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偷藏我的崽》 1、第一章 极品灵根 “此乃寻仙问道第一关。” 宽袍大袖慈眉善目的老者手握拂尘,坐守须弥仙山山脚,为求仙缘的年轻人指路。 登天之梯百步一组,拔地而起,耸入云霄。 踏上这段天梯便有机会拜入须弥仙宫。 须弥仙宫,为界内八大仙宫之首,宫门十年一开,骨龄在十八岁以下欲求仙缘的少年都可以参与天梯试炼。 今日是天梯垂落山脚的第一天。 此后一个月内,登顶天梯的求仙者,踏入须弥仙宫山门那一刻,便成为仙宫记名弟子,个别自身资质出众的,若被长老相中,还有可能成为内门弟子。 守山老者手中拂尘轻轻一扫,天梯前的金色竖壁漾起粼粼波光,似有游龙在波光中翻腾游走。 古朴恢宏的气息透出金光竖壁,笼罩天梯前开阔的空地,以及那空地四周,陆续从五湖四海赶来的少年们。 只一缕仙山上的灵气,便足以触动她们满怀理想的内心。 “骨龄合格者,踏上天梯便算试炼开始。”老者掀起眼皮,“谁先来?” 众少年跃跃欲试,想上前挑战,又敬畏仙山的神秘,怕在众目睽睽之中失仪出丑,因此迟迟不敢上前。 便在这时,着青白布衣的少女行出人群,站到老者面前。 此女眉目清俊,眼神平静,身上衣服打了许多补丁,但胜在干净整洁,一头墨发简单扎成马尾垂于脑后,五官虽未长开,却已有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老者掀起眼皮淡淡瞥她一眼:“抬手。” 女孩儿依言抬起一臂,老者五指白光氤氲,轻轻点过她的手腕和手肘关节,随后点头:“十五岁,合格!” 老者话音落下,女孩儿不语,径直走向天梯,迈步跨过金色光壁,步履不疾不徐地缓缓远去。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原来过光壁这么简单。 有人带头,立即便有三五人抢着上前,让守山的老者帮他们测试骨龄。 老者收回看向金色光壁的视线,闹哄哄的人群争先恐后往前拥挤,无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一会儿不理,抢着上山的少年们便拥堵成团,老者手中拂尘一扫,凭空出现的推力卷着他们不由自主排成一列,再依次上前。 “十七岁,合格。” 最先通过骨龄测试的少男眉飞色舞,小跑着奔向光壁,一头扎进涌动的波光中。 嗡—— 一声巨大的嗡鸣响起,像个巴掌扇过在场众人的耳朵。 随即,在场所有人便看见金色光幕向内收缩,仿佛韧性十足的布帛,撑到尽头不破,便将意外闯入的人石子儿似的弹飞出去。 位置靠前的几个人躲避不及,被弹回来的少男迎面撞了个结实,人群因此哗啦啦倒下一大片。 少男虽被接住,却也摔得七荤八素,抬眼看向不远处粼粼闪烁的波光,良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诶?!” · 从山外看,须弥仙山山顶常年云蒸雾绕,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而山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须弥仙山四季如春,花团锦簇,琼楼玉宇倚山而建,大气磅礴。 山间充裕的灵气不仅适合求仙问道之人修炼,更催生出数不尽的天材地宝,草木鱼虫皆诞生灵智,是凡人趋之若鹜的人间仙境。 宫殿与宫殿之间,不时有仙宫弟子御剑飞过,飞行轨迹上残留的灵力化作五颜六色的拖尾,在低空中纵横交织。 群宫西南角,耸立着一座九层琉璃塔,塔外设有最严密的禁阵,由三位合体境长老一同监管,坐守天地人三个阵眼。 这是须弥仙宫藏宝楼,非特殊开塔时节,一切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长老们各居其位,合眼静息。 万籁俱寂之中,山门前倏然跃动的金光则愈发清晰耀眼。 “怎么会……”三人同时睁眼,对视须臾,各自的眼神中皆不由自主流露讶异,“这才第三天,就有人登上天梯?” 天级阵眼处,长老拧眉沉吟:“自须弥仙宫建成以来,三日内登顶天梯的,有且只有一人。” 另外两名长老同时屏息,没有人接这句话,因为那个名字,涉及十五年前一桩秘辛。 难道,须弥仙宫又要迎来一个绝世天才? 这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三人不约而同神色恍惚。 便在此时,虚空中幽芒一闪,击穿其中一个人的心口。 血雾四散喷溅,血水尚未撒落地面,另一道幽芒又击中第二道人影。 人级与地级两个阵眼先后告破,坐守天级阵眼的长老倏地起身,周身灵力外放形成护甲,同时尽全力护住心脉。 幽芒击穿护甲,因受阻偏移半寸,其上附着的恐怖能量在长老体内爆炸。 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离开阵眼,胸前伤口与嘴角同时晕开鲜血,包裹心脉的灵力封层也顷刻之间摇摇欲坠。 扭曲动荡的虚空中缓缓踏出一道人影,寒眉冷目,似对最后一击未击倒目标不甚满意。 看清来人面貌,老者浑浊的双眼倏然瞪大。 “岑……” 话音未落,一抹幽芒穿透他的颅骨,鲜血刹那淌过他的眼瞳。 他的肉身扑通一声落地,纤尘未染的一双鞋踏过他身旁的地面,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座九层琉璃塔。 塔内封印层层瓦解,直至最顶层。 来访者停下脚步。 本该被供奉在藏宝楼顶层的镇宫之宝——须弥神灯,竟不见其踪。 须弥神灯已被人取走,须弥仙宫上下却无异动,神灯下落已呼之欲出。 “看来十五年前那一战,老匹夫也伤得不轻。”宽袍袖口伸出几根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供桌表面沉积的落灰,“否则何需动用须弥神灯?” 不知此人伤势恢复如何,硬抢有几分胜算? 倏然,天地间灵气受到感召,如怒海翻江向后山汇聚。 这么大阵仗,应是老匹夫觉察宫中变故,提前出关。 岑无相静立供桌旁,感受气机变化,瞳眸幽暗:“可惜了,白跑一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融入虚空,来无影,去无踪。 ·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空气中再次波光涌动,压在肩头的无形力量如雪遇暖阳,刹那消解。 坐守山门的两位执事同时睁眼,满目诧异地看向登上天梯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来人是个少女,着青色布衣,肩头袖口膝盖等诸多地方都打着白色补丁。 她是此次天梯试炼开启以来第一个登顶的凡人。 须弥仙宫有上万年的悠久历史,天梯试炼每十年一次,从开宗至今,试炼不知凡几,但第三日便登上天梯的,迄今为止,只有一人。 那一天,距今已有六千余年。 而那日登顶的女弟子,就是后来须弥仙宫宫主大弟子,岑无相。 两位执事对视须臾,位居左侧的男人感慨:“难道……须弥仙宫将出第二个岑无相么?” “只可惜天妒英才,十五年前岑无相重伤陨落,宫主也悲恸至今……”右侧女子摇头叹息,而后抬眸,看向缓步走上台阶的少女。 她朝少女招手:“你且过来。” 不多时,少女来到她面前站定。 女子遂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冥。” 少女之声如潺潺清泉,水落击石,清脆悦耳。 “清明?清明时节那个清明?”左侧男子面露疑惑,怎么会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青冥瞥他一眼,答曰:“是‘青云上九霄,黄河入幽冥’的青冥。” “……”男执事一脸尴尬。 女执事乐出声,拍拍青冥的脑袋查看她的根骨。 片刻后,女执事脸上笑容消失,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 男执事见状蹙眉:“怎么了?” “这是……”女执事倒吸一口气,“极品,单一木灵根!” 话音落下,四周金光涌动,几位长老不分先后出现在山门前。 “极品木灵根?”长老们齐刷刷凑近,围观青冥,“真是极品灵根啊,让老夫看看。” 说着,纷纷伸手探青冥脑门。 其中一长老同为木系灵根,掌间氤氲青光,触碰青冥天灵。 忽然间天地灵气向青冥体内汇聚,短短数息,青冥浑身经脉无引自通,居然在众长老眼皮底下成功筑基。 众人俱是一愣,旋即几位长老大呼卑鄙,想要抢人也不必使这样的手段! 木灵根长老神色茫然:“我,我什么也没做呀。” 其人惊慌之色不似作假,众长老面面相觑,又倏地扭头看向青冥。 这还是须弥仙宫开宗以来头一遭。 “此女之天赋,恐怕还在岑无相之上!”有个长老失声惊呼。 众所周知,岑无相极品水灵根,拜入师门之后经由其师为其洗髓伐脉,三日筑基,半年炼体,陨落前六千余岁,已至合体境巅峰,半步大圆满,乃是须弥仙宫内一段传奇。 谁曾想,岑无相陨落十五年,须弥仙宫再出一个惊世之才。 越来越多长老与听闻一手消息的仙宫弟子赶来山门前,人群沸腾。 “尔等如此哄抢,岂有问过本座的意思?”一声冷哼如雷鸣般轰隆卷过,无形气浪将包围青冥的人群大力推开。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须弥仙宫宫主,人称寒亭仙尊。 同时他也是岑无相的师尊。 众长老面面相觑,最终无奈低头,暂退一旁。 岑无相与邪魔斗法意外身故,寒亭仙尊郁郁寡欢十五年,若仙尊有意收徒,他们也只能放弃。 青冥身侧清出一小块空地,面前只剩寒亭仙尊。 她自下而上与仙尊对视,浩瀚神威冲刷着她刚刚筑基的脆弱筋骨。 那双高傲的眼睛审视着青冥,好像要从她青涩的五官中瞧出点什么。 良久,万顷威压冰消雪融。 寒亭仙尊收敛气势,面庞上终于浮现一丝笑容。 他朝青冥伸手。 便在此时,风云突变。 一阵黑压压的狂风席卷大地,人群中的青冥竟凭空消失。 寒亭仙尊怒而色变,众长老也倏地抬头,却只见天空中划过一抹幽影,裹着青冥破虚而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2、第二章 无相魔尊 “好强的魔气,哪儿来的魔头!” 须弥仙宫天梯尽头,众长老齐声惊呼。 木灵根长老急得跳脚,一个箭步来到寒亭仙尊身后:“宫主,请允许老夫带人去追!” 后辈弟子的天赋关系到仙宫未来命脉,乃是头等大事,六千年才出一个的天纵之才,怎能让魔门之人嚯嚯了! 寒亭仙尊阴沉着脸,死死盯着虚空中那道缓缓收缩的裂缝,“此人有备而来,已经追不上了。” 众长老愤愤不平:“岂有此理,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这时,又有两道人影从宫中飞蹿出来,落地屈膝,向寒亭仙尊禀报:“宫主,藏宝楼阵法被破,三位守塔长老身受重伤。”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偌大山门前顷刻间鸦雀无声。 寒亭仙尊侧眸:“丢了些什么?” “回宫主,塔内法宝皆保存完好,没有丢失。” 山门前众人听得此言,松口气的同时,心间也都窜上疑窦。 擅闯宝塔的贼人既有本事破阵,为何又分毫不取? “本座将亲自替三位长老疗伤,这件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天梯试炼继续。”寒亭仙尊语毕,转身走向宫内。 众长老心中再多疑惑也不敢此时冒头,见状同时弯腰作礼。 “恭送仙尊。” · 前一刻,青冥还在须弥仙宫山门前,受众长老青睐,即将接受寒亭仙尊的招揽。 转眼之间,周围景色变幻,云蒸雾绕的仙宫一去不返,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另一座格调截然不同的建筑。 以及一张深深刻入青冥记忆中的脸庞。 数步之外的殿宇上,一身玄袍包裹颀长身影,随风拂动的衣角与前世山间吹过的风完美重合。 岑无相。 须弥仙宫宫主大弟子,十五年前,一剑劈毁了她的肉身,害她不得不落入轮回的岑无相。 虽然不知道须弥仙宫的人为什么说十五年前岑无相重伤陨落,而岑无相此刻又出现在她面前,但她踏上须弥仙山,就是为了找到岑无相。 为报前世杀身之仇。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因缘际会,她前世死得冤枉,这辈子连天道和时运都占她这一头。 青冥不动声色,暗自揣摩岑无相抓走她的用意。 她这具崭新的肉身,就连须弥仙宫一宫之主都没有发现端倪,应当不至于照面就被岑无相识破。 大殿上无人说话。 岑无相打量青冥的眼神淡漠冷血,宛如瞧着一条将死的鱼。 良久,岑无相轻启薄唇:“拜我为师。” “……” 青冥眉角轻颤。 这不对吧? 岑无相双眼捕捉到青冥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随即她冷冽的瞳仁中透出一丝兴味。 欲看这万众瞩目的天眷之才如何应对她的刁难。 是顺意,还是违逆? 青冥面无表情平复呼吸,面对岑无相审视的目光毫无退避,冷静开口:“以我资质,若拜入须弥仙宫,自有名师教导,你毁我前程,还想让我拜师,我拜你为师能有什么好处?” “你保住了性命,算不算好处?”岑无相瞥青冥一眼,讥诮地说道,“若你拜入那几个老匹夫门下,本座路过便直接杀了你,你莫不知足。” 青冥:“……” 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黑着脸,蹙起眉头,态度冷硬地开口:“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大不了她再投胎,等个百八十年的,养精蓄锐重整旗鼓,再卷土重来。 岂料那殿上之人闻言竟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一声叹,来不及捕捉便已消失,只剩尾音拖着点玩味:“你急着求死本座反倒不想杀你。” “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青冥与她横眉冷对。 岑无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丝毫不为她的顶撞动怒,仿佛在欣赏一只受困抓狂的小动物。 “本座今日不甚如意,便也不想叫旁人如意。”岑无相轻拂衣摆,行至软榻卧下,单手撑起脑袋,缓缓合眼,“你什么时候开口叫师尊,本座便什么时候允你离开此殿。” 青冥:“……” 她咬牙握拳。 这女人倨傲的神情与姿态,同自己被杀死那天弥留之际最后看到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岑无相,果然很讨厌。 殿宇那一头,岑无相说完便不再出声,闭合双眼神色平静,像睡着了似的。 青冥先是原地站着思索对策,站久了有些累,便席地坐下盘起双腿,左手托起右手手肘,右手支撑下颌,摆出严肃思索的表情紧紧盯着岑无相。 她羽翼未丰出师不捷,来硬的无异于找死,服软又不甘心,看来报仇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盯了一会儿,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咕咕声。 “……”青冥双手掩面。 盖住眼睛的手指翕开一条缝,暗中观察岑无相。 岑无相保持假寐的姿势,安谧的神情波澜不惊,似未听见方才细微动静。 青冥小心呼一口气,视线从岑无相脸上挪开,漫无目的地打量她眼下身处的殿宇。 方才注意力全在岑无相身上时未曾多想,此刻细看下来,青冥眉梢一挑,这不是她前世居住的魔宫么? 殿宇中的陈设大体维持原样,只不过除去了四壁表面浮华的装饰,整体看来风格更偏简约大气,因而她没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岑无相斩灭她的肉身便罢,竟还霸占了她的魔宫。 青冥暗自龇牙,内心在小本本上再记一笔。 记完她感觉肚子更饿了。 为了找到岑无相,青冥在须弥仙山上一刻不停爬了三天才终于登顶,期间滴水未进。 天梯上有须弥仙宫阵法护持,倒不觉得饿,这会儿下了山,岑无相不给她吃的就能把她饿死。 青冥苦着脸皱紧眉头,思考对策。 一炷香后,岑无相沉睡的面容上投落一小片阴影,半尺长的短刀刃口锋利,闪烁寒光。 岑无相神色静谧,好似对渐渐逼近的刀光毫无所觉。 青冥双手握紧刀柄,气沉丹田。 旋即,刀口用力劈下,咔吧一声,食案上一颗带壳的果子从中破开,左右各倒下一半。 青冥放下短刀,捡起两半果子,去壳之后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岑无相只说不能离开大殿,又没说不能在殿上吃东西。 这种带壳的果子存储时间长,也不怕掉地上,而且容易饱腹,一颗便顶一顿饭,非常适合外出携带。 但这是她兜里仅剩的存货,吃完就没有了。 青冥吃东西腮帮子鼓得老高,正想着这顿吃完下顿怎么办时,岑无相忽然睁眼。 青冥赶紧把没吃的半块果子塞怀里。 顿了一瞬,她发现桌上还摆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 现在收刀还来不来得及? 但没等青冥决定要不要收刀,殿外忽然传来人声:“尊上,属下有事要禀。” “进来。” 岑无相无视青冥,清清冷冷的声音飘向殿外。 青冥动动耳朵,捕捉到大殿外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来人腰间环佩随步履移动轻轻碰撞发出声响。 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 旋即一道人影奔入视野,快步行入殿内,到空地中间停步。 青冥视线抬高,看清此人面貌。 下一秒,她两眼一瞪,嘴里正咀嚼的果子滑进咽喉,噎住食管。 “呜呜呜!” 青冥赶紧掏出水囊咕噜咕噜灌下两口,把果子顺下去。 她差点被果子噎死。 来人也注意到殿内多出来的动静,诧异地看向青冥,而青冥则状似无意地侧过身去,只留给此人一道侧影。 青冥下意识躲开来人视线之后,方反应过来,她换了一具肉身,不躲应该也可以。 但现在局势微妙,她不能赌那万分之一。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她认识。 何止认识,此人曾效力于她麾下,是她这魔宫中护法之一,名唤玄影。 没想到连她手下的人都已被岑无相收买,这比魔宫被岑无相强行霸占更让青冥生气。 除玄影之外,可还有旁人? 她手下八个护法,是死是活,还剩几个? 青冥斜后方不远处,玄影视线扫过她的侧脸,目露惊讶。 她诧异于岑无相身边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来。 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身上虽有灵气波动,但实在低微,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 但是,她出现在岑无相身旁就很奇怪。 那可是岑无相,曾经须弥仙宫的天之骄子,如今杀人不眨眼的无相魔尊。 十五年前,岑无相手刃深渊魔主后叛出须弥仙宫,占领魔宫养精蓄锐至今,连只苍蝇都不能在她身侧久留。 身后探究的视线令青冥如芒在背。 倏然,软榻上响起一声冷哼。 玄影如遭雷击,后撤一大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冷汗瞬间湿透她的衣衫。 “属下知错,恳请尊上恕罪!”玄影以头抢地。 岑无相卧着没动,只掀起眼皮睨她一眼:“有事说事。” “是!”玄影额头贴着地面,再没敢抬头张望,“属下探到消息,须弥仙宫藏宝楼遭到神秘高手袭击,但并无重要宝物丢失。” 说完,未得回应,她便继续道:“另外,须弥仙宫天梯试炼出了个极品木灵根的孩子,第三天便登顶,据说寒亭仙尊有意收其做关门弟子。” “……”青冥扶额。 幸好岑无相把这个笨蛋撬走了。 软榻之上,岑无相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轻敲膝头,波澜不惊地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玄影站起身,又弯腰一拜,这才快步退离大殿。 那环佩碰撞的声音飘远,直至再也听不见,榻上之人的清寒的目光转向青冥。 岑无相嗓音淡漠:“想好了吗?” 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青冥不由自主正襟危坐。 “……想好了。”她违心地说。 岑无相不语,但微微勾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青冥避开她的眼神,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师,师尊。” 3、第三章 掉毛乌鸦 一个称呼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青冥心想。 与其在这里和岑无相干耗着,不如先想办法脱身。 她内心有了决断,神色便愈发坦然。 岑无相略感意外地挑起眉毛,目光在青冥脸上稍作停留,旋即起身,手掌一翻,随手将一物扔给她。 青冥下意识伸手接过。 此物入手温润,表面泛着淡淡青光。 青冥低头仔细看,原来是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 上好的灵璧,适配青冥的木灵根,正面雕刻青鸾纹样,背面有个微型聚灵阵。 岑无相盘腿坐好,又合上眼,打坐入定前最后说道:“滴血认主,随身佩戴,可助你修行。” 青冥拽着玉佩系绳拨弄着把玩,心情微妙。 收礼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收到岑无相送的收徒礼,她不得劲。 但事已至此,继续纠结徒增疑窦,青冥没有立即滴血,反手将玉佩揣进衣兜。 她再看一眼岑无相,后者端坐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入定了。 于是她悄咪咪收起食案上的短刀,准备起身。 “果壳也收走。”岑无相闭着眼嘱咐。 青冥:“……”咳。 她把果壳全部扫进手心,案上摆件也复归原位,这才得以顺利脱身。 离开大殿时,青冥的脚步谨慎而缓慢。 等穿过殿前庭院,又九转十八弯地绕过几座小阁楼,她提升速度,彻底远离岑无相所在的殿宇。 到得一处无人之地,青冥步履微顿。 她想起来岑无相虽认了她当弟子,但并未给她安排洞府。 转念,青冥又拍拍脑门,还要什么洞府,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在身份暴露之前开溜。 有玄影在岑无相身边,她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 谁知道这魔宫中,除玄影之外,还有没有她认识的人,认识的人越多,她的处境也越危险。 但现在她还不能立即走,谁知道岑无相到底有没有入定,也可能是欲擒故纵。 她若表现出对魔宫的构造太熟悉,也容易引起岑无相的猜疑。 青冥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莫名其妙沦落到如此境地? 都怪岑无相。 青冥心里把岑无相怒骂一千遍,然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顺手掏出岑无相送给她的玉佩。 聚灵阵这种东西,放到前世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她非常需要。 岑无相应该不至于在这玉佩上做手脚……吧? 青冥拿出短刀,割破拇指指腹,挤出两滴血滴到玉佩上。 血滴在灵璧表面绽开,激起一阵青光,旋即那两滴血被玉佩吸收。 青冥感觉到自己和玉佩之间多了一线联系,同时她也意识到,这枚玉佩不单单只有聚灵的功能。 它还可以护身,以及……定位。 青冥:“……” 她用力把玉佩掷到地上,然后一巴掌盖住自己的脸,懊悔难当。 人怎么能上这种当?! 这下好了,逃跑难度再次升高。 她觉得有必要尽快离开魔宫,等她修炼个百八十年再回来。 反正她已经知道岑无相的据点。 是夜,月黑风高。 青冥特地等到乌云遮住月亮,天色完全暗下来再采取行动。 她这张脸对魔宫内大部分人而言属于陌生面孔,白天逃跑容易引人注目。 凭借自己前世的记忆,青冥锁定一个方向,摸黑朝魔宫外围小心移动。 岑无相看来是个疑心颇重,且对自身实力相当倨傲的人,青冥一路走来,没有遇到暗桩,关键防御点位改设迷踪阵混淆耳目,反倒降低了青冥逃逸的难度。 虽然她才刚开始修行,修为微不足道,但解阵是一门技术活,并不完全依赖于高深的修为,尤其是迷踪阵。 一种障眼法罢了,青冥前世活了很长时间,有非常丰富的相关经验。 就算不小心被岑无相抓回去,也可以狡辩说是迷路了。 这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青冥心里突然一咯噔,暗道不好。 旋即她便看见不远处凭空出现一道背影。 岑无相负手而立,远望前方连绵无尽的山峦,像是已经在此地等了她很久。 青冥:“……” 偷跑果然是行不通。 岑无相听见她的脚步声,缓缓回头。 青冥脑海中一瞬间涌出许多狡辩的理由,但最终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她被岑无相强行抓来此地,按头让她拜师,她不愿意,想跑还需要什么借口? 于是她耷拉肩膀,破罐破摔,静等着岑无相一巴掌送她去轮回。 但岑无相只静静望着她,随后抬手,指间垂落一枚玉佩。 正是被青冥扔掉的那块灵璧。 “不喜欢吗?”岑无相问她。 青冥撇开目光,不与岑无相对视,嘟囔着说:“不小心弄丢了。” 岑无相未戳穿这句显而易见的谎言,只随手将玉佩扔还给她,淡淡叮嘱:“那就小心一些,别再弄丢。” 说完,岑无相拍拍手。 她身后虚空一阵水波般晃动,玄影应声出现,单膝跪于岑无相身侧:“尊上有何吩咐?” 她当然看见了不远处的青冥,但有白天的教训,此刻她规规矩矩低垂着头,半分不敢造次。 “这是本座今天刚收的弟子,你带她去挑选洞府。”岑无相吩咐。 玄影倏地抬头,满眼皆是诧异。 岑无相居然会收徒?! “但有任何疑问,你可以先问玄影。”岑无相视线转向青冥,“还弄不明白,再问本座。” 青冥内心窜起的些许别扭转瞬又化作愤懑。 好个岑无相,竟让玄影来监视她! 岑无相吩咐完,身影便化作一缕清风。 云层散开洒下月光,照亮岑无相刚才短暂驻足的地方,其人已不见踪迹。 玄影恭恭敬敬埋首伫立,直至静谧的环境中出现一两声虫鸣,再也感受不到岑无相的气息。 至此,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量青冥。 青冥也再难回避。 青冥暗自咬牙,无视玄影,扭头往回走。 事到如今,逃脱无望,不如就在此地好好修炼。 管她什么玄影白影,被认出来之前,先走一步看一步。 玄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不知穿过几道迷阵,昏黑的视野豁然开朗。 夜色中,倚山而建的亭台楼阁披着月光,屋顶的砖瓦如覆糖霜。 “魔宫里的建筑有许多风格。”玄影不疾不徐坠在青冥身后,“除却群宫之外,前有九重环山,万顷雾淞林,后方则背靠深渊魔涧,魔物成群,你一个人时尽量不要乱跑。” 青冥不搭理她,她也不生气,耐着性子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修炼环境?” 既然岑无相让她为青冥挑选洞府,自然应按照青冥的喜好来安排。 “魔宫东面四季如春,景色最为优美,无相魔尊亦常住于此,南面地底藏有一座岩浆池,地表温度比较高,西边儿有一条深涧,最深处与魔渊相连……”玄影如数家珍地介绍。 这些,青冥当然都知道。 她还知道,魔宫北面有个禁地,那是她前世闭关修炼之所。 岑无相就是在那儿斩灭她的肉身。 那里有她遗落的法宝。 找回法宝,可极大幅地恢复修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青冥暗自咬牙,打断玄影:“那就去西边儿,离岑无相远的,越远越好。” 玄影:“?” 青冥身为弟子居然直呼师尊名讳。 玄影抬眼,左看看,右看看,岑无相没有现身。 果然是有其师则必有其徒。 青冥如此桀骜不驯,没有半分对岑无相的尊敬,岑无相收这样一个弟子,图什么? 