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盘星教徒父亲》 1、第 1 章 十二月末,东京增上寺。 冬天早上七点多,太阳升起来了,没什么温度的日光洒向大地。 和纱站在寺庙里,目送栖川家的律师穿过朱红的三解脱门。 身着职业套装的律师走得并不快,几乎一步三回头。临行前又顿了顿,转身朝着和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上车走了。 和纱微笑着挥手告别,等车开走,她也不笑了。 实在笑不出来。 她仍沉浸在律师刚才带来的消息里。 本以为年末死了父亲已经算不幸,谁知道后脚事务所就带来消息,说栖川家很可能要破产了。 乍一听这事,她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栖川家以前是贵族,后来华族被废除以后,买地开百货商场赚了钱,又投资了铁路、纺织之类,几百年前就已经发家。 虽说到了和纱父亲这里、近年来因打理不善略显颓势,但这么多代传下来,他们家的商场还在东京黄金地段开着,怎么也没到破产的地步。 律师什么话也没说,从公文包里取来厚厚一沓文件,是栖川家主要几家公司的财报、资产负债表和各色抵押合同。 和纱认真仔细地把那些东西全看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父亲真的用短短几年时间,就把栖川家积攒了百年的家底挥霍一空。 确实是快破产了。 现金流断裂,核心资产被抵押不说,她父亲还到处借贷。贷来的钱跟流动性强的资产一起不知所踪。 那名律师为栖川家服务多年,发现这件事后立即来举行葬礼的寺庙报告。 她临走前提醒和纱,说银行恐怕很快会上门要债,让和纱尽早做打算。 当时和纱点头应了。但她心里也清楚,让她早做打算,她能怎么打算? 和纱年龄不大,下面只有一个过继来的弟弟,年龄更小。 外祖父去世后,父亲继任家主,母亲什么也不管,杂事都是和纱在打理,这也是律师会找上她的原因。 从几年前父亲痴迷于宗教、荒废经营开始,和纱已经在学商业金融方面的知识,但这跟实操是两码事,还远不够她解决目前的难题。 和纱又翻了翻律师留下的文件,接收栖川家资金的公司团体数量繁多、名称古怪,满眼是「福祉」、「清净」之类的字眼,宗教指向不能再明显了。 律师说,这些公司大都跟一个名为「盘星教」的宗教法人有业务往来和捐赠关系,只是不确定到哪种地步,要调查后才有结论。 和纱是知道盘星教的。 这是她父亲到东京后加入的教团,后期痴迷到家也不回,直接在教团总部附近的酒店长住,去世都是在那家酒店里,是酒店的人来报的丧。 把盘星教归为宽泛意义上的邪/教完全没问题。 信邪教嘛,被骗钱也正常。 和纱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她没想到的是,家里竟直接被掏了个底朝天。 现金股权和那些被抵押的不动产动产加起来,总价值已经有百亿之多。 转移了这么多财产,外祖母跟母亲不知情就算了,怎么合作的投资管理机构和事务所也没发出任何提醒?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走巨额资产,神通广大。不声不响把这些钱都吃掉,本事也不小。 就在三天前,和纱还去过盘星教。 她去那里找父亲,但没见到人,反而是盘星教的教祖接待了她。 那是个年轻男人,相貌很好,留着快要垂到腰际的长发,这显得他有种异样的柔婉,削减了他高大身材所带来的压迫感。 在面对和纱时,他一直带着微笑,举止有礼,却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现在想,都把他们家吃光了还能摆出那么得体的态度,也确实深不可测。 和纱做了次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确实让大脑清醒不少。 她草草翻着剩余文件,暂时不想回葬礼会场去。 她父亲的葬礼今天在增上寺举行,再过一两个小时,吊唁的宾客陆续就会到了。 和纱昨夜通宵守灵,原本看着父亲在棺椁中苍白安静的脸,心中克制不住地产生了悲哀之情。 她的父亲栖川正人是入赘,年轻时也是才俊,所以被和纱的外祖父挑中,让他与母亲华子结婚、继承栖川家。 栖川正人生性温和,也曾给过和纱关爱。 和纱至今记得五岁时父亲牵着她的手、带她到南座剧场去看元禄忠臣藏。 那时和纱还小,看不懂歌舞伎。席间扯扯父亲的袖子,仿着演员的样子做鬼脸。正人看到,没有斥责她,也浅浅笑起来。 然而随着和纱长大,见到正人的次数随之减少。 直到昨夜停灵,和纱已经想不起上次与父亲长时间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可就连这份哀伤,此刻也荡然无存。 她现在更想把父亲叫起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把钱转走的、有没有想过栖川家的以后。 和纱心乱如麻,徘徊在参道上。 但栖川家现在事情多,很快就有人从会馆出来找和纱,说有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想见她。 和纱觉得奇怪:“要见我?” 葬礼算个特殊场合,正常人通常不会选这个时间点说事。 来找她的女孩点头,描述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外表特征,说穿着五条袈裟,不知道是不是寺里的僧人。 和纱听完就知道,来的人是盘星教教祖。 说实话,她真好奇对方现在来是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 和纱于是点头应下来,把手里的文件收拾好,加快脚步前往会馆。 “和纱,”出来找她的女孩这时忽然叫了她一声,拉住了她,轻声说,“……他,那个叫夏油杰的人有点不对劲。” 和纱愣了下,随即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她后退了两步,回到那个女孩身边,安抚道:“没关系。听说他是专做倾听他人烦恼、帮助受困之人事情的。长时间接触负面情绪,看起来糟糕也很正常。” 和纱撒了个小谎,牵住那个女孩的手,也叫她的名字:“别担心,珠绪奈。” 名叫珠绪奈的女孩仍显得忧心忡忡,但还是扯动嘴角笑了下。 回到会馆时,葬礼现场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宾客都还没到,场内除了相关人员,还有两个和纱的同学。 她们也是魔法少女,能察觉到夏油杰身上的异常,两个人结伴站得离他很远,偶尔会投去忌惮的一瞥。 夏油杰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不在乎,仍悠然站在原地,双手拢着袖口。 他穿的还是五条袈裟,站在葬礼现场有种异样的和谐。又带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像雏鸟似的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现场。 和纱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阵厌恶。 他把别人家的葬礼当什么?小孩子的观光地吗? 这想法刚开始在心头翻涌,下一秒青年视线捕捉到了她,略点头示意后朝她走来,等开口时,脸上已经是恰到好处的悲切。 就在这瞬间,和纱确认他是故意的。 他要真像表现得那么体贴,没道理注意不到这些小细节。 “请节哀,栖川小姐,”他说,“令尊的事情,我们很遗憾。” “烦您远道而来,父亲在天之灵得知也会高兴的。”和纱简单客套完,马上开门见山,“听说您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没料到话题转这么快,略有停顿,然后才开口说:“是一些琐事,但都是令尊生前托付给我的,这才不得不来打扰……栖川小姐方便吗?我将文件带来了,您只需转交令堂签字就可以了。” 和纱的母亲一直没在葬礼上露面,不知去哪里逍遥了。 和纱说:“……请让我看一下。” 夏油杰将文件给她,和纱粗略翻完,又抬头看了眼夏油杰,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乍看慈眉善目,细看穷凶极恶。 简单点说,那些文件是让栖川家自愿放弃剩余财产的。 敲骨吸髓不说,都追到葬礼上来了,怎么不算穷凶极恶呢? 和纱一面血气上涌,一面又觉得这事荒谬得可笑。 她放下文件抬头,夏油杰微笑的脸近在咫尺,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问:“有什么问题吗,栖川小姐?” ……有哪里没问题? 实在厚颜无耻,和纱一时间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问住了。 这时还是珠绪奈拉了拉她,代她对夏油杰道歉,说还有前期准备需要和纱过去。 栖川和纱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此刻内心情绪翻涌,再待下去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赶快趁此刻理智尚存,顺着台阶告辞。 “这件事我会如实转达,辛苦您特地前来。告别仪式暂时还没开始,您请自便吧。” 和纱点头示意,夏油杰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意味不明地注视了她几秒,才若无其事地微笑点头:“当然,叨扰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连带着笑容也变得令人不寒而栗。 和纱不再看他,快速离开。 一直到完全离开会场,后背上那道宛若实质的视线才终于消失。 目送两人的背影从会场中消失,夏油杰收回目光,再次打量了一遍周遭。 真是干净啊。 葬礼现场这种地方,本该是各色负面情绪的聚集处。这里竟然连一只最低级的咒灵都没有…… 他拢着袖口,再次露出面具般的笑容。 2、第 2 章 珠绪奈拉着和纱走了很长一段,直到四周只剩她们俩才停下。 和纱以为还是夏油杰让她不安,接着解释:“珠绪奈,你刚才也看到了,他的言谈举止都正常,不像被魔女——” “不是这件事,和纱,”珠绪奈罕见直接打断了她,神情严肃,“…正人伯父的死,说不定和他有关。” 和纱沉默了。 这件事她不是没怀疑过,但跟别人直白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再开口时,和纱的声音有些干涩:“珠绪奈,你「听」到了?” 珠绪奈点头又摇头,紧皱着眉:“我只听到部分,他把所有人都叫成猴子,包括正人伯父,说什么会场很干净?而且——” 她到这里停了下,显出几分犹豫:和纱,他带来的那些文件……” 话说到这个地步,和纱知道隐瞒也没用了,干脆承认: “你想的没错。我父亲把栖川家的大半家产都捐给盘星教了。夏油杰就是盘星教的教祖。” 珠绪奈并不惊讶,她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珠绪奈能够读心,因为她是名魔法少女。 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就像很多动画片里的发展:遇到能口吐人言的可爱生物、与之订立契约,从此成为守护正义的魔法少女——大概就这么回事。 不光是她,栖川和纱、连同刚才灵堂中和纱的两名同学也都是魔法少女。 不同魔法少女所获得的能力也不同,像珠绪奈就能够听见他人的心声,但仅限于她关心的部分。 如果夏油杰思考了什么她完全不了解的事,比如没学过的数学定理、某个偏僻地方的特色菜配方,这部分心理活动是听不见的。 说起来鸡肋,但实际应用范围很广。 像现在,大概能确定栖川正人的死、与夏油杰脱不开关系。且夏油杰此人阴险毒辣卑鄙,带来的文件绝不能签。 珠绪奈说:“继承遗产需要在三个月内申报,他就是看中这个空子,要最后捞一笔。” 这点和纱也想到了。 她接下文件,是想从侧面看看夏油究竟掌握了多少栖川家的财产。 结果很不乐观。 那些文件大部分是关于艺术品、基金收益之类的,不值多少钱。 照夏油这种追到葬礼上来的作风,大概率证明其他值钱的全被他拿走了,剩下就只有这小猫三两只。 可惜事务所那边调查需要时间,在详情报告出来前,再多细节也只是猜测。 明知情况糟糕、却不知道具体糟糕到什么情况,这让和纱感觉很不好。 珠绪奈看她面带焦躁,提议:“不如我们上网检索一下他?” “「检索」?” 和纱重复了一遍,对至今还在用老款翻盖手机的她来说,这个词稍显陌生。 “没错,”珠绪奈不知从哪里取出智能手机,动作娴熟地打开搜索引擎,“现代科技可是很方便的,虽说公开披露的情报不会很多,但也聊胜于无。” 珠绪奈热衷于追赶潮流,上网检索之类的事手到擒来。 结果和预料的差不多,先跳出来一些不重要的帖子。 都是些私人账号的发言,称赞夏油教祖大人有怎样怎样神奇的力量、人多温柔和善、简直像菩萨之类的夸张赞美。 跳过这些,到了更专业可靠的网站上,夏油杰的对外形象骤然低调许多。 除了是盘星教的法人代表外,他参与持股的几家公司都闻所未闻,规模小,人员构成也非常简单。 但有心人细看会发现,这几家疑似空壳公司。 顺着往下查更不得了,空壳公司又套空壳公司,掩盖了好几层,珠绪奈指尖都戳冒烟了,才终于查到点东西。 忽略层层掩饰,夏油杰实质上持有多家会社财团的股份。其种类、数目之繁多令人叹为观止,其中不少是家族企业。 网上能看出来的只是小部分,可就从这露出的冰山一角能推知,夏油杰绝对积累有惊人的财富。 股票只是钱的形式之一,盘星教主要接受的还是现金捐款,现金应该才是大头,再算上不动产版块……说不定夏油杰已经能在全日本富豪榜上排上号了。 和纱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 她一想到这钱里面有她家的就难受,一想到就心痛。她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干脆默默远离了那块发光小屏幕。 珠绪奈注意到,关掉网页宽慰她:“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拿回来的。” 和纱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起码得等年后了……你什么时候回本家去?” “葬礼结束后我就走,”珠绪奈说,“先把年过完。他应该也不会在新年期间做什么。” 和纱说:“但愿如此。” 今天是12月28日,离新年就还剩几天。 往年这时候,和纱已经在筹备过年事宜,珠绪奈也早回琉球去了。 珠绪奈全名月光原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 她跟和纱是远亲,在东京上学时就住在栖川家,逢年过节则是回自己本家。 月光原家在琉球是大家族。和纱没亲自去过,但光听珠绪奈说就知道,那边过年的礼节习俗要更复杂。 栖川家稍好点,很多环节随时间流逝都有所简化,但家里只有和纱一个人在操持,每年也焦头烂额。 从这层面上,过年是挺让人畏惧的一件事。 她们在外面站了一会,接到消息说夏油杰走了,这才回到灵堂去。 上午是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下午火化诵经,正式下葬;晚上则为宾客举行餐会,送走所有人后已经是夜里了。 珠绪奈去赶晚上的航班,剩下和纱立刻投入新年的准备中。 葬礼的事谁都没想到,很多地方要重新调整。 直到1号上午结束初诣,重要流程走完,和纱才松口气。 然而接下来,更荒诞的事发生了。 中午第一次家宴,从葬礼开始就没露面的母亲华子带着一个小白脸回来了。 她让那个男人坐原本栖川正人的位置,并宣布要跟他结婚。 和纱的外祖母暴跳如雷,与华子大吵一架。华子宣布,在这门亲事被同意前绝不回家。 然后她也不等上菜,带着那个男人扬长而去。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自己家,和纱也会评价一句刺激,饭店招待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们的服务殷勤得不正常,总往他们那个包厢跑,问要不要这要不要那。 外祖母脸色难看极了,草草吃过饭,什么也没说就回了京都本家。 而和纱回到东京的家里后,得知「离家出走」的母亲要搬到六本木,又找人帮她整理生活用品运过去。 等送东西的车开走,窗外夜星闪烁,和纱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 这时别说夏油杰了,她连家里破产的事都快不记得了。 然而,她刚坐下还没一会儿,帮佣的阿姨就过来,颇为犹豫地说:“和纱小姐,您知道理方少爷什么时间回来吗?” 理方是和纱那个过继来的弟弟。 和纱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问:“理方还没回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左右,”阿姨显得有些不安,“理方少爷说要跟同学出去玩,然后就出门,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和纱皱眉:“去玩?他说是跟谁一起了吗?” 阿姨说:“这倒没有……不过理方少爷是接了电话出去的,听语气,应该是平时的那些朋友吧。” 和纱眉头皱得更紧了。 栖川理方性格很软,说好听点是温柔,难听点就是没主见。 和纱跟珠绪奈都跟他说过,那几个老撺掇他的同学不是好人,最好远离。 他当着面答应说好,等之后那几个人来问,他还答应还说好。 和纱也真是服气。 她让阿姨再打两次电话,结果都没人接,和纱让阿姨不用再打了。 “他也已经长大了,我们过于干涉反而不好。” 她都这么说了,阿姨也不再坚持。 只是等晚上十点多,和纱在床上失眠时又想:理方毕竟是从月光原家过继来的,是珠绪奈的亲弟弟。真出了什么事也不好。 睡也是睡不着,和纱干脆换了衣服,从二楼的卧室窗户里跳出去了。 成为魔法少女后,身体素质会得到大幅增强。 在此基础上,还能使用魔力继续强化身体和五感,连在闹市听清别人呼吸声的事情也能做到。 和纱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在建筑屋顶上穿行,悄无声息,恍如一片随夜风而动的叶子。 这种方法可以走直线,加上和纱本身速度不慢,很快找完了几处可能的地方,仍不见理方身影。 理方今年也才初一,未成年能去的地方不多,何况他是穿着校服出去的,活动范围更受限,怎么会到处没有? 和纱找了个巷子,从房顶上下来,决定走路再找一遍。 她又去了一趟台东区,经过某个便利店时听到行人在说什么「庆应的学生」。 理方读的就是庆应,出门时又穿了制服。 和纱停下偷听,得知之前有四五个庆应的学生带着一名少年去了附近的小巷。 那条巷子是个死胡同,都进去快半小时了还没动静,路人讨论要不要报警。 按着他们所说的,和纱看向远处那个巷子入口,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那里有魔女的气息。 魔女,是魔法少女的敌人。 她们常出没于负面情绪浓重的地方,会张开结界,将普通人拉进去吸食生命力。 葬礼时夏油杰之所以那么被提防,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魔女气息太重了。 不光是他,整个盘星教都是这样,气息浓重到像个魔女巢穴。 魔女通常是形态各异、不会讲话的怪物,夏油杰不符合,和纱也不明白原因,只能想是不是他倾听了太多人的烦恼。 狩猎魔女是魔法少女最重要的任务,平时和纱会跟同伴定期夜巡,只是新年期间暂停了。 这回她出来,既没有后援,魔力储备也有限,贸然对上魔女不是好选择。 但一想到可能有六个人即将受害,和纱还是提高警惕、接近了那条小巷。 巷子逼仄,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垃圾桶旁堆积着各种废弃杂物,还有不明液体。幸好现在是冬天,没有特别难闻的味道。 不过就算有,和纱应该也感觉不到。疼她浑身紧绷,注意力全在越来越重的魔女气息上。 不会有错的,这里有魔女存在。 暗红光芒一闪而过,和纱凭空换了身装束,红柄薙刀自手中显现。她握紧锋利的武器,屏息凝神,迅速前往巷子深处。 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出乎意料。 包括理方在内的五名学生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昏迷; 在他们不远处,有个穿陌生校服的黑发少年在垃圾桶旁蜷缩成一团,不顾衣服沾染污渍,拼命往墙上靠,想在这狭窄空间内与理方他们拉开距离。 但这些都不是最具冲击力的。 在他们上方,身形巨大的魔女显现姿态。 3、第 3 章 魔女通常躲在结界以自我保护,但也有特别强大的不需要结界,会像现在这样直接出现。 此外,她庞大的身形也极具威慑力,恍如乌云般遮盖住了整个小巷。 这个距离内,和纱抬头就是能看到嶙峋骨头的苍白皮肤,没有眼睛,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则被嘴占据,整齐密布的尖牙像铁楔般闪着寒光。 看到这场景,和纱悄悄崩溃了。 还偏偏是长了嘴的类型。 现在场上有六个普通人,她吃人比吃小饼干还容易,随手一抓就扔进嘴里了,根本护不过来。 和纱迅速认清了形式。但这关头已经不能再退,只好先下手为强。 电光石火间,和纱迅速转动薙刀,拆分出的刀头以浮游刃的形态铺天盖地飞出,在月下凛凛闪着寒光,源源不断直刺空中的魔女。 魔女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趁这间隙,和纱先把距离魔女最近的黑发少年捞过来了。 原本她是想把这人堆在一起,然后找机会一起送出去,没想到她刚把少年扯过来,他就慌乱地开始抵抗。 “不、不要、……别靠近我,别过来……!” 受到惊吓的人应激很正常,但不等和纱安抚,本来被浮游刃牵制住的魔女忽然也开始反应激烈。 “忧太、…忧太、…!” “不准……欺负忧太!!” 浮游刃以锋利和数量压制,施展时如同遮蔽天日的银色飞鸟群。 但飞鸟的质量太轻了。 一旦受击者以足够强的力量反击,立刻能撕出缝隙来。 “忧太、…!还给我、……!!” 魔女不再躲避刀刃,任凭它们刺入皮肤流下深色液体也要冲过来。 地方狭窄又跑不出去,和纱不得不拎着那名黑发少年充分利用地形躲闪—— 当多年后得知「跑酷」这项运动时,她发现自己早就参与过了。 和纱被撵得到处乱跑。期间那个陌生少年还在剧烈挣扎,和纱没办法,只能把他打晕了。 奇怪的是,在他昏迷后,魔女的身形也开始逐渐淡去,最后直接消失了。 和纱:? 她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魔女确实消失了,这时全场还醒着的人就只剩她自己了。 和纱快速把每个人都检查一遍,全部是昏迷,看得见的外伤也不严重,没到威胁生命安全的地步,她这才松口气,开始思考怎么处理。 重量倒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只有两只手,最多带走两个人。 理方肯定要带走,剩下一个带谁? 她正纠结这个问题时,忽然听到有朝这边来的脚步声。 “警官,就是这地方。有好几个年轻人进去了,刚才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之前路边的行人,最后还是报警了啊。 和纱有些慌了,半夜在这种地方被发现的话,家里的脸就都被丢光了。 情急之下,她只顾得上抱起理方,然后迅速跳上高墙逃走。 和纱没抱过孩子,本身就手忙脚乱。结果刚逃走没多久、天上忽然飞过一只白色大鸟,阴影投下,她没看清路,差点从墙上栽下去,理方的脑袋也被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现在头缠绷带的原因。” 2号上午,面对刚下飞机的珠绪奈,和纱最后总结。 “你新年的充实程度在我之上,”珠绪奈做出中肯评价,又问:“不过……「一只白色大鸟」?” “对,”和纱肯定地说,“长了四只翅膀,上面好像有个跟夏油杰很像的人……具体我没看清楚。” 她信誓旦旦地说完,珠绪奈很同情地看她,用手去试她的额头:“和和,在外面冻发烧了吗?” 和纱有些羞恼,偏头躲开她的手:“我没烧糊涂!” “那就是太累产生的幻觉,”珠绪奈肯定地说,“不过还不能休息哦,刚才警局打电话来,说有个叫乙骨忧太的学生疑似被霸凌,要带理方过去配合调查。” 和纱停顿一下,回答:“我知道。” ……毁灭吧。 * 警局电话是珠绪奈接的,前往配合调查的路上,她效率很快地摸清了大概情况。 受害者名叫乙骨忧太,是宫城县一名初三学生。他要考东京的高中,昨天也是为此过来的。 昨天欺负他的人中,有个叫健吾的男生,以前跟乙骨忧太同校,家里发了财,三个月前转到庆应初中部去了。 庆应除了大学外,从幼儿园到高中一应俱全。很多人是从幼儿园一路直升,早就形成了各自的交际圈子。健吾融不进去就开始硬融。 他选中理方几个人后,无底线地百般讨好,又信奉「一起做坏事能快速拉近感情」。 恰好去年十月份,乙骨忧太来东京参观愿校,倒霉地跟这个坏胚撞上。 这可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健吾立马提议拿乙骨「找点乐子」,事情就从这开始变糟了。 后来乙骨避着他们,他们竟然还特地跑到宫城县去围追堵截,离谱程度正常人想都想不到。 昨天大概率是乙骨受不了长期霸凌,忍无可忍奋起反抗。 理方说他不知道乙骨忧太之前被欺负,昨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昨天晚上打完电玩,我本来都要回家的。路上健吾忽然就冲过去和他勾肩搭背的,我、我还以为他们是朋友……” 前往警局的车上,理方这样小声辩解。 和纱与珠绪奈都在,他显得非常紧张,总看两个人的脸色,尤其是亲姐姐珠绪奈的。 珠绪奈冷笑:“后来呢?” “后来、后来健吾带着那个人走了,其他人说请我看点好东西,就拉着我跟过去了……”理方的声音弱下来,有些颤抖,“到了那里,健吾他们就开始推那个人、还打他,我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个巨大的黑影窜出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和纱跟珠绪奈对视一眼,知道他说的黑影很可能是魔女。 珠绪奈因此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斥责理方: “我之前让你离那些人远点,你当时是不是答应了?怎么他们稍一怂恿你就改主意?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这样下去,我想不出你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她稍一严厉,理方就忍不住委屈,抽抽嗒嗒。 “我、我都已经长大了,你怎么还骂我,这样我真的很没有面子……”他哽咽着说,“做不成事就做不成吧,以后我还可以去流浪,住在垃圾桶里捡垃圾吃,四海为家、……” 和纱猜后半段话他在心里想很久了,前面还稍显结巴,后面越说越顺畅,语气中还透出一丝向往。 “你……!” 珠绪奈气结。 理方是从月光原家过继来的,珠绪奈是理方的亲姐。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珠绪奈待别人都很温柔,唯独对理方严厉。 和纱只是名义上的姐姐,一来没有血缘关系,二来她十分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露出可怜样。 理方跟珠绪奈的长相相似,清俊秀气,每回他一哭、和纱就想算了算了。 这次也是,她拿出手帕来让理方擦眼泪,又安抚珠绪奈,说具体情况等调查完就清楚了。 很快到了警局,两人陪同理方去接受调查。 理论上她们是没有陪同资格的,不过珠绪奈用了点小魔法,蒙混过关进去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的警局也被魔女气息笼罩着。 虽说警局也是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的地方,可平时和纱她们夜里也会来附近巡逻,绝没有浓重到这个地步。 和纱第一反就是夏油杰也在这里。 现在一闻到这种味道,痛失家产、被穷凶极恶长发男追到葬礼上要钱、还被他在心里骂猴子的种种往事就全想起来了。 和纱感觉连日操劳的疲惫都离她而去,现在新年过完、珠绪奈也回来了,是时候算账了。 她以惊人的耐性忍住了。 等陪理方做完笔录、确认他没参与过对乙骨忧太的霸凌后,可以从警局离开了。 和纱与珠绪奈都没有走,让理方自己坐车回家,两个人则是猫在附近、观察警局的动向。 珠绪奈问和纱:“他怎么会忽然来警局?” 和纱带着美好的期望猜测:“行骗被抓了?” 珠绪奈:“那把钱要回来的程序就更复杂了。” 和纱于是闭嘴。 白天来往警局的人很多,长时间监视不现实。 和纱打算稍微摸清情况后,就钻空子溜进警局内部去找。 反正魔法少女都有灵魂宝石,这东西的作用类似探测器,离魔女越近闪烁频率就越高。和纱她们平时就是依靠灵魂宝石寻找魔女的。 比起用眼睛观察,和纱将精力更多集中在感应魔女气息上。 然后她发现,那股气息似乎正朝着警局出口移动。 ……难道夏油杰要出来了? 和纱睁开眼,目光紧盯着远处的警局大门。 十几秒钟后,的确有人从警局里出来了,但却不是夏油杰,而是在巷子里见到的那名黑发少年。 一月份的天气,他只穿着单薄的制服,甚至可能还是昨晚那一身,上面沾有灰尘和污渍。 