不想让她为自己太过伤心难过,太不值得了。 思来想去,萧旻暗暗道:“只要她为自己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一滴泪足矣。 此念一出,其它纷纷扰扰的杂念倏然远去,萧旻的内心陡然间安定下来。 看着眼前的信,心中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满意足。 自己死了,还有萧晏陪着她,不让她伤心太久。 萧旻伸手摸着书信上的字,仿佛眼前也出现了她的笑容,她的笑声。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他竟然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萧旻默默地坐着,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蜡烛燃尽,屋内倏地暗了下去,内侍连忙进来更换蜡烛。 萧旻才回过神来。 突然,书斋外传来剧烈的跑动声,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明显。 “禀报殿下——” 下人冲了进来,跪在萧旻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长门宫出事了!” “哗”的一声,烛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红色的火焰跃动在内室里,将萧旻脸上的神情照得分明。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了起来。 长门宫是祝皇后被废弃后的居所。 “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战战兢兢地道:“废后、废后好像是不行了。” 闻言,萧旻乌黑的凤眼仿佛淬上了一层冰。 废后祝氏,是他的杀母仇人,死不足惜。 可是…… 重要的是,她是沅沅的亲姨母,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萧旻心中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双手按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起,郑重地道:“即刻向幽州发一封急信。” “越快越好。” 萧旻手臂猛地疼痛起来,痛得几乎要断为两截。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73 修罗地狱 幽州到长安三千余里, 寻常平民商旅要走将近一个月。 但穆清芷不眠不休,每到一处驿站便更换马匹,终于赶在第十三日的晚上进入长安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 穆清芷甚至来不及生出什么感慨,满心都是焦急惶恐。 长门宫位于京郊数十里外, 没有圣人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只能先入城再想办法。 怎么样才能见到圣人? 天子居所,更是守卫森严,无诏不得入。 她自小在立政殿长大, 在皇宫里奔跑玩耍, 唯一头疼的就是皇宫里的规矩太过,不能轻易出宫。 如今她担心的却是, 该怎么进入皇宫。 穆清芷勒住马, 在急促的暮鼓声中停了下来, 抬起头望向笼罩在昏冥夜色中的皇城,心有所感。 这条朱雀大街旷阔,行人寥寥,笔直地向北延伸, 尽头两侧便是长安城的朱门绮户, 勋贵侯爵位列在此。 岐山侯府就是其中一户。 去找父亲帮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想起,脸颊就一阵刺痛, 像是被扇了一个耳光一样。 当初姨母被废时,他避之不及的态度, 现在他怎么可能愿意和姨母扯上关系。 况且能不能帮上忙, 还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 穆清芷犹豫,除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偌大的长安城还有谁可能帮助她见到圣人呢。 谁有这个能力? 穆清芷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却被她拼命地往外赶。 不行,不行。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反对。 可是除了他,谁还能帮你呢。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飞快地反驳。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了。 为了姨母去试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 穆清芷低下眼眸,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握紧缰绳,没有向北而行,而是策马径直绕到了皇城的东边,连接东宫的延喜门。 “公公,时辰已经到了,是不是该落钥了?” 当值的侍卫看了一眼天色,恭敬地询问一旁的内侍。 往日大门早该关了,偏偏这个内侍总是说“再等等”,好像在等什么人。 内侍听见催促,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望着那两扇大大敞开的宫门,宽阔的御道一览无余,别说人影,就连一个鸟影都没有。 见状,内侍缓缓点头,示意侍卫关上门,却在心里发愁要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数名侍卫合力推动两扇沉重高大的宫门,“吱呀”声慢慢地响起,听着令人牙酸。 眼看两扇门之间的缝隙愈来愈小,内侍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啸声,不像宫妃爱养的鹦鹉之类,倒像是某种凶禽。 “停下,都停下!” 霎时间,内侍两步并作一步,冲到门边将侍卫推开。 宫门一旦合上,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开了。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只见十几个人在御道上狂奔,跑在最前面的女郎正是穆清芷。 内侍欣喜若狂,连忙带人冲了出去。 “穆娘子,您可算来了,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经过刚才那一阵狂奔,穆清芷跑得肺要炸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看见宫门没有彻底关上,这才放心下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飞到穆清芷的面前,方才内侍听见的啸声正是从它的口中发出。 “多亏了决云主子,不然真是误了大事。” 穆清芷来不及奇怪内侍这样殷勤的态度是为什么,就听见他道:“娘子,太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奴婢为您带路吧。” 穆清芷喘气的声音渐渐平稳。 她听见这话,先是一呆,随后点点头。 姨母出事的信就是萧旻送来的,他特意派人在此等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愿意帮忙的吧。 穆清芷心中的石头半落地了。 最担心的事情解决了一半,穆清芷心中涌上一种对自己的谴责和唾弃。 她明明知道萧旻和姨母之间的恩怨,却还是非要求他帮忙。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穆清芷走在内侍身后,内心的想法缠斗不休,几乎要将她吞没。 穿过葳蕤花木,亭台楼榭,内侍将穆清芷带到丽正殿前,开口道:“殿下就在里面等着,娘子请吧。” 穆清芷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端庄华美又无比熟悉的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起脚,什么都不再去想,走上台阶。 四周的摆设与她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区别。 随着她的步伐,记忆似乎也穿过岁月的尘灰涌了过来,无休无止。 每走一步,过去与现在的景象愈发交叠,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今夕何夕。 殿内点着明亮的宫灯,亮如白昼。 一道紫檀木屏风横在中央,四面刺绣精美绝伦,绣的动物栩栩如生,还有一道黑影落在上面。 有人坐在后面。 穆清芷见到屏风上的影子,微微一愣。 一瞬之间,所有的恍惚杂念无影无踪。 她轻声地唤道:“太子殿下。” 屏风后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宛若春风拂面。 是萧旻。 殿内安静了下来,穆清芷停在原地,没有再走过去。 “过来。” 萧旻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坚定,宛若珠玉落盘。 穆清芷闻言,缓缓地穿过屏风,走进内殿。 一阵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十分陌生。 萧旻坐在矮案后,着一身白衣,领口内衬朱红。 红白相映,只见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便是衬得他的脸色更是雪白,宛若不见天日,没有一点血色。 殿内换了熏香。 不再是萧旻惯用的清冽浅淡的瑞龙脑香,换了一种穆清芷说不出名字的熏香。 浓郁得几乎要把所有的气息掩盖,鼻腔中只有这一种味道存在。 “参见太子殿下。” “坐。” 萧旻向她颔首,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 穆清芷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这不要准备,正打算开口,却被萧旻打断。 “今晚你在宫里好好歇息。” 萧旻的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神情冷淡。 他轻描淡写地道:“明日一早,宫门一开,你就可以去长门宫见……祝皇后。” 说到最后,他微微一顿,“祝皇后”三个字放的很轻,几乎要被吞没。 穆清芷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怔怔地听着,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望着萧旻。 她还什么也没说,他就知晓她心中所想,并为她解忧排难。 或者是穆清芷的目光太过直白,停留得太久。 萧旻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出去吧。”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轻柔。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任何的情意都无处遁形。 穆清芷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想开口感谢萧旻,又不知道从何下口。 在这里,在萧旻的面前,从她的口中提起姨母,感激也不再是纯粹的感激,反而带了十足的别扭。 感激他宽宏大量,愿意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杀母仇人吗? 愿意让她与姨母得以见面吗? 安慰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至少萧旻的神色,他不需要这份多余的安慰。 穆清芷哑口无言。 刹那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她下意识地顺从萧旻的话,乖乖地站起来,向殿外走去。 直到衣袖拂过屏风,发出细碎的声响,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她不假思索地回过头。 隔着一道屏风,隐隐约约地看见萧旻的身影,却看不见他的神情,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或许她是明白的,却又不敢细想。 如果放在从前,穆清芷一定会问个清楚。 但是如今,她需要顾及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她的内心竟然胆怯了。 穆清芷回过头,不再去看屏风。 萧旻等了一会,走到屏风边上,好像是在欣赏屏风上的刺绣。 但目光透过那细密的针脚,朦朦胧胧地可以瞧见一个身影。 等到那身影走到殿门口,萧旻才移开视线,向屏风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宛若蜻蜓点水。 只能瞧见穆清芷一闪而过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屏风的刺绣上。 或许是天意使然,这扇屏风上绣着“乌鸦反哺”和“羊羔跪乳”两个典故。 小乌鸦幼时由父母喂养,等到父母年老无法飞行时,则由长大的小乌鸦外出觅食喂养。 而小羊吃奶时,会双膝跪在母羊身下,感念母亲的哺育之情。 萧旻凝望着屏风上的刺绣,久久不语,眼眸里的情绪翻涌,无法用言语表达。 连禽兽都知道母亲的恩情,更何况人。 他萧旻,也并非无情无义,却还不如那无情无义之人。 萧旻心口一痛,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也发作起来,疼痛欲死。 冷汗从额头流下,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眼前发黑。 萧旻跪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只剩下右手臂一阵一阵麻木的痛,在忍受范围之内。 萧旻掀开衣袖,只看了一眼就盖了回去。 他苦中作乐地想:能成全沅沅就够了,她和祝皇后的母女情分。 至于自己…… 萧旻垂下眼眸,会下修罗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她仿佛回到 萧旻既然答应了她, 明天一定可以顺利见到姨母。 穆清芷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洗漱一番,吹灭烛台, 躺下睡觉。 不知道是一路的奔波劳累,还是对于姨母的担忧, 穆清芷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得很。 她抱着被子, 翻了个身, 一只脚放在被子上面。 时值六月末七月初,寝殿里摆着冰鉴, 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但夏日的燥热始终浮在人的心头, 挥之不去。 穆清芷翻来覆去, 最后索性盘腿坐了起来。 她打开窗户,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 今日月色皎洁,夜空中除去这一轮银盘,亦有满天繁星相映相辉。 月华流转, 星光闪烁, 倾洒在穆清芷的眉眼之间,更显得她的脸颊似美玉一般,盈盈生光。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穆清芷静静瞧着星辰一点点在夜空中挪动,脑海之中, 情不自禁地浮现了这首诗句。 她先是一愣, 随后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 眼见没有半分睡意,穆清芷索性起床穿衣,推门出去四处闲逛。 她熟悉东宫的地形格局, 不想被巡逻的侍卫撞见,因此刻意往后边的苑林里走。 这里的果树花树数不胜数,都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倘若有人混在其中,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 此时月光如水银泄底,虽然没有灯笼照明,但足以看清脚底下的道路。 穆清芷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揪一朵路边的野花,时而踢地上的小石子来玩。 “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小石子咕噜咕噜地顺着山丘滚下去,穆清芷也跟了上去。 小石子滚进草地里,浓密的花草挡住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找了一会,抬起头来。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石榴林前。 每一株石榴树都像是记忆中的样子,静静地枯荣,静静地结果。 不管有没有人来,不管当年在林中玩耍、摘果实吃的孩子会不会再来。 它就静静地生长在这里。 穆清芷怔然地看着这片石榴林,少年时嬉戏打闹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来这里玩耍,还要摘树上的石榴吃,却总是嫌弃剥开脏手。 每一次都是萧旻主动剥石榴给她吃。 有几次,她吃不完还特意带回立政殿给姨母吃。 姨母也是很喜欢吃石榴的。 穆清芷看着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石榴,心绪万千,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摘下一个果实。 从小到大,她亲自剥石榴还是头一回。 穆清芷用力一掰,饱满的果实从中炸裂开,几粒鲜红的石榴籽飚了出来,差点打中她的脸颊。 穆清芷吓了一跳,手上一用力,汁水溅出,带来粘腻的触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穆清芷有点不高兴了,但是和一个果子较劲又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手都脏了,现在不吃了岂不是半途而废,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吃。 穆清芷在心中劝慰自己,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郁闷,汁水黏在手上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找个地方洗手。 忽然寂静的夜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踩过柔软的草地。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了过来。 那一点光亮出现在黑夜里,晃得刺眼,穆清芷立刻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穆清芷这才看清来人。 萧旻从幽幽的月光里向她步来。 灯笼里散发出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照得高挺深邃。 好似一把将出未出的龙泉剑,又似一块无瑕的和氏璧。 穆清芷愣在原地,没有想到会是萧旻。 她以为是巡逻的侍卫。 萧旻在穆清芷的几丈外停了下来,一双凤眼凝视着她,天生便携着一段风流韵致,含情脉脉。 两个人对视一眼,萧旻的视线顺势落到了穆清芷的手上,他眨了眨眼睛。 穆清芷正想解释,却听见他淡淡地开口:“我来剥。”一只手伸了出来。 穆清芷一愣,可看着萧旻平常的反应,便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将手中的石榴递了出去。 萧旻放下灯笼,一手拿着石榴,一手剥籽,穆清芷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 一种无声的氛围在二人之间默默流动。 放在以前,穆清芷肯定围着萧旻转来转去,像小鸟一样“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叫个不停。 萧旻就会剥一粒红彤彤的仿佛红宝石的石榴籽喂到她的嘴边。 一粒一粒地喂,一个石榴就能消磨一个下午的时光。 如今时过境迁,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无所顾忌了。 穆清芷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让萧旻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到手帕上。 萧旻从善如流。 他的动作很快,细长的手指翩飞。 晶莹的汁水沾在他的指尖,活色生香。 等到石榴籽堆成一座小山,穆清芷将手帕的四角打个结,好像一个鼓鼓的小香囊,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香料。 穆清芷收好手帕,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夜深了。 她抬头看萧旻,开口道:“多谢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萧旻叫住了穆清芷,“从那走吧。” 他提起灯笼,在前面为穆清芷引路。 穆清芷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突然,萧旻停下了脚步。 穆清芷也跟着停下,顺势抬起了头。 郁郁葱葱的假山流水映入眼帘,从主干的水流引了细流注入石台里的水池。 盥台的表面有工匠细心雕刻莲花的模样,古朴大气。 万籁俱寂的夜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宛若珠玉落盘。 池中的清水无时无刻不在荡起涟漪。 “手。” 萧旻拿起搁在池边的水瓢,示意她将双手伸到水池上方。 穆清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双手刚才沾到石榴的汁水,一直感觉黏黏的不舒服,但忍耐了一会就忘记了。 现在被萧旻提起,方才粘腻不适的感觉重新出现。 她顿时双手伸出,每一个手指都不想碰到另外一根手指,相互嫌弃。 萧旻时刻关注她的神色,将一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将注满了清水的木瓢在半空中倾倒。 清水柔柔地流进穆清芷的双手,带走手上的脏污。 穆清芷甩了甩手,清凉的水珠从指尖飞出。 手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心里的不适也消失了,说不出的舒畅开心。 穆清芷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很开心。 这么寻常的事情就能让沅沅这么开心,像孩子一样。 萧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也像泉水一样涌出源源不断的喜悦。 他很少很少感受到这么纯粹的欢喜。 而所有这样纯粹的欢喜,都来自于她。 和她相比,世上给他所有的苦难都不值一提了。 如果死后真的有六道轮回,他就算是坠入畜生道、地狱道又如何。 萧旻淡淡地想了四个字:甘之如饴。 然后看着眼前之人,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柔情。 他想:沅沅一定是灵山的清净莲花转世,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她来人间修行,劫数尽了,也就功德圆满了。 穆清芷完全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 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地说我才不爱听什么佛经念念叨叨呢。 太假了。 都是骗人的。 可是她不知道。 于是对着萧旻平静的神色,仿佛是随手而为之的举动,穆清芷内心如同山呼海啸的情感猛地一静。 只剩下最初也最不需要掩饰的欢喜。 翌日穆清芷醒过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怀里裹满石榴籽的手帕,她几乎会以为是一场梦。 还没有等她仔细回想昨晚的经过,就急匆匆地梳妆好,向着长门宫出发了。 萧旻也随行其中。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独自在前头骑马。 清亮的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的山风迎面吹来。 他的长发用白玉冠整齐地束起,没有一丝碎发散落,面如冠玉,凛然不可侵犯。 偏偏他的腰上围着一条朱红的丝绦,配着雪白的衣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后背的肌肉若隐若现。 穆清芷掀开车帘,向他看了一眼,又匆匆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心神不定。 东宫到长门宫要花近一个时辰,穆清芷始终没有下马车,早膳是由侍女端上马车吃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穆清芷坐在里面,背靠墙壁,即便如此还是不免身形微晃。 随着距离长门宫愈来愈近,穆清芷低下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彰显出她紧张的内心。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姨母了。 姨母怎么样了? 她的病是好转了,还是变得更严重了? 直到见到姨母的那一刻,穆清芷还是不敢置信。 “沅沅。” 姨母倒在病床上,病骨支离,一点也不像穆清芷记忆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但是她呼唤自己的语气神情,却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扑进祝兰君的怀抱:“娘!”眼泪簌簌而落。 祝兰君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 靠在祝兰君的怀里,穆清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悲伤、担忧、害怕全部哭出来。 她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 萧旻站在殿门外,听见殿内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嚎啕大哭,垂下眼眸,掩盖眸中的情绪。 垂落在袖中的手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轻轻的抚摸的动作 仿佛随性而为,没有任何其它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 太子东宫, 穆清芷靠在祝兰君的怀里, 眼泪流得凶猛。 她哭得太厉害了,不停地吸气,差点喘不过来。 穆清芷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她情绪一激烈,就会哭得停不下来, 吓人的时候能哭晕过去。 祝兰君连忙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柔声宽慰。 如此下来, 穆清芷的情绪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在幽州过得怎么样?” 祝兰君拭去穆清芷脸上的泪珠, 打量着她的小脸,过了一会, 缓缓地道:“瘦了。” “是不是那儿的吃食不合胃口, 下巴都瘦尖了。” 祝兰君一边说, 一边将穆清芷搂进怀里,语气无比爱怜。 沅沅从小就不爱吃饭,到了幽州没人细心照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穆清芷闻言, 刚刚忍住的眼泪差点又要流出来了。 姨母说她瘦了, 可是姨母才是真正瘦了好多。 她靠在姨母的怀里,可以感觉到她干瘦的骨头,膈得人发疼。 穆清芷眨了眨眼, 强行扬起一个笑脸:“我一点也没瘦。幽州的美食可多了,可好吃了……” 穆清芷绝口不提幽州纷飞的战事, 只拣一些有趣轻松的事情说给祝兰君听。 她说刚到幽州时燕王妃为她置办了一间和长安一模一样的闺房, 说沙盘对弈在燕王手里撑过了一炷香,还说萧晏走街串巷带她去吃幽州的各大酒楼名菜。 她一说起来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祝兰君靠在床边认真倾听, 双眼凝望着她,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随着穆清芷的讲述,因为分离而造成的一段空白渐渐填补。 祝兰君仿佛看见了她捧在手心的珍宝离开了亲人,依然收到了善意的呵护,一点点长大,慢慢地变得成熟。 祝兰君的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身体中的疼痛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世子对你很好。”祝兰君听了一会,开口说道。 穆清芷不假思索点头,粲然一笑,道:“是啊,日安对我很好呀。” 她说出口,察觉到祝兰君有些疑惑的眼神,连忙将自己的小巧思告诉姨母。 “‘日安’就是萧晏。姨母你看,把‘晏’字拆开,是不是就是日安呢。意思刚好是日日平安,是不是很棒。” 说到这里,穆清芷不由地抬起头,朝着祝兰君哼哼,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把圆滚滚的肚皮袒露对外。 祝兰君看着她骄傲自得的神色,忍俊不禁,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人世间,她唯一担心牵挂的就是沅沅了。 穆清芷瞧见祝兰君脸上的微笑,心里也一阵熨帖。 祝兰君抚摸着穆清芷的脸颊,目光描摹她稚嫩的眉眼,心中的爱惜之情无以言表。 无数的担忧全部化作一句温声细语的叮嘱:“日后你与世子要相互扶持、相互疼惜、相互体谅,知道吗?” 穆清芷用力地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有内侍进来询问,催促穆清芷离开了。 穆清芷恋恋不舍地看着祝兰君,她还有好多话没和姨母说呢。 祝兰君看着进来催促的内侍,请他在外头稍等,自己再和穆清芷说几句话便好。 “带你来的是太子吗?” 听见这句问话,穆清芷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不单单是她不知道怎么在萧旻面前提起姨母,她也不知道在姨母面前应该用怎样的态度提起萧旻。 得到穆清芷的回答,祝兰君果然陷入沉思之中。 她心中惊异未定,猜不透萧旻究竟意欲何为。 他究竟是要保护沅沅,还是要伤害沅沅? “姨母……” 穆清芷留意到祝兰君复杂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呼唤她。 这声音登时将她心中的杂念切断。 祝兰君轻轻地“嗯”了一声,面色如常。 穆清芷还是面带担忧地望着她。 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的头发,柔声道:“马上初五了,你去罔极寺祭拜你哥哥一番。”面露悲伤。 七月初五,乃是昭明太子仙逝之日。 穆清芷的心中一紧。 她忘不掉当时姨母就是借着这个理由将她支开长安。 得知封锁立政殿时的惶恐失措,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穆清芷主动抱了抱姨母,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形,最终闷头答应了。 “记得按时用膳。” 祝兰君回抱住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十分耐心。 穆清芷忍着泪答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殿外,萧旻不知等了多久。 长门宫地势偏僻,寻常并无多少人往来,不知是否因此草木也长得尤为茂盛。 许多杂草野花从砖缝墙角中挣扎着生长出来,沿着木架向上攀爬。 萧旻就站在花架下,艳丽的红花映衬着他的身姿,清逸出尘。 穆清芷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察觉到这一股突如其来的目光,萧旻微微侧目,随后将身体彻底转向穆清芷。 刚刚见了姨母,现在又见到萧旻。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姨母方才那难以用言语说明的神情,于是在面对萧旻时,她有点不自在。 “走吧。”穆清芷径直说道,快步而走。 萧旻微感诧异,随后便跟了上去,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穆清芷的背影始终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穆清芷闭着眼,靠在车厢的墙上,仿佛已经睡着。 唯独眼睫的不断颤动暴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突然,辚辚的马车声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在车厢外响起。 “臣千牛备身李孟拜见太子殿下。” 穆清芷睁开眼。 千牛备身是圣人的贴身侍卫,时刻守护在圣人身边。 车外的人又交谈了几句,终于说明来意。 “臣奉圣人口谕,请燕王世子妃进宫。” 