玄影兀自琢磨,难道岑无相就不担心,未来或有一天,青冥可能会像岑无相自己叛离须弥仙宫那样,也叛出魔宫? 还是说,岑无相亦如当初的寒亭仙尊那般妄自尊大,笃信自己可以执掌乾坤? 玄影垂下眼眸,藏起眸心一闪而过的讥讽。 她瞥眼青冥瘦瘦小小的背影。 岑无相若真心收徒,何不亲自教导? 如此想来,岑无相把青冥扔给她照看,不过是在考验她的忠诚。 既如此,思路便清晰了。 这么个柔弱的孩子,岑无相分明可以将她一掌拍死,却要以收徒为借口将她圈禁,顺便试一试自己的忠心,可谓一石二鸟。 合理,玄影暗道。 过了这一关,她就能进一步取得岑无相的信任。 青冥闷头往前走,想甩掉玄影,至少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以防身份暴露。 便在此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缕风声。 “……魔主大人。”玄影小声呢喃。 是魔主,不是魔尊! 青冥步子一顿,吓得一个激灵。 玄影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竟然只凭她一个洞府环境的选择,就洞察了她的身份! 她当即就要咬破舌尖施展秘法强行脱身。 “……请您放心吧。”玄影继续说道。 青冥感觉有点不对劲,施展法诀的动作稍顿。 玄影已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中,未觉察青冥气息变化,兀自喃喃低语,几若无声地说道:“属下必将誓死守好魔宫,等大人回来!” 说完,她还攥紧双拳,给自己打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考验,难不倒我!岑无相,你这无耻小人,休想动摇我的决心!” 青冥:“……” 随后她听见玄影调整好呼吸,快步绕过她,来到她身前,拦住去路。 玄影一本正经板着脸,劝告青冥:“西侧魔涧过于凶险,你初入魔门没有实战经验,还是待在魔尊身边比较稳妥。” 见青冥沉默不答,玄影也站着不动,摆明了只要青冥再往前走,她会直接动用武力把青冥拎回东魔宫。 短短数息之间,青冥的心情大幅改变。 她看向玄影的眼神参杂上一点动容,一点无奈,以及九十八点同情。 原来岑无相没有把这个笨蛋撬走。 会怀疑玄影被岑无相收买的笨蛋原来是她自己。 青冥想起好多年前,一只满身伤痕的掉毛乌鸦闯进她修炼的地方,跌入莲池,被一片莲叶托起,才勉强保住性命。 那只笨蛋鸟儿的名字还是她起的。 它叫玄影。 但此刻,并非相认的良机。 青冥越过玄影的肩膀看向远处:“啊呀,师尊?” 玄影悚然一惊,迅速回头。 但身后空空荡荡,别说岑无相,连半个人影也无。 玄影:“!” 她心觉上当,再回转视线,青冥果然大幅跑远,眼看就要脱离她的视线。 “小滑头!休走!”玄影一个箭步追去。 青冥跑出百步之距,心里计算玄影追上她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眼前忽然飘过一片鸦羽。 下一瞬,玄影拎起青冥后脖颈处的衣领,任她手脚悬空胡乱扑腾。 青冥:“……” 哼,倒反天罡! 4、第四章 以下犯上 “放开我!”青冥喝道。 玄影瞥她一眼,煞有介事:“你保证不跑,我再放开你。” 青冥心说保证有什么用,她若真心想跑,还能让这笨蛋给抓着? 但该演的戏还是要演一下,青冥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我不跑,你放我下来。” “不放。”玄影并不信任青冥,撇嘴道,“我感觉你没安好心。” 青冥大喊冤枉,小幅度动了动手脚:“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对我有偏见?!” 玄影坚持自己的看法:“你长得就不像好人。” “……”青冥大无语,“你怎么还以貌取人?再说了,我虽没有闭月羞花,那总归也是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怎么就不像好人了?” “我跟你说不着。”玄影摇了摇头,“总之你休想再逃跑。” 青冥扭了扭脖子,继续挣扎:“说了不跑,我改主意了,我决定听你的去东魔宫。” 玄影低头瞧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不似说谎,微微蹙眉:“当真?” “这有什么假的,再说了,我又跑不过你。”青冥嘟囔,“你那么厉害,随随便便就能把我抓回来。” 玄影眉梢轻颤,被夸得嘴角要翘不翘。 但她绝不可能让青冥以为她好说话,便狠狠压住嘴角,板起脸道:“算你识相。” 抓住青冥衣领那只手终于松开,她身子向下一沉双脚落地,勒紧脖子的窒息感总算消失。 玄影冷着脸警告她:“别耍花招。” 青冥站定,稍事整理被抓皱的衣领,又拍拍袖子,这才开口:“疑心不要那么重,走吧,去东魔宫。” 一路上,玄影盯紧青冥,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不过好在青冥没再动歪脑筋,老老实实跟着她回到东魔宫。 “东魔宫中也有不少殿宇可供居住。”玄影再次开口,提起她们此行的正题。 “不用选了。”青冥回答,“我不需要单独的洞府,我和师尊住一块儿。” 玄影再次向青冥投去疑惑的眼神。 先前还说有多远就跑多远的人,这会儿忽然改变主意,要和岑无相住同一屋檐下,不知道青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论青冥作何打算,这一结果对玄影而言再好不过。 岑无相的弟子,理当由岑无相自己管束。 回到岑无相居住的魔殿,玄影目送青冥独自踏入殿中,自己则留在殿外随时待命。 青冥踱回殿内,意外发现岑无相不在。 “这可真是奇怪。”青冥托起下巴琢磨,“外边儿黑灯瞎火的,岑无相不待在殿内打坐修炼,还能跑哪儿去?” 思量须臾,无果,她摇摇头。 岑无相是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实在猜不透,便不猜了,随便吧。 青冥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数日奔忙,她这身子骨早熬不住了,困得不行。 磨刀不误砍柴工,修炼暂且放去一边,青冥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她小跑奔向岑无相白日小坐的软榻,蹬掉鞋子跳上去,不由分说和衣躺下。 别的不说,虽然岑无相人不咋地,但她很会享受,这张卧榻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也刚好合适,青冥躺下,困意立即涌了上来。 她阴差阳错落入岑无相之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走,此时若与玄影相认,对她们彼此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待在岑无相身边,便可以减少和玄影正面接触,怎么不算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呢? 虽然,距离岑无相太近也容易暴毙,但她神魂不灭,大不了就是去重新投胎,没必要把玄影卷进来。 事已至此,青冥心想,睡觉吧。 天将蒙蒙亮时,岑无相回到魔殿,一刹那便发现异样。 昨日收入座下的弟子,此刻正大大咧咧躺在她的卧榻之上,呼呼酣睡。 她抬起胳膊,准备将这不知礼数的弟子扔出殿外。 便在此时,岑无相目光扫过青冥的脸庞。 青冥睡熟之中神情静谧放松,呼吸平缓绵长。 年方十五的孩子,皮肤表面还有一层未退的细绒,五官没有完全长开,一脸稚嫩,对即将临身的危险毫无所觉。 倘若……她的漪儿无病无灾,能健康长大,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岑无相猝然心痛,掌间积蓄的力量随即散去。 静立须臾,岑无相回过神来,再看向青冥,她眉目间的漠然中参杂一缕无奈怅惘。 旋即,她变掌为抓,一把将青冥从榻上薅下来。 青冥睡得正香,莫名其妙一个跟头栽醒了。 她一睁眼,视野里便闯进岑无相那张死人脸,霎时怒上心头,不高兴地挂脸:“你干什么?!” “合该本座问你才是。”岑无相淡淡瞥她一眼,“本座不是让玄影带你去挑选洞府么?你怎么还在这里?” 说着,她绕过青冥走向软榻。 榻上被青冥躺过的地方皱巴巴的,岑无相嫌弃地蹙起眉头,掐诀施法,将这榻上枕头和褥子里里外外清理了两三遍。 青冥听见问话,正想着应如何回答,扭头便看见岑无相对软榻近乎洁癖的过度清洁。 她猛蹦起来,眉毛跳得老高:“你这就过分了吧?我充其量只是躺了一个晚上,你至于洗那么多遍?我看起来有这么脏?” “去你自己的洞府,想怎么躺就怎么躺。”面对青冥的质问,岑无相不仅没有停手,还当着她的面又清理一遍,同时说道,“但这是本座休息的地方。” 岑无相回头瞥青冥一眼:“你不问便自行使用,乃是以下犯上,本座不予追究已是宽宏,你倒还委屈上了?” 青冥被怼得理亏,可转念一想,整个魔宫原本都是她的,岑无相强抢她的魔宫在先,现在还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 但与岑无相硬碰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青冥脑子一转,有了计较,心头冷笑。 同时她眉毛一耷,摆出一副大受伤害的模样,瘪着嘴小声嘟囔:“得亏我觉得陪伴在师尊身旁乃是身为弟子的本分,便不要洞府,只让玄影送我回来,好心好意给师尊暖暖床,竟然被如此嫌弃。” 岑无相:“……” 她不作回答,青冥却越说越委屈。 “我三岁的时候娘亲就病死了,我爹想续弦嫌我碍事,将我扔去道观让我自生自灭,好不容易等到须弥仙宫开启试炼,我想依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又被你抓来这里……” 青冥用力挤眼逼出两颗豆大的眼泪,哇哇哭闹:“我认命了!虽然你不讲道理但我好歹也有了师尊,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表现日子总归能好起来……” “谁曾想天大地大,居然没有地方容得下我,呜呜呜呜哇啊啊——” 嘹亮的哭嚎声响彻殿宇,连蹲守在殿外的玄影都情不自禁拧起眉头,暗道:岑无相,你怎么忍心!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玄影一个劲叹气,懊悔不已,“我刚刚居然对她那么凶,唉!我真该死啊!” 岑无相伫立于软榻之前,抬手用食指敲敲眉心。 哭声太吵了,吵得她头疼。 “闭嘴。”她喝止青冥。 哭声被这一声喝掐断须臾,转头换来更刺耳的嚎哭。 青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心痛,仰头倒地胡乱翻滚。 岑无相:“……” 分明一掌甩过去就能获得清静,但她攥紧的拳头指甲都陷进掌心,那一巴掌也没扇下去。 那边青冥越哭越凶,这方岑无相冷冷绷着脸,大有僵持不下的意味。 倏然,哭声戛然而止。 青冥止了哭,抹掉脸上泪迹,低着头神色黯然地起身。 “是弟子放肆冒昧,师尊教训得对。”她合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弟子这就退下,再不碍师尊眼了。” 说完,转身往殿外走。 肩上好像压着沉重的担子,每走一步,都重如千钧,腰背也越来越佝偻。 殿外,玄影蝙蝠似的趴在院墙上,见得此情此景,咬牙切齿。 岑无相,你比我更该死! 眼看青冥将要走到大殿门口,身后终于飘来岑无相的声音:“等等。” 青冥驻足,似已哀莫大于心死。 她缓缓回身,规规矩矩向岑无相低头行礼:“师尊还有何吩咐?” 岑无相静静望着她,良久,无奈轻叹:“你若不再吵闹,为师允你留下。” 青冥倏地抬头,满脸诧异,神色间又有些惶恐,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话已开口,岑无相便彻底放下介怀,语气也温和许多:“此殿院内还有许多空房,你可以任意挑选,出入不必向为师报备。” 闻言,青冥没应,就只原地站着,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岑无相。 “为师乏了,欲小憩片刻,你去留随意。”岑无相垂眼,平静淡然说完最后一句,随后落座合眼。 不料,岑无相话音将将落地,青冥眉目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蹬蹬蹬跑到岑无相身边,小脑袋朝前一探:“要不要弟子伺候师尊更衣?” 岑无相:“……不用。” “那弟子给师尊暖床!”青冥态度积极。 岑无相皱起眉头:“你刚刚还在地上打滚。” 这话说完,她意识到不对,重点是青冥衣服脏不脏吗? 重点难道不该是青冥为什么执着于要留在殿上? 刚刚那么痛苦,已经心灰意冷的人,这会儿怎么又活蹦乱跳了? 方才没觉得不对,此刻细细思量,总觉得像演的。 “嗨呀,那这样总行了吧?”青冥说着,唰地一下就把外衣扒掉,只留一件底衫,然后同手同脚准备爬去榻上。 岑无相:“……”呵。 原来这只小皮猴儿是看上了她的卧榻。 青冥已经爬上软榻,准备躺下继续睡觉了,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揪住她的领口。 下一瞬,她连翻带滚栽出大殿。 恍恍惚惚还未回神,眼前倏地投下一大片阴影。 打满补丁的衣服张牙舞爪地飞出来,迎面罩住她的脑袋。 随即,又有个巴掌大的荷包落到她跟前。 岑无相的声音也同时飘进她的耳朵里:“袋子里有几套换洗的衣物和卧具,你自己挑喜欢的。” 5、第五章 相见欢喜 啧,岑无相怎么像猫一样,睡个觉还要圈地盘? 青冥表示不理解,起身拍拍屁股抖落灰尘,重新穿上外衣,再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 这么一摔她睡意全无,决定还是到院子里随意转转,也给自己挑一个不会被岑无相打扰的房间。 殿内,见青冥离开原地岑无相便收回神识,心头暗暗叹息。 她怎会对如此泼赖之子生出恻隐之心? 那日须弥仙山之上,岑无相路过见仙宫众长老汇聚于山门前,惊呼天才出世,如获至宝,连仙宫宫主寒亭仙尊也屈尊亲临山门,大有要收徒的意思。 她大费周折破解藏宝楼护阵寻须弥神灯未果,自对一众长老心生厌烦。 这群老匹夫也配收徒? 倘若真有天之骄子惊现于世,落入须弥仙宫,方才万劫不复。 但到此时,她还未想抓走青冥。 众多仙宫长老齐聚山门,她若贸然现身,风险远高于利益。 直到,那个被众人团团包围的孩子,在经受长老检验根骨的灵气洗礼之下,受气机引动,竟然当场筑基。 确乎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若其拜入寒亭仙尊门下,千八百年过后,必成威胁。 十五年前,岑无相尚是仙宫大弟子时,曾亲手斩灭深渊魔主,如今她叛出仙宫落入魔道,自然不会让自己重蹈前人覆辙。 因此,绝不能让青冥拜入须弥仙宫。 这便是岑无相带走青冥的理由。 谁曾想,她同时也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大麻烦。 还不如一巴掌拍死了省事。岑无相颇为懊恼地想。 话虽如此,可青冥在她面前撒泼打滚,捣蛋淘气时,她总恍惚出神。 或许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鲜活而有生命力,难免触动她内心深处的隐痛。 她也有一个孩子,那是她此生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同年纪的小孩在阳光下朝气蓬勃的生长,而她自己的孩子,如今还在寂静无人之处昏迷未醒。 岑无相合上双眼,沁凉的空气随着呼吸灌入肺腑,竟锐利如片片刀锋。 十四年前,刚出生的女婴浑身鲜血淋漓,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时,她内心充满诉诸不尽的纠葛。 她杀了深渊魔主,本是功勋一件,却因此引起寒亭那老匹夫的忌惮。 回程途中老匹夫猝然发难,拔她仙筋断她仙骨,抽走她一身修为,任她跌落魔渊。 当时在场的数位长老,无一人站出来为她主持公道。 那时她方明白,她天赋卓绝冠古无今,早已成为众多前辈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早就盼着她消失。 她伤重至此,自然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会相信她日后还能活着爬出魔渊。 所有人冷眼旁观,看着她破败如折翅的鸟儿落入幽涧。 是涧底的河流托住了她,将她冲向深渊尽头,最终没入一汪莲池。 不久前,此地才发生了一场恶战。 莲池上荷叶残败,众花凋零,深渊魔主肉身破碎不复存在,但莲池中洇满了此魔的鲜血。 涌动的魔血仿佛还残余一些意识,竟向内汇聚,将岑无相包裹,吞噬。 岑无相筋骨尽断,浑身浸泡在莲池之中,动动手指都费力,自身难保,何来反抗的余力? 本以为这就是她的末路,但意料之外的,她居然没有死。 魔血融入她的血肉,重塑她的筋骨,让她活了过来。 不仅如此,还锻造出一副更强悍的身躯,一副参杂魔族鲜血的混沌之躯。 自此,她彻底沦落为魔修。 岑无相从莲池中苏醒已是数月之后,莲池中的魔血虽令她重获新生,但也同时侵蚀了她的身体,在她体内蕴化,结成一个魔胎。 等岑无相意识苏醒,觉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时,一切已为时已晚。 起先她以为是不是深渊魔主欲借她血肉之躯重生,因此诸多愤恨与屈辱充斥于她的心扉,但转念一想,若真如此,不过是一命换一命。 她杀人在先,因魔血之故重生在后,即便她满心怨念,终究无力与之抗衡。 魔胎在她体内孕育生长,竟未给她带来丝毫不适。 岑无相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孩子的魂识干干净净,并非借体还魂的魔头,而是一个崭新且无辜的生命。 孩子伴随她的重生出现,她们血脉相连,说是同生共死也不为过。 后来她诞下一个魔婴,是个女孩儿,相见欢喜。 她的女儿生在莲池,于池水涟漪之中降世,岑无相便为她取名岑漪。 可是,很快,岑无相发现不对劲。 这孩子先天不足,神魂有缺,出生后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虽有呼吸,却一直未能苏醒。 她不吃不喝,肉身也不能自然生长,生命的印记永远停留在刚出生的那一天。 岑无相痛心不已,只能将孩子暂时安置于莲池之内,借莲池本身的生息之力蕴养她的神魂。 她四处寻找修复神魂的秘法,每每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才满身疲惫回到莲池,陪伴她的孩子度过一个又一个冷寂的夜。 祈盼某一天,她的女儿睁开双眼,唤她一声娘亲。 这一切不为人知,魔宫宫众只知岑无相曾是须弥仙宫的天之骄子,如今堕落为无相魔尊,占据魔宫,将彼时威慑四方的深渊魔主取而代之。 却不知,魔宫北面的禁地就是她的逆鳞。 岑无相忍着内心隐痛閤眼小憩。 另一边,青冥离开主殿到院内溜达,每个房间都推开看一眼。 看看房间面积大小,看看内部陈设和装潢,挑挑拣拣,但都不如岑无相住的那间主殿令她满意。 谁让她现在实力微末,没办法将岑无相赶出魔宫,只能先卧薪尝胆,静候时机。 等她找回自己遗失的法宝,羽翼丰满之际,就是岑无相的死期! 青冥兀自冷哼,寻不见心仪的殿宇,便退而求其次,随便挑了一间空阔敞亮的偏殿,打开岑无相给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一张卧榻,诸多细软,几套碗碟杯盏,都是些日常生活能用到的东西。 青冥还从中找到一小瓶辟谷丹。 她一边摆弄着这些物件儿,一边托起下巴,心头升起一丁点儿疑惑。 以岑无相的修为,荷包内许多物什她应该都用不到。 尤其那几套五颜六色的衣服,材质上乘,成色很新,显然不是岑无相的身量尺寸,于青冥瘦瘦小小的体格而言倒是颇为合身。 岑无相将她抓来魔宫才短短数个时辰,哪有功夫准备这些东西? 青冥眉梢一挑,难道,岑无相早有收徒的打算? 嚯,只怕这就是真相! 不过不凑巧,她阴差阳错成为这个被岑无相选中的倒霉蛋。 青冥皱起鼻子心头冷哼,岑无相霸占她的魔宫,又强迫她拜师,她的内心遭受巨量伤害,这些东西都是岑无相本该给她的补偿。 想通关窍,青冥从众多换洗的衣物中挑选出一套喜欢的,然后蹦蹦跳跳跑出房间。 院外玄影觉察动静,探头朝院内瞧,迎面与青冥相遇。 “你干嘛去?”玄影问她。 青冥朝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玄影无语,“幼稚。” 口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担心青冥独自外出会遇到危险,于是不远不近跟在其后。 好在青冥并未走得太远,她在东魔宫的后花园里找到一条干净的溪流,溪流尽头有一座假山,山下修了个流水潺潺的小池。 青冥跳进小池把自己舒舒服服泡开,玄影见状不再凑近,驻足于稍远的地方替青冥望风。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玄影坐在雾凇枝梢间,背倚树干开始打瞌睡。 忽然,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将她惊醒。 她睁开眼,视野内纳入一抹清影。 随风拂动的秀发伴随轻盈摇曳的裙摆从树下经过,恍惚间似与一位故人的身影重合。 玄影陡然一愣,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泼得她刹那间清醒过来。 可当她再定睛细看,哪有什么故人,不过是青冥梳洗好了,准备回魔殿休息。 那瘦瘦小小的女孩儿身上哪有半分魔主的影子? 玄影跳下枝梢,垂眸自嘲。 她大抵是魔怔了。 青冥知道玄影就在附近,但她不打算和玄影过多接触,因而径直回到魔殿。 正要踏入院中,她忽然想起什么,步子稍停。 旋即,她手腕一翻,岑无相赠予的那块灵璧出现在她掌中。 她大大方方将灵璧系于腰间,并原地转一圈,欣赏自己此刻的扮相。 “岑无相的弟子”这个身份,多少还是能带给她一些便利。 准备停当,她这才踏入小院。 不期然,撞上另一道伫立于庭院中的身影。 岑无相负手立于院中,合眼沐浴朝阳,欣赏庭院内朝气蓬勃的美景。 灵觉捕捉到院外的脚步声,岑无相缓缓睁开眼睛。 于是,她灰蒙蒙的视野中闯入一抹鲜亮的色泽。 少女穿上合身的衣裙,长发自然垂落披散于肩后,眉眼清俊,五官秀丽,腰间玉佩跟随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霎时间,天地黯然失色。 岑无相眸心只剩那一点颜色,蝴蝶似的从她眼前飞过。 青冥一步一踮来到岑无相面前,忽而眉梢一挑。 奇了怪了,岑无相直愣愣盯着她看,却又好像在发呆。 她微微歪头,试探轻唤:“师尊?” 少女声音清脆,但从她口中唤出的两个字无情击碎了岑无相眼前的幻影。 岑无相回神,怅然垂眸。 只一刹她便收起眼底的失落,找回平静与疏冷,斜睨青冥一眼:“即日起,为师亲自教导你修炼,现在就可以开始。” 青冥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诶?” 不是吧,这么突然的吗? 6、第六章 入定修炼 岑无相说要指导青冥修炼,便一刻不停地加以施行。 她先给青冥讲了修炼的要则,纳气吐息的方法,然后引导青冥自己尝试感受天地灵气的变化。 魔修仙修实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要将万物生发的能量吸纳入体,锻骨伐髓。 只不过魔修更注重灵气的转化效率,往往剑走偏锋另辟蹊径,有时为提升个人实力而不择手段,是以常常为人所诟病。 而仙修则遵照传统,按部就班,修炼主要靠打坐闭关,辅以各种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 修魔者,率性自由杀伐随心,其意志不以天地万物为转移,而修仙者,舍诸欲以求长生,故而限制颇多,各大仙宗无一不是宗规森严,戒律万千。 言及此时,岑无相内心暗自讥嘲,若以此为修仙之标准,须弥仙宫那伙道貌岸然的老匹夫,没一个能成仙。 “另外,因为魔修体内的灵气来源驳杂,通常难以彻底提纯炼化,因而外放时灵光浑浊暗淡,不似仙修那般纯净好看,修炼时也比仙修更容易伤及经脉。” “因此走魔修的路子务必要重视肉身的锤炼。”岑无相侃侃而谈,“修仙修魔,其区别大抵如此。” 青冥故作不解,提问:“那师尊是魔修还是仙修?” “为师从前曾是一名仙修,如今弃仙修魔。”岑无相并不避讳,坦坦荡荡地回答。 青冥眨巴眨巴眼睛,先前她踏上天梯,听见了山门前那两个执事小声对谈,须弥仙宫的人好像都以为岑无相死了。 还是和深渊魔主大战时受伤死的。 真是可笑。 彼时她在魔涧中养伤,不知何人透露了她受伤的消息,被须弥仙宫众仙修找上门来。 以寒亭为首几个老家伙设阵将她围困,她一心破阵凭依肉身强横将那些老不死的东西全部击退,便在此时,岑无相趁机偷袭将她肉身一剑斩灭。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纠缠,她都没找着机会与岑无相正面交手,又如何重伤岑无相? 不知岑无相后来叛离须弥仙宫,是否与此事有关? 青冥小脑瓜琢磨琢磨这个,再琢磨琢磨那个,眼神自然也飘忽不定。 倏然,嘣的一声脆响,伴随刺痛击中青冥的额头。 “啊呀。”青冥脑袋后仰,顺势双手捂住脑门,回神瞪一眼偷袭她的人。 岑无相屈指轻弹青冥脑门那只手还悬在青冥眼前。 这只手五指青葱,指节修长,微微弯曲的食指缓缓伸直,隔着青冥手背戳戳她的脑袋:“想回须弥仙宫,不愿随为师修魔?” 青冥嘟起嘴:“没有。” “你若是想修仙,为师也可以教你。”岑无相意外地好说话,语气随和,“只不过,修仙讲究的清规戒律数不甚数,在你把戒律背熟之前,为师不便传授你功法。” “我不修仙,人活着本来就难,还不能自在随心,未免太辛苦,那样的长生又有什么意思?”青冥表明自己的看法。 岑无相看着她的眼睛,沉默须臾,忽而唇边扬起浅浅笑意。 戳青冥脑门那只手稍稍收回,旋即放到青冥的脑袋上,揉揉她的发顶。 “做为师的弟子,不比拜入须弥仙宫差。”岑无相如是说。 青冥愣住。 直到岑无相收回手,背过身去,她还就着盘腿打坐的姿势愣愣坐着,好一会儿没眨眼。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玄影的声音:“尊上,属下有事禀报。” 岑无相背负双手应声:“进来说话。” 玄影翻过院墙跳入院中,快走几步,于小亭外驻足,越过岑无相扫了眼亭中青冥,旋即单膝跪下: “尊上,属下接到消息,昨夜魔渊内有魔物异动,宫中有几个弟子修炼时被魔物所伤。” “这点小事无人处理?”岑无相蹙眉问道。 玄影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镜沄护法已安置好伤众,另有巫芝、雀厌二位护法深入魔涧调查魔物异动的原因,但尚未带回确切消息。” 岑无相波澜不惊地抬起下巴:“你先下去吧。” 玄影拱手一拜,随后腾空向后一跃。 其身影便幻化为一只黑鸦,翅膀一震便从亭外消失。 岑无相身后,青冥望着不远处的天空,一片缓缓飘落的鸦羽从她的视野中经过。 玄影提及的三个人,也都是她魔宫中原班人马。 她手下的人,岑无相一个也没杀? 亦或说,从前效力于她的魔宫宫众,如今全部听命于岑无相了? 青冥胡思乱想之际,岑无相背对她说道:“你先按照为师教你的内容静坐冥想,顺便总结梳理一下为师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个时辰后,为师再来考校你。” 话音落下,岑无相的身影随着一阵清风缓缓消散,只留青冥独自坐在庭院角落的小亭里。 岑无相的声音唤回青冥的注意,也一并唤起刚刚岑无相的手放到她脑袋上时那一刹那的感受。 青冥双手撑着膝盖,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岑无相,摸了她的脑袋! 而她,居然,不讨厌!青冥倒吸一口气冷气。 一个时辰后,岑无相回来。 