他身上倒看不出明显的外伤,一名警察送他出来、态度温和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对那名女性鞠躬道谢,从警局离开了。 白天独自走在街上这件事可能让他害怕,虽然这会已经没人在关注他,他仍缩起肩膀低着头、靠着墙边走路。 这种畏缩反而惹人注目。有人朝他投去奇怪的目光,结果让他更紧张、动作肉眼可见变得僵硬。 珠绪奈皱眉。 过于畏缩的性格又让她想起理方……更重要的是,随着黑发少年的离开,笼罩着警局的魔女气息随之而去。 他走在街上时更明显。 魔女的气息是以他为中心扩散、不,或者干脆说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比较合适。 和纱下结论:“夏油二号。” 珠绪奈制止她:“不要随便起外号,他是乙骨忧太。” 和纱小声说:“那,夏油杰是乙骨二号。” 珠绪奈:“……” 4、第 4 章 和纱当然知道这人是乙骨忧太,在警局时她见过。 但是之后怎么办? 既然他不是夏油杰,那前面定下的计划也就都作废了。 和纱稍加思考,提议:“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 新年结束、开学之前这段时间里没什么要紧事,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空闲。和纱很在意人为什么会散发出魔女气息,想着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她们成为魔法少女的过程其实很草率: 某天碰到叫「丘比」的神秘生物,说只要成为魔法少女就能实现一个愿望。她们许愿之后就当场变身拥有能力,很快赶鸭子上架开始讨伐魔女了。 丘比只教了她们最笼统的东西。比如用灵魂宝石寻找魔女、灵魂宝石变黑要及时净化等等。 连攻击方式都是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它说每个魔法少女的战斗方式不同、自己给不了建议。 因此,和纱没太指望从它那里得到答案。 拿定主意,两人开始行动。 她们是第一次白天跟踪别人,完全没经验,事先就保持多远距离还有些争执。可等行动一开始,她们就发现还是想简单了。 街上的人真多啊。 不知是因为过年还是平时人就这样,街上密密麻麻的,稍不注意甚至会碰到别人的肩膀。 别说和纱,珠绪奈也没见过这场景。 既要留心别撞到人,还得分神在拥挤人群中留意乙骨忧太的身影,一直没怎么休息的和纱很快感到精神疲惫。 偏偏这时,路边有男人朝她俩搭讪,问她们想不想赚外快。 和纱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珠绪奈就厌恶地断然拒绝了。但那人还不依不饶,不断跟上来纠缠。 眼看乙骨忧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和纱也急了。 她冷起脸,正打算呵斥那个男人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蚊子般细弱的声音: “那、那个……” 幸亏和纱是魔法少女,否则绝对就听漏了。 她转头想看发生了什么,但在看清说话的人后,她陷入了僵硬。 略显杂乱的黑发,未经打理的脏制服,以及比从远处偷看时的更多细节:手指关节上的冻疮,嘴角像被殴打过的青紫……根本就是跟踪对象乙骨忧太! 本来偷偷跟着的人忽然出现在身后,如果不是在白天的街道上,和纱真的会以为闹鬼然后被吓个半死。 ……是,她是魔法少女没错。那也不能剥夺魔法少女怕鬼的权利啊! 和纱以半吐魂的状态僵在原地,乙骨本就怯懦,看她这样更不安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珠绪奈已经摆脱那个男人,注意力转了回来。 在看清乙骨忧太时,她也不易察觉地倒吸口冷气,但她对这种情况的接受能力强于和纱,很快镇定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 乙骨忧太说了什么,声音依然很低,常人的耳力很难听见。 但在场的两名魔法少女都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你是不是能看见里香?」 和纱:“……里香是谁?” 简单一句反问,似乎给乙骨造成了巨量伤害。 他瘦削的身体瑟缩得更厉害了,和纱似乎看见勇气从他身上流水般离开。 不妙。 和纱发现自己开始觉得他可怜了。 一段沉默后,乙骨忧太再次开口:“昨晚的那个、就是里香……” ……魔女? 和纱一瞬间忽然想到,昨晚那个魔女一直在叫「忧太」。 而面前的这人,叫乙骨忧太。 * 乙骨忧太口中所说的「里香」,全名叫祈本里香,是他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但在十岁时因车祸丧命。 似乎是被车碾压头部,当场死亡。 但这不是结束。 当时乙骨忧太就在现场,目睹了全程。 据他所说,现在的「里香」就是从祈本里香的血泊中浮现出来的,从那之后一直跟着乙骨,有点像被恶灵缠上的状态。 和纱问:“那么,祈本小姐可以张开结界吗?” “…、是、是像魔法那种防、防御罩吗?”他回忆着,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和纱说:“那就不是魔女,应该是使魔。” 魔女基本都能张开结界,而使魔则分为两种:一种有结界的。它们在吃了足够多的人后会进化为魔女。 第二种则无法张开结界,无论吃多少人也不会进化。 现在看来,「里香」应该属于第二种。 和纱粗略解释了一下,没想到乙骨露出惊慌的神情,磕磕绊绊地辩解:“吃人什么的……没有的!里香从来没有吃过人、真的!” 他似乎很久没与人正常交流过了,前面还好,越到后面越显得窘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头上甚至都有些出汗了。 “别着急,我们没有指责的意思,”和纱再次放缓声音,但话还是要说,“不过……毕竟昨天是那种情况,你能跟我们讲讲祈本小姐日常的行动吗?” “这个……” 事实上,这点连乙骨本人也不清楚。 虽然里香一直都在,但现身次数不多,乙骨也无法控制她。 “明明以前是无话不谈的,可从里香变成这样后,我就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了、”他无意识似的垂下头,用鞋尖摩擦着地面,“她原来和胡桃关系很好,后来也开始攻击她、……啊,胡桃是我的妹妹,所以,我就搬出来住了、” 和纱问:“在宫城你也是自己住吗?” 他点头:“因为不知道里香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 和纱与珠绪奈对视一眼,倒是对里香的现身条件有点猜测。 街上不适合谈话,他们此刻在附近的公园里。 下午一点多钟,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给落叶的树枝也镀上一层柔光。不过毕竟气温还低,周围没有人。 珠绪奈从长椅上起身,找了块小石头,对乙骨忧太预告说:“乙骨先生,可能稍微会有点痛,请忍耐一下。” 乙骨忧太愣愣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珠绪奈道声失礼了,然后将小石子从远处扔过来,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那块石头实在太小了,扔过来的力度又不重。乙骨几乎完全没有感觉。 当然了,里香也没现身。 公园风平浪静,地上的宣传单被风刮起打了个旋。 珠绪奈:“没用呢。” 和纱:“这种程度不行吧。” 里香现身的条件之一、似乎就是乙骨遭遇危险。 但究竟危险到什么程度? 根据里香「现身频率不高」这点看,应该是要到紧急境地才行,被人扔个小石子显然不满足条件。 珠绪奈坐回去,用目光向和纱说「到你了」。 和纱:“……” 和纱:“后面这项你就不能一起试了吗?” 珠绪奈冷冷一笑:“我手上没劲,怕摔到他。” 还在生气啊。 和纱觉得,她多半是看见乙骨后又想起上午理方要住垃圾桶的事。这两人的性格真是内向到一块去了。 没办法,和纱走到乙骨面前,示意他也站起来。 乙骨忧太面露茫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起身。 影子覆盖下来,和纱有点吃惊,他竟然长得这么高,刚才聊天时完全没注意到。 那这样的话,抱起他来的话会不会出现脚拖地地情况? 和纱考虑着这件事,最终下定决心:“乙骨先生,为了测试,我会抱着你跳到那上面、很快就会结束的,可以吗?”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路灯。 根据乙骨刚才说明的情况,或许当他与异性亲密接触时、里香有可能现身。 和纱想不出什么亲密举动能既有礼、又可以验证里香出现的条件。 思来想去决定抱着他跑一下,这样即便里香真的出现,也能顺势逃跑。 乙骨比和纱高出一大截,而旁边的路灯更是有两米多高。 他可能没理解和纱的意思,但在惯性下仍然点了头。 得到许可就好。 和纱笑了一下,下一刻就将他打横抱起,并赶在他脚尖垂地前,轻轻一跳,踩着椅背站上了路灯顶部。 须臾之间,已然离地两米以上。 “嗯、……怎么、诶?!” 黑发少年的表情呈现短暂的空白,而后被慌乱的神情取代。 他想挣扎,又担心和纱会从高处摔下去。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那样纤细的手臂,究竟是怎么轻松把他抱起来的。 和纱没关注他,全身心都在警戒四周。 约十秒后,她的发尾被不自然地吹向反方向,瘴气骤然变得浓重,似乎连光也暗了一度,压迫得人无法呼吸。 来了。 5、第 5 章 “走开…、不准靠近、忧太!!” 略显沙哑的声音,吐字仍旧清晰。 和纱片刻不敢停,迅速抱着乙骨开始闪躲。 这次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反而更感觉到那种异常强烈的压迫感。 竟然只是使魔吗?感觉这种力量都能够媲美传说中的魔女之夜了。 那是外形为倒悬人偶的超弩级魔女,据说当她摆正身姿时,能够瞬间将地表文明摧毁。 不过和纱也没见过传闻中的超级魔女,只是粗略判断罢了。 但有一点不会错: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对上里香,她的赢面绝不会太大。 ……那现在该试验第三项了。 和纱在心里叫了珠绪奈的名字,在心电感应中得到答复后,她快速对怀里的乙骨说:“现在我要把你扔下去,珠绪奈会接住你的。” “什么、…诶、等——” 他慌乱的神色显得更可怜了,仿佛还不会用腿走路的小狗。 情况紧急,和纱只能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下一秒就毫不犹豫松开了手。 不到四米的高度,直接摔下来也不会死,多半是骨折。 乙骨忧太则不必担心这些,因为栖川和纱上一秒才松手,下一秒,他就被珠绪奈接住了——虽说对方在接住他后,很快就放开了手臂,让他直接坐到了地上。 但他比两个女孩子都高,即使是坐在地上,和站立着的珠绪奈高度差也没有太大,稍稍抬头就能看到她的脸。 “看着我的眼睛。” 她这样不容拒绝地说了,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 乙骨忧太不由自主照她说的做,他对上了一双柔和的琥珀色眼睛,紧接着就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公园里,甚至光照强度都没怎么变,就像刚刚被抱着飞上路灯、被里香追着跑的事,都只是谈话中的一个晃神而已。 和纱与珠绪奈都在,见他醒来,珠绪奈告诉他:“不必担心,你只是睡了十分钟……比起这个,你想听听结论吗?” 「什么的结论?」 乙骨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她就像会读心似的,先一步解释: “关于祈本小姐在何种情况下会现身的结论。” 珠绪奈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在你遭受紧迫危险时;第二,你与其他异性亲密接触时。祈本小姐生前想必是位很在意主权的女士吧……不过,以上结论都仅在你醒着的时候适用。” 乙骨忧太与里香的关系有点像电源与手机。 如果乙骨忧太丧失意识,里香仍然可以活动一段时间,这时使用的是乙骨清醒时储备的能量。 一旦储备能源耗尽、乙骨又没有及时清醒,那么里香也会随之消失。 珠绪奈最后总结:“你就是她生命力的供给源,所以要好好生活,祈本小姐才会健康啊。” “我、供给源……健康?” 这结论完全是冲击性的,乙骨没想到这些词会有组合在一起的一天。 困扰他数年、甚至影响了人生的问题,就在这猝不及防的状态下的得到匪夷所思的解答。 他有片刻没明白珠绪奈在说什么。 然而随着逐渐理解句子的意思,自我厌弃感如影子般逐渐笼上来。 “那、”他盯着地面上一点,轻轻开口,“要是我不在了的话——” “不要说这样消极的话。”珠绪奈打断他,“能与死去的好友继续相处,不应该是件幸运的事吗?虽说是以这种方式。” “可是……” “没关系,”珠绪奈又开始推行鼓励式教育,“既然祈本小姐的状态受你影响,那只要你保持一个好状态就行了吧?我们会帮你的。” 和纱说:“……「我们」?” “不然呢?”珠绪奈反问,她这会儿对乙骨的态度出奇温和,甚至还真心实意笑了一下。 在和纱看来,这个笑容是邪恶的、充满不详预兆的,简直就在脸上写了「要夺回从理方那里失去的一切」。 她用心灵感应当场跟珠绪奈说悄悄话: 【我不出钱,我家的钱还在盘星教。】 珠绪奈言简意赅:【我出。】 月光原珠绪奈开始使用她的超能力和钞能力。 * 对乙骨忧太来说,那是不可思议的一段时间。 一切都出奇的顺利。 不管是住民票的变更办理、还是因为没有监护人同住而迟迟租不到的房子,所有问题都像被施了魔法般迎刃而解。 备考结束,他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并通过,三月份拿到合格结果。 四月,他正式升入东京的一所高中,成为了高中生。 与初中不同,尽管还是没交到朋友,但他普通地融入了班级,看上去只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而已。 不会有人勾肩搭背地将他带到教学楼后面,揍他一顿后再把钱包里的钱全拿走。书包里也只有文具和书本,不会再有死老鼠和粉笔灰,也不会散发着污水干掉的臭味。 甚至有次他遇到了健吾,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忌惮地看了他一眼,落荒而逃。 简直像人生的晴天忽然降临似的,乙骨拥有了平淡普通的生活。 他非常知足。 虽然在校内还是没朋友,但在校外,有人持续地拜访他、帮助他生活。 那是两名自称「魔法少女」的同龄女性。 其实乙骨比她们还要大几个月,然而在应对生活俗务上,两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来访频率最高的是月光原珠绪奈,时常带着各种礼物上门。 礼物大都是给里香的,她非常关爱变为魔女的里香。 “要是你也能活到16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月光原总这样说,用温柔而哀伤的目光注视着里香,轻轻抚摸她嶙峋的外表。 起初里香的反应很狂躁,像排斥任何接近乙骨的年轻女性一样排斥她。 但月光原毫不受影响,完全不担心锋利的齿牙会伤害到自己似的,她总亲近她,抚摸她,有时候还抱抱她。 而带给里香的礼物,也全是高中女生间的流行品: 带有香味的彩妆、镶嵌水钻和各色玻璃的首饰、名牌皮包和各种各样好吃好看的点心。 变为魔女的里香仍有一些理智,像小孩子似的,还是喜欢漂亮东西。 吃了月光原的点心,戴了月光原的首饰,被月光原用小刷子轻轻在「脸」上涂抹,里香日复一日平静下来。 她同意让月光原摸摸她,有时候也会把月光原像洋娃娃那样抱在怀里。 看她们这样相处,乙骨也渐渐回想起了小时候。 对了,里香不是最初就这么可怕的。 他们过去曾是很好的朋友,里香总是笑,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带有一点早熟的美丽。 对啊,对啊。 虽然现在变成了难以理解的存在,但里香过去是他们那里最漂亮的孩子,手脚纤细,总是高高兴兴,大方地招呼他一起玩。 要是、要是里香现在还活着的话,她一定像过去那样漂亮、受人欢迎,在学校被所有人喜欢。 他们未必真的会像小时许诺的那样结婚,但肯定还会是好朋友。 ……是啊,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啊。 怎么会忘了呢?那个最初的起点。 他久违地感到一种酸涩。 从人生的疲累中短暂解脱出来后,十六岁的乙骨缓慢恢复着对世界的感知。 他渐渐觉得月光原说的有道理,里香这样陪伴着他、同样是某种真挚情感的证明。 从这层面上,他对月光原怀有感激。 但更多时候,他觉得月光原身上有家长般的严厉。 乙骨想,明明他才是年龄大的那个。 直到后来他见过栖川理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栖川理方14岁,性格内向。 从里香的态度柔和开始,他就频频带着各种游戏机和电子设备来乙骨租住的公寓,找个地方安静蹲着玩游戏或是看特摄。 他和乙骨几乎不交流,就像两只沉默的蜗牛,只偶尔互相碰一下触角。 理方都是趁月光原不在才来,但有时双方会撞上,月光原就会看着他们冷笑,那笑容让人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快要结冰了。 然后过不多久,理方就会默默收拾东西回家。 理方和月光原珠绪奈外表很像,有银发与琥珀色的瞳孔。 可是理方却姓「栖川」,是栖川和纱的弟弟。 乙骨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三人中,栖川和纱来的最少。但在心理上,乙骨忧太莫名更亲近她。 或许是因为她总托月光原带东西过来,全是生活用品。 像收纳过季衣物的塑封,打扫卫生用的橡胶手套,偶尔会有一两套搭好的常服,洗衣液纸巾也会选好牌子送过来,让他觉得好就照着买。 从十岁里香去世开始,乙骨的父母就逐渐因畏惧拉开与儿子的距离,他还没来得及学习如何生活,就被变相赶离了家。 遇到栖川和纱后,他才发现有那么多事他不知道。 原来手指一到冬天就红肿又痒是冻疮,要涂软膏,要戴厚手套。原来洗脸有专门的清洁用品。原来浅色衣服和深色衣服要分开洗…… 而有些她也不会的事,就会去请教帮佣的阿姨,然后写成便笺让月光原带来。 用这些办法,那些关起门后、本应由父母教授的东西,她一点一点教给他了。 比起另外两人的频繁造访,栖川和纱来的次数不多。 但每次看见他穿洁白的衬衫、手和脸颊干干净净,她就会露出微笑。 那是像太阳一样,看到后会让人打从心底暖和起来的笑容。 乙骨因此期盼着与她见面。 但她很忙,所以总是不来。 纠结了很久,终于在某次月光原造访时,他忍不住问:“栖川同学、……最近还好吗、” 他问得非常婉转,然而月光原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洞穿了他的心思般,肯定地说: “你对和纱有好感。” “……、诶?!”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后,乙骨顿时开始慌乱地反驳,“不、那个,我、……” “这有什么,没关系的。”月光原珠绪奈说,她正尝试给里香涂上果冻色的指甲油,声音因此不太专心,“你很好。和纱是那种越被需要越感到幸福的人,照顾你的话,她也能从中得到满足与平静,所以这样也不错。” 乙骨忧太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 珠绪奈打断他:“乙骨同学,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吗?” 话题转太快,乙骨没能马上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慌忙点头:“嗯!当然,我——” “那就好。”珠绪奈再次打断了他,惆怅地说,“就是说啊,比起那种歪门邪道的男人,当然还是你更好……唉、” 她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提议道: “干脆下次见面,你就叫她和纱吧?亲密点,让她买点心给你吃……要是你能对她哭一哭就更好了。” 乙骨忧太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哭?” “嗯,”珠绪奈理所当然地点头,“和纱不太会安慰人,如果你能假装被她安慰好的话,她一定会非常高兴,觉得自己长本事了。” 这话好像很有逻辑,但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 乙骨再三犹豫,最终还是点头答应:“我、我会努力的。” “哎呀,真好!” 珠绪奈开心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又忧伤起来,然后今天第二次开口说:“就是说啊,还是你好呀。唉,比起那种歪门邪道的男人,果然还是你更……你要加油呀,乙骨同学。” “我、我会的……”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乙骨忧太还是应下了。 6、第 6 章 歪门邪道的男人夏油杰,在正月里就缠上了和纱。 栖川正人生前几乎不回广尾的家,和纱就以为夏油杰不清楚栖川家在东京的住址。 因而他上门拜访那天,和纱在可视门铃里看见那张脸时、着实吓了一跳。 当时新年的余韵仍未散去,和纱没想到他这么急着上门,严阵以待,谁知这人却没提文件签字的事,转头讲起他两个养女的学业。 那对叫「美美子」和「菜菜子」的双胞胎。 和纱仔细回忆,想起葬礼上的确见过两个人。 夏油杰希望和纱的母亲能出具推荐信,好让她们转学到东京金樱女子私立学院去。 金樱是所私立贵族女校,是包含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一贯制学校。 可以中途转入,但除了要通过难度很高的转学考试外,还需要在读生家长出具推荐信。 如果转学失败,出具推荐信的一方也面上无光,因而都会再三考虑。 但这对夏油杰应该不是问题。 他有不少达官贵人的信众,有女儿在金樱就读的数量当然也不少,没理由特地到栖川家来。 而且他的两名养女应该进初中部,和纱已经是高中生了。 尽管夏油杰每次拜访都恪守礼节,也从不主动提起文件签名的事,和纱仍怀疑他别有用心。 但有这样的接触机会也是好事。 珠绪奈许愿获得的能力是精神操控,不管是读心、记忆删改、洗脑…都能做到。 虽然有一定的程度限制,却是十分好用的能力。 只要和她对上视线,她就能操纵对方。 她这样操纵了夏油杰的意识,然后根据事务所那边给的建议,挑出重要文件让他签字,就像过去盘星教转移栖川家的财产一样。 不过为了隐秘和规避风险,中间会经多道法律程序。 不光要签字盖章的文件繁多,还有些需要律师或会计师在场并陪同签字。 栖川正人转移财产起码用了两年,想用一天时间全拿回来根本不可能—— 而且那天夏油杰是午后才来拜访的,严格来说只有半天。 和纱先处理重大债务,解了燃眉之急。 本打算等夏油杰第二次来时再继续,可他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第二次来时全程都没有和珠绪奈对上视线。 本身他就是那种狐狸似的狭长眼型,又总是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很难捕捉到他的视线。 后来即使对上目光,珠绪奈也无法发动能力。 和纱觉得不对劲,再次调查夏油杰。 容易查的第一遍都查过了,第二次再深挖就困难许多。 而夏油杰,也同样是调查过她后才上门的。 栖川家的构成简单又复杂。 说简单,是因为栖川家人丁凋敝。在栖川正人死后,全家只剩下栖川和纱与她的母亲、外祖母,还有一个弟弟。 说复杂,是因为弟弟栖川理方、是从远亲过继来的。而栖川正人则是入赘。 两件事看似不相关,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根据夏油杰查到的,栖川和纱的外祖母除了女儿华子外,还育有一名男孩。那个男孩原本要继任家主,却在成年后得急病去世。 这样一来,栖川家只剩华子一个独女,后继无人。 他们决定让华子招婿,逼迫她与男友分手后、让她嫁给了栖川正人。 或许是这个原因,在生下和纱后,华子以死相逼、拒绝继续生育。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过去报纸上还登有栖川华子「疑似在医院轻生」的消息。 栖川家可能是没办法,默许了这件事,之后从远亲那里过继了月光原理方、也就是现在的栖川理方。 至于月光原珠绪奈,她是月光原家下任家主。 因为琉球群岛上没有高中,本来到年龄后也得外出求学。因此在过继理方时,月光原家一并将珠绪奈送来,等她结束学业后再回去继承家族。 她与栖川和纱都在金樱上学,从幼儿园一直读到高中,可以说是一起长大。 她们的履历也很干净。按部就班升学,顺便学点花道茶道小提琴之类的大小姐必备技能、参加比赛拿奖镀金。逢年过节则是参与家族活动、进行社交。 夏油杰拿到的,可以说是两份标准的大小姐档案。 但仔细看过,他还是在里面找出了奇怪的地方—— 社团活动。 金樱是私立名门,校内社团繁多。除常见社团外,甚至还开设了葡萄酒鉴赏、珠宝鉴赏之类远离常人生活的社团。 相比之下,栖川和纱初中参与的天文部显得很普通。 她似乎热爱天文,初中时连续三年暑假都组织参与了实地研学活动。 社团里的成员也跟她异常志同道合,只要中途参加过一次,之后必定每年都不缺席。 夏油杰着重查了一下这点,发现她们选择的研学地点很有意思。 初一时,天文部去了山梨县的国立天文台,住在一个叫「本栖湖青少年之家」的地方。 青木原树海离这个居住地不到五公里——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自杀森林」。 初二时,她们在青森参观航空科学馆,研究地磁对天文观测的影响。附近则是有名的恐山菩提寺,那个据说「会聚集全部死者灵魂」的恐山。 等初三栖川和纱担任社长,她胆子更大了,把研学地点选择在了福冈宫若市,住宿地都快紧挨着犬鸣隧道了。 犬鸣隧道是全国最有名、也是公认最阴森凶险的灵异地点。她们说去那里研究「水坝振动对高精度天文仪器的影响」。 夏油杰上学时的文化课学的不错,看见这个研究课题颇感匪夷所思,难以相信她们就这么把周围人全骗过去了。 果然,这世上愚蠢的猴子太多了。 夏油杰也频繁奔波于这类灵异地点,原因很简单: 越多人对怪谈产生负面情绪,怪谈地点就越能够形成强大「咒灵」——一种从常人负面情绪中诞生、常人自己却看不见的怪物。 夏油杰是名咒术师,能收服咒灵、为己所用,他很熟悉这种选择地点的手法。 如果栖川和纱、以及围在她周围的人都拥有咒术师的才能,那或许要考虑与她缓和关系、进行拉拢。 新年期间,夏油杰想清楚这些,思考该从何入手时,正巧得知美美子和菜菜子很喜欢金樱女子学院的制服。 校服是学生的正装,栖川和纱的同学都是穿制服参加她父亲的葬礼,两姐妹就是在那时看中的。 为了制服选学校不是多罕见,夏油杰想了想,决定去找栖川家、制造些相处机会。 从冬天到夏天,他去拜访了多次,推测出月光原珠绪奈似乎有精神类术式,也越来越倾向于她们是咒术师的猜测,但一直没有决定性证据。 眼看马上到七月,夏油杰越加关注栖川和纱的动向。 升入高中后,她没选择天文部,而是进了茶道部。 巧的是,原本那些天文部社员也跟她一起改了志向,只要上了高中的全一窝蜂进了茶道部。 夏油杰断定她们今年还会搞研学,正打算收集情报时,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某天来找他,说想参加学校天文部组织的暑假研学,问他能不能签知情同意书。 夏油杰略有惊讶,没表现在脸上。 他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笑,问清这次的研学地点后,略一沉吟,问:“你们是自己想要去的吗?” 两姐妹本就显得不安,被这样一问,动摇之色愈加强烈,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金发的菜菜子说:“是的,我们想去。” “是吗?那就去吧。”夏油杰微微一笑,像是心里的那些考量从未发生过,摸摸她们的头,叮嘱道,“东西要记得带好,出发前要事先通知我。” “谢谢夏油大人!我们记住了!” 两个女孩得到准许,短暂高兴起来,手拉着手跑远了。 夏油杰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嘴角仍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若有所思。 今年的研学地是个深山村落,两姐妹不太可能是自己主动想去。 她们就是夏油杰从某个村子里救出来的。 那是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远小地方,闭塞导致愚昧,咒术师因为能看见咒灵被视为不祥。她们的父母因此被迫害而死,夏油杰到时,姐妹俩正被关在笼子里。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阴影不会轻易消失。 夏油杰很难想象姐妹俩是真想去那个地方,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正好,他也跟过去看看好了。 7、第 7 章 不止夏油杰在想美美子两人的报名原因,栖川和纱也在想。 她高中进了茶道部,所以今年就是高中茶道部与初中天文部联合下乡。一个研究茶叶种植条件,另一个则深山观星,同一批出发。 