圣人因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在甘露殿处理政务,迁到了皇宫北边的咸池殿暖阁修养。 穆清芷穿过水波粼粼的西海池,日光炙热,但也不知工匠是用了什么法子,这水上长廊无一丝夏日的炎热。 迎面的风带着水汽,凉爽宜人,与长门宫的荒凉幽僻有着天壤之别。 等到圣人午憩苏醒,内侍才将等候在殿外的穆清芷和萧旻引了进来。 “参见圣人,圣人长乐无极。” 大殿空旷,穆清芷站在中央,垂首看向地面。 几重罗縠纱帘垂落,圣人的身影隐隐约约,连声音也像是从天边飘来。 “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穆清芷没有预料到圣人会作此问,面露惊愕,也没有注意到圣人依旧口称“皇后”。 萧旻站在一旁,似乎有所察觉。 明亮的阳光从穹顶倾泻,穆清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圣人听罢,没有立刻开口。 穆清芷的声音一停下,就只剩下殿外不知厌烦的蝉鸣了。 这声音非但没有带来半点生机,反而更显得宫殿寂静空旷。 “是了,再过几日就是旭轮的忌辰……” 最后这两个字猛地放轻,语气黯然。 圣人缓缓地道:“既然皇后这么说了,便照她的意思去办吧。旭轮也会高兴的,他生前也很爱护你的。” 许是身体疲惫,说完这几句话,内侍就让穆清芷先行退下。 萧旻则留下来,等候圣人的吩咐。 穆清芷顺从地跟着侍从离开,出了宫殿,走下台阶。 内侍停下脚步,向穆清芷说道:“世子妃,圣人有令,准许你暂时自由出入长门宫。” 说完,干脆了当地行礼告辞。 穆清芷怔然,不明白圣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会,没能想明白圣人此举的深意,干脆不想了。 不管怎么样,能够自由出入长门宫看望姨母,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穆清芷走玄德门进入东宫,御道花木繁盛,石榴硕果累累。 她突然想到下次去见姨母,可以带上时令的新鲜石榴。 今天匆匆忙忙,她竟然什么也没有想到。 到了东宫,穆清芷只写了一张告辞的纸条,让内侍转交给萧旻,自己准备先行离开。 孤男寡女,总是呆在东宫像什么样子。 就算她已经出嫁,还是不太稳妥。 昨日是因为事情紧急,但今日就应该避嫌了。 但是内侍怎么可能让穆清芷一声不吭地离开。 若是太子殿下回来,没有见到穆娘子的身影,怎么交差? 好说歹说,终于让穆清芷同意当面向萧旻道别。 内侍带着穆清芷穿过丽正殿的前殿,绕过一座镂空玉屏风,将她领到一间内室稍作休息。 这屋子紧挨着主殿,仅仅以一道圆弧形的券门分隔开,前面办公,后头则供人暂时歇息。 穆清芷起先端正地坐在榻上等候,但等着等着,等到日光向东偏移,转为黄昏,也不见萧旻的身影。 她的瞌睡渐渐地涌了上来。 穆清芷支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睡前落在墙上的日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天暗了下来。 整个内室昏暗安静,仿佛一觉睡醒被整个世界抛弃。 穆清芷刚刚睡醒,整个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就想出去找人。 她的手猛地撩起门边的珠帘,珍珠发出激烈的碰撞,就要走出去。 “殿下,圣人将为昭明太子主持祭祀的重任托付于您,依臣之见……” 萧旻坐在上首,数位东宫臣属分坐左右,正在商议谒故太子庙的事宜。 圣人下午在咸池殿吩咐给太子殿下的大事,事关重大,不容一丝纰漏。 就在此时,屏风后无端传来清脆的声响。 那个正在汇报的下属登时住口。 数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太子,以及他身后的玉屏风。 室内点着数支明烛,照得亮如白昼。 那落在屏风上的纤细影子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个女子的身影。 太子东宫,怎么会出现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他一点也不 穆清芷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 身体就僵住了,站在珠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穆清芷心中焦急, 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前头众人的神情微妙,不敢多说但全部透露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 这位女郎能呆在太子议事的内室里, 足以看出太子殿下多么宠爱此女。 这可是难得一见。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还是哪位相公捷足先登,暗地里献上的美人合了太子殿下的心意。 要知道, 自从祝皇后倒台, 太子的行事愈发冷酷,处置了一大批犯事的官员。 有的臣子动了歪脑筋, 想走枕边风的路子, 结果可想而知。 不禁没走通, 反而被太子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就连礼部屡次上书提议为太子纳妃,也被太子压了下来。 时日已久,朝野还有流言蜚语,说是太子殿下还记挂着幽州的那位。 二人可是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情。 不然太子殿下怎么会眼巴巴地跑去幽州, 而且圣人明明已经下令召太子回京, 他还不顾危险非要折返回幽州。 说得冠冕堂皇,身为储君不能弃幽州军民于不顾。 可是不是真是这样,背后可琢磨的东西多了去了…… 当然这闲话只敢在茶余饭后讲讲, 也不敢搬到明面上。 毕竟太子和燕王世子既是君臣,也是堂兄弟啊。 这可是君夺臣妻, 弟夺兄妻! 自古以来, 只有昏君才能做出来这等事情。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激动得双手发抖,十分欣慰:太子殿下可是仁慈贤明之君,怎么能有这么一个污点, 日后留给万世辱骂。 萧旻的视线平淡地扫过在场的臣属,神情没有一点异样。 “继续。”他缓缓开口。 “是。” 臣子连忙拱手,若无其事地将方才的话接了下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任何的声音。 其余人瞬间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看那道屏风。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内侍突然出声道:“诸位相公为国事操劳,实在是可敬。 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各自归家吧,也好让家中的夫人放心,与家人一起用晚膳。” 他的笑容可掬,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在座众人如何听不明白,一个个从善如流,念叨着“夫人在家等急了”,前后脚地快步走出去了。 丽正殿彻底静了下来。 萧旻站起身,朱红的锦带紧紧地束在腰上,身形颀长,猿臂蜂腰,芝兰玉树。 他徐徐地转过屏风,正好与坐在榻上的穆清芷对视。 她的杏眼睁得浑圆,眼瞳黑白分明,像是一汪清泉,直直地瞪着萧旻,神情气恼。 “你怎么不解释?”穆清芷气鼓鼓地质问他。 他们这一走,方才的事情肯定会在暗地里传开,岂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了。 “解释什么?”萧旻幽幽地反问,“该怎么解释?” 穆清芷一时语塞。 确实,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不如轻描淡写地揭过。 穆清芷气不过,狠狠地瞪了一眼萧旻,怒道:“我要回去了,告辞。”说罢,急匆匆地起身。 “你要去哪?” 萧旻握住穆清芷的手腕,无论穆清芷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半分。 他的目光犀利,凝视着穆清芷的脸。 “回燕王府。” 穆清芷没好气地道。 诸位亲王虽然远在封地,但是长安城中仍有御赐的亲王府邸,方便必要的时候回京居住。 萧旻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抿起嘴唇。 “放开。”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旻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右手,厉声说道。 萧旻垂下眼眸,仿佛没有听见,还是紧紧地抓着穆清芷的手腕。 此时夜色正浓,里间没有点起烛火,愈发昏暗。 只有外间的光亮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透了过来,落在萧旻一侧的脸颊上。 另一侧脸颊则隐在黑暗之中,极致的明暗对比,让对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萧旻的额头沁出汗珠,手上的力度微微一松,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穆清芷察觉到这一变化,猛地甩开手,与萧旻隔了几丈的距离,向外走去。 屏风外突然响起内侍的声音,“殿下,张医师来了。” 穆清芷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向萧旻瞥了一眼。 这才猛地发觉,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对劲,垂下的右臂微微发抖,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让他等着。”萧旻蹙起眉,沉声说道。 穆清芷抬起脚,正准备绕过内侍,却突然被拦下。 “穆娘子,天色不早了,您留下来吃顿晚膳如何?” 内侍笑容满面,“都是您爱吃的菜,早都备好了,不吃多可惜了。” 紧接着,他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都是穆清芷非常爱吃的。 东宫的厨子都是地道的湘楚人,烧得一手好湘菜,穆清芷从小吃到大,自然也清楚有多好吃。 她不争气地心动了一瞬,随后一口回绝。 “不要。” 穆清芷说完,抬脚便走。 内侍连忙拦住她,愁眉苦脸地道:“娘子,娘子,您行行好……这特地准备的菜不吃多可惜啊……” 穆清芷虎着一张脸,道:“你再不让开我可生气了。” 她冷下脸的样子,颇有几分威慑力。 内侍目带无措地频频瞥向萧旻,对穆清芷真是不敢不拦,也不敢拦。 “用过膳再走。”萧旻缓过劲来,脸色微微好转。 他忍痛走到穆清芷的面前,轻声地问道:“不差这一时半会。” 穆清芷当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又不着急。 但她就是不想再和萧旻呆在一块,更和他面对面地坐在一块吃饭。 这像什么话? 于是,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萧旻面露苦笑,心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沅沅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 内侍见状,还想再劝说:“正是这个理,娘子留下……”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送你。” 他对上穆清芷又惊又疑的目光,缓缓地补充道:“我送你去燕王府。” 穆清芷当然不可能让萧旻送她到燕王府大门口。 那岂不是她刚下马车,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太子殿下回去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隔着帘子对着萧旻说道。 内侍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叮嘱道:“这些菜都是刚做好的,记得让娘子趁热吃。” 侍女伸手接过,点头答应。 萧旻站在马车边上,微微仰头望着穆清芷。 明明他与沅沅近在咫尺,然而这几丈的距离仿佛有天涯之远,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她。 穆清芷正要放下车帘,却突然听见萧旻开口问道:“萧晏知晓你回长安的事情吗?” 萧旻简直是明知故问。 穆清芷面露迷惑,萧晏当然知道啊。 她收到萧晏的信时,日安就在一旁,还马上安排侍卫护送她回长安。 见到他的神色,萧旻微微一笑,知晓了答案。 他这一笑云淡风轻,却也蕴含着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竟然放心你独自来长安。”萧旻淡淡地道,分不清语中的情绪。 穆清芷更糊涂了。 她“哦”了一声,说道:“她身上的伤还没休养好,经不起长途奔波。我让她别来的。” 萧旻闻言,垂下眼眸。 他的心中如同有一把匕首搅动,心如刀割,右臂的伤口又开始发作。 他当时下定决心救萧晏,以血换血,以毒攻毒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来成全她和萧晏? 甚至孤身呆在长安的时候,他也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死后沅沅能为他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或许人可能永远不会知足,欲壑难填。 一见到沅沅,他心中的贪念就无穷无尽地涌现了出来。 他不知足。 他一点也不想成全。 他不是圣贤。 他只想让沅沅永远留在长安,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以前沅沅在幽州时,他只觉得长安死寂。 可是她一来,那些在长安相处的时光蹁跹而至。 长安城忽然美丽了起来。 刚才沅沅在屏风后无意弄出的响动,他的心里竟然隐秘地闪过一丝愉悦。 所有人都认为里面的女郎和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是啊,他和沅沅,本应该如此。 她应该是他的太子妃,而不是什么“世子妃”。 想到这里,右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萧旻猛地回过神来。 “请殿下忍耐片刻。” 医师手持匕首,正小心翼翼地剜去萧旻右臂上的腐肉。 萧晏身上的毒太厉害了,连他体内的血也没办法压制住。 反倒是换血留下的伤口频繁腐烂,迟迟不能愈合,只能不断地剜下烂肉,避免伤口感染。 为此,萧旻特意更换了一种熏香来掩盖身上的血气。 萧旻早已习惯,抿起唇一声不吭。 医师倒是心惊胆战,放下匕首时已经满头是汗。 “臣无能,不能为殿下根治此疾。”继续放任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萧旻清楚中原的医师对瑶寨的毒研究不多,无意苛责,开口让他退下了。 若是想要寻得一线生机,还是得请专门的瑶医看诊解毒。 这样的人,他倒是知晓一位。 萧旻想到这里,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神色转为凝重。 祝皇后残害妃嫔的秘药,便是奉雪宜认出来的。 她一个从未出过瑶寨的瑶医,所识的秘药应当来自瑶寨。 那么,祝皇后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种秘药? 她身为皇后,能接触的人不过也是同处深宫中的嫔妃。 那宫中最有可能知晓瑶族秘药的后妃是谁? 夜风猛地涌入空旷的宫殿中,纱帘猛烈地翻飞。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宛若埋葬在皇城下无数嫔妃的幽魂,发出瘆人的声音。 只有他的生母了。 萧旻无比冷静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77 我就算死也 “娘娘, 太子殿下来了。” 侍女将祝兰君从病榻中扶起,轻声地说道。 祝兰君捂着胸口咳嗽,放下手帕一瞧, 一滩鲜红的血迹落在上面,触目惊心。 侍女吓了一跳, 祝兰君却波澜不惊。 她早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 二十年来她作为皇后殚精竭虑,先是失去姐姐,再是丧子之痛。 接连的打击, 让她早已耗干了气血, 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她还想再多见沅沅几面。 祝兰君眼神黯淡,明日就是旭轮的忌日了。 萧旻坐在桌案后, 手按长剑, 已经等候多时。 他以犀利的视线审视着祝兰君, 缓缓地道:“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提起奉德妃,祝兰君眼中无喜无悲,仿佛不是被她毒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昭明太子意外坠马而死, 皇后无子, 日后并非亲生儿子的新皇登基,下场即便不至于凄凉,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 也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后宝座,震慑后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嫔。 皇后盯上了没有娘家势力也没有宠爱的奉才人。 没人会在乎一个地位低微还有些疯癫的才人, 更不会关心她究竟是病死还是被谋杀。 祝兰君的讲述平静, 和萧旻得知的真相没有出入。 她没有说谎。 当面听着杀母仇人讲述当年的事情始末,萧旻脸色阴沉,但目光一直保持冷静。 “你谋害薛才人的毒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下人献上来的。” 面对萧旻突如其来的问题, 祝兰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口回答。 萧旻早有准备。 他缓缓地道:“尔父祝朗曾任辰州刺史,你也在辰州暂住过一段时日。残害妃嫔皇嗣的秘药,就是那个时候得来的吗?” 祝兰君不语。 萧旻再道:“祝相公在任期间立下不少功绩,最出名的一桩就是安抚当地抗拒朝廷教化的五溪蛮族。多年之后,你却依靠瑶族的毒药意欲让皇家绝嗣。 孤是不是能怀疑尔父早已暗中与蛮族勾结,否则你为什么能接触到这等阴险的毒药?” 事情关乎亡父的清名,祝兰君不再沉默,冷冷地道:“这毒药是我入宫之后得到的。” 得到祝兰君的回答,再次验证了萧旻心中的猜想。 “是你从我母亲那里拿来的。” 奉才人是生病过世,身边的旧物大多焚毁。 金玉首饰也大多由尚服局的女官当场清点收回,祝皇后是怎么拿到写有秘药的毒方的? ……只有一个可能。 “不,不是我拿的,是她临死之前献给我的。” 祝兰君微微扬起下颌,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神色端庄,从心底流露出一种漠视和轻蔑。 登时,萧旻的右手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紧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而下一刻,从手臂爆发出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卸去力气。 整只手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掌心到心口的麻木痛感蔓延全身。 这刻骨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面前这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女人,对于穆清芷有多么重要。 萧旻死死地抿唇,想要让理智回笼。 “如果不是旭轮出事,还根本轮不到你做太子。”祝兰君再次说道。 萧旻怒道:“她为什么会给你这个秘药,而且……” 而且,而且你用的毒药怎么可能对她起效! 萧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双手撑在桌上,怒吼出声。 瑶族居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深谙这些毒虫的毒性,并豢养入药,更有甚者服用毒药增强体魄。 萧旻从小就受毒蝎毒蛇的噬咬,血液含有剧毒,寻常动物只要咬上一口当即毙命。 奉德妃更是从小在瑶族长大,精通毒性,寻常的毒药根本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是剧毒进入体内,也会在她体内发生剧烈的反应。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祝兰君一怔,随即冷笑道:“怎么会不起作用,都是血肉凡胎的人,难不成还是百毒不侵了?” 萧旻冷冷地盯了祝兰君一会,她的眼睛竟然可恨的,与穆清芷有几分相像。 他倏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祝兰君静静地坐在桌案后,反复回想萧旻的问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奉德妃的死,还有什么隐情吗? 她的死,确实是她亲自吩咐宫人做的,并且买通御医作假。 至于奉德妃临死之前给的那一张药方,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祝兰君冷冷地想道:这么多年死在她的手中,生下来的没生下来的皇子数不胜数。 即便活到成年,也是身体虚弱,不堪重用。 没有一个皇子能够威胁到萧旻的储君之位。 突然,祝兰君脑海中灵光一闪:当时她买通的那个御医叫什么? 好像是姓李。 他的孙儿好像是……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 一想到这个可能,祝兰君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这个念头一出,如同脱缰的野马,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 祝兰君的唇边溢出鲜血。 …… “施主,小心脚下。” 穆清芷抬脚迈过罔极寺的正殿,在佛前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了三拜。 明日就是旭轮哥哥的忌日了。 若他在天之灵,保佑姨母早日好转吧。 穆清芷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上完香,穆清芷由僧人引领向报慈殿走去。 一进殿内,她就闻到一股悠悠的檀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数位僧人盘坐在左右两侧,捻动佛珠,低低地诵着《金刚经》。 梵音回荡在宫殿上方,穆清芷在这沉重的静默中又跪了下来。 她向着供奉着母亲的长明灯拜了三拜,又亲口念了三遍《金刚经》,这才站起身走到大殿另一侧。 石台上也设有一盏长明灯,与祝湘君的莲花状长明灯规格形制迥异。 底部是一只跪地的羊羔,呈现托举的情状。 穆清芷祭拜过后,抬起头来,瞧见灯里的光芒有些飘摇不定,里头的灯芯歪了一点。 她吩咐侍女取来剪刀,想要剪短一截灯芯。 就当穆清芷缓缓地低头靠过去,底座上镌刻的一行小字渐渐清晰,却突然听见有僧人快步走来。 “太子殿下来了。” 那话音刚落,长廊上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走的好快,顷刻间便到了报慈殿殿门口。 穆清芷急忙转身,只见萧旻面色冷凝,抬脚正要迈过门槛,仿佛来者不善。 “等一下。” 穆清芷急忙上前拦住他,“这里面有我娘亲的长明灯,我在为她祈福,你不能进去打扰我娘亲的清净。” 萧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穆清芷焦急担忧的脸上,神情终于微微一变。 他缓缓地道:“我并无此意。” 但他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来祭拜的。 穆清芷寸步不让,强硬地道:“那你快出去吧。” 萧旻没有动,他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的脸不放。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状便要动手推他。 然而萧旻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穆清芷。 他沉声道:“我也是来给我母亲祈福的。” 说罢,猛地松开穆清芷的手,向里面闯了进去。 “都给我退下!” 殿内的僧人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只留下穆清芷和萧旻两个人。 穆清芷听见他这一声隐含着怒气的话,心中慌乱。 虽然不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如此动怒,但是担心他盛怒之下,对母亲的长明灯做出什么不敬的事。 如果他真的、真的要这么做了,我……我就算死也不许他这么侮辱我娘亲。 穆清芷咬牙,在心中暗暗发誓,握紧手中的剪刀连忙追了进去。 却见到萧旻立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面正对着那一盏羔羊跪地状的长明灯。 穆清芷脚步一顿,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这儿还有一盏长明灯? 报慈殿明面上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便是祝皇后亲口吩咐为姐姐祝湘君祈福的。 穆清芷心中稍定,轻轻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向萧旻看去,只见他的神情平静,但长明灯飘忽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在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穆清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将手中的剪刀递给萧旻,指了指那盏长明灯。 萧旻定定地望着穆清芷,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之中,宛若有浓云翻滚,拼命地忍耐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走到那盏灯前。 工匠的手艺高超,将小羊跪地时脸上孺慕的神情也雕刻得淋漓尽致。 萧旻低头,那刻在灯座上的铭文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佛光接引,照破九幽。愿奉德妃超脱苦海,往生净土。” 落款没有时间姓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萧旻的手一抖,剪断灯芯。 作者有话说: 长明灯见第二十九章 第78章 78 极致的静默 穆清芷站在一旁, 心中惊讶又奇怪,一双明亮的杏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只见萧旻久久地伫立在灯前,凤眼狭长, 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作为皇室嫔妃,奉德妃的灵位摆放着皇家宗庙之中, 享受萧氏子孙的香火供奉,无需这一盏私人供奉的长明灯。 可偏偏是这一盏灯……让他不得不在乎。 似乎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萧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穆清芷脸上的神色被他一览无余, 没有一点矫饰的成分,宛若清澈见底的溪水, 眼瞳黑白分明。 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 萧旻凝望着她, 内心仿佛被这股溪水洗涤得一干二净。 从方才起就不断涌动在脑海中的阴暗的念头,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穆清芷对此一无所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的目光从萧旻的脸上移到那盏长明灯上,轻声问道。 萧旻无缘无故地出现, 让人猝不及防。 穆清芷的眼睛眨动, 乌黑的睫毛像一把浓密的团扇,眼睛又像扑闪的星星,让人想要伸手将星辰揽进怀中。 萧旻微微一笑, 不言不语,掠过穆清芷的身侧, 朝着大殿的另一侧走去。 二人的衣袖轻轻相接, 萧旻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扑入鼻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纹,但是穆清芷还是不习惯这种香气。 她还是习惯萧旻熏从前惯用的瑞龙脑香。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里,却隐隐约约有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气味, 但是让穆清芷从心里感到不适。 她搜寻着气味的来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右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萧旻在祝湘君的长明灯前站定,撩起衣袍,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身姿笔挺。 穆清芷愣在原地。 等到萧旻跪拜完毕,穆清芷才错愕地开口:“你没必要这样。” 这是她的娘亲,和萧旻没有什么关系。 他拜不拜也没什么关系。 萧旻站起身来,听见穆清芷的话,面露苦笑。 他竟然能猜到沅沅心里所想:她一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做。 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意识回过来的时候,就跪在了地上。 就当是……因为她是沅沅的母亲吧。 萧旻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为我母亲设灯,我祭拜令慈一番,天经地义。” 听见萧旻的说辞,穆清芷心中一窘:其实她设这盏长明灯,内心也不单单是想要为奉德妃积德。 她当时只是想做一点事,稍微弥补一二,也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即便姨母做的事情,永远也无法补救。 萧旻看着穆清芷复杂又愧疚的神色,心如刀割,不知是为谁。 从前祝兰君安居皇后宝座,他心中尽是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人或事。 虽然不至于迁怒穆清芷,但也绝不肯为她妥协让步,就此放过祝兰君。 如今大仇得报,他心中本来应该畅快,却找不到一丁点愉悦之情。 到底是为什么? 萧旻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瞬之间千万个念头转过心头,让他无法自持。 祝兰君说自己占了昭明太子的位置,他心中想的却是:没有昭明太子的死,他和沅沅就没有这一世的缘分。 沅沅说八岁初见他,但他却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沅沅了。 第一眼就是她纯真的笑。 从此以后,他记在心上很多年。 即便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记得,见过他。 萧旻双眼望着穆清芷,说道:“明日是昭明太子的忌辰,你与我一起进太子陵祭拜。” 穆清芷的脸上流露出惊讶。 …… 七月初五是一个极好的日子,惠风和畅,蔚蓝纯净的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旭日。 极为符合沉眠在这座皇陵之下的主人之名。 萧旸,旭轮,每一个名字不都是指向那轮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吗? 连追封的谥号也无比的光辉耀眼。 可惜太阳终究会落下。 萧旻微微眯起眼,不去看这刺眼的阳光,匆匆地走入陵园的御道上,穆清芷落后他一步。 御道左右草木葳蕤,遍植松柏,长势喜人,数十年的光阴早已让树木成荫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清芷一踏入陵园,便觉得十分清幽。 额头上刚才被太阳热出来的汗珠也一点点地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子陵。 以前她年纪小,姨母担心吓着她,对她不好,便不让她来。 后来她长大了,却也没机会来了。 所以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正式步入太子陵。 旭轮哥哥就睡在这里。 穆清芷放眼四周,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里的景色的。 祭祀的礼节繁琐,耗时漫长,从正午一直到日落西山,每一个人都面露疲惫。 穆清芷悄悄地看向萧旻,随后将视线转到了御道尽头的一座高楼。 这是昭明太子灵位所在。 萧旻心领神会,嘱咐侍从臣子不必跟随,与穆清芷一同登上高楼。 