看见青冥瞪着眼睛竖着眉毛,双手托腮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坐在小亭中,她不由疑惑:“怎么了?” 青冥斜她一眼,不说话,还把头扭一边去。 岑无相面露沉吟之色。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最难揣摩。 她稍作思量,心想:难道是冥想太难了? 不无可能,岑无相判断。 青冥登上仙山便被一众老家伙称作天纵之才,轻轻松松便成功筑基,肯定自以为修行很容易。 然而首次尝试冥想,她会发现自己内心思绪繁杂,难以入定。 别说修炼了,恐怕连天地灵气的波动都还无法觉察。 像青冥这么心高气傲的孩子,想必是不肯承认自己做不到,这才拉不下脸来面对她。 罢了,岑无相略感无奈。 到底是孩子心性,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又容易挫败,还需多多鼓励才是。 岑无相便缓步走进小亭,来到青冥面前。 青冥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微风里夹杂了属于岑无相的气息。 那是一点淡淡的清香,像深夜里盛开的睡莲,散发出雅致而静谧的香气。 莲,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 青冥心头划过这个念头,却故意偏头不理会她。 但岑无相并未生气,她心平气和地在青冥面前掀起衣摆盘腿坐下。 青冥眼角余光捕捉到岑无相的动作,顿觉不解。 旋即,便听岑无相开口:“抬手。” 她扭过头来,疑惑地扬起眉毛:“干什么?” 岑无相没有解释,两臂轻扬,空气中的灵气自然震颤,形成水漾般的波动。 她的双手朝前一探,青冥便感觉凭空出现一股吸力拉扯她的手臂。 没等她反应,她的双手便自行抬起,搭入岑无相的掌心。 下一瞬,平静柔缓的温热渗入她的手掌,沿两臂经络涌入四肢百骸,以固定的轨迹稳稳运转。 这个过程中,天地灵气以小亭为中心向内汇聚,积压到一定浓度后自然泛起微光,化作一片光膜将她们包裹。 岑无相修为深不见底,体内灵力自然浩瀚如渊,而且控制精准,运转自如。 她将自己的灵力当作一缕引子,引动青冥体内稀薄的灵力,不疾不徐地开拓青冥的经脉。 灵气汇成一层层浪花拍打青冥的身体,青冥感觉自己浑身筋骨酥酥麻麻,像泡在温泉里,不多时便昏昏欲睡。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明明不需要岑无相指导青冥也可以独自修炼,但岑无相的灵力带着她的灵力在她体内运转时,她不知不觉地生出两分懈怠。 等她再次回神,意识到自己正在修炼,猛地睁开双眼,亭外天色已然黑透了。 青冥伸手捏捏眉心,暗暗懊恼,她怎么这么轻易就放松了警惕? 诶,不过,岑无相呢? 青冥起身踏出亭外。 便在这时,她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主殿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旋即,岑无相的身影从殿内缓缓走出来。 今夜的月亮银盘似的嵌在夜空中,洒下霜白色的月华,照亮岑无相清绝淡漠的脸庞。 那身玄袍包裹她的身躯,平添两分萧瑟肃杀之感。 青冥看见岑无相,岑无相自然也看见了青冥。 她冷漠的脸孔寒霜消解,眉目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微微收敛,抬起一条胳膊,朝青冥招招手。 青冥踟蹰片刻,还是迈开脚步,走到岑无相身边。 岑无相手指勾起青冥脸颊边一缕发丝,随手将其别到青冥耳后,淡淡然开口:“方才入定修炼的感觉,你记住了吗?” 青冥不觉间屏住呼吸,慢半拍才后退一步躲开岑无相的手。 刚刚别好的那一缕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被耳旁带起的风重新吹落。 旋即,她低头避开岑无相的目光,盯着自己脚尖,闷闷地回答:“记住了。” 岑无相手顿在半空,悬停须臾,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从明日起,你每日静坐入定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岑无相将手背到身后,语气淡然无波,“近来有魔物逃离魔渊,你尽量在东魔宫的范围内活动,不要走远。” 说完,不等青冥再回答,她径直从青冥面前走过。 漆黑如墨的身影转眼便融入静谧的夜色中。 直至岑无相彻底走远,青冥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猛地放下来。 岑无相那么温和她真的很不习惯。 7、第七章 魔尊弟子 青冥回到自己的房间,往榻上一躺,合眼睡觉。 虽然对于修炼之人而言,睡觉不是必须,但青冥刚筑基,尚算半个凡人之躯,比起打坐修炼,睡觉恢复精力的效率更高。 想想看,凡人的生活中,每天有三成的时间要花在睡觉上,所以对于卧具的选择,多挑剔都不为过吧? 青冥脑袋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就沉入睡梦。 睡着后青冥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莲池,流水潺潺,莲叶残败。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莲池的水都被染红了。 这是她死后的莲池。 池水中,一团白影随波摇荡,被水流缓缓拍到岸边。 青冥看清了那张苍白如死人般的脸。 岑无相。 青冥倏地醒了。 睁开眼,听见胸口传来怦怦心跳。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翻身坐起,扭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天光灰蒙蒙的,时辰尚早。 这个梦是在预示什么呢? 青冥深吸一口气,决定找机会去莲池看看,看看她的法宝还在不在。 于是乎,没等到天亮,青冥便起身离开魔殿。 至于玄影,随便吧,她爱跟就让她跟着。 殿外,玄影无所事事,坐在偏殿屋顶上打坐。 青冥一出房门,她便瞧见了。 岑无相嘱咐过她照看青冥,她可不敢有任何闪失,当即腾空一跃,振翅跟上。 趁着岑无相没回来,青冥一溜烟跑出东魔宫。 除去四个方位的魔殿,魔宫正中间还有一座更大的建筑群。 那里是整个魔宫的事务枢纽,主殿叫魔渊殿,周围大小偏殿不计其数,按规格粗略分作天地人三个等级。 天级殿宇通常是长老以上职级才可以入住,护法执事等住地级殿宇,其余宫众则一律都在人级殿宇中居住。 主殿自然属于魔主,但因为青冥怕麻烦,前世也不太理会俗事,把宫中事务全部扔给护法和长老,自己则常年在北面的莲池洞窟中闭关打坐。 想来岑无相也是出于差不多的原因,才将自己平时休息的地方安置在东魔宫。 青冥向西离开东魔宫,不一会儿便抵达中央魔宫外围区域。 外围散落着许多低等级的殿宇,看似有很多房子,实则路上也没什么人。 前世她虽然不怎么亲自管理魔宫内的事务,但对魔宫宫众的规模大体还是了解的。 魔宫占地面积很广,但大部分殿宇都空置着,毕竟不管是魔族还是人类魔修,通常都不喜欢带徒弟。 这片魔宫原本是一个凡人王朝的王宫,因朝代更迭而废弃。 青冥偶然路过感觉此地煞气颇重,虽然不适宜凡人居住,但对于魔族之人而言,却是上好的修炼之所。 因此她占据这一方土地,将这些房子大致修了修,便带着一众追随者长久定居下来。 青冥行走在魔宫寂静偏僻的小路上,感觉这里的环境与十五年前相比,没有太大的改变。 空气中的确有魔物残留的气息,但都是些低等级的魔物,没有实力特别强的。 不过,要说这些魔物异动,逃离魔渊的原因,大抵是因为青冥。 越是灵智低下的生灵,其心眼越纯粹,越能透过虚无的表象看到本质,青冥回到魔宫这件事,已经有许多魔物觉察到了。 这也是青冥担心她会被玄影认出来的原因。 不过她倒不介意被这些低等魔物认出自己的身份,一来语言不通,二来……魔物往往比人听话很多。 她快步穿过幽巷准备前往西边的魔渊,看看有没有机会挖点天材地宝什么的。 这时,巷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这声惊呼划破静谧的清晨,青冥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判断声源所在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级殿宇。 她眼珠子一转,被岑无相抓来魔宫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玄影外的魔宫宫众。不如趁此机会,看看岑无相管理下的魔宫,与她当初有何不同。 与此同时,距离青冥百步开外的人级魔殿一片喧嚣。 昨日魔渊内发生异动,不少魔物出逃,伤及在西魔宫内修炼的魔宫弟子。 此处魔殿位在中央魔宫外围,且空置许久,便被临时征用,用以收容撤离西魔宫的伤员。 一名元婴境魔卫带着两个金丹期魔侍,看护十余练气筑基的弟子在院内打坐疗伤。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原以为不会有魔物到中央魔宫的区域来,没想到天色蒙蒙亮时,殿宇檐角忽然出现一大片乌云。 “乌云?”魔卫蹙眉沉凝,“怎么会有这么低的乌云?” 那片云黑压压的,几乎吞没了大殿的屋檐,而且还在翻滚移动。 她手边魔侍突然惊呼:“不,不对,老大,好像不是云啊!” 魔卫定睛细看,倏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哪儿是乌云啊,分明是一大群魔蝠! 这些魔蝠个头不大,翅膀张开也才两尺宽,而且品阶极低,一只魔蝠的攻击力大抵相当于一个练气期的修士。 但是,它们活动时成群结队,那黑压压一大片,起码上千只。 “撤,撤退!”魔卫扯着嗓子大喊,“快撤回殿内!” 正打坐的弟子们纷纷惊醒,赶紧向大殿撤退,院内霎时兵荒马乱。 魔卫带着手下魔侍快速来到殿门前,浑身气息外放,匆忙架设防御护阵。 但魔蝠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身形灵活,移动速度又快,无孔不入,护阵拦住大半,却仍有近百只插空钻进殿宇。 这些魔蝠单只倒是不成威胁,但此刻大殿内外都是些本就受了伤的低阶弟子,哪怕魔蝠飞入殿内只是横冲直撞,都够她们喝一壶。 眼看人群骚乱,一名伤势较轻的练气期弟子起身,大声说道:“咱们合力把这些魔蝠清理掉!” 也有的人已经动手,数只魔蝠被当场击落。 但因为魔卫和魔侍各负责大殿一个方向的护阵,人手短缺无力回援,已经冲进殿内的魔蝠只能靠她们自己解决。 与此同时,殿外还有几个弟子掉队。 魔卫一掌击落大片魔蝠,同时瞪眼大喊:“你们几个,跑快点!” 弟子们匆忙跑向大殿,但其中一名弟子腿上有伤,移动速度很慢,拉扯着她一块儿走的几个人一转眼就落在队伍最后。 她们几个人,便成了那一大群魔蝠眼皮底下的活靶子。 倏然间,半空乌云翻卷,如一盆泼墨从数丈高的空中倾泻而下。 未来得及回到大殿的小弟子们眼看魔蝠群扑到面前,忍不住放声尖叫。 忽然,一蓬气浪从身后拍来,赶在泼墨坠地之前,推着她们向前移动好几丈。 几个女孩儿跌跌撞撞摔倒在大殿阶前,状态虽然狼狈,但已在魔卫魔侍的庇护范围之内,魔蝠受高阶修为之人气息震慑,不敢上前。 众人匆忙回头,竟是那腿脚不便的女孩儿竭尽全力推了她们一把,但她自己则因反震之力倒退几步,完全暴露在乌云笼罩之下。 “苗苗!”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你是个傻子吗!” 魔蝠毕竟只是低阶魔物,攻击力不强,她们聚在一起尚有活路,但郝苗苗把她们推开,自己独身一人,只怕凶多吉少。 但电光石火,郝苗苗已被魔蝠群汇聚的乌云笼罩,她们再想搭救,已然错过时机。 郝苗苗的朋友们痛心疾首。 被魔蝠群包围的郝苗苗眼前一片漆黑,但她并不后悔。 她们都是出身很普通的凡人,因人间连连战乱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有点杂灵根却又不足以入仙门,谁会主动选择修魔呢? 虽然这点取舍微不足道,可如果她的死能换来其他人的生,也算死得其所,不枉此生。 魔蝠的翅膀划过她的身体,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这些伤虽然不深,但她一定会因为伤口太多流血而死。 郝苗苗很平静地放弃了抵抗,缓缓合上眼睛。 便在此时,她微虚的视野中闯入一抹清影,那人按住她的肩膀,低喝一声:“蹲下!” 郝苗苗来不及反应,便被来人用力按倒,一屁股坐到地上。 旋即感觉空气猛地一震,漫天魔蝠竟如飘雪,哗啦啦从空中坠落,散满整个庭院。 霎时间,魔殿内外一片寂静。 郝苗苗呆坐在地,愣愣望着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影。 来人头上的发带被狂风吹落,一头青丝瀑布般倾洒下来,垂落于肩头。 她稍稍侧首,一张素净稚嫩的侧脸撞进郝苗苗的双眼。 郝苗苗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直至来人转过身来,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她才霍然惊醒,连忙开口:“多,多谢。” “没事吧?”青冥歪歪脑袋,“吓傻了吗?” 郝苗苗对上青冥的眼睛,倏地被烫到似的低头:“没,没有。” 眼看危机解除,殿前几个弟子呼啦啦围上来。 她们一边检查郝苗苗的伤势,一边惊叹方才凶险,同时还七嘴八舌向青冥道谢。 魔卫也踏进庭院,视线扫过青冥那张陌生的脸孔,狐疑地蹙起眉头,询问道:“你是何人座下弟子?” 此女看起来只有筑基修为,却可以一击震落上千只魔蝠。 最可疑的是,这张脸她不认识。 青冥正待开口,忽然,院子里又刮起一阵风,随即凭空出现一道人影。 魔卫循着气机扭头,看清来人,猛然一惊,当即单膝跪地,拱手向来人行礼。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弟子们也吓一大跳,跟着魔卫魔侍一同拜倒。 转眼间,青冥周围所有人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只有青冥一个人还站着。 郝苗苗见青冥站得笔挺,吓得一把揪住她的裤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冒着生命危险示意青冥赶紧下跪。 青冥眉梢一挑,已知来人身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 岑无相注视着她,片刻后,无奈轻叹:“为师不是说过外面危险,让你不要离开东魔宫,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8、第八章 九死一生 刚刚喝问青冥的魔卫霎时汗流浃背,郝苗苗等一众弟子则恍惚出神。 “哎呀。”青冥眼珠子东瞄西看,转了转指尖青碧,“这不是有师尊给的玉佩护身,一点也不危险嘛。” 岑无相沉吟须臾,摇头:“罢了,有惊无险,下不为例。” 听她的语气,好像没有生气。 青冥立即抓紧时机,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唰地奔到岑无相面前挽住岑无相的胳膊,违心赞叹:“师尊真好!人美又心善,如此宽宏大量的师尊哪里找!” 岑无相:“……”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青冥的眉心把她轻轻推开,示意她站好,不要歪歪倒倒的。 青冥顺势松开岑无相,故作乖巧朝后退开小半步,但还故意留了一只手轻轻揪住岑无相的衣袖。 岑无相朝她看过来,她就把视线撇开,噘起嘴猫儿似的左顾右盼。 看看天空,看看远处的屋檐和跟前跪倒的人群,唯独不与岑无相对视,活灵活现地表演出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叛逆却粘人的姿态。 岑无相注视着青冥的眼神由疑惑变成无奈,最终也没有呵斥她松手,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口。 这时,玄影翻过院墙,落地便单膝跪下。 玄影跟着青冥出来,一路护卫青冥的安全,岂料一瞬间没有看住,青冥便忽然闯入魔蝠群中。 她惶急之间正准备出手搭救,青冥已然激活岑无相给的灵璧,危机也自然解除。 岑无相亲自来寻青冥,她再在一旁躲着不合时宜,只能硬着头皮现身告罪。 “你就是如此照看本座弟子的吗?”岑无相果然冷了脸。 玄影心头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她就该在青冥跑出东魔宫地界时强行把人抓回来。 即便岑无相生性凉薄,但青冥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弟子。 今日倘若青冥出点意外,玄影显然要负全责,此时面对岑无相责难,她也只能垂头领受,半分辩驳不得。 “属下知错。”玄影认罪态度诚恳,“甘愿领罚。” 岑无相冷冷瞥她一眼:“同样的事情,若再发生,你就不必到东魔宫护卫了。” 玄影心头一凛,陡然间面色苍白。 一旦岑无相卸了她的职,那她过往的努力便将前功尽弃。 “是,属下必不再犯。”玄影咬牙,怨怼不甘与委屈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但都被她一一吞下,未在脸上显露分毫。 青冥悄悄瞅她一眼,赶在被人发觉之前又把视线转开,暗暗怜惜这个小倒霉蛋。 岑无相扫视庭院中众人,淡然开口:“都起来吧。” 魔卫赶紧领着身后众人起身,郝苗苗此时方敢抬头,看向岑无相身侧的青冥。 青冥左顾右盼,似不经意也朝她所在方向瞥过来,郝苗苗霎时惊慌失措地低下头,恍惚之际猝然失落,原来方才搭救她的人,竟是岑无相的弟子。 她们的身份天差地别,别说成为朋友,连搭话都是奢望。 这时,听得岑无相开口:“这两日宫中魔物肆虐,寻常防护几已失效,你们暂且将受伤弟子召集转移到地殿,由殿内护法护持疗伤。” 魔卫躬身领命,岑无相旋即又对玄影道:“召集各天殿长老,魔渊殿议事。” “是!”玄影答应,不敢耽搁,立即施法向众人传讯。 岑无相安排好诸事之后,侧头瞧了眼被青冥轻轻牵住的袖口,而后说道:“你孤身回东魔宫也不安全,便随为师一同去魔渊殿吧。” “弟子全听师尊安排。”青冥乖巧答应。 她这么听话也令岑无相意外,探究地睨她一眼。 许是方才境遇凶险,也叫这冒冒失失的愣头小弟子长了点儿教训。岑无相心道。 岑无相颔首:“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岑无相抬起胳膊,按住青冥的肩膀。 青冥只觉身体一轻,转眼便来到魔渊殿上。 岑无相于殿中静立片刻,各天殿长老才陆续赶来,纷纷于殿前驻足,向岑无相的背影恭敬行礼。 众人自然第一时间发现无相魔尊身侧多了道衣着鲜亮的身影,但岑无相尚未开口,无人胆敢肆意打量,都只匆匆瞥一眼,便怀着好奇的心情惶恐垂首,安静等待。 青冥倒无那么多顾虑,魔宫长老们不敢打量她,她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到处张望。 岑无相虽没有屠戮魔宫,但天殿也多了不少生面孔。 前世曾效力于青冥的大多数魔众不见影踪,这十五年,因魔宫易主,内部血液自然也换了一批。 从众长老前后站位,可推断这些人修为和地位,以及她们与岑无相的亲疏关系。 玄影在内的几名护法如今都落于人墙之外,想必平日里也难受重用。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人也到齐了,岑无相才转过身来。 殿前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便见岑无相轻拍青冥的肩膀,对她们说道:“此女唤做青冥,是本座刚收的亲传弟子,平日里还需诸位多多关照。” 众长老倏地抬头,十数张脸孔同时面露震惊之色,广阔的大殿上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之下,青冥落落大方合抱双手,向众人微微弯腰:“弟子青冥,见过诸位长老。” 岑无相眼底划过一抹诧异,旋即含笑微弯唇角,很满意青冥人前得体的礼仪。 她视线缓缓扫过殿前殿众人,目之所及之处,众人神色各异,但都很快回神,纷纷俯首。 岑无相亲口嘱托,她们自然不敢不应。 青冥耳朵微动,听到人群中传来压低的议论。 “……前两日须弥仙宫天梯试炼出了个天赋异禀的小弟子,好像也叫青冥。” “不是说须弥仙宫遭受袭击,那小弟子也被魔头擒走……” “那魔头不就是……” 议论到此,戛然而止。 岑无相孤身一人胆敢闯入须弥仙宫,不仅破了藏宝楼的护阵,还当众抓走一个天赋异禀的弟子,须弥仙宫那一众长老岂不气炸了肺? 她如此高调行事,也不怕须弥仙宫报复。 青冥斜睨一眼岑无相。 岑无相肯定也听见了议论声,但她面上波澜不惊,半分不挂心。 待议论声逐渐消失,她才提起第二件正事:“魔渊内魔物异动的原因,调查得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人群后两名护法上前。 左侧红衣女人头戴珠钗,步履轻盈如梢头燕雀,窈窕身姿极为惹眼,反观右侧素衣女子则不施粉黛,低眉垂首,气质平和而疏冷。 此二人分别为雀厌和巫芝,正是昨日玄影向岑无相报备时提及的两人。 她们并肩走来,殿前几位长老自发向两侧让行。 青冥视线落到她们身上,雀厌只淡淡回瞥一眼,便骄傲地挪开目光。 巫芝微垂地睫羽忽如蝴蝶翅膀轻轻扇动,旋即抬了起来,隔着数丈之遥虚空与青冥对视。 “!”青冥心跳倏地漏跳一拍,赶紧躲开巫芝的目光。 阶下素衣女子扬了扬眉,唇边似勾起一抹浅笑,旋即消失。 青冥心头一凛。 刚才对视那一眼,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 巫芝是她前世几名护法中,最了解魔物习性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擅长驯化魔物的人类魔修。 这个女人不显山不露水,看似孱弱,却是深渊魔主座下八大护法之首,同时也最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连她也投靠了岑无相,青冥蹙眉担忧,局面对她愈发不利了。 雀厌巫芝二人于阶前驻足,由巫芝开口:“回禀尊上,我二人昨日深入魔渊,渊内魔物躁动,许多蛰伏之兽跑出洞穴,属下推测……” 她目不斜视盯着岑无相脚下台阶,语气不卑不亢,但她这个小小的停顿,却叫青冥心都提到嗓子眼。 “魔渊底部,恐有六品以上的天材地宝出世。”巫芝如是说道。 呼,青冥长长吐出一口气。 岑无相沉吟须臾,又问:“能否推断此物的确切位置?” “不能。”巫芝摇头,“此宝大抵已修炼出灵智,会自行移动且擅长隐匿行踪,魔渊下瘴气弥漫,视野遮蔽,难以锁定此物踪迹。” “原来如此。”岑无相并不执迷,“魔物肆虐的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这些魔物因为感知到天材地宝出世而魂识躁动,只需在魔宫四周点燃安魂草,入侵魔宫的魔物便会沉睡昏迷。”巫芝回答。 她身旁,雀厌接着说道:“待将这些魔物清理出去,于西魔宫魔渊入口处设七杀阵,阵眼处放一枚幽魂石,此次魔祸便可解除。” 岑无相颔首:“便由你二人去办。” 雀厌巫芝俯首弯腰,异口同声:“是。” 转身退下之前,巫芝朝青冥所在抬了抬眉。 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那淡淡扫过的眼神,却叫青冥头皮发麻。 之后岑无相再与长老们商议什么,青冥全不在意。 她一直低着头思索,巫芝最后看向她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女人说的那番话是在替她遮掩,还是魔渊中真有天材地宝出世? 忽然,破空声撕裂寰宇,穿透虚空。 一注锋利剑光毫无预兆地出现,刹那间逼近青冥。 青冥瞳孔一缩。 危机当头,她体内气机翻滚,眼底幽芒一闪。 时间的流动拉长十倍,所有物质的移行变换变得缓慢。 她看见魔渊殿上百丈高的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那剑光便是从此缝内弹射而出。 这一剑来势汹汹,若躲,她必将当场暴露身份。 可若不躲,这条小命九死一生。 便在青冥犹豫的瞬间,身旁岑无相忽地错身半步,反手劈碎剑光。 锋芒如飞溅的水花般溢散,擦过岑无相的肩膀。 9、第九章 包扎伤口 青冥离得近,亲眼看见岑无相身上玄袍破了个豁口。 鲜血刹那间濡湿岑无相的衣衫,但因她袍服颜色暗深,离远了不太能发现。 岑无相斩碎剑光后并未收手,又凌空一掌回敬躲在虚空裂缝后的宵小。 掌风过境之处,虚空扭曲,寸寸坍塌,顷刻间便击中裂缝。 裂缝轰然之间破碎,半空中倾洒一场血雨,足足数息方还归寂静。 魔渊殿内外死一般沉寂。 岑无相虚虚按住青冥的肩膀,神色如常:“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吧。” 殿外十余长老护法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投向岑无相的眼神夹杂了敬畏与惊惧。 方才那人虽然藏头露尾,但其招式清晰可辨,是须弥仙宫的须弥剑诀。 众目睽睽皆可见证,须弥仙宫派出高手欲杀青冥,被岑无相阻拦,两人短暂交锋,岑无相大获全胜。 天地之间,恐怕也只有岑无相敢如此挑衅须弥仙宫。 岑无相话音落地,便带青冥离开了魔渊殿。 众人恭敬弯腰:“恭送无相魔尊。” 一转眼,青冥和岑无相回到东魔宫。 岑无相松开青冥的肩膀,青冥悄悄瞥她一眼。 垂落的袖口藏起岑无相颤抖的手掌,但藏不住岑无相指缝间渗出的一滴血。 “师尊,你受伤了。”青冥主动开口。 岑无相颇感意外,旋即发现地面上一点血迹。 “无妨。”她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转身面朝青冥,“今日是谁要杀你,你可知?” 青冥抿了抿唇,答曰:“许是须弥仙宫之人。” 岑无相从须弥仙宫山门前当众将她抢走,那些修仙的老头子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只不过,他们没本事杀岑无相,却又忌惮一棵好苗子落入岑无相之手,遂使这下作手段,打算除掉青冥。 “脑子不笨。”岑无相评价道。 青冥端站着,直直望着岑无相,不再吭声。 岑无相忽而笑了,问她:“你怨为师?” 作为青冥而言,如果不是岑无相将她从须弥仙宫带走,那些老头子会将她视若珍宝,不管最终谁收青冥为弟子,都会倾尽心血教导,而非像现在这样,惹上杀身之祸。 说是岑无相改变了青冥的命运也不为过。 然而,青冥却道:“不怨。” 岑无相眼里划过一抹意外:“哦?” “师尊先前也曾说过,若弟子拜入须弥仙宫,师尊也会对弟子痛下杀手。”青冥思路清晰地回答道,“即便要怨,只能怨弟子天赋异禀,惹人忌惮,而非怨师尊。” 这个角度倒是叫人耳目一新。 岑无相虚眼打量青冥,似欲从她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庞上瞧出端倪,判断青冥说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 青冥任她打量,同时接着说道:“弟子欲修魔而不欲修仙,即便拜入须弥仙宫,那群修仙之人,未必能如师尊一般,护弟子周全。” “……”岑无相沉吟须臾,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方才偷袭之人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但他没能杀你,必不甘心,所以,你要好好修炼。” 说完,岑无相摆摆手:“下去吧。” 青冥拱手弯腰,退出大殿,回到自己的房间。 方才魔渊殿上凶险还历历在目,青冥盘坐于卧榻之上,面色沉沉。 她抬手,食指轻敲眉心。 巫芝灵觉敏锐,或已知晓她的身份。 但如今,威胁她性命的因素已不止于岑无相。 