当然,这些都是幌子。 每年社团研学的真正目的,其实是集中狩猎魔女。 和纱读的是一贯制女校,周围有很多适龄女生。与丘比签约后不久,她觉得身边应该还有其他魔法少女,于是使用各种手段找出来、又组建了社团把人都塞进去。 初中部的天文部表面研究天文,实质上是个魔法少女社团。 她们平时分班轮值,借社团活动时间狩猎魔女。 暑假则是大型活动,基本是全员到齐,选择容易滋生魔女的有名灵异地点、连续数日进行狩猎。 狩猎魔女不止是保护人类,对魔法少女也至关重要。 打倒魔女有概率掉落叫「悲叹之种」的道具,它是魔法少女的魔力来源。 有越多的悲叹之种,就越能毫无顾忌地使用魔法。 反过来,如果没有悲叹之种,魔法少女就不能使用魔法战斗、更得不到悲叹之种,陷入恶性循环。 因此,每年的暑假研学是件大事,会直接影响接下来一年的魔力储备。 在报名上,和纱通常设置两道程序: 先用「限社团成员报名」来挡住外部人员;再增设苛刻的体能测试,以此刷掉内部的非魔法少女,确保没有普通人卷入危险。 但升入高中后,她的视野不再局限于校内,希望能在各个学校、甚至各个城市的魔法少女间也建立联系。 这次研学,她给本校以外的魔法少女也发了邀请。 为免引起本校学生不满,和纱撤销了「限社团成员报名」的条件,美美子和菜菜子顺利突破第一道防线。 而体能测试要求尽管苛刻,和纱也是定在了普通人能力范围内。 于是姐妹两人在疯狂训练后,最终成功通过,获得研学资格。 看她们赛跑结束后对着垃圾桶狂吐,和纱心情很复杂。 她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真的愿意暑假下乡看星星看茶叶?那地方没空调没网络,不光热还无聊得要命啊?! 她不理解,但必须要尊重,因为报名规则是写好的。 「是的,这就是规则的作用,维护公平。」 ——对说这种风凉话的珠绪奈,和纱从放学一直瞪她到回家。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夏油杰的养女,珠绪奈不敢贸然操纵她们的意识。 于是出发前的每一天,和纱会早晚各向枕头虔诚地祈祷一次,希望姐妹俩能忽然改变主意说不去了。 珠绪奈向她承诺说,要是菜菜子两人一直坚持,就在上车前尝试让她们回家。 然而,到了出发当天,不光姐妹两人没有改主意,最后的对策珠绪奈竟然也有事要迟到。 站在巴士旁边,七月的天和纱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你什么时候来?” “今晚应该能到。见面结束后我打车过去,再走几步路就差不多,但这件事肯定来不及,不然就让她俩去吧。” “……”和纱绝望地说,“珠绪奈,我恨你。” “可以,我同意了。”珠绪奈说,“晚上给你带苹果糖,bye-bye~” 那边挂掉电话,带队的顾问老师开始组织成员上车。 和纱只能认命,上车前往本次目的地。 夏油姐妹坐在巴士中间的位置,她们人缘似乎比较一般,和纱没怎么见到有人跟她们打招呼。 和纱在跟她们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上落座,金发的那个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冷哼了一声。 叛逆。 和纱在心里评价。 看起来不像那种叮嘱「夜里别出门」就会乖乖听话的类型。到晚上所有人都去狩猎,得想办法安排好她们。 和纱考虑着这件事,用心灵念话叫了佐仓杏子、这次受邀前来的唯二魔法少女中的一人: 【佐仓同学,你的魔法是不是包括幻惑类的精神魔法?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 随着冷气开放,巴士缓缓启动。 车内没响起任何窃窃私语声,甚至连正常的交谈也没有。二十多个人坐位置上安静无声,隐约叫人毛骨悚然。 除了随行的顾问老师坐在最前排、戴着耳机陶醉地摇头晃脑,连司机都用内视镜往后看了好几眼。 菜菜子这时已经有点后悔了。 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村子,还要在那里住十天!她当时究竟怎么想的,非要逞强报这个名? 距她们以高分转入金樱过去了一学期,她们的人缘也在这一学期内完成了从好到极差的断崖式下跌。 研学开放报名时,姐妹俩已经和全班呈对抗状态。 还好没人使阴招,都是十几岁的小孩,顶多互相吵吵、不理对方而已。 那天班上有人准备报名,几个人讨论起来。 明明就是去一个落后闭塞的村子,这些千金小姐说什么自然之美,什么磨练心性意趣质朴, 菜菜子就坐那人旁边,被迫听了老半天奉承话,越听越气,最后实在受不了,开口说一个破村子有什么好去的。 报名当事人还没说话,那些拥趸先不平起来,说菜菜子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天文部的研学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虽说对方不是有意激将,但菜菜子确实话赶话最后承诺、说一定要成功报名给她们看看。 为此,她和美美子刻苦训练,最后终于通过了那个变态的体能测试。 从报名成功的那一刻起,菜菜子就开始得意。 这种超棒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不断上升,最终在坐进大巴的那一刻到达了顶峰。 然后她就开始后悔。 那个村子看照片破死了,同行的人里除了美美子外,不是关系不好的同级生、就是几乎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 唯一一个眼熟点的…… 菜菜子悄悄睁开眼睛,偷看旁边。 穿高中西装制服的女生仅有一条过道之隔,她坐得很端正,窗外的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辉,像少女漫画的彩色封页。 她的眉眼很沉静,像总在思考着什么。上次在葬礼上见到时,她也是这幅表情。 小孩子很跳脱地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菜菜子盯得时间有些久了,胸前别着「栖川」名牌的女孩稍稍侧头看过来。菜菜子赶快收回目光,闭眼装睡。 * 看到夏油菜菜子闭目养神,和纱觉得这个孩子比外表看起来要安静。 真好。 和纱这会儿觉得很吵,脑子里全是不同人的心灵念话。 这是每个魔法少女都有的能力。 就像人可以呼吸、魔法少女也能互相进行心灵念话。只要双方在一定距离内,就能不开口、仅凭意念让自己的声音在目标脑海中响起。 战斗中,这项能力可以避开战场杂音干扰,非常便利, 但要用来说闲话,这能力就很烦了。 除非特别熟悉,不然多数人的声线辨识度并不高。像这样坐在一辆车上、无法用眼睛看到谁在说话的情况下,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 和纱产生了一种晕车似的错觉——她晕声了。 强忍一路,等下车看到葱郁山林时,这种不适才逐渐散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个无名村庄,坐落在山间。有段路是车开不进去的,只能提前把人放下,然后步行进山。 下午六点,时近黄昏。 晚霞开始在天空显现,浓烈的橘金色像饱蘸的一笔,衬出群山间连绵的森林线。山风自林间幽深处而来,带着这时节城市绝不会有的寒意。 和纱从中闻见了桧木的味道。 桧木是制卒塔婆的常见木材。砍倒磨成木片后,写上死者的法名和忌日年月,立在墓碑后面用于供奉。 凝神微一打量,发现遍山长着的不是制卒塔婆的桧木、就是用作葬礼装饰的枞木。 漫山遍野,若有似无的诅咒气息与山雾一起缓缓流动。 虽说是看中这点才来的,但仍不免心情微妙。 这座村庄曾发生过一起失踪案。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城里上学的孩子暑假回家,第二天一家三口就凭空消失在了家里。 警方来调查几次都没有结果,就传出了些流言,说是被「八尺大人」带走了。 八尺大人是都市传说中有名的怪谈,说它常出没于废墟或是乡间田野,曾被地藏王庙的结界封印。 巧合的是,这个村里设有大量的地藏菩萨像,印证上了这个说法。 于是村子也短暂成为了话题,有段时间常有灵异爱好者过来,但随时间流逝,一切归于平静。 根据事前调查,和纱判断这里的等级应该跟「自杀森林」差不多,魔女强度不会太大。 去年她们去了犬鸣隧道。 那地方不愧是全国有名的灵异凶地,虽说拿到了大量悲叹之种,但同样有几次惊险时刻。 对升入高中的新团队,还是慢慢磨合比较好。 8、第 8 章 村里来迎接的人很热情,早就等在外面,此时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一共有三人,为首的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有皱纹和白发,但身体看起来很硬朗,不好判断具体岁数。 他是这个村的村长,边跟老师寒暄,边带着大家朝村子走去。 和纱听着心灵念话频道里的讨论,针对村长的穿着,有些人很失望,觉得「太普通啦」。 不知道谁在心里絮絮叨叨地说: 【我以为会是扛着锄头、脖子上搭着白毛巾的形象,然后皮肤被晒得很黑。】 【……起码应该戴个草帽吧,这样看起来跟平常人根本没区别啊?】 本来就没区别啊。 和纱想,扛着锄头、脖子上搭着白毛巾……哪有人会这样出来迎客?还有草帽,简直是刻板印象的集大成。 不过进入村子后,倒是遇见了几个结束劳作的村民。 村长应该事先说过了研学的事,他们都对来客报以热情淳朴的目光,打扮也和上述妄想很类似,有种自然之美。 村里没有旅店,按事先说好的,所有人分批到不同的人家借住。 其中村长家可容纳的人最多,过去住的学生也是最多的,和纱与珠绪奈也在其中。 住宿是四人一间,和纱做了点手脚,让夏油姐妹跟两名外来的魔法少女佐仓杏子和巴麻美住在了一起。 从这一路的观察看,夏油姐妹多半跟同级生处得不好。 除大学学院外,金樱奉行少数精英教育,中学部各个年级人都不多、加上又是一贯制学校,各年级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坏名声传得很快。 与其让姐妹俩跟同校生住,倒不如和完全陌生的人住在一起。 而且佐仓杏子拥有幻惑魔法,能让她们晚上睡得沉一点,不至于中途醒来。 这个安排应该是比较稳妥的。 住宿名单宣读完毕后,和纱看到夏油姐妹微微松了口气似的。 分完房间、吃过晚饭后,珠绪奈终于在晚上八点多时姗姗来迟。 她拎着行李箱,身上还背着装单簧管的乐器盒,到地方先去找随行顾问老师报道。 此时进入夜晚已经有段时间,顾问老师完全没考虑她是怎样独自带着行李进山的,只简单在名单上勾了对号就大功告成。 尽管和纱请他来做顾问、也是想利用这种疏忽性格,但真看到这场景还是心情复杂。 ……真是完全靠不住啊,老师。 当事人珠绪奈反而接受良好。 她应该是参加完吹奏部的街边演出后、又碰见来东京的亲戚,招待完对方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精力竟然依旧充沛。 和纱想和她聊天,她拒绝了,说好不容易见到山间月色,想吹首曲子。 同住的其他两人外出活动,她又把和纱赶走,独自在房间折腾了半天,最后用单簧管吹了贝多芬的月光曲。 旋律轻缓而翩跹,带有隐约阴暗的预兆。和纱站在这首曲子里,从高处向远方眺望夜晚山林的情况。 瘴气变重了。 黄昏时还只是薄笼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连冰冷明亮的月光也无法穿透。盯着看久了,会发现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活动。 之前托人来这里看情况,受限于条件只观察了白天。没想到昼夜差距会这么大,按这情况,魔女将比预计的要多。 和纱略有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照原计划行事。 目前情况还在能力范围内。而且已经过来了,临时放弃会影响接下来一年的战斗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能谨慎行事了。 和纱做完决定,保险起见,仍将情况短信告知了其他人。 没人提出异议。 于是,在午夜零点过后,整个村庄陷入沉睡时,魔法少女们陆陆续续从各户的窗口翻出,悄无声息去了约定地点集合。 人数核对完毕,再次说明情况、强调了集合时间与安全事项。大家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各自行动,散进夜晚的森林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看不见的魔力感应,如同细线编制成的蛛网般,将每个人都编入其中,带来若隐若现的安全感。 社团通常3人一组,这次情况特殊,临时调整为4人,多出的一人仅负责后勤支援。效率下降,但是安全优先。 和纱与珠绪奈、以及外市的巴麻美、佐仓杏子同在一组。 不擅战斗的珠绪奈做辅助,剩下三人则轮流担任主攻手和副攻手。 山林中的魔女强度倒不算太大,只是数量稍多。这也不算坏事,起码获得悲叹之种的机会增加了。 除了补给和调整战斗配置外,小组片刻不停地战斗。 平时的社团活动时间其实不多、新年又休息,悲叹之种的获取速度是比不上消耗的,全靠暑假活动弥补缺口。 所有人都像旺季加班似的干个不停,和纱也片刻没得空闲,直到当晚狩猎结束才有空问佐仓: “杏子,和你同住的那两位学妹还好吧?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佐仓杏子,应该是初二的年龄,出身川崎市的牧师家庭。 听到和纱的话,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当然没事!像你说的那样,临睡前我用魔法暗示了一下,她们现在应该睡得很熟。” 这就是和纱拜托她的事情。 夜晚狩猎全员出动,万一夏油姐妹醒来的时间不凑巧,发现住处只剩下她们两个,不闹出事来才奇怪。 巴麻美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讶:“杏子,你对人类使用魔法了吗?” 巴麻美同样是初二的年纪,她签约时间不太久,但为人亲和可靠,与佐仓正好互补。 和纱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帮忙解释:“没关系的,只是暗示她们稍微睡得沉一点而已。一觉到天亮对恢复体力也很有帮助。” “这样啊……抱歉,我对精神类的魔法不太了解。” 巴麻美温柔地笑笑,稍显拘谨。 与没什么城府、很快打开心扉与人交朋友的佐仓杏子相比,巴麻美似乎是外热内冷的类型,她的温柔带着一定疏离。 想到她几个月前同时失去了双亲,连对这份疏离、和纱也一并产生了怜爱之情。 “没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和纱留意着她的表情,在确定巴麻美不抵触的情况下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之后你就会慢慢了解起来了。不止是精神系的魔法,部内还有各种各样的魔法少女……大家都很喜欢你、想要和你成为朋友呀,麻美。” 和纱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有没有尽数传达。 巴麻美望着她,脸上礼节性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轻轻低头,回握了和纱的手。 和纱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对她展颜一笑。 巴麻美略显羞涩地弯了弯眼,而后神情忽然怔住了:“和纱前辈,你的眼睛……” “怎么了?” 珠绪奈也到和纱面前端详她的眼睛,发现了同样的异常:“和纱,你的眼睛怎么在发光?” “发光?”和纱愣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像猫科生物那样吗?” “对,虽然不太明显,但要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珠绪奈取出随身小镜子来打开,“你自己看。” 和纱凑过去照了照,发现真像珠绪奈说的那样,茜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亮着淡淡的光,像什么荧光制品似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佐仓杏子看完稀奇了一下,又问,“你疼吗?眼睛有没有啥不舒服的地方?” 和纱摇摇头。 虽然不疼,但是她心里倒是有个猜想…… 这时有只白色生物窜上巴麻美的肩,像是猫一样的外形,有着毛茸茸尾巴和三瓣嘴。 它虽然没开口,声音却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和纱,你最近是不是强化视力的次数太多了?】 这是丘比。每个人都是与它订立契约后才成为魔法少女的。 它也负责回收用完的悲叹之种,所以就算平时不见踪迹,每年这时候它也一定会跟来。 对它的问题,和纱点了点头。 不止视力,和纱近年来总会频繁强化自己的五感,后来就算不刻意强化,魔力也会有部分自己流过去。 丘比说:【那就没错了。这应该是频繁强化视力的后遗症。和纱,就算现在、你也仍然在使用魔法扩大可视范围吧?】 被点出这点,和纱莫名不太自在,但还是承认了。 【在用魔法强化视力时、你们的眼睛会发出光亮。如果次数太多、身体形成肌肉记忆,就会像现在这样,】它晃了晃尾巴,告诫道,【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哦,和纱。】 和纱莫名从它话里听出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时间有限,大家没再过多讨论这件事。 在和纱说了以后会注意后、她们就回到集合地点等全员到齐。 然后是点名、休整疗伤、计算每人损耗、当场清点悲叹之种收获数量、公布日后分配加权。 这些环节和战斗同样重要,稍不小心就会留下内部分裂的隐患。 大约又过了快一小时,凌晨三点多,所有流程结束,大家这才陆续回去休息。 和纱与珠绪奈走在最后,珠绪奈悄悄用心灵感应问她: 【最近是在担心什么事吗?】 和纱知道,她指的还是强化视力的事情。 但这件事的起因和纱自己也不确定,不想说出来让她也跟着担心,于是只笑笑,回应她: 【可能是神经过敏,结束后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意控制魔力流动,停止了那种随时保持开启的视力加强。 茜红的瞳孔暗下来,被月光一照,反而玻璃珠似的透亮亮好看。 两人一起回去了,和纱到最后也没有说、她总觉得有人在周围观察自己。 她停止了无意识的对外警戒。事实上,就算她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也不太可能发现注意她动向的人,因为对方本身就离得足够远。 有人自山林巅处现身,身下乘着一只羽毛雪白的四翼大鸟。 夜风多急,吹得他衣袍猎猎,在月下像古时候志异中的仙人。只是他面带微笑,散发着一种危险气息。 他想,这一趟来的真是有价值。只不过…… 还是先去看看美美子她们吧。 9、第 9 章 暑假研学进行到第三天。 在百无聊赖之余,菜菜子还感觉到了不对劲:除了她和美美子以外,其他人似乎都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明明每天的活动很简单。无非是参观、分组讨论、自习和自由活动。每天晚饭前就会结束。 即使如此,所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每天都睡不够。 自由活动就站在阴凉地里充当雕塑,分组讨论的时候也常常半天才说一句话,像电量不足即将自动关机的老型号手机似的。 要不是看她们对谁都这样,菜菜子还以为自己又被针对了。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种状态。 清晨的道路上,菜菜子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许多背影,精准落在了高一年级的队伍中。 某个黑色长发、身穿研学团制服的身影正在跟人交谈,像是很投入的样子。 然而,就在菜菜子看过去的下一秒,她就像有感知般回过头来。 这种反应速度实在异常,即使在白天的人群中,菜菜子也有些被吓到。与那双深红瞳孔四目相对时,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对方竟然连如此细微的肢体反应也看清楚了,对她抱歉似的一笑,这才又转回头去。 在一堆无精打采的人中,栖川和纱的表现简直是反常。 她不光没有表现出疲惫,反而精神过头了,注意力集中的样子看起来都有点神经质了。 她是太阳能电池吗,天越热越晒、她就越精神。 菜菜子不免腹诽。 她不知道的是,栖川和纱自己也不喜欢这种状态。 和纱要管栖川家和一个魔法少女社团。尤其后者,出了任何纰漏后果都不可预料,所以她总是集中注意、希望能把控一切事态。 情况越反常,她就会表现得越精神、反应越快。 来到这里之后,和纱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当地的房子,每家每户都建得异常坚固,外面的雨窗基本都是铁制的。要说是防熊……也没听说这带有熊出没啊? 其次就是,这里的魔女太多了。 以往就算有名的怪谈地,被连着狩猎几天后、魔女密度都会有所下降。但这地方不知怎么回事,每天晚上遇到的魔女数都差不多、甚至昨天碰到的还比第一天晚上多。 能拿到悲叹之种是很好,但魔法少女又不是只为了悲叹之种行动。魔女数量如果再增加下去,肯定会对村民生活造成影响。 她还没能找到原因,不过有了怀疑对象。 村里似乎在排挤某一户人家。 到这里不过短短三天,和纱就目击了两次。 第一次是晚间自由活动,她看到好几个小孩在围着其中一个欺负。 因为做得实在太过分,在那个孩子被砸破头后,和纱上前制止了他们。悄悄用魔力给那个孩子疗伤后,将他送回家。 家里只有孩子的母亲在,她千恩万谢,第二天傍晚自由活动时,还特意带了自己做的点心感谢她。 和纱收下了。 然而她上楼后,无意识加强的听力让她继续听见了楼下的对话,发现那位母亲撞上了村长的妻子并另外几个人,然后她又遭到了村长妻子的讥讽嘲笑,其他人也是冷言冷语。 对于研学团队,村里人展现出的都是真诚热情的一面。 和纱虽不会因此觉得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但乍然见到完全相反的表现,还是略有吃惊。 不止孩子受欺负,连大人在村里也受人冷眼吗。 ……这会不会是影响魔女数量的因素? 和纱略有怀疑,白天就留意了一下,发现被欺负的那户人家姓渡边,住在最靠村尾的位置,连他家的地也是最偏远的。 和纱心里有了计较,但又疑虑:仅仅是一户三人所产生的负面情绪,真的能滋养出这么多的魔女吗? 没有轻视任何一份痛苦的意思,可根据过往经验判断,人类即使再痛苦、所产生的负面情绪也是有上限的,除非叠加了其他影响。 和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当晚,夜间狩猎正常结束,她趁着社团统计损耗和悲叹之种时,盯着地上出神思考。 珠绪奈总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很快凑过来,用心灵念话问: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心里想着某个人进行心灵念话,就能达成两人单独对话的效果,不会被所有人听见。 【嗯,确实有些在意的事。】 和纱这次如实回应了珠绪奈,并将自己的见闻与担忧和盘托出。 【这样啊…】 珠绪奈听完,神情若有所思,她对和纱说:【其实你可以把渡边家遭受的痛苦想得再严重一点哦。】 和纱一愣:【为什么?】 珠绪奈:【在大城市当然没关系,但换成偏僻闭塞的地方,被欺负太厉害的话断水断电都有可能。】 【琉球的奄美大岛你知道吗?以前那里就有户人家受村里排挤而被断水、最后只靠雨水生存了几年……总之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在这种村里,真出现什么意外也很难完全调查吧?】 琉球从未与大陆接壤,在交通手段并不发达的过去,由于缺少外部往来,这种封闭性形成了很多当地特有的风俗传统。 某种意义上,确实与这个村子有些相同之处。 和纱还想再问,下一刻,她的神情骤然紧张起来,转身朝向山林的某个方位。 隔了一会儿,陆陆续续也有人看向她所对应的位置。 大家都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朝这里靠近。 “——” 和纱转身打了个手势,按照事先约定的紧急对策,统计流程中止,所有人迅速无声散开,避免被发现。 和纱自己也跃上了树梢,不过她去的是其他人的反方向。 比起逃走或是在原地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抢占先机。 透过层层掩映的树枝,和纱很快发现了来者的真身: 是这时间本该在休息的菜菜子和美美子。 她们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运动服,此刻已经蹭上了不少泥土,皮肤露出处似乎也有擦伤。两人牵着手,神色惊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和纱凝视了一会儿她们前进的方向,决定立刻现身拦下她们。 这样下去不行。 山林夜晚的黑暗不是居住在城市的人能够想象的,那是一种全然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乱跑下去的话两个人说不定会受重伤。 和纱在她们必经之路上选了处地势和缓的地点,抢在前面到达,然后装作巧遇的样子,一手一个把两人都拦下来了。 ……不得不说跑得挺快,撞得和纱胳膊生疼。 看来也真是吓坏了。 “啊啊啊啊!走开!走开!!美美子快跑!!” “菜菜子!!” 冷不丁被抱住,金发的菜菜子应激似的大声尖叫起来,美美子也大声喊姐妹的名字。 和纱应对这种情况很有心得。 她用低于对方的音量开口:“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如果害怕,可以抱住我或是抓住我的手腕、” 她不断以平静语气重复这些内容,直到两个孩子不再尖叫挣扎。 “你、你是……”菜菜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判断力似乎有所恢复,“你是栖川家那个女人……” 她点头,继续安抚:“嗯,是我。冷静点,你们已经安全了……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黑发的美美子没说话,她紧紧地偎在和纱怀里,不住发抖。 菜菜子虽然嘴上叫得不客气,肢体上也非常亲近和纱,应该是被吓坏了,但还能勉强组织语言: “有鬼、有可怕的东西,奇怪的结界……然后,从那个石像里、……好可怕、” 从她颠三倒四的描述中,和纱得知她们假装睡着、悄悄跟着同住的人上山。结果半路跟丢,在山上迷了路。 打转走了好久后,她们先是误入了奇怪的结界,里面有很多门。后来又看到一尊石像,石像后面有个很可怕的「鬼」。 两个人彻底被吓到,慌不择路到处乱跑,这才遇见了和纱。 听她们的描述,和纱觉得她们大概是误入了魔女结界。 魔女结界内部有很多层,以不同形态的门相连。她们大概是好运气没碰见最核心的魔女,只在外层转了几圈就逃出来了。 她们现在惊慌失措、没工夫细想。事后一定会察觉出不对劲。 和纱一边安慰她们,一边用心灵念话喊了珠绪奈。 剩下的人都没走远,在附近观察情况。和纱喊了人之后没过多久,同样穿运动服的珠绪奈慢悠悠从旁边路过。 在看到和纱她们后,珠绪奈惊讶:“啊呀,好巧呀,你们也出来散步?” 和纱:“……“ 凌晨出来散步?这话让她怎么接? “……”和纱僵硬地错开话题:“我在这里碰到两位夏油同学,她们好像吓到了。珠绪奈,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她们吗?” “当然可以,和纱。”珠绪奈微笑走过来,轻轻揽过女孩单薄的肩,柔声道,“已经没事了,来,看着我的眼睛……” 在珠绪奈的魔法下,菜菜子和美美子陷入了昏睡。 和纱抱住菜菜子,问珠绪奈:“怎么样,能做到什么程度?” 珠绪奈能使用的精神魔法、种类上虽然没有限制。但作为代价,力量几乎都有减弱。 比如「读心」,如果不是珠绪奈关心的内容,其他部分的心理活动她是听不到的。 「修改记忆」也同理。 只能在已有基础上做修改,过分歪曲或凭空捏造也很难。 “我让她们忘记了醒来和遇到魔女的部分,”珠绪奈说,“再回想起来的话,应该是「半夜突发奇想上山、被黑暗吓到后和恰巧遇到的学姐一起回来」这样的发展吧。” 和纱:【……所以我一定是半夜出来散步的形象了?】 珠绪奈看不出什么歉意地一笑:【抱歉哦,和纱。】 【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重头戏还是在天亮,无论她们问什么都最好不要露馅……毕竟是我们这边不对,可以吗?】 后半句不是针对和纱,而是对社团所有人说的。 没人提出异议。就算与夏油姐妹矛盾比较尖锐的几个人,这次也没说话。 珠绪奈说的没错,她们理亏。 事实上,无论多么出名的灵异地点、产出魔女的速度都经不起多人近十日的连续讨伐。 为了拿到足数的悲叹之种,有些人会偷偷放过使魔、甚至故意将已经用完的悲叹之种留下,好能孕育出新的魔女。 和纱知道这件事。 但狩猎是分组行动,谁做了谁没做不可能全部知道。强制命令的话,社团内有学姐在,说话不方面,同时又有悲叹之种的目标压在头上。 