楼内更加寂静,只有脚步声静静地回荡在周围,十分明显。 昭明太子的灵牌就摆在供桌之上,由下人时时擦拭,更换贡品。 一见到刻有“昭明太子”的字,穆清芷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 她在灵前上香,萧旻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将香插在香炉上,动作间带有余温的香灰落在了穆清芷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穆清芷飞快地收回手。 “怎么样了?” 萧旻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 穆清芷先摇头,然后低头观察手背的情况。 她雪白的手背浮现一块红红的印记,十分惹眼,皮肤还微微刺痛。 萧旻也看见了,他道:“我让人来处理一下。” “等一会吧。” 穆清芷缓缓地道,拒绝了。 她不想再有人打扰。 说着,穆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翠绿的竹箫。 萧旻从见到她拿出竹箫的那一刻,便明白她要做什么,默默地退了回去。 穆清芷将竹箫轻轻地搁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她的箫是由旭轮哥哥亲手启蒙教导的,当时她年纪还太小,学不了什么复杂的曲子。 而且自从旭轮哥哥过世后,便再也不吹了。 然而呆在幽州的这一年,穆清芷和萧晏常常一起吹箫。 萧晏曾是旭轮哥哥的伴读,也擅长箫曲。 她今日吹奏的乐曲,名叫《幽兰操》,就是萧晏教她吹奏的,也是旭轮哥哥生前最喜爱的箫曲。 希望旭轮哥哥的在天之灵能够欢喜。 穆清芷闭上眼睛,将心中的思念全部寄托在箫声里。 萧旻精通器乐,怎么能听不出:这一曲赞扬君子气节的《幽兰操》被她吹得如泣如诉,让人伤心不已。 将暗未暗的暮色里,这低沉婉转的箫声响起,飘入夜色的深处,一直飘入九重阙。 萧旻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他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一幕一幕的画面: 幼年时偷看昭明太子教导沅沅学箫。 沅沅十五岁生辰时他躲在暗处,看着萧晏为她吹箫。 萧旻的右臂一阵剧痛。 他抿起微微发白的唇,环视四周。 只见窗户紧闭,唯一的光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室内同样一片昏暗。 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都是不能见光。 永远都在暗处。 萧旻的心一片冰凉。 这声声入耳的乐曲听得催人心肝,煎人脾肺,非要叫人明白“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 箫声渐转低沉,呜呜咽咽地消失在暮色中。 穆清芷慢慢地睁开眼,只见眼里闪烁着泪光。 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动了。 穆清芷走到供桌前,目光充满留恋地凝视了一会昭明太子的灵牌,然后要将竹箫放在桌上。 “你要把竹箫留下来?” 旁边,有人突然发问。 是萧旻。 他抿着唇,那双极具萧氏皇族特色的凤眼正望着她。 从昭明太子到萧晏,都有着这样一双凤眼,或含情或凛冽。 穆清芷点点头,手里仍握着竹箫。 一只手从旁伸出来,抽走了穆清芷手中的竹箫。 “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萧旻问道。 穆清芷有些惊诧萧旻莫名的问话,她垂下眼眸,眼里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这或许是她今生唯一一次在这里祭奠旭轮哥哥的机会了。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长安,也不可能永远被允许进入太子陵园。 穆清芷伸出手,朝着萧旻摊开掌心,示意他将竹箫换回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室内的光线昏暗,因为萧旻吩咐不许下人进入,屋内没有点蜡烛,于是连神色也看不太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柱香的时间。 总之,萧旻紧紧握着竹箫末端的手终于松开了。 竹箫从空中递了过来。 就在即将碰触到穆清芷的掌心时,猝然摔落。 穆清芷的瞳孔无比迅疾又缓慢地放大了。 竹箫坠地的速度,在她眼里变得很快又很慢。 “啪”的一声无比刺耳,竹箫当场断为两截。 一瞬间极致的静默过后,周遭的世界爆炸出嘈杂的声音。 穆清芷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 苦肉计吗? 竹箫断成两半, 露出浅黄的竹腔,色泽均匀,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骨碌骨碌”地滚到了穆清芷的脚边。 穆清芷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突然的变故让她呆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怔怔地望着萧旻,还没有反应过来, 脸上尽是错愕。 萧旻怎么了? 她看着萧旻,只见他原先拿着竹箫的右边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紧紧抿起的唇泛着青白, 脸上的神色也仿佛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穆清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瞳里, 萧旻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滑进发鬓里。 手臂上的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 仿佛手臂痛得要斩断一般。 萧旻死死地抿住唇, 不让一丁点的痛呼从口中逸出, 尤其是在穆清芷的面前。 他最不愿意如此。 穆清芷看着他额头的青筋凸起,狰狞可怖,怔怔地问道:“你怎么了?” 目光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见状,萧旻如同被针扎了一样, 脸上神色变化不断。 还没等穆清芷看清, 他就飞快地转过身体,掩盖住右臂。 “没事。” 萧旻喘着气回答,然而声音中强忍的痛楚早已把他出卖了。 穆清芷也听了出来。 她也跟着转身, 朝着萧旻走了几步,再次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要找医师来吗?” 穆清芷一下子就到了萧旻的身前, 目光担忧地看向被萧旻藏在身后的手臂。 这样混杂着怜悯的目光,登时就刺痛了他的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萧旻立刻低吼出声:“我说了没事, 你不要再问了!”神情冷峻。 那双狭长的凤眼,无比锐利,宛若一把出鞘的龙泉剑,照得一室寒光。 穆清芷却没有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一眼看穿了萧旻的内心。 “让我看一看。”穆清芷道。 说罢直接伸手去拉萧旻的右手,丝毫不容他拒绝。 指尖相接的那一刻,萧旻的抗拒,连同手臂的疼痛一并消失了。 他僵立在原地,泥胎木塑一般,微微失神,任由穆清芷施为。 穆清芷低下头,轻柔地卷起他的衣袖。 看见伤口的瞬间,穆清芷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的右臂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疼不疼?” 她的指尖悬在手臂上方,却一点也不敢触碰,心里也一阵一阵地冒出寒意,害怕得紧。 穆清芷抬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萧旻,眼眸之中似乎含着一汪秋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 被她这样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萧旻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方才心中那些骄矜自鄙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只有她温柔的眼波。 “是在幽州留下的伤吗?” 穆清芷又问了一句,声音轻柔,垂下了眼帘。 她如此问,脸上却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内疚。 萧旻是因为救她,才留下这样可怕的伤疤吗? “不是。” 穆清芷的话刚刚落下,萧旻就脱口而出。 他察觉到穆清芷的神色,平静地说道:“不是因为你。” 穆清芷抬起头来,有些错愕。 萧旻望着她的眼睛,心中平静,连身体上的疼痛也不值一提。 她的眼中分明不是怜悯,而是怜惜。 她是在怜惜他。 萧旻心中忽然明悟,大受震撼,嘴唇不禁开始微微颤抖。 他从前盼望沅沅为他落一滴泪,盼望她为自己的死而牵动心神。 盼望她知道是他以命相救萧晏,盼望她知晓自己为她做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见到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怜惜不忍之色,他却突然觉悟: 他情愿沅沅永远不知道。 她应该永远欢喜快乐地度过每一天,不管他活着还是他死后。 更不要因为他的死,而让沅沅觉得愧疚。 对他来说,沅沅永远也不要因为萧旻愧疚。 他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从他让高慧君不要把究竟是怎么救活萧晏的事情告诉沅沅,他就应该明白了。 萧旻沉下心,转眸看向昭明太子的灵位。 等自己死后,沅沅也会像今天一样,祭拜他的灵位吗? 他从前有多么艳羡、嫉妒,今日也都在沅沅的一个眼神下释然了。 他在沅沅的心里,还是有重量的。 收拢杂念,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柔声道:“不是在幽州留下的。” 你不必愧疚。 “也不太痛,只是偶尔。” 感受到你怜惜的目光,就足够了。 …… 丽正殿,萧旻的手臂放在桌上,一根一根的银针近乎完全地没入皮肉之中。 仅仅是在外头的一点末端,就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汗水一滴一滴地从额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医师终于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拔出,针灸才算完成。” “殿下的右臂要好好修养,最好不要再活动了。” 医师同样满头大汗,小心谨慎地说道。 萧旻略有些迟疑。 他身为储君,每日需要处理的政事多如牛毛。 即便交给臣子批复,但还是有一些奏章需要他亲自批阅,盖棺定论。 就在此刻,内侍忽然走进殿内,对着萧旻说道:“启禀太子殿下,穆娘子派人送了药膏过来。” 内侍一边说,一边要将手中拿着的一管药膏交给萧旻。 萧旻闻言,心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看着内侍,问道:“还有说什么吗?” 内侍道:“娘子还说,请殿下保重身体。” 萧旻闻言,顿时眼含笑意。 一双凛冽不怒自威的凤眼情不自禁柔和下来,含情脉脉。 医师从来没有见过太子殿下这样的神色,不禁心中奇怪。 出于医师的本职,他还是开口说道:“请殿下先将药膏交给我查看。” 如果有药性冲突,不能轻易擦拭。 萧旻闻言,转眸注视着他。 “张医师,我看这个药膏不必……”站在一边的内侍连忙打圆场,手上的药膏进退两难。 “如果太子殿下的身体因此出事,你能负责吗?” 医师毫不留情地道,向着内侍伸出手,坚持要查看。 萧旻轻轻地叹息一口气,“给他吧。” 查看完毕,医师说道:“启禀殿下,这是治疗伤口促进愈合的药膏,没有药性冲突。” 内侍立刻笑着说道:“那太好了,穆娘子送来的药膏一定是一等一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医师突然正色说道:“殿下平日还是涂抹我开的药膏吧,药性与我开的方子相合。这支药膏不一定。” 虽然说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内侍顿时面露尴尬,眼望萧旻。 萧旻端坐在原地,神情略显冷淡。 殿内的气氛突然凝滞了起来。 从方才开始,他一直一言不发。 医师的心中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好像遗漏了什么…… 突然之间,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他立刻说道:“臣言辞无状,请……” 医师的请罪还没说完,却径直被萧旻打断。 “那就换一个药方。” 萧旻指了指穆清芷送来的药膏,一字一顿地道:“和合药性。” 出了丽正殿,医师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暗暗心惊,自己刚才是昏了头吗? 竟然在太子面前这么说话。 幸好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和他计较。 医师一边转过回廊,一边想到自己前几日就在这里无意听见几位相公的闲聊。 难不成这个穆娘子就是前几日出现在太子殿下内室的女子吗? 他在心中暗暗想道,愈发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心惊。 他从前在民间行医,前段时间才被皇命宣召入宫。 来到萧旻身边短短的一段时日,他就发现这位储君有别于其它的皇子皇孙,极其的不近女色。 还有些臣子暗中向他打听,太子殿下那方面行不行? 他心里也有过这个猜测。 但是诊过脉之后,彻底将这个猜测打消了。 殿下身强体壮,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那究竟是为什么不近女色…… 今日一见,太子殿下多在意这个“穆娘子”啊。 想必不久就会传来好消息了吧。 …… “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额头的碎发,将它们拨到一起去,问道。 “没有。” 穆清芷猛地回过神,对上祝兰君担忧的眼神,下意识地说道。 她靠在祝兰君的怀里,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倚着,将昨天祭拜旭轮哥哥的事情仔细地讲了一遍。 唯独略去最后和萧旻有关的插曲。 她还是没有办法在姨母的面前提起萧旻。 祝兰君安安静静地听完,开口说道:“是不是和太子有关?” 穆清芷“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祝兰君,没有想到她直接提起萧旻。 “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 虽然穆清芷有所隐瞒,但是知女莫若母,祝兰君心里浮现隐隐约约的预感,告诉她:沅沅刚才担忧的事情和萧旻有关。 穆清芷见状,便将所有的事情说了。 “我有一点担心。” 穆清芷小心翼翼地道,观察祝兰君的神色。 “因为那个伤口好吓人。” 穆清芷不敢回想第二遍。 祝兰君微微一笑,亲了亲穆清芷的脸颊,温言安抚了几句。 穆清芷的额头靠在祝兰君的肩上,充满依恋。 自然也没有看见祝兰君的神情。 她一下一下抚摸着穆清芷的长发,动作轻柔,心中却冷冷地想道: 苦肉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是朕授意的 “不好了, 殿下的马惊了!” “侍卫快跟上去!” 穆清芷睁开眼,她竟然置身在皇家围场上。 她转头望了望四周,一片兵荒马乱。 坐在观景台上的圣人与诸位嫔妃, 台下的众多臣子,猎场周围当值的侍卫, 只听见惊呼声此起彼伏。 穆清芷猛然意识到这是旭轮哥哥坠马的那一天! 她回到了那一天。 穆清芷发足朝着马场里跑去,丝毫没有发现周围的人对她视若无睹。 然而,双腿怎么追得上发狂的疯马。 穆清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上的人极力控制缰绳, 但根本于事无补。 疯马猛地停下, 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 萧旸再也坚持不住, 身形一晃, 猛地栽下马来。 不要! 穆清芷猛地扑过去, 目眦欲裂。 下一秒,画面一转。 她突然站在了一户帐篷外,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沿着营帐边行走,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 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宫人身影如织, 几乎要将小人淹没。 穆清芷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梦。 旭轮哥哥坠马的时候,姨母在哄她睡午觉,她怎么会亲眼目睹惨剧发生。 是外面的声音把六岁的她吵醒了。 她醒来之后发现姨母不见了, 就偷偷地跑了出来。 一队侍卫佩刀将人流分成两股,快步奔跑过去, 震得土地颤抖。 幼年的穆清芷被地面传来的恐怖声音吓了一跳, 不小心摔倒在地。 迟迟找不到姨母的伤心委屈涌上心头,她坐在地上,瘪瘪嘴, “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穆清芷猛地坐起来,背后冷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的景色是长门宫。 穆清芷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寻找,却没有看见姨母的身影。 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恐慌,和六岁时被吵醒没有看见姨母的感受没什么区别。 “姨母,姨母。” 穆清芷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向外跑去。 绕过屏风,一双手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搂在怀里,令人安心的气味萦绕在她的身侧。 穆清芷伏在祝兰君的肩头,眼眶里涌出一股热意,让她紧紧地抱住祝兰君不肯放开。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祝兰君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 穆清芷依偎在祝兰君身边,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瓜果香炉,一把长命锁被急匆匆地搁在上面,露出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一面。 穆清芷见到这四个字,眼神一黯,联想到方才的梦。 这把长命锁是旭轮哥哥幼时所配戴的,她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形制。 得知姨母重病时,萧晏特地将这只锁给了她,请她转交给祝兰君,希望她在病中稍得慰藉。 “当时我还说这锁找不到了,原来是在萧世子那里。” 祝兰君顺着穆清芷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将锁拿起来,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祝兰君看了一会,一只手握住穆清芷的手,另外一手将锁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她咳了咳,“还给世子吧。” 穆清芷微感诧异。 祝兰君看着她,刚刚开口要说话就猛地俯下身咳嗽。 她的手捂住嘴唇,但是鲜红的血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穆清芷的裙摆上。 十分刺眼。 “来人,快找医师!” 穆清芷惊慌失措,是她第一次见到姨母咳血。 在之前,至少每一次她探望祝兰君,她都是虽然憔悴,但是精神尚好。 穆清芷以为,姨母的身体在渐渐好转了。 “不必了。” 祝兰君拉住穆清芷的手,朝着她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数。” 泪珠在穆清芷的眼眶里滚来滚去,但她拼命地不让它落下。 她不想再让姨母为她担心了。 祝兰君靠在穆清芷的肩上,双眼微微阖上,神情疲倦。 突然,耳畔有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回到长安,暂住的这些时日还习惯吗?” 穆清芷转眸注视着姨母的侧脸,回答道:“长安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 祝兰君又问道:“那是幽州好,还是长安好?” “都很好啊。” 幽州有萧晏在,幽州的风土人情豪放热情。 长安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而且还有姨母在,还有…… 穆清芷流畅的思绪突然凝滞了一瞬,就此打住,没有再想下去。 “都很好。”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强调地道。 祝兰君扯出一抹笑容,摸了摸穆清芷的脸颊。 “那就回幽州去吧。” 她轻轻地道。 穆清芷凝望着姨母的眼睛。 那一双看着她呀呀学语,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她哭,看着她笑,永远对她饱含怜爱之情的眼睛。 最终都是面前这一双带着皱纹,显露疲态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目光击穿了她所有飘忽的念头。 穆清芷轻轻地点头,答应道:“好。” 祝兰君见状,心中也有了决断。 她要亲自斩断萧旻对沅沅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二人又说了一些小话。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走了进来,说道:“启禀娘娘,圣驾正在向长门宫而来,请您接驾。” 穆清芷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姨母,惊诧圣人为什么会来。 这件事却在祝兰君的意料之中。 她低声咳了咳,摸了摸穆清芷的脑袋,柔声道:“你先回去吧。”避开圣人。 穆清芷点头,起身离开了。 祝兰君静静地坐了一会,开口吩咐侍女:“给我梳妆吧。” 她的容貌受了病痛的折磨,早已不复从前的美丽,即便敷上厚厚的粉装饰,也掩盖不住疲惫。 祝兰君对着镜中的人,心中却也没有什么喜悲。 她叹息一声,说道:“把药拿来吧。” 宫廷中有秘药,可以透支生机,让病中的人恢复容貌。 圣人步入长门宫,先是嗅到了一股冷香,与殿内清冷寂静的气氛颇为映衬。 然后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妾祝氏,拜见圣人。圣人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无比的熟悉。 圣人顺势望去,映入眼帘的不是祝兰君的脸,而是一道绣着兰花的屏风。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你怎么不出来见朕?” 圣人有些不满,抬脚就要往屏风后走,却被祝兰君叫住了。 “圣人且慢。” 祝兰君的语气虚弱,宛若风中飘零的柳絮,“妾久病以致容色憔悴,不敢见君。” 闻言,圣人负手在屏风边上站定,语气渐转柔和。 “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在乎这些。” 祝兰君坐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笑。 她道:“女为悦己者容,请陛下成全妾身,不想在您心中留下病容。” 见她心意坚决,圣人没有再劝,而是在屏风前的桌案后坐下。 二人中间只隔着一座屏风,相互可以看见淡淡的影子。 殿内安静了一会。 圣人的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主动开口:“见到世子妃了吗?” “见过了,多谢陛下开恩。” 祝兰君道:“陛下宽宏大量,成全我们二人相见,妾感激涕零。” “那就好。” “沅沅从小就让我很操心,从她的婚事,到巫蛊的罪名,如果不是陛下圣明……” 祝兰君没有说完,但是未尽之意却很明显。 圣人心中颇为受用,但脸上却淡然。 他道:“儿女婚事,朕也乐意成全一对有情人。 至于巫蛊的事情本来就是莫须有,是薛家弄出来的阴谋,朕早就将薛家抄斩了。” 提起薛家,圣人的语气突然不那么足了。 当年昭明太子坠马一事,当日的侍卫下人全部受了株连。 偏偏罪魁祸首薛淑妃没有得到严惩。 一是罪证不全,二是背后的薛家。 因为这件事,他与兰君屡次发生争吵,旭轮死后夫妻几乎形同陌路。 后来薛淑妃宫中挖出诅咒天子的巫蛊娃娃,他震怒之下赐死了这贱婢。 而薛家也已经尽数抄斩。 但是在兰君面前他还是心中发虚,深感有所亏欠。 “陛下,妾幽闭长门以来,时时反省,终于明白一时鬼迷心窍,酿成了大错。” 祝兰君语气愧疚,仿佛真的幡然醒悟。 “兰儿,你……” 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祝兰君的声音隐隐约约哽咽起来。 她道:“妾身失了旭轮,肝肠寸断,恨不得追随而去,一时冲动竟然向奉氏投毒……妾、妾知错了……” 屏风上的影子晃动起来,似乎是她在哭泣。 “妾身以为无人发觉,以为有了太子就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每一次宫中嫔妃有孕,妾身都会想起我们的旭轮,他要是还活着还有多大了,他也该娶妻了……” “每一次戕害妃嫔,妾身都心存侥幸,以为会向当年毒害奉氏一样顺利,所以、所以……” 祝兰君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言语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 圣人乍然听见祝兰君的心路历程,顿时痛心疾首,指着屏风叫道:“兰儿,你好糊涂!” “你以为你毒杀奉氏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 圣人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奉氏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自己震惊的心情还历历在目。 “当时她就亲口告诉了朕,你命人投毒的事情,朕亲自派御医验过了。” 祝兰君哭声一顿,惊讶地道:“当、当真……” “千真万确。”圣人沉声说道,“朕为了你的名声,和奉氏说已经让御医处理掉毒了,让她先不要声张。” 后面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旭轮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怎么活着才是更应该思考的问题。 兰儿生育旭轮时落下了毛病,朕百年之后,她要如何自处。 收养一个丧母的皇子,顺理成章,又能让皇子感谢皇后的恩情。 祝兰君颤声道:“所以我买通的那个御医……” “也是朕授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81 他是个笑话 “砰!” 屏风后发出一道巨大的响声, 果盘从桌上跌落,蓦地四分五裂。 瓷片破空飞来,屏风上淡淡开放的兰花登时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圣人心中一惊, 猛地站起身,快步转到屏风后。 只见鲜红的石榴籽洒落满地, 还有一粒滚到了他的脚边,与祝兰君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相映。 祝兰君伏在桌案上,双眼微闭, 奄奄一息。 “兰儿, 你怎么了?” 圣人连忙将她扶起,焦急地唤道。 祝兰君倚在圣人的怀中, 双眉如黛, 瞳若点漆, 丝毫没有病中的憔悴,容颜昳丽,光彩照人。 肌肤白皙,近看宛若美玉莹光, 又似明珠生晕。 圣人抱着她, 双手颤抖,不停地为她擦拭唇边涌出的鲜血,明黄的龙袍沾满血色。 祝兰君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往下拉,艰难地张了张嘴。 “兰儿, 你想说什么?” 圣人顺从地俯下身, 趴在她的唇边,认真地听着。 “我错了……”祝兰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请六郎、六郎……”后面的话却没有力气说了。 乍然重新听见“六郎”这个称呼, 圣人心中大恸。 当年恩爱之时,祝兰君便常以此名唤他。 一瞬之间,少年时的柔情缱绻涌上胸口,一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流下。 圣人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道:“兰儿,你别说了,我、我都明白,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 祝兰君心底流露出一丝讽刺,然而眼中同样流下泪来。 她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道:“妾还有两件事放心不下,第一便是姐姐留下的一点骨血,这世上我只剩下沅沅一个亲人了……” 说到这里,祝兰君忍不住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我答应你,我会善待她的。”圣人连忙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得到他的承诺,祝兰君心中大石坠地。 “另外一件事,妾身无德,自知不配葬入皇陵。死后棺椁希望能运回……” 祝兰君断断续续地说着,肺部的空气渐渐稀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濒死之际,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道湛湛的江流,只见河床宽阔,碧波粼粼,滔滔地向群山奔去。 一位少女在水中浮潜,乌黑的长发散开,宛若一条红鲤。 “哗”的一声,她钻出水面,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姐姐——” 少女大叫奔向岸边,奔向心爱的姐姐,奔向魂牵梦萦的故乡,沅水在她身后不知疲惫地奔涌。 帝幸长门宫见废后。越三日,废后卒。 史官手持刻刀,兢兢业业地在竹简上凿出这一行小字,尽忠职守地记录皇朝发生的每一件事。 却无从探寻经历当日的情形。 穆清芷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天光柔和,皓云千里,没有一点阴沉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每一次想起来,穆清芷都会感到一种荒唐:就是在那么晴朗的一天,她永远地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会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为什么一切还能照常运转? 所有人不应该和她一样悲伤难过吗? 对于长安的名门勋贵来说,一个早已被废的皇后,她的死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长安这座波谲云诡的湖中,连细小的涟漪也泛不起来。 穆清芷跪在灵堂前,面前的铜盆吞吐着火舌,投入其中的纸钱尽数被吞噬。 淡淡的焦味在堂上弥漫,挥之不去。 穆清芷双目红肿,眼睛疼痛不已,早已流不出眼泪了。 祭拜完姨母,穆清芷来到库房,姨母生前留给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侍女将清单呈给穆清芷,她拿着单子仔细地看过去,将每一样物件与记忆对上。 “啪嗒”一声,她打开一个木盒。 里面放着的东西杂乱,既有发簪玉佩等物,又有瓷虎、陶埙这些小儿玩物。 穆清芷拣起一个香囊,从里头倒出一张小笺和一束头发。 小笺的边缘泛黄,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今日沅沅满月带她进宫。她抓住旁人的头发就不肯撒手,我怎么说都不行,性子怎么这么霸道,和兰儿一模一样。” 穆清芷轻轻地念出来,极力想象着母亲的语气。 她应当带着一点埋怨嗔怪,随手写下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去世了。 自己从小就没有娘亲,连一点的记忆也没有。 然后是现在,姨母也去世了。 穆清芷的泪落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一个雨后的清晨,芙蓉含着露水,空气清新。 她趴在姨母的怀里,撒娇说梦见娘亲了。 姨母就提到了这个盒子,说她从小就爱抓东西不放,说等她出阁就把钥匙交给她。 然而世事无常,她现在才看见。 穆清芷捧着那一束发丝。 它用红线整齐地缠着,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香囊里,终于在今日重见天日。 