留在魔宫安心当岑无相的弟子,设法取得岑无相的信任,才是最为便捷有效的法子。 即便外界所有人都知晓了她的身份,但只要岑无相一人蒙在鼓里,她手里这盘棋便非死局。 岑无相的弟子,这一身份,便是她最大的便利。 青冥理清了思绪,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只要能获取岑无相的信任,稍微撒撒娇服服软,有什么要紧? · 岑无相在殿内静坐,调和内息。 忽而,殿外响起脚步声,步履沉重几如凡人,来者是青冥。 她睁开双眼,一抹青衫踏入视野。 青冥缓缓走近岑无相,最终在十步开外驻足。 岑无相看她一眼:“有事?” “这是玄影给的金创药。”青冥拿出一个小瓶子在岑无相面前晃一晃,“我跟她说我削果子不小心割到手,她就给了我这个。” 岑无相未应声,青冥便自顾自又上前一步。 她双手托着小瓶,眼睛直直望着岑无相:“师尊今日救了弟子性命,弟子无以为报,请师尊允许弟子帮师尊上药,略表心意。” 沉默只持续了数息,岑无相不开口,青冥也不肯放弃。 于是,在青冥忽闪忽闪的目光中,岑无相垂眸,退让了自己的底线:“好。” 岑无相褪去玄袍,浅色内衬竟有好几处挂彩,最严重的便是右侧肩膀那一处剑伤。 青冥来到岑无相面前,看清岑无相肩上一道翻开的伤口,触目惊心。 刹那间,青冥脑海中划过许多想法。 这么近的距离,倘若她在金创药中加点东西,说不定能将岑无药倒。 除却野蛮的暴力之外,她还有许多法子可以杀岑无相,为自己的前世报仇。 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想让岑无相死很容易,而岑无相死后将有一大堆烂摊子无人打理,须弥仙宫也不会放过打击魔宫的机会。 杀死岑无相未必就是最佳的报复手段。 “师尊,上药后需要包扎,上衣得全部脱掉。”青冥收回心神,如是说。 岑无相眉头微蹙,但事已至此,她不好推拒。 她沉默地除去衣衫背对青冥,青冥得以看清她的身体。 纤瘦的背脊从染血的布料中缓缓挣脱。 青冥情不自禁瞪大双眼,眼里中划过震惊。 岑无相的后背,伤痕累累,深浅不一,纵横交错。 这些伤口,好像在沉默地诉说岑无相的过去。 岑无相曾是须弥仙宫的大弟子,众星捧月,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身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伤痕? 青冥想起今晨做的那个梦,莫名心绪沉沉。 身后弟子半晌没有动作,岑无相自然知晓原因,遂轻笑道:“害怕吗?” 青冥回神,应她:“弟子不怕。” 说着,她拿起干净的布帛沾水,擦净伤口四周的血迹。 随后拿起装金创药的小瓶,拔掉瓶塞,将药粉仔仔细细洒在伤口上。 岑无相合眼静坐,任由青冥摆弄她的伤口。 上药的过程很快便结束了,青冥用三指宽的布条盖住岑无相的伤口,一圈又一圈仔细包扎。 直至最后一圈,系上一个绳结,青冥替岑无相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才开口询问:“师尊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岑无相波澜不惊地抚平衣襟,顺便回答青冥:“不记得了。” 青冥便懂事地不再问。 她将杂七杂八的东西收好,主动起身告退。 岑无相目送她离开大殿,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 这孩子不再像先前那样咋咋唬唬吵吵闹闹,她竟还有些不习惯。 青冥离开岑无相的殿宇,回到自己的房间盘腿坐好。 是时候该好好修炼了。 她闭上眼深呼吸,双手熟练掐诀纳气,引动天地灵气汇聚周身,不多时便清空烦躁思绪,沉沉入定。 天地间气机一动,岑无相便出现在庭院中。 眼看日落西山,即将入夜,青冥不仅没有躲懒休息,还在自己的房间中成功入定,真是叫人意外。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托须弥仙宫那些老不死们的福,今日之后,她这弟子兴许要有所蜕变了。 岑无相在青冥房间外驻足片刻,见青冥气息平稳,修炼状态稳定,便未打扰,只在离去前叮嘱玄影为青冥护法。 玄影自然满口答应,随后抱拳弯腰,恭送岑无相离去。 岑无相离开不久,夕阳垂落山脚,西边色泽明媚的橙红一点点褪去,东边静谧温和的青蓝泼墨般晕染开。 随着天空颜色层层变化,夜幕也越来越深。 青冥没有停止修炼的迹象,玄影便恪尽职守坐在屋顶上,警惕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忽然间,不远处虚空出现氤氲波动。 玄影瞬间觉察,并顷刻摆出迎战姿态,警惕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 片刻后,波澜散去,一道人影现身于玄影眼前,却是意料之外的身份。 “巫芝?”玄影蹙眉沉声,眼神凝重,“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正是今日魔渊殿前为岑无相出谋划策的巫芝。 她那一身素色衣裳在夜色中颇为醒目,衣摆随风轻轻拂动,一如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安静柔和,却笼罩在浩瀚无边的神秘之中。 巫芝面带微笑,语气也温温柔柔:“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玄影眉头猛地收紧,脸色难看:“平日不见你那么热心肠,非挑今日来此,是冲着尊上弟子来的吧?” “你管岑无相叫尊上?”巫芝脸上笑意不减,“是当真忠心耿耿,还是在我面前演戏?” 玄影脸色骤变,低喝:“慎言!你想死吗?!” 巫芝却并不收敛,笑意盈然地说道:“岑无相不在,不是么?” “……”玄影神色纠结,暗自咬牙,“那也不能……万一被听见了呢?你这女人狂妄自负,迟早要栽跟头!” 巫芝又笑笑:“那你希望我栽跟头,还是希望我不栽?” 玄影一噎,挪转视线:“……你到底有何打算?” “岑无相那么凉薄冷血的人,居然会收徒,怎会有如此有意思的事情?”巫芝笑吟吟地开口,“那唤做青冥的女弟子,你就不感兴趣么?” “感兴趣?”玄影头发炸开,义愤填膺,“青冥才只有十五岁,你是变态吗?!” “……” 巫芝眼底笑意一僵,扬眉,“嗯?” 什么跟什么? 10、第十章 深渊魔主 巫芝愣了一瞬才明白玄影话里的意思,不由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难道你不是?”玄影横眉冷眼,毫不客气地反问。 十五年前魔主遇害,最先背叛魔主投靠了岑无相的就是巫芝,玄影对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后来她也质问过巫芝这样做的原因,巫芝告诉她说魔主神魂不灭,不日将返,在此之前,她们要卧薪尝胆,尽量保全实力,如此方能在魔主回归之时,给予助力。 巫芝对许多人都这样说,玄影也是被这个理由说服,方才继续留在魔宫。 但是数年过去,未见魔主回归,反倒是巫芝将私下拉拢的大批原魔宫人马依次策反,让她们放下芥蒂,诚心诚意听命效忠于岑无相。 她游说到玄影面前来时,两人爆发了激烈冲突,险些大打出手,还是雀厌和镜沄两人及时赶来,才把她们劝下来。 那之后玄影和巫芝就没什么交集,除非必要的任务交接,基本不怎么说话。 巫芝辅助岑无相收服了大批原魔宫众,自然深得信任,玄影却因为屡屡犯错而不受重用。 怪只能怪她自己耳根子软,当初轻易听信了巫芝的谎言,如今她自然不会再相信这个女人嘴里任何一句鬼话。 玄影坚守底线,冷着脸警告巫芝:“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最好都收起来,离这里远一点。” “你到底怎样才肯相信我?”巫芝无奈叹息,认真深邃地望着玄影的眼睛,“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们还要继续内斗吗?” “……”玄影狠狠皱眉。 又是这样的眼神,但她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蠢货了。 玄影沉下心,冷声道:“我绝不可能相信你。” “那太遗憾了。”巫芝眼底笑意缓缓收敛,“本来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你也不太需要。” 闻言,玄影神色惊疑不定,冷哼道:“从你嘴里能听到什么好消息?” “即便有好消息,也与你无关了。”巫芝眼神淡漠地说道,“除非,你让我去见岑无相的弟子。” 玄影立即沉了脸,声色俱厉:“痴心妄想!” 此二人在屋顶对峙之际,一只红头毒蜈蚣钻进门缝,爬向青冥。 青冥盘坐入定,气息平稳,对步步逼近的蜈蚣毫无所觉。 蜈蚣顺着她的裤腿爬上膝盖,又绕过指间缝隙攀上青冥手背,最后如镯子般缠绕她的手腕。 打坐中的青冥眉心微蹙,但并未醒来。 蜈蚣静伏于青冥腕间,带着一缕神识探入青冥的肉身。 屋顶上两个人剑拔弩张,吵吵闹闹有来有往,眼看将要动手。 忽然,巫芝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玄影一惊,下意识后撤小半步。 她面色警惕,眼神冷厉,仔细注视着巫芝的一举一动,谨防此人耍诈。 巫芝单手扶额,呼吸急促,眼神中残留两分未退的惊惧,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她掀起眼皮睨玄影一眼,而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顷刻间融入虚空不见影踪。 “……”玄影犹疑惊诧,不明所以,“这女人发什么神经?” 东魔宫外,巫芝踏出虚空,脚踩在地上竟不受力,身子一软便往前倒。 但她并未跌落在地,而是迎面扑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是提前等在此处的雀厌。 雀厌半搂巫芝,见她脸色难看,神情似有些恍惚,不由蹙眉:“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何人所为?” 巫芝捏紧雀厌的手腕,借着雀厌手臂支撑勉强站稳,苍白的脸孔满是薄汗。 好一会儿,她才喘匀气息,嘴唇翕动,想开口,但一想到方才所见,剧烈的晕眩感便击中了她。 她晃晃悠悠地倒在雀厌身上,强撑最后一丝清醒,喃喃道:“……是魔主。” 雀厌瞳孔一缩,浑身气息霎时收紧,从齿缝间挤出一点声音:“你可确定?没有看错?” “是魔主。”巫芝合上眼睛,“我……不会认错。” 雀厌沉吟须臾,又问:“玄影怎么说?” 巫芝吐出胸中浊气,无奈道:“那傻子就让她先蒙在鼓里吧。” “既是魔主,怎么会将你伤成这样?”雀厌架起巫芝,带她迅速离开东魔宫,同时问出内心疑惑。 巫芝连说话都感到费力,只想躺下休息,但面对雀厌的疑问,她还是勉强回答:“我贸然查探那孩子的身份,不慎惊扰了魔主大人,大人遂对我略施小惩。” 方才,她出现在玄影面前自然是早有预谋。 她的目的是转移玄影的注意声东击西,借机将一缕魂识附着于魔虫之上潜入青冥的房间。 原本她只是打算确认一下心中猜测,没想到,神识探入青冥肉身的瞬间便坠入深渊。 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封锁着永恒的寂静与孤独。 无法抗衡的强大神识凝练为实质,如山岳般压在她身上,令她丝毫动弹不得。 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传来悠远而肃杀的声音:“你是来找死吗?” 霎时间,巫芝感觉感觉嗖嗖凉气沿着她的背脊上下乱窜。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后开口:“属下巫芝,拜见魔主大人,恭迎大人回宫!” 她的声音消匿于黑暗中,没有等来回音。 过去许久,她忽然被一声冷哼击中,旋即这一缕残识支离破碎。 她眼前一黑,顿时天旋地转。 牢笼般的黑暗将她释放,她的意识从房间内抽离,回到本体,只余冷冷的一声警告于她脑海之中炸响:“不要自作聪明。” 顿了许久,她的双眼才恢复视觉,也完完全全明白,方才她已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不是青冥留手,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不过,虽然她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也确认魔主归来,便值得。 那个岑无相刚刚收入座下的弟子,脆弱而稚嫩的肉身中,藏着天地间最可怕的神魂。 巫芝魂识受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自然不可能再和玄影动手。 因而,她一刻不停地逃走了。 巫芝离开后,房间内,青冥睁开双眼。 她深棕色的眼底掠过一抹肃杀寒芒,转瞬之间又消匿无踪。 向身旁斜睨一眼,红头千足的蜈蚣已经死透了。 她随手将那死蜈蚣扔出窗外,继续合眼打坐。 数个时辰之后,青冥自然苏醒。 窗外天色已然敞亮,她体内灵气的浓度也稍有增加。 岑无相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青冥撑住卧榻起身,准备给自己换一个房间。 换一个,距离岑无相更近的房间。 她迅速起身,将屋子里本就不多的几件物什全收进乾坤囊 屋顶上,玄影见青冥刚起身就跑来跑去,不由出声询问:“怎么换房间了?需要帮忙吗?” “你来的正好。”青冥驻足,仰头瞧见玄影,伸手指向之前那屋,“有脏东西,你处理一下。” 竟是一副理所当然,还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玄影:“……” 青冥才成为岑无相的弟子几天,怎么就变得和岑无相一样讨厌? 这样想着,刚刚踏进房门的青冥倏然退后半步,探出脑袋面朝屋顶,咧嘴露出热情爽朗的笑容:“谢谢你哦!帮大忙了!” “……”玄影紧绷的脸皮缓缓变红,“不必客气。” 片刻后,玄影蹲在窗户边上,咬牙切齿捏爆红头蜈蚣的尸体。 “巫芝!” 那女人果然没安好心! 青冥在重新选定的房间里忙活一阵,摆好家具,打扫卫生。 忙完这些,她从房内出来,见玄影已经处理了死蜈蚣,便问:“你可知我师尊在何处?” 昨日魔渊殿惊变所有人有目共睹,岑无相当众击退偷袭者,护青冥周全,青冥变得亲近岑无相也实属人之常情。 玄影便道:“应该是在禁地吧。” “什么?”青冥惊讶。 “魔宫北面有条深涧,那里原是深渊魔主的洞府所在。”玄影回忆往事,内心怅然,“岑无相斩杀魔主取而代之,每夜会去禁地内打坐修炼。” 青冥了然,原来岑无相每天晚上消失不见,是去了她原来的洞府。 毕竟她的洞府是块宝地,洞内莲池能汇聚生息之气,蕴养神魂,有点儿小伤小痛的,去池子里泡一泡也就好了。 说起来,昨天她就想去洞府看看,但被打了岔子。 青冥获知了岑无相的下落,当即便要出发去找岑无相,但她没跑两步就被玄影追上。 玄影拽住她的衣领子:“你要去禁地?” “不然?”青冥反问,“我去找我师尊,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你要是不想死,最好老老实实待着!”玄影苦口婆心,“尊上修炼的地方,连只苍蝇飞过都要丧命!” 青冥眨巴眨巴眼睛:“可我是师尊弟子诶?” 玄影戳戳青冥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只是她的弟子又不是她的女儿,再说了,你成为她的弟子才几天啊?你对她很了解吗?” “确实不算了解。”青冥如实回答。 玄影骄傲地扬起脑袋:“对嘛!” 岂知下一瞬,青冥便道:“那你给我讲讲呗?听你的语气,你对我师尊应该很了解吧?” 玄影:“……” 【 www.w】 11、第十一章 拦路切磋 “我师尊可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什么颜色?爱喝茶还是喝酒?” 青冥好奇三连问。 玄影:“……” 青冥问的这些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对岑无相也不了解。”她尴尬又实诚地回答。 青冥扬起一边眉毛,颇为惊讶:“为什么?你不是跟着师尊很久了么?” “久有什么用?”玄影龇牙咧嘴,怒声控诉,“岑无相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样的人,了解她做什么?” “你这样讲我师尊,就不怕我在师尊面前告发你?”青冥微微眯眼。 玄影一噎,被青冥若有深意的眼神盯得发毛。 良久,她肩膀一耷,有气无力地说道:“职权范围内,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向我提。” “不够。”青冥讨价还价,“就算你没有把柄在我手中,我也可以使唤你。” 玄影强忍额角暴跳的青筋:“那你想怎样?” “帮我调查师尊的喜好。”青冥笑眯眯地说道,“限你两天之内搞清前面那三个问题,我就饶了你。” “两天太短了!”玄影瞪圆眼睛。 “那我不管。”青冥耍赖,“我说两天就是两天,两天之内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你就等着被卸职吧!” “你!” 玄影气得直咬牙,亏她刚才还在担心青冥的性命安危,岂料青冥当场反咬她,不愧是岑无相带出来的豺狼! 就该让她跑去禁地被岑无相一巴掌拍死! 青冥才不管玄影怎么想,她当务之急是要投岑无相所好,借岑无相弟子的身份站稳脚跟。 至于玄影,她如果不设法拉一把,这傻子迟早把自己作没了。 青冥挣开玄影的钳制落回地面,玄影赶紧开口:“我可以去调查岑无相,但这两天你不能给我惹事,不准去禁地!” “行行行。”青冥连声答应,“你准备怎么调查?” 玄影咬牙切齿:“这不用你管!” 青冥耸耸肩,她也不是真的感兴趣。 她只要知道结果,至于玄影用什么法子,那是玄影自己的事情。 交代清楚此事,青冥转头往院外走,被玄影着急拦下:“你干什么,去哪儿?” 玄影满脸都是警惕,生怕青冥口头答应她不惹事,转头就出现在禁地。 “我去魔宫四处转转。”青冥并不隐瞒。 没等玄影制止,她抢先开口反问,“和同门交流修炼经验也不被允许吗?” 玄影语塞:“那倒没有。” 青冥不再理会玄影,提步踏出东魔宫,径直前往中央魔宫的区域。 虽然昨天她才在那里遭到袭击,但她并不惧怕须弥仙宫的刺客,何况仙宫之人当众动手被岑无相击退,颜面大损,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贸然发动偷袭。 青冥心头有自己的思量。 她已决定留在魔宫,好好扮演岑无相的弟子。 讨好岑无相固然必要,但她没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岑无相身边。她也需要发展自己的人脉,一些费力不讨好的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 昨天她意外搭救的小姑娘就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玄影担心再出现昨天那样的情况,毫不犹豫紧紧跟上。 这边青冥刚离开东魔宫,魔宫北面,岑无相现身于禁地之外,前魔宫护法之一的镜沄已在此等候多时。 镜沄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袍,耳垂上挂着一枚水滴形的紫玉耳坠,长发垂至腰际,气质温雅。 见岑无相现身,镜沄抱拳行礼:“属下镜沄,参见魔尊。” 岑无相淡淡开口:“何事?” “昨夜闯入魔宫的魔物已清理完毕,今晨雀厌、巫芝二位护法在西魔宫架起七杀阵,前往魔涧的通道已被成功封锁。”镜沄一件件汇报。 “嗯。”岑无相不甚在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镜沄斟酌措辞,“或与尊上收徒之事有关。” 岑无相倾转视线,示意她往下说。 镜沄垂眸,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如实禀告:“宫中长老对此事倒没有什么看法,但有些弟子得知尊上收徒之后,很不安分。” “何故?”岑无相问。 “有个资质尚可的小弟子,唤谭檀,记在地殿一位护法名下,据说数位长老都有意收此女为徒,但她却一心想拜尊上为师。” 言及此处,镜沄瞄岑无相一一眼,“因而此女入魔宫至今已有十余年,一直没有拜师,尚无人教导,都是自己独立修炼。” 见岑无相没什么反应,镜沄低声询问:“若不加干涉,此女或将寻尊上弟子的麻烦,吾等要不要管?” “不过是弟子间的小打小闹。”岑无相摇头,“只要不闹出人命,正常的切磋交流不必理会。” 镜沄得了确切回复,颔首告退。 青冥在玄影护送下抵达中央魔宫,路上平顺,无事发生。但刚到地级魔殿的地界,她便被几个魔宫弟子打扮的年轻人拦下来。 魔宫内没有统一的着装要求,但衣着配饰乃至修炼物资都需要通过灵石灵晶购买兑换,因此依据衣服布料质地花纹及配饰法器的品阶,也足以判断这些人的身份。 为首是个女子,右手佩戴的金属护腕外系着几圈红绳,外表瞧着约莫二十来岁。 修仙之人驻颜有术,尤其一些天赋卓绝之辈,瞧着年纪轻轻,内里指不定住着一个老妖怪,因而青冥并不以对方外貌作为推断她的年龄的线索。 被人拦了脚步,青冥不动声色,只抬眼打量眼前几人长相,估测他们的修为。 “你就是青冥?魔尊的弟子?”女子率先开口,眼神中透着挑衅与审视,态度轻慢。 青冥瞥她一眼:“有事?” “好大的架子!”旁边有个小弟子怪声叫道,“谭檀师姐给她点颜色瞧瞧!” 周围十余人起哄喧闹。 被唤作谭檀的女弟子冷哼一声,呵斥他们闭嘴,待到这些人稍事消停,她才又面向青冥开口:“你既是魔尊弟子,想必有些长处,敢不敢同我切磋?” 青冥闻言并不畏退,上下打量对方两眼,而后问道:“与你切磋,我若赢了,能有什么好处?” 她话音落,谭檀未作反应,给谭檀助威的那群弟子却炸锅似的笑开。 “她居然说自己能赢谭檀师姐!哈哈哈哈嗝!”有个弟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拍大腿。 其余人虽笑得没有此人夸张,但也都没能绷住,一个个咧嘴直乐。 青冥不以为意,她的视线只注意着谭檀,等着此女回复。 如果没有令她感兴趣的彩头,她何必花时间在无意义的切磋上。 谭檀显然也没想到青冥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眼神闪烁间反问:“你待作何?” 青冥微微扬起唇角:“我赢了你,你便认我当老大,之后都听我的。” 此言一出,喧闹声静了一瞬,谭檀亦是神色一凛。 但旋即炸开更大的笑声,几个看热闹的小弟子笑得翻倒在地。 谭檀呵一声笑开,面色却很难看:“凭你也想赢我?” “怎么,不敢答应?”青冥挑起一侧眉毛,抄起手来似笑非笑,“你那么笃定我赢不了却来找我切磋,是把我当软柿子呢?那算哪门子切磋?” 此女显然是个要面子的,被青冥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咬牙哼道:“答应你又如何,反正你也赢不了我!” 她说完就要动手,忽然远处飘来一声制止:“别打别打!你们不要打!” 谭檀抬掌动作微顿,青冥也循声扭头,便见昨日青冥搭救的那小姑娘拖着一条伤腿,在朋友搀扶下一瘸一拐赶来。 被魔蝠划破的伤口已包扎好了,手臂脖子和脑门上全是绷带。 谭檀蹙起眉头,一脸不耐:“伤成这样还要多管闲事!” 青冥斜斜睨她一眼。 谭檀虽然口头上这样讲,但她到底停了手,臭着脸抄起双臂,手指快节奏地敲打自己的胳膊。 周围喧闹的小弟子们也安静下来,好奇事态发展。 青冥听见人群中传来小声议论。 “郝苗苗!怎么又是她!她到底有完没完?!”“你小点声儿,郝苗苗毕竟是为了救谭檀师姐才受的伤。”“谭檀师姐又不需要她救,她受了伤还需要师姐费力把她带回来!”“……” 随着郝苗苗走近,议论声渐渐压低。 郝苗苗紧赶慢赶来到青冥和谭檀面前,先是瞧了青冥一眼,不等青冥与她对视,她便匆忙撇开目光,转向谭檀:“檀师姐,青冥师妹昨日救过我的性命,你们能不能不要打?” “你说不打就不打?凭什么?”谭檀脸色很不好看,“何况我们已经约好了,切磋而已,至于那么大阵仗?” 郝苗苗见劝说不动谭檀,扭头又劝青冥:“青冥师妹,你不要和她打,谭檀师姐已经修炼十多年,筑基大圆满即将炼体,而且前天魔祸谭檀师姐还契约了一只魔豹!” 谭檀大惊,气得跳脚:“郝苗苗!你真是好样的!” 就这么把她的底牌全抖出来,和背刺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谭檀师姐。”郝苗苗果断道歉,但态度坚决,“我知道你想拜入魔尊座下不成心有不甘,但你不能因此迁怒青冥师妹。” 谭檀筑基大圆满,青冥不知是何修为,但她刚拜岑无相为师,又是岑无相从须弥仙宫天梯试炼抢来的弟子,年纪能有多大?只怕还没有开始修炼。 两人实力悬殊,一旦动手,即便谭檀主观上没有太大的恶意,但难保魔豹不会暴走伤人。 青冥听得此言倏然扬眉,出声打断:“你想做我师尊的弟子?” 此话当然是在问谭檀,谭檀闻声扭头,一脸愤怒:“哪又怎么了?!” “若是如此……”青冥看着谭檀的眼睛,缓缓开口,“那这一战不可避免。” 谭檀:“?” 郝苗苗万分惊讶:“师妹!” “郝苗苗,你不必再劝,因为……” 青冥唇边忽地扬起笑意。 “我要让她心服口服。” 她的师尊,只能有她一个弟子。 【 www.w】 12、第十二章 实力差距 青冥接受了谭檀的邀战。 她态度坚决,对郝苗苗的劝说置若罔闻。 而谭檀,则受到挑衅,眼里也倏地燃起斗志,要和青冥一分高下。 “我没想恃强凌弱,所以我会压制修为。”谭檀绷着嘴角,严肃认真地说。 青冥抬起眼睫,淡淡扫她一眼:“没必要。” 两人之间萦绕着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落入一点火星,就能立马炸开。 郝苗苗还想劝说,被她的朋友们强行拽走。 谭檀身后替她助威的弟子们也识相推开,于是谭檀和青冥身侧场地清空,露出十丈见方可供活动的空间。 青冥与谭檀默契地各退五步拉开对战距离,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看客们的喧闹声被风吹散,气氛变得紧张压抑。 谭檀因自恃修为更高,经验更丰富,因而朝青冥示意:“动手吧。” 青冥也不和她客气,谭檀话音一落,她便抬腿踢飞面前一枚石子。 石子飞射向谭檀面门,后者自然侧身躲闪。 她上身挪转的瞬间,青冥如一支利箭平地弹射起来,刹那之间逼近,衣衫随风鼓动,发出猎猎破空之声。 掌风将至,谭檀抬臂抵挡,两人轻快又夹带试探地过了两招。 青冥先前向岑无相描绘的身世并非作假,她投胎在一户寻常农家,被送去道观时还不足五岁,从小便客居道观清修,跟着观里的道长锻炼身体,习得一些拳脚功夫。 因此这具肉身虽然孱弱且修为低微,但胜在健康结实,行动灵敏自洽,她有绝对的从容自信,即便不动她前世习得的各种功法招式,也足以在这场切磋中获胜。 甫一动手,青冥便捕捉到谭檀招与招之间的破绽。 两人比斗,看似谭檀的年纪和修为更占上风,实则青冥年轻的肉身中藏着一个古老的魂魄,她的阅历悠久到她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轻如一缕薄烟。 如果不是青冥要继续伪装自己,在她试探交手捕捉到破绽的瞬间,这场比试便已经有结果了。 即便如此,为了让谭檀心服口服,她并不打算与对方缠斗太久。 攻守置换的须臾,青冥故意卖出一个明显的破绽。 谭檀果然上钩,当即一个飞踢甩向青冥肋下,体内薄薄的灵气外放在她身体表面形成淡红色弧光。 青冥后撤半步避开这一招锋芒。 谭檀鞋尖擦过青冥衣摆,落地换腿的瞬间,轰一声响,足底爆开一个石坑。 青冥足跟轻轻点地,退势与攻势刹那间完成转换,向前迈进一大步别住谭檀膝弯,随后一式贴肩靠,浑身气劲凝练于右侧臂膀,蛮牛般撞上谭檀。 谭檀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面铜墙迎面击中,眼前一黑双耳失聪,旋即双腿离地,悬空倒飞数丈之遥,方扑通一声落地。 等她意识到自己被击倒,挣扎着欲起身再战时,一道清影从天而降,膝盖撞击她的胸口。 谭檀呼吸一滞,挣扎的动作僵直,同时见青冥手肘下劈,瞬间锁紧她的咽喉。 