她再三考虑,觉得这种灵异地点通常人员来往不多,使魔们通过互相吞噬生长,不会威胁到人类,只要离开前全弄干净、不会造成实质影响,所以就一直装聋作哑。 但这次,菜菜子她们多半是误入了魔女结界。 她们为什么会半夜追出来先不说,单这件事而言,确实是社团理亏。 一些人不约而同感到心虚,默认了珠绪奈的话。 在此之后,她们换了地方重新集合、完成统计,然后再回去休息。 第二天……或者说是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10、第 10 章 社团所有人表现得像往常一样,除了菜菜子姐妹两个。 半夜散步显然很没说服力,她们还是觉得有蹊跷,时不时要找珠绪奈或者和纱来问。 珠绪奈稍微有些无厘头,只要她不愿意开口,就没人能从她那里问出东西来。 相比之下,竟然还是到哪里都被簇拥的和纱更平易近人。 换作平常,不等姐妹两人靠近,那些和纱的「粉丝」早就用冷眼盯得她们不自在了。 但这次所有人理亏在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于是菜菜子两人一靠近,围着和纱的少女们就不得不含泪离开,作鸟兽散,给菜菜子和美美子腾出了地方。 由于昨晚的一些吊桥效应,菜菜子说话态度还是有点小拽,身体却诚实地一直绕着和纱打转……据说叫什么「蹭的累」? 和纱不太清楚,她一上午都在努力闭紧嘴巴、不要露馅。 幸好中午开始,天气转阴,午饭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下午的户外活动全部取消,改为自由时间。 和纱终于能找地方躲个清闲,和珠绪奈一起带着习题册去最顶层放杂物的阁楼。 约莫是为了接待客人,阁楼虽然没有人住,但也打扫得很干净。 两人带了便携照明灯写字,从狭窄的透气窗中能看到隐没在雾气中的苍翠山色,伴着有节奏的雨声,叫人心情舒缓,觉得下雨冲一冲暑气也不错。 小雨迟迟不见停,等到快入夜的时候,雨势还变大了。 对山中的村落来说,雨是件需要警惕的事。 这里的村民应对经验很丰富,下午判断出雨要转大时,村长就穿着雨衣挨家挨户出去找人,要去山上打防滑桩,避免滑坡泥石流之类。 为了赶在天黑前上山,晚饭提前了几个小时。 和纱她们跟着吃过后照常自由活动,村长等人则带着工具、穿雨衣上山了。 然而仅过了一两个小时左右,就有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大喊: “是不是你们?昨天你们是不是有人偷偷上山了?!!” “……您怎么了?”和纱当后花园每天都去,猝不及防被问,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接话,男人找到目标,立刻气势汹汹冲过来:“是你对不对?你们夜里上山了!” 珠绪奈悄无声息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男人很高,但珠绪奈没有抬头,只是琥珀色眼珠微微上移看着他,在夜晚昏暗的室内,她的目光显得异常冰冷。 “您怎么了?” 她重复一遍同样的问题,男人莫名冷静了下来,但愤怒的情绪仍在。 “是、是不是你们?”他问,“山上的地藏像坏了一个,昨天检查还是好的,一晚上过去就坏了。你们是不是有人这期间上山了?” 和纱很冷静,她用心灵念话跟各组确认过情况后,让人去叫夏油美美子和夏油菜菜子。 社团的人在山上都是集体行动,每个组都说从没见过地藏像。 金樱的学生通常非富即贵,弄坏赔偿就是了,为此撒谎坏了名声,反而得不偿失。 【会不会是夏油她们两个?】有人提到:【昨晚我们是中途遇见,不知道她们之前碰到了什么……对了,她们不是说「石像」吗?】 和纱她们是偷偷跑出去的,谁也不知道。但昨晚带夏油姐妹回来时要走正门,不小心惊醒了村长。 就算现在遮掩,等村长回来也一定会提到,不如直接找人来问清楚。 菜菜子和美美子过来,得知原因后反应激烈: “才没有!我们没碰过什么地藏像!!” 珠绪奈说:“可以讲一下事情经过吗?这件事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好像很重要。” 菜菜子说,她们昨晚在路边确实看到一尊地藏像,但根本没碰,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和纱听完就皱起眉,这说法有太多漏洞可钻了。 果然,男人像是抓住把柄似的,大喊:“谁知道你们到底碰没碰!!就是你们弄坏了,现在又撒谎!!” 他态度蛮横,措辞粗鲁。 奇怪的是,一直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的菜菜子在被如此呵斥后,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瑟缩,声音也变低了: “不、不是的,都说了我们没有!” 这种变化不止和纱察觉到了,男人也是。 大部分人都是欺软怕硬,男人于是越发疾声叱责,菜菜子的气势被一压再压。 和纱觉得不太对。 这跟菜菜子平时在学校待人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就算对面是大人,也不至于这样吧。 心灵念话的频道又开始有动静,和纱不用细听也捕捉到了「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之类的话。 和纱有个坏毛病,看见别人可怜就忍不住要共情一下。这会心里又觉得不舒服了。 社团里都是魔法少女,能轻松单手拎起成年男性。但夏油姐妹今年才13岁,还不到那个男人肩膀,她们会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付钱到这里来就算客人,哪有对客人厉声呵斥的道理?不过也是看她们两个小女孩好欺负。 和纱越想越觉得不快,当即冷下脸走过去,抓住了那个男人快戳到两姐妹脸上的手: “到此为止,我来赔偿。” 男人想甩开她:“你在说什么……” “所以您要拒绝我吗?您代表村子拒绝接受赔偿?”和纱反问,手仍紧抓着不放,“请考虑清楚,如果拒绝了我,这笔费用将由谁来出?” 这种路边的石雕地藏菩萨像很常见,单个造价约在五万日元上下。不算贵,栖川和纱不在意,但对村子里的人来说是笔额外支出。 男人犹豫了。 要是在这里拒绝,事后村里讨论,说不准就会埋怨他让村子错失机会。他自己也不想出钱。一来二去就动摇了。 “那、那就你出,”他说,语气仍旧不依不饶,指向菜菜子两人,“但是你们两个小鬼必须得诚恳道歉!” 菜菜子没说话,用一种掺杂愤怒与恐惧的目光看他。黑发的美美子平时不怎么开口,这时反而小声道:“不是我们,不会道歉的。” 男人横眉竖目,还要继续说什么时,被和纱打断了: “您搞错了,是您要向我的两位后辈道歉。” “啊?!”男人凶恶的目光转向和纱,“你这小妞说什么?” 和纱不为所动:“您不道歉,我就不出钱。” “……什么?你别太嚣张了!”男人说,“刚才可不是那么说的吧?” 和纱耐心解释:“我刚才还没有说完,现在我不是在继续讲吗?请耐心听——” “请您对我的两位学妹道歉,她们年幼,又是客人,您身为成年人,对两个孩子大呼小叫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她们说自己没有做过,被吓成那样也不改口,说出来的怎么会是谎言?您太咄咄逼人了,既不礼貌,也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对她们造成的伤害是无法一笔带过的……” 和纱加重语气,再次重复:“请道歉,不然我就不出钱。” 栖川家本家在京都,和纱小时候周围人都说方言,以至于现在她话一说多、也会有点京都腔。 口音加上长篇大论,双方沟通一下就变得困难起来。 村民听懂了她的意思,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回答。 和纱平静地看着他。 人会为了某些东西让步一次,通常就也会让步第二次,这是天性使然。 果不其然,男人面色难看地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村长和顾问老师等人赶来前,事情已经解决了。没人再追究地藏像究竟是谁弄坏的, 偶尔有人嚷嚷,村长就说「等天晴找石匠再凿一个补上」。 可是尽管嘴上这么说,无论村长还是有异议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和纱从中觉察出一丝诡异。 的确,这地方流传着「八尺大人」的怪谈,而传说中用于封印八尺大人的正是地藏像。 可那终究只是传说,这地方的人如果真对八尺大人的存在深信不疑,搬走才是正常做法。 会继续住在这里、甚至以此为噱头招揽游客,不也说明八尺大人在当地人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吗?现在这种反应又是为什么? 和纱心有疑虑,甚至使用魔法将探查范围扩大到整栋住宅,企图听到只言片语。 但什么也没有。 因为下雨,社团被迫取消今晚的狩猎计划。和纱几乎一夜没睡,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次日是研学的第5天。 雨依旧没有停,还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村长从早晨起就愁容满面,这情况只打防滑桩已经不够,还要铺上防护网才保险。 临上山前,他找带队老师商量,说雨可能要下几天,建议趁下大之前离开村子。 他找完带队老师,带队老师又来找和纱。 和纱略一权衡,觉得也好。山间下大雨确实危险,晚上不能去狩猎,不如提前回东京,说不定还能趁研学期结束前弥补些亏空。 他们确定要走,马上开始联系车,提醒队员收拾行李。 和纱的动作够快了,可人再快也快不过天。 就在准备行李期间,雨势肉眼可见变大,很快就发展到瓢泼大雨的程度,巴士司机也打电话来,说不建议现在离开。 “这种天气走山路太危险了,你们还都带着行李!还是等雨停再说吧!” 和纱没办法,让顾问老师再去和村长谈。 大概村长也是担心出事,犹豫之后同意了:“那就等雨停了再走吧,这几天村里人要上山注意情况,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 大家哪里会介意。知道不用冒雨赶路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包括和纱在内。 研学明面上是学校活动,实际全是她一手组织的,包括选了这样一个几乎不管事的顾问老师。如果出事,她占很大责任。 加上这次研学有很多预料外情况,和纱的神经一直紧绷。 现在虽说是受困于天气,但也算多了段休息时间。 和纱因而稍稍放松下来,她和珠绪奈凑在一起做作业闲聊,结果发现夏油姐妹一直在她身边打转。 村长家的住宅全村最大,算上阁楼有小四层,每层房间也较多。可毕竟不是那种错综复杂的洋馆,菜菜子美美子两人绕着往和纱她们那边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和纱以为还是之前地藏像的事。 她们独自在外受了委屈,人缘又不好,会暂时表露出脆弱也正常。 和纱叫过两姐妹来,温和地问她们怎么了,两个人含含糊糊不说话。 和纱于是又问:“那,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 菜菜子小声说了句什么,说完就拉着姐妹的手,像小动物似的跑开了。 菜菜子那句话快而轻,几乎没出声,魔法少女的听力也什么都没听见。 和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珠绪奈,后者读心确实读到了点东西。 “说你身上有「夏油大人」的气息。” 珠绪奈神情严肃,说着就凑近和纱开始闻。 “怎么可能,”和纱同样震惊于这个答案,“该不会是一种比喻手法吧,在菜里吃出了家乡的味道之类的……” 她说着也边嗅自己。 两人在关上门的房间乱闻一通,仍然不知道什么叫「夏油大人的味道」,反而从和纱身上找到了一只小小的使魔。 11、第 11 章 那只使魔真的很小,细细的一条棕线,从气息上看也弱得要命。如果和纱不是黑发,说不定再找一天也发现不了。 珠绪奈把那根「线」从和纱头发上摘下来,用白纸垫着放在桌上观察,两人凑在桌边看半天,腿都跪麻了也没看出什么来。 “算了。”和纱说,打算直接把「发丝」处理掉。 在她伸手去拿之前,那根细细的长线忽然自两端向中间缩去,眨眼变成了一小团烂泥样的东西——不过是活的泥巴。 那东西只有拇指那么大,不知是不是体型小的缘故,睁着两小点白圆眼睛,叽叽咕咕地叫,看着还有点可爱。 和纱不动了。 珠绪奈看着她的表情,很诚恳地说:“掐死吧。” 小泥巴团被吓到了,啪唧倒地往后滚了一圈。 和纱转头遮遮掩掩想说不太好吧,对上珠绪奈的目光,意识到对方是在逗她。 和纱睁大了眼睛看珠绪奈,感觉很受背叛。 珠绪奈一下就笑了,摆摆手说:“既然是附在你身上的,你就自行处置吧和纱,我去别的地方练练曲子。” 除了茶道部,珠绪奈还加入了吹奏部。明明前两个月刚从海洋生物研究部退出。 珠绪奈的兴趣总是很广泛,什么都要尝试,只是热情持续不长。 她拎着乐器盒走了,剩下和纱一个人关上门,然后找了个饮料瓶子把小泥巴团装进去了。 小泥巴团能动会叫,和纱觉得新奇,下午做正事时免不了分心看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听了菜菜子她们的想法后,和纱再看这团小泥巴,偶尔也觉得它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的探索样子有点像夏油杰,很可恶。 她几次想处理掉,要下手时那种既视感又烟消云散,又觉得舍不得。 想了想,试着给瓶里装了水。泥巴怪浮在水面上,和纱冷不丁使坏,忽然把瓶子推倒,于是海面「波涛汹涌」。小泥巴怪也没办法气定神闲到处乱看,而改成「海上漂流」了。 和纱觉得好玩,她又手巧,用白纸做了小小的遮阳帽和冲浪板投进去,给一团泥巴装扮成神气的冲浪家,费了很多幼稚的心思。 她从小没玩过玩具,这么一来,一个瓶子都快成她的宝贝了。 原本一下午能写完的结项报告书因此没写完,不过和纱感觉精神放松了不少,不总疑神疑鬼觉得有人在窥伺她,也算值得。 晚饭依旧提早吃,这里的食材种类不多,换不同的烹饪手法也还是那样,没什么新鲜感。 但至少雨停前都不用着急赶路,比起上午兵荒马乱的匆忙,这会儿心定多了。大概因为这样,饭后大家不约而同感到疲惫,纷纷提前洗漱休息。 和纱也有些困,可报告书还没写完,不能拖到明天。 她婉拒了其他人的提议,自己带着小灯和纸笔到阁楼上,开灯继续伏案作业。 她大概是真的困了,注意力总是集中不了,哈欠连天的。加上天黑又下雨,独自坐在阁楼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和纱下去把小泥巴怪的瓶子偷偷拿上来了。 小泥巴怪像是也累了,戴着纸制的遮阳帽,摊尸似的浮在水面上。和纱晃一晃,它就精神一下叫两声,紧接着又不动了。 和纱松口气。她把瓶子放在旁边,继续用铅笔写结项报告。 尽管不出声,但这只小泥巴怪的陪伴感很强,和纱感觉像心落地了一样,浮躁之气尽去,终于能定住神写报告了。 窗外雨声有节奏地响着,和纱的心神沉静,越沉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似乎变成了别人,应该是个幼童,视线矮了很多,跟在一个短发女人后面。 两人在一处无人的海崖上行走。 天很热,烈日直射在石崖上,和纱附身的小女孩穿着儿童凉鞋,脚踩在石头上面,热意好像要连内脏一并烫熟。 小女孩脚步犹豫,几次停下。短发女人就折返回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到崖边上。 朝下看是推堆着灰白泡沫的浪,海波光粼粼,再远依稀能看到残波岬灯塔,白色骨钉般立在海岬边缘。 短发女人垂首说话,小女孩看到她头上有一道疤,类似手术缝合的痕迹,像条蜈蚣横在光洁额头上。 女孩伸手指了指。 短发女人笑了,她用另一只手抚过那道缝合线。女人的这个动作做得很轻柔,就像在抚摸一架名贵的钢琴似的。 她抚摸着疤痕对小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她放开了握着的小手,转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咚! 梦是无声的,和纱却不知从哪听到一声响,让她的心猛然一惊。 照常理说,人这时候就该醒了,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和纱的身体苏醒得很慢很慢,让她跌进了恢复意识前的混沌中。 她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一种粘稠的流动,雨声和海浪声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中,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先是试探性的一下,不见反应后就继续向上,开始将她包裹进一团柔韧的黑暗里。 和纱感觉到缓慢的颠簸。这种吞噬没有压垮她,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包容。 潜意识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断催促她立刻醒来采取行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和纱像个无知觉的人偶,任凭冰冷滑腻的黑暗将她拥得更紧,那近乎一种令人窒息的爱抚,让她分不清是真遭遇了危险、还是仅是梦境的一点波澜。 要是有人看到阁楼此刻的情形,很可能尖叫出声。 一团庞大的阴影样的东西,占满了阁楼狭小的空间。写字用的小桌倒翻,饮料瓶也歪了,被那团阴影胡乱碾烂在地上,而和纱正在这团阴影的中间。 对待她,这团流动着的东西就温柔起来。 它先触碰了和纱纤细的手臂,慢慢地覆盖她单薄的肩头,像个耐心的捕食者,又像是小心翼翼试探的情人。 它将和纱轻柔地束缚在怀抱之中,而后当中裂开了一条缝隙,像一张「口」,缓缓向和纱靠近,带着吞噬的意图。 和纱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她无意识地皱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冰凉的触感逐渐蔓延到颈侧,甚至有部分阴影像有生命般、已经迫不及待地拂过她的脸颊。 那当然也是狎昵的举动,但和纱从中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 如果再不醒来,她会被拖进黑暗的深渊里去。 和纱的呼吸变得更急促,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已经陷入黑暗的灵魂宝石散发出刺眼的强光——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景象如同噩梦:视野被无边无际、缓慢流淌的黑暗填满。面前是一道深渊般的裂缝,其中流转着诡异的幽光。 和纱没发出一个音节。就在睁开眼的瞬间,浮游刃倾泄而出,这些极薄极锋利的刀片以不见残影的速度切割,转瞬间将阴影切成了粉末。 阁楼骤然空间开阔,她先跑了出去、然后才开始呼吸。 停下来之后才觉得太阳穴跳得头疼,五感也敏锐得不正常,几乎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和纱缓了一会儿,察觉到了不对劲。 房子里太安静了。 灯是亮的,也能感知到其他魔法少女的魔力波动,可一切都是静止的,安静得好像只剩大雨打在房顶上的声音。 和纱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这个时间要说大家都睡了也说得过去,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回房间看了看。 房间里关了灯,珠绪奈和另外两人都在,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平稳。 和纱莫名觉得不安。她到房间外面,轻轻推了推珠绪奈,想和她说刚才的事情,但珠绪奈没有醒。 她觉得不对劲,又去叫同住的另外两个人,也都没有反应。 和纱手脚发麻,背后出了冷汗。 她迅速俯下身去听三人的心跳,确认生命体征和脉搏。确定她们还活着之后,和纱又去另外几个房间检查。 果不其然,都是一样沉睡不醒,甚至连带队老师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检查途中,和纱叫来了丘比询问原因。 但丘比似乎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它看来,只是大家吃过饭后就都早早休息了而已。 和纱心念一动:“「大家」?” 【是呀,住在另外两个地方的人也是一样。最近你们累坏了吧,和纱?】 不。 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恐怕不是单纯的劳累。 检查完队员状态后,和纱去了餐厅。 晚饭的碗筷还没收拾,饭菜也各有剩余。她找到袋子,每样饭菜各装了一点收好,临走前想了想,又回去偷了个碗,连味增汤也找瓶子倒了一点。 虽然恶心,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 用瓶子装汤的时候,和纱想起曾同样装在瓶子里的东西。 原本她以为自己身体异常是那个泥巴使魔的能力,现在反而不确定了。 那只使魔也充满古怪。明明白天检查时显得弱极了,但晚间要吞噬她时,身上的气息比白天强了好几倍。 虽然和纱只与它当面对峙了数秒不到,但那只使魔所散发的气息,确实和夏油杰身上的很像…… 没时间细想,留存好东西后,和纱返回房间,使用灵魂宝石的魔力唤醒了珠绪奈。 对方醒来时也和她是同样的状态,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幽幽转醒,醒来后也一个劲儿揉着额角,可能也是头疼。 尽管不忍心,和纱还是快速交代了情况。 她让珠绪奈将留存的饭菜藏进行李放好,自己则继续使用灵魂宝石叫醒剩下的人。 珠绪奈拿着那些小袋离开,很快却又折返回来,神情严肃。 不等和纱开口,她先道:“和纱,我们所有人的行李都不见了。” 和纱愣了一下,追问:“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珠绪奈点头:“所有地方都找过了。村长一家都不在这里……有可能是被他们拿走了。” “……” 和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衣物用品乃至钱包证件丢了都没关系,唯一不能丢的,是存放在里面的悲叹之种。 悲叹之种的形状像一枚圆球被针从中间穿过,因为魔法特性,它们像不倒翁似的、就算扔到地上也能用细细的尾部自行立起。 每枚悲叹之种的体积要比葡萄大,她们在外寄宿,不可能随时带在身上。所以是好几个人分别保管,藏在各自的行李箱里。 但这次全员的行李都被偷走,连顾问老师的耳机都没留下。 行李最好还在村内。 这里四面环山,一旦小偷要把东西运出去,必定会经过山林。那么多悲叹之种被普通人拿着、进入强烈的瘴气中,不会孵化出魔女就有鬼了。 那是那么多悲叹之种,她们狩猎了四个晚上的量啊。 12、第 12 章 灵魂宝石的颜色由瞳色决定。 像和纱是红,珠绪奈是浅黄…不同的人灵魂宝石的颜色也不同。而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消耗魔力后都会变黑。 剩下的魔力越少,灵魂宝石就越黑。 使用悲叹之种补充魔力,只需将种子贴到宝石旁,污秽就自动从灵魂宝石内被吸到了种子里。 这过程很物理,从浓度高的地方向浓度低的地方自动转移。 而一旦被普通人带进瘴气密度极大的地方,快速吸收瘴气的悲叹之种、恐怕很快就会孵化成魔女。 和纱前脚想到这种可能性,接着有出去打探情况的人回来。 “前辈,山里的瘴气浓度不正常,”那人慌乱地说,“魔女数量似乎在快速增加,还有、还有……” 和纱问:“还有什么?” 她犹犹豫豫:“我好像听见了人的叫声,但不敢确定……” 和纱感到一股寒意窜上后背。 暴雨夜,她们住得离山又远,其实是存在听错看错的可能性的。但现在的情况……她不能做这么乐观的打算。 和纱强迫自己只专注目前的情况。 她要冷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做决定,后辈正在看着她,这时候绝不能表现出一丝慌乱。 “……你去找初中天文部的部长,”和纱最终镇定地开口了,“按平时的3人一组,让她带两组在村内搜索;另外每个住宿地留一组做后勤。剩下的人二十分钟后一起出发,去山上查看情况。” 得到明确指令,后辈也冷静下来去传达消息。 和纱留在村长家,和其他人一起陆续叫醒陷入深度睡眠的同伴。大家分住不同房间,一间间找过去,中途又有人来报告,说夏油姐妹不见了。 “她们的床铺空了,行李也不在。不过留下了魔女的气息,会不会是有魔女把她们掳到结界去了?” 和纱没有评价这个猜测:“先带我去看一下吧。” 老实说,和纱并没对这个消息感到多震惊。可能是被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麻木了,也可能是因为…… 她想起在阁楼上杀掉的那头使魔。 虽然统称「瘴气」、「魔女气息」,但每个魔女的姿态不同,她们所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其实也有微妙差别。就像人的指纹,其实是可以区分的。 夏油杰身上的魔女气息也一样。 菜菜子她们说的「夏油大人的味道」、就是那个泥巴怪所散发出来的。至于一个使魔的气息为什么跟夏油杰相同……肯定是因为夏油杰是魔女。 没错,和纱面无表情,心里泄愤似的想。 身上有魔女的气息、还能驱使使魔,不是魔女是什么? 妖僧,歪门邪道,不入流的男人……! 通过这样的无声谩骂,和纱在一片慌乱中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平静。 到夏油姐妹住的房间,那里残留的所谓「魔女的气息」、果然是夏油杰的。 这点和纱有所预料。 夏油杰应该很疼爱那两名养女。 邪教头头表里如一的很少,大多数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装得虔诚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贪欲物欲要多重有多重——不然怎么非让信众捐钱呢? 夏油杰不一样,他虽然也敛财敛得厉害,但好像真没什么世俗的欲望一样。 有段时间和纱悄悄跟踪过他。发现他「衣」就只穿袈裟,也没有什么穷奢极欲的消费。在总部除了讲经布教、就是在房间里休息和发呆。 要不是他那经讲得一塌糊涂纯忽悠人、背后还常常变脸刻薄信众,和纱真就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心里想的一些话也够冷漠刻薄。 冬天双方刚开始接触时,珠绪奈常大段大段给她转述,后来渐渐不说了,偶尔会支开她、不让她和夏油杰会面。和纱想,肯定是夏油在心里越说越过分,珠绪奈受不了了。 但即使是现在这样,在一众邪教头目中,夏油杰也称得上眉清目秀了。 他好像真的对一些东西挺不屑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来谈转学时说姐妹俩想换学校的原因、是「觉得初中部的学生制服很像水手木星」。 水手木星,少女漫画《美少女战○》中的角色。和纱自己都没看过,还是珠绪奈事后帮她在网上搜的,而夏油杰竟然能完整复述出来。 夏油杰长得很好,皮肤白皙,眉眼狭长。不光有异性缘,微笑的样子就差把「贤良淑德」四个字刻脸上了,稍微一骗就能取信于人。 大概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对社交手段并不非常上心。唯独那天说起两名养女时,和纱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温柔。 和那一刻的真情流露相比,此前种种都像廉价劣质的仿冒品。 和纱因此更讨厌他了,心想她拼命活到今天、又不是来当衬托他关爱家人的道具的。 和纱又偷偷在心里骂了夏油杰两句,面上安抚带她来的人,说不用找了。 “可是……这样好吗?” 和纱点头:“之前有人接她们回去了,没事的。” 说完转头要走,想想心里还是不放心,又回去叮嘱了一句:“不过也顺便找找吧。如果找到就和对其他村民一样,送回村子保护起来。” “好的。”女孩也松口气,从房间里开了。 无论校内如何,到校外学生出了问题、就绝对是大事,会有人来查个底朝天,到时候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就像对村民来说,救援去的越快越好,但站在和纱的角度,必须要考虑大家的安危,无论如何要等状态休整好后再过去。 二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后出发。 雨还是下得很大,为了节省魔力不能用魔法、也找不到那么多雨具,所有人淋着雨赶路,结果都争先恐后地往魔女结界里闯。 魔女结界与外部空间不相通,里面没下雨。 大家进入结界就像冒雨跑回家似的,一个劲儿拧头发和衣服,人人一副终于松口气的样子。 和纱在靠后的位置,看见佐仓杏子在后面盯着看,神情有些怔怔的,就过去用心灵念话问她怎么了。 佐仓杏子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样真好。】 和纱没太明白她说的,于是她进一步解释:【这样大家在一起,很热闹,可怕的也不可怕了。】 