香囊里还有干茉莉、桂皮等香料,防止潮湿、虫蛀。 穆清芷收好香囊,将它抵在胸口,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她接着往下走,手指不停地抚摸着挂在脖颈上的明珠。 她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祝兰君生前佩戴的各式玉佩。 穆清芷只看了一会,将一块圆形玉佩拿在手中。 这是姨母从小佩戴的玉佩。 完美无瑕的羊脂白玉,刻着一丛兰花。 她的目光落在边缘的一个豁口上,那时她八九岁的时候摔的。 当时萧旻就在旁边,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连忙扑到地上当肉垫,所以自己没有什么事。 倒是被她拿在手里的玉佩狠狠地摔了出去。 即便有技艺最好的工匠修复,还是留下了这个显眼的缺口。 姨母心疼极了,但看着穆清芷哭得一塌糊涂,又舍不得责骂她。 只好将这块玉佩收起来,不再佩戴了。 穆清芷一手摸着这个小小的粗糙的豁口,一手抚着脖颈上的明珠,想到这一桩往事,心中百感交集。 姨母当时一定很伤心吧。穆清芷握紧玉佩想道。 …… 因废后死前的请求,圣人应允其棺椁归乡安葬。 其它不明就里的人,只当是圣人厌恶废后至极。 连她死后都不允许安葬在长安。 穆清芷的脸上施着浓重的粉黛,却掩盖不住眼睛的红肿。 短短几天,她食不下咽,又每天守灵,身量清瘦了许多。 祝兰君的头七已过,两列训练有素的侍卫守在马车边上,护送灵柩回乡。 车队行驶过长安的春明门,穆清芷下车向着北面的太极宫遥遥下拜,叩谢皇恩。 “妾穆氏代废后叩谢圣恩,得天恩眷顾,终身难报,伏惟圣人万寿无疆,千秋永绥。” 叩谢完毕,穆清芷由侍女搀扶上马车。 刚刚坐定,她的脸上就流露出无比的疲惫,不必再伪装成感激涕零的模样。 穆清芷靠在车厢边上揉了揉脸,叹了一口气,身心俱疲。 穆清芷闭眼休憩,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 穆清芷推开车窗,向外看去。 侍卫回答道:“启禀世子妃,前面有人。” 不必侍卫回答,穆清芷也已经看见了。 萧旻一身寻常衣物,身后也没有随从护卫,独自骑着一匹骏马,等候在此。 这是姨母死后,她第一次见到萧旻。 他竟然会来。 穆清芷和萧旻一前一后地走入凉亭。 只见石桌上放着一盏刚刚温热的酒壶,立着两个酒杯。 穆清芷见状,直接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杯倒满酒水。 紧接着,她拿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多谢太子殿下来送我。”穆清芷豪爽地道。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神色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萧旻凝眸望着她的笑脸,眼眸沉沉。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跟着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几轮下去,穆清芷的双颊绯红,坐在桌边抵着额头。 “怎么就没有了?” 穆清芷嘟囔一声,将酒壶扔在地上,发了一点小脾气。 她扔完之后,向萧旻瞥了一眼,看他没有反应,便直接站起身来要走,身形一晃。 萧旻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说道:“小心点。” 壶里盛着的是果酒,浓度并不高,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 萧旻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脖颈上,惊异地发觉她自小佩戴的那一串明珠项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圆形玉佩,有些眼熟,但萧旻一时没有想起来。 “你的项链去哪里了……” 萧旻目露犹豫,缓缓地问道,仍旧拉着穆清芷的手不放。 “你想知道吗?” 穆清芷甩开萧旻的手,眼神清明,她一点也没醉。 “那姨母和你究竟说了什么?” 穆清芷逼近萧旻,咄咄逼人地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姨母临死前还单独见了萧旻? 到底有什么事情隐瞒她? 面对穆清芷冷冷的眼光,萧旻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穆清芷冷哼一声,明白萧旻不肯回答。 “告辞了,太子殿下。” 穆清芷径直越过萧旻,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出凉亭。 萧旻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穆清芷的背影,掩在袖口的双手紧攥成拳。 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手臂流下,落在地上晕开血色的花。 他能告诉她吗? 他怎么敢告诉她? 他的一生都是一个笑话。 什么报仇,其实母亲早都知道。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死了,抛下了她的孩子。 还有他血脉相连的“父亲”,萧旻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他。 他竟然全部都知道。 他恨过他的冷漠,他对待母亲的无情,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丧心病狂。 萧旻闭了闭眼睛,心沉了下来。 他永远不要沅沅见到他可怜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香囊的剧情请看第12章 。 第82章 82 她的心始终 “你还不走?” 穆清芷走下马车, 看着跟随了一路的萧旻,开口问道。 车队东出长安数百里,抵达华州。 明日潼关一过, 她们便彻底脱离京畿地界。 萧旻跃下马背,走到穆清芷的面前, 说道:“明日便走。”送她过潼关再离开。 听见萧旻的回答,穆清芷点点头,不再说话, 转身进了驿站。 简单地用了晚膳, 便吹灭烛火,合衣睡下。 睡至中夜, 穆清芷迷迷糊糊地听见窗外传来剥啄之声, 爬了起来。 此时清辉明亮, 一道黑色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窗户上,发出急促的叫声。 穆清芷心中有了猜测,她走近打开窗,果然是决云飞了进来。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过来的。 穆清芷把它抱在怀里, 打起精神陪它玩了一会, 便让侍女把它送回它的主人那里了。 送走决云,穆清芷重新躺下,连翻了好几个身, 一点睡意却无影无踪,瞪着双眼看着天花板。 穆清芷索性穿衣下楼。 这驿站附近栽种着一片柏树, 此时夜风穿林而过, 激起阵阵凉意。 穆清芷独自走了一会,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柏树林。 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穆清芷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喊道:“你出来吧。” 声音落下,在四周密不透风的柏树间震得来回激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树后转出,正是萧旻。 穆清芷刚才只觉心中略感异样,刻意开口试探。 没有想到她一开口,萧旻竟然真的从林中走了出来。 只见他微微抿唇,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偏又有一股别样的深邃艳丽之感,幽暗中似妖似仙而非人。 萧旻走到她面前几丈之外,四目相对,只听见柏叶随风微微摇晃发出的沙沙声。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吗?”穆清芷开口道,神色平静。 “心绪杂乱,不能入眠。” 萧旻看着穆清芷,只见她穿着孝服,一身素白,头上没有一支发簪装饰,甚至眼睛还有些红肿没有消退。 但是在人前,她从来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萧旻望着四周的柏树,柏树除去坚贞的意象,古书上还有记载: “丘垄皆植松柏。” 当时人大多认为柏木聚阴,是以陵寝之旁常有种植,寄托对亡者的哀思。 这个驿站里怎么偏偏种了这么多柏树?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两人也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穆清芷开口便要告退。 “我有件东西给你。”萧旻叫住了她。 穆清芷停下脚步再次转头看向他,似乎在思考他要干什么。 萧旻咽了咽口水,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质的手镯。 看到它的一瞬间,穆清芷脱口而出:“怎么在你这?” 这只镯子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奉德妃的遗物,后来戴在了奉雪宜的手腕上。 怎么会突然又回到了萧旻的手中。 萧旻想象过穆清芷各种各样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的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穆清芷见状,将心中的惊讶说了出来。 “这是一对手镯。一只在我手上,一只在奉雪宜手上。” 萧旻没有想到穆清芷竟然会记得这只手镯,更误会和奉雪宜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对。 穆清芷听完他的解释,不禁一呆,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当时为此产生的种种伤心难过。 竟然是一场误会。 这么多年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它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开了。 她曾经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啊。 穆清芷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接过,说道:“太子殿下,你收起来吧。我的身份,不太合适……” 她只说了“不太合适”四个字,并没有挑明是哪里不太合适。 究竟是横隔在二人之间的前仇旧恨,还是她身为人妇,不便收下外男的东西。 她的心始终将他拒在千里之外。 萧旻只觉得,他越想靠近,想要在沅沅伤心的时候陪着她,她却无声地抗拒他的靠近。 即便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注视这一切。 然而无形的名义礼教,像一把枷锁,将他们永远地分开,不允许再靠近一步。 “辰州的五溪蛮族猖狂,不服朝廷教化。你这次去沅陵,如果碰上什么事情,看在这个镯子的情面上,瑶族的人会帮你的。” 五溪蛮族指的是辰州境内瑶、苗等混杂部落,因沿着五条溪水而居得名。 历来不服从朝廷的羁縻,时常发生暴动。 虽然汉人与五溪蛮划分界限,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凡事皆有意外。 穆清芷从未去过沅陵,不清楚当地的具体情况。 “我……” 听见萧旻的这番话,穆清芷心中不禁踌躇。 按理说自己不应该收下,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强龙不压地头蛇,姨母能够顺利下葬,还是得求助当地的人。 而且姨母和瑶族又有旧怨,如果她们不怀好意,看在这只镯子的份上,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穆清芷犹豫的时候,萧旻不容分说地强硬地将这只镯子塞进了她的手中。 穆清芷拿着镯子,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萧旻,银饰自带的冰凉触感从她的手心传递过来。 “收好。” 萧旻淡淡地道。 自夜转昼,翌日一早,一行人行了数十里,便看见官道旁立着一块石碑。 过了石碑,就算是真正地出了华州地界,不在京畿的管辖范围。 萧旻不能再往前了。 储君不能够擅自离开京畿。 穆清芷今日没有坐马车,而是骑在马上,头戴帷帽,遮住了容貌。 见到这石碑,她勒马向着萧旻颔首示意,“多谢一路相送,我们就此分别吧。” 二人下马,撒酒道别。 萧旻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听见穆清芷的语气,也猜不出她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 自从祝兰君离世,她长大了不少。 萧旻立在那块石碑旁,目送一行人渐渐走远,隐入连绵险峻的群山之中。 直到再也望不见穆清芷的身影,萧旻也不舍得收回视线。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长安而去。 一人向西,一人向东,背道而驰。 穆清芷自潼关向东经过洛阳抵达襄阳,乘船一路向南。 水面壮阔,数不清的船只往来穿梭,两岸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穆清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水面。 她见过的水大多都是人工打造供人观赏游玩的人工湖,自然是风景优美,无人打扰。 她即便没有表露出来,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存了忧思之情,时日已久,便会郁结在心肺肝脏各处,对身体不好。 但眼下身处这热闹非凡的地方,不知不觉也冲淡了些许悲伤,不至于抑郁成疾。 在水上呆了数十日,风景渐渐看腻,这一日终于到了江陵府。 一过江陵府,就要正式进入沅江,不出几日便能够顺利到达沅陵。 船只暂时停靠在渡口,舟人下船采购船上的生活所需用品。 穆清芷这一路都呆在船上,心中沉闷,听见外头的喧闹声,突然起了兴致带着帷帽,下船透透气。 数名侍卫围在她的身侧,手握剑柄,这里鱼龙混杂,生怕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她。 穆清芷站了一会,微微撩开挡在眼前的白纱,透过侍卫站着的间隙向外看去。 这和在幽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在幽州接触的人大多数都是士兵,带伤的士兵,总是和血腥疼痛打交道。 而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大多都是守在渡口的雇夫,一看见船帆收起,靠近岸边,便争抢着一拥而上。 穆清芷心中好奇,侧身询问身边的侍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闹哄哄的。 侍女也不知道,走出去询问,回来时告诉穆清芷,这是专门搬卸货物赚工钱的雇夫。 穆清芷“啊”了一声,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叟也混在里面。 那么重的箱笼压在他的背上,颤颤巍巍的,几乎像一座大山要把他的脊背压断。 一旁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他快一点。 穆清芷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种感受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只觉得有泪水从眼角沁了出来。 在同州时,她见到过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心中悲哀。 但那是天灾,人力只能尽力施救。 她在幽州也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面,那时候她只是恨突厥人欺压边疆的子民。 然而在今天,她骤然见到了另外一面。 在她眼中歌舞升平的王朝,突然撕开了一块小角,露出里面像齿轮一样的小人物——这种人叫做“百姓”。 这些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就依靠这样的方式生活吗? 穆清芷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一张脸都汗津津的,被太阳晒得黑黢黢的。 自己和他们之间只有几丈的距离,但是穆清芷却觉得有一道天堑在中央。 从她生下来起,她便没有为钱财烦恼过。 穆清芷越看越难过,去叫侍卫帮那个老人家搬运货物,但是心里还是闷闷的。 她只能帮今天,明天那个老人家还是要继续在这里一个人干活。 而且天底下,绝对不只一个像这个老叟一样的人。 那么多人,该怎么办呢? 穆清芷心里钻出这样的念头,眺望着渡口来往的船只,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就在此时,又一条船只入港。 穆清芷后退几步,看着船板放下。 数不清的商贩旅人如同潮水一样从上面涌下来,而守在下面的雇夫又如潮水般冲上去。 突然,人群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清芷睁大眼睛,却又没有再看见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 侍卫猛然抽剑,将这人当作刺客,穆清芷连忙道:“不要动!” 说着,她向前跑去,和萧晏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穆清芷的帷帽差点摔落,露出半张脸蛋。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晏知晓姨母过世的事情,就立刻从幽州启程。 等她收到信时,已经是数十天后了。 “是啊,终于赶上了。” 萧晏摸着她的头发,发出感慨。 两人找了附近酒楼的雅间坐下,穆清芷终于摘下帷帽。 “你瘦了好多。” 穆清芷刚刚转身,就看见萧晏一个箭步到自己面前,脱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穆清芷被她这么一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两个人握着手坐在一起,桌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动,就听穆清芷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即便大概的事情穆清芷都在信上写了寄给萧晏,但她还是忍不住再讲一遍。 一边讲一边掉眼泪。 发泄了一通,压在心口无比沉重的情绪才减轻一些。 二人用完饭菜,萧晏无意瞥见穆清芷脖颈上的玉佩,问道:“你怎么换了一块玉佩戴?” 作者有话说: 镯子在第一章 第83章 83 “这是有人 穆清芷听见萧晏的疑问, 眼神一黯,垂下了眼眸。 她轻声道:“我把它摘下来,让它陪伴着姨母。”长眠在无尽阴冷黑暗的地底。 穆清芷说着, 下意识地想要抚上脖颈上的明珠,然而手指触碰到的却是白玉微冷的触感。 姨母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握着姨母的手,也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更加的寒冷。 萧晏凝望着穆清芷。 只见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 萧晏心中怜惜, 情不自禁地伸手将穆清芷揽进怀中。 坊市上热闹的吆喝叫卖声隐隐约约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了进来。 日光照进清幽安静的厢房,金色的灰尘在光线里上下浮动。 穆清芷的头枕在萧晏的肩头,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沅陵隶属辰州地界, 在先任辰州刺史祝公的治理下,瑶、苗等族与汉人和谐相处,常常有通婚之事。 然而数十年过去,却再也见不到昔日祝相公在任时的景象。 穆清芷站在庭院中央, 外祖父昔年置办的旧宅重新清理出来, 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陈年的腐朽之气。 台阶左右各摆放着一个深青色水缸,表面泛着一层铜锈,有些年头了。 穆清芷盯着水面浮着的飘萍, 想到姨母和娘亲小时候说不定会踩在凳子看水里的植物,不禁思绪渐深。 过了好一会, 她听见脚步声, 萧晏从屋里走了出来。 “进去吧。” 穆清芷点头,拉住萧旻的衣袖,往向他原先中箭的地方:“伤口还疼不疼?” 萧旻被她拉住, 旋即窝住她的手,微笑道:“不疼了。” 穆清芷眼中仍旧担忧。 就在此时,侍女领着一个人从院子外走进来。 “娘子,医师找到了。” 出门在外,穆清芷没有显露身份,只是让下人以“娘子”称呼她。 数十年过去,旁人也只知道这座闲置多年的宅子终于有人住了,却不知道主人家是谁。 穆清芷转头望去,不禁微微一愣。 好巧不巧,侍女找来的医师竟然是彭漪。 她与高慧君师徒二人说要去辰州行医。 辰州治下之大,所设郡县众多,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能够正好在沅陵碰上。 彭漪也面露惊诧,万万没有想到这侍女口中“从外地来的主家”竟然就是穆清芷。 “参见世子,参见世子妃。” 穆清芷颔首,请彭漪进屋为萧晏诊脉。 “世子身上的毒都已清了,我开一副药方,好生修养即可。” 彭漪拿纸笔写下,交给一旁的侍女。 穆清芷安心了不少,问道:“高夫人近日可好?” “家师一切都好,谢世子妃关心。” 彭漪道高慧君近日专心搜寻研究瑶寨中的毒药,自己则找了一个医馆坐诊收些诊金。 今日听说有户人家要找府医,出的聘金甚高,才特地过来看看。 “瑶族……”穆清芷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禁有些犹疑。 她还记得当日奉雪宜就自称辰州人士。 “我转念一想,也只有世子妃出手能这么大方了。” 彭漪笑道,她说话素来招人喜欢。 穆清芷从前觉得她略有些心机城府,但见过渡口上为了几文钱辛劳的雇夫,心中却有了别样的见地。 高慧君不喜钻营,不慕名利,悬壶济世,免费为百姓看病抓药。 但生计该如何操持,买药的钱该从哪里来,却是要一文钱一文钱地积攒。 “日后有劳夫人了。” 穆清芷说着,吩咐侍女拿出纸笔,写下契约,双方签字画押。 “我稍后将聘金送到府上去。” 及至午间,彭漪坐在医馆,却听见有人道有位娘子去你家里找你。 回家一看,果然是穆清芷身边的侍女,她拿出聘金,交到彭漪的手中。 “娘子,您是不是拿错了,比约定好的多了许多。” 彭漪拿在手上,掂量起来便觉得重了多少。 “这是我们娘子和郎君另外的心意,请夫人收下吧。” 侍女笑道。 彭漪一直将她送出门,才走回来。 一进屋,就看见一个女孩从药柜后跑了出来,抱住她的腿。 穿着淡粉衣裳,脖子上挂个一把长命锁,刻着“春芳并茂”四个小字。 “娘,刚才的人是谁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彭漪手上的钱袋瞥去,止不住的好奇。 “你就别打坏主意了。” 彭漪没好气地道,她这个女儿是个财迷,从小就爱数钱。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调皮地道:“知道了。” “师公一直在楼上吗,下来吃过饭吗?” “没有,我把饭菜端上去的。” 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楼梯口边上,指着楼上说道:“有客人来找师公,一直在上面。” 声音清脆,像是刚剥壳的菱角。 彭漪正想询问,却突然听见叮当声轻轻响起,紧接着一道人影缓缓地走下楼梯。 她穿着黑裙,身上佩戴着银镯银链,方才的声音便是她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的。 这样的装扮绝对不是汉人,一看便是五溪蛮族的女子。 彭漪认出了这个女子。 她是瑶族中的巫医,精通草药禳祝之术。 师父寻访瑶族的医术,大半是从她的口中得知。 汉名好像是叫…… 奉雪宜。 “那等阴险的毒药,应当就是我当初丢失的那一瓶,至于为什么会流到幽州……” 奉雪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叫有心之人得到拿去害人,是我之过。” 她说着,冷若冰霜的脸上长眉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自责。 高慧君走在奉雪宜的时候身边,连忙道:“娘子莫要自责。 这是歹人的过错,我离开之前中毒之人还安然无恙,并未丢掉性命。” 想到这里,高慧君问道:“既然如此,那毒应当还是有别的解法?” “虽然不知道您说的“以毒攻毒”的法子为什么奏效……” 面对高慧君求知的眼神,奉雪宜摇摇头,说道:“但这毒并没有解药,想来是会留下隐患的。” “若是有机会,真想见一见那个出手救治的医者。” 奉雪宜虽然笃定,但心中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高慧君口中“以毒攻毒”的法子会起作用。 天底下的毒药,有一入口便见血封喉的,便也有像瑶族的毒药这样杀人于无形。 如果不是对症下药的“以毒攻毒”,而是胡乱拿一些毒药对冲,只会死的更快。 高慧君闻言,想起萧晏的伤势。 自己离开时他虽然还在病中,但气色日渐好转,不像是留下暗疾的样子。 她转念却想到了另外一人,难不成…… 高慧君心中浮现一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觉得荒缪。 她行医多年,见过诸多场面,无一人不渴望活下来。 怎么会有人会舍命救另外一个人。 特别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楼下。 “奉姐姐。” 小女孩脆生生地叫道。 奉雪宜笑着应了一声,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头发,说道:“我走了。” 她将目光转向彭漪,脸上的笑意却淡了。 黑漆漆的瞳仁望着她,显出莫名的冰冷。 彭漪心中一寒,却听见她淡淡地说道:“彭夫人以后是要辞了医馆的活计,专心做府医吗?” 她的口中吐出一个地名,不偏不倚,正是穆清芷居住的宅子。 彭漪的瞳孔微缩,不明白奉雪宜为什么知晓才发生的事情。 她派人跟踪她吗? 但自己一个医师也没什么跟踪的必要啊。 彭漪的脑子飞速运转,不是自己的缘故,那还会是因为什么? 奉雪宜身为瑶族峒主的女儿,这件事情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如此关心。 高慧君向彭漪投来疑惑的眼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彭夫人不要多心。” 看着彭漪略显僵硬的神色,奉雪宜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劝告,有些差事还是不要当,免得卷入是非中。” “尤其是长安来的人。”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尤其重。 “哈欠!” 穆清芷猛地打了一个哈欠,声音格外的大,萧晏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哈哈哈。” 萧晏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穆清芷将脸抬起来,一双圆亮的杏眼瞪了一眼萧晏,恶声恶气地道:“不许笑!” 她这么说,结果自己却不好意思,脸蛋红得像熟透了的林檎果。 穆清芷气鼓鼓地撅起嘴巴,说道:“这是有人在想我了。” 萧晏憋住笑,促狭地道:“说不定有人在骂你。” “不理你了。” 穆清芷又瞪了萧晏一眼,挥了挥手上的地契,说道:“赶紧忙正事,看看哪一个地方风水好,今天就定下来。” 送到穆清芷手上的地契都是风水师看过,随便选一个,都是沅陵附近风水上佳的土地。 但是穆清芷还是想亲自过目挑选,选一个最好最好的地方,给姨母睡觉。 希望一切事宜顺利。 穆清芷压下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84 “如果你又 鸡鸣时分, 远山只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大体还是被黑暗所笼罩。 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行走在河滩边上,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到达安葬的地方。 穆清芷站在树下,沅水就在面前, 绕过一座座群山,缓缓地奔流,不时有白色的浪花激起。 两岸的青山掩映在雾气之中, 缥缈若海上仙山。 青山秀水, 宛若置身仙境。 墓穴已经挖好,一个土黄色的大坑袒露在天地间, 再一捧土一捧土地埋上。 穆清芷走到棺椁边, 她轻轻地推了推合上的棺盖。 太沉了, 推不动。 沉重的棺木压在上面,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光亮。 将她和姨母永远地分隔在了两边。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现,耳畔突然响起了野兽嚎叫的声音, 声音凄然。 一股寒气从穆清芷的心底冒出来。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终于后退一步。 四人抬起棺椁,扛在背上, 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穴中。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盯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棺木放稳, 四个人从坑中陆陆续续地爬出来。 山里头的野兽叫得更加凄惨了。 穆清芷转眸向山边望去,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却像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穆清芷忍不住催促, 想要尽快让棺木入土为安。 萧晏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护住她。 突然听见“嘶嘶”的声音从地面响起,雾气中还飘来一股腥臭的气味,十分浓烈刺鼻。 穆清芷微微一愣,还在疑惑这是什么声音,便听见萧晏紧张地道:“小心,有蛇!” 一阵恐慌在雾气中弥漫,周围有惨叫声传过来。 话音刚落,萧晏便拔下穆清芷头上的簪子,朝着地上一掷,正中一条小蛇的七寸。 还惊魂未定,穆清芷又听见一阵清脆的叮当声传来。 由远及近,仿佛无数只银铃相互撞击。 数道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皆是着黑衣银饰,瑶族装扮的女子。 “你们……” 此时的穆清芷已经看清伏在地上昂首吐信的蛇群,不禁睁大双眼,谨慎地道。 为首的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穆清芷和萧晏紧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穆娘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这声音一出现,穆清芷瞬间想了起来。 她对着浓雾中的身影,脱口而出:“你是奉雪宜!” 言语间满是惊讶,眼神下意识地向她的左手看去,手腕上果然戴着一个镯子。 “是我。” 奉雪宜点头,走到穆清芷面前,容貌自然清晰地显露出来。 只见她的神色略微有些冰冷,仿佛来者不善。 穆清芷心中忐忑,又知道自己理亏在先,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口却都纠结不已,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奉雪宜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随后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站在穆清芷身旁的萧晏。 “穆娘子,怎么是这个人陪在你身边,我表哥呢?”奉雪宜似笑非笑地道,“他竟然舍得让你独自出来。” 奉雪宜突然提起萧旻,穆清芷登时俏脸含霜,严肃地道:“奉娘子请你慎言,我和他没有关系,陪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我的夫君。” 奉雪宜吃了一惊,只从祝皇后倒台之后她便回到辰州,对于长安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 自然也不知道穆清芷早已成婚的事情。 她终于正眼打量了一下萧晏。 只见他凤眼含情,眉宇间英悍之气毕露,却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雌雄莫辨之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 “表哥知道这件事情吗?”奉雪宜惊奇不已,开口问道。 穆清芷不知道为什么奉雪宜居然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和晏郎的婚事是圣人所赐,合乎礼法,所有人都知道。” 穆清芷认真地道:“今日是我亲人入土为安的日子,请奉娘子莫要打搅。”