前后交手不过数十招,三五个来回,谭檀便被青冥轻松放倒。 这种感觉绝不好受,体内气机翻涌,一刹那便冲破压制,强行将青冥震开。 青冥后退两步很快站稳,唇边勾起一抹笑:“这才像样。” 说完,又如一道剑光射向谭檀。 她刚才就说过,不需要谭檀压制修为。 谭檀本无意犯规,压制的修为失控之后便回过神来,分外懊恼。 当众食言让她感觉非常丢脸,当即便想认输。 奈何青冥不肯,出招密集,谭檀不得不回防招架。 这一次她放开修为,相比于青冥刚刚筑基,谭檀更加浑厚的内劲展现出一些优势,令青冥攻势稍缓,不如方才那般容易击破谭檀的防御。 但修为的增长往往只是增强单个招式的强度,欲求招与招之间的衔接流畅,则需要经年累月的修行锻炼。 谭檀出招速度相比刚才稍快,但不足以逆转局面。 于是又过百招,谭檀再次被青冥抓住破绽。 青冥擒住她的手腕,旋身肘击谭檀臂下薄弱穴位,谭檀吃痛小幅弯腰,旋即便被青冥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 周围围观者在青冥第一次放倒谭檀时发出些许喧闹的声音,但随着两人交手时间延长,那些质疑,轻蔑与挑衅全哑在了喉咙里。 郝苗苗满脸吃惊,青冥体外薄薄一层青色光晕足以说明她也是筑基修为。 青冥才拜入岑无相门下多久?难道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接触修炼了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须弥仙宫不接受已有根基的江湖散修,能登上天梯的只能是骨龄适中的凡人。 也就是说,青冥接触修行,短短几天就已筑基,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连郝苗苗都能意识到这一点,何况与青冥交手的谭檀呢? 第二次被放倒,谭檀内心已然绝望。 如果说第一次失利只是巧合,那么她放开修为之后依然不是青冥的对手,只能说明,她们的实力存在巨大差距。 青冥的修炼天赋和实战能力都远在她之上。 这一事实真相令谭檀非常挫败。 挣扎之间,一枚黑色的玉佩从谭檀袖口跌落,触地弹起,忽然之间释放出浓烈的黑色烟尘,将青冥和谭檀一同吞噬。 魔气溢散的瞬间便引起青冥注意,她看清那枚玉佩,眼神一沉:“纳灵介子。” 谭檀瞳孔一缩,大惊:“快躲开!” 纳灵介子是用来收纳契约魔宠的法器,谭檀手中的这枚纳灵介子品阶很低,状态不稳定,脱离她的灵气笼罩范围,附着于纳灵介子上的空间锁有概率失控从而放出魔豹。 大量魔气释放,是纳灵介子空间锁失灵的前兆。 青冥立即松开谭檀,并揪起谭檀衣领带着她飞身撤退,从魔气的浓度和规模可以推测,这只魔豹的修为可能在炼体之上。 魔物肉身有先天优势,炼体修为足以和金丹修士打个有来有回。 谭檀是在宫中长老镇压魔物的时候,捡漏抓到一只受了伤的魔豹强行契约,还未完全将其驯服,因此才用纳灵介子锁住魔豹,给磨合的过程加一层保险。 但现在,这层保险失控了。 魔气如烟尘一浪又一浪地翻滚,于虚空中凝练出实体形态,化作一头身长足有半丈的黑色魔豹。 视野范围之外响起其他弟子的尖叫。 郝苗苗放声大喊:“谭檀师姐!青冥师妹!” 魔雾当中,魔豹身体表面遍布暗金色的纹路。 它那一双翡翠般幽深的绿眼睛幽冷中透着残忍暴虐的气息,死死锁定青冥。 旋即,它迈开脚步,刹那间越过数丈虚空,出现在青冥眼前。 太快了! 青冥瞳孔一缩,场地空间狭小,她已经退到墙根,无法拉开距离。 豹子是灵活擅长奔跑的动物,速度非常快,青冥独自脱身倒有余裕,但此豹显然失控暴走,留谭檀独自面对只怕有很高的噬主风险。 青冥两难之际,眼角余光看到玄影扑进战圈。 既然玄影及时赶来,她便稳住心神,没有暴露身份,而是拽着谭檀向旁边挪转,躲避黑豹的进攻。 然而,玄影距离黑豹尚有两步之遥时,浓雾中忽然吹起一阵狂烈的风。 风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香气,像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睡莲香。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溢散天地间的魔雾被狂风吹散,黑豹倒飞十来丈远,撞上一面高墙。 轰隆一声巨响,墙面上破开个豹形的大窟窿,魔豹一刹那哑了声,倒地昏迷。 玄影落地,扑了个空。 看清面前忽然出现的身影,感受到凛冽的气息,她丝滑屈膝,以头抢地:“尊上!” 冷汗霎时湿透她的衣衫,同样的情况怎么能在连续两天都出现! 玄影内心十分绝望。 谭檀和青冥也同时看清面前凭空出现的岑无相。 青冥眼珠子一亮:“师尊!” 谭檀合眼垂首,将脑袋埋进臂弯。 无论是她主动挑衅却败于青冥之手,还是魔豹失控反要青冥搭救,岑无相亲自现身善后,都令她羞愧,无地自容。 围观弟子们回过神来,齐刷刷跪地高呼“魔尊”。 危机解除,场面随着岑无相到来还归寂静。 岑无相扫了玄影一眼,没有责难,转而看向青冥和谭檀。 青冥立即松开谭檀,快步走到岑无相身边。 岑无相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护到身侧,而后对谭檀道:“你独立修炼至今有此成效,天赋算是不错。” 谭檀诧异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岑无相发呆,周围跪地的小弟子当中也传出小声议论。 岑无相身边,青冥却皱起眉头,不明白岑无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岑无相便为她解惑:“但本座有一名弟子足以,不打算再收弟子。” 此言一出,谭檀脸色煞白,议论纷纷的看客们也安静下来。 “而且……你火土二相灵根与本座五行不相容。”岑无相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嗓音冷淡,“若你还在乎自己的前程,便早日另择明师吧。” 谭檀咬紧牙关,嘴唇抿得发白,却不得不躬身跪拜,谢过岑无相的指点。 青冥看向她,感觉有点可怜,但也确乎无奈,因为岑无相的态度,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岑无相说完便不再过多理会谭檀,而是转身看向青冥:“你要继续和同门切磋,还是跟随为师回东魔宫?” “弟子当然要和师尊一起。”青冥乖巧低头,“师尊去哪里,弟子就去哪里。” 13、第十三章 再近一点 青冥跟随岑无相回到东魔宫。 至于先前和谭檀的赌约,来日方长,她并不着急兑现。 岑无相在院中停步,回头看向青冥,语气平和地开口:“你方才与人切磋时施展的拳法,是从何处习得的?” 青冥抬了抬眼,心说岑无相居然注意到她切磋中的招式有章有法,足可见纳灵介子失控前岑无相就已经在附近旁观。 因此她能比一直跟在青冥身旁的玄影更快出手。 “我长大的道观内道长教的。”青冥据实以答。 岑无相颔首,她只是随口了解,并无深究的意愿。 今日天色还算敞亮,未到休息的时辰。 青冥刚刚完成一场切磋,虽然并未受伤,但身上衣服也已占满灰尘,而且满头大汗,灰头土脸,束好的头发也要散不散的,看起来有点潦草。 岑无相看她一眼,说道:“今天应该还未打坐?” 青冥点头:“嗯。” “那你稍事休整,换身衣裳。”岑无相道,“然后再去修炼。” 说完,她转身要往殿内走。 青冥抬步跟上。 岑无相听见脚步声,回头:“怎么?” “弟子想问一问,师尊的伤怎么样了?”青冥骨骼还未长开,个头比岑无相矮大半个头,需要微微扬起脑袋才能看向岑无相的眼睛,“需不需要弟子帮师尊换药?” “伤口已经愈合了,无碍,不需要换药了。”岑无相回答青冥,表情平静如常。 “哦。”青冥点头。 岑无相以为她话说完了,再次往大殿方向走。 身后脚步声也随即踩着她的步子跟了上来,岑无相走出三五步,只得又一次停下,扭头看向青冥。 青冥看见岑无相停步,对上岑无相沉默但带着询问的眼神,满怀歉意地开口:“弟子今日给师尊添麻烦了。” 岑无相略略挑眉,她这徒儿如此认真反省的乖顺模样,真是罕见。 “不要紧。”岑无相回答她,“为师知此事错不在你。” 是谭檀先挑起事端,其动机虽然幼稚,但也无可厚非,至于失控的魔豹,纯属意外。岑无相自认,她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她如此宽宏地表态了,青冥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浮夸地恭维她,而是长出一口气似的松开拧起的眉毛,严肃的小脸儿上表情活泛起来,咧嘴露出笑容:“师尊真好。” 这比夸张的表演看来多了两分真心。 岑无相疏冷的眉目也稍稍柔和,没有立即转身离开,看她还有没有话要说。 青冥这才拱手:“弟子告退。” 岑无相应允:“去吧。” 青冥目送岑无相的背影消失于大殿中,又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才到先前去过的小潭沐浴更衣。 再回到庭院时,青冥已换了身衣裳,重新梳好头发,自觉到小亭中去打坐冥想。 天地之间灵气受到昭感,平稳地向小亭中汇聚,浓度越来越高,小亭周围的草木都挂上一层白霜。 岑无相来到院中,瞧一眼正入定纳气的青冥。 木主生发,青冥的极品木灵根在修炼时被引动激活,浓郁的木灵之气笼罩庭院,让那些本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朵一一盛放。 这在煞气极重的魔宫是很不寻常的景象。 岑无相便在院内驻足,欣赏片刻,直至青冥结束修炼。 在体内平稳运行的灵气切段与外界的联系,被青冥一一炼化,最终纳入丹田。 涌动的气息归于平静,青冥眼睫轻颤,旋即缓缓睁开双眼。 本以为寂静的院内应无一物,不曾想玄袍罩身的岑无相就安静地站在她的视野中。 天地之气运转轨迹发生变化的瞬间,岑无相便觉察青冥将醒。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开,待青冥掀起眼睫,茫然的瞳孔缓缓照进光亮,有了神采,也同时看见了岑无相。 她的眼珠子霎时活泛起来,不等岑无相说什么,便率先开口:“弟子有在好好修炼。” 岑无相莞尔,颔首:“为师看见了。” 青冥便双手撑着膝盖起身,跳下小亭,快步来到岑无相身边。 从青冥入定到此时过去了三个时辰,日头已向西斜,云霞染上烟火的颜色,但院子里的光线还没有很差。 岑无相对青冥道:“你把你会的招式演练一遍。” 青冥有些意外,旋即想起来上午岑无相曾问过她拳脚功夫的来处。 “好。”青冥答应。 她退到院中,寻了个较为宽敞的位置,将所学一拳一式以极板正的姿态演练给岑无相看。 岑无相的目光跟着她的拳脚在院子里流动。 青冥身上的衣服随着她的招式不断震动,发出猎猎声响。 她的姿态轻盈灵巧,但该有寸劲的地方发力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一套拳脚大概二三十招,打完差不多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一招施展,内劲汇聚于掌心猛地拍出,隔空击中不远处小亭外一棵树。 刹那间,树皮崩裂,树干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凹槽。 岑无相意外挑眉。 筑基修为的内劲隔空击碎树皮并非难事。 但方才,她清晰听见爆破声响了两次,虽然相隔不足一息,但重音非常明显。 也就是说,青冥这一掌的力量穿透了树干,并从另一侧透出,这棵树已从内部断开,只是被看似完好的表层树皮包裹,没有当场折断而已。 这便不是一般筑基弟子所能做到的。 由此可见,与谭檀交手时,青冥还未使出全力。 青冥最后一招施展完成,落地站定,双臂抱圆缓缓收功。 “很不错。”岑无相评价道。 青冥脸上便绽开笑容,语气中不无自豪:“我可是每天起早贪黑地锻炼呢,在道观里蹭吃蹭喝,就得帮忙干活,我只有天不亮起身才能有时间练武。” 她当然知道勤奋是一个优秀的品质,先前不满意岑无相按头让她拜师,她才故意躲懒。 如今要想博得岑无相的信任,自然要在岑无相面前展现她的优点。 岑无相薄而冷的唇角勾起浅浅弧度,淡淡然的脸孔上便染上一点柔和,认可青冥曾经付出的努力。 她朝青冥招手:“过来。” 青冥便迈开脚步来到岑无相面前,在岑无相两步之外站定。 岑无相却道:“再近一点。” 青冥猜不到岑无相要做什么,但她目标明确,打定主意要讨好岑无相,便无条件地听从岑无相的要求。 她再往前走了一步,与岑无相之间的间隔只剩一条手臂的距离。 于是,岑无相抬起右手。 带着些微凉意的指腹轻轻点中青冥的眉心,旋即一段不算晦涩的法诀、咒语还有招式的动作要点便以灌顶的方式进入青冥识海之中,并轻而易举地烙下印记。 青冥愣了须臾,等她反应过来,岑无相的手指已经离开她的额头。 “这是一套身法。”岑无相冷淡像月光的嗓音为青冥解惑,“你所学的这套拳法在你筑基修为时尚还够用,威力又余却不够灵活,你修习这套身法,在不同场合之中更能应变随心。” 青冥听罢岑无相所言,没有立即向岑无相道谢,反倒是表情呆呆的,半天没有反应。 实则,她内心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岑无相不愧是曾经须弥仙宫的天之骄子,对于修炼各个方面的理解都相当深刻,只看她打了一套拳,便找到青冥当下各项能力中最薄弱之处,并将最合适她的功法挑出来教给她。 念及此,青冥略略沉默。 如果她和岑无相之间没有前世的恩怨,岑无相或许会是很好的师尊。 青冥发呆的表情在岑无相看来是相当正常的表现,任何人第一次接受灌顶,都会需要适应。 岑无相耐心等着青冥梳理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直到青冥眼里茫然散去,狂热的欣喜涌现出来,令那双眼睛染上闪亮兴奋的光彩。 “好神奇!”青冥高兴地说,“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好多东西!这是怎么做到的?” 岑无相冷淡的眉眼也浮现清清浅浅的笑意:“不过是个简单的法术,等你日后修为提升,为师也可以教你。” 言罢,给青冥制定了新的任务:“为师方才给你这套身法,你先自己参悟,如有不懂的,再问为师。” 青冥满口答应,旋即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岑无相,问道:“若师尊不在东魔宫时,弟子当如何寻觅师尊?” 没想到青冥会问这个问题,岑无相有一瞬迟疑。 但青冥很有耐心,安安静静等待岑无相开口。 她这蓄意的提问不过试探而已,并不指望岑无相一定给她确切的答复。 岑无相思量片刻,回答道:“你无需寻觅为师,在东魔宫内等候便可,为师若无其他要事,自会回到此殿。” 果然,青冥暗自撇嘴,但表面上依然乖巧:“弟子明白了。” 她这样说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沮丧和失落。 但也只是稍稍耷拉肩膀,垂下睫羽,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不满与埋怨。 岑无相自然是看见了,但她平静地沉默着,并未改口。 青冥也没指望这点小心思能一次见效,便适时拱手低头,准备向岑无相道谢并告退。 但当她视野垂落,却恰巧看到岑无相袖口微漾。 旋即,便见岑无相抬起手来,手掌轻拍青冥的脑袋:“为师给你的灵璧内纳阵法,你将灵力注入其中,为师自有感应。” 14、第十四章 接取任务 青冥诧异。 岑无相说完便收回手,袖口也随之垂落。 “是。”青冥回神,朝岑无相微微躬身,“多谢师尊。” 岑无相负手站在她面前:“时辰不早了,今日修炼到此足以,回去休息吧。” 青冥听话颔首:“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岑无相的衣摆便被院内清风拂动。 等青冥抬起头来,眼前只剩黄昏日暮下空荡荡的庭院,岑无相已经离开东魔宫。 岑无相在东魔宫守了一天,眼下应当是回魔宫北边的禁地去了。 青冥扭头看向屋顶,玄影不在。 玄影是不是去调查岑无相的喜好,青冥不太在乎,不过是给那傻子找点事儿干,若能顺便多了解岑无相,自然更好。 青冥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岑无相给的乾坤囊里找到装辟谷丹的小瓶子,倒一枚服下。 她刚筑基数日,尚未褪去肉体凡胎,即便每日打坐纳气,也依然隔几天就会饿。 一枚辟谷丹可管一个月,岑无相给青冥这一小瓶,足以支撑一年的消耗。 等青冥修为突破炼体,就不会再感到饥饿。 青冥心中如此思量,服下辟谷丹后便继续打坐修炼,一直坐到第二天上午辰时过半。 玄影没有回来,岑无相也不在东魔宫。 想起昨日岑无相说的话以及灌顶传授的身法秘籍,青冥琢磨着,岑无相让她自行参悟,想必她没有什么疑问的话,岑无相也不会经常回东魔宫。 这也很好,虽然不能时刻在岑无相面前晃悠,但她的活动相对自由。 打坐一夜神清气爽,青冥跳下卧榻,推门离开房间,准备再去一趟中央魔宫。 地级群殿南侧有个事务中心,叫稷殿,占地约有半亩,由多位长老和护法协同管理,主要职能是处理宫中各种琐碎。 稷殿殿外设立了一块任务公告板,宫中长老弟子但有任务委托,只需到殿内登记,经由值日长老评估风险,定级,缴纳酬金之后,便会张贴在任务板上,供宫中弟子浏览。 青冥今日路上没有遭到阻拦,顺利抵达稷殿,并在公告板前驻足。 粗略扫一眼公告板,板上挂着许多木质小牌牌,木牌子上有白色的记号,表明这些牌子上挂的任务都是最低等,由练气、筑基弟子发布的物资需求。 白色品阶的物资需求任务报酬非常低,除非刚好有相应的物品带在身上,否则完成起来麻烦,性价比不高,青冥晃一眼便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值日长老从殿内出来,挂上一个打了红色标记的木牌子。 “这是什么任务?”青冥开口询问。 值日长老起先并未注意到青冥,稷殿属于公共场合,时常有魔宫弟子出入,虽然现在时辰尚早,平常这个时间也会有一两个弟子到殿前挑选任务,因此他并未留意。 直到青冥出声,他挂好木牌回头,视线扫过青冥清俊稚嫩的五官,颇觉眼熟。 顿了须臾,他认出来:“你是魔尊弟子?” 青冥瞧他一眼:“是我。” 值日长老捋了一把胡子,而后告诉告诉青冥:“这是去西魔宫清理残余魔物的任务。” “有多少报酬?”青冥又问。 长老闻言,讶异地瞧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要接这个任务?” 青冥坦然回答:“有这个打算。” “劝你还是三思。”值日长老温声劝说,“你刚刚拜入魔尊座下,还没有出任务的经验,从更低等级低的双人任务入手比较稳妥。” 青冥面不改色表达自己的见解:“我已有筑基修为,按规定,应该可以接这个品级的任务。” 值日长老听罢,心中了然,想必青冥已从岑无相口中了解过任务接取和交付的规则,否则青冥怎么能看一眼就知道接取红色牌子的任务需要筑基修为。 既然岑无相首肯,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补充说明:“的确是可以,不过这个任务是双人任务,你需要有一个至少筑基修为的队友。” “筑基修为的队友……”青冥托起下巴沉吟。 此时已近巳时,陆续有弟子出入稷殿,青冥眼角余光中瞥见一张眼熟的脸孔。 队友,这不就来了吗? 谭檀眉宇间笼罩着沉沉阴翳,孤身出现在稷殿外开阔的空地上。 从昨天与青冥切磋失利到现在,她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挫败感之中。 从前那些恭维她的声音,在岑无相带走青冥之后,都变成了隐晦躲闪的嘲笑。 她的情绪淤积在心口,没有发泄的途径,看谁都充满敌意。 或许是她的脸色太难看,那些曾经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同门弟子着急忙慌找各种借口走开,最后喧闹回归寂静,留在她身边的竟只剩一个郝苗苗。 但郝苗苗给的同情与怜悯也不是她想要。 因此,在郝苗苗想伸手搀扶她时,她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用力挥掉郝苗苗的手,捡起纳灵芥子,收回魔豹,像战败的孤狼一样,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一整夜无法静心打坐,几次差点出岔子,不得不停止纳气。 但又不得不找点儿事儿做转移注意,否则她会持续消沉,她不想那样。 因此,她来到稷殿,打算接个任务消磨时间。 没想到,刚踏进稷殿范围,那个击碎她的骄傲,践踏她的自尊,导致她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居然笑吟吟地出现在她面前。 谭檀停下脚步。 她也换了身衣裳,重新绾发,拾掇得干干净净,没有昨天刚落败时的狼狈。 但她看向青冥的眼神,依然愤怒,甚至怨恨,同时也夹杂着两分忌惮。 青冥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径自爽朗地开口:“巧了吗这不是?你也来接任务?要不要和我组队?” 谭檀瞪圆双眼,脸上不多的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她压抑着委屈与愤怒,厉声质问青冥:“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我干嘛羞辱你?”青冥挑眉,语气颇为诧异,仔细打量谭檀憔悴的神态,“难道说你在介怀昨日切磋落败?输不起?不愿意兑现赌约?” 这句“输不起”让谭檀原地爆炸,眼眶倏地红了。 但她若是此刻发作,与青冥再打起来,便算完完全全做实了青冥所说的“输不起”。 还要加上一条“恩将仇报”,因为昨日魔豹失控,青冥没有丢下她独自脱身,反倒还带着她躲避魔豹的攻击。 她所有的愤怒都源于对自己技不如人的不甘,她的修为在众多同龄弟子中一骑绝尘,原以为也算有些天赋,想拜入魔尊座下应当不算奢望。 但青冥的出现却让她清晰看到,天赋与天赋之间的巨大差距。 因而她咬牙切齿,直至尝到齿缝间渗出鲜血,方才红着眼眶低头:“没有输不起。” 青冥当然知道谭檀崩溃的原因,但她没有体贴谭檀心情的义务,何况昨天本来就是谭檀挑事在先。 “没有输不起,那就叫声老大听听。”青冥眉梢一扬,要求谭檀兑现承诺。 谭檀的脸色白了又青,青又涌上点儿红,几度变幻。 终于还是将怒气忍了下了,强压着羞耻和不甘,开口:“……老大。” 声音细如蚊吟。 “也太小声了。”青冥侧耳作倾听状,“听不清呢。” 谭檀气愤青冥咄咄逼人:“你别太过分了!” 青冥瞥她一眼,笑意收敛,神色间带上些许冷意。 谭檀霎时心神一慑,想起昨日狼狈的经历。 青冥的实力在她之上,强者为尊,认青冥作老大,她并不屈辱。 念及此,她像鼓满气的河豚被针扎破,满肚子怨怒簌簌漏光,颓败地垂下肩膀。 “老大。” 这一声虽也没有多少诚恳,但也不再傲慢扭捏。 青冥这才敛去不悦,唇边重新挂上笑意,还伸手拍拍谭檀的肩膀:“你既叫我一声老大,日后我便罩着你了,走,跟我去做任务。” 说完,青冥回到任务公告处,取下那块红色的木牌子。 谭檀牙将嘴唇咬得发白,纵然心有不甘,但她不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便裹着低沉沉的气压跟上青冥。 值日长老看一眼青冥,又扫过她身后黑着张脸的谭檀,确认道:“你们要组队接这个任务?” “没错。”青冥回答,随即扭头看向谭檀,示意她表态。 谭檀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任务期限是三天,过期作废。”长老在木牌子上刻下青冥和谭檀的名字,转手放到一旁,转而递给青冥一块刻有任务信息的玉简。 “具体报酬由带回的魔核数目和品质决定,不同魔核的兑换价格记录在玉简中。”他耐心叮嘱。 青冥接过玉简,向长老道了谢,招呼谭檀往殿外走。 前往西魔宫的途中,谭檀忍不住开口:“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任务?” “去西魔宫清理残余魔物。”青冥据实以答,手里拿着任务玉简,一抛一接地把玩。 谭檀闻言诧异:“你是疯了吗?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西魔宫,不怕死?那么多简单的任务,你为什么非得接这个?” 虽然听说雀厌巫芝二位护法在西魔宫架设了七杀阵,但毕竟先前魔物肆虐,还有不少残余魔众没有被清理干净。 哪怕她们都有与炼体境修士一战的能力,这个任务也不见得轻松。 “只有这个来钱比较快。”青冥挑起一侧眉毛,不甚在意地说,“我要赚点零花钱给我师尊买礼物。” 谭檀:“……” 15、第十五章 深渊魔蛟 谭檀要被青冥气死了,她怀疑青冥就是故意来羞辱她的。 明知道她想成为岑无相的弟子而不得,还在这儿跟她显摆自己的身份。 谭檀暗暗咬牙,刚恢复些的脸色又沉下去,一路上黑着脸不再同青冥搭话。 青冥也不在乎谭檀的态度,有没有队友于她而言没有什么影响,她只是为了接取任务。 进入西魔宫地界后,魔物气息越来越浓,但外围道路空荡荡,暂时没有发现魔物存在的痕迹。 前两日魔物肆虐,七杀阵架设完成后,魔宫内护法长老已将西魔宫大致清理过,剩下即便还有魔物残留,也会躲躲藏藏,不至于光天化日大张旗鼓地活动。 自然要多一点耐心。 青冥闭眼感受魔物的气息,天地在她意念之中呈现另一番景色。 万物消音,褪去颜色,只剩下充斥亭台楼阁的邪魔气息于所行所过之处留下轨迹。 其中魔气最浓的那个方向,仿佛刚扑灭的森林大火,黑中带红的气息自下而上升腾,又在半空汇聚,其形态如袅袅炊烟。 若推断正确,那应该就是七杀阵所在方位。 青冥睁眼,撇撇嘴,心想:这个阵法强度看起来不是很安全的样子。 那是当然的,因为那夜巫芝受伤不轻。 距离七杀阵越近,魔物的实力肯定越高,数量也只增不减。 青冥脑子一转,这或许……是一个天赐良机。 她加快脚步,转道前往七杀阵所在方向。 身后谭檀脚步一顿,见她加速,心有不解,但还是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魔宫最西处,身处七杀阵的雀厌和巫芝分别镇守内外两个阵眼。 巫芝因伤之故不能频繁移动,因而坐守内阵眼,雀厌则在外阵眼处,清剿闯入阵中的魔物。 某时,强横的力量击中大阵外壁,霎时间地动山摇,阵壁上荡漾开一圈剧烈震荡的波纹。 巫芝骇然睁眼,雀厌也神色凝重望向变故所在,沉声询问:“什么情况?” “魔气很强,来了个狠角色。”巫芝蹙眉,抬手扶了扶额,忍下一阵晕眩,“雀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雀厌沉下脸,神色凝重:“魔主死后,魔渊内众生凋敝,哪儿来的狠角色?” 说完,她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难道……” “雀厌!”巫芝厉声提醒她。 雀厌及时打住,扭头回望巫芝所在:“我们正面迎击还是撤退?” “自然要战。”巫芝起身,呼吸有些紊乱,逼音成线,“不战惹人生疑。” 雀厌冷静下来,点点头,认同巫芝所言,随即双手一挥,两把炽焰般的月牙状弯刀从她袖口延伸出来,刀尖并合发出清脆声响。 “你有伤在身,先静观其变,我去会一会这个狠角色。” 话音落下,雀厌腾身跃起,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 另一侧,青冥和谭檀遇见了几只低阶魔物,不费吹灰之力地处理了。 距离七杀阵越近,魔气的浓度就越高,青冥也越容易捕捉魔物的踪迹。 谭檀见魔物数目不多,而且等级极低,到现在她们连一只筑基魔物都没遇见,她和青冥两个人的战力绰绰有余,便渐渐放下心来。 没曾想悬着的心刚刚放下,脚下地面突然猛烈震动,晃得她差点摔倒。 而青冥抬手击毙一只想要偷袭的魔物,从它的身体里掏出魔核。 地震发生时,青冥面不改色,随手将尸体扔掉,抬眼看向震动源头,勾了勾嘴角。 “去看看。”青冥眼里闪烁华光,提步欲走。 “等等!”谭檀饶过她,张开双臂阻拦青冥,“那边明显有重大变故,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青冥心道:不是重大变故我还不参与呢。 但她面上还是平静如常:“你可以先回去,但之后多出来的酬金,归我一人。” 谭檀闻言,气急败坏:“这是酬金的问题吗?你脑子没毛病吧!就咱俩这个修为,好奇心害死猫!” 