到这里和纱就懂了。 魔女结界通常很大,到处是使魔。魔女的体型也大。人在魔女面前,不说像蚂蚁面对大山也差不多了。 人对庞大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和纱刚成为魔法少女时还没建成社团,每晚进入结界时的忐忑不安很难用语言表述。 但那时还有珠绪奈一起,两个人作伴。 而佐仓杏子和巴麻美今年都才14岁,跟理方一样的年纪,她们是单独行动了几个月才认识彼此。 一个人度过最需要陪伴和指引的新手期,和纱难以想象那种心情。 同伴的存在能消解紧张和恐惧,组织更是如此。 当成为某个团体的一部分,潜意识知道自己有能求援的组织、做事有章程目标时,所获得的安全感是巨大的。 这差别就像独自在山林行走和进入人类聚落,虽然这个聚落发展水平也不高,是个原始部落,但跟一个人的感觉仍不一样。 和纱组建社团的原因就在这里。 她也不是有什么远大目标,只希望大家能在社团里获得安全感、通过分工协作降低危险而已。 这是和纱的初衷,因而在听到佐仓杏子的话时,她产生了一种付出得到收获的幸福感。 她望着佐仓杏子想,为了这种安心感,自己说不定什么都能忍受。 这话无法说出口,因而和纱只是对杏子笑笑,坚定了在校外也建立魔法少女联盟的决心。 进入魔女结界后,先找有没有人遇害被困,然后讨伐魔女。 流程说起来简单,实际费力而复杂。 首先,魔女结界不像未装修的屋子那样,门是门窗是窗。通常是扭曲的现实环境,可能是医院、也可能是学校。 越往里走环境越扭曲,还有大量使魔分布其中,要找人很费劲。 而且因为失去悲叹之种,她们必须节省魔力,更多依靠近身战斗。武器是弓的连箭都不能射,只能把箭矢当刀用。 战斗畏手畏脚,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她们是回收本已经拿到手的悲叹之种,又不是得到新的。狩猎过程中没有丝毫收获的喜悦,只有「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的愤怒。 不过情况倒比预计要乐观一点。 魔女数量太多,没呈现百鬼夜行的场景,内部先有了争斗。和纱还是第一次见到魔女打魔女,心里有些惊疑,也没时间追究,总之这对她们来说是好事。 魔女忙着内斗,人反而没怎么吃。 和纱她们从凌晨一直搜寻到天亮,基本把村民找得差不多。不免有昏迷或是受伤的,把他们带回村里自己的家,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问题。 到早上七点多时,山上只留了一半左右的人继续战斗和收尾。 大多数行李被村民带着一起进入了魔女结界,有人坚持要在结界里找回写完的暑假作业,而和纱则先行回了村子。 村长已经恢复意识了,她必须要回去问个清楚。 一户人家偷了行李要逃跑就算了,怎么整个村子的人全都半夜上山? 13、第 13 章 最初发现这件事时,和纱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原因很简单:整个村子几乎空了。除了研学团队外,甚至别家连养的狗都被带走了。 虽然这解释了几十人的行李是怎么被带走的,但又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么多人为什么冒雨半夜上山? 金樱的学生再有钱,随身行李也不是只装万元大钞和金银珠宝。她们带的就是日常生活用品,最多是电子产品值点钱。 所有行李加起来的价值并不高,起码没高到能让一整个村的人半夜冒雨潜逃的程度。 家都不要了? 这种行为太反常,肯定有她们不知道的内情。 和纱回到村长家,村长已经醒了,呆在房间里不说话。珠绪奈也不开口,就站在窗边含笑盯着他看。 和纱猜到她在读心,进门后问她:【知道什么了吗?】 珠绪奈:【大概有一点,还是等你来问他。】 和纱想了想,说:【我才不问。】 村长有那种中年男人的通病,越问他越不会说。 和纱很沉得住气,双方僵持了近一个上午,午饭时间过后,村长大概是熬不住了,终于在和纱又一次回来时开了口: “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 和纱微笑着侧了侧头,意思是请他继续讲。 村长接着道:“是你们把地藏像弄坏了,封印被解开,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你们留在这里。” 和纱问:“你是说八尺大人?” 村长顿了顿,最后摇摇头:“那都是外面胡编乱造的,没影的东西。我说的不是那个。” 这座村子有个习俗,一年中固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村子。他们前一天出发,等到第三天白天才会回来。 这种做法从很久前就开始了,代代流传下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偶尔第三天回家时,有些人的家里会变得一团糟,门窗损坏,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掉了。 这里地形闭塞,不会有外人来,山林里又没有熊之类的野兽出没,搞破坏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所幸历史上也没发生过几次。大家就都当作休息,每年把那天空出来,过了再回去。 和纱问:“如果留下会发生什么?” 村长脸色难看起来:“不知道……他们都失踪了。” 到这里,和纱忽然想到:“那几年前失踪的一家三口就是……?” “是的,”村长说,“他们从外地搬过来,不愿意守当地的规矩,村里人劝了他们好几次就是不听,之后才下落不明的。” “这样啊,”和纱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那渡边家呢?你们劝了也不听,所以把他们绑起来了吗?” 村长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露出惊慌之色,又很快掩盖了过去。 和纱没错过这刹那间的反应。 凌晨查看村子情况的两组很尽职尽责,确认了每一户、每一个房间的情况。 她们发现只有一户姓「渡边」的人家还在,全家人被绑得严严实实,眼睛还被强力胶粘住,似乎是阻止他们闭眼。 很快,村长再次开口:“渡边家、……我们也是没办法。他们杀了人,要是继续留他们在村子里的话,全村人都会遭殃的。” ……杀人? “为什么不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和纱看着他,“就算不想报警,让他们搬家不就好了?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不行,”村长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渡边家杀人,触怒了那个东西,他们必须得血债血还才能……” 村长没能说完,有人从门口进来,冲上来给了他一拳。 打得很重,村长当场栽倒在地,还吐了一颗带血的牙出来,和纱用被雨水泡透的手帕帮他捡起来了。 “你还敢说!” 冲进来的人打了一拳仍觉不够,还要冲上去打,被跟进来的珠绪奈拦住了。 在村长开口时,珠绪奈就出去把渡边家叫上来了。 打人的是渡边家的男人,他的妻子在后面进来,看到和纱时嘴唇颤抖了一下,接着号啕大哭: “我们家杀人?!我们家杀人?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小姐你是看到了的。你这人没有良心,当时明明是你说要让他们长长记性,现在你推得一干二净!!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她情绪激动,一个劲儿地拉着和纱的手臂。 渡边家就是之前被全村排挤的那户人家,和纱帮了他们家的孩子,母亲还带了点心来答谢。 女人控诉完从地上爬起来的村长也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吼: “我让你们做到那个地步了吗?人家孩子都死了!你自己也有孩子,怎么狠心做出来的?人家恨上你了,不把你们留下来,全村人怎么办?” 女人还没说话,男人也吼:“那就一起死啊!!” “事情是我们一家做的吗?你们没参与?全村人谁没参与站出来看看啊?我们该死,其他人就不该死吗?现在你装起好人来了?!” 和纱没来得及开口,渡边家就已经和村长吵起来了。嘶吼夹杂着哭声,要不是有人在现场拉架,应该会演变成斗殴现场。 和纱从两点开始忙到现在,看到这场面头疼得更厉害。但还是耐下心来听双方对话。 吵架可以算人类真情流露的时刻,留意的话能听到很多细节。 双方也无意隐瞒,只是他们吵得快,说话又有本地方言,和纱听了半天抓不准信息,只大概听出和几年前的一家三口失踪案有关。 那桩案子作为本地怪谈的开端,和纱自然是调查过的。 当初搬到村里的那户人家,说是为了亲近自然之类的理由搬过来的。一家人的组合在世俗意义上堪称完美。 夫妻双方都容貌出众,妻子是有名的女校毕业,据说料理十分拿手。男方则是某个大公司的高管,收入可观。有个女儿读私立高中,成绩优异,做事温柔妥帖。 走访他们曾居住的公寓,都对这家人赞不绝口,提起事故也都是一片惋惜。 他们太完美了,连个结过仇的人都找不到,导致搜查迟迟找不到方向,最后草草结案。 而听渡边家与村长吵架的意思,这户人家在搬入村子后竟然迅速招致不满、最终丧命。 和纱觉得很奇怪。 那户人家从搬家到去世也就过了不到两年。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让一户模范家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后引来不满被人杀死吗? 她想不懂,继续支着耳朵听。 一片混乱争吵中,忽然有人说:“他们被村八分了吗?”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像什么咒语似的,没有人再争吵,也没有人再哭泣了。无论是渡边家还是村长,全都看向说话者,满脸恐惧和惊诧。 说话的珠绪奈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像印证了什么似的微笑起来:“看来没错了……都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还说只是想给点教训,你们也真是会胡说八道。” 对她的话,原本争论不休的人却没能说出任何反驳之言,好像这确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和纱没能听懂,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珠绪奈说:“乡村通常认为人的一生有十种大事:成人礼、结婚、生产、疾病、搬家、远行留守、祭祀、水灾、火灾和葬礼。” “某户人家被村八分就是说,除了火灾和葬礼之外,其他的事上村里人绝不会来帮忙、也不会跟这户人家交流……嗯,差不多就是被孤立的意思吧。” 虽然说起来轻飘飘的,但稍微想想一下就知道,十件大事中的八件都绝不交流和帮助,平时的排挤又会多严重。 乡村人口流动低,基本世代居住在同一个地方,彼此间关系紧密复杂。也因为地方小,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是熟人。 如果在生活的地方买不到东西、家电坏了也没人来修、孩子在学校又受排挤……被所有人当成透明人的话,生活不下去很正常。 有些人离开乡村就是这个原因。 然而,就算搬走多年之后再回来,村子里的人也仍然不会跟这家的成员说话,就好像这户人家从被村八分开始、就已经在村子所有人心中死了一样。 珠绪奈说:“虽然进入新环境后没能快速找准自己位置的外来者也有错,但因此就实行孤立,你们也真够心狠手辣的。” 村里的三人一时哑然,村长的嘴开了又合,半天喃喃道:“不是、是、…是他们太瞧不起人——” 珠绪奈打断他:“对啊,明明你才是村长,本来就该是全村最富裕、最有见识的人。他们搬过来之后却那么不识好歹,天天说什么「东京如何如何」、” “——得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该尊重谁、以后夹起尾巴做人,对不对?” 和纱忽然明白了。 那户人家并没有改变,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导致「合适」变成「不合适」。 世上存在为各种各样目的而设立的组织团体,融入新团体是个敏感过程。要是不能迅速确定自己的定位和态度,之后就会惹来麻烦。 就像和纱建立的社团。 会选择成为魔法少女的大都是些个性纯粹的人,算比较好相处。但这回巴麻美和佐仓杏子同行,她仍旧做了不少处理。 就像晚上碰见菜菜子姐妹那次,就有人提出质疑,认为佐仓杏子的幻惑魔法有问题。 和纱找了初中天文部长,让她暗中配合,说菜菜子姐妹有一定的「灵感」——幻惑魔法对她们用了太多次,已经产生了抗性。 这当然是胡说。但新成员加入不久就犯错,显然不利于之后在社团内立足,也会影响后续其他成员加入。 甚至从这一层面上,和纱也能明白村长的心情,那种地位被强烈撼动的担忧。 比起忍耐着这份担忧、友好接纳对方。还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抢先出手、排除「敌人」更让他心安。 那家的女儿放暑假回来,发现父母在村里被欺负时,当场与人起了争执。而渡边家的小孩失手将她从高处推了下去,撞破了头,晚上人就没气了。 村里不想声张,一旦外部介入调查,排挤孤立的事说不定就会被发现。 可那对失去了女儿、悲痛欲绝的父母怎么办呢? 正好又是一年一次离村的日子,干脆就把他们留在村里看看吧。 等第三天再回来看时,尸体连同那对夫妇都消失不见了。 这下不光保住了村子的名声,还借八尺大人的怪谈发展了旅游业、小赚一笔,是多么完美的结局啊! 可惜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14、第 14 章 村长稍加示意,下面的人就自发地排挤起那户人家来。其中渡边家做得最起劲。 自从一家三口被那不知名的东西带走后,第二年大家再返回村子,发现有好几户的房子遭到了损坏。 在流传的故事中,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 大家尽管不安,还是互相宽慰着不要在意,像往常那样生活。 但到了第三年,被毁损的房子数量增加了。 本身当地房屋在建造时就设计得比普通房子更坚固、用料也更实在。可当年返回时,铁制雨窗竟像废纸似的被揉成一团,有几家房子直接倒塌了。 当晚大家休息时,隐约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那个东西并未离去、还在村落附近徘徊似的。 渐渐的,就流传起一种说法,说那个东西「吃」过了人,再像往常那样只是离开是不够的,还得继续人祭。 谁来做祭品呢?肯定是过去犯下最大错误的人家了啊。 于是枪口马上调转,渡边家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 虽说还没到村八分的程度,但他们家处处受人冷眼,孩子也被欺负。 “那地藏像呢?”和纱问,“只是用来给游客看的摆设?” 村长摇头:“那不是摆设,是有位高僧指点我们建造的。” 原本第四年时,就有人想让渡边一家活祭。但在那之前,有位菩萨心肠的高僧路过此地,指点迷津,告诉他们只要在附近建造地藏像,就能将不干净的东西抵御在村外。 村里人将信将疑照做了,结果真的有效。 自从打了地藏像后,房子的损毁程度减轻了、数量也没再增加。 “……要不是你们弄坏了佛像、”村长说到这里,莫名愤恨起来,“要不是你们弄坏了佛像,本来今年也不会有事的!!” 不光他,连渡边夫妇也看了眼和纱两人,目光里蕴含的不是什么让人轻松的东西。 不过和纱并没有留意,她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 这么说很不敬,但她成为魔法少女后就意识到、佛像大概是不具有驱魔辟邪之类效应的。 负面情绪生成魔女和使魔,而人的心态决定所产生的情绪。 地藏像的作用大概率不是驱除邪祟,而是为负面情绪提供了一个出口。 没有佛像前,村民的恐惧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蒸发的水,虽然分布空间广、却是无形的,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而建造佛像后,就如同给这盆水插上了吸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顺着吸管流走,「水」汇聚起来,就有了实体。 表面上看空气变干净了。实际上负面情绪全部集中到佛像之上,反而更容易孕育出有杀伤力的魔女。 还说什么「菩萨心肠的高僧」,根本一肚子坏水…… 等等。 和纱觉得这作风有点熟悉,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就问村长:“那个高僧,是不是穿五条袈裟、黑色长发半披半扎,脸上还总带着让人不愉快的笑?” 村长愣了下:“你为什么会知道,不过他笑得挺好看的啊,菩萨一样。” 果然,和纱心想,那就是夏油杰。 不过比起追究责任,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问村长:“地藏像具体建在哪些地方?位置和数量都说清楚。” 村长没想到她问这个,还问的这么具体,想了半天才答:“不好说。” 这种问题没必要撒谎,是真说不清楚。 村里的地藏像打了好几批。第一批只试探性打了几个,后来发现效果好,大家争先恐后掏腰包去造地藏像。事关性命,谁也不吝惜钱财,借钱也要去打。不顾章法地到处摆,恨不得床头都摆上。 这里的八尺大人怪谈之所以广为流传,这些地藏像也起了不小作用。 有的怪谈爱好者就说,光看当地多到吓人的地藏像、这地方就绝对有点东西。 那些佛像和纱也看到了,她还以为是旅游业的阴谋,没多想,哪知道后面还有这些事。 她迅速思考对策。 村长他们是昨晚上的山。如果没下雨,研学计划今天的安排也是上山自由探索、晚上篝火晚会和露营,明天才回村子…… 也就是说,今天就是不能呆在村子里的那一天。 如果现在上山,山里的魔女还没清理干净,又没有房子之类的建筑做庇护。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附近地藏像太多,那个每年都要避开的东西又不清楚真身…… 情况艰险,两条路里选不出好的来。 和纱在窗边观察雨势,心里斟酌着定不下来,忽然看到远处天空隐隐流下来一层棕黑色的东西。 雨没有停,水汽在山林间结成了雾,朝四周望去到处白茫茫一片。因而那种深色很明显,就好像有个无形的半圆罩子盖在地上、有人正在罩子中间浇巧克力流心似的。 和纱站直了身体。她这时精神集中,五感高度发达,很快感到一种隐隐的震颤。 她猛然转头去问村长:“你在家里也设了地藏像?” 她语气急促,茜色瞳孔隐隐亮着,像正在发光的石榴石。村长被她吓到,顿了一下才回答:“那个坏了的、我拿回家了,想着能……” 「想着能镇宅。」 后半句没能说出来,已经被和纱的声音盖住了。 “珠绪奈!” 大喊珠绪奈名字的同时,和纱自己一边一个提起渡边夫人和村长,朝窗外跳了出去。 月光原珠绪奈慢她一步,刚抓起剩下那人,榻榻米地板已经从中裂开,只能一手提着人、顺着下面那个东西钻上来的动作,险而又险地撞破房顶,落到了院墙上。 就在她们落地的瞬间,有道浑身漆黑的巨影顶穿房子。掉落的房瓦砸向地面发出巨响,那个黑影跃得很高,撞到天空那层「巧克力酱」上,又重重摔下来,像条巨大的肉虫子似的。 外面大雨如注,可见度本就不高。再被巧克力酱一盖,天就像黑了一样。 和纱不知道巧克力酱是不是那东西展开的结界,但反正一看就不是能轻松击败的对象。加上村里类似的声响接二连三,不知是不是其他地藏像也生出了这种东西来…… 心念一转,和纱定了主意,让珠绪奈去找其他人汇合,按照应急预案行动,保护大部分人安全撤离。 珠绪奈:【那据点设置在哪里?】 和纱:【如果能离开结界,就在结界外部附近,不要上山。如果不行,那就在结界内部边缘,总之找尽量安全的地方安置村民。】 珠绪奈点头,空着的左手做了个接人的姿势。 和纱看看自己手上的两人,最终对渡边夫人说:“请闭上眼睛,我要把你丢过去。” “什么、欸——?” 女人还没从刚才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和纱就已经把人抛了过去。 要把一名成年女性在空中丢出抛物线,需要的力气不小。但和纱丢出去、珠绪奈准确无误地接住了。 【……和纱,你要小心。】 珠绪奈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两个人几次起跳快速离开了。 几乎在珠绪奈身影消失的瞬间,和纱就猛地皱起眉,站姿也不再笔挺,微微弓起了身。 她的头很疼。 昨天的晚饭里掺了安眠性药物,其他人是用魔法慢慢唤醒的还好,和纱是被外力强制弄醒的,从那时候就不太舒服。之后接连冒雨奔波,身心俱疲。 她对自己说现在还有要紧的事,等回家以后再休息。 这招对身体挺有效,辅以少量的魔力,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反应速度。那条巨虫的尾部抽过来时,千钧一发之际后撤跳离原地。 砰——! 原本站立着的地方出现肉眼可见的深坑。 这种击打力,要是被打飞出去脸撞到地上,鼻梁骨说不定会断。 和纱去年有过这种经历,因为鼻梁骨折导致呼吸不畅,那种窒息感给她留下了很大心理阴影,根本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该怎么办呢…… 思考对策之余,和纱分出部分精力来观察周围。 雨水滂沱,四周景象不太容易看清,但时不时有绚丽彩光自雨幕中倏然划过,频率还很高。 和纱这边也一样。 她是红瞳,灵魂宝石是红色,制造出的薙刀也全部是红柄,为了造成有效伤害、刀刃上还附了魔力,红澄澄地在水流冲刷下闪着光,断裂后即化为光点消散。 她制造的薙刀很多,包括浮游刃在内,同时牵制着四五条漆黑的巨虫。四周留下的也全是擅长大范围攻击、能独自牵制多个目标的魔法少女。 和纱不清楚她们的战况如何,只是她这边不太妙。 这种虫子表面崎岖坑洼,时不时能看到复数的眼睛,在使魔中也算倒人胃口的类型。它的外形有点像蚯蚓,似乎也有蚯蚓的特性,切断后会增殖。 和纱估算了下剩的魔力,想放个杀招一次性清理干净,可那个招式带电,雨中不知会不会影响周围的人作战。而且…… 一次躲闪过后,她的目光快速掠过远处天空的一点。 看看看,就这么喜欢看人热闹?救了孩子还不赶紧走? 她心里不爽,身体也不舒服。想了想,又增加了大量薙刀,黑压压的像乌云,以看不清残影的速度快速刺过来,将最大的那条钉在地上。 这种挥霍魔法的行为持续几次后,和纱颈前的灵魂宝石就黑得要看不出颜色了。她就在这时取出备用的悲叹之种,一口气将灵魂宝石里的污秽全部吸走。 她一直没停,丘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提醒她:【和纱快停下,再这样下去,这枚就要孵化出新的魔女了。】 白色小动物的皮毛全被打湿了,和纱摇摇头示意它走远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悲叹之种吸收的污秽到达临界点,紧接着,在突破了那个界限后,新的魔女结界展开了。 和纱连同那些怪物的身影全部被吸收进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影子模糊的圆球。 丘比看看显现的魔女结界,又回头望望四周仍在激烈战斗的魔法少女,抖抖身上的皮毛,转头轻快地跑开了。 因而它没发现,有个不属于村子、也不属于研学团队的男人出现了。 男人撑着伞走到魔女结界旁边。他先是摸着下巴凑近端详了会儿结界表层,而后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不紧不慢收起伞,再略一拂五条袈裟上不存在的雨水,步履悠然地进入了结界。 而栖川和纱在魔女结界内看到夏油杰收伞进来,仪态优美得像去别人家做客,一时间新仇旧恨,怒火攻心,恨不得把他当场再推出去。 15、第 15 章 栖川和纱对夏油杰的印象变化是有曲线的。 如果说杀人骗财疑云是奠定了一个坏基调,那之后刻薄普通人的心理活动扣一百分、出了栖川家门就喷除臭剂扣一百分、频繁上门拜访还听不懂委婉的逐客令再扣一百分…… 总之林林种种扣下来,这位年轻教祖已成为和纱生命中评分最低的人,光是在同一片空间听见他的呼吸声都觉得烦。 可以想见,当和纱说「讲了这么久您一定口渴了、要不要来一杯茶」、而这位夏油先生欣然同意时,和纱心中的难以置信与崩溃。 不是真心要请你喝茶,意思是你话太多该走了听不懂吗? 就像她冒着风险催化悲叹之种,不光是为了挡雨还想挡他,很难理解吗?怎么做到堂而皇之进来的? 和纱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暂时没空理会他。 异常情况下诞生的魔女很敏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必须趁那之前把带进来的使魔解决掉,避免两面受敌…… 想到这里,栖川和纱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夏油杰,心想他该不会背后放冷箭吧?感觉他就好像跟魔女是一伙的。 她注视的对象仍一派从容,颇有闲情地研究起来魔女结界的内置。他跟这里的相性似乎挺好,有只小雪团似的使魔凑过来,不仅不攻击他,他伸手去摸时还很没尊严地主动过去蹭。 以为自己是迪○尼公主吗。 栖川和纱心想,手下很快展开一个小型结界,将同样被带进来的村长保护在里面。 她的结界组成元素是空气样的白色刀痕,没有实体。好处是对外部攻击者有杀伤力,但要是被保护者自己跑出去就没招了。 鉴于夏油杰在场,哪怕只是离开很短的时间,和纱仍然再三叮嘱:“只要待在里面,结界会保护你……那个穿袈裟的和尚不是真的、是幻、” 说到半截和纱意识到不对,两个人都能看见那就不叫幻觉了。 夏油杰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和纱不想再说,干脆闭嘴,将保护结界范围又敛紧了点,转身快速起跳冲向体形较小的那几只。 她觉得村长不会老实,手上加快动作之余、还分了点精力注意后面。 情况比栖川和纱预料的还离谱。 几乎在她发起进攻的同时,村长就从保护结界里跑了出去,连滚带爬到夏油杰身边,扯着他的衣角向他求救。 “高僧、您终于来了!您一定要救救我啊!这个丫头、还有她带来的那些人都是怪物,她们不光引来了这些怪物、还说您是妖僧……您一定要救我啊!” 栖川和纱听到这些话,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趁发招间隙,她忍不住回头去瞪那个不知好歹的村长。 中年男人瑟缩着躲避她的视线,反而夏油杰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她,这会儿见她看过来,轻笑着摇头摊手,那意思像在说「你救的人似乎不领情啊」。 栖川和纱是挺气的,但更不愿意看他得意成这样。 她转头加快速度,无数浮游刃在空中飞速旋转、互相碰撞,渐渐产生出青色蛛丝般的雷电火花。栖川和纱握紧刀柄灌注魔力,点连成线,顷刻间召来落雷。 四条虫形陷入短暂麻痹,瘫在地上不动,最大的那条竟然仍有余力。它像是知道和纱是个硬茬,绕过她,想从结界逃离求生。 魔女结界有「门」的存在,巨虫用尽最后力气直冲门而去。 刚进来不久的夏油杰就站在门的附近,正乞求他庇护的村长也是一样。 “高僧、我……” 眼看怪物飞袭而来,村长涕泗横流,他攥紧夏油的袈裟下摆要说什么时,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俊秀僧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将衣摆从他手中抽走了。 夏油的动作轻巧随意,将衣服抽走后又讲究地拍了拍,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而后他身侧有层泥状样的东西一闪,夏油杰的身影消失,再出现就已经离门有段距离,在安全范围内了。他再次拢起袖口,像没事人似的微笑观察场上的情况。 “高僧……?” 一切只发生在数秒内,村长还没能理解这举动所代表的含义,但却感到像有柄冰冷匕首刺穿胸膛,五脏六腑瞬间冷彻。 他愣愣地侧头看,巨虫那布满复眼与密密麻麻尖牙的头部已近在咫尺。然而它的身侧,还有道急速闪烁的红光。 栖川和纱将场外情况悉数看在眼里,不光夏油杰的举动,连村长的表情和反应也看清了。 惊讶吧?没想到吧?我可想到了,和纱心想。按夏油杰平时的心理活动看,他干出这事来还真是一点不让人奇怪。你是猴子是类人猿嘛大叔,别伤心了。 栖川和纱腹诽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再次燃烧魔力加速,赶在巨虫前面几秒堪堪抵达,将村长甩出去。然后以薙刀柄空中拦截减缓下落冲击,最终让人磕磕绊绊地落到了地上。 而留在原地的栖川和纱本人已经来不及离开,她召出更多薙刀挡在巨虫的必经之路上试图减缓冲势。然而虫子好像也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加速冲撞,不断有薙刀应声而碎,在尘土中接连发出锵然脆响。 栖川和纱行动前就做了硬扛的准备,她做了个起势,手中的薙刀刃部隐隐泛起青色电光。 魔力强化后的身体应该是能扛住一击的,不过保险起见,栖川和纱还是在自己身边笼了层刀光结界,尤其是鼻子的位置。 她屏息凝神,在那张长满细密尖牙的大口逼近张开时,将电刃刺出。 这一击,栖川和纱堆了不少魔力,雷光自巨虫头部蔓延至尾端,眨眼的功夫就让它丧失行动能力、瘫倒在了地上。 