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地上在原地蠕动的蛇群。 人死如灯灭,她不想有任何人来打扰姨母的安宁了。 “打搅。” 奉雪宜重重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许久不说官话,带了一些别扭的口音。 她抬起头看着穆清芷,冷冷地道:“那我偏要呢?” 她话音刚落,原本安静伏在地上的蛇群顿时猛地向前窜起。 那股蛇类身上的腥臭味几乎是扑面而来。 穆清芷瞪圆了眼睛,对着奉雪宜道:“你!” 奉雪宜看着她圆圆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轻声地道:“是你非要送上门来的。” 如果将祝兰君安葬在长安,甚至是除了辰州以外的任何地方,她都可以放过。 偏偏是辰州。 仇人到了眼前,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得知那座空置已久的宅子有了动静,左右街坊还说这户人家是回乡安葬亲人的。 奉雪宜几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是你偏要自投罗网。 明明知道这些恩怨,却偏偏还要回到辰州。 到她的眼前。 “这位娘子,若有什么事情,不如好好商量,免得伤了和气。” 站在一旁的萧晏出声说道。 她不知道祝皇后与奉德妃的旧怨,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干人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奉雪宜抬起下颌,对着萧晏道:“你要是现在离开,我可以放过你。” “不用和她说了。” 穆清芷安抚住萧晏,轻声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让我来处理。” 眼下的情景,遍地毒蛇,不能激怒了奉雪宜。 穆清芷转眸看着奉雪宜,低声下气地说道:“奉娘子,从前的事情是我们的不是,对你们不住,我代我姨母向你赔罪。 只要你答应今天让我姨母安然下葬,所有的错我一力承担。” 奉雪宜冷哼一声,说道:“看来你是不肯让了。” 左手猛地挥出一掌,朝着穆清芷胸口拍去,逼迫她向旁边避让。 穆清芷见她劲力迅即,却不躲不闪,右手迎上。 两掌相接,吹得各自的衣袖鼓动飞舞。 萧晏接住穆清芷,便要出手,却被穆清芷拉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见到好言相劝不管用,穆清芷咬牙,从怀中拿出萧旻交给她的银镯子。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果然,一见到这只镯子,奉雪宜当即蹙眉,疾言厉色地道。 穆清芷拉起奉雪宜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将银镯子戴了进去。 数十年过去,这对分离已久的银镯子重新戴回了一个人的手上。 奉雪宜的神情果然一变。 穆清芷还想开口,却突然身体一软,差点要一头栽倒在地上,却被奉雪宜及时接住。 “你……你做了什么?” 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倔强的神色,微笑道:“只是一点小迷药,不会有事的。” 穆清芷拉住她的衣袖,迟迟不肯闭眼,拼尽全力地道:“不、不许你侮辱我姨母的灵柩……” 死死地盯着奉雪宜。 奉雪宜双手盖住穆清芷的眼睛,轻声地道:“睡吧。” 即便穆清芷拼命地掐自己的手掌,但药效很快地在她的身上发作,几乎要将她淹没。 穆清芷恨恨地又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叫声,从云层中传来。 这叫声熟悉极了。 奉雪宜抬头望天,瞧见一个白点儿,心中明了,笑道:“他来了。” 她就猜到了。 他不会不来的。 所以说…… 奉雪宜将穆清芷背在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穆清芷脑袋趴在她的肩上,头发散乱,肉嘟嘟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刚刚气的。 她还以为她早就和萧旻成亲了。 怎么就和别的郎君在一起了? 他竟然会允许。 想到这里,奉雪宜心里闪过一丝愉悦。 她看着东倒西歪睡了一地的人,连忙招呼同伴,赶紧把棺材抬起来。 “赶在他到达之前,搬回寨子里。” 一路上,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始终跟在后面,几次驱赶都不成功。 奉雪宜索性就不管它了,加紧脚步,沿着沅江的上游翻山越岭,回到寨子里去。 “阿雪,你回来啦,峒主正要找你。” 一进入寨子,迎面的族人就对着奉雪宜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奉雪宜背上背着的娘子,不解地道:“你怎么还把外面的人带进来了?” 为了抵御官兵的攻击,寨子建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蛇瘴密布。 如果没有族人引路,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而居住在寨子里的族人也鲜少下山,不喜和汉人交流。 瑶族的瑶,最早出自徭役的“徭”,指的便是不服徭役之意。 “我有用。” 奉雪宜道:“你在这等一会,过不了多久会有一个汉人追过来,你领他去我家里等着。” …… 穆清芷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如同走马观花,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情。 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 “你醒了。” 一睁开眼,一张俊美的容貌映入眼帘。 长眉微微蹙起,鼻若悬胆,唇若涂朱。 狭长的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清芷,满是担忧关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清芷来不及疑惑萧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要起身下床。 “沅沅,你别急……” 萧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清芷打断。 她看着萧旻,焦急地道:“我姨母呢?”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穆清芷的声音急促尖锐,带着深深的惶恐。 看着穆清芷慌乱害怕的神色,萧旻握住穆清芷双肩,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严肃地承诺:“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极力想让沅沅安心一点。 “你能保证吗?”穆清芷怔怔地问道。 她能相信萧旻吗? 听见穆清芷的质问,萧旻如鲠在喉,满心苦涩。 “我能。” 穆清芷望着他,眼睛里依旧深深地藏着惶恐和不信任。 事情关乎姨母,她真的能够信任他吗? 可是除了信任他,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穆清芷迟迟没有回应。 他知道,沅沅害怕被他再次隐瞒欺骗。 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萧旻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道:“我向你保证。如违此约,我萧旻不得好死,永坠地狱。” 说得掷地有声。 傍晚的光线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忽明忽暗。 一道明显的分割线落在二人之间。 穆清芷的脸颊隐在黑暗中,嘴唇抿起,眼神执拗。 她坚定地道:“你要说到做到。” “如果你又是骗我……” 穆清芷微微一顿,那双圆润可爱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是冰冷。 “那你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比我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受拔舌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穆清芷语气冰冷无比,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狠毒的诅咒说了上去。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萧旻知道她的决心,也见证萧旻的决心。 姨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萧旻迎着她的目光,抿住唇道:“好。如果我没有做到……” 他将穆清芷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说完这个,萧旻便道:“你肚子该饿了吧,先出去吃晚饭。” “我不吃。” “那我把晚饭端进来给你吃。” “不要。” 穆清芷再次拒绝。 面对萧旻的一再劝说,穆清芷干脆把脸埋在被褥里面。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出去,我想睡觉了!” “可是……” 萧旻站在床边,犹豫地道。 “出去,出去,出去!” 穆清芷高声喊了三遍,还狠狠地锤了一下被子。 蓬松的被子一下被她锤扁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鼻腔里满是陌生的气息,不是自己的床铺,一点也不舒服。 穆清芷翻了个身,将脸露了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房梁,突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汹涌地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不要哭。” 哭又没有用。 穆清芷凶狠地说道,然而语气里还带着掩盖不住的哭腔。 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拿手擦眼泪,可是眼泪多得怎么擦也擦不完。 还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混着热出来的汗,黏在肌肤上,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该怎么办? 穆清芷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想。 她干脆不擦眼泪了,任由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穆清芷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脖颈处,想要抚摸脖颈上的明珠,却摸了个空。 她微微一愣,拿起放在胸口的玉佩,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面的兰花图案。 姨母,我该怎么办? 以前每一次哭,姨母都会心疼,都会妥协,都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仿佛无所不能。 可是现在姨母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 不管她怎么哭,姨母都再也不会出现了,不会抱着她,心疼地喊她“沅沅”了。 穆清芷将玉佩轻轻地贴在脸颊边。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脸颊上传来,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会。 一定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85 恨痴情 穆清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 穆清芷睁开眼睛,一把捉住了它。 决云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乖巧地卧在自己的手中, 发出小声的鸣叫。 穆清芷坐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设风格迥异,四面墙壁都是竹木制成,空气便从中间的缝隙流通, 不像汉人居住的黄土墙面。 屋子里不是完全黑暗, 桌子中间放着一盏烛台。 一滴滴烛泪顺着彤红的烛身往下流,一支红烛燃烧近半。 穆清芷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穿衣下床, 拿着烛台向外走去。 一走出来, 穆清芷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干栏木楼上,距离地面数尺之远,人只能通过一座窄窄的木梯上下。 楼下用来堆放柴火,圈养着牛羊。 穆清芷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 决云在她身边盘来旋去, 不断鸣叫。 “小点声。”穆清芷皱起眉头,对着决云道。 她没打算趁机逃跑,而是想要摸清附近的地形。 “你醒了。” 萧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穆清芷转过身, 借着手上的烛台看去。 朦胧的烛光下,萧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丈之外, 双眸凝望穆清芷。 夜风微凉, 拂过萧旻耳畔的发丝,宛若千万缕情丝拂动。 此时月光洒在小楼上,一地雪白。 他仿佛是开放在夜色深处的幽昙, 用尽一生一世的时间等候。 穆清芷瞪了一眼决云,恼怒它把萧旻引来了。 萧旻早就察觉到穆清芷醒了,只是一直隐在暗处。 见她想要下楼,这才出声阻拦。 “我想去找点吃的。” 穆清芷对着萧旻扯了一个谎,面不改色。 恰好肚子里也发出响亮的叫声。 “下面没有吃的,还会有毒虫蛇蚁,你要当心不要乱走。” 萧旻看出穆清芷的心口不一,他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穆清芷见萧旻向她走过来,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大厅。 桌上的饭菜放了一个晚上,早已冰凉。 “你坐在这里,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 穆清芷叫住他,犹豫地道:“……也还是可以吃的。” 但脸上那副勉强为难的神色还是把她轻而易举地出卖了。 “算了吧。”萧旻笑道,“你从小一口冷饭都不吃,现在变了口味了吗?” 那倒没有。 她只喜欢吃新鲜的刚出锅的饭菜。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说罢,萧旻便一头钻进了厨房。 穆清芷无聊,便站在门边看着他忙活。 在记忆里,萧旻从小就擅长任何的事情,不管是读书,还是学武,还是后来的治国大事,都做得十拿九稳。 现在他连这种事情也做得这么行云流水吗? “古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怎么还会这些?” 穆清芷好奇地道。 她想起了太傅以前给她讲课的一句话,大体的意思是君子要远离厨房。 萧旻一边留意锅里的动静,一边向穆清芷看了一眼,语带笑意。 “那你一定没有记住太傅讲的前几句。” “是什么?”穆清芷却是不记得了。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萧旻云淡风轻地复述了一遍,正好锅里的面条熟了,他捞了起来。 “煮好了,坐下吃吧。” 萧旻放下碗,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洒着肉末。 虽然不是什么珍稀美味的吃食,但是穆清芷今天一直没用膳,又大哭了一顿,早就饿得不行了。 此时闻到热腾腾的香气,她不禁食指大动,便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你们在干嘛?” 奉雪宜突然出现在门边,双眉微微上挑,凝望着屋子里的两人。 一刻钟前,穆清芷绝对想不到,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一幕。 她坐着吃面,萧旻和奉雪宜坐在旁边一起看着她吃饭,也不说话。 穆清芷咬了一口荷包蛋的蛋白,咽了下去,斟酌着语气,对着奉雪宜说道:“我姨母……” “不要说话。”奉雪宜径直打断她的话,神情冷淡。“专心用饭。” 穆清芷怏怏地低下脑袋。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她的不开心。 “我没有乱动,棺木在一个地方好好地放着。如果担心我损坏她的遗体,你大可以放心。” 奉雪宜几次三番地察觉到穆清芷频频投来的目光,连眼神里都写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她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地说道。 “那就好。”穆清芷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就信了?” 看着穆清芷脸上毫无防备满是信任的笑容,奉雪宜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刚才是骗你的吗?” “啊?” 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她还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了一会,说道:“可是你又没有骗过我。” 而且奉雪宜为什么要骗她。 奉雪宜面露不屑:“我们瑶人可不像你们汉人一样满口都是假话,我从不骗人。” “不是这样的,哪里都有爱说假话的人。有说假话的汉人,那也会有不说假话的汉人,我就是。” 穆清芷反驳道:“同样,肯定也会有说假话的瑶人,这个和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奉雪宜冷哼一声,质问道:“那你说,你见过我们瑶人说谎吗?” 这个问题一下把穆清芷难住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瑶族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不对不对,有一个人,她不仅知道,而且是非常非常地熟悉。 穆清芷看向萧旻。 四目相对,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复杂情感,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一时之间,穆清芷手里的面都不香了。 其实她并没有想表达或者谴责什么,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想要找一个例子反驳奉雪宜的话。 但是当她看向萧旻的时候,看着他抿唇一言不发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 穆清芷在心里说道。 为了口舌之快争辩,也没什么必要。 说出来她也不会好受。 就像已经愈合的伤疤没有必要再撕开,袒露在人前,大声地说好痛好痛。 而那些全心全意的信赖依恋,一旦经受欺骗,就很难愈合了。 穆清芷轻轻地移开目光,看着奉雪宜说道:“我没接触过瑶人,说不出来。” 奉雪宜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变化,但让她猜也猜不出来。 索性夜已深了,她站起身道:“赶紧睡吧。”说着便要走出去。 穆清芷连忙追上去,叫住了她:“奉娘子!” 奉雪宜转过身来。 月光下,更显得她的眉眼皎洁,仿佛覆盖着淡淡的霜华,难以接近。 她注视着穆清芷,见她嘴唇微张,额头沁出汗珠,面带红晕,仿佛一朵芙蓉花开放。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抬眸盯着奉雪宜。 她无比诚恳地道:“奉娘子,您怎样才愿意高抬贵手? 只要你提出来,不管什么条件,即便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穆清芷都答应你。” 为表诚意,穆清芷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三根手指发了一个誓言。 顶着穆清芷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目光,奉雪宜终于开口了。 “我无意与你为难。” 穆清芷眼神一亮,还未开口却听奉雪宜接着说道:“只要你姨母的棺木移葬到别处,只要不在辰州境内,不管是任何地方,我都不会为难。” 她的言辞坚决,决无转圜的余地。 穆清芷闻言,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姨母的遗愿便是安葬在辰州,安葬在沅水边上。 她怎么能违背姨母临终的心愿。 她必须要完成姨母最后的心愿。 “辰州辽阔无边,我愿意另外择一处墓穴,离这里越远越好,可以吗?” 穆清芷几乎是哀求地道。 她只是想为姨母寻一处长眠之所,别无他求。 然而,下一刻奉雪宜神色更冷,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 辰州虽大,却容放不下一具棺材。 穆清芷张了张口,想要再次恳求,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突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 穆清芷回眸,映入眼帘的是萧旻冷峻的眉眼。 他看着自己,凤眼中像浓墨一样的情绪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去睡吧。” 最终,那些复杂的难以用言语的情绪平息在萧旻的眼眸之中。 他低声地道:“我向你保证,最迟明天,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他说得那么的诚恳,那么的真挚,自己能相信他吗? 穆清芷慢慢地走回房间。 她的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萧旻和奉雪宜说了几句话,脚步声响起,下楼去了。 等到外面彻底地安静下来,穆清芷悄悄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 穆清芷透过栏杆向外望去,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果然看见了萧旻和奉雪宜的身影。 他们隔的太远了。 穆清芷只能看见两人在交谈,却听不见谈话的内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淡然的眉眼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阻拦他。 不管是保护她,还是欺骗她,萧旻永远都是这样的神情,即便是此时此刻。 穆清芷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够堵在心口。 从前的那些旧怨,当事之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活着的人却还要为此痛苦不休。 “我很好奇你怎么说服我?” 奉雪宜环胸,冷冷地注视着萧旻。 “我没打算说服你。” “那你是打算说假话欺骗她吗?” 奉雪宜道:“所以她刚才看你的那一眼,就是对你心存怀疑吗?” 怪不得穆清芷说天底下的人都会说假话,不分汉人与瑶人。 “看来你以前骗过她。” 奉雪宜微微一笑,向楼上望了一眼。 穆清芷见到她转头,连忙缩回去不敢再看。 “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我们瑶人也是这样,母亲生前的仇人,即便是死后我们也要向她的女儿她的后代报复。” 奉雪宜吐出四个字:“不死不休。” 因为没有律法的约束,比起汉人的“子报父仇”,瑶族人之间的报复直白不加掩饰,也更加的血腥。 月光照在两张轮廓相近的脸孔上。 “我知道。”萧旻淡淡地回应道。 他虽然是在长安长大,自幼读汉人的诗书,也是中原王朝的储君。 但他的生母却是一个瑶族女子。 他对于瑶族并不陌生。 在记忆里,母亲经常是癫狂、冷漠、怨毒。 但极少数的时候她会温柔地对待他,和他讲述从前的事情。 “如果有人想要化解祖上的仇恨,除了自愿死在仇人的手中,还有一个选择。” 萧旻看着奉雪宜,说道:“就是自愿进入盘龙洞。只要能活着走出来,就代表盘王原谅了你,从此解开怨仇。” 盘王便是传说中瑶族人的祖先,信仰的神明。 “你要进盘龙洞?!”奉雪宜不敢置信地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盘龙洞,其实就是千千万万条毒蛇盘旋居住的洞穴。 除了萧旻刚才说的情形。 在瑶族里,只有犯了重罪的族人才会被逼进入盘龙洞受刑,承受万蛇噬咬的痛苦而死。 比起奉雪宜的惊慌,萧旻反应平淡。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淡淡地道:“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原来你是个痴情人。” 奉雪宜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个欺骗了小姨的汉人男子一样薄情寡义。” 她口中那个薄情寡义的汉人男子,便是萧旻的生身之父。 坐拥江山和无数美人,安居长安的圣人。 “你如果能平安出来,我心服口服。” 奉雪宜甩下一句话,向夜色的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起瑶族的一首歌谣。 萧旻听出歌词的大意是男子向女子表达情意,承诺爱她一生一世永不变。 然而却被奉雪宜唱得一点缠绵之意也无,尽是讽刺。 他听过这一首歌。 那个时候,母亲还没有失宠。 他无意听见过母亲唱这一首歌。 女声唱一句,男声跟着唱一句,歌声里情意绵绵。 末了男声还问道:“我唱得好不好?” “好听好听,萧郎你唱的真好听,你要一生一世都唱给我听。” 那是母亲年轻柔婉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所以当母亲一次次地服下食物中的毒药,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萧郎”明明告诉她毒药已经处理了,却默不作声地等待她的死去。 萧旻垂下眸子。 他的容貌,那一双天生的凤眸,处处都像极了生父。 所以他究竟是像他的生父多一点,还是像他的生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86 我究竟是恨 穆清芷早晨起来时, 萧旻和奉雪宜都不在屋子里。 早饭已经煮好了,穆清芷走到桌边,碗筷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萧旻的字迹:大意是叮嘱她好好吃饭。 穆清芷先是将屋子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便急冲冲地想要下楼去观察附近的环境,生怕错失良机。 奉雪宜是不可能把姨母的棺材放在家里的,肯定是在外面找一个山洞藏起来。 穆清芷急匆匆正要下楼去, 却突然撞上一个老婆婆。 她约莫五十多岁, 精神奕奕,气色饱满, 一见到穆清芷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操着一口略微别扭的汉话说道:“穆娘子, 你起了啊。” “你是谁?”穆清芷奇怪地道。 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穆,还一副熟稔热情的态度。 “是有位郎君叫我来陪你解闷的,寨子里只有我听得懂汉人的话。” 婆婆答道,瞧见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 连忙说道:“穆娘子, 你怎么没吃早饭啊,这可不行。” 她说着,将穆清芷拉到桌子边坐下。 “等吃完饭, 我带你下楼转转,你还没来过这里吧。我们寨子可漂亮了, 你来迟了, 山茶开花的时候可美了。” 穆清芷听见她这话,心思一动,顺从地将早饭吃完了。 席间, 穆清芷得知婆婆年轻的时候经常在下山和汉人打交道做生意,才学了一口汉话。 “后来换了一个官,太坏了,经常低价收购我们的草药蛇蜕,不卖就让人殴打,后来我们就躲进深山里不出来了。” 穆清芷插口道:“要是官兵来镇压怎么办?” 老婆婆嘿嘿地笑道:“那些汉人官兵根本进不来,一靠近要么被陷在沼泽里淹死,要么闻到毒气毒死。即便进来了,我们也有法子,放毒蛇毒蝎子出去把他们咬死。” 穆清芷想起那天清晨,奉雪宜就是驱使毒蛇到来,虽然当时雾气太大,但还是可以估计有数百条毒蛇在地上行进。 吃完饭,老婆婆便领着穆清芷下楼。 木楼建在水边。湍急的水流从崖顶冲刷下来,激荡出白色的浪花,日积月累,不仅石壁光洁如新,下面也形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婆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刺史吗?” “怎么可能见过哩,那么大的官。” 说的也是,穆清芷笑笑。 外祖曾在辰州做刺史,素有清名,后来因病致仕,回乡几年便病逝了。 她们沿着溪水行走,婆婆道:“但是我见过刺史的女儿嘞。” 穆清芷的脚步一顿,忙问道:“真的吗?” “当然啦,好像是要出嫁,送嫁的队伍可长了,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我当时领着我女儿也去看了,那丫头傻乎乎把手里的枣子扔进队伍里,有个汉女怒气冲冲地下来,问是谁扔的枣子,刚好砸中了她的脑袋。” 婆婆说到这里,哈哈而笑。 “那怎么办?”穆清芷问道。 “当时我想抱着那丫头偷偷溜走,结果被逮到了。那汉女知道是小丫头扔的,不好计较,就拿枣子往我头上狠狠地一砸,转身走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听到这里穆清芷忍不住扑哧一笑。 婆婆感慨道:“当时我还以为是侍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刺史家的小女儿,陪她姐姐上长安备嫁。都说汉女温柔,其实和我们瑶族人差不多啊。” 原来婆婆见过的女郎,是年少时的姨母啊。 穆清芷微微一愣,在她的记忆里姨母温柔端庄,即便是动怒时也是威严冷静,实在和故事里的那个拿枣子还手的娘子截然不同。 瑶寨占地广阔,穆清芷一路走来,所见景象阡陌交错、黄发垂髫,除去身上穿着的服饰不同,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路上有不少人迎面走来,用着穆清芷听不懂的话和婆婆打招呼,婆婆也热情地回应。 有些时候,那些人还会瞧穆清芷几眼,眼里流露出好奇。 “小心!” 穆清芷踩到河边的鹅卵石,毫无防备地往地上一摔,婆婆连忙叫道,却只抓了她的手腕。 穆清芷重重地摔在地上,雪白的衣裳沾满泥泞,不能看了。 婆婆撒开手,对着在河里嬉戏玩水的一群小孩高声说了几句话。 穆清芷听不懂,但听出语气严厉,应该是训斥的话,果然话音刚落,那些小孩作鸟兽散。 “还是别在水边走了,一不小心掉水里就糟了。” 婆婆将穆清芷带到一条平坦热闹的土路上来,说道:“现在还好一点,抓紧捞上来就好。以前住的地方水更急,每年都有小孩淹死,连尸体都找不到。 之前峒主的妹妹也被水冲走过,差点就没了。” 道路两岸都是小竹楼或者小木楼,竹竿上搭着晾洗的衣裳,花花绿绿,随风摆动。 婆婆看了看穆清芷衣裳的泥泞,说道:“我带你去我家里换一身衣裳。” 一上二楼,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女郎坐在大厅里玩耍,应该就是婆婆的女儿和外孙女吧。 婆婆上前和女儿说了几句,那个女子便走到屋里,过了一会捧出一套整齐的衣裳。 “这是我女儿娶郎君的时候我特意让人赶制的,没穿过几次。”这材质穿起来会舒服一点。 婆婆看了一眼穆清芷身上穿的白色衣裳,便知道她的身份大有来历,不然穿不起这么好的衣裳。 穆清芷却犯了难,她还在孝期,不能穿颜色这么鲜亮的衣裳。 听了穆清芷的话,那个女子进屋去,翻箱倒柜重新找了一件白色的瑶服拿出来。 穆清芷换好衣裳,将身上的玉佩摘下来,再佩戴上银饰,柳眉杏眼,活脱脱一个土生土长的瑶族女子。 “等衣服干了,我让我女儿将这个玉佩一起送还给你。” 婆婆接过穆清芷刚刚脱下的脏衣服,交给了女儿。 穆清芷点点头,新奇地看着身上的衣裳,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服饰。 出来了许久,穆清芷问道:“那个叫你来陪我的人,有说他去哪里了么?” 今日一早,就没有看到萧旻的身影。 “没有。” 婆婆道:“他让娘子放心等他回来就好。” 穆清芷想起萧旻昨晚说的话,心中想到他是去解决答应自己的事情吗? 他能顺利解决吗,还是会出岔子? 穆清芷的手指拂过胸前银饰垂下的一串银色流苏,轻轻拨动,发出轻盈悦耳的细微声响。 “娘子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在穆清芷沉思之际,婆婆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直呆在一边的小女孩也大胆地走上前,拉住穆清芷的裙边,眼睛里满是期待。 