青冥不欲浪费时间同她争辩,神色微沉:“我说了,你可以先走。” 谭檀倒吸一口气,让开半步不再阻拦,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你真的是有病!” 青冥径直从谭檀身边走过。 原以为这就是分别时刻,没曾想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谭檀气急败坏跟在青冥身后,她的确很想甩青冥脸色拂袖而走,但她答应了一起接任务,没有畏难退却的道理。 青冥动动耳朵,捕捉到谭檀故意重踏撒气的步子,好笑地勾起嘴角。 这位年轻的同门讲义气的。 谭檀愿意跟她来,她反而不能让谭檀继续往前走了。 青冥意念一动,暗中释放一个咒诀。 霎时间魔雾涌动,越来越浓,向她们所处的位置汇聚。 一只低阶魔物从视野角落忽然蹿出,阻挡了谭檀的脚步,等她处理了这只魔物,视野已被浓雾遮蔽,瞧不见青冥的身影了。 “!”谭檀瞪圆眼睛,放声大喊,“老大!” 她的声音飘远,没有回音。 但没等她往前追,又有魔物从两旁蹿出,打死一只又来两只,源源不断,令她寸步难行。 青冥甩开谭檀之后,立即施展岑无相教给她的身法。 这套身法是岑无相精挑细选,几可算为她身定做,凭借她前世足够广泛的阅历,拿来就能用,根本不需要刻意练习。 赶到七杀阵只用了半柱香,战斗余波带起狂烈的风吹过青冥面颊,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远处滚动的尘嚣中,隐约可见一道百丈长的黑影。 那黑影翻卷滚动,不断用身躯撞击七杀阵。 拦在它身前的,是豆大般的红点儿,青冥定睛细看,原来灵气外放的雀厌护法。 一人一魔凌空对战,轰隆之声不绝于耳,阵阵气浪席卷西魔宫,周围宫墙阁楼倒了一大片。 那魔物与雀厌势均力敌,七杀阵虽受冲击,但也在巫芝的控制下暂时守住。 青冥见得这一幕,托起下巴面露微笑。 拦在外面可不行啊,照这个阵仗,再有半柱香,宫内长老护法乃至岑无相都该赶来了。 在此之前,若七杀阵不破,阵外那小东西这一波就白打了。 还得她来加把火。 青冥再次施展方才的咒诀。 顷刻间,七杀阵四周魔雾蹿腾,与此同时,潜伏在四周的魔物皆被引动,像是收到某种号召,齐齐向七杀阵发起进攻。 巫芝顿觉不对,调动阵法之力护卫阵眼的同时,扭头看向身后。 遮天蔽日的魔雾中,一道瘦瘦小小的青影朝她缓步走来。 巫芝遥遥对上她的眼睛。 青冥面带微笑,动动嘴唇,无声下达一个指令。 巫芝咬牙,扭头向雀厌传音:“故作不敌,撤!” 雀厌得令一怔,那黑色巨兽捕捉到她走神的刹那,一丈粗的长尾轰然落下,当头击中雀厌。 霎时,雀厌的身体流星似的划过虚空,轰隆一声砸在阵壁上。 而那摇摇欲坠的阵壁终于不堪重负,只阻拦一瞬便被穿透,随即豁口迅速扩散。 阵外魔物长尾一扫,两位护法共同维护的七杀阵便如脆弱的积木,从当中拆解坍塌。 巨兽穿过封锁,破开滚滚浓雾露出真容。 其首如龙,却无犄角,身覆鳞甲,片片如铁,一条暗紫色的骨棱从它的额顶贯穿脊背,巨蟒般的长尾倒生几根锋利的骨刺,张嘴吐息,威压逼人。 那是一头魔蛟。 如此穷凶极恶之物,能冲破七杀阵,应在情理之中。 阵破瞬间,巫芝口中爆吐鲜血,强撑着五脏六腑灼烧之痛,起身接住摔回来的雀厌。 山岳般巨大的阴影当空落下,巫芝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雀厌翻身撤退。 “魔主!”巫芝飞快撤到青冥身前。 雀厌也缓过劲来,挣开巫芝搀扶,警惕且疑惑地看向青冥。 此女真是魔主?雀厌怀疑。 并非她不信任巫芝,但她毕竟没有亲自确认。 青冥淡淡扫她们一眼,吩咐:“行了,退吧,去宫中求援。” 雀厌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是青冥的干预令魔蛟闯破七杀阵,此时她却让她们回宫中求援? 但不等雀厌发作,巫芝一把拽住了她,拉着她飞身后退,只一刹那,便至百步之外。 而青冥,还留在原地。 黑色魔蛟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如两颗硕大的血月悬挂在青冥头顶上方。 开阔的地势尚难容纳它的巍峨的身躯,青冥站在它面前,宛如一片飘摇的柳叶。 魔蛟张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 雀厌见状暗惊,下意识想上前搭救,但被巫芝紧紧拽住。 下一瞬,轰隆一声爆响,霎时浓雾滚滚。 待雾气消散,青冥所站的位置已不见人影,只留下一个丈许方圆的浅坑。 雀厌心口怦怦直跳:“若是弄错了,咱们可要倒大霉。” 如果青冥不是她们的魔主,仅仅只是岑无相的弟子,今日变故,足以让岑无相把她们全杀了。 “不会错的。”巫芝咬紧牙关,“我们忍辱负重十几年,不就是为了赌这一天么?” “何况……” 巫芝欲言又止,雀厌疑惑:“何况什么?” “你没认出来吗?”巫芝深吸一口气,瞥雀厌一眼,“那不是普通魔蛟,而是魔主生前的坐骑。” 16、第十六章 幽涧擒蛟 深渊魔蛟击破七杀阵,魔物泛滥,青冥遭到魔蛟袭击,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入岑无相耳朵里。 彼时岑无相已经觉察西魔宫的变故,与几位长老护法不分先后抵达事发地点。 众人到场之后,入目一片狼籍,到处都是魔物的尸体,七杀阵所在更是破败,可见方才这里发生了多惨烈的战斗。 玄影比岑无相先一步赶到,从巫芝口中获悉青冥遭袭失踪,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青冥答应她不去禁地,结果跑来了西魔宫,还被深渊魔蛟叼走。 玄影脸色煞白,视野内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不敢想象,倘若青冥尸骨无存,她当如何向岑无相交代。 岑无相现身七杀阵阵眼,清晰觉察阵内混乱的能量还有阵阵余波。 来自巫芝和雀厌的灵力与魔涧中强横闯入的魔气蛮横碰撞,互相倾轧,雀厌与巫芝不敌溃退。 属于青冥的气息只残留一丝,如海潮起落挟裹的飘萍,极难寻觅踪迹。 岑无相的脸色寒如霜冻,身后众人大气不敢喘,巫芝雀厌和玄影三人第一时间伏地认罪,但青冥出现在西魔宫的原因,谁也说不出来。 直到,有护法路过发现半道上的谭檀,听闻谭檀在寻找青冥,方知青冥与谭檀接了稷殿的任务。 玄影等众为了将功补过,主动提出要去魔涧搜寻青冥的下落。 岑无相却是一声冷哼:“不必了。” 这些人若真靠得住,何至于让青冥落入魔蛟口腹,偏到这时候才想起去追。 玄影等众辨不清岑无相的态度,不明白岑无相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打算派人去救青冥? 雀厌巫芝二人飞快交换眼神,玄影愣怔间只觉心寒,岑无相连自己亲自教导的弟子都可以说舍便舍,遑论她们这些“前朝旧臣”呢? 这时,本该被劝离西魔宫的谭檀突然闯进人群。 众长老护法齐聚于此,谭檀从一排排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上扫过,最终没能寻见青冥。 谭檀一路跑来,喘得呼吸不畅,本就有些缺氧,如今心头最坏的预感成真,她双腿一软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她的确讨厌青冥,拢共就见了两面,印象都很差,她感觉自己和青冥相处不来。 但她们毕竟也算同门,青冥还比她小好几岁,前一刻还鲜活地在她面前摆谱,转头就在变故中失踪。 乍然之下,她难以接受。 “怎么会这样呢?”谭檀自责没能劝住青冥,恍惚迷茫之际,喃喃自语,“这么危险的地方,偏要来……说什么要给魔尊大人买礼物……” 这下人没了,那些心意又有什么意义? 谭檀话音未落,眼前倏地出现一道黑影。 岑无相冷眼锋利地注视着她,喝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青冥为什么要来西魔宫?” 谭檀被突然出现的岑无相吓了一跳,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岑无相在问什么。 想到青冥此番劫难恐怕九死一生,她眼角微红,语气中带了点哽咽:“她说这个任务报酬比较高,想攒钱给大人买礼物。” 说完,她抬起头,透过雾蒙蒙的视野看向岑无相。 后者垂着眼睑,冷肃之色稍有收敛,但神情依然晦暗不明。 良久,岑无相摇头轻叹,吩咐在场长老护法:“善后吧,清理魔物重设阵法。” 众长老齐齐拱手,应下岑无相的安排。 玄影还想进言,被巫芝按住,两人稍作争执,雀厌却突然开口:“尊上不见了。” 横眉冷对的两人同时扭头,方才伫立于人群中的那道人影果然消失了,放眼望去,尽都是弯腰俯首的长老和护法,不见岑无相的影踪。 · 魔涧底部,浓雾翻腾,身如巨蟒的魔蛟正在涧底飞快游移。 它所过的地方,涧内大小魔物,无论修为高低,纷纷惊慌退避。 再往前就是魔涧最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向另一个位面——深渊魔界的裂缝。 那条裂缝只有在特定的时节才会打开,是仅有深渊魔主及其座下亲信才知道的秘密。 眼看目的地越来越近,魔蛟移动速度再次加快。 忽然间,遮天蔽日的瘴气中透出一抹天光。 魔蛟觉察危机突显,毫不犹豫扭转身形,它的移动轨迹也就此偏移。 塌陷的虚空扭曲成一道利刃,凭空出现在它方才的经过的地方,刮过它庞大的身躯,削下几片鳞甲。 翻腾的瘴气被狂风吹散,当中出现一道肃杀身影。 岑无相面覆寒霜,凌空而立,拦在魔蛟前进方向上。 魔蛟看见了她,但并不打算迎战,目标明确地绕开拦路之人,一心只想尽快回到深渊。 “你以为还跑得掉吗?”岑无相冷厉的嗓音包裹一层寒霜。 虚空中无端出现许多水波似的漩涡,将涧下本就不开阔的道路完全封锁,森寒的环境气温再次下降,两侧崖壁也跟着覆上薄霜。 魔蛟跑路不成,只能强闯。 它尚未化龙相当于人类合体境修为,与岑无相势均力敌,若算上它肉身的优势,正面交手,它或还占上风。 这也是为什么,雀厌巫芝二人借助七杀阵,也只能勉强将它拦在阵外。 它张嘴吐息,灼热的呼吸包裹剧烈的腐蚀性气体弥散开来,气息所过之处,万物枯败,钢筋铁骨也尽数消融。 岑无相神色一凛。 魔蛟吐息接触她的护体灵气,竟隐约有向内渗透的苗头。 这涧内毒雾段时间内对她造不成影响,但若拖得久了,噬穿她的护体罡风,也容易生变。 同时,她心头也升起两分叹息,连都要全神贯注对抗的魔蛟,青冥被它吞吃入腹,活下来的概率已是微乎其微。 事已至此,只能斩杀眼前这个孽畜,以免它再为祸害人。 岑无相打定主意,便立即动手,她要速战速决。 悬停在岑无相身侧的漩涡加速旋转,密集的雨点从漩涡中攒射出来,柔软无害的水滴横过虚空,连光也追不上它们的速度。 它们被岑无相从异虚空强行拽入战场,接触魔涧底部的空气,便依次吸纳了瘴气和毒雾,再在极端低温的环境中顷刻凝结,化作一簇簇冰针。 漫天冰针避无可避,只一刹那便将魔蛟吞没。 它长尾一扫,护住周身要害,以尾部鳞甲抵御冰针箭雨。 噼里啪啦爆响不绝于耳,纵使魔蛟鳞甲坚硬,也免不了持续重击之下鳞甲接连破碎,带毒的冰针扎进它的血肉,也会感觉到疼。 于是当冰针威力渐消,它仰天厉啸,托着巨大的身躯便蛮横地撞向岑无相。 与岑无相斗法绝非它的长项,强横的肉身才是它的优势。 长尾鞭子似的甩向岑无相,那苍蝇似的人类却左躲右闪,灵活与它周旋,它的进攻屡次落空,又找不到机会脱身,于是周身裹上浓浓煞气,越来越急。 倏然,一道意念撞进它的识海,令它动作微顿。 岑无相捕捉到这一闪即逝的良机,立即出手斩出一片气刃,直指魔蛟七寸。 魔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扭,避开这一击。 旋即它攻势放缓,不再急着逃跑,也不求立即打倒岑无相,而是不疾不徐与她纠缠。 岑无相见状,面色愈发凝重。 这魔蛟灵智很高,被她故意激怒之后,居然还能冷静下来改变战术。 在这深涧之中,陷入缠斗对她非常不利。 但她越着急进攻,魔蛟便越是躲,虽有招式落到它身上,但都只击碎一两片黑鳞,实则不痛不痒。 包裹岑无相身体的暗蓝色华光被涧底愈来愈浓的毒瘴削弱,几近透明。 继续拖延,护体罡风被噬穿是迟早的事。 但要就此服输,任由这孽畜逃走,又未免荒唐。 岑无相眼神愈发冷厉,顷刻间计较出得失,卖出一个破绽。 她为此付出代价,渗进护体罡风的毒气沾染她的衣摆,只一刹那便侵入经脉。 那深渊魔蛟天生好战,自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当即张嘴迎面扑来。 岑无相已准备好的暗招刹那发动,一注水箭破开涧底的溪流,直窜上数百丈的高空,刹那间贯穿魔蛟庞大的身躯。 魔蛟口中呕出一大蓬血,随着血水被吐出来的,还有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在空中短暂滑行一段,随后便如飘絮随风坠落。 魔蛟身受重创,发疯发狂,周身魔雾剧烈震荡,长尾也如鞭子似的胡乱飞舞。 那道被血水泡透的人影映入岑无相的视野,惨败破碎,杳无声息。 魔蛟巨大的尾巴横扫虚空,不论青冥此刻是死是活,被魔蛟尾巴抽一下,那必定尸骨无存了。 电光石火,遮天蔽日的阴影与刺耳的破空之声互不相让地纠缠。 魔蛟尾巴扫中青冥前一瞬,岑无相出现在她身边。 旋即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整座幽涧都在这一击之下震颤不休。 岑无相抱着青冥,两人相叠如炮弹般撞进身后山壁,壁上碎岩哗哗坠落,顷刻间封死了刚砸出来的洞口。 洞穿魔蛟的水箭难以维持形态,哗啦碎散。 魔蛟死里逃生,嗖地一声钻入深涧。 黑漆漆的洞窟深处,岑无相勉强睁眼,摸黑握住青冥的手腕。 幸好…… 意识昏聩之前,岑无相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还有脉搏。 17、第十七章 洞内疗伤 青冥醒来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 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痛,像是前世被岑无相斩灭肉身时那一瞬间,皮开肉绽所带来的体无完肤的剧痛在往下延续。 她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下来,又将这口气缓缓吐出。 仿佛稍稍用力,就会将她脆弱的血肉从附着的筋骨上震落。 好一会儿,她的双眼才适应黑暗,捕捉到四面八方散落的零星光点,但那些破碎的微光不足以将她身处的环境照亮。 等包裹她全身的剧痛稍稍收敛,身体的感知回到她身上,她方觉察她背后还垫着一个人。 这人悄无声息,青冥意识苏醒后造成的动静没能把她闹醒。 青冥尝试抬起胳膊,发现手腕被人握住,但也只是虚握,她轻轻一抽胳膊便获得自由。 胳膊倒是从束缚中挣脱,但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合上双眼,调动意念,以灵觉代替视觉,观察她身后的人,以及她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意料之内的,垫在她身后的人是岑无相。 在青冥被魔蛟吞入腹中之后,对外界环境变化的感知便来自于魔蛟的时刻汇报。 青冥有限的记忆之中,岑无相现身深涧,截下逃窜的魔蛟。 双方互有敌意,照面便发生恶战,战况激烈,青冥只在中途支招安抚魔蛟改变策略,其余时间让它自由发挥。 后来岑无相蓄意卖出破绽,魔蛟被水箭击中时,青冥在狂暴的能量交锋中险些昏死过去。 纵然没有失去意识,她也无法睁开眼睛,只在被魔蛟吐出来的瞬间,短暂地扫了岑无相一眼。 那一瞬间,岑无相浑身上下包裹在暗蓝色的罡风中,衣摆猎猎,随风鼓动,和前世斩灭深渊魔主肉身时那一幕一模一样。 岑无相的长相是薄情的,她的五官比较深,睫羽投下阴影遮蔽她的眼神,薄而冷的嘴唇色泽浅淡,不说话时便冷冷绷着,动怒尤甚,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同时,她又是美的,森冷肃杀下的寂静,衬出一种如月色般皎洁空灵的气质。 哪怕自己的肉身在岑无相眼前崩毁,但青冥清晰记得那一刻的心情,滔天怨怒之中,多少还夹杂了淡到无声的惊艳。 倘若能抛开仇恨,青冥愿意承认,她欣赏岑无相。 如果没有如芒在背的危机,她也可以和岑无相好好相处。 深渊魔蛟出现在七杀阵于她而言是意外之喜,岑无相若派人救她,她可以顺势施展一出苦肉计骗取岑无相的关心,若岑无相笃定她死了而不救,她就可以趁机直接脱身。 要说哪一步她没有料到,那就是她没想到岑无相竟然会亲自追击魔蛟。 更出乎意料的是,岑无相还在那场战斗中受了极重的伤。 怎会如此呢?青冥感到疑惑。 但她只迟疑了片刻,便从岑无相抱着她的姿态得出结论:岑无相是为了救她受的伤。 深渊魔蛟虽然实力强悍,但毕竟智慧有限,与岑无相单打独斗,自保有余,但若说重伤岑无相,万万不可能。 那么唯一的变数,就是青冥自己。 念及此,青冥感叹命运荒唐。 前世岑无相取她性命,今世岑无相又为她伤重至此。 她的仇莫名其妙报了一半。 此事虽非她的本意,但又好像叫她占足了便宜,收获远远大于付出,那么这一次便是叫她赌对了。 青冥无法动弹,便也难以仔细观察岑无相,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看一看她们此刻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狭窄的洞窟,碎岩粉尘与潮湿的泥土裹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青冥和岑无相倚墙靠着,洞顶距离她们不过半丈之遥,左右宽度也不足一丈,裸露在外的岩石断痕很新,可见这坑洞是在战斗当中她们的血肉之躯撞出来的。 更准确点说,是岑无相的身体撞出来的。 岑无相独自拦下大部分冲击,并从中护住青冥,否则如此剧烈的撞击之下,青冥焉能保得命在。 青冥简单查探了周围环境,发现洞口被乱石封死,只零星从石缝中透进一点点光亮,那么此刻她们所在的密闭空间,暂时是安全的。 得出结论,青冥便收回灵觉,开始纳气调息。 托岑无相的庇佑,青冥内伤不重,也未触及筋骨,伤都在皮表,痛了两天便能勉强活动。 两天过去,岑无相没有醒,若不是她还有呼吸,青冥都要以为她是不是死了。 看样子短时间内岑无相醒不过来,青冥勉强挪到洞窟入口处,散开灵觉简单探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判断她们此时在深涧内的位置。 随后她回到岑无相身边。 岑无相还保持着青冥初醒来时倚墙的姿势,青冥没有轻易动她。 她在岑无相跟前蹲下,开始仔细检查岑无相的伤势。 先摸了脉,岑无相的脉象虚弱无力,时隐时现,体内气息紊乱,眉心还笼罩着若隐若现的青气。 青冥沉了脸,眼神凝重。 从脉象看,岑无相内伤颇重,而且还中了魔蛟之毒,虽然岑无相修魔后肉身素质有所提高,但深渊魔蛟的毒息可不是那么好抗。 难怪岑无相许久都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昏迷期间,她的身体想要自我修复,但魔蛟之毒又一刻不停地破坏她刚修复的经脉,体内两股力量僵持不下,便难以苏醒,也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若就这么耗着,岑无相躺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青冥在黑暗中仔细观察岑无相。 此时此刻,岑无相在她面前昏迷不醒。 那张冷肃凉薄的面孔因合上双眼,藏起淡漠的眼神而稍显柔和,昏迷沉睡又和单纯地闭眼不同,无端多出许多脆弱。 岑无相脸上毫无血色,薄而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见丝丝经络,因此更衬得她肤色冷,贴合她的性情。 青冥本想感慨自己没有见过这样的岑无相,可脑海中忽然突兀地浮现一幕画面。 那是不久前她做过的一场梦,梦里岑无相如浮尸般浸泡在莲池血水之中,那一池猩红将她的脸孔衬得煞白。 梦里岑无相那张脸,比眼前还要虚弱,就好像真的死去一样。 青冥抿起唇,这个梦委实蹊跷,但她又推断不出它在试图预示什么。 如此脆弱的岑无相就这样躺在青冥面前,想要杀她,只青冥需动一动心念,抬一抬手。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一瞬间就可以报仇。 杀了岑无相,她同样可以躲去深渊,等养足实力之后再卷土重来。 但青冥没有这么做。 让岑无相死没有意义,只要须弥仙宫还在,世上千千万万人都可以成为杀她那个岑无相。 更重要的是,一旦须弥仙宫察觉魔宫群龙无首,玄影巫芝等一众心腹也无活路。 不论十五年前岑无相作何想,但她毕竟留下了这些人的性命,可见岑无相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青冥又想起岑无相背上的伤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她还想到自己稍稍收敛了懒惰与乖张,岑无相便摸摸她的脑袋。 这世间漫长悠久,亘古无新,让青冥感到好奇的人与事不多,岑无相却算一个。 要解魔蛟之毒需要鲜活的魔蛟血,对青冥来说不难。 她很快就做好了抉择。 · 岑无相这一觉躺了不知多久。 等她意识稍稍恢复,感官回笼,沉寂的身躯也开始苏醒,听到闻到感受到环境中的信息。 很快,她就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睁开眼,瞳孔中捕捉到一簇火光,两步外的地方燃着一蓬柴火,逼退洞窟中寂静的寒意与阴影。 火光带来的暖意烘烤着岑无相的面庞,令她过于苍白的脸孔瞧着恢复了两分气色。 她的视线顺着火光四处逡巡,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干巴巴的血衣,肩膀也沉甸甸的。 岑无相稍稍侧首,便见青冥歪着脑袋倚靠在她身旁。 她这屡屡惹祸的弟子,此刻正依赖地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虚弱地沉睡着。 青冥抓她手抓得紧,想是遭逢惊险,劫后余生,心头不安之故。 岑无相视线扫过青冥稚气未脱的脸孔。 青冥脸上有伤,虽已结了痂,但尚未痊愈。 岑无相见状微微蹙眉。 这脸上的伤,若伤疤脱落留下痕迹,便有破相的嫌疑。 青冥睡得不稳,眉头紧锁,额上有汗。 岑无相目光停滞须臾后挪开,复瞧了眼洞中跳跃的火堆,判断它短时间内不会熄灭。 于是,岑无相放弃起身,重新合上眼,一动不动地休养。 至于她的右手,由青冥握着吧。 18、第十八章 新伤旧伤 青冥再次睡醒,洞内温度降了下去,不远处那堆柴火燃到尾声。 岑无相似乎还在昏迷,青冥稍稍坐正,轻轻松开岑无相的手,起身朝火堆里添加几根柴禾。 等虚弱的火光重焕生机,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咳。 青冥回头,岑无相已经睁眼,半垂眼眸,跳跃的火光映入她幽邃的瞳孔中,驱散沉闷与阴翳,倒无端多了点儿暖意。 仅仅只是睁开眼,那张脸寂静幽冷的脸上便有了生气。 “师尊!”青冥呼唤中夹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扔下手中木柴转头便扑到岑无相身边,“你终于醒了!” 岑无相不适应如此热切的关心,敛着眸子轻声回应:“嗯。” “师尊,你脸色好差。”青冥仔细观察岑无相的神色,刚才那一瞬间的喜悦不复存在,颤抖的嗓音里染上点儿惊慌失措的懊悔与愧疚,“对不起,都怪弟子莽撞,才连累师尊……” 岑无相拍拍她的手背,打断她说话,宽慰道:“意外而已,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 谁也想不到深渊魔蛟会突然袭击七杀阵,雀厌巫芝二人联手都未能将它拦在阵外,何况只是撞入其中的青冥呢?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至于她与深渊魔蛟交手受伤,是她选择搭救青冥所要承担的变数。 青冥因岑无相的安慰收声,但她紧锁的眉头仍未松开,可见内心并不释然。 岑无相不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为师昏迷了几天?” “弟子不知。”青冥回答,“弟子也昏迷过去不知道躺了多久,醒来发现师尊也在,今日距离弟子醒后又过了三天。” 岑无相昏迷之前摸过青冥的腕脉,只确认了有脉搏,没有查明青冥的伤势。 此时看青冥的气色和状态,岑无相判断她伤得应该不重。 但为了确保无恙,岑无相还是让青冥伸手切了脉,确认青冥伤在皮表,这才彻底放心。 她又看向青冥脸上那道伤疤,问道:“这样的伤还有吗?” “有。”青冥回答,顺手捞起自己的衣袖和裤腿,“这里,还有这里。” 外伤应是在她们撞击山壁后滑行过程中受碎石击打所致,因为岑无相护住青冥周身要害,故而只有手肘膝盖等伤势比较明显。 大多是擦伤,也有一些淤青,最严重的一条划伤在右侧小臂,足有两寸长,明显破了皮,幸而已经结痂。 岑无相便取出一瓶外用的伤药,递给青冥:“此药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好得快些。” 青冥放下衣袖,将伤药抓在手里,开口询问:“师尊伤得比弟子重,把药给了弟子,师尊用什么?” “为师还有。”岑无相答。 “既如此,那弟子为师尊上药吧。”青冥主动请缨,“师尊昏迷期间,弟子看到师尊背后有血,但怕贸然挪动师尊加重伤势,所以没敢查看。” 岑无相抬了抬眼,对上青冥真挚关切的眼神。 见岑无相没有立即答应,青冥又道:“上次师尊受伤弟子也为师尊上药了,师尊不要因为怕痛就不敢上药,弟子会尽量小心不弄疼师尊。” “……”岑无相不曾想自己一把年纪会被座下弟子说怕痛。 她眼睫颤了颤,感到有些好笑。 但青冥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拒绝,便任由青冥将她扶起,随后背对青冥褪去她的外衣。 她昏迷前便知自己中了魔蛟之毒,醒来特地探查过,庆幸中毒不深,毒素与她肉身抗衡的过程中,已被消解大半,剩下那点儿余毒,再过几日也就彻底除尽了。 但在余毒清除干净之前,她不能像往日那样运功疗伤,纵使是些不足挂齿的皮外伤,也因此缘故好得慢。 这种情况下,辅以药物治疗才是明智之举。 与青冥完全相反,岑无相的伤大部分集中在背部。 被深渊魔蛟尾巴抽中的瞬间,她大部分灵力用于保护青冥,后背那层薄薄的防护一瞬间就被击碎了。 后来撞击山壁,是以血肉之躯硬扛下来。 因而,当岑无相背朝青冥,脱下已经破破烂烂的黑色外衣,露出底下那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血衣时,青冥震惊到失去言语。 她预感岑无相的伤可能比她预想的更重。 血衣已经干涸,与岑无相背上的伤粘连在一起,要想脱下来十分费力。 青冥见状想搭把手,被岑无相拒绝了。 岑无相让她闭眼,她依言照做。 但当血衣剥落,部分结痂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破帛般的声音贯入青冥的耳朵,她还是没忍住将眼睛虚开一条缝。 旋即,青冥倒吸一口冷气。 岑无相紧拧的眉头也在颤抖,但她薄唇一如既往冷冷绷着,漠然冷肃的表情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一直注视着她的青冥还是发现端倪。 身旁火堆不断跳动,送来源源不断的暖意,驱散因衣料剥离肌肤所带来的疼痛、寒冽与羞耻,也照亮了岑无相的单薄瘦削的侧脸。 岑无相脸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在火光炙烤下反射亮银光芒。 可见她不是不痛,她能面无表情地脱下那件血衣,是因为太能忍。 青冥为这一发现而屏住呼吸。 血衣褪下,岑无相的后背第二次出现在青冥面前。 纵横交错的新伤叠在纵横交错的旧伤上,部分结痂被强行撕掉的地方又渗出血来,满背狼籍。 难以想象岑无相带着背上这样的伤势,倚靠在壁上休息时得有多疼。 岑无相脱下衣服后,半晌不见青冥动作,便道:“开始吧。” 