毕竟是这么庞大身躯的全速冲撞,就算被麻痹,按惯性受它一击是免不了的。但它却停在了和纱几步前,被一团更大的、像流动沼泽样的怪物吞进去了一半。 那团漆黑的巨型泥巴、栖川和纱十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 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转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夏油杰,怀疑自己心中的怒火会经由眼睛喷出来。 被怒目而视的人像没察觉到她的愤怒似的,笑着歪歪头,像为和纱躲过一劫感到高兴似的,说:“刚才真险呢。” “……” 和纱没说话,转身踹了那团巨大的阴影一脚。 平时就算再生气,她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现在这么干已经是有点昏头失去理智了。 阴影没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往里缩了缩身体,莫名看上去有点委屈的样子。栖川和纱顿时犯病,也往回站了站,离那团影子远了点。 夏油杰没体会到这之中复杂的感情纠葛,只看到栖川和纱踢了自己的咒灵。但他也不生气,让那团有实体的影子慢慢围困巨虫,好耗干它的体力,自己则朝栖川和纱的身边走。 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用不知哪来的薙刀将小的那几条虫子斩碎了,过去正在检查。 夏油杰观察过栖川和纱一段时间,她做事很有章法,把三十多个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像只不慌不忙织网的小蜘蛛。 她检查完虫尸,下一步应该就是那条大的。 原本照计划,夏油杰还要过上两年再来这里,让怨惧之气把虫子再养一养。不过现在这样也可以,之后不必再来。 为免栖川和纱找麻烦,趁她检查的空档,夏油就控制着怖影把虫形先吞进去收起来,等回去再收服。 栖川和纱回头发现虫子没了,目光从夏油杰身上一扫而过,倒没说什么。她转头去找村长,长刀在中年男人周身划了圈,那种白色的半透明结界又出现了。 她再次道:“待在里面别出去,结界会保护你。” 这次男村长战战兢兢看了夏油杰一眼,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说绝不会乱跑了。 夏油杰看也不看他,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已经冷下来,问栖川和纱: “这个人刚才做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还要保护他?” 和纱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她很不愉快地说:“不然呢?现在是我强他弱,难道要求他反过来保护我?” 话出口和纱就觉得语气太冲了。没控制好阴阳怪气的度,免不了得被对方笑眯眯地回呛两句。 她做了下心理建设,然而一直等心理建设做完、都快到魔女结界最深处了,还没听到夏油杰的反击,没忍住稍微偏了偏视线,发现旁边的青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真的攻击到他了。 ……竟然有效吗?! 和纱心里一惊,飞快复盘之前对夏油杰的态度,想自己说不定是选错了策略,是不是该直来直去好一点? 事实上,两个人思考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作为魔法少女,免不了要解救魔女结界中的普通人。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完全不是各类音像作品中所描绘的、飒爽登场救人危难、然后受助者感激涕零的理想状态。 紧急情况下,人的保命本能会压倒一切。 就像人在溺水时会见到什么抓什么,甚至拼命把施救者往水下压、好让自己能浮出水面,最终导致两人一起丧命一样。 这是因为窒息会触发原始的求生反应,溺水者的举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的,与他们的品性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溺水,其他情况下也可能会出现被救者辱骂、甚至攻击救援人员的情况。而如何识别并应对被救者的应激反应,是培训中重要的一环。 「紧急救助员」的结业考试中会有人扮演激烈抗拒的被救者,学员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安全控制、心理安抚和转运三项任务,任何环节出现安全隐患即视为不合格。 ——是的,想做专业救援人员是要通过国家考试、并且完成指定课程与实习的。 这类考试目前是由消防厅和厚生劳动省监管,和纱不可能参加,不过带着社团成员自学一下还是做得到的。 别说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卑鄙的变脸,就算他刚才打了栖川和纱一巴掌,她也会照救不误。 毕竟人的精神太脆弱了,外部环境的轻微变动都可能影响思考方式。很难在极端情况下对受助者进行道德评估。而且当要救的人变多,桩桩件件计较起来也很麻烦。 不过给饭里下安眠药、还打算推她们出去当祭品的事另算。 16、第 16 章 夏油杰的心理活动暂且不提,栖川和纱的想法就要简单多了。 她想的是结束善后的问题。 从夏油杰能进入结界、操控使魔的情况来看,这个教祖是做得真有点本事,难怪珠绪奈的精神操作对他不起作用。 虽然他目前什么都没问,对一切接受良好的样子,但和纱觉得不能这样放着不管。 近几年,盘星教连同夏油杰的名望上升飞快,和纱没特意了解过、也知道他在圈子里受追捧。万一事后说点什么奇怪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总归对她的名声不好。 和纱已经想好了,决定让他物理失忆。 记忆说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只要对特定区域施加伤害,就有机会导致记忆障碍。 简单来说,只要把头往墙上撞的力道足够,次数多了总会失忆的。 当然,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通常会伴随有身体损伤,不过这点和纱也有准备,她会大放血,用魔法治愈对方的身体伤害,保证最后只有记忆缺失。 和纱甚至都想象好了最后的场景: 夏油杰昏迷不醒地倒在巷子里,她看到这幅场景惊呼一声,快步过去将人扶起,着急地问他有没有事。而夏油杰悠悠转醒,满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她就会帮忙拍拍他袈裟上的尘土,同时耐心帮他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肯定是回忆不起来的。 最后她好心提出送这位受伤青年回家,搀扶着对方一瘸一拐离开小巷时,她就会语重心长地说「平时还是要宽厚待人啊」。而对方被戳中心事,则满脸羞愧地低下头—— 光这样想想,栖川和纱就心里舒服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振作精神,多花了点时间干掉魔女。 运气不好,这次没有悲叹之种掉落。不过本来也不是每次讨伐魔女都能拿到的,和纱没太在意。 她一心想赶快收拾好场面,然后找珠绪奈去商量「善后」的事情。 珠绪奈也有报名什么医学研究的社团,虽然不知道高中生的非专业社团能研究出什么来,但对人体的了解应该比她要多。 和纱专心致志,疏忽了身旁青年观察的隐晦视线。 那种目光只能所包含的感情很奇异,冰冷的审视与某种追忆式的温和竟然同时存在。 魔女被打倒后,结界化为扭曲的幻影,在空气中飘散着消失了。 雨逐渐落进来,很快跟外边的雨势变得没什么两样。栖川和纱的长发很快又被打湿,乌黑中显出沉重与不便来。 夏油杰展开伞,还没朝她那边靠近,栖川和纱就警觉地朝他看了一眼,挪开两步,屈膝起跳,以不可思议的轻盈跃上树梢,朝着不远的闪光处去了。 不止防备心强,警戒性也是高得不得了。 夏油杰这会儿终于感到棘手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身后浮现出数只肢脚密密麻麻的鲜红蜈蚣,每条个头都比常见要大,簇拥着他仿佛巨型食人花有生命的枝叶似的。 他稍一挥手,那些蜈蚣便如得到命令急冲而去,前往栖川和纱离开的方向。 一般遇上魔女间自相残杀的情况,魔法少女会停止进攻,等两败俱伤或一方胜出后再采取行动。 这次也是一样,那些鲜红蜈蚣涌过来时,尽管看得头皮发麻,大家还是趁这间隙停止攻击休整。只有栖川和纱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脸色不太好。 果然,那些蜈蚣占据压倒性优势后,没像以往那样将落败者直接撕碎,反而用身躯死死捆住那些蚯蚓似的虫形,像储备过冬粮的蚂蚁、带着它们返回来时的方向。 “怎么回事?” 同行的魔法少女感到困惑,动身想跟过去看看,被和纱阻拦了。 和纱说:“我跟过去吧,你去看看还有哪边需要帮忙,注意安全。” “我明白了。” 同伴对她很信服,不疑有他,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不过和纱猜,其他地方应该也不需要帮忙了。 因为在她追逐蜈蚣踪迹的路上,看到各个方向都有不同形态的使魔挟裹着漆黑的虫形、朝着同一处赶过去。 控制它们的人果然是夏油杰。 那些使魔在他身前落地,青年略一确认它们带来的「东西」后,略一挥手,那些奇形怪状的使魔就通通如空气般消失了。 看到这情形,和纱忽然想起一个词,式神。 在她成为魔法少女后,常年打交道的是魔女与使魔,用词也是魔法啊、灵魂宝石悲叹之种之类。 但在这一刻,栖川和纱看着夏油杰在雨中驱使那些样貌可怖的生灵,隐约记起在没订立契约前,她曾经接触过另外一种说法。 在那套体系中,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趋吉除凶、保人家宅安宁的人被称为「阴阳师」。 现代人已经不相信鬼怪之说了,认为阴阳师也是风水术师的一种,什么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都只是以讹传讹罢了。不过栖川和纱记得,小时候外祖母曾跟她说起过相关的事,信誓旦旦称阴阳师一直存在,直到现代也未曾消失。 可惜已经过去数年,那时她年纪又小,具体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栖川和纱心里念头百转千回,夏油杰只看到她在雨里盯着自己看,显得若有所思。 他有心想缓和关系,微微一笑,开口道:“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栖川和纱没说话,但也不是没听见。她不再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眼睫微微垂着,表情很冰冷。 从这种险恶氛围里,夏油杰大概明白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印象。可单就双方目前的交往来看,他觉得不至于糟糕到这地步。 “对帮助过你的人,这种态度是不是有些冷淡呢?”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问,嘴角仍含着笑。 他也确实没说谎。 凌晨时分是他让咒灵叫醒了栖川和纱,刚才在结界里还帮忙挡下了一击,避免了她被撞飞的情况。甚至村里这么多咒灵原本要花很长时间,夏油杰也一并帮忙处理了——虽说他本来也是要收服的。 总之,不管是多糟糕的开局,一方主动释放善意的情况下,双方关系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许多心理活动已经被听去,在栖川和纱那里被打上了「大恶人」的标签。 对夏油杰的话,栖川和纱完全没察觉到其中示好的成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对夏油杰的发言进行社交礼仪分析。 根据调整后的策略,和纱急于展现自己的攻击性。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我说话,”栖川和纱说,想想又补充了一句,“……烦死了。” 对大部分时间都在拐着弯骂人的栖川和纱来说,这样直白抒发情感的机会一年也未必有一次。 说完她就觉得很畅快,又稍有些不踏实,装作不经意去观察夏油杰的神情。 对方正巧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夏油杰微敛眼帘,半真半假地叹口气。 做完姿态,他抬起头想说什么时,发现面前没人。 栖川和纱跑了,完全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夏油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并在接下来几天内得到了验证。 咒灵被收服后,黄昏时雨就停了。浓雾尽散,遍山青翠,空气中泛着微微凉意,是很让人舒服的天气。 大雨导致山路泥泞,安全起见,她们决定等两天再出发。 栖川和纱与月光原就抓住这个机会,每家每户走访,说是慰问道歉,但夏油杰猜测,八成是月光原在用她的精神系术式做什么。 月光原给人捉摸不透之感,偶尔会见到她凑到栖川和纱耳边小声说什么,然后栖川和纱就用那种思索的目光盯着他看。 夏油杰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高中女生之间咬耳朵,他暂时没想出好的探听方法。 她这么跟栖川和纱说了两次悄悄话后,夏油杰就彻底找不到栖川和纱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很奇妙,明明村子就那么大,两人愣是一次都没碰到过,就像知道他想找栖川和纱一样。 不过倒是碰见过几次月光原,她似乎在修改当地人的记忆,抹去不愿泄漏的部分。 即使在咒术界,这种能轻易左右人意志的能力也足够危险。 夏油杰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大张旗鼓地使用这种能力、不担心会遭人忌惮吗? 那个女孩笑笑,说:“我有没有修改她们的记忆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们相信「我不会修改她们的记忆」这一点。” “人的想法,才是最坚固的锁。您赞同这点吗?”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中流露出异样的冷酷。 不只是她,社团里的其他人都多少带有精明干练的作风。相较之下,栖川和纱说他「烦人」时的直白态度反倒让人怀念。 现在看来是没机会碰面了,那就等回去再说吧。 他有些愉快地在内心做好决定。 * 研学提前结束后,七月末,月光原又回了琉球老家,而栖川和纱则前往轻井泽,跟随外祖母参加一场又一场聚会。 栖川家在的圈子就那么大,所有人攀攀关系最后都认识。 很多人几乎是暑假研学时刚见过,隔两天又在轻井泽碰面了,基本都是熟人。 但也不是所有熟人见面都会开心。 看着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夏油杰,和纱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而青年像没察觉到她的心理活动似的,发觉她的目光后不仅看了过来,还笑着微微招手。 夏油杰的视线一转,围在他周围的那些权贵也纷纷纷对这边报以注视。 栖川家还从未这么万众瞩目地登场过。 和纱正觉骑虎难下之际,外祖母已经将背挺得更直,微微侧身低声交代她:“这位夏油大人近年在圈子很有人望,我带你过去打个招呼,到时不要提你父亲的事,记住了?” 栖川和纱:“……” 很想抱住门口的立柱,告诉外祖母硬拉她过去她就撞死在这里。 17、第 17 章 撞死太不现实,但和纱倒是真想过谎称不太舒服、临阵脱逃。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说自己身体不适,外祖母估计也会让她坚持一下,撑到打完招呼再回去休息。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随着人丁凋敝,栖川家确实有走下坡路的意思。尤其年初刚举行过栖川正人的葬礼,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和纱最终什么也没做,跟外祖母过去打招呼。 她是怀着警惕之心过去的,但夏油杰的态度意外地正常。 他亲切地与和纱的外祖母互相问候,并在和纱被要求「向夏油大人问好」时,不光出声阻止,还谦逊地表示自己年龄也不大,不必如此。 同时被那么多人围住交谈,他全都能妥帖照顾到。 仅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和纱好像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受追捧了。 单就外貌来说,夏油杰确实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他的长相本来就颇具古典之美,穿着层叠的袈裟站在亮处,不讲经而是微笑着关心人的样子,非常让人动摇。 况且他也没说谎,的确是有真本事在的。 虽然栖川正人死得突然、家产又莫名其妙跑到了盘星教名下。 可栖川正人本就会发作一种叫「谵妄」的急性脑综合征,发病时精神恍惚,胡言乱语,还会指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有怪物。 从这点上考虑,财产捐赠的事其实很难说清…… 想到这里,和纱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这么一想,夏油杰忽然成了清清白白的大善人了?这不太对吧? 就算他没做过谋财害命之类违法乱纪的事,他那些饱含蔑视的心理活动总没有错。这人离他外表呈现出的和蔼可亲有很大距离啊? 可是他装的这么好,也确实能替人消除灾祸,论迹不论心,到这种地步说句尽职尽责也可以呀…… 感觉有纠结个不停的趋势,和纱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抽离出来,分了点心思去听外祖母与其他人的谈话。 在与夏油杰打过招呼后,她们并没离开,外祖母顺势与周围的人攀谈起来。 簇拥在夏油杰四周的都是他的信徒,既然教祖大人都对栖川家青睐有加,这些人的态度也非常友善,热络地与和纱的外祖母交谈。 和纱听了一点,很快听出头绪,原来是给她相亲。 年初的时候她还想过这件事。 今年她就到了法定婚龄,栖川家又是这种情况,肯定会早安排她,多少对家里也是助力。 这事和纱倒不着急。 卡着年龄结婚的是少数,找到合适的也会先订婚。 再说找不找得到合适对象还两说,几年几年等下来,真到婚龄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因此外祖母跟人聊天,她就站在旁边时不时点头微笑,正好也观察下形式。 唯一在意的…… 和纱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青年。 对方显得教养良好,别人说话时他就拢着袖口,笑眯眯地站在原地听着,问到他时也会巧妙应答,让人觉得是在认真听人说话。 他应该没听出来这些话的真实目的吧? 结亲这种事,成了亲上加亲,不成反目结仇也是有的,所以通常表态都很慎重。 平时就够委婉的说辞,到这事上双方交流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明白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局外人则想叽里咕噜聊啥呢。 和纱觉得夏油杰多半听不懂,他在圈子里走红也没几年,这种关上门的话题不会有人特意告诉他。 然而这个人太会装了,毫无破绽。 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微笑附和,和纱原本肯定的事也有些不确定了。 相亲、利益权衡、待价而沽这种事本是司空见惯,和纱也早有心理准备。 可一想到夏油杰也在场、说不定也听懂了这些弯弯绕,和纱忽然就觉得非常不舒服。 ……这人在想什么呢? 和纱装作不经意地又瞥了黑发青年一眼。 大概是看得太频繁,这次对方似有所察地回望过来,对她微微一笑,叫一个温柔可亲,满面春风。 “……” 偷看被抓包,和纱哽了一下,赶快收回视线。 * 见少女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匆匆转头,夏油杰笑了笑, 栖川和纱的推测其实没错,夏油杰的确没太听明白这些上流圈子的弯弯绕,心思也并不在这上面。 研学结束回来后,对「如何挽回栖川和纱的印象」这个问题,他仔细准备了对策。 其中或许夹杂了微妙的胜负心。 毕竟从进入青春期开始,夏油杰就是异性缘好到让人嫉妒的类型。哪怕高中同学里有那样的天之骄子,两//性//关系中更受欢迎的还是他。 体贴亲切的性格,加上淡颜盐系帅哥的外貌确实杀伤力一流。以至有些时候他都在想,就算是猴子是不是也太好骗了点。 但为什么在栖川和纱那里就不奏效呢? 要知道,光是在那个村子逗留的两天里,他就已经成功骗过了她的前辈后辈和同级生,大大改善了美美子她们的在校同学关系。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怀着解开谜团的决心,回来后夏油杰还征求了盘星教秘书、菅田真奈美的意见。 对方虽然与栖川和纱不是同一年龄阶层,但同为女性,给出的建议想必是有参考价值的。 听完夏油杰的疑虑后,菅田真奈美略一沉吟,问:“您已经示好过了对吗,夏油大人?” 夏油杰点头。 菅田真奈美也跟着点头,说:“那之后,您就展示自己的优点与长处好了。那位栖川小姐态度冷淡,或许是对您有误解、或者不了解您。那么您只要向她展现您对待「家人」的一面,再抛出橄榄枝,栖川小姐一定也会归顺于您的。” 逻辑听上去没问题,夏油杰确认:“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菅田真奈美含笑点头:“是的。夏油大人您强大又温柔,只要能让栖川小姐也理解到这点,就不会有问题。” 被夸赞的夏油杰略有些赧然,不过建议很有可行性。 于是,得到栖川家前往轻井泽避暑的消息后,夏油杰也紧随其后。 近年来,他的确在那个圈子里炙手可热,招揽了不少信众。 栖川家所处的那个圈层比较微妙。 和普通人比,他们的确是积累了大量财富的权贵富豪,顶层的有些人还隐约知晓咒术师的存在。 可要真跟豪商巨贾、国家政要比起来,他们又没那么大能量,不清楚咒术界的存在,更别提发布专门任务、让咒术师为他们服务了。顶多是快闹出人命时、出老大一笔钱请/托,然后才有机会得救。 对夏油杰来说,这样一知半解的人最好骗。 他们知道,却又不全知道;有钱,却又「看不见」。 简直像遍地乱跑的肥肉,他稍费点心思就笼络了不少人,钱财上也收获可观,说是呼风唤雨也差不多。 于是,在这个避暑顺便社交的时期,夏油杰先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好人缘」—— 确保栖川和纱去的每场聚会自己都在场,并且与周围人交谈甚欢。 其次,他又展现自己善良和乐于助人的一面。 从七月末到八月,凡是有求于他的,他都没有暗示捐款。 当然,那些猴子受宠若惊、良心不安,最后自己捐了是另一回事。 这样双管齐下,夏油杰的名望在已经很高的基础上又迎来一波飞涨。一时间无论谁谈起这位好心的年轻教祖,都是赞不绝口,说他容貌俊美、心地善良,简直是菩萨在世。 私底下,夏油杰同样没有放松。 他注意到,栖川和纱仍然会抽时间偷溜出袚除咒灵。 于是,他每次都会跟上去,抢在前头将咒灵收服,让她免于作战的危险疲惫。 这确实是全方位展现强大温柔的好策略。 但不知为何,七月过完,他发现栖川和纱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 和纱觉得,一团名为「夏油杰」的乌云正笼罩在头上。 晚上,这人总来抢人头导致她拿不到悲叹之种;白天,自己还要耐着性子听周围人对他的吹捧。 聚会上,和纱端着假笑陪在外祖母身边,被迫听着那一大串对夏油杰的溢美之词。 冬天在网上看那些夸赞夏油杰的帖子时,她就觉得肉麻。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有追到现实来的一天。 救命啊。 和纱在心里发出悲鸣。 好不容易听完面前夫人的长篇大论,趁外祖母去社交,和纱到不起眼的角落里躲清闲。 这是场露天聚会,暮色四合,草丛间点缀的氛围灯陆续亮起。 和纱粗略扫视四周,发现这地方全是夏油杰的俘虏,大家张口闭口「夏油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人粉丝见面会。 目光四下环绕时,与远处的夏油杰遥遥撞上。 黑发的青年对她温和一笑。 和纱:“……” 挑衅她是吧? 18、第 18 章 和纱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她对夏油杰回以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然后果断掉头去找外祖母,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外祖母看了她一眼,意思是有点嫌她不中用,最后还是答应了。 和纱悄无声息地从举办派对的人家出来。 路上几乎没有往来的人,没了院墙阻挡视野,能看见最远处霞云在缓慢涂抹天空。 走出一段距离,发现收到珠绪奈的短信。 和纱就近找了个地方查看,里面除了惯例问她近况外,还提到近期有事、可能提早回东京。 和纱回拨电话过去,得知是吹奏部的事情。 高中部的吹奏社团决定参加吹奏乐大赛,所以召集部员提前返校练习。 和纱听了只觉匪夷所思:“现在才决定参赛?来得及吗?” 作为学生会成员,她对各个社团的赛制多少有些了解。 吹奏乐大赛的全程叫「全日本吹奏乐大赛」,每年参赛的乐团数约在一万四千个左右,组别分初中、高中、大学和职场四个,是国内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赛事,竞争激烈度可想而知。 很多学校几乎是从上年赛事结束开始、立刻就准备次年比赛。 更重要的是,第一场选拔赛没几天就要开始了啊? 八月上旬地区预赛,下旬就是府县大赛。全国大赛倒是还早,可能要到十月十一月,但不通过前两场选拔根本参加不了啊。 和纱问:“吹奏部今年有报名吗?” “有啊,是高二的木村学姐瞒着大家偷偷报的,”珠绪奈说,“就是那个木村集团的继承人……我也很惊讶。” 木村集团是有名的乐器生产商,旗下产品囊括了键盘乐器、管乐器和各种弦乐器,连专业音响设备也有涉及。 木村学姐本人也是有名的音乐才女,说是精通多种乐器,在很多大赛上夺冠。 但和纱了解她,还是因为木村是名魔法少女。 不过她的父亲前不久病倒了,为了料理家事,木村并没有参加暑期研学,而是请假了。 和纱搞不懂木村是怎么想的。 胜算倒不能说没有。学校的学生几乎人人都会几种乐器,会加入吹奏部的水平想必不低,苦练几天、突破预选也不是没希望。 但金樱的社团,几乎都是不参赛方针。 明面上是高风亮节,不争虚名。其实是担心输了之后有失学校名声。 想要永远不输,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不参加比赛,这样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和纱说:“真不知道校方那关是要怎么过,现在肯定已经鸡飞狗跳了。” 珠绪奈应和:“对啊,我这两天一想到那场面就期待,恨不得立刻回去。” 和纱:“……你这样光看热闹不好吧?” “也不是只看热闹啊,我会听木村学姐安排,积极训练和参赛的,”珠绪奈为自己挽回声誉,“我大概几天后就回去了。你呢?还在轻井泽?” 和纱估计自己一时半会回不去,珠绪奈应该会在她前面到东京。 “这样啊……对了,理方最近怎么样?”珠绪奈问,“他写暑假作业了吗?” 和纱:“那个、其实,理方已经回东京去了……” 说起这件事,和纱非常心虚。 她有失眠的毛病,常常半夜想到某件事就难以入睡。 因为她最近对夏油杰意见很大,于是给床上4个枕头分配了角色,分别扮演被殴打的夏油杰、被阴阳怪气的夏油杰、不争气的和纱自己以及某位不知名的神。 和纱一人分饰四角,在用武力和语言泄愤的同时、进行自我教育和向上天祈祷夏油杰赶快离开四不耽误。 由于半夜演得过于真情实感、绘声绘色,被偷吃点心从她房门经过的栖川理方不小心听到了。于是后者坚信这里有幽灵作祟,第二天就逃回了东京。 当然,和纱没好意思讲太细节,只说半夜自言自语被理方听到了。 珠绪奈因此痛斥理方没出息,和纱非常过意不去。 “也没什么……聊点别的吧,”和纱说,“你那边怎么样?” 今年暑期研学有突发状况,导致悲叹之种还有缺口,大家免不了自力更生。 轻井泽避暑的人多还好,时不时有魔女出现。琉球的情况和纱就不清楚了。 珠绪奈每次回去都颗粒无收,她说是老家的人思维简单、所以负面情绪产出的魔女也少。和纱以前都相信这点,但从「村八分」的事情看,琉球大概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珠绪奈说:“没什么收获。你呢,那个假和尚还在捣乱吗?” 和纱正要输出一长段抱怨时,忽然住了嘴。 她感觉到不远处有魔女的魔力波动。 