虽然语言不通,但穆清芷能感觉到她们的热情。 “谢谢好意,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办。” 穆清芷对着小女孩一笑,随后抬起头看着婆婆说道:“你能带我去找峒主吗,我有一件事想和他说。” “就是你要找我?” 干栏木楼色屋檐下挂着肉干之类的干货,飘着浓浓的肉香气。 穆清芷一进到屋子里,便听见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不禁一愣。 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坐在堂上,脚抵在砺石边,将一把短刀压在石面上来回磨砺。 她一边泼水,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个女子吗? 穆清芷还以为瑶人口中的峒主会是个男人。 就在她愣神之际,峒主已经将刀磨好,用鹿皮擦拭好刀身,站起身往墙上一挂。 一把寒光凛凛的猎刀就悬在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下,对着穆清芷道:“什么事,说吧。” 穆清芷仔细一看,便看出她的容貌与奉雪宜有七分相似。 但在她的面前,奉雪宜就显得有些稚嫩了。 在她锋利的目光下,穆清芷有点紧张,摸不准这位峒主的为人。 穆清芷表明身份,自称是祝皇后的外甥女,峒主果然神情微变。 原先还有点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回辰州,是为了完成我姨母的遗愿,让她魂归故里。” 姨母是在辰州出生长大的,她不愿安葬在长安,也没有选择回到祖籍安葬。 大概是因为,辰州沅陵,承载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吧。 穆清芷将昨日清早发生的事情转告给峒主。 她听完,对着身旁的瑶人道:“去把阿雪找过来。” 瑶人点头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奉雪宜却迟迟没有来。 眼见晌午将至,峒主对着穆清芷道:“先吃饭。” 来到瑶寨的第二顿饭,竟然是和瑶人的首领一起用的。 穆清芷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就在此时,方才离开的瑶人走了进来,用瑶语和峒主说话。 穆清芷听不明白,只能够紧紧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 “阿雪和他去了盘龙洞。” 看着穆清芷脸上疑惑的神情,峒主向她解释了盘龙洞的含义。 “那你赶紧把他拦下来啊。” 穆清芷登时站了起来,神色转为焦急。 “那也可以。”峒主拿筷子沾了沾泡椒水,放在嘴边尝了一口。“但是你真的想要我阻拦吗?” 她看向穆清芷,眼神犀利,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软弱最无助的地方。 “你真的想好了?” “如果我拦下他,那么阿雪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如果你赌一把,说不定他能活着出来,可以两全其美。即便他死了,看在他的份上,说不定阿雪愿意让步。 你还是有可能完成你姨母的心愿。” 峒主的语气平静,将利害剖析摆在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身体一僵。 她说得竟然无可辩驳。 如果、如果她真的将姨母的心愿视为一切,又完全地不在乎萧旻的性命。 可是,她能做到吗? 穆清芷咬牙道:“他是储君,如果储位空悬,社稷会不稳,民心会不安。” “你去问问百姓当朝太子是谁,叫什么名字?恐怕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峒主反驳道:“不过是一些规训愚民,为君主治国的工具。” “他死了,自有数不清的人去接替,你不就亲眼看到过了吗?” 穆清芷当然知道:当年她的亲表哥,姨母唯一的儿子,是法礼公认的嫡长子,毫无疑问的储君人选。 一死,万事即成空。 穆清芷再次道:“可他是你的外甥,是你妹妹留下的骨血。” 难道你能看他赴死,而无动于衷吗? “他自愿进盘龙洞,我没什么好阻拦的。”峒主淡淡地道。 世间有千万对姐妹,相处的方式各异,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理所当然的像姨母对待她一样倾尽所有。 说出的话被一次次驳回,穆清芷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峒主看着她一会青一会白的脸色,突然说道:“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那个时候我妹妹比你还小几岁,应该是十五岁。她很喜欢汉人,她认为汉人很善良,你知道吗?” 峒主紧紧地盯着穆清芷,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穆清芷的脸灼烧出两个洞。 “那是因为她五六岁发生的一件事情。她和同伴被水卷走了,除了她以外的孩子都在河底找到了尸体,所有人都说她是被冲到沅江的下游,尸骨无存,连我娘都放弃了。我当时从沅江的上游走到下游,只找到挂在树枝上的一块破布,是从她衣服上勾下来的。她那么小,紧紧地抓着树枝,想要活下来,却还是没了力气,被水流冲走了。她当时该多害怕,多绝望啊。” “五六天后,当时的刺史却让人来寨子里传话,说救起一个瑶族小女孩,请我们过去认认,真的是我妹妹,她还活着。她回来后说是两个汉人姐妹把她救了起来,我娘作为当时的峒主,亲自登门感谢刺史,从此在辰州瑶汉关系大大缓和,此后数年还有通婚的案例。” 说到这里,峒主叹了一口气:“后来她十五岁的时候,却悄悄地爱上了一个汉人的男子。那个男人说要带她回长安,娶她做妻子。她告诉了我,想让我们答应这门婚事,却被我和娘关在了屋子。她一开始哭啊闹啊,她哭着求我说‘姐姐你让我走吧’。后来,她翻窗跳下来,趁着夜色和她的情郎远走高飞了。” “再后来,我就得知了她的死讯。我恨不得将那个欺骗她辜负她的男人碎尸万段,可是我做不到。” 峒主道:“你说他的儿子,却流着我妹妹的血,我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 穆清芷听着她的讲述,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不都是在爱里诞生的吗? 但有些爱,一开始就诞生于欺骗的温床。 穆清芷记得,圣人将奉德妃从民间带回来时,早已与姨母成亲,有了旭轮哥哥。 穆清芷看着峒主,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87 “太子哥哥 “前面就是盘龙洞了!” 狭窄的山道上, 一老一少小心翼翼地靠着山崖内侧行走,不时有石子滚落,跌入万丈深渊下。 此时午后阳光炙烤, 穆清芷额头冒出汗珠,后背已经湿透了。 婆婆回头叮嘱道:“小心。” 登上一片平台, 放眼只见山势起伏不平。 树木林立,怪石嶙峋,飞鸟从林间振翅, 一声长鸣冲天而起。 穆清芷跟着婆婆钻进密林前行, 将路线默默记在心里。 不一会拨开树枝,来到一处开阔的地形。 绿草如茵, 点缀着三两野花, 在阳光的照耀下, 如同覆上淡淡的金辉。 穆清芷一眼便看见了奉雪宜的身影。 她背朝自己,站在一棵树下遮荫。 听见脚步声,奉雪宜转过头来,斑斑点点的阳光穿过林荫, 照在她的脸上, 瞳孔呈现淡淡的琥珀色。 她瞧见穆清芷,脸上微微有些惊讶:“你来了。” 穆清芷朝着奉雪宜走去,目光在她的脸上掠过, 没有回答她的话。 一块石碑立在洞穴边上,用瑶文刻了字。 人站在外面望进去, 即便是白昼, 也是无比深邃的黑暗,仿佛任何的光亮到这里都会被吞噬殆尽。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来晚一步, 不然还能说几句话告别。”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铺在石头上,“你坐吧。” 穆清芷一言不发,奉雪宜问道:“还是去摘花编花环玩?” 穆清芷向奉雪宜看了一眼,猛地向洞口快步走去。 “你疯了?” 奉雪宜怒道,连忙追上去阻拦,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穆清芷拉住。 两人站在石碑边上僵持。 突然一阵风迎面而来,携着一股浓重的蛇腥气。 穆清芷忍不住别开脸。 “连这点味道都受不了,你进去是要送死吗?” 奉雪宜厉声说道,手上用力将穆清芷拉到另外一边。 “不要你管。” 穆清芷挣脱开手,怒气冲冲地道:“我死了,岂不是正好。”就当是还给你们家的。 “原来你这么爱他,非要陪他一起死吗?”奉雪宜冷道,“生死永随?” “你!” 穆清芷怒道,手指向奉雪宜,明亮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她想说我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能任由你信口胡说。自己早已嫁人有了“丈夫”,心里再没其他人的地方…… 偏偏她心中想得越多,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却说不出来半个字,嘴唇微微颤抖。 是啊,她为什么听到萧旻的消息如此着急,匆匆赶来,担忧他的生死。 就像萧旻叮嘱的,安心等他回来,不就好了吗? 只要姨母能顺利下葬就好了。 自己昨晚非要他发毒誓才肯安心,才肯稍微相信他没有欺骗于她。 那为什么现在知道他真真切切没有欺骗自己,却还是很害怕很担心。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呢? 难道她当真像奉雪宜说的那样。时至今日,她心中还是喜欢他的吗?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柔丝愈缠愈紧,穆清芷却始终想不明白。 她年少之时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绝对不会瞻前顾后、掩耳盗铃。 可现在,却不敢细想。 她是有夫之妇。 至少在世人的眼里,她是燕王世子妃。 他们之间是永远没可能的。 “我担心他,是因为……” 穆清芷颤声说道,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萧旻说二人情若兄妹吗? 他有那么多的同父姐妹,难道缺自己一个吗? 难道自己又真的能将他视作兄长吗? 他本该好端端地在长安做他的储君,非要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真的不知吗? 穆清芷愣神之际,奉雪宜却突然望向她的背后,说道:“你的夫婿来了。” 穆清芷猛地回过头去。 果然见到两道人影从林中闪出,峒主在前面为萧晏领路。 萧晏眼前一亮,也看见了穆清芷,当即飞奔过来。 “沅沅,你没事吧?” 穆清芷抱住萧晏,鼻子一酸,摇头道:“我没事。” 萧晏捧着她的脸,仔细打量她一遍,见她安然无恙一根头发也没少,这才放下心来。 穆清芷抓着萧晏的手,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萧晏听完,转头对着峒主道:“多谢峒主领路。” “如今太子被困在盘龙洞里,辰州刺史又已经带人在寨子外等候御驾,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等恐怕不好交代。你是这里的峒主,可否拿出一个法子来。” 萧晏双目炯炯有神,语气沉稳,不容辩驳。 奉雪宜此时已走到了峒主身后,叫了一声“娘”。 峒主道:“并非我不作为,但是一入盘龙洞,十死无生,是我们瑶人从小就知道的,绝非妄言。” 穆清芷闻言,心中一沉,宛若浸在寒冷的水中。 萧晏却紧紧地盯着峒主,宛若审问犯人一般的目光。 他厉声道:“峒主不再想想吗?储君若有不慎,总是要人陪葬的。即便是一州刺史,也担当不起这个责任。”言辞尽显冷酷。 峒主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回答道:“世子若不相信,尽可向瑶寨中的人打听一下,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活着从盘龙洞里走出来。” “我说了五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一旁的婆婆开口附和道,“更从来没见过。” 眼看日头慢慢西移,却始终没有解救之法,萧旻生死不知,穆清芷不禁心灰。 她松开萧晏的手,慢慢地走到山洞边上。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山洞两旁生长着无名的草木,在风中微微摇摆,穆清芷的裙裾也随之飘起,身上的银饰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 穆清芷一双杏眼望向那山洞里,清澈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浓重的黑暗,看清里面的景象,却什么也看不见。 穆清芷望着山洞旁的石碑,眼前却突然浮现年少时在一起玩闹的岁月。 此时此刻,草木成灰,光阴倒悬。 她坐在秋千上,头上戴着花环,萧旻就一下一下地为她推秋千。 裙裾飞在半空中,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秋千荡得很高,她的笑声也很欢快,隔着数年的岁月,再次叩问她的心。 …… 穆清芷鼻子一酸。 是什么时候变了? 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拥有的,为什么最后又没有了? 穆清芷轻声地道:“总要有人给他收敛尸身。”在场中的所有人,只有她可以。 总不能让他的白骨孤零零的和毒蛇相伴吧。 峒主凝望着她的神色,心中却想到另一个瑶族少女,山茶花般美丽的少女。 萧晏连忙道:“沅沅,让我和你一起进去。” “不。”穆清芷摇头。 只见寒光一闪,她抽出萧晏腰间的长剑,语气坚决:“我一个人去。” 奉雪宜神色复杂,取出怀中的药瓶,交给穆清芷,冷声道:“你好自为之。” 穆清芷进去不久,树林里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 “阿妈,那个娘子呢?” 一个女子从林中钻出来,手上捧着一件衣裳,左右张望。 “峒主您怎么也在这里啊?” 看着在场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皆是齐齐看着自己,女子不禁心里发毛。 婆婆连忙上前道:“你来干嘛?” “我是来送衣裳的。”午后的阳光很大,衣裳一会就晒干了。 她担心料子名贵,若是出了差错就不好了,非要亲自交到穆清芷手上才放心。 女子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穆清芷的玉佩:“还有这个,一看就是宝贝,磕了碰了都不得了。” 她拿着红绳,一块圆圆的白色玉佩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恰好将刻着兰花的玉佩显露在众人面前。 突然一只手猛然夺过玉佩。 女子不禁吓了一跳,正要开口骂人,抬眼一看却是峒主,讪讪闭嘴。 “娘,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奉雪宜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模样,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峒主摸着玉佩的边缘,反反复复地确认,脸色一会青一会白。 她严肃地问道:“这是谁的玉佩?” “就是那个汉人女子啊,眼睛又圆又大的那个。” 女子快言快语地道。 峒主忍不住闭上眼,这一桩与祝氏女的仇恨,原来在三十多年前就有了答案。 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仇恨没了,恩情也没了。 两相抵消。 “娘,到底怎么了?” 峒主道:“阿雪,你现在去我的房里,将圣药取来。” 奉雪宜吃惊,却不敢违逆母亲的吩咐,下山去了。 …… “嘀嗒”“嘀嗒”水声滴下,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旻倒在血泊里,手中的剑已经卷刃,周围蛇尸如山。 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萧旻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嘶嘶”的声响,但萧旻连手指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一片模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沅沅…… 萧旻在心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眼前的黑暗忽然幻化成一个头戴花环的红裙少女。 她的眼睛,她的笑颜,她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太子哥哥……” 他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声音,是现实又如同置身梦中。 只有梦里,她还会这么叫他了。 萧旻扯了扯嘴角,却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88 她忽地低下 山洞里比穆清芷预想的还要幽深可怖。 火把的光仅仅只能够照亮脚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侵袭, 与此同时有无数条毒蛇盘旋在洞中,獠牙泛着毒,借着黑暗伺机而动。 遍地都是毒蛇的尸体, 起先每一条都是被刺中七寸而死。 慢慢地,有一些蛇的外表没有一点伤口, 死的时候张着獠牙,作出扑咬状,一动不动地死了。 一路走来, 穆清芷遇到的死蛇比活蛇多。 越往里走洞内的腥臭味越发明显, 气息几乎停滞,火把的光也愈发微弱。 地上的血迹从斑斑点点的几滴慢慢地变成一条蜿蜒断续的血痕, 踉踉跄跄地通往深处。 穆清芷的心一紧, 循着血迹找过去。 穆清芷不知道是奉雪宜给她的驱蛇药粉起了效果, 还是什么原因,一路上没有毒蛇窜出咬她。 突然脚下踩中一个柔软的物体,穆清芷猛地向前跌倒,手掌重重地擦在地上, 火辣辣的疼痛。 穆清芷背后汗毛竖起, 头也不回地反手刺出一剑,贯穿蛇躯,带着尖牙的蛇头应声而落。 原来她方才踩中的是一条伏在暗处不动的蛇。 穆清芷惊魂未定, 额头冷汗滑落。 她爬起来,火把在刚才的变故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一片漆黑, 穆清芷只能完全凭着感觉继续前进。 失去了视觉,剩下的感官登时变得无比敏锐。 随着她的靠近,嗅闻到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几乎要凝成实质。 穆清芷听见了水滴的声音。 她轻声地呼唤着,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反复,迟迟没有回应。 突然,穆清芷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伸手摸向地面。 粘腻的,冰冷的,源源不断的鲜血,向着她流淌而来。 “萧旻……” 哐当一下,长剑坠地。 穆清芷扑了过去,果然摸到了他冰冷的身体。 黑暗里,穆清芷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用颤抖的手抚摸他的脸孔。 “萧旻……萧旻……” 穆清芷颤声呼唤,将萧旻抱在怀里。 然而他的双眼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如果不是鼻下还有微弱的呼吸,穆清芷几乎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见他迟迟未醒,穆清芷连忙试着想将萧旻负在背上,背出盘龙洞。 然而尝试的过程中,怀中的躯体、四肢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穆清芷的心也忍不住地往下坠。 如同沉入冰冷的水中一般。 穆清芷的心中不由分说地涌起一股仓皇,她又尝试拖着萧旻的身体往外走,然而同样徒劳无功。 穆清芷望着四周,一片漆黑。 除去光秃秃的山洞墙壁,就只剩下无处不在的蛇,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工具。 “醒醒,醒醒……。” 穆清芷跪在地上,轻拍着萧旻的脸颊,不断地重复道:“快点醒过来……” 她的声音忍不住带着哭腔。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将死之人的身躯太沉了,她根本抱不动。 不论她怎么呼唤,回应她的只有撞到石壁传回来的回音:“醒醒……醒醒……” 穆清芷眼眶一酸,差点要掉下眼泪,心中仿佛有无数只毒蚁在噬咬,无比的煎熬难忍。 突然,萧旻的手指轻轻地在她的手心动了动。 穆清芷猛地一怔,低下头去。 “沅、沅……” 萧旻的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他是在黄泉路上了吗? 最后见到的人是她,真好啊。 “你醒了啊。”穆清芷吸了吸鼻子,就要再次尝试把萧旻背起来。“我带你走。” “好啊。” 萧旻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住穆清芷的手指。 尽管在穆清芷看来,他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她。 即便是幻觉,温暖的感受也如此的清晰吗? 连她的声音,说话的语气都如此相似。 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看不清她的容貌:她圆圆的眼睛,她鼻尖的一粒小痣,她活泼生动的表情。 还有最重要的……他最想看见的……是她的笑容。 这就是走马灯吗? 萧旻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了。 右臂如同被斩断了一般,除了最初的痛楚,已经失去任何的知觉了。 “沅沅……沅沅……” 萧旻反复地念着穆清芷的名字,仿佛一生一世也念不够,要将之前欠下的次数弥补回来。 即便胸口疼痛,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犹如针扎。 但只是念着这个名字,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愉悦。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念着她的名字。 只有这个时候了。 萧旻想道,他的沅沅…… “太子哥哥……”熟悉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同在梦中,又好像回到了从前。 萧旻浑身是血,靠在穆清芷的肩头,无力地凝望着她藏在黑暗中的脸。 刹那间,不舍后悔内疚自责种种情绪从心头涌现。 他好后悔…… 可一瞬之间,他究竟是后悔什么? 后悔眼睁睁地让沅沅嫁与旁人,后悔当时欺骗沅沅,还是后悔……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唯有此时性命垂危,他才真正明白:他这一生一世,最想要的只有沅沅。 任何的事物,都比不上她。 可是等他真正醒悟过来,却什么都晚了。 “不要、不要忘记我……” 萧旻附在穆清芷的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穆清芷握住萧旻的手,连忙答应下来:“我一定记得你,你不要死……”语气哽咽。 也不要一直记得我……不要为我伤心太久了…… 萧旻听见她的声音,还想开口说话。 可是嘴一张开,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眼见萧旻在怀中任凭自己如何呼喊,皆是一动不动。 穆清芷心中悲痛欲绝,抱住萧旻渐渐发冷的身子,眼泪簌簌落下。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是要抛下她? 为什么上天老是和她作对? 穆清芷真想放声大哭出来。 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落下。 …… 萧旻在黑暗中走着,生前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他见到了母亲、见到了圣人、见到了东宫的臣子……然后消失不见。 不知道走了多远,无尽的黑暗化作一片广袤的山坡,佳木葱茏,碧草如毡。 放眼望去,山坡上长满了红色、黄色、白色的鲜花。 金色的阳光下,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娘子坐在草地上,独自低头摆弄着花儿草儿。 萧旻一见到她,便从山坡上跑了下去,跑得额头冒汗,也不曾停歇。 等到穆清芷的左近,他才停下整理衣裳,弯腰采了几朵花儿在手中,这才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 “沅沅,我给你编花冠。” 沅沅却对他不理不睬,专心玩着自己手上的花儿。 “沅沅,我陪你去玩秋千好不好?” …… 穆清芷突然抬起头来,叫道:“你这个大骗子!” “我没有!” 穆清芷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一个手足无措的小郎君。 萧旻抿着唇,倔强地看着穆清芷。 “那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沅沅跳了起来,把手上的花狠狠地扔向萧旻,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未经修剪的花梗砸在脸上,带来的却不是刺痛感,而是一股咸味。 萧旻的凤眼蓦然睁开。 只见穆清芷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的脸颊上,又滚落到他的唇边,带来了一股无比伤心的咸味。 他怎么舍得抛下她。 怎么舍得让她掉那么多的眼泪。 萧旻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想要用手拭去她的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哭…… 萧旻开口说道,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穆清芷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唯有眼泪一滴一滴不间断地落在萧旻的脸上。 当真是伤心到极点。 萧旻见她如同泥胎木塑一般,心如刀割,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 他抬起头,轻柔地吻去她的眼泪。 他的额头抵着穆清芷的额头,两人的气息交缠,缱绻缠绵。 他低声道:“不要哭。”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道:“那你不要死。” 萧旻听见穆清芷的话,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事到如今,生死岂能由他。 他不想骗她。 穆清芷久久等不来萧旻的回应,心中一片冰凉。 “如果你死了……” 穆清芷贴着萧旻的脸颊,缓缓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忘记,永远也不会想你的。 穆清芷想着想着,却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住口不说了。 如果萧旻死了,她到底会怎么办? 穆清芷怔怔地想着,却突然感觉到萧旻的脑袋渐渐低垂了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然而这一回,无论她掉多少眼泪,萧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穆清芷渐渐地不哭了,怔怔地望着萧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穆清芷眼角滑过一滴泪。 她忽地低下头,亲了亲萧旻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相见欢 沅水滔滔, 四下里烟波浩渺,不时有鹭鸶驻足。 孩童们在水中嬉戏玩闹的笑声隔岸传来,若隐若现。 穆清芷站在山丘上, 居高临下地眺望水面。 站在这里,可以将沅江一览无余, 两岸的青山也一同收入眼底。 “这是我娘让我交给你的。” 穆清芷转过头来,只见奉雪宜手中拿着一块圆形玉佩。 她道:“从今以后,我们两家人释仇解怨, 两不相欠。” 穆清芷从奉雪宜手中接过这块玉佩, 仔细打量,上面的兰花纹样栩栩如生, 根本看不出是由瑶族工匠雕刻而成。 当年为了感念救命之恩, 上一任峒主请人雕刻了两块玉佩, 一块刻着湘妃竹,一块刻着幽谷兰,请刺史转交给了救下小女儿的两位汉人女子。 穆清芷握着玉佩,心中想道: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姨母在天之灵, 是不是也会百感交集。 当真不是上天存心戏弄人吗? 穆清芷仰头望天, 只见白云悠悠,湛蓝无比,宛若一面水镜。 而天空下的沅江, 宛若一条湛蓝的丝带,流经一川山月, 抚育一方儿女。 所有的往事, 在这奔流不息的江水中消泯了。 奉雪宜侧目凝望着穆清芷,瞧她望着天空静静出神的模样,比起自己初次见她时, 沉稳了不少。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眸看向墓碑。 心中突然想道:祝皇后长眠在此,心愿得尝。小姨却安葬在长安妃陵,若她死后有知,魂魄是否能跨越千山万水,亲眼见一见幼时玩闹的沅江之水。 穆清芷听见她这一声叹息,收回视线。 她道:“明日我要启程回幽州了。” “不多留几日吗?” 穆清芷摇头:“不了。” 一则她答应姨母要回幽州去,二则萧晏作为亲王世子,不能离开封地太久,免得生出流言蜚语。 “你变了不少。” 奉雪宜突然发出感慨,穆清芷向她看了一眼,说道:“谁能不变?” 是这样的道理。 连山川都会消失,河流都会改道,更何况渺小的人。 到底什么不会变? …… 穆清芷回到家中时,已是天色暗沉。 她见到屋中没有点灯,还以为萧晏没有回来。 可刚刚推开门,便猛然瞧见一个黑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甚是吓人。 “你怎么不点灯。” 穆清芷将烛台放在桌边,奇怪地道。 烛光照亮萧晏的眉眼,为她英气的五官增添一抹柔和。 萧晏不知道呆坐了多久,穆清芷问她用过晚饭了没,萧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穆清芷见她似有心思,但面对自己绝口不提,便也没问。 只让侍女将晚饭端上来,和萧晏一道用膳,不时说上几句话,气氛温馨。 就寝时候,穆清芷吹灭烛火躺下,萧晏突然翻了个身,小声地道:“我今天去见了太子殿下。” “他醒了?” “没有。” 穆清芷沉默了一会,没有再开口。 月光从半开的窗子照进来,地面上仿佛有银辉流动,萧晏凝望着穆清芷的脸,坐了起来,道:“明天真的要走吗?” “当然啊。” 穆清芷也跟着坐了起来,打趣道:“你还想在这里呆着吗?” 行李都收拾好了,也安排了人留下来看宅子。 再不走的话,就赶不上在幽州过元日了。 萧晏见到她轻松的样子,摸着她的头发:“你不想等他醒来吗?” “你心里明明很担心。” 穆清芷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低声地道:“你说得对。” 萧晏看着她安静的脸,“那就留下来吧。” 至少见一面。 穆清芷抬头看着萧晏,“可是人活着的时候,总是有很多的事情困扰着自己,又不能不理会。” 她在盘龙洞中,抱着萧旻满心绝望。 当她以为真的要失去萧旻时,她才真正地明白自己的心。 可是当她重新回到尘世之中,世人的目光视线,却编织出一张无形的蛛网将她束缚,让她踌躇不前。 她不怕流言蜚语。 却害怕因为她的缘故,让爱的人受到无端的中伤。 她是萧晏三媒六聘“迎娶”来的世子妃,世人皆知。 这一出兄弟相争的戏码,来日史书之上,也会供人津津乐道。 萧晏听出她的顾虑,将穆清芷抱住,说道:“所以你宁愿错过吗?” “其实我当时选择嫁给你,就已经决定了。” 穆清芷枕在萧晏的手臂上,朝着她微笑:“可惜啊,安能辨我是雌雄?” 萧晏也笑了,两个人一起往床上倒去,好一通玩闹,才安静下来。 穆清芷喘着气,把头蒙在被子里,像一个蚕宝宝。 “回到幽州,可以再好好想想。” 萧晏把被子扯出一个口,让空气流通进去:“你为我着想,我也是一样的。我希望你开心。” 不止是开心,还希望她能得到一切,最好没有任何的缺憾。 穆清芷睁着那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盯着萧晏,脸颊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红。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抱住萧晏,回答道:“好。” 萧晏抱紧她,默默地将今天遇见高慧君的事情吞了下去。 做重要的抉择,不要被任何事情迷惑,保持冷静。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穆清芷怀揣着一颗思索之心登船。 悠悠江水,载着她远离了沅陵,远离了辰州。 远离了让她心绪紊乱的人。 抵达幽州的时候,恰逢是十月末刚刚入冬。 幽州的雪深数尺,大如鹅毛,路上的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车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轱辘印记。 当时她离开的时候还是盛夏,如今回来已是严冬。 