青冥赶紧把憋到极限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荒郊野外的石洞中,不似岑无相的寝宫那般所有东西应有尽有,没有水源的情况下,青冥只能拿干净的布帛先擦尽岑无相满背的血,让那些狰狞的伤口露出本来面貌。 有些伤口中还嵌着沙砾碎石,青冥花了些功夫才将岑无相背上的伤口依次清理干净。 随后便是上药,因为伤势面积大,整瓶药用去一半,随后青冥才将干净的衣服撕成布条为岑无相仔细包扎。 包扎到最后,青冥在收尾的位置认真打了个结。 这时,岑无相忽然身子一晃,眼看要倒,青冥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 岑无相便这般柔若无骨地斜斜倚进青冥怀里,青冥低头瞧她苍白的脸庞,岑无相已合上眼昏睡过去。 方才清理伤口耗费不少时间,岑无相刚醒来精力不济,等包扎结束已经撑到极限。 从始至终,岑无相未曾吭过一声。 青冥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搂着岑无相,莫名有些出神。 岑无相的衣裳还未穿上,身上仅仅扎着绷带。 青冥给岑无相上药的时候就知道岑无相瘦,但此时更近距离地搂住岑无相,她方觉察岑无相比她看到的还要瘦。 平日里穿着宽松玄袍,气质冷漠肃杀,看起来唬人,实则身子骨轻得没有几两肉,只是身量比青冥高一些,这还建立在青冥骨骼尚未长开的前提下。 昏迷中的岑无相毫无防备地倚靠着青冥,脑袋往旁边歪,搭在青冥的肩膀上。 青冥视线从岑无相寂静苍白的脸孔上挪开,替岑无相换上干净的衣服。 忙完青冥也觉得累,她只是伤得不重,但还是半个肉体凡胎,此刻她也困得睁不开眼了。 石洞中处处冷硬,乾坤囊又不知在何处遗失,为防岑无相的后背再压在石墙上硌着疼,青冥干脆让岑无相直接趴在她怀里休息。 岑无相抱着她砸进石洞,她也给岑无相当一回肉垫,两不相欠。 火堆熄灭,石洞中气温下降,寒意侵蚀之下,岑无相重新睁开双眼。 这一次视野昏暗,没有火光照亮眼帘,入目一切都是黑漆漆的。 呼吸间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刺激昏沉的意识,驱散了刚醒来时朦胧的睡意。 刹那间便觉出违和,岑无相觉察自己正以一个没有防备的姿态趴在另一个人怀中。 她有一瞬间迷茫,旋即双手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起身后退一气呵成,直到脚下踢翻一蓬灰烬,四肢大幅活动拉扯背上的伤,岑无相才勉强冷静。 尽管目不视物,她也很快就明白,方才任由她倚靠休息的人,是青冥。 青冥被突如其来的动静闹醒,睡前沉甸甸的怀抱醒来空空,她下意识揉一揉困倦睁不开的眼睛,嘴上轻唤:“……师尊?” 刚刚睡醒柔软甜糯的嗓音驱散了岑无相浑身紧绷的戒备,岑无相缓缓放松双肩,感受已经减轻许多,但仍时时刺痛的伤口,淡声回应:“嗯。” “师尊伤势好点没有?”黑暗中传来青冥关切的问询。 岑无相静默须臾,再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已经好多了。” 她不至于不明白青冥为什么要抱着她休息,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照料,以前伤得更重的时候也有,都是一个人煎熬过去,早就习惯了独自养伤。 此番受伤,身边有个粘人又心细的弟子贴身看顾,事事周到,她很不适应。 正当岑无相准备告诉青冥,之后不必如此时,忽听身前传来一声闷哼。 岑无相上前一步来到青冥身边,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青冥的手:“怎么了?” 青冥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我腿被师尊压麻了。” 岑无相:“……” 19、第十九章 计划之中 岑无相沉默须臾,面不改色扶青冥坐起。 随后松开她,退到已熄灭的柴堆旁,抬臂轻轻一挥,火堆便死灰复燃。 倏然窜起的火光重新照亮洞内狭窄逼仄的空间,青冥双眼迸发惊喜的神采:“师尊,你的伤好了?” “……”岑无相无言静默,瞥眼焕发生机的火苗,而后才道,“还没有。” 因蛟毒未清之故不能运功,只能勉强施展这种程度的小法术,但这话她不打算告诉青冥,免得平白惹这弟子担心。 青冥闻言,颇感失望,语气沮丧:“这样啊……也对,师尊的伤太严重了。” 见青冥似乎又陷入自责,岑无相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宽慰道:“没有那么严重。” “嗯。”青冥点头回应,但明显没信。 岑无相亦不再解释,挪步到洞口石堆旁。 大大小小的碎岩封堵石洞,大的沉重小的密集,较为松散的地方被青冥刨出一个通风的洞口。 能刨掉的散沙碎石都被青冥清理干净了,也只开出狗洞那么大一点儿豁口,深约半丈,只有青冥瘦瘦小小的身子可以钻进钻出。 岑无相伤势未复的情况下,想将这片石墙完全打通出去不太容易。 至少,蛟毒除尽之前,她只能暂时在石洞中养伤。 好在此洞虽然狭小,也有足够休息的空间。 岑无相回到青冥身边,在先前苏醒的位置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面,从乾坤囊中取出两个蒲团,其中一个递给青冥,另一个自己留用。 青冥接过蒲团,看了眼石洞入口的小洞,仰着头问:“天黑了,师尊,该换药了吧?” 幽涧内虽然阴暗潮湿,常年雾障不见天光,但也能根据光线的强弱变化勉强判断昼夜的更迭。 昨夜火堆熄灭了,青冥今早钻出石洞去外面拾柴,回来重新燃起柴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浅浅眯了个把时辰岑无相便醒了。 青冥掰着手指头盘算下来,距离上次上药已经过去六七个时辰。 岑无相想起自己上药没有结束就晕倒,然后毫无知觉地伏在青冥身上昏迷一整天,面上神色不甚自在,但也只眉间稍稍一颤便恢复如常,平静道:“为师的伤不用频繁换药。” “怎么可以?” 青冥瞪圆眼睛,明明是岑无相自己说的一天上两次药。 她探头观察岑无相的脸色,眼睫蝴蝶翅膀似的上下忽闪,好奇发问:“师尊该不会真的怕痛?” 岑无相:“……不是。” “那为什么呢?”青冥故作不解,忽而神色微变,好像想到什么,喃喃低语,“难道是因为弟子上药的经验不足……” 说着,语气中便透出沮丧。 岑无相为救她受伤,而她却连上药这点小事都不能令岑无相满意。 “也不是。”岑无相出声打断她。 青冥闭了嘴,但仍垂头丧气,抱着蒲团蹲坐在地的样子瞧着有些可怜。 见青冥还要钻牛角尖,岑无相无奈,改了主意:“那就上药吧。” 语毕,她掀起衣摆盘膝坐下,背朝青冥从容不迫地脱下外衣。 先前不愿的原因,以及此时改口的原因,她都没有解释。 但她态度转变愿意上药了,似乎给了青冥莫大的鼓励,青冥一扫低落的情绪,放下蒲团起身,动作麻利地来到岑无相身边。 鉴于今晨上药结束岑无相直接昏死过去,青冥试探建议:“师尊要不要趴着上药?” 岑无相脱衣的动作稍顿,薄唇微抿,眸心闪过一抹羞赧,旋即便被微垂的眼睫藏起,轻叹:“不必。” “可是……” 青冥的话只开了个头,便被岑无相截断:“为师不会再晕倒了。” “噢。”青冥答应,不再坚持,顺从地在岑无相背后蹲下,拿出盛药的小瓶。 岑无相外衫褪下后,里面那件薄薄的衣裳依然透出星星点点的血迹,可见她背上的伤口并不安分。 好在伤口已经清理过并完成了一次包扎,这次里衣脱下的过程没有早上那般煎熬。 青冥解开自己系的绳结,小心翼翼揭起绷带。 外面几圈松开容易,但到了与伤口直接接触的部分,青冥下意识屏住呼吸。 感觉到青冥动作放缓,变得谨慎,甚至是忐忑,岑无相合上眼,平静温和地鼓励她:“无妨,不痛的。” 青冥心说怎么可能不痛,但手上揭绷带的动作还是比刚才加快些许。 原本干净的布条沾血后又干涸,再取下来就难,好在青冥药膏涂得仔细,附着在伤口上,形成一层湿滑的膜,将伤口保护起来。 第二次上药时,大部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青冥将旧的药膏仔细擦去换上新的,再缠上绷带。 因清理伤口的步骤简化,没有耗费太多时间,等包扎结束,岑无相果然没有倒下。 青冥双手拎起岑无相衣衫领口向上提,盖住眼前纤薄的双肩。 岑无相没有拒绝青冥的好意,在她的帮助下熟练穿好衣裳,让那具遍体鳞伤的身躯重新隐藏在冷寂肃杀的玄袍之下。 “有劳。”岑无相冷淡的嗓音中透出一抹平和。 青冥瞧一眼她的后脑勺,乖顺回应:“这是弟子分内之事。” 岑无相不再说话,青冥便起身退到自己的蒲团旁,顺带叮嘱:“师尊好好休息。” “嗯。”岑无相颔首。 这段对话结束后,石洞内无人再开口。 火焰跳跃的呼呼声夹杂柴禾燃烧发出一两声噼啪脆响,震荡在洞窟内,似有回音。 她们受困于石洞之中已有好几天了,大多数时间都各自昏睡养伤,像这样两个人都清醒着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岑无相话少,青冥也找不到话同她聊,胡乱搭腔平白耗费精力,也并不体贴。 她乖乖沉默着,老老实实给火堆添了两根柴。 岑无相得了清净,合上眼内观呼吸,排除杂念,不多时便沉沉入定。 再苏醒精力又恢复一些,岑无相掀起眼睑,随意扫了眼虚弱下去的火堆,旋即发现青冥不在身边。 属于青冥那个蒲团孤零零放置在墙角,而青冥则不见影踪。 岑无相微微蹙眉,看向入口石墙上那个小洞。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再想入定则不太顺利,心情有些浮躁。 魔涧内雾障弥漫,又魔物横行,青冥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人还总往外跑。 岑无相抬手揉揉眉心,起身踱了两步。 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洞口透入天光,可见外头应是白昼,站在洞口前朝外看,只能纳入极狭窄的一片视野,什么也瞧不见。 岑无相在洞前站了一会儿,蹙眉垂眸转身,打算继续静坐休养。 忽而,落石声敲击岩壁,绊住岑无相的脚步。 她负手背对洞口,侧耳倾听,有道孤零零的脚步声正轻快跑近。 上山壁这条路虽然险峻,但青冥来去好几次,已驾轻就熟,足尖点过壁上凸起的石面,左一下右一下,很快回到洞口。 洞内,岑无相已回到蒲团上坐好,听见动静方抬了抬眼。 洞口光线被人遮挡,青冥先将一捆柴禾塞入洞中,随后自己也钻进去,一边朝洞内蛄蛹,一边推着木柴往前挪动。 啪嗒一声响,柴捆落地,青冥的脑袋也从洞口钻进来。 她一条胳膊朝前探,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因为顾及手中之物平衡,扭得有点艰难。 “师尊师尊!”青冥见岑无相醒了,一脸兴奋,甫一落地便献宝似的捧着个叶片折成的小杯递到岑无相面前,“弟子找到水了!很干净!师尊要不要喝一口?” 为了将这点儿清水带回来,她想尽了办法,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呢。 岑无相淡淡扫她一眼,而后看向她手中的叶杯,抿了抿唇,于心不忍地开口:“这种叶子有毒。” “……”青冥眨眨眼,“诶?” 见青冥发愣,岑无相继续说道:“此乃紫纹芋。” “紫纹芋的叶片形状看起来和普通的芋叶极为相似,但叶片表面的纹路之中却有一层紫色的叶脉,用手直接触碰,皮肤会发痒发红,叶子泡水,能麻痹口舌。” 岑无相的语气难得温柔,将紫纹芋叶片的毒性娓娓道来。 青冥回过神来,托着叶片的手掌好像当真隐隐泛起麻痒之感,她霎时花容失色,手一抖,将芋叶连着里面的水一并扔出老远。 “弟、弟子不知……”青冥将双手藏到身后,一脸尴尬,窘迫地避开岑无相的目光。 不期然,一声笑轻飘飘地钻进她的耳朵。 青冥被这笑声勾动,下意识抬高视线,撞上一双温婉含笑的眼眸。 本该遭受的责备并未出现,岑无相眉目之间冰川融解,好笑又宠爱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努力小心,却平白闯了许多祸的小弟子。 青冥没由来心下惴惴,别别扭扭地撇开视线。 她抬手搓了搓热腾腾的耳尖,心中暗想: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手不要再乱摸了。”岑无相无奈打断她的动作,取出一只小药瓶,“过来,为师给你上药。” 青冥:“……” 她的耳朵好像也中毒了。 20、第二十章 重大收获 青冥看眼岑无相手中的小瓶,心情有点微妙。 她把岑无相逗笑了,还让岑无相愿意主动关心她的身体,要亲手给她上药。 这说明她的计划卓有成效,成功借此次魔蛟之乱拉近了与岑无相的距离,取得岑无相的信任。 紫纹芋叶盛水也是她灵机一动想到的妙招,岑无相绝不会认为她是故意的,只会当她见识浅薄,不认识这种有毒的叶子罢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莫名的,又有两分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她心间鼓动。 青冥在岑无相的注视中往前走,来到岑无相面前,摊开手掌。 岑无相指尖泛着凉意,与她的性格一样清寒,轻轻托起青冥的手背,将祛毒止痒的药膏涂抹到青冥微微发红的手掌上。 “自己揉一揉。”岑无相抬抬下巴,“双手合上搓散。” 青冥依言照做,乖乖地将药膏涂满曾触碰紫纹芋叶的每一个手指头。 以为这样就结束了,青冥将涂好药的手掌给岑无相检查,岑无相颔首,又道:“再过来一点,蹲下。” “?”青冥眨眨眼,表情疑惑。 岑无相语气温和地提醒她:“耳朵。” 心里那点不自然的别扭刹那放大,惯来厚脸皮的青冥一反常态,下意识抗拒:“……我可以自己来。” “你又看不见自己的耳朵。”岑无相难得见她扭捏,感觉好笑,不觉间语气愈发温柔,“为师帮你,来。” 拒绝的话说出口时,青冥便清醒过来,她下意识的反应违背了她的初衷。 她暗自思忖不该如此,于是避开岑无相的视线,迅速清空杂念,听话地在岑无相跟前蹲下。 岑无相要给她的耳朵上药,便需她侧过身体,将脑袋主动探过去。 这个姿态下,她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用小臂垫着自己的膝盖小心维持平衡。 岑无相微凉的指尖沾着药膏触碰她的耳朵,小小一片肌肤立即泛起细密的麻痒,迅速升高的温度将岑无相的指腹灼烫。 青冥抿起唇,眼神飘忽,心头暗道:怎么耳朵毒发这样快? 手指适应了青冥耳廓的温度,将少量药膏顺着青冥耳朵的轮廓缓缓抹开。 这是最寻常的上药手法,岑无相很有耐心,而且仔细,青冥却感觉时间好像变长了,她蹲得脚有点麻。 好不容易结束,岑无相的手离开了她的耳朵。 青冥立即就要起身,却忽然一晃,因为脚麻没有站稳。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脑子也一片空白,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她的身体已经迎面砸进岑无相怀里。 不知是毒素作用还是药膏起了效果,被岑无相揉过的耳朵瞬间红得发烫。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抱过,她还曾搂着岑无相歇了一整天,那时也不见别扭,如今可能失态的人换成自己,青冥顿觉尴尬。 岑无相扶了她一把,双脚刚找到支点,她便从岑无相怀里弹出来,然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扑通一声跌坐回自己的蒲团上。 这一跌感觉屁股都被怼平了,青冥面红耳赤,不好意思抬头:“我,我脚蹲麻了……” 她小声解释,又感觉好像没必要解释,便住了口。 没听见岑无相的回答,青冥心头别扭之感更甚,悄悄抬眸飞快扫一眼,却不经意撞上一双清浅含笑的眼眸。 岑无相的眼睛平日里如幽潭一样寂静,大都让人看不清。 此刻意外染上几分愉悦,似潭中锦鲤甩尾,激起一簇粼粼水波。 青冥好像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岑无相正合上小药瓶的瓶塞,好笑地旁观了青冥一系列的小动作。 可能紫纹芋叶的毒不仅刺激皮肤,还会麻痹头脑,让人变得不太聪明。 她这小弟子今天浑身机灵劲儿不知道跑哪里去,傻里傻气的,笨拙莽撞,却分外讨喜。 青冥感觉颇不自在,视线躲着岑无相在石洞里乱转,眼角余光又瞥见火堆旁,被烤得颜色泛黄起了卷边的紫纹芋叶。 她带回来那一小杯水早已融入岩土不见踪迹。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就像她不久前想到用紫纹芋叶取水这样的妙招,她找到可以暂时脱离窘迫的借口。 “师尊,你有水囊吗?”青冥眼睛盯着柴堆,不看岑无相。 岑无相收起药瓶,闻言诧异:“你还要出去?” “嗯。”青冥点头,“我想出去打点水。” 实则她想出去透透气。 可能这洞内空间过于狭窄,不通风,一直点着火堆取暖熏得人脑袋昏沉,以至于她的脑袋像一锅煮沸的米粥,浓稠黏糊。 岑无相敛下眉间笑意,正色道:“为师不渴,涧内多魔物,凶险莫测,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出去了。” 青冥回头,见岑无相不笑了,神色恢复疏冷严肃,对她的想法很不认可,她心中有一瞬间退缩。 但她此刻不想待在石洞之中胡思乱想,刚才屡屡在岑无相面前出糗,继续和岑无相共处一室让她感到煎熬。 她不得不转动僵硬迟钝的脑袋努力思考对策。 还真让她想到了。 “师尊伤得重,被迫困在这石洞中静养想必难熬。”青冥状态恢复,条理分明地说道,“弟子想去打点水回来,给师尊泡杯茶,也好歹算作消遣,给师尊解解乏。” 岑无相听了这番话,又想起谭檀说起青冥接取任务困难任务的原因,淡然清寒的眼神稍稍消融,浮现几许温和的暖意。 “你有心了。”岑无相一声轻叹,“为师不觉得难熬,也不需要你冒险。” 青冥心说这人真是油盐不进,但表面上还维持着温驯乖巧的模样,起身来到岑无相面前,乖狗狗似的蹲下:“一点也不冒险,那条小溪距离这里很近,来回一炷香都要不到。” 说着,她微微仰头,让岑无相可以看清她的眼睛:“弟子的一点心意,师尊便允了吧?” 话音落下,岑无相没有立即回答。 青冥倔强坚持地凝望着岑无相晦暗不明的双眼,看似安静等待,实则她已经屏息凝神,心神紧绷。 全神贯注观察岑无相,掂量平衡进退的分寸,搏一个岑无相为她放宽约束的可能。 这是青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岑无相提出自己的想法,而非乖巧地听顺岑无相的要求。 岑无相大多时候是严肃的,说一不二,她一旦表态,事情便无转圜的空间。 魔宫宫众在岑无相面前噤若寒蝉,玄影巫芝等众在岑无相面前极尽谄媚,没有人胆敢试探岑无相的底线。 岑无相此时的回答,将检验她数日以来的处心积虑是否获得了应有的回报。 青冥保持自己呼吸平稳,耐着性子安静等待。 岑无相又垂了眼,跳跃的火光映照之下,她浓而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鸦灰色的阴影,笼罩了她的眼睛,也藏起一切若有似无的情绪。 好像阴天的夜晚,飘荡的云层遮挡了本就不张扬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夜色敛去那抹银色霜华,变得冷寂、清寒、神秘。 寂静考验耐心,磨练意志,比喧嚣更迫人。 青冥又一次心生退意。 她反省自己是不是过分乐观,以至于得意忘形,操之过急。 犹疑退避与对自我的审视不经意地爬上她的脸颊,削弱她双眼中的执着,凭借一时勇气激发的坚定霎时飘摇起来。 “师尊……”她轻轻唤。 像是在提醒岑无相回答,也像是在为撤退做一个简要的铺垫。 踟蹰不决的片刻,岑无相终于开口:“好。” 只此一字,轻得像蝴蝶振翅,青冥差点没有听清。 她倏地瞪圆眼睛,诧异又惊喜:“师尊同意了?弟子没有听错吧?师尊说的是‘好’,对吧?” “嗯。”岑无相又回她一个字。 青冥喜出望外,眉毛扬得老高。 里程碑式的重大收获!果然一切尽在掌握! 岑无相瞥她一眼,见青冥方才眼底呼之欲出的黯然顷刻间被更磅礴璀璨的星子覆盖,洋洋得意勾起嘴角,脸颊边还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呵。 她无奈笑了,但唇角只稍稍扬起一点弧度,远不如她的弟子那么喜形于色。 反手从乾坤囊内取出一只玉壶,并一把青色剑鞘的短剑。 青冥见状,面露疑惑。 岑无相将两样东西一块儿递给她,平静开口:“这把剑,拿去防身。” 21、第二十一章 人之本性 不断跳跃的火光将岑无相的身影投映到石墙上,一半轮廓分明,一半融入环境的阴影。 青冥取走玉壶和短剑后,又原路返回,从那通风的洞口蛄蛹出去。 临走前,她还一脚将那片有毒的紫纹芋叶踢到火堆中,以免再有谁不小心碰到。 火苗猫扑老鼠似的蹿腾上来,瞬间将那抹青绿吞噬。 闹腾腾的小弟子离开石洞,也带走浮动的喧嚣,洞内趋于沉寂,紫纹芋叶燃烧殆尽,连火焰跃动的呼呼声也迅速平息。 岑无相回到自己熟悉的寂静中,长睫垂落,愁眉紧锁,陷入短暂沉思。 受困多日未归莲池,岑无相心中怅惘。 魔宫倒不会因为她短暂缺席而失去秩序,令她难耐心急的从来只有一个原因。 纵然她的漪儿沉睡不醒,不需要她日日在侧陪伴,但每日夜深回莲池是她十数年如一日的习惯,这么多天不见难免挂念。 可眼下身不由己,她也只能耐下心焦,先把伤养好,尽早离开此地。 岑无相叹息着合上眼,静坐一段时间后,又睁开。 瞧一眼壁上石洞,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青冥方才说取水之地距离这里往返一炷香不到,而今过去两炷香有余,方才闹闹腾腾的小弟子却还未回来。 莫不是在涧中遇到了麻烦? 她侧耳倾听洞外的声音,尝试从山风中捕获青冥的脚步声。 洞外的确有隐隐约约的异响,由远及近,却并不是鞋底与山石相击发出的声音。 是一种更隐蔽,更连贯,如指甲轻轻刮过纸面的沙沙声。 它藏于石缝间的阴影,柔软的腹鳞擦过石面,借助荫蔽谨慎前行,所过之处窸窸窣窣。 岑无相静坐于蒲团之上,岿然不动,听着簌簌之声缓缓接近石洞。 通风口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碗口粗的大蛇在洞口周围徘徊,不时露出一片蛇腹,玄色鳞甲表面均匀排布着暗棕色的花纹。 岑无相沉敛气息,不透露分毫,幽幽眼底却闪过一束冷光。 便在此时,她听到青冥的脚步声。 青冥打水回来,未及洞口,先瞧见山壁石缝间蜷着一条硕大的蟒蛇。 嚯! 这条蛇正探头准备进洞。 它或许是看中了这个新出现在山壁上的洞穴,想占为己有,也或许只是发现了洞中的岑无相,准备将这个落入困境的人类当作一顿美餐。 而青冥一出现,便吸引了它的注意。 巨蟒抬头,倒三角形的扁头两侧嵌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阴冷地注视着青冥,暗红色蛇信不时吐出上下震动,感受空气中温度与湿度的变化。 青冥跳上一块凸起的岩壁,暂时停步,反手抽出岑无相送给她的短剑。 没想到她只是打个水的功夫,石洞前就出现如此庞然大物,这把剑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幸而她此刻身在洞外,虽然地势险峻,但活动范围开阔,而不是与不能运功的岑无相一起受困石洞之中坐以待毙。 “孽畜!离我师尊远点儿!”青冥警告巨蟒,大嗓门儿地嚷嚷,“否则我便断你七寸,剖心取胆!” 巨蟒眼神森寒,悠然吐着蛇信,不惮青冥掌中之刃,不像愚痴凡兽。 但尚未交手,青冥也看不出此兽境界。 一时之间,双方相距数步之遥对峙,谁也没有率先动手。 青冥微微眯眼,随手挥出一道剑气试探。 叮一声响,约莫练气强度的气劲击中蛇首,被玄幽的鳞甲弹开,迸溅到石壁上,震落一蓬泥尘。 青冥心沉下去,此蟒修行时间应当不短,至少炼体。 以她如今的修为,一对一比斗胜率本就不算高,何况此时不占地利,她攀附岩壁之上不好施展。 但越是如此,她越要战。 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是凶险也是机会。 青冥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再出一剑,此剑剑气威力提升数倍,那巨蟒感受到危险,下意识眯眼躲避。 于是剑气击中它的脊背,震碎几片鳞甲,留下一道清晰的劈砍伤痕。 没有伤到筋骨,但彻底将巨蟒激怒,不再由着青冥放肆。 它张嘴嘶声,长尾鞭子似的甩向青冥。 青冥不敢硬接此招,纵身起跳腾跃至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落脚。 即便听砰的一声巨响,她刚刚短暂停留的地方被敲碎一大块,周围扑簌簌落下许多碎石。 石洞中,火堆已经熄灭。 岑无相仍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袍隐匿于黑暗,脸上五官沉寂,无惊无惧。 洞外青冥已和巨蟒动起手,不时有一两道剑气击中石洞口,叮当之声混杂轰轰巨响,伴随山壁浅浅震动。 青冥肯定不是此凶物的对手,岑无相心中早有判断。 庆幸刚才让青冥离开,此女瞧着笨拙,实则聪颖又惜命,西魔宫遭遇魔蛟是个意外,此刻魔物凶险,她过几招发现打不过,自会溃逃。 此乃人之本性,是人都惜命。 岑无相合眼,脑海中闪过十五年前,她斩灭深渊魔主之后,遭遇背刺的画面。 须弥仙宫那帮老匹夫,先是忌惮深渊魔主,随后又转而忌惮杀死深渊魔主的自己。 方才将短剑递给青冥时,岑无相内心有过一瞬间的犹豫。 她曾经遭遇最信任之人的背叛,险些万劫不复,在伤重之际将一柄利刃递给身边唯一一个人,哪怕她修为微末,也是极凶险的决策。 青冥若要逃走,岑无相不会怪她,却也不会再舍命救她。 如此思绪纷飞之际,洞外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随即山壁剧震,岑无相听见一声闷哼,青冥气息渐沉,已然是受了伤。 不多时,落石声与青冥的脚步声同时远去。 岑无相缓缓吐出一口气,垂落的睫羽投落一片晦暗难明的阴影。 但很快,她的眼睑又重掀起来,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哪怕青冥已经足够谨慎,也依然难免遭到剐蹭,差点从岩壁上掉下去。 好在她及时将短剑刺入岩缝,借力挪转身形,重新站稳,同时连退数步,拉开与巨蟒间的距离,谨防对方偷袭。 瞄眼脚下高高的山壁,青冥深吸一口气,喉咙伴随吞咽的动作动了动。 好险呐,刚刚差点儿就掉下去了。 短暂交手,身上已是多处挂彩,最严重的一处伤在侧腰,是刚刚坠落时碰撞岩壁时受的伤。 青冥不得不佩服岑无相。 她只是轻轻一撞就痛得满头大汗,岑无相那满背的伤,居然哼都不哼一声。 青冥迅速调整呼吸,甩开忽然蹿上心头的念头,摆出进攻姿态。 此蟒肉身素质极其强横,这样下去,能落脚的支点还会越来越少,青冥有点头疼。 她迅速扫过十丈之内地形,心头有了成算。 既然硬碰硬胜算不高,那便只能智取。 她朝蛇首挥去一剑,随即迅速转身,跳到另一块石头上。 巨蟒已被激怒,庞大的身躯在石缝间缓缓移动,不知不觉远离石洞。 石洞中,岑无相蹙眉倾听。 方才远去的脚步声去而复返,绕行一大圈,又回到石洞口。 有限的视野中拂过青冥染血的衣摆。 下一瞬,剧烈碰撞激起山壁剧震,笼罩整个石洞,拥堵于洞口处的落石全面坍塌。 天光乍现,潮水似的涌入洞内。 青冥裹挟在洪流般的碎石中,破风筝似的飞进洞口,砸落在岑无相脚边。 她尚睁着眼,但瞳眸中神光黯淡,昔日的灵动色彩正迅速消散。 岑无相瞳孔一缩。 青冥张嘴,唇齿轻颤,未及一言,先呕出一大口血。 她剧烈咳嗽两声,才将肺腑中沸腾的乱流勉强平复一些,又撑起身,试图站起来。 “……师尊。”青冥吐息艰难,嗓音又低又哑,断断续续,“洞口……已经打开,您……找机会……脱身。” 说完,她撑着短剑站稳,步履踉跄晃荡着朝前扑腾几步。 蟒首已凑到洞口,青冥竭尽全力再挥出一剑,剑光削断蛇信,引来一声狂怒的嘶鸣。 它张开能将人整个吞下的血口,闪电般扑向青冥。 腥风铺面,青冥有心躲避,却已没有继续闪躲的力气,身体只稍稍一晃便原地摔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蛇口麻袋似的兜头罩下来。 下一瞬,无形气劲洞穿蟒首。 那硕大的头颅在青冥眼前悬停须臾,又一道气劲击中它的侧颈。 高高扬起的蛇颈受力偏转,狠狠砸向石洞侧壁。 碎石沙砾哗啦坠落,掀起滚滚浓尘,也将青冥残存的一点意识吞没。 