外祖母那边的聚会应该还没结束,就是说,夏油杰会到这里来的可能性很小…… 她有希望独自把这个魔女打倒! 思及此处,和纱精神一振,她简短与珠绪奈说明情况后就挂了电话,迅速向感知到魔力波动的地方赶去。 那地方是一处小型喷泉,透过清澈的水面,能看到一枚悲叹之种正扎在底层的裂缝中。 和纱将手伸进水里,刻有繁复花纹的种子漾开一阵闪烁的光辉,魔女结界似乎很快要展开了。 和纱在喷泉边等了一会儿,等到魔女彻底孵化,她正要进入结界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要一个人进去吗?” 和纱原本还在犹豫怎么入水,一听到这个声音,直接闪身进去了。 瞬间移动吗跑这么快,和纱心想。 她不光要一个人进去,要是可以的话还希望夏油杰别进来呢。 不知是不是对枕头之神的祈祷有了回报,和纱进入结界后等了一会儿,夏油杰居然真的没进来。 和纱心里一松,打算速战速决。 然而,祸福常常相伴而生。 不同魔女的形态、使魔、乃至攻击方式都是不同的。 这次和纱碰到的魔女,能将所有踏入她结界的人变成球在墙壁上回弹,弹动的次数则依据当事人撒谎的次数决定。 而和纱,很不凑巧,说过的场面话有那么一点点多。 她自己不是搞不定,但碰上正好天克的类型,想一个照面就秒杀、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 她在结界壁上弹了没两下,就听到打碎玻璃似的脆响,数条身形庞大的黑色巨虫自空中袭来,纠缠撕咬着魔女。 结界内尘土飞扬,魔女重重落地,撞歪了不少摆设。 搞半天冲撞还是个固有技能。 和纱看着那几条似曾相识的巨虫,稍微走了下神。 随着魔女落败,结界自然也不复存在。 和纱出现在了喷泉里,被溅了一身水不说,还什么收获都没有。 “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有人说着关心的话,伸手将一方叠好的手帕递到和纱面前。 栖川和纱转头,穿袈裟的青年果然正站在喷泉旁,满脸关切地看着她。 “……” 和纱无视了他的手帕,从喷泉里出来拧了拧裙子,阴沉着脸转头就要走。 还好吗还好吗,就知道问问问。 当然不好!很不好!以为自己是照看婴儿学步的父母吗,见势不妙立刻插手?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再过五分钟她就在墙上弹完,说不定现在已经拿到悲叹之种高兴回家了! 这些话和纱都憋在心里。一是因为她有教养,二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地方都快成夏油杰的巢穴了,万一明天他胡说八道点什么怎么办? 然而,对方像没体会到她的善良与包容,见她要走,居然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这样吗……你要走了呀,”他落寞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好好相处,但总是不得方法,不知我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唉、” 他幽幽叹了口气,和纱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挲声,听着好像在擦眼泪。 栖川和纱停住了脚步。 这里要澄清,她没生出什么有的没的怜悯之心,只是单纯好奇邪/教教祖会露出什么可怜样而已。 她就看一眼,就一眼。 …… 和纱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居然真在用手帕擦拭眼睛。 见和纱转头,他的表情像又见到希望似的,停下擦拭的动作,饱含期待地看着她。 和纱:“……” 真的假的,真哭了?骗人的吧?是洋葱或者眼药水吧?一定是眼药水吧? 在她仔细鉴别眼药水的空隙,夏油杰抓住机会,提出了一个她难以拒绝的条件。 “我是真心想解除误会的,”青年恳切道,“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澄清一下吗?” 和纱生硬地回答:“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就是个大恶人。 “果然还是有误会,”夏油显然听懂了潜台词,他没生气,而是笑了笑,提议,“不然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留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也向栖川家捐赠一些股票证券怎么样?” 这个条件太有说服力了。 和纱之前只来得及处理债务和流动资金问题,最重要的股份和公司管理权并没拿回来。 虽然现在表面看一片平静,这是因为不涉及决策和分红。 万一真碰到什么事,只要一开会,所有人就都知道大股东变成夏油杰了。 和纱尝试着问:“……全部?” 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新的手帕来递给和纱,示意她擦一下身上的水:“为免你担心,我和你立下「束缚」吧。” 和纱没太理解「束缚」的意思,只隐约理解这是能预防反悔的东西。 她不想在夏油杰面前露怯,想着能拿回多少都是赚的,顺手把手帕接下来了。 这是同意条件的意思,不过和纱没用手帕,而是直接用魔力烘干了水分。 自她接过东西后,夏油就不再有意无意地挡住她的去路。 此时,被几条漆黑虫形纠缠的魔女已不再抵抗,逐渐趋于平静。 和纱看到夏油朝着魔女的方向伸出了手。 下一秒,原本被夹杂在黑虫中的魔女外形逐渐变得线条模糊,融化汇聚为一团多色掺杂的混合颜料。 这抹颜料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聚拢、凝实,最终化作一颗半透明的球体,被牢牢抓进了夏油杰的手中。 19、第 19 章 那枚魔女化成的圆球,在夏油杰手中莹莹地闪着光。 四周街灯还未亮起,在即将步入夜晚的暮色中,那枚球体是昏暗中唯一的亮色,有种谜样的吸引力。 和纱看着那个圆球,莫名有些移不开眼。 从村子那次后,她其实一直好奇夏油杰是怎么收服那些「式神」的。 是像传说中的阴阳师那样、画阵法订立契约?还是说更接近马戏团驯兽那样,使用更暴力的方法? 那些形容可怖、难以沟通的使魔,究竟为什么会听他指挥、为他所用,和纱常常会想到这件事。 现在有了机会,她当然想一探究竟。 夏油杰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但没有丝毫避讳的举动,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坦诚。 他对和纱笑笑,稍微向旁侧了侧身,将那枚球体吞下去了。 栖川和纱看着夏油杰吃掉了那个东西。 尽管眼睛一眨不眨,但直到夏油杰放下手,和纱心里仍充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种东西、……那样的东西,真的可以整个生吞掉吗……? 夏油杰身材高大,骨架也宽。他单手握住的那个球体,栖川和纱或许要两只手才能捧起来。 在将这么大的圆球一口吞下去时,尽管含蓄地用袍袖做了遮掩,和纱还是捕捉到了那东西在他喉咙里撑起形状的瞬间,让她联想到生吞下整只蛋的蛇。 那个瞬间,让和纱觉得夏油杰有点可怕。 这并非在社会价值、或是个人实力层面,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生物基因上的东西。 站在朦胧的夜色里,四周有暮蝉微弱的叫声。仿佛置身在异空间一样,某些心中的情绪变得格外不容忽视起来。 和纱看得有些入迷了。 她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也或许那不是恐惧、更类似于某种情绪上的激烈刺激? 就像人在高处时会控制不住有跳下去的冲动一样,那一瞬间的惊惧让她感到了一点模糊的危险,但也同时带来了兴奋与好奇。 她短暂遗忘了待人接物的礼貌、忘记了刚刚还堆叠在心头的烦恼,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男人的脖颈,有点着迷似的看着那截自黑白僧衣领口延伸出的部位。 她看得太专注,于是轻易发现了对方的颈动脉正在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好像也听到了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的声音。 生命的声音。 和纱不确定自己是产生了幻听,还是真的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 因为她跟夏油杰靠得实在太近了,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夏油杰俯下身,亲昵地凑近她耳语,声音很低很轻: “看得很出神呢,你很在意这个吗?” 和纱抬头看他,他也目不转睛地与和纱对视。 这已经远超出了社交安全距离,照理说她该迅速退开的。然而这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和纱没对两人的姿势感觉到异样。 于是那双平时总隐藏在微笑之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在了她的眼中。 和纱第一次发现他的眼型很漂亮,线条像工笔勾勒出来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莫名很吸引人。 这双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苦恼,声音却又柔和得不可思议: “要怎么办?你想摸一摸来确认吗?” “……” 和纱已经完全遗忘了文明社会的礼仪,内心想法诚实地反应在她的身体上。 她盯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确实很想摸,然而本能又叫她感到警惕,身子甚至微微向后退了下。 对面的人微微笑起来,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再次俯下身来,一只手撩起他的那头长发握住,另一只手则在前面挡住了那只手垂荡下来的袖子。 这个动作并不自然,看上去挺费力。因而他就像双手被缚住了似的,是一副完全无害的姿态。 “来吧,乖孩子,”他的眼睛对和纱招手,温柔地安慰她,就像父母鼓励孩子去触碰某种美丽危险的动物:“过来吧,不要害怕。” “……” 和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又回到了夏油杰面前。 这次两个人站得更近了,像交颈拥抱。夏油杰微低着头看和纱,嘴角含笑,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像张深色的网。 和纱看了夏油杰一眼,注意力又马上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试探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然后马上抬头去观察夏油杰的反应。 后者仍然保持着引颈就戮似的姿势,看着她的目光温和而包含鼓励。和纱于是受到了一点鼓舞,将指腹也贴了上去。 她的四指横着,慢慢抚过那一小片皮肤。 她没在脖颈上摸到什么太柔软的部分,只在温热的皮肉下感觉到了骨骼,以及那一小块凸起的软骨。 除此之外,男人的脖颈像是覆盖着血肉的大理石,坚硬而平坦,那枚刚刚被吞下的魔女已经不知所踪了。 和纱觉得不可思议,她不由自主地来回抚摸那块叫喉结的软骨,总觉得东西会不会还被夏油杰含在喉咙里。 如果将耳朵覆上去听,还能听到魔女的叫声吗? 她轻轻用指腹来回磨蹭了一会儿,就感到那个地方微微颤动起来,夏油杰说:“好孩子,要轻一点……”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和纱觉得奇怪,抬头去看,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和纱有种被烫到了的感觉。 她条件反射地移开目光,这一下也让她彻底从刚才那种奇异的氛围中惊醒了。 意识到两人离得有多近之后,她慌乱地拉开距离,丢下一句「我走了」,连回应也顾不上听就匆匆离开。 走出一段路,和纱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想,这样算满□□换条件吗?他该不会以「你提前走了」为借口、什么也不还回来吧? 她有点后悔,回头去看。 夏油杰并没有追过来,他已经整理好了着装,就在原地对和纱挥手。他的长发披散着,背对着月亮看不清表情,周身在夜月下有一层朦胧的光辉,剪影像幅异性别的美人画。 有那么片刻,和纱犹豫要不要回去。 她刚往回走了一步,就骤然惊醒,弄不清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这次再不敢回头看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 身后,夏油杰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这样应该也算有了进展吧? 好像有点明白、对她要用什么方法比较合适了。 夏油杰伸出手,在自己脖颈的位置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刚才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在绰绰灯影下露出微笑。 * 在夏油杰看来,双方关系已经有了破冰。 之后只要循序渐进、继续展现友善的一面、增进彼此了解,相信栖川和纱与她的朋友们,迟早会成为这边的同伴。 栖川和纱控制的两个社团加起来,有近40人。这个数量已经超过东京、京都两所高专目前在校生的人数总和。 而且全都是可用战力,连初一年级的学生都不需要额外训练。 可以说,只要将栖川和纱拉拢过来,他的胜算会上升一大截。为了这个结果,无论付出什么都是能够接受的……更何况,他并不反感栖川和纱,甚至有点微妙地对她感兴趣。 因而,当次日栖川家的老夫人私下找到他,遮遮掩掩说觉得家里有东西、希望他能过去看看时,夏油杰欣然同意。 先不说有栖川和纱在、她会放任咒灵在家里横行的概率有多低。 就算是真有咒灵需要袚除,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夏油杰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好加一加自己的印象分。 栖川和纱对家人的容忍度似乎很高。 除了这个愚昧傲慢的外祖母,她母亲栖川华子年初在帝国酒店闹的那一出、几乎成了圈子里的笑话。 然而栖川和纱不止不生气,回家后还帮母亲收拾搬走的行李、到现在仍在帮忙打理那边的琐事。连对过继来的弟弟都关爱有加…… 想到这里,夏油杰甚至都要对她升起一种怜爱之情。 多可怜啊,猴子们用虚假的「亲情」蒙蔽利用她,且不知感恩,她总是被压榨、被索取。 但没关系。 既然自己现在来了,就会一点点帮助她看清猴子们的真面目、斩断那些总是牵绊她的肮脏连接。 不过现在来说,她仍是比较信任这些愚蠢的猴子,那么他也先跟着做做戏好了。 夏油杰轻蔑的视线自面前老妇人的身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他随着栖川家的老夫人进入客厅。 入目所及装潢典雅,打扫得很干净,想来平时不住的时候也有人来定期管理。只是莫名显得冷清,除了佣人来上茶外,再没见到其他人。 栖川老夫人显得有些紧张。等上茶的人一走,她就压低声音问:“依您看,拙宅是不是有那些……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呵,猴子。 夏油杰故意缓缓打量着周围的空间,等对面取出手帕来擦汗,慌得几乎坐不住,才复又用亲切的语气,诚恳道:“在我看来,目前是没有问题的……恕我冒昧,府上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倒是没撒谎。 栖川家双重意义上的干干净净,连一只最低级的蝇头都看不到。 夏油杰料到了。 这是栖川和纱的一贯作风。她似乎就是喜欢把周围「打扫」干净,在东京时也是如此。 某次拜访,夏油进门前还看到女佣身上有即将凝成实质的诅咒,几个小时后他被逐出门时、那女佣身上就已经干干净净,神色轻松了。 多年来她应该一直是这么做的。 夏油杰在调查她时,也找了在栖川家工作过的人。 受雇于栖川家的帮佣等人,离职率非常低,差不多都是在栖川家做了五年以上。 据那些因个人问题不得不离职的人说,在栖川家工作时总觉得心情畅快、连带着气色都好。 而且几乎人人都提到那家的大小姐为人和善,很会开解人,和她聊几句后,感觉走路都轻快了。 这是当然,因为这位大小姐也在默默服务你们啊。 听着那些叙述时,夏油杰心里冷笑,搞不明白那种微弱的愤怒感究竟从何而来。 那名目前供职于别处的男司机走时,他没理会对方背上盘踞的诅咒。 等那咒灵再长大点,变得更强、更压迫人的性命,对方求到他这里来时再吸收吧,到时候这猴子也会对他千恩万谢,从此成为忠诚信徒。 那种独自咽下一切,忍受疲惫奔波恐惧、甚至付出同伴与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保护一群猴子、维护猴子幸福生活之类的事、…他才不会做。 他再也不做了。 20、第 20 章 这世上,每时每分都有人在诅咒他人,诞生的咒灵不知凡几。 袚除的太多,有时在人群中看到过于弱小的咒灵,夏油杰偶尔也会懒得收服。 但就栖川和纱来说,她大概是不会允许自己生活范围内存在咒灵的。 起初栖川家的老夫人找来,夏油杰还以为是昨天破冰有了效果,栖川和纱以此为借口、想与他私下见面。 之所以二话不说就过来,也有很大成分是因为这个。 然而现在没发现咒灵不说,栖川和纱也没出现……难道叫他过来不是她的意思? 夏油杰思忖,态度上仍是满面春风,用温和而鼓励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老妇人。 这种时候,他的态度显然很容易叫人产生信赖。 面容冷肃点老妇人表情逐渐松动,最后低声道:“其实、……是我的孙子孙女,他们在这里住的似乎都有些不安。往年从没有过这种情况……” 栖川理方受到惊吓离开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夏油杰也有所耳闻。 听这话的意思,难道栖川和纱也「受到惊吓」了?什么东西能吓到她? 夏油杰心中略有疑惑,问:“令孙的事我之前听说过,和纱小姐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了吗?” “是的,”栖川老夫人满面愁容地点头,“那孩子也受到惊吓,今早回东京家里休养去了。” ……回家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夏油杰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时难以接受。 他再三追问,起初还怀疑栖川和纱是不是有别的急事、或者昨天因为泡水后吹风生病了。 他问,栖川老夫人就答,几乎知无不言。 所以很快,完整的事实就呈现在夏油杰面前: 栖川和纱并非感染风寒、也大概率不是有其他急事借口离开。 心思纤细的和纱小姐只是单纯受到惊吓,据说因为敏感不安而整晚哭泣,最后不得不回东京休养。 听完,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故事中那个对月伤怀、迎风落泪的人。 他再三确认描述的当事人是栖川和纱、而不是她的弟弟理方,得到确定回答后仍觉匪夷所思。 夏油杰略一沉吟,询问:“可以带我在贵府四下转转吗?” 栖川老夫人自然无有不从,亲自带夏油杰看了别墅的每个房间。 情况和夏油杰料想的差不多。 到处干干净净,没有灰尘,也没有咒灵。连最先声称家里「闹鬼」的栖川理方的卧室、也没有任何咒灵存在。 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栖川老夫人非常紧张。 这本该是件让人暖心的事,可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将亲生孙女的安危排在之后。 有没有咒灵作祟这种事,对夏油杰来说只是看一眼的功夫。打开门、看到卧室内部的瞬间就能得出答案。 就算真有一两只作祟,他的术式能直接收服等级差距大的咒灵——就是说,对身为特级的夏油杰而言、多数情况下就是一伸手的事。 然而栖川老夫人喋喋不休,顾虑无数。 夏油杰再三重复「令孙的房间没问题、不如去和纱小姐的卧室看看」,这个老妇仍不放心,说什么「未来家主的健康和安危至关重要」。 言下之意,是做不了家主的栖川和纱不重要了? 夏油杰心里本就不快,又见栖川老夫人一副恨不得他一寸寸地毯式检查这间卧室的架势。 哪怕夏油杰还在高专当学生的时候,都没人敢这样指使他。 已经说了没问题还不相信,跟变相质疑他的实力没什么两样,真是不知好歹。 夏油杰脸上笑意愈深,听完又一通啰嗦后,微笑道:“既然老夫人放心不下,那么我为令孙多做一重驱魔吧。” 说完,也不等栖川老夫人反应,直接举步走进卧室内,放了几只低级咒灵进去。 这间卧室还没大到夸张的程度,瞬间挤进好几只咒灵,诅咒密度已经远超世上绝大多数地方。即使是看不见咒灵的栖川老夫人,也隐约觉得阴冷之气扑面而来,照进房间的阳光都变暗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哆嗦:“夏、夏油大人,驱魔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您暂时可以放心了。”夏油杰微笑颔首,他走出卧室,像在自己家似的反手将门在栖川老夫人面前关上,“不过诅咒是流动的,日后可能还会有异……您不必担心,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就是。” 栖川老夫人看着紧闭的门,眼神发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那、那就麻烦您了……” “不必如此,我很乐意效劳。”夏油杰微微一笑,率先转身离开,“那么,和纱小姐的卧室在哪里,请带我过去。” “好的,和纱的房间在这边……” 栖川老夫人被他落在身后。夏油杰身高腿长,年老者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赶到他前面带路,几步下来很快气喘吁吁、额头出汗。 夏油杰恍如未觉似的,老夫人赶上来时还对人家微笑,温声劝老夫人不必着急、再怎么担心孙辈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栖川老夫人心里升起的那一点疑虑,也被他这春风拂面似的三言两语轻易打消了。 等到了栖川和纱的卧室,这次不用栖川老夫人催,夏油杰自己就先进去转了一圈,很快猜出了栖川和纱离开的原因。 栖川和纱几乎是连夜跑的。 因为夏油杰。 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昨天与夏油杰分开回家后,她晚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怎么会去摸男人的脖子呢? 那还不是亲友或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是明显有问题、自己也一直在警戒的夏油杰!抢她悲叹之种的夏油杰! 栖川和纱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回忆自己当时的想法和心路历程,越反思越觉得没道理、越想越觉得自己鬼迷心窍了。 难道说夏油杰也有什么精神类的邪招、而她已经中计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和纱心惊肉跳、背后发凉。 她左想右想觉得总之此地风水不好、自己绝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了。于是速备眼药水,天一亮就哭哭啼啼坐车回东京去了。 而夏油杰是如何推知这点的呢? 因为在栖川和纱的床头,挂着一副龙飞凤舞的书道作品,上面是一首川柳: 「厚かましい(也太无耻了) どこへ行ってもついてくる(怎么去哪他都在) 化物か(简直不是人)」 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确,说的是谁一目了然。 夏油杰:“……” 夏油杰:“看来和纱小姐确实碰上了什么。” 栖川老夫人一惊:“果然是这样吗!我就说那孩子平时很坚强的……夏油大人,这该怎么办好啊?” 夏油杰说:“无需忧虑,和纱小姐所遭遇的并非不幸,甚至是件好事。” “……好事?” “没错,”夏油杰点头肯定,还耐心举了个例子,“就像刀越磨越锋利一样,和纱小姐遇到的也正是属于她的考验,只要不再退缩、以坚定的心性忍耐过去,整个人都会脱胎换骨。” 栖川老夫人还是有些不相信:“是这样吗……?” “当然,请相信我,”夏油杰加重语气,“以后和纱小姐如果再碰到什么想要逃避,您作为家人、一定要支持她坚定面对。您也可以找我来商谈。” 他说得言辞凿凿,栖川老夫人忍不住信以为真:“好,我明白了,之后就按您说的做。” 夏油杰微笑点头:“那就好。” * 栖川和纱还不知道自己被阴了,她回到东京,只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回家高高兴兴放好行李,见理方不在,还有余裕关心一下。 出了夏油杰这一档事,和纱回来得比预计早,珠绪奈甚至还要几天后才从琉球启程。 对更早回来的理方而言,外祖母和两个姐姐都不在,又是暑假期间,快乐得简直要翻天了。 和纱听说理方从回来开始就天天往外跑,每次都带一堆漫画碟片游戏机出去。 和纱想了想,问:“有看到他学习吗?” “这个嘛……” 帮佣的两位阿姨面面相觑,彼此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明白了,不用回答了。”和纱笑笑,“那我一会儿出去一趟,顺便去百货买点礼物。” 阿姨点头去通知司机了。 栖川和纱收拾停当后,去百货买了点心和学习用品,路过书店时想了想,又挑了两本时兴的文库本小说,带着这些去了乙骨忧太的公寓。 ——理方会带着那些宝贝漫画碟片去哪里、和纱不用猜都知道。 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理方真的没有朋友。 她拎着礼物到乙骨忧太的公寓,敲门。 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后,乙骨忧太略显迟疑的声音透过对讲机:“这里是乙骨宅……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栖川和纱,”和纱自报家门,“突然上门拜访不好意思,请问栖川理方在这里吗?” 门内又是一阵急风骤雨。 以为姐姐要好几天才会回来、把暑假作业全都堆到死线前一字未动、抓住机会就赶快讴歌青春的初二学生,忽然发现家长提前回来了是种什么心情? 大概就跟门里面的理方一样,是恨不得从公寓四楼直接跳下去逃跑的心情吧,和纱促狭地想。 但再怎么走投无路,从四楼一跃而下也是不可能的。 两分钟后,对讲机内传来应答: “……和纱姐姐,我在这里……、” 门同时打开,出现在面前的是名穿白色短袖衬衫的少年。黑发,比和纱高很多,正稍低着头用一双孔雀蓝的瞳孔望着和纱。 他的目光略显游移,总是盯着和纱看一会儿就挪开,因此并未显出太强烈的压迫感,像偶尔遮住太阳的游云似的。 但和纱还是有被吓了一跳的感觉。 放假前她忙于考试跟各种杂务,假期又接着去研学,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来过了。 现在猛然一看,面前的人与冬天黯淡萎靡的状态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像棵在抽条的树似的。 “……乙骨同学、”和纱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21、第 21 章 像没料到她会说这件事一样,乙骨忧太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自己:“是、是吗,我不知道……非常明显吗?” 本来他的站姿就不是非常挺拔,这样一弓更明显了。 而且他低头看什么呀,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难道还能看出身高变没变吗? 尽管都是内向的性格,但乙骨或许是因为复杂的遭遇,有时显得更为怯懦。 “要站直身子呀,长得高又不是什么坏事……”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和纱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好长时间没见过了,再见面就会感觉比较明显。怎么样,乙骨同学看我有没有变化大的地方?” “诶?可是、我、……” 对方表情瞬间慌乱起来,想看和纱又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的目光总是游移,看和纱一下又很快挪开,估计连她今天穿的衣服什么颜色也不知道。 开放性问题在社交中等级不低,和纱最开始就没想过他会回答,只是说出来表示亲切、缓解紧张气氛罢了。 