再次见到熟悉的宅邸与人,穆清芷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叫道:“母亲。” 她的气色红润,并没有显露太多的憔悴伤心之感。 燕王妃颔首,牵着她的手向里走去。 大厅早已布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燕王所有的子女都坐在了席中,见到三人进来,都笑着上前问安。 在重逢的喜悦里,跪坐在大厅两侧的乐师开始拨弄琴弦,弹奏雅乐。 随着旖旎的弦乐声,数十位舞姬身穿华裙,依次涌入宴会中央。 彩袖纷飞,罗裳轻舞,虽然是在冬日,但厅内温暖如春,酒酽春浓。 酒过三巡,穆清芷也醉了。 她借故起身出门透透气,萧晏给她披上大氅,陪她一起离开了。 二人越走越远,数墙之隔仍然能听见歌舞之声。 “日安,我想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想出一个答案了。” 借着醉意,穆清芷望着压在枯树上厚厚的一层雪,突然开口说道。 萧晏转头看她,迎上穆清芷清亮的目光。 穆清芷问道:“你不好奇吗?” 萧晏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说道:“我觉得我比你更早知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很早之前她看出来了。 穆清芷撅起嘴,有些不服气。 突然,她双手抱住树干用力一晃,雪块簌簌落下,萧晏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身,雪屑四溅。 穆清芷瞧见萧晏错愕的神情,登时放声大笑。 笑声正欢,突然戛然而止。 穆清芷被萧晏扑倒在雪地上,二人滚作一团,浑身都沾满白雪。 还未说出口的答案,在侍卫急切的脚步声中,谁也没有察觉到命运急遽地发生变化。 天子的辞世,其势不可阻挡。 宣和二十五年十一月,圣人身体不适,病卧在床。 起先谁都没有在意,天子虽然多恙,但绝对不到日薄西山的时候。 然而,当咸池殿封锁,长安一夜之间戒严,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远在封地的各路亲王也从长安非比寻常的静默威严中嗅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那是无比的熟悉,那是先皇崩逝的时刻,也即将成为新皇登基的礼乐。 二十几年后,再一次地上演。 这种压抑的惶恐不安的气氛竟然能够从千里之外的长安,如同阴云一样笼罩在幽州的上空。 宣和二十七年的到来,并没有驱走这阴霾。 所有的皇族都屏息凝神,等待命运的铡刀落下。 穆清芷着一件红衣,外披雪白的大氅,徐徐穿过雪中的梅林。 梅花的香气萦绕在她的发丝,挥之不去。 她站在一簇含苞的梅花花枝前,久久出神。 突然,侍女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世子妃,圣人在长安驾崩了!” 侍女慌乱地道:“朝廷传来旨意,要各位亲王回京守灵。” 穆清芷的手一颤,摘下了枝头的梅花,拿在手中反复按揉。 她向西望向长安,想要探究长安城中究竟是如何的风雨飘忽。 穆清芷将梅花紧紧地握在手中,任由花汁挤出,弄脏她的手心。 又像是一道血痕,从掌心烙印而过。 最终燕王称病,由世子奉命回京。 圣人……或许应该说是先帝了。 先帝的灵堂设在甘露殿,白纱垂落在明堂上,数支白蜡幽幽燃烧。 跪在最前面的是先帝的嫔妃子女,再是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 哀泣之声不绝于耳,穆清芷用摸了辣椒水的袖子掩面。 那股刺激的气味一下让她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一连几天的哭丧让穆清芷的眼睛红肿,膝盖疼痛,有点吃不消了。 但是这样重大的场合都有史官记录,无人敢有片刻的偷懒松懈,否则不孝不忠的罪名就要往脊梁骨上戳。 哭了一会,突然听见新帝身边的内侍到来。 穆清芷偷偷松了一口气,知道可以偷一会懒了。 内侍神情悲痛,语重心长地道:“诸位王妃、世子妃的心先帝都看到了,万望保重身体,先帝临终叮嘱不可为他太过悲切,伤及自身。” 说着,内侍命人请在场的几位女眷到偏殿休息片刻。 穆清芷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搀扶住身边腿脚发麻差点摔倒的陈王妃。 她年近五旬,都是做祖母的年纪,还要舟车劳顿地回京为先帝哭丧,真是受罪。 穆清芷暗暗嘀咕,到了偏殿侍女也能进来,连忙为各自的主子擦脸揉腿,用些点心填肚子。 就在此时,一个眼生的宫女突然走到穆清芷身边,低声对她耳语几句。 “陛下在紫宸殿等您。” 国不可一日无君。 萧旻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七天登基,需要处理的国事繁多。 穆清芷问起萧旻的近况,宫女也是摇头,说道:“等您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连巡逻的禁军都不见踪影。 整条御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畅通无阻地走到帝国的心脏。 紫宸殿里里外外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宫人被刻意清退,安静不已。 宫女将穆清芷带到宫殿门口,便驻足不再前进。 两扇高大朱漆的宫门并未合拢,穆清芷独自迈步进去。 紫宸殿中的一切向她展开。 穆清芷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风吹动明黄的纱帘,珠玉相撞。 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从珠帘后走出来,从屏风后走出来。 径直走到她的面前。 再也没有任何的事物阻挡在中间。 他穿着帝王的朝服,金龙加身,穆清芷正要跪下来:“陛下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旻一把抱在怀中。 他狂喜地道:“沅沅,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手虚虚地落在萧旻的后背,迟迟没有回应他。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顾虑,他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向穆清芷。 “你还在顾虑什么?”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来的迷茫之情,“你忘记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唇上,明明他还没有任何的动作,然而仿佛已经吻在了她的唇上。 气息忽然变得炙热。 穆清芷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看见萧旻缓缓地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 他的动作很慢,足够穆清芷反应过来,也足够她做出任何的举动。 靠近她的唇角,萧旻微微一顿,然后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唇。 一吻恒长。 “记起来了吗?”萧旻轻声地道。 穆清芷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她的眼眸水润,质问道:“你记得?” 萧旻的声音沙哑:“是。” 醒来之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沅沅,你骗我。”萧旻轻声地道,“你爱的明明是我。” 当时在幽州,她说得好真。 他真的信了,真的以为沅沅再也不爱他了。 穆清芷推开他,后退了几步。 萧旻怔然,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抬手:“你……” 穆清芷环顾四周,空空荡荡。 她定定地看着萧旻,“陛下刻意屏退侍从,是知道自己所作所为非贤明之君吗?” 皇宫中有太多秽乱的秘事,一件也不多,少一点也不少。 萧旻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要向你说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 萧旻牵着穆清芷走上御阶,最后让穆清芷坐在皇座之上。 自己则在她的面前蹲下,缓缓地道:“沅沅,先帝是我害死的。” 穆清芷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道:“你说什么?” “是我害死的。”萧旻再次重复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 萧旻道:“因为他害死我母亲,” “……还有你的姨母。” 如果不是他的欺骗隐瞒,但凡他顾念一点旧情,母亲也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当年纵容薛家,让薛家以为有机会触摸储君之位、染指未来的帝位。 薛淑妃也不会对昭明太子心存杀意,往后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再有。 穆清芷听见他的回答,心中怅然若失。 这是圣人啊。 不管是昏君还是明君,都是圣人啊。 不管是赏还是罚,都要感激涕零地承受,叩谢皇恩浩荡。 即便心存怨怼之情,也绝对绝对不能吐露出来。 偏偏萧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沅沅,你怎么哭了。” 穆清芷抬起眼睛,看见萧旻惊慌无措的神色,露出一个笑容,哽咽地道:“我、我……” 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他是圣人,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主人。 可是,就是他将姨母幽禁在冷宫,害得姨母郁郁而死。 也是他的多情薄情,害得姨母在深宫受尽折磨。 从一个救起落水孩童的小娘子,变成一个恶毒可怕的“蛇蝎妇人”。 穆清芷摸着胸口的玉佩,那是姨母的遗物了。 穆清芷伸手抱住萧旻,轻声地道:“我陪你。” 如果弑父真的有罪孽,死后要坠入阿鼻地狱,受尽酷刑。 那么她穆清芷便陪着他一起。 萧旻抱住穆清芷,欣喜若狂却又小心翼翼地道:“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 穆清芷闭上眼,点了点头:“好。” 此时殿外传来清脆的叫声,那是海东青的声音。 决云连声欢叫,在紫宸殿的穹顶盘旋不去。 此时此刻,正是:“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这绵长的相思啊,若问什么时候有尽头,除非是在相见之时。 作者有话说: 引用宋代诗人晏几道的诗词《长相思·长相思》。在这里贴出下阕:“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历经周折,幸好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情意。 第90章 90 恩爱情深 五月, 春光浪漫,京郊围场草木繁盛,獐子兔狲等猎物在草丛中穿梭, 一闪而过。 先帝的丧事已过去数月,受到提拔或贬谪的官员升升降降。 妄想钳制新帝施政的老臣都在清洗中悄无声息地被抹去, 如今能安然站在朝堂上的臣子都是新帝的心腹。 人人都知,这位刚登基数月的新帝并不像先帝一般仁慈,反倒是颇为狠辣无情。 一声嘹亮的鹰啼在天空中响起。 人未至, 声先到。 穆清芷仰头望天, 但见决云冲破云霄而来,穆清芷伸手让它立在自己的手臂上。 周围的几位世子妃登时惊讶, 这只海东青乃是新帝豢养的猛禽, 竟然会与燕王世子妃如此亲近。 穆清芷抚摸决云背上的羽毛, 脸露笑容。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挽了一个发髻,并没有过多的装饰,简朴素雅。 但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睛明亮动人, 散发出一种灼灼的光彩。 让人看她的第一眼,便会沉浸在她的瞳孔里。 片刻之后,东边便传来马蹄奔腾的声响。 明黄的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年轻的新帝在几位亲王郡王的陪同下驱马而来。 此次围猎,乃是家宴, 只有萧氏皇族与其亲眷参加。 众人之中, 穆清芷一眼便看见了萧旻。 他白衣金冠,相貌俊美,剑眉星目, 做了皇帝之后,更显得他的眼睛威严冷峻,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萧旻望着穆清芷,见到她勒马等候在原地,眉眼带笑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不禁一动,眼中柔情四溢。 “咱们一路追着决云来,没想到竟然碰到几位嫂嫂。” 一位王孙开口说道,双眼打量着穆清芷,流露出几分好奇。 但也仅仅是神色间的异样,并未开口询问。 在场哪一个人不是人精,说说笑笑间便将话题转开,问起今日各自猎中几只猎物。 穆清芷拍拍决云,让它飞回自己主人身边,不再去看萧旻,策马与萧晏同行。 “方才六哥射中一匹恶狼,一箭封喉,皮毛一点也没损。” “六哥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箭法超群。” “运气罢了。” 萧晏面对诸位皇室兄弟的夸奖,不骄不躁,平静地回答。 听见几位王孙的谈话,穆清芷向着萧晏粲然一笑,问道:“在哪里呢,给我看看。”语带欢喜。 穆清芷一问起,萧晏脸上便扬起笑容,朝着穆清芷眨眨眼睛,流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让侍卫把狼尸抬上来。 穆清芷这一笑更加明媚,好似芙蓉初绽,娇艳美丽。 “到时候让人制成毛毡,铺在你床上。”到了冬天一定很暖和。 “好啊。” 穆清芷点头答应,心里却不禁想起好几年前的一件事。 二人并辔而行,说说笑笑,举止亲密,落在旁人的眼中当真是一对恩爱的伉俪,让人艳羡。 “我听说六哥惧内,后院除了六嫂一人,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要我说,就守着一个女子过一辈子也未免太没意思了。”一位郡王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道。 他说着哈哈大笑,却突然感觉心中一寒,抬起头,正巧对上新帝冰冷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凤眼,目光犀利而冷酷。 在这样的注视下,郡王打了一个寒噤,收敛笑容,神情严肃。 萧旻缓缓地收回目光,刻意放慢速度。 然而他一慢下来,身后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不敢驱马并行。 穆清芷跟在人群中,始终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旻不经意地回眸看去,见她与萧晏说话,偶尔又和身边的女眷聊天,等到她终于不说话,眼眸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从始至终都没向他这里看一眼。 萧旻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气,原本身边说笑的王孙似乎察觉到新帝的不愉,默默地收声。 “禀报陛下,前面发现了一红一白两只狐狸。” 眼见有了猎物的踪影,众人纷纷兴奋起来,随着萧旻策马冲出,紧跟在后。 穆清芷听见侍卫的描述,登时觉得耳熟,刚才心中想的事情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三年前,四月左右,她在春猎中遇上了两只狐狸,恰好是一红一白。 白狐侥幸逃脱,红狐被她射中带回宫中豢养。 过了几个月,却莫名失踪,只留下空空如也的金笼子。 穆清芷为此纳闷过一段时间。 但一直找不到凶手,便渐渐忘记了。 此时突然想起,心中也不禁好奇,究竟是不是她三年前遇到的那对狐狸? 策马奔入一片山林,枝叶繁茂,相互遮挡住人和马的身影。 穆清芷渐渐和众人分开,林子里东南西北都传来侍卫的呼喊。 “快,逃到这里了。” “不要放跑了。” 突然,左侧的草丛之后发出异动。 穆清芷双目圆睁,握紧长弓,担心是什么猛兽,却见到萧旻从林中钻了出来。 他向着穆清芷微微一笑,显然早已知晓她的位置,特地找过来的。 穆清芷悄悄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此时林子里的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马鸣嘶嘶,颇为喧杂。 此处却极其安静。 萧旻驱马走到她的身边,两人并肩而行,相距不过几丈,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什么狐狸,什么箭法超群,也不算什么了。 萧旻陪伴在穆清芷的身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柔情缱绻,心情愉悦。 然而,不远处突然闪过一红一白两道残影,在林间飞速地穿梭。 正是三年前她遇见的两只狐狸。 穆清芷惊呼一声,猛地纵马蹿了出去,萧旻也连忙追在她身后。 穆清芷骑在马上,挽箭搭弓,飕飕射出。 几只箭擦着两只狐狸的皮毛过去,只留下几缕狐毛飘扬。 穆清芷气急,不信自己捕不住这两只狡猾的狐狸。 她正要再次抽出箭矢,从旁却突然冲出几人,拦住去路。 穆清芷心头一惊,立刻勒马。 这一停顿,原本近在眼前的两只狐狸越跑越远,眼看就要不见。 穆清芷连忙再抽出箭矢,却发现箭囊里的箭都已用光,空空如也。 “接住。” 穆清芷头还没抬起来,手却先伸出,精准地接住萧旻掷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萧旻从后射出的箭矢如同流星,直奔山坡上那道飞快移动的红影。 瞬息之间,已到了那红狐的身前,直指咽喉。 穆清芷看得目不转睛,眼看所有人都以为这红狐要命丧当场。 突然,异变横生! 那快要逃出生天的白狐猛地回头,扑到红狐身前。 箭镞深深地扎进白狐的胸口,它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叫声极其凄惨刺耳,穆清芷的箭镞原本已经对准红狐。 持箭的手一抖,射偏了。 那只红狐狸躲进山林里,发出悲伤的声音,随着叫声越来越远,再也不见踪影。 侍卫将受伤的白狐拾了回来。 眼见它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雪白的皮毛染成鲜红,已经不能再做成大氅。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这只白狐,心中却反复回想刚才那一幕。 它为什么要回头呢? 她走到萧旻身边,低落地道:“找个医师救活它吧。” “好。” 见她开口,萧旻立刻答应下来,神情柔和。 众人听了这两句话,又留意到萧旻的神色,均是满腹猜疑,不约而同望向萧晏。 见他神色自然,毫无怒容,每人又只当自己多心了。 …… 穆清芷站在笼子外面,看见白狐狸的伤势渐渐好转,心中高兴,弯了眉眼。 恰好此时,萧旻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便拉过萧旻的手,带着他走到笼子前:“你快看,它好多了,都能喝水了。” 瞧见穆清芷欢欣的模样,萧旻也心中高兴。 两人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观察了一会这只狐狸才尽兴。 “日安怎么还没回来?” 穆清芷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疑惑地道。 她正要招来侍女询问,却突然被萧旻拉住手。 “沅沅,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萧旻郑重其事地道,双眼紧紧地盯着穆清芷,一眨也不眨。 穆清芷被他严肃的态度弄紧张了。 她也认真地看着萧旻:“你说吧,我听着。” 萧旻抿起唇,其实他想了好多天了,想对穆清芷说的话也反复思忖了数遍。 可是一看见她的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迟迟说不出口。 “你……我……” 萧晏声音暗哑,喉咙有些发涩:“你不要让萧晏和你在一个屋子里……”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小心眼了,萧旻忍不住想。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下去吧。 一想到萧晏能够光明正大地和沅沅在一起,萧旻就心里酸酸的,真想让萧晏从此消失。 让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上的方法有很多种,偏偏一种都不能对萧晏用。 萧旻看得出来,萧晏在沅沅心中很重要。 能不能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沅沅的眼前? 萧旻真想下旨让他滚回幽州。 可是他一走,沅沅也没有什么理由留在长安。 原本先帝下葬皇陵后,前来奔丧的各位皇室宗亲也应当及时返回封地。 是他迟迟将奏折留中不发,迟迟不允众人返回,引起朝野猜测。 刚刚登基的新帝难不成是要对叔叔伯伯下手了,才将众人强行留在长安吗? “啊?” 穆清芷登时一愣,没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 她每天和萧晏一起睡,有什么问题吗? 萧旻见到她这个反应,心绪复杂,忍不住想到:难不成她是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吗? 他的肤色本就雪白,前不久失血过多,休养以后仍显得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穆清芷见到萧旻脸上泛起薄红,一双凤眼含羞带怒地看着她,顿时福至心灵,不禁笑出声来。 萧旻抿唇看着穆清芷笑得开怀,一言不发,闷闷不乐。 她知道萧晏是个女郎,两人睡在一起,每天晚上就是聊天,能聊一个晚上。 可在外人看来,那便是耳鬓厮磨,春宵苦短。 穆清芷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 萧旻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眶一酸,垂下眼眸,便要绕过穆清芷往外走。 穆清芷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呀,我没说不答应啊。” 萧旻凤眼一亮,“你说真的?” 穆清芷忍住笑,严肃地点头:“真的啊,不骗你。” 她一想到萧旻为这件事情辗转反侧,就忍不住笑。 萧旻得到她的回答,将穆清芷抱进怀里,情不自禁地问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呆在燕王府里,住进宫里来。” 这样他就不用再偷偷摸摸还要掩人耳目地出宫。 他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和沅沅才是夫妻伉俪,恩爱情深。 作者有话说: 无 90-93 第91章 91 明君贤后 “那我岂不是要被那些老头子骂死了。” 穆清芷夸张地道:“他们一不如意就要死谏, 要是撞死了自己倒是流芳百世,我和你……” 穆清芷指指自己和萧旻,吐了吐舌头:“遗臭万年, 我才不要呢。” 萧旻见到她活泼的样子,眼中浮现笑意, 轻轻地将穆清芷搂紧怀里,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你做贤后,我做明君来相配。” 萧旻抚摸着她的长发, 柔声说道。 史书之上, 明君贤后,昏君妖妃, 总是成双成对的出现。 穆清芷靠在萧旻的胸口,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心中莫名:其实她也不想做史书上的贤后,不过美名总比骂名好一点,因此她还是点点头。 萧旻拥着穆清芷,心中满是充实幸福, 只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与沅沅在一起了。 来日青史之上, 她与他的姓名成对出现,千秋万载,世人永知。 萧旻低头, 目光柔和,描摹过穆清芷的眉眼。 穆清芷抬起头, 有点担忧地问道:“我做皇后, 朝中的那些老臣能答应吗?” 帝王娶妻,本是常理。 若是要娶一位寡妇,虽然有些少见, 但退一步来说也是可行的。 若是这位女子再嫁的夫婿与她的亡夫乃是兄弟,虽然于礼不合,但再退一步,非要结为夫妻也是可行的。 可是,这女子的“亡夫”尚活在世上,又和再嫁的夫婿是一对堂兄弟。 两人再要结为夫妻,便是于理不合,于情不合,为世人所不容,如何再再退一步呢。 穆清芷想到此处,愁肠百结,脸上也显露出来。 萧旻眼中射出两道冷光,心中早有了打算。 他的额头抵在穆清芷的额头,低声地道:“你别担心。”将计划和盘托出。 穆清芷听完,目瞪口呆:“他们能信吗?” 这完全是弄虚作假,朝堂上的那些臣子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萧旻柔声解释道,眸中一道暗芒闪过。“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究竟是要顺天子所为,还是逆其心意。 穆清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几天之后,有人在洛水之中拾到一块巨大的石碑,光洁白皙,上书“天命由岐山穆氏女载”。 这样承载奇异色彩的故事,最是吸引百姓,一时轰动,飞快地传入皇城之中。 有聪敏的官员立刻意识到事情背后不简单:倘若一个女子真的身负天命,显然贵不可言。 世间女子地位最为尊崇的莫过于皇后宝座。 如今圣人初登大宝,迟迟未曾册立皇后,众人皆是眼羡。 莫不是某家穆姓权贵弄出来了,意图夺取后位,这也太……太堂而皇之了吧。 朝廷每年都要接受各地官员上奏的异象祥瑞,早都习以为常了。 岐山侯刚刚迈进紫宸殿,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臣、臣参见圣人。” 自从祝皇后被废,他也早没有了昔日的风光,闲散在家,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像今日一样面见圣人。 宫中内侍突然到侯府将他带进宫里,他再明白不过:自家姓穆,虽然是河内穆氏,但爵位正是岐山侯。 可不正对上这些天在长安传得正盛的箴言。 他在心中想要将那个散播谣言的人骂千遍万遍,但俯首在紫宸殿中,却是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侯爷请起吧。” 圣人威严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岐山侯颤颤巍巍地爬起来。 “可认识上面的字?” 侍卫搬来一块雪白的石碑给岐山侯观看。 一见到记录箴言的“洛水石碑”,岐山侯的双脚发软,差点站不稳了,还是内侍扶了他一把才站住。 “认得、认得……” “那念一遍给朕听听。” 话音刚落,岐山侯哆嗦得如同筛糠,强行忍着道:“天、天、天命……” 好不容易念完前两个字,岐山侯猛地跪地大哭:“圣人,臣冤枉啊!”真的不是他做的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石碑上会有这句话,到底是谁陷害他啊。 空旷的紫宸殿里顿时满是哭嚎之声,内侍连忙上前扶起:“侯爷莫哭。” “朕也是好奇这块石碑上刻着的文字,才将你召进宫来。” 萧旻此时也从珠帘后步出,走下御阶,不急不慌地道。 “岐山侯有几个女儿?” 岐山侯也平复好心情,战栗地道:“臣家中尚有三女,生辰八字都在这里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纸,恭恭敬敬地交给内侍。 萧旻不满:“只有三个?” 岐山侯愣了一下,额头冷汗冒出:“臣只有这三个女儿待字闺中。” 剩下的不是还在襁褓,便是已经出嫁的,怎么可能入宫为妃。 ……出嫁的女儿? 岐山侯思绪一滞,一滴冷汗从鬓边滑落,突然意识到:他有一位女儿曾经与当今圣人关系匪浅,有过青梅竹马之情,两小无猜之谊。 只是世事恰如落花流水,哪里能尽遂人愿,三娘早已另嫁他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圣人那双深邃似乎洞察一切的凤眼,心中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 怎么可能! 圣人长身玉立,未着朝服,一身白衣,腰围红带,身后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帘也沦为陪衬,面如冠玉,芝兰玉树。 正如一块无瑕的白玉,至贵至洁。 然而就在下一瞬,圣人抬手吩咐内侍,“将所有穆氏女的生辰八字取来。” 所有? 岐山侯似乎察觉到什么异样,对上萧旻的凤眸,见他目光沉沉,一切尽在不言中。 …… “你说有人看见一只凤凰飞进我们燕王府了?” “是啊,好多人都看见了。” 穆清芷听见侍女的谈话,一时迷惑:她怎么没有看见? 她询问身边的侍女:“你们有看见吗?” “没有。”侍女们纷纷摇头,“但是朝廷官员都说看见了。” 穆清芷“啊”了一声,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谣言。 住在这里的人都没看见,外头的人倒是看见了。 她正要开口揭穿,话到了口边却突然顿住。 萧旻和她说时只提到了洛水的石碑,没有提到这什么凤凰飞入宅中。 就在此时,萧晏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穆清芷眼前一亮,朝着萧晏走了过去。 “恭喜沅沅,贺喜沅沅。” 萧晏一跨进院门,便朝着穆清芷连连作揖,语带调侃。 穆清芷挥手让侍女下去,嗔了她一眼:“别闹啦,你快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晏刚刚从宫里回来,将上朝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果然有大臣怒斥这些纯属无稽之谈,不可相信。 穆清芷也奇怪,她问萧晏:“那个凤凰入宅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 “是我让人传的。” 穆清芷一惊,轻轻拍了一下萧晏的肩:“你胆子好大啊。” “一开始是我做的,”萧晏笑道,“但是后面就有人推波助澜了。”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官员都说自己看见了。 穆清芷顿时猜出推波助澜的人便是萧旻了。 她看着萧晏,忧心忡忡地叮嘱道:“你的身份毕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你不要掺和了,要是多生是非就不好了。” “你没和圣人说?” “我怎么可能和他说!” 穆清芷的杏眼登时睁得不能再大了,重重地拍了一下萧晏,生气地道:“这件事没经过你的同意,我怎么可能往外说。”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藏不住事情的人吗?” 穆清芷狠狠地瞪了一眼萧晏,气得转过身去,不肯正眼看她。 “我错了,我误会你了,是我想当然了。 萧晏手足无措,连连向穆清芷道歉:“我以为你会和他说,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实……” 毕竟前几天萧旻才和穆清芷说,让她们两人分开。 想来他是介意的。 “如果只关系到我一个人那没什么,可是这件事还和你有关。” 穆清芷专注地盯着萧晏的眼睛,声音坚定:“这件事关乎你的生死,我不能,也不敢。” 一个女子从小被当做男子来养,受了朝廷册封,做了燕王世子。 如果再被揭穿身份,等待她的下场会是什么? 从古至今没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这可是欺君之罪。 “如果我说了,你就要脱下这一身朝服,穿上囚服了。” 穆清芷伸手抚摸萧晏肩头绣着的麒麟暗纹,金线刺绣,隐隐闪烁金光。 麒麟腾云,作怒吼状,威严十足。 “那不至于。”萧晏笑道,“你肯定会为我求情的。大不了我从此做回女子,况且本来就是女子。” 穆清芷看着她洒脱的神色,心中隐隐作痛,知道她是不想自己担心。 她凝望着萧晏英气勃发的面目,“但是我舍不得啊。” 舍不得啊。 她该是英明神武的燕王世子,日后再继承燕王之位,守护幽州的百姓。 千古流芳,后人敬仰。 而不是毁誉参半。 爱一个人,便是希望她一切都好,哪里都好,处处都圆满。 倘若萧晏的身份曝光,她再也做不了燕王世子了。 “我舍不得。” 穆清芷靠在萧晏的肩头,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萧晏默默地抱住她,安慰道:“也不一定那么糟糕啊。”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一会才放开。 穆清芷看着萧晏,问道:“那你刚才一进门就恭喜我,喜从何来?” 萧晏方才一进门想说的便是此事,但是刚才一打岔给忘了,现在穆清芷问起才想了起来。 她朝着穆清芷拱手,笑吟吟地祝贺:“当然是祝贺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算算时辰,圣旨也该出宫门了,往燕王府来了。 穆清芷眼中一亮,流露出无限的欢喜。 “圣旨到——” 萧晏见她眼中的喜悦,心中也喜不胜收,牵起穆清芷的手,跨出门槛:“你快出去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92 足以贯穿他 “钦天监的占卜结果出来了, 大吉!” 内侍快步从紫宸殿外走来,喜气洋洋地道。 穆清芷闻言,放下手中的印玺, 高兴地道:“真的吗?”她的眼睛明亮,宛若溪水洗涤过一般, 瞳孔黑白分明。 “千真万确错不了,钦天监一占出去,奴婢就来禀报给您了。” 