青冥再睁眼,趴在岑无相的背上,昏暗模糊的视野跟随岑无相的脚步轻轻起伏。 只是呼吸便全身都痛,她张了张嘴,嘶声轻唤:“……师尊。” “嗯。”沉闷的声音直接从岑无相的胸腔传到后背,钻进青冥的耳朵。 青冥感受到岑无相说话时,带起一点震动。 岑无相背着她行走在深涧中,一步一晃,有些吃力。 前方是一条狭长没有尽头的幽涧,两侧山壁高高竖起,雾障遮盖之下,一线天光若隐若现。 青冥合上眼睛,又问:“……我已经死了吗?” 岑无相静谧须臾,薄唇吐出淡漠的声音。 “为师在,你死不了。” 22、第二十二章 合理解释 青冥不知道岑无相背着她走了多远。 这条路很漫长,途中她好几次醒来又再陷入昏睡,每次苏醒,岑无相都带着她往前多走一段。 周围的风景好像一成不变,但环境的声音和气味还是有变化的,时而风大,时而雾浓,偶尔也响起几声兽吼和虫鸣。 青冥第一次醒来就发现自己伤得很重,这次不再只是皮外伤,还断掉了两根肋骨,伤了内脏,以至于她睁眼后,呼吸都感到困难。 但哪怕她伤得如此重了,她也笃定,岑无相的伤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从巨蟒口中救下青冥,岑无相在尚不能贸然运功的情况下出手,虽将巨蟒当场击毙,但也让伤势加重。 因此,青冥趴在岑无相背上,偶尔清醒时,发觉自己被岑无相背着走,内心有点过意不去。 但她这具尚未完全褪离肉体凡胎的身体实在娇气,仅仅这个程度的伤势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岑无相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的脑袋搭着岑无相的肩膀,耳朵能捕获岑无相的呼吸声,脸颊感受到岑无相胸腔震动起伏的频率。 鲜血和药膏的气味,夹杂着一缕属于岑无相本身的淡淡幽香,不客气地灌进她的鼻腔。 她看不见岑无相的脸,却好像可以想象岑无相的表情。 岑无相一定蹙着眉,抿起薄唇,漠然到近乎冷酷。 但如此不近人情的岑无相,哪怕自己身受重伤,也愿意背着她的弟子徒步行走于幽涧深处。 青冥暗想,这一次又让她赌对了。 疲惫掩盖了疼痛,莫大的困意又一次席卷了青冥的意识。 岑无相感觉青冥搂着她脖子的双臂缓缓放松,后背压下来的力量与她贴得更紧,便知青冥再次昏睡过去。 她紧锁的眉头稍稍放松,步子再迈出去,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如此过去数日,青冥某次醒来,发现回到东魔宫,安适地躺在自己的卧榻上。 她的伤势突然间大幅好转,翻身坐起也没有感觉胸腔疼痛难忍,自己低头检查一番,发现外伤已经不留痕迹,断掉的肋骨修复了,内伤也好了。 衣服还是先前穿的那套,血污泥尘被人用法术清理了,但破损的地方无法修补,还巾巾缕缕挂在青冥身上。 她只稍坐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后便有人笃笃笃地敲门。 青冥保持着坐起的姿态,扬声道:“请进。” 来人推开房门,背后天光太亮,以致青冥眯了眯眼。 待人走进房间里,背阴的面庞从水一般寂静的阴影中漂浮出来,与环境的明暗差距缩小,青冥才得以看清她的五官。 有点失望,不是岑无相。 “你醒啦?”玄影快步来到青冥面前,话语间带着些许关切,“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青冥不答反问:“谁帮我疗的伤?” 玄影不介意她的态度,回答得颇为爽快:“当然是尊上。” 岑无相?青冥感到疑惑,岑无相伤得那么重,自身都难保,还能给她疗伤? 若岑无相有余力替她疗伤,又怎会冒着被涧内魔物群起而攻的风险,背着她在魔涧内徒步走那么多天? “是师尊送我回来的?”青冥试探道,“她不是也受了伤吗?” “受伤?”玄影闻言,竟是一脸意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啊,那应该伤得不重吧,她送你回来,交代我照顾好你,随后便又走了。” 青冥内心沉吟,面上不显,点头表示知道了。 玄影打量她的脸色,伤无大碍,气色如常,只是神情瞧着有些黯然,沮丧。 这也难怪,玄影心想,青冥拜入岑无相门下不久,虽然年纪轻轻,但心气颇高,猝然遭受这么大的挫折,想是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毕竟外伤易治,心病难医。 玄影升起恻隐之心,忍不住多说两句:“你失踪后,尊上亲自去魔涧寻你,吾等戴罪之众亦不敢懈怠,赶紧组织人手入涧搜寻。” “可涧内地势复杂,我和镜沄寻觅数日未果,只找到你的乾坤囊。”说着,她取出青冥的乾坤囊,放到青冥手边,“我们都以为你已经遭遇不测,没想到尊上还真把你带回来了。” 经此一事,任何人都要重新估测青冥在岑无相心中的分量。 刚刚事发那阵子,玄影如热锅上的蚂蚁,感觉自己末路将近,连跟她不对付的巫芝都看不下去,跑来开解她让她宽心。 可她哪里能放宽心?她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非要自己入涧寻找青冥。 她会这么着急,几近崩溃,不只是因为畏惧岑无相的惩戒。 整个魔宫,她是除岑无相之外,与青冥接触最多的人。 青冥的身世已经够惨了,她无法接受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让刚刚接触崭新生活的青冥死于蛟口。 魔主被岑无相杀死后,便不再有人需要她。 她已过了很多年庸庸碌碌的时光,接受自己一事无成,不堪大用,她相信巫芝曾说过的“魔主不日将返”,与其说是心怀希望,不如说是心存念想。 若青冥真有好歹,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良心的谴责能把她逼疯。 但如今青冥被岑无相找回来,她庆幸之余狠狠松了口气,只是不好意思更直白地表达关心。 “你大难不死,再休息两日,振作起来,修为必有精进。”玄影拍拍青冥的手背,以示宽慰,“另外,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已经帮你问到了。” 青冥闻言,果然抬头,等着她说下去。 “尊上喜欢喝茶,尤其钟爱产自北莽寒山的金毫雪芽,酒饮得少,至少魔宫内无人见过,喜欢什么颜色不得而知,她当初在须弥仙宫修炼时常着白衣,自入主魔宫之日起便是一身玄袍,不戴金银首饰,也未再见过其他颜色的衣服,素净得很。” 玄影说得细致,可见的确用了心思,青冥顺着追问:“还有吗?” “嗯……还有一点,是我自己的推测,尚未验证。”玄影托起下巴,措辞谨慎。 青冥问她:“是什么?” “尊上每日入夜后会去禁地,白天偶尔在东魔宫小憩,我有几次撞见尊上午睡刚醒愁眉不展,鬓边有汗,脸色很差,猜想她可能休息不好,易有梦魇或是头疾。” 玄影说完,青冥回忆她与岑无相受困魔涧那几日与岑无相日夜相处的情形。 岑无相受伤后精力不济,养伤期间很容易昏睡不起,有时醒来确有头疼脑热的情况,她只当岑无相伤得太重,原来受伤之前也这样? 见青冥情绪不高,玄影嘱咐她多休息,便退出房间不再打扰。 房门重新合上之后,门外脚步声徐徐远去,青冥猜想玄影并未走远,多半还是和往常一样,在附近待命。 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拿起失而复得的乾坤囊,漫无目的地清点里面的东西。 也不是多在意,只是陷入思考时,手里总要有点事儿做,闲不下来。 她大战巨蟒受伤之后,意识便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记得岑无相背着她走了很久,上次醒来她们人还在深涧之中,怎么转眼就回到东魔宫? 玄影说岑无相伤得不重,青冥对此报以怀疑的态度,倒不是她觉得玄影骗她,而是她认为,岑无相有可能骗了玄影。 上次岑无相当众击退须弥仙宫的刺客时也受了伤,但在魔宫宫众面前,她一点端倪也未显露,可见岑无相对人极不信任,也不可能让人知晓她的伤势。 这样想来便说得通。青冥思忖着,奇怪的是,她这身伤又该是如何医好的呢? 她微微眯眼,抬起自己的袖口,仔细闻了闻。 同时灵觉扩散,在天地万物复杂的气息中,寻找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 深涧中沾染的复杂气味已连同衣服上的各种污渍全被清理干净,没有丝毫残留,取而代之是另一些只停留于浅表的味道。 青冥从中嗅到一点端倪。 她的衣服上残留一丝极淡极淡的睡莲花香,是属于岑无相的香气。 岑无相没道理只洗净青冥的衣服而不清理自己身上的血污,却仍有花香残留。 先前青冥未深究这股香气的来源,可倘若,岑无相身上的花香来自禁地的莲池,一切便豁然开朗。 青冥大致推断出自己伤势恢复的前因后果。 想是岑无相带她离开深涧后,先去了莲池,让她在莲池中浸泡疗伤,待她伤好便先将她送回,交给玄影照看,自己顺便在人前露个脸装作无碍。 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不过,岑无相的伤与她这小打小闹的伤势不可同日而语,必然没好,哪怕莲池池水有疗伤奇效,也不可能在几日内让岑无相的身体恢复如常。 青冥捏捏自己的眉心,有点遗憾,如果真如她所料,她便在昏迷之中错过了一次探查莲池寻回法宝的机会。 然而也并不意外,岑无相将她前世的洞府划为禁地,必然不愿外人涉足,愿意带她去疗伤已是破例,纵然她当时醒着,想必岑无相也会给她敲晕。 念及此,青冥释然,反正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机会。 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只手无意识从乾坤囊一堆杂物中,摸出一枚白色的玉简。 青冥动作顿住,视线凝于玉简光滑的表面。 倏然,眉梢一挑,计上心头。 错过的机会不必在意,因为她可以自己再创造一个机会。 23、第二十三章 任务酬金 青冥换了身衣裳,打开房门,刚踏出门槛,便被玄影叫住。 “你要去哪儿?” 玄影坐在屋脊上,视野开阔。 青冥脚步不停,边走边说:“想起来还有件事,我要去一趟稷殿。” “这么着急?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玄影心中敲响警铃,赶紧跳下屋檐,快步跟上青冥。 她可不能再把这小祖宗跟丢。 “我伤已经好了,反正也睡不着,正好出来走走。”青冥口头上应着,三两步便踏出庭院,径直前往中央魔宫。 玄影紧跟在青冥身后,有过数次前车之鉴,她也不暗中保护了,干脆亮堂堂地护卫在侧,以防青冥再陷奇险。 青冥见她如此,便自然而然搭话:“师尊什么时候把我送回来的?” “昨日深夜。”玄影记得清楚,“昨晚月亮很圆,没有云层遮挡,月光和你刚来那天晚上一样亮。” “这么说我来魔宫有一个月了。”青冥朝斜后方睨一眼,“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玄影脚步顿了顿,神色诧异,心说果然坎坷挫折使人成长,此次劫难过后,青冥也收敛了傲气,与先前判若两人。 “……也不算什么麻烦。”玄影有点不好意思。 之后青冥没再同她闲聊,专心赶路。 时值正午,稷殿外人来人往,青冥和玄影出现时引起不少关注。 认识青冥的人不多,但认识玄影的人不少。 作为已故深渊魔主留下的几位护法之一,玄影虽然不如雀厌巫芝等人得岑无相重用,但在魔宫其他人面前地位也举足轻重。 玄影安静走在青冥身边,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仅靠这一点,便足以确认青冥的身份。 围观者霎时议论纷纷。 日前西魔宫魔祸二次爆发,魔尊弟子遭遇魔蛟袭击而失踪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道听途说者自然事不关己,有人戏谑有人惋惜。 哪怕岑无相亲自深入魔涧去寻,众人也心照不宣,区区一个筑基修为的弟子,落入魔蛟口腹,必死无疑。 此事过去半个多月了,那魔尊弟子的名字如昙花一现,再无人提起。 宫中弟子长老默认青冥死了,只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就在大部分人将此事遗忘,少部分人还偶尔提起的此时,青冥再次现身,于众人呆滞的目光之下昂首阔步踏上稷殿门前的台阶。 今天的值日长老正好是出事那天那一位。 他自然也听说了青冥的遭遇,初闻消息时颇为诧异,下意识便回想起当天清晨与青冥在稷殿公告板前短暂交谈,随即无奈叹息,只道造化弄人,少年轻狂并非幸事。 但这只是一件小事,世事本就无常,修行个几百年上千年,对这些天妒英才的故事就见怪不怪了,撇开小小插曲,生活还是回归平淡的秩序。 只不过,再寻常的事情,也总有例外。 魔祸之乱过去数日后的这天,已沉寂的日常又不期然掀起波澜。 稷殿外闹闹嚷嚷,众人远远围观青冥,好奇,震惊,却又都不敢靠近。 青冥走上台阶就停下脚步,站在告示牌前稍作研究,发现清理西魔宫魔物的任务被重新挂上了。 她托起下巴,稍事思量,很快了然。 上个任务被她和谭檀接走,结果中途出了意外,长老估计以为她死了,谭檀一个人没有信物只能当前一个任务作废。 不过,虽然任务被重新挂上,但有前车之鉴,如此低等级的任务地点出现了深渊魔蛟那等恐怖的魔物,只怕这个任务挂多久都不会再有人接。 玄影见她突然停下,看了半天公告板,没有继续往里走的意思,不解:“不是说有事吗?怎么不走了?” “我等人。”青冥回答。 玄影:“?” 她左看看右看看,四周人不少,但都是凑热闹的看客,不见有谁是青冥认识的。 遂疑惑:“等谁?” 青冥却卖起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稷殿门外人越来越多,大殿门口已被堵到水泄不通,值日长老不得不出面疏通秩序,瞧见殿门外那两道身影,惊讶得白眉毛不由自主跳了几跳。 青冥没有等太久,在稷殿外像有什么热闹集会聚集了上百名魔宫弟子仍有人数持续增加之势的当口,一道显眼的红色身影蛮横地破开人群,一路狂奔而来。 玄影远远看清来人身份,恍然大悟:“谭檀!” 青冥出事那天和谭檀组队接取了一个需要前往西魔宫的任务,谭檀得知青冥出事,也吓得魂不附体,如今得知青冥在稷殿现身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确认。 谭檀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弟子,郝苗苗赫然在列,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但修为不如谭檀,速度慢一些。 “青冥!”谭檀还未跑近,声音先传了过来。 挡在两人中间的弟子们瞧她这架势,纷纷避让,以免被殃及池鱼。 青冥抄着胳膊悠然等待,直至谭檀来到近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她方挑眉:“你叫我什么?” 谭檀不可置信,两边眉毛高高扬起:“你都被魔蛟叼走了,还装什么呀!” 青冥:“……” 玄影忍俊不禁,想笑也没憋着,扑哧笑出声。 “一码归一码。”青冥撇嘴,表情更严肃些,“更正你的态度。” 谭檀没应,目光上下打量她。 直到确认眼前这个青冥活生生的存在,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觉,不仅没死,还和先前一样讨厌。 胸腔中沉了半个月,又忽然提到嗓子眼的心此刻终于落回肚子里。 谭檀呼吸稍缓,终于开口:“老大。” 顿了顿,又道,“没事就好。” “能有什么事?”青冥勾起唇角面露笑容,朝她摊手,“你上次打到的魔核给我。” 谭檀闻言,感到奇怪:“任务已经过时限了吧?” “旧任务过了时限,接个新的不就好了。”青冥说着,从公告板上取下重新挂上的任务木牌。 这时,郝苗苗和其他几个小弟子也来到殿前,郝苗苗率先开口:“青冥师妹!” 她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扑扑的,一双圆圆的小狗眼水光莹莹,良久才终于吐出第二句:“真的是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另外几个与她们同行的弟子忌惮青冥身后的玄影,没敢上前。 “没事。”青冥摇头,不欲多说。 谭檀瞧了眼青冥手中的木牌,心领神会,便将魔核尽数取出来交给青冥。 青冥拿着新的任务木牌走进稷殿,来到值日长老面前,将木牌递给他:“我们接这个任务。” 长老眉梢一挑,问她:“接了这个任务,你们真打算去完成吗?” “当然不打算。”青冥乐得弯起眼,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目的,“虽然上次任务失败是外力原因,但不可否认我们在任务中付出的努力,也得到了一些回报。” 她曲起指节,轻轻敲敲木牌:“既然你们把任务再挂出来,我们就可以接,并以上次猎取的魔核兑换报酬,这在流程上是完全合规的。” 值日长老还从未见过把取巧的心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的弟子,于是下意识看向青冥身后的玄影。 玄影作为直接听令于岑无相的护法,既然被岑无相派到青冥身边护卫,应该可以代表岑无相的意思。 得到长老的眼神示意,玄影板起脸来。 “这个任务的执行地点出现巨大变故,难度翻了好几倍,我认为不应该再以原来的时限要求截止。”玄影一本正经公平公正地说道。 青冥听罢,暗暗感到好笑,好一个义正词严的偏心。 她悄悄瞥眼玄影,后者不笑的时候气质严肃,也能唬人。 值日长老陷入沉思,片刻后点点头:“护法所言有理。” 他拿起桌上的木牌握在掌间:“老夫按上次任务的标准兑换给你们三倍酬金,这个任务你就不要接了。” “也成。”青冥并不在乎交付哪个任务,她的目的只是将魔核兑换成应有的酬劳。 三倍酬金已算额外收获。 青冥拿出所有魔核,由长老核验之后兑换成酬金,从中抽出自己需要的数额,随后当众将全部酬金转交给谭檀。 谭檀傻眼,双手托着沉甸甸的钱袋:“什么意思?” 她和青冥共同完成任务,青冥打到的魔核是她两倍之多,然而兑换酬金之后,青冥只取走一成,剩下的全部到了她手中。 “给你你就拿着,当作赔礼。”青冥头也不抬,拿着自己那部分酬金转到物资交易区,很快找到目标,买下一只助眠安神的香囊。 随后青冥再次回到任务交接的柜台,朝值日长老递去一个新的木牌。 她刚才取红色任务牌时顺手挑选了一个白色单人物资任务,任务目标是一种药草。 这种药草喜寒湿阴凉的环境,最常见的生长地点,在北魔宫。 值日长老谨慎地瞧了一眼,确认是个普普通通的低级任务。 正要伸手接过,忽然玄影抢先一步,将青冥的手连通任务木牌一并按住。 她扭过头,一脸警惕瞪着青冥:“你又想搞事?” 青冥:“……” 啧,她想去看看岑无相怎么能叫搞事呢? 24、第二十四章 血脉共鸣 “只是继续做任务积累经验。”青冥答得坦荡,好像玄影的行为才是莫名其妙。 玄影微微眯眼,审视青冥:“……真不是想去禁地?” “我又不傻。”青冥白她一眼,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肯定会跟着我,还怕我误闯吗?” 玄影吃了好几堑,决定长一智:“换一个。” 青冥:“不换。” “……”玄影额角跳了跳,“你还说不是别有所图!” 她们俩针锋相对,值日长老以及一旁的谭檀和郝苗苗同时面露不解。 “就算是,我去探望师尊有何不可?” 笨小鸟的脑瓜时灵时不灵,既然已被戳穿,青冥便懒得再装,同她摆事实讲道理:“师尊千辛万苦救我性命,我去拜访难道还是什么罪过?” 玄影闻言一愣,虽说岑无相明令禁止所有人靠近禁地,但青冥毕竟是岑无相不辞辛苦救回来的弟子,总不至于一巴掌拍死。 她这方正犹豫着,青冥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好了,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挂念师尊,放心不下,此行若能见到自然好,见不到我也不强求,还能顺带手做个任务。” 青冥说得情真意切,满满孺慕之情,反倒叫玄影难以拒绝。 她心想,青冥经历生死劫难,全因岑无相而保得性命,从昏迷中醒来后见不到岑无相,着急惦念也在情理之中。 退一万步,岑无相未必就在禁地。 这念头升起,她按住任务木牌那只手便缓缓松开。 青冥赶紧将木牌送到值日长老面前。 长老看看青冥,又看看玄影,见玄影没有再明确拒绝,这才收下木牌,给青冥做了登记,递给她一块新的玉简。 青冥拿到任务玉简,嘴角悄无声息勾起来。 只要她拿回法宝,她的修为将大幅提升,岑无相身受重伤的当下,绝无可能伤及她的性命。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辞别谭檀和郝苗苗,大步走出稷殿。 玄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事已至此,她已经默许青冥去见岑无相,总不至于反悔。 可随即,她想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她若跟随青冥进入禁地范围,岑无相或许不会一巴掌拍死青冥,但极有可能一巴掌拍死她。 “……”她是不是上辈子欠了青冥的债没有还! 青冥离开稷殿,一路直奔北魔宫。 两人到达北魔宫地界时,青冥询问玄影:“禁地在何处?” “不告诉你。”玄影赌气。 青冥闻言,眉眼弯弯,毫不介意:“那我自己找。” 玄影:“……” 让青冥自己找,万一遭遇凶险,岑无相的怒火还得她来承受。 玄影认命,怪就怪她一而再再而三对青冥心软,根本拿青冥一点办法也没有。 “穿过树林继续往北,前面有个深谷。”玄影如实道来,“谷内地势复杂,非常容易迷路,你肯定找不到的。” 青冥跃跃欲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玄影预感到自己正在陪着青冥闯祸,但没有解决办法,心情郁郁:“随你。” 这两个字灌注了难以掩饰又强行按下的委屈。 青冥再难忽视,不由停下脚步。 玄影也跟着停步,疑惑地看向她的后脑勺。 “还是算了,咱们回去吧。”青冥这样说。 玄影抬起一边眉毛:“为什么?” “虽然我很想马上见到师尊,但感觉我这样有点任性,确实让你为难了。”说着,青冥转身往回走。 速度比来时更快,一脸决绝,好像不赶紧走掉就会后悔。 玄影半道将她截住,神色复杂,语气中也充满无奈:“来都来了,现在放弃干什么?我带你去。” 青冥意外,探究地观察玄影的眼神:“你不怕被我师尊责骂啦?” “怕。”玄影叹气。 “那……” “我也有一个救命恩人。”玄影没有躲避青冥的目光,率直真诚地与青冥对望,袒露心声,“我懂你的心情。” 她的恩人,只怕再也见不到了。玄影说完便垂下眼眸,神色黯然。 青冥:“……唔。”欺负老实人,让她感觉有点内疚。 但这一次,玄影没给青冥犹豫的机会。 玄影按住青冥的肩膀,抓着她腾空而起,一个闪身便穿过重重繁复的地形,来到禁地之外。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玄影松开青冥的衣服,拍拍她的肩膀,“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大概百步便能看见一池清潭。” 言罢,耐心叮嘱:“你就站在潭边问尊上在不在洞府里面,如果她在,她能听见,愿意见你她就会告诉你洞府入口在何处,她若不在,你就回来。” 青冥沉吟须臾,先前屡屡受阻的事情,现在实行起来却如此容易。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扭头看向玄影,很诚恳地道谢,随后问:“你呢?就在这儿等我?” 玄影点头:“嗯。” “如果我师尊生气了凶你怎么办?”青冥又问。 玄影轻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往前走:“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青冥转身,倒着走了两步,再看她一眼。 玄影对她即将要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却宽厚地朝她摆了摆手。 莫名眼眶有些酸涩,于是青冥回过身去,调整呼吸,尽量步履从容。 她垂下眼,数着自己的脚步,脑海中闪过前世今生种种恩怨。 过去念念不忘的仇怨,好像也不是非报不可了。 她不想杀岑无相,却也不想再死一遍,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化解她和岑无相之间的仇恨呢? 直至走到前世的洞府门外,她都没有想出答案。 或许,等她拿回法宝,有实力自保,可以和岑无相坐下来促膝谈谈? 青冥无奈摇头,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就朝前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汪寂静的潭水出现在青冥眼前。 玄影为保险起见还是稍稍留了一手,但可惜,玄影不知道,不需要岑无相开口,青冥也知道洞府入口的位置在哪里。 她不光知道入口在水下,还知这小潭潭水会随月亮盈亏而潮涨潮落。 水位降到最低的时候,洞府的入口就会自己露出来。 正因为这个地方入口隐蔽,山壁内部又另有乾坤,是绝佳的藏身之地,才会被前世的青冥选作洞府。 岑无相显然也很中意这个地方,没有画蛇添足在洞外架设阵法。 毕竟,就连深渊魔主留下的那几位护法,也不全都知晓入口的位置。 除了曾经意外闯入过莲池的玄影。 青冥在小潭边站定,谨遵玄影的告诫,拱手弯腰:“师尊,弟子前来拜见。” 越靠近目标,越需要冷静理智。 若岑无相此刻身在莲池,她便智取,如若不在,那更是再好不过。 青冥话音落下,洞府内久久没有回音。 因此她抬高声音,将请求拜见的话语再说一遍。 这一次,依然无人应答。 青冥抬起故作谦卑而垂落的眼睑,看向面前平静如渊的小潭。 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潭中,飞快潜入水下。 昨天是满月,潮水大涨大落,此时水位正在往下退,几乎快要暴露洞口,因而青冥不费吹灰之力便游进洞中。 哗啦一声水响,青冥破水而出,浓郁的幽香刹那之间灌入肺腑。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池。 除却青冥之外,没有人知道,暗无天日的石窟之中,为何会呈现这样一番景象。 石窟内部别有洞天,空间异常辽阔,池中莲叶一片叠着一片,郁郁葱葱。 莲池是青冥熟悉的样子,安静,空寂,连风都不曾有。 池水干净清澈,没有被鲜血染红,人泡在水中,不觉得冷,丝丝缕缕的生息之力沿着经脉注入四肢百骸。 她愈发确信,她身上的伤就是在这莲池中修复的。 便在此时,毫无征兆的,青冥内心忽然窜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像一片莲瓣轻盈地抚过心脏,花开的吐息将她的灵魂包裹,转瞬即逝,却不容忽视。 青冥下意识捂住心口。 心跳有点过速,分不清是紧张,恐惧,还是别的缘由。 莲池中央,好像有什么召唤她前往。 是她的法宝吗? 心中升起极强烈的探究欲,青冥划开水面,穿行于比人还高的莲叶之间,朝牵引着她的那缕气息游去。 她需要更快一点,要赶在被岑无相发现之前,她在生与死的间隙中争夺时间。 香气愈发浓郁,与粘在岑无相身上的香味同根同源。 但青冥私心认为,这洞府中的香味太浓了,过于热烈缠绵,不够雅致,不如岑无相身上淡淡的香气好闻。 也不知道以前为什么没有发现。 或许是她前世在洞府中待得太久,早已习惯这个味道,才不觉得它太浓烈。 莲池面积很大,从洞府入口来到莲池正中,花了青冥好些功夫。 终于,她找到令她内心悸动的源头。 那是一朵开得极为热烈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洁白如玉,又在尖端带上一点红,长得极为标致,灼灼之姿。 哪怕周围还有许多盛放中的莲,赏花的人也只能一眼看见它。 它的花瓣一片片向内收拢,层层叠叠,化作莲台,包裹并保护着一个孩子。 一个柔软稚嫩的女婴。 青冥的目光,意识,连同她的听觉和呼吸,都在一刹那间静止。 她感受到胸腔的极致震动,听见了来自血脉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