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 穆清芷欢喜无限, 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无限的柔情缱绻尽藏在这脉脉的眼神中。 原本侍奉在紫宸殿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旻用额头轻轻地抵在穆清芷的额头上, 目光沉沉, 却又流露出无比的依恋。 “我们是天定良缘。” 萧旻如此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有什么被他压在心底许多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 与平常的他相比,这一瞬间的他流露出来一种极其罕见的感觉…… 穆清芷感受到萧旻的异样, 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非要说的话,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应该是一种……脆弱。 像是开在月光下的昙花,只开一瞬,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不能永存。 而目睹到这样的美丽, 这样的奇迹,越是想要去守护他。 穆清芷用鼻尖蹭了蹭萧旻的鼻梁, 肯定道:“你说得对。” 萧旻看着她笃定的神色, 微微垂下眼眸,穆清芷鼻尖那一粒淡淡的小痣映入眼帘。 他情不自禁地用嘴唇碰了碰它。 穆清芷感受到萧旻唇间的温热,和喷洒在脸颊上柔柔的气息。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穆清芷捂住脸, 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她羞赧地道:“你怎么突然这样啊。” 萧旻笑而不语,又俯身凑了过去,亲了亲穆清芷的手背。 穆清芷顿时感觉手背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让她忍不住张开五根指头。 捂住脸暂时失去了视觉,穆清芷的触觉、听觉却越发敏锐。 她听见了衣袍摆动窸窸窣窣的声音。 随后萧旻顺着她的手背向上,一路轻吻过她的指骨、指根,最后含住了她的指尖。 ——轻轻地咬了咬。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从指尖穿透全身。 好奇怪的感觉…… 穆清芷有些发晕,萧旻的动作像水一样温柔,将她包裹。 但是不反感,甚至有一点舒服…… 被萧旻这样小心翼翼地亲吻,穆清芷的身体几乎要化成一滩水,软软地靠在萧旻的怀里,才不至于倒下。 待亲吻结束,穆清芷早已满脸通红,宛若芙蓉含露。 发髻微乱,圆圆的杏眼像是含着一汪莹莹的春水,摄人心魂而不自知。 她指着萧旻,气喘吁吁地道:“你……” 萧旻虽然被她推开,但是见她如此情态,显然和他一样的感受。 忍不住再亲了亲穆清芷指向自己的手指:“怎么了?” “你、你……” 穆清芷猛吸一口气,扑向萧旻,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穆清芷跨坐在他身上,气呼呼地质问道:“快说!” 为什么她面对萧旻,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他却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她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水汪汪的杏眼瞪得大大的,虽然是瞪着萧旻,流露出从未见过的风情。 萧旻毫无防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经倒在地上。 穆清芷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再听见穆清芷的质问,萧旻望着她,笑道:“你吃醋了?” “我才没有!”穆清芷哼了一声,手上用力,“别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熟练。” 穆清芷原本只是生气,可是听见萧旻含笑的反问,心里突然一酸。 原先的怒气里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质问的话语就突然地卡顿了一下。 萧旻立刻察觉到穆清芷语气的变化,正色说道:“我从来没有别人。”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穆清芷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得到了萧旻的保证,她反而有点忍不住了。 “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穆清芷眨了眨眼睛,狐疑地看着萧旻,俯身靠近萧旻,几乎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是……”萧旻轻声地对着穆清芷的耳边说道。 穆清芷听见答案,刚刚才消褪一点的脸颊立刻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道:“你怎么看这些东西啊?”手慌脚乱地想从萧旻身上爬起来。 萧旻顺势撑起身子,右手护住她的后脑,两人一起倒在地上靠在一起。 “你没看过吗?” 萧旻支起手臂,一双天生凛冽而含情脉脉的凤眼凝视着穆清芷。 穆清芷一窘,她当然看过。 还是出嫁的时候看的,但是她当时也只是随便一翻,根本没有仔细看。 依照萧旻方才的样子,他仿佛仔细研读过一般。 哪里有这样的人啊。 萧旻见到穆清芷害羞得眼神躲闪,在心中偷笑,偏要问她。 “你喜欢吗?” 萧旻起先在心中想的是:比起萧晏,你更喜欢哪一个? 但是转念一想,说出口的话却换了一个说辞,只说了这四个字。 穆清芷听见萧旻的问题,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想翻个身不去看萧旻,却被萧旻抓住,非要她回答不可。 “沅沅,你喜欢吗?” 萧旻将穆清芷的手心拿到唇边,轻轻地亲了亲,然后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一双狭长的凤眼,携着一段风流韵致,就这么专注地盯着她。 得要她回答不可。 穆清芷抿起唇,微微侧身面朝萧旻,嘴唇微张,仿佛要回答他的问题。 萧旻眼睛一眨不眨,心里还是升起一些紧张。 即便气氛如此旖旎,但他还是有点怕沅沅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毕竟萧晏和她每天都同寝而眠…… “啵。” 穆清芷亲了亲萧旻的脸颊。 与其说是亲,不如说她是先亲了一口,含住了萧旻的脸颊肉,再舔了一口。 放开的时候,萧旻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亮晶晶的圆圈。 穆清芷看着萧旻怔住的神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喜欢。” 穆清芷说。 萧旻先是一愣,随后听见穆清芷的话,心中涌现一阵狂喜。 他抱住穆清芷,轻柔地拨开她脸颊边的发丝,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吻向她的唇,而是落在了她的额头。 一个带着情.欲,而又无比虔诚的吻。 萧旻的心中尽是柔软,紧紧地抱住穆清芷,将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地揽进怀中。 真好。 萧旻在心中发出一声喟叹。 世俗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的眼中和世界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穆清芷也抱住萧旻,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静静地不说话。 过了好久,两人才分开坐起身来。 桌案上的奏章大半已经乱七八糟地掉在了地上,穆清芷和萧旻刚才在地上滚过一圈,也是头发凌乱。 穆清芷看着萧旻有些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萧旻轻轻地扫了她一眼,说道:“转过去。” 穆清芷不明觉厉,但还是依着他的话转身,背对着萧旻。 萧旻动作轻柔,将缠在发簪上的发丝解开,一点也没有弄疼穆清芷。 萧旻在为她拆头发。 穆清芷一愣,刚刚感受到萧旻的动作,就听他说:“我没有给其他人做过这件事。” 穆清芷听完,还没开口,就听见萧旻补充道:“除了我身边的内侍,一开始拿他们练手。” 穆清芷想象了一下萧旻口中的场景,拼命忍住笑意,但还是憋得肩膀不住耸动。 “想笑就笑吧。” 萧旻取下最后一支发簪,无奈地道。 穆清芷转过身,扑进萧旻的怀里,笑嘻嘻地道:“你怎么会想练这个。” 依照萧旻娴熟的手法,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心血来潮,而是预谋已久。 那个时候她还在幽州呢,他怎么会想到这个? 其实从小萧旻就会给她梳头。 但那个时候,她不梳妇人的发髻,只是用红色的发带绑着,最多扎一个小辫子,并不复杂。 小时候玩得满头是汗,萧旻就会给她梳头发,侍女都帮不上忙。 面对穆清芷的问题,这会轮到萧旻抿唇,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穆清芷眉眼弯弯,流露出狡黠之意,双手捧住萧旻的脸,不让他移开目光。 她的目光发亮:“你是不是一直想着我?” 明亮得要把人内心任何一个阴影都照亮。 在这样的目光下,萧旻内心再也无法用平静来掩饰自己。 “是。” 他将头埋在穆清芷的肩上,接着道:“一直。” 一直。 该怎么形容这一段长度,那便是: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到此时此刻。 足以贯穿他的生命。 一直都想着她,从来没有放弃爱她。 “对不起。”萧旻突然道,“那个时候,我不应该说那些话。” 如果当时他开口挽留了,他开口认错了,是不是他和沅沅就不会错过那么久了。 他当时一看到萧晏,心中就忍不住嫉妒,然后口不择言,将沅沅越推越远。 萧旻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中落下。 透过穆清芷的衣衫,渗进了她的肌肤里,带着微微的凉意。 穆清芷也愣住了,身体僵硬。 她从来没有见过萧旻落泪的样子,甚至他现在是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自己还是没见到他的眼泪。 可是那真真切切是眼泪,不能作假。 穆清芷轻轻拍着萧旻的后背,像萧旻曾经对她一样。 “我不记得了。” 穆清芷说道:“你也不要记得了。” 一开始,她是刻意地不去想长安的事情。 后来,慢慢地就忘记了。 因为爱一个人,必定是爱他的好,他带给自己的幸福快乐。 如果看见他,首先想起的就是痛苦,那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可穆清芷不知道的是,对萧旻来说:爱穆清芷,不会时刻想起自己对她的好,而是想起自己对她的伤害。 那些明知的或是无意的伤害。 即便知道她已经忘记,但还是会不断地自责内疚。 因为爱她,所以更加无法容忍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93 快走吧 “它还不吃东西吗?” 穆清芷盯着蜷缩在笼子里的白色狐狸, 看向站在一旁的驯兽师。 “是,已经尝试过强行灌食,但是……”驯兽师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原本雪白蓬松泛着光泽的皮毛, 此时黯淡无光,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它缩在笼子的一角, 无精打采。 穆清芷拍了拍笼子,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完全没有一开始在猎场见到它时美丽洁白的模样, 野兽的一面显露无疑。 穆清芷皱起眉头, 吩咐道:“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要让它死了。” 宫里的驯兽师学的是怎么让野兽安静, 娱乐权贵。 可这只白狐狸软硬不吃, 也不能鞭打, 就连食物放到嘴边也不肯吃。 竟然是想活活把自己饿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愚笨的动物,而且还是一只狐狸。 穆清芷见到驯兽师脸上的神色,便知道此事艰难。 若是白狐狸真的绝食死了, 真是遗憾。 穆清芷让驯兽师下去, 召来侍女道:“去找找有没有熟悉狐狸习性的人,最好养过狐狸。” 穆清芷说完,盯着笼子里一动不动仿佛要死掉的白狐狸, 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它不肯吃饭呢? 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不会影响到进食。 上一次抓住的那只红狐狸, 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它被宫人饲养得很好,精神焕发,也经常发出欢乐的嘶鸣, 一看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可惜跑掉了。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把它放走了。 穆清芷轻轻地叹了声气,便听见一道关切的声音传到耳边:“沅沅,你怎么不开心了?” 穆清芷回头,只见萧旻从门外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个明黄色的香囊。 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行走微微摆动,风姿卓绝,俊秀若神。 穆清芷一时晃了神,直到萧旻看着她微微一笑,才回过神来,将刚才的事情说了。 萧旻听了,问道:“让宫人强行喂食可行吗?” “全都吐出来了。”穆清芷摇头。 萧旻神色认真起来,两个人便围着笼子开始仔细观察。 然而看了半天,两个人从来没学过相关的知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让人再找一只狐狸来吧。”萧旻看着穆清芷,“还是要白色的?” 穆清芷扑哧一笑:“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天底下我办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萧旻无奈地道,眼中流露出浅浅的笑意,盈盈地流转,包裹着穆清芷。 难道他在沅沅心中是无所不能的吗? 那他也多希望自己无所不能,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不说话。 恰好这时,侍女带人从外面回来了,说是看见这人带着狐狸在街上卖艺杂耍。 穆清芷看去,一只娇小的赤狐被卖艺女子抱在手里,发出嘤嘤的叫声,显然极为亲近主人。 穆清芷还没见过这么亲人的狐狸,心中不禁好奇。 那个女郎向穆清芷和萧旻行过礼后,侍女说明情况,走到笼子边上观察。 似乎听见陌生狐狸的叫声,方才一动不动的白狐也抬起头来,看向女郎怀中毛发发红的小狐狸,先是激动了一瞬。 等它看清长相又安静了下来,发出一声悲伤的嚎叫,埋下头去,无论女郎怎么呼唤都不作回应。 穆清芷见状,心中微感失望,以为侍女找来的人也无计可施。 不料却听见女子微微一笑,向着穆清芷问道:“这位娘子,这只狐狸是不是还有一个伴侣,皮毛刚好也是红色的。” 她说着,指了指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嘤咛一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指尖。 “原来是它的伴侣吗?” 穆清芷说道,她还以为可能会是兄弟姐妹,怪不得一直形影不离。 不管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总是成双成对的出现。 女郎点头,解释道:“狐狸成年后便会离家寻找伴侣。一旦找到伴侣,终生不会改变。这只小狐狸的阿耶阿娘……” 女郎将它抱起,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的娘亲就是在捕食的过程中丧命的,公狐狸徘徊在尸体附近,最后绝食而死了。” 穆清芷问道:“可是那只母狐狸没死,逃跑了,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呆在这里,不会风餐露宿,终日为了食物奔波,难道不好吗? “关在这个笼子里,虽然吃穿不愁,但是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伴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清芷一呆,想到三年前那只关在笼子里的红狐狸,和空空荡荡敞开的金笼子。 …… “这样真的能行吗?” 穆清芷看向萧旻,阳光一览无余地照下来,将草地染成金黄。 华盖覆在二人的头顶,一片深色的阴影洒在萧旻的眉骨上,显得更加的深邃。 萧旻握住穆清芷的手,“放心吧。” 二人站在搭建好的高台上,自上而下地俯视。 只见碧绿的围场中央,放着一个金属的牢笼,那只白狐狸就被关在里面。 再远处,便是层峦叠翠的山峦,成百上千的树木屹立在山上,挺拔秀丽,宛若一幅诗意的画卷。 午后的和风将气息传遍每一个角落。 狐狸天生拥有比人更加敏锐的嗅觉。 香炉里的一炷香渐渐燃尽了,淡灰色的香灰落在香炉的隔层上。 侍女动作轻柔而快速地清理干净,重新点起一炷香。 静谧广袤的围场也传来了微弱的叫声。 穆清芷起先以为是幻听,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太小了,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掉。 但是原本安静的金笼子里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方才一声不吭如同死去的白狐突然暴起,一下一下地撞击笼子门,试图逃出来。 但血肉之躯怎么能匹敌金属牢笼。 穆清芷听见那剧烈的撞击声音,心神一阵发颤,只见鲜血缓缓地从白狐的头顶淌了下来。 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情不自禁地想要捂住耳朵。 随着这一声哀嚎,无数树木掩映的山林里也传来一声令人心碎的叫声。 两道声音相互交织呼应,虽然只是野兽之哀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碎绝望。 待到声音终于低落下去,萧旻才终于放下捂住穆清芷耳朵的双手,指向远处:“你看。” 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出现在树林间,跌跌撞撞地要跑下来。 不是那只白狐的伴侣,虽然是相同的红色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彩。 这是一只年幼的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崽狐狸。 穆清芷方才以为是幻听的声音就是这只幼崽发出来的。 下一秒就被娘亲叼在了嘴里。 红狐将幼崽叼在嘴边,终于现身。 它的身影出现在碧绿的林子里,仿佛突然呆住,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 望着那个闪烁金光的无比刺眼的笼子,望着笼子里的白色狐狸。 白狐不再试图撞笼子了,它也看着红狐,口中不断地发出长短交替的声音,富有节奏。 伴随着持刀的侍卫俯低身子爬上山,它的叫声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促。 似乎在催促伴侣:快走吧,不要管我了,那些坏人来了。 穆清芷听着它的叫声,明明一点也听不懂,却怔然出神,不禁握紧了萧旻的手。 眼看危险将近,徘徊在山林里迟迟不舍离去的红狐发出一声哀鸣回应,如泣如诉。 它明明憔悴了不少,红色的毛发疏于打理。 然而明媚的日光照在它的身上,像是刚刚剥开的石榴汁水,无比纯粹美丽的红色,不带着任何的杀戮。 与此同时,红狐狸抬头望向穆清芷,用它那双漆黑的极具灵性的眼睛,哀哀地看着她,露出了乞求的神色。 和三年前躺在她的怀里,一模一样的神情。 穆清芷眼眶突然一酸。 午后的风带着一股燥热吹向静谧的山中。 侍卫拿着弓箭和捕兽网压低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林中穿梭,生怕惊走了猎物。 红狐狸终于转身,钻进了灌木丛中。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只箭擦着它蓬松的尾巴射过去,一撮红色的毛飘飘扬扬地落下。 山林里顿时响起了呼喝之声,那道红色的身影口中叼着幼崽,飞快地在树林里穿梭。 穆清芷喉咙干涩,她知道侍卫不会伤害红狐,但心里还是一阵难受。 她想的是,把红狐狸抓过来让它们团聚,一起养在宫里面,皆大欢喜。 可是眼前的场面却让她有些难受。 飞快逃跑的红狐,在穆清芷眼中,忽然幻化成了那个空荡荡的笼子。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变化,低声地询问,担心她是不是太热了。 穆清芷摇头,牵着萧旻的手往台下走,向着放在围场上的笼子走去。 萧旻微微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随着她走在柔软的草地上。 明亮的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穆清芷的眼睛微微眯起。 猎场的风燥热而猛烈,没有带来凉意,反而将穆清芷的头发吹得随风乱舞,裙摆也在风中绽开。 一面忽如其来的阴影洒在穆清芷的脸上。 穆清芷抬起眼,对上萧旻关切的充满柔情的眼。 是萧旻伸手挡住了太阳。 作者有话说: 红白狐狸的情节是在第一章 ,第21章也有埋一个伏笔,提到几句 第94章【正文完】 第94章 94 为她画一生 穆清芷抬头对他笑了笑。 发丝轻轻地拂过她的鬓角, 风致嫣然,宛若芙蓉摇曳,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两人走到笼子前的几步外, 不再靠近。 笼子里的白狐狸蜷缩在里面,因为几天没有进食, 神色疲惫,可是看着两人的时候目光却透露着一股凶狠。 如果不是这个笼子的阻碍,仿佛要生啖血肉。 方才抓捕红狐的侍卫折返回来, 红狐被困在捕兽网里, 发出令人揪心的哀嚎。 而那只小狐狸则被另外一个士兵徒手抓在手里,捏住脖颈, 发出细小的叫声。 见到这样的场景, 一直安静的白狐狸双眼充血, 方才萎靡的神情一扫而空,发出凶狠的嘶吼。 不要命地撞击金属栏杆,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鲜血再次浸染它的皮毛,已经完全变成红色, 看不出来原本洁白的模样。 即便明知这畜生撞不开金属的囚笼, 但围观的人不免心惊胆战,还有一丝不忍。 萧旻察觉到穆清芷的不忍,吩咐道:“让医师过来。”让这只白狐冷静下来, 不要再自残了。 穆清芷的话紧随其后,“让他处理一下伤口吧。” 如果不及时用药包扎, 这只白狐后面即便放归山林, 也还是因为伤口溃烂而死。 内侍应声去了,穆清芷走到侍卫面前,想要把捕兽网掀开, 却被侍卫制止了。 “娘娘小心,这畜生一旦挣脱捕兽网,要是伤到您就不好了。” 穆清芷的动作一顿。 然而,方才在网里一直挣扎的红狐却不再扑腾。 她的爪子扒在网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安静地望着穆清芷。 一副安静乖顺的样子,仿佛是听懂了侍卫的话。 穆清芷也感受到这视线,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叩动她的心弦,心湖也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仿佛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继续掀开捕兽网。 狐狸那长长的嘴露了出来,乌黑的鼻子翕动,还带着一点湿漉的气息。 它看着穆清芷,眼睛灵动,发出轻柔的请求。 但侍卫依旧牢牢地抓住它的身体,生怕它突然暴起,抓伤穆清芷。 六月的午后,阳光毒辣,晒得穆清芷额头冒汗。 穆清芷移开目光,落在另一个侍卫的手上。 她接过侍卫递来的小狐狸。 比起父母成年健壮的体型,它显得如此的幼小,离不开父母的哺育保护。 它卧在穆清芷的手臂上,袒露出粉嫩的肚皮,嗷嗷地叫着。 红狐见到孩子被穆清芷抱在手上,也发出着急的叫声。 穆清芷的手抚在小狐狸蓬松的毛发上,心中忽然想到:舐犊之情。 母牛舔舐小牛的举动,被用来形容父母对子女的深切关爱。 穆清芷的心柔软下来,将小狐狸放到红狐狸的嘴边,让它叼在嘴中。 孩子回到身边,红狐显然安心了不少,不再发出叫声,而是用一种感激请求依赖的眼神看着穆清芷。 穆清芷转头,还没开口,萧旻便从旁递来一把钥匙。 “我觉得你应该是想要这个。” 迎上穆清芷微微诧异的目光,萧旻微笑地道。 穆清芷粲然一笑,比阳光还要耀眼。 穆清芷蹲下转动钥匙,萧旻就站在她的身旁,弯腰打开笼门。 侍卫守在两侧,神情紧张。 一旦白狐有什么伤人的举动,便即刻拿下。 好在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笼门一开,守在外头的红狐便蹿了过来,发出“呦呦”的叫声,蓬松的尾巴搭在伴侣的尾巴上。 两条尾巴相互纠缠,一红一白,密不可分。 小狐狸也跑到了父亲的身边,发出稚嫩的叫声,亲昵之情显露无疑。 白狐温柔地舔舐完红狐的毛发,才低下头,轻轻地舔舐孩子。 红狐也伸出舌头梳理孩子的毛发,声音温柔,最后将它叼在嘴中。 它抬起头,方才温柔的目光顿时变得凶狠,朝着众人龇牙咧嘴,同时将伴侣和孩子护在身后。 它额头的鲜血已经止住了,然而伤口却是血肉模糊,隐隐可以见到骨头。 内侍将医师带了过来,见状迟迟不敢上前。 “把药给我吧。” 穆清芷伸手,医师登时面露惊愕之情。 穆清芷再次重复了一遍,医师连忙反应过来,打开药箱取出瓷瓶和绷带。 穆清芷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突然被人拉住。 她转过头,果然是萧旻。 萧旻开口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穆清芷原本以为萧旻会劝阻她,但是没有想到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禁一怔。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拒绝道:“我一个人去就好。” 要是萧旻被咬了就不好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把握,只是想试一试。 不然就这么放它们离开,这只白狐很可能会死。 萧旻牢牢地牵住穆清芷的手,坚定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一步都不肯让。 穆清芷只好让步,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一同走了过去。 好在有红狐的柔声安抚,白狐虽然敌视,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包扎完伤口,两只狐狸不再停留,当即四足狂奔,向着山林里跑去。 一红一白的身影,紧紧地靠在一起,即便奔跑也没有分开。 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穆清芷站起身,轻轻地靠在萧旻的肩膀上,望着它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成为一团模糊的影子。 白狐叼着幼崽越过山丘,便要钻入林中。 红狐却突然驻足回头。 隔着百丈的距离和耀眼的日光,根本看不清红狐究竟在看什么,但穆清芷心里却有一种笃定:它在看她。 红狐抬起头,发出一声柔和的叫声,回过头与停下脚步的伴侣一起钻进了浓密的灌木丛中,再也看不见了。 晚上,穆清芷和萧旻说起她三年前见到这对狐狸的故事。 “其实我到现在都很奇怪它怎么逃出去的。” 穆清芷靠在萧旻的怀里,长发披散下来,还是没有想明白。 “你既然一直记在心上,今天为什么要把它们放了?” 萧旻问道。 一起养在宫里,不是很好吗? 穆清芷闭着眼,眼前浮现起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她迟迟没有开口回答。 直到萧旻疑心她睡着了,穆清芷才睁开眼,看向萧旻。 今天,她和萧旻都穿着白色的衣裳。 萧旻喜穿白衣,但她自从姨母过世便刻意不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只穿白灰等朴素的颜色。 以前,她最喜欢红衣。 红色和白色在她眼中,也是无比的协调搭配。 “我……” 穆清芷玩着萧旻纤长的手指,慢吞吞地说着,萧旻也不着急,专心致志地凝望着穆清芷的眉眼。 她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子,让他一生一世都看不腻。 突然侍女的声音响起,穆清芷坐起来,让她进来。 “娘子,方才侍卫巡逻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东西用手帕包裹呈上来。 “好像是白天那只母狐狸偷跑过来丢下的。” 穆清芷升起好奇,它扔了什么东西过来? 打开手帕,借着烛光,穆清芷看清楚里面放着的是一把钥匙。 像是被人随意地丢在哪个角落,布满杂草和泥土,还生了一些铁锈,显然有一些年头了。 为什么突然扔一把钥匙过来,是用来开哪里的锁? 穆清芷疑惑,觉得有些眼熟,但是迟迟想不起来是什么用处。 萧旻从旁看见穆清芷手中的钥匙,说道:“是珍兽园里的。” 穆清芷恍然大悟,猛地想起来了。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当时驯兽师丢失的钥匙,在它那里。 可是红狐被关在笼子里,怎么能偷到钥匙,又自己打开锁呢。 穆清芷眼前忽然浮现紧紧地依偎着红狐的雪白身影。 如此是它干的,那也就说得通了。 穆清芷将猜测告诉萧旻,萧旻失笑:“难怪都说狐狸成精了。” 穆清芷摇头,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眼,认真地看着萧旻。 暖黄色的烛火摇曳,她的眼眸宛若一池泛着涟漪的春水。 “你不觉得……很像我们吗?” 在幽州,萧旻几次救她。 萧旻微微沉吟,当即便明白了穆清芷言下之意。 他轻声道:“狐狸只要找到伴侣,终生不会改变。”应和着穆清芷的话语。 穆清芷笑着道:“是啊,都说狐狸精,但是狐狸明明是忠贞不渝的动物。” 萧旻抵着穆清芷的额头,营帐里的侍女早就退了下去,他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萧旻从来没有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喜欢狐狸这种动物。 连决云都比不了。 他要下令,从此以后谁都不能捕猎这两只狐狸。 让它们在此繁衍生息,子孙绵延。 穆清芷轻轻地吻了吻萧旻的嘴角,然后抬头看着萧旻笑。 她这一笑,双颊绯红。 既有羞怯,又有掩盖不住的欢喜,活泼可爱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旻立刻俯身追了过来。 双唇交叠,穆清芷承受不住地向后仰去,萧旻的手托着她的背,安静的夜里响起暧昧的水声。 等穆清芷再抬起头的时候,萧旻眼中也是柔情缱绻。 她靠在萧旻的胸膛上,闭眼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两种节奏不同的频率慢慢地趋于一致,合二为一。 萧旻静静地听着穆清芷绵长的呼吸声,原本空空荡荡的内心早已被填满。 抱着她,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事情了。 “等回宫,你看看钦天监拟的婚期,选一个吧。” 穆清芷闭着眼:“我们一起选。” 听见穆清芷的回答,萧旻先是一愣,随后心口涌上一股无比的柔情。 每当他以为不会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候,往往下一秒就变得更加幸福了。 这一切,都来源于他怀里的人。 他的沅沅。 他的一生,他一切的喜悲,都系在她的身上了。 从第一眼见到她,便甘之如饴。 萧旻轻轻地应道:“好。” 穆清芷没有再说话了。 她靠在萧旻的怀里,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旻怕她睡得不舒服,才轻轻地把她抱起,放在床上。 穆清芷兀自睡着,长长的睫毛闭在一起,脸颊红润,眉眼弯弯,显然沉浸在好梦里。 萧旻生怕吵醒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望着穆清芷的睡颜,怎么样都舍不得移开目光,便一根一根地数着她的眼睫毛。 数完了她的眼睫毛,又去数她的眉毛根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红烛燃至尽头,萧旻却怎么数都数不腻,乐此不疲。 但愿为她数一生一世的眉毛。 萧旻转念又想到张敞画眉的典故,眼含笑意,在心中暗暗想道: 心甘情愿为她画一生一世的眉。 作者有话说: 2026.08.24凌晨12:42正文完结。明天开始更新番外谢谢你们的陪伴,非常感谢づ?ど下一本写《放弃无情太子后》,如果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收藏一下。山水有相逢,我们下一本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