乙骨还在磕巴地组织语言时,她就已经笑笑,很自然地继续道:“对了,乙骨同学的学校组织健康检查了吗?身体情况还好?” 这是实话实说就能答上来的问题,乙骨忧太连忙说:“还没有,学校第二学期才组织健康检查、……九月份,才检查。我觉得还好,身体没有感觉不舒服。” 他还是紧张,说的太详细,苍白的脸颊有些轻微泛红。 “那就太好了,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和纱像为他开心似的笑着点头,“这样也能知道有没有长高。我觉得是一定有的,到时候乙骨同学记得发短信给我哦?” “好的、……” 栖川和纱信手拈来地转换话题,乙骨被一句句推着走,却没感受到窘迫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包容感。 他望着斜前方地面上栖川和纱的影子,想,栖川同学、真的又亲切又温柔…… 无论什么都可以,好想和这样的栖川同学多说几句话。 升入高中后,随着生活环境改善,乙骨忧太渐渐不像原来那样阴沉。 虽然还是没交到朋友,分小组总是被剩下,但没了针对欺凌,偶尔同学打招呼,他也能回应一声。 可面对栖川同学的时候,比以前还要讲不出话来。 吞吞吐吐磕磕绊绊,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感觉情绪与话语都变成杂乱的线纠缠成一团,塞满了身体,越着急越捡不出最开始的线头。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栖川同学是自己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不管他的话语多零散、回答得多不像样,她都会温柔地倾听,然后笑着回应。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栖川同学很遥远、在她面前总是感到紧张呢? 好想被她多注视一会儿,再和她多说说话…起码、起码将感激之情、…… 这样想着,乙骨努力组织起滚落的话语,鼓足勇气开口: “那个、——” “理方,躲在别人身后也太没礼貌了。” 他发出的微弱声音被打断了。 抬起头发现,栖川和纱已经没在微笑地注视他,而是敛起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屋内。 “乙骨同学可不是你的盾牌,这样太失礼了。” 她的声音有些熟悉的严厉,和月光原珠绪奈类似,却又不太像。 在她这样说了之后,栖川理方才慢腾腾从乙骨身后出来,声音很低地道歉: “和纱姐,对不起……” 栖川和纱没打算追究,只是说:“以后不能这样了。” “谢谢和纱姐、”栖川理方一下松口气,到门口改以她作为「掩体」,四下张望着小声问:“珠绪奈姐姐没来吧?她回来了吗?” “没有,她还要过几天。” 栖川和纱回答完,又告诉他要尽快把作业做完、离开学没有几天了。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乙骨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只落在理方半拉着和纱的手上。 那是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接触,栖川理方的手只是虚虚地半拉着和纱的手腕,两个人都不在意,可能连这点肢体接触的存在都没有意识到,可就是显出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亲密无间来。 因为理方是栖川同学的弟弟,他们是家人。 乙骨忧太看着和纱被牵住的手腕想。 父母对妹妹说话也是那样的,不会小心翼翼,也不会特地注意礼貌,甚至还偶有斥责,可那就是全天下最亲密的证明。 他们不会对外人那样。 就像对他的时候,父母总是能不见面就不见。即使不得不对话,语气客客气气的。 …… 乙骨走神了不知多长时间。等意识回笼时,只剩栖川和纱还在,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栖川和纱问:“……乙骨同学,你还好吗?” 他慌乱地点头道歉:“对不起、我……” 栖川和纱笑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你在门口站了这么久……理方回去补作业了,他说要坐电车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乙骨不太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只揣测着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说出来: “附近有车站,我平时上下学会坐,理方也坐过,我想应该……没问题?” 栖川和纱点点头:“这样啊。”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对乙骨忧太当面走神的事,她也没有再提,一如往常地包容温柔。但乙骨感到了一种轻微的失落感,像尝到橘子皮的汁水,隐约有些酸涩。 他不知道原因,只能让自己忽视了这种感觉。 两个人进入房间。 乙骨租住的是间1dk,平时从玄关进去就能透过玻璃推拉门看到阳台,白天光照很好,此刻进去却一片昏暗。窗帘把推拉门遮了个严严实实,加上没开灯,客厅里除了电视屏幕的微弱光线外,就只有空调制冷发出的嗡鸣。 再乱一点,这就很像不受人待见的宅房间,多数人进来会先皱眉。 栖川和纱倒没皱眉,她看看电视上打到一半的电子游戏,说: “白天的话,还是让太阳照进来比较好。你也不要什么都听理方的,你才是哥哥啊。” 窗帘确实是栖川理方拉的,他喜欢这样,每次来玩一定拉窗帘。 月光原只要看到就会训斥理方,栖川和纱不怎么过来,这还是第一次撞上。 她前半句话说得客气委婉,和对理方的态度不太一样。 可听到后半句的「哥哥」时,尽管知道这也是客气的说法,乙骨心里仍莫名地有些雀跃。 他两步过去把窗帘拉开,不好意思地对和纱摸头笑笑,眼睛亮亮的。 栖川和纱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情绪高涨,但见他高兴,也颇受感染地回以微笑。 夏日的阳光从窗里透进来,一时间到处都亮堂堂的。 两人是同级生,同龄异性私下相处很容易尴尬。 栖川和纱待人处事要成熟点,她几乎没给那种微妙氛围发酵的机会。乙骨拉开窗帘后,她就自然地提起别的事情,问他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乙骨忧太的成绩一般,不过作风老实,碰到难题不会立刻去翻答案,坏处是做不出题就会走神。 他去给栖川和纱拿习题册时才想起来,桌上还有用橡皮屑捏的一个小雪人。 因为是在白纸上擦出来的橡皮屑,所以还带有橡皮本身的淡黄色,揉在一起的两个球堆叠,圆滚滚地立在桌上,很难让人不注意。 乙骨有些脸热,想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栖川和纱从后面看见了,或许也感受到了他的尴尬。她非常自然地走过去,用指尖戳了戳。 小雪人晃了两下,憨态可掬。 “乙骨同学手很巧呢,”栖川和纱停手笑笑说,“以前我也上过泥塑课,总是手忙脚乱。乙骨同学就不一样,是有专门学过吗?” 乙骨忧太低下头:“……没有。” 他就是随手捏的。而且乙骨再次认真端详了那个「雪人」,确定哪怕以制作组的角度看,它也是粗糙简陋的。 在这一刻,他望着栖川和纱温和的笑容,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距离感。 ……这也是当然的。 毕竟自己与栖川同学非亲非故,她能这样亲切地关照到自己的感受,已经很好了,再想下去就太过贪心。 可是……他果然还是想和栖川同学要好起来、成为真正的朋友。 但具体要怎么做,乙骨一筹莫展。 由于里香的存在,他已经好多年没主动与人交往过了。记忆中最近一次跟人拉近关系、还是小时候和里香交朋友。 可那也不完全是他主动,里香也很积极地向他释放了善意。 该怎么做? 难道真的要像月光原同学说的那样,哭、哭一下……? 他心底还慌张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栖川和纱象征性地坐了坐,就已经提出了告辞。 乙骨想不到该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临走时,她将礼物都留下了。 给里香的点心,和给他的文具套装、两本包了书皮的文库本。后者乙骨略有耳闻,是当下正流行的热门小说。 乙骨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栖川和纱买来送他,于是作业也不做,拿了一本到书桌前翻开。 那大概是本科幻小说,翻到那一页的插画上,主人公与同伴在飞船上凝望着远处星体,配文是: ——「明明阳光那么温暖、但太阳实际上却离我们如此遥远」 ——「别说胡话、人又没法在太阳上生存」 * 接下来的数日,栖川和纱再没来过。 倒是理方,过了几天写完作业后,又开始到乙骨忧太这里打游戏看特摄。 乙骨忧太犹豫过后,最终还是小心地问他:“那个、栖川同学最近在做什么呢?” 理方问:“怎么了忧太哥,你找和纱姐姐有事情吗?” 乙骨忧太说:“我在作业上碰到一点难题……” 他没怎么撒过谎,显得很心虚。但理方看特摄正入迷,头也不转地回答他:“要问和纱姐吗?她大概没空。不然你出点钱找别人写吧,我认识几个可靠的,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见理方真要拿手机,乙骨慌忙拒绝:“不用了!我还是想自己做。” “这样啊,”理方完全没察觉异样,把手机又放回去,“和纱姐除了社团外还是学生会成员,事情挺多的。我在家都不太能碰到她……不然等过两天我姐姐来了,你问珠绪奈姐姐吧。” 乙骨忧太本意不是为学习,理方这么说,他只是点点头应下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珠绪奈真的来了。 看到她的瞬间,乙骨还没想好这个谎要怎么圆,就听到珠绪奈问: “乙骨同学……你想不想跟和纱结婚?” 22、第 22 章 「结婚」这个词离正常高中生的生活很远。 所以当珠绪奈说完,乙骨忧太愣了足足好几分钟。 珠绪奈就站在门口耐心等着。 这点上她跟和纱一模一样,在半开放走廊上顶着外部的强烈光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乙骨,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乙骨才完全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确认珠绪奈不是在开玩笑。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边摆手边往后退,因为没看路,最后被玄关的台阶绊倒,向后重重坐在地上。 客厅立刻传来理方的声音: “忧太哥?没事吧?!” 理方赶到玄关查看情况,结果发现自己恐惧的姐姐正站在门口,顿时勇气消失地后退半步。 珠绪奈这会儿没时间理会他,言简意赅:“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家去。” 理方如获大赦,抓起外套和鞋子夺门而出。 他前脚离开,后脚珠绪奈就进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下一秒,昏暗室内的森冷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墙壁被阴影吞没。在泛着寒光的利爪伸出来前,她说:“里香,你和乙骨同学一起嫁给和纱吧。” “……?” “结婚、……和忧太、结婚……” 此言一出,只有作为咒灵的里香单纯理解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高兴地重复词句,身为正常人的乙骨忧太睁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月光原同学、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乙骨忧太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个荒谬的梦。 然而,珠绪奈还真是经过缜密思考后才找上门来的。 她前段时间回家也是相亲,碰巧知道了和纱的事。 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给她找的人选主要看男方个人的才貌品行,家境如何并不重要。而栖川家则是另一个极端。 简单说,栖川家考虑的全是神官、僧侣一类。 日本的寺庙是土地私有制,有些寺所拥有的土地连山连海、代代相传,富裕得不得了。 而且他们还负责葬礼业务、出售墓地,每样都是暴利不说,宗教法人在税收上还有优惠政策。就像栖川财团要缴纳高昂的企业税,而身为宗教法人的盘星教就没这个顾虑。 种种累积下来,一些寺庙的现金流充足得可怕。社会地位高、资金充足的庙二代也就成了抢手的联姻对象, 名门千金嫁进寺庙早都不是新鲜事了。前几年皇室的典子公主就嫁给了出云大社的继承人,双方年龄差了15岁。 这也不奇怪。因为继承人总共就那些,挑选余地很小。栖川老夫人物色的某位高级神官甚至比和纱大了16岁,是她年纪的两倍了。 起初,珠绪奈也觉得离真正结婚还远,不用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好像忽略了什么似的。 直到某天和纱抱怨,说夏油杰阴魂不散时,珠绪奈终于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夏油杰。 她把这个人忘了。 不是二代而是一代,拥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富,年轻俊美且会骗人。要是他有心,订个婚简直是信手拈来的事。 虽说暂时还没这个苗头,但夏油杰不像常人那样好打发,又有转移栖川家财产的事在先,真沾上了绝对是个大麻烦。 珠绪奈越想越觉得隐患很大,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推个自己人上去,把这个丈夫的位置给占上。 乙骨忧太就非常合适。 因为里香的存在,无论是就业还是婚姻,他都会有很多不便。但如果入赘栖川家,所有问题就都被解决了。 只要在栖川财团工作,公司绝对会为他创造最便利的条件。或者他只是支持和纱的梦想、不出来自己工作,珠绪奈觉得也非常合适。 同时,栖川和纱是魔法少女,面对里香有基本的自保能力,照她的性格,婚后一定会帮忙照顾里香。 而且乙骨忧太只是上去占个位置,与和纱本质上是朋友、或者说合作关系。他要跟里香还是谁过日子都随便,只要对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连里香的感情都不会伤害。 这不光是双赢,甚至是三赢。 所以珠绪奈刚回东京就马不停蹄地上门拜访,希望能征得乙骨忧太的同意。 抛开在高中就要准备结婚的冲击事实,珠绪奈的分析的确很在理。 乙骨还没考虑过那么远的将来,被她这么一描述,觉得好像确实很不错,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这样真的好吗,”他抓着自己的手臂,犹豫不决地抬头又低头,“我与栖川同学、……毕竟是结、毕竟是这种事情……” 他甚至不好意思把那个词说出来。 珠绪奈安抚他的情绪:“只是做花婿候补,也未必会真走到结婚那一步。你参加过修学旅行吗?道理就和坐巴士车是一样的。” “…诶?” 乙骨不明白这个比喻是怎么出来的。 “坐巴士时,大家都希望好朋友坐在自己旁边。可只要朋友没来、座位空着,就有被其他人占去的风险,”珠绪奈说,“所以需要你暂时把位置占了,甚至都不需要坐下,你只要站在旁边、告诉别人这个位置是有人要坐的就好……乙骨同学,你会帮这个忙的吧?” 乙骨忧太:“我、……” 见他犹豫不决,珠绪奈接着说:“乙骨同学,你应该也不希望和纱跟比她大20岁的老头订婚吧?你会帮忙的,对不对?” “我、”乙骨最终被说动了,他艰难地点头:“我知道了……” “哎呀,真好!”珠绪奈笑逐颜开,她立刻取出两份随身携带的文件递给乙骨,“这个人可能会是你的主要竞争对手,你先看看他的资料。至于怎么跟和纱拉近距离、赢得她的好感,我之后教你。” 乙骨忧太不知所措地拿着那两份资料,觉得跟之前说的好像不一样。 他小声说:“为什么还要需要赢得栖川同学的好感?” 珠绪奈示意他看资料,指着上面贴的两张照片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是说外貌上。” 乙骨仔细端详两份资料上的照片,发现两张照片好像是同一个人,都是黑发的男性,眉眼狭长。 第一张像学生证件照,照片上能看到绀色学兰的领子,规规矩矩扣到最顶端,扎丸子头的少年对镜头露出微笑,神色温柔。 相比之下,第二张照片要成熟不少。 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已经是青年,黑发留长半披半扎,穿着一身袈裟站在某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这次不再是正面镜头,更像偷拍。从斜下方的角度摄像,光线晦暗,只看见青年半张侧脸。他拢着袈裟袖子,脸上仍然带着柔和的笑意,但不知是不是像素模糊,这张照片的氛围很诡谲,乙骨感觉到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危险。 单就外貌而言,这个名叫夏油杰的人确实是个美青年。 乙骨忧太这么如实回答,珠绪奈点点头,又问:“那么,如果他来诱惑和纱,你有信心赢过他吗?” “……诱、诱惑?” 乙骨忧太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想到什么,脸都红透了。 他刚接触正常人的世界没多久,目前还在轻度社交里打转,忽然间直面等级如此之高的男女情感问题,像原始人踏入科学研究院,头上都快冒出白色蒸汽了。 珠绪奈拧紧了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啊,这家伙帅得歪门邪道,还不怎么摆架子。和纱、和纱连有恋爱情节的广告都没看过,要是被骗了可怎么办啊……” ……广告? 不等乙骨忧太思考话里的内容,珠绪奈已经振作起来,郑重道: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和纱守住啊,我也会不遗余力帮助你的!” “好、!” 那是完全不容反驳的气势,乙骨忧太下意识就点头答应了。 珠绪奈之后又交代了不少细节、定好第二天可能会带着理方一起过来,然后留下一堆资料离开了。 在她走后,乙骨忧太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不喜欢孤独,渴望与人建立连接。 明明早上还在想返校后如何与同学打招呼、毕业前能交到一两个普通朋友就很满足了。 然而转眼间,他人生中的婚姻大事连同职业规划都有了着落,这让他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能帮上栖川同学吗? 真的能……和那样完美的栖川同学拉近距离吗? …… 那份关于夏油杰的资料,栖川和纱也收到了,不过要比乙骨忧太晚几天。 珠绪奈回东京时她不在,是回了京都本家准备盂兰盆节。 节日结束后又进行扫尾工作,等有机会拿出资料来看时,珠绪奈她们都要参加八月最后一次吹奏部选拔赛了。 这次赢了就能打进全国大赛,对仓促决定参赛的金樱真是奇迹般的好成绩了。 和纱赶在比赛前一天启程,想回去看吹奏部比赛。 没想到还没出京都,司机连人带车开进了魔女结界里。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车出了故障,司机受惊吓后也无法继续开车。 拖车公司拖走了车,急救车又把司机接走了。剩和纱一个人,决定自己坐电车回东京。 她在站点等公交车时,拿出资料来看,越看越觉得奇怪,实在忍不住给珠绪奈打了电话,问为什么写得模糊不清。 “「数年前从某所宗教学校肄业」,具体时间不清楚就算了,连哪所高中都没查到吗?” “没有哦,”珠绪奈说,“我也觉得奇怪,明明初中还能查到很多记录,到了高中连校名都查不到了。” 和纱皱着眉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他的父母也是在他上高中期间去世的,你觉得会不会有关系?” 夏油杰的人生经历未免太吊诡了。 高中以前还是个中规中矩的优等生,结果上了宗教学校不说,途中还肄业去做了邪教教祖。当时他大概就十七八岁,虽说这也算专业对口吧,但怎么看怎么奇怪。 和纱的目光在两张照片间游移,最终落在学生时代的夏油杰身上:“……确定两张照片都是他吗?该不会弄错了,其实是两个人吧?” 她实在想不出来、笑容那么温暖干净的人要怎样才会变成一个疯狂敛财的邪教头子。中间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真的都是他,”珠绪奈说,“我也反复确认过了,真难以置信,简直跟下海了一样,完全两模两样。” 和纱没听懂:“什么意思?” 珠绪奈意识到失言:“没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下海什么意思。” “……下海经商的意思,”珠绪奈说,生怕她继续问,赶快转移话题,“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也邀请了乙骨同学来看比赛,你们一起入场吧?” 和纱不想说她自己回去的事,也心虚,于是一口答应下来,两人心不在焉聊了几句就挂了。 两小时后,栖川和纱后悔了。 她在迷宫一样的京都站好不容易找到售票机,结果因为操作电子产品不熟练,不知道什么地方搞错了,吐出来的找零全是硬币。 大概她放入的纸钞面额也太大,硬币有一大堆,哗啦啦倾泻而出、到处乱滚。 和纱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这时候,她过于灵敏的听力准确捕捉到了一些咂舌和叹气的声音。 尴尬,就是非常尴尬。 和纱忍着窘迫要去捡硬币,又被排在她后面的大叔叫住,对方好心提醒她说:“小姐,你的车票还没拿。” “……谢谢,抱歉。” 和纱于是又回头去取车票。 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她花了一会儿分辨出票口是哪一个,也就没留意到身后不同寻常的躁动。 她取了车票,深吸口气,转头打算面对惨淡的现实,结果在看清身后的景象时,这口气彻底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穿着袈裟的夏油杰正在她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来。” 几小时前在照片上见过的那张脸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和纱伸出手。而在对方宽大的掌心里,正躺着数枚硬币。 23-30 第23章 吹奏篇(8 这会儿看见夏油杰,和纱一点应付的心力也没有了。 她不习惯出现在人流量大的场合,又会无意识强化感官。这回从上巴士开始连续折腾好几个小时,她的体力绰绰有余,精神上却已经应激了。 明知两人上一次见面很尴尬,和纱也没精力掩饰太平了。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略一点头说了句谢谢,打算拿回硬币就走。 然而,找出来的硬币真的太多。被夏油杰拿着的时候还不明显,轮到她时,一只手抓满了都还有一小半剩。 和纱不死心,换角度又抓了几次。但客观容量上的差距已经超出抓取技巧可改善的范围。 她像个拿糖果的贪心小孩似的,在夏油杰手里拿了好几次,指尖都在对方掌心留下抓痕了,还是就剩那么几枚拿不起来。 “……” 几次下来,和纱维持着拿硬币的姿势不动了。 这个举动颇有些放弃的意味,因为她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就是这么多硬币,哪怕她拿回来也没地方装。 她这次出行是临时起意,从本家出发时穿的是没口袋的和服,钱夹和手机都放在左手袖子里。 钱夹精巧漂亮,容积令人遗憾。这么多硬币是决计放不进去的。 可如果都放进左袖口…… 和纱想象了一下自己从夏油杰手里不断拿硬币、放进和服袖口的场景。 ……她是乞丐吗? 而且这么多金属沉甸甸的,谁知道走起路来会不会叮当响?那时候才更丢人。 意识到后面这一连串的困难,和纱的思考力已经到了极限,像尊雕塑似的僵住不动了。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时间就一直停在这一刻似的。 幸好他们已经不在售票机器前了,只要夏油杰也不动,就没人来催促。 夏油杰也确实一直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自去了盘星教以来,他这么好脾气的时候不多了,这会儿看着栖川和纱逃避现实一动不动,觉得还挺有意思。 不过他来又不是给她找难堪的,她吃软不吃硬,别把人逼急了。 夏油杰只观赏了一会儿她的窘态,随即取出条手帕来,把剩下她拿不了的硬币放进去,打成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谢谢。” 栖川和纱简短道谢,态度依旧冷淡,只是这次的反应慢了半拍。 夏油杰微笑不语,任和纱从他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等了一会后,换了另一个方向走。 虽然与栖川和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照她看指示牌的本事,估计也只会走到这个地方。 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在放宣传单的角落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个小包袱、并一小摞硬币。 果然是大小姐,连钱也一起不要了。 夏油杰笑笑,把手帕收回去,硬币也拿着了。 作为咒灵操使,他有的是办法装东西,别说几枚硬币了。 收好东西,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排等候椅里挑了个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他不知道栖川和纱具体买了什么票,但光凭经验他就能断定,栖川和纱绝对赶不上车。 夏油杰初中时就能熟练坐电车,后来在咒高做任务那两年,更是全国各地都跑遍了,什么偏僻线路都坐过,对各种换乘一清二楚。 以前的「巧遇」是人为制造,这回他是真的碰巧看见了栖川和纱,她进入京都站时神思恍惚,那副茫然神情让夏油杰忍不住停下观察了一会儿。 结果,他就看到对方从入口的自动扶梯上去,没几分钟就从另一头的扶梯下来了。 少女在入口大厅站了一会儿,踌躇后又踏上自动扶梯去了二楼。 ……该不会是不认得路吧? 这未免也太不谙世事了。 在夏油杰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笑出来了。 要是在车站里连路都找不到,买票时更不可能一下看懂密密麻麻的线路站点选择了。 夏油杰心中久违地冒出好奇来,为了印证答案,他跟了上去。 栖川和纱平时很敏锐,就算隔着几百米也能察觉到跟踪者的存在。 然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像只被丢进入堆里的雏鸟似的,显出一种可爱的谨慎,夏油杰几乎没怎么掩饰,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她都没发觉。 栖川和纱找自动售票机的路程可谓艰辛。 艰辛到有数次夏油杰想过去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自动售票机转个头就是。 不过依栖川和纱一贯的态度,这么干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夏油杰只能忍住了。 忍到后期,那感觉就像电玩高手旁观新手玩游戏,光开口指导已经不够了,恨不能亲自上阵代打。 而夏油杰别说代打了,连开口指导一下都不行,感受可谓煎熬。 幸好他擅长忍耐,真的一直忍到栖川和纱发现自动售票机为止。 说实话,看着栖川和纱终于排上队的那一刻,夏油杰在心底都跟着松了口气,莫名其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夏油杰没走,他预感后面可能还会有状况。 果不其然,也不知道她往售票机里塞了多少钱,找零时硬币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到这里,夏油杰实在忍不了了,上去帮忙解了围。 一半是看在同为咒术师的份上,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意识到,栖川和纱目前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缺乏生活常识版。 虽然她买了票,但夏油杰旁观了她买票全程。 多半是因为后面有人排队,她选择线路时动作异常迅速,夏油杰都怀疑她有没有看清字再选。 这么慌里慌张,多半会买最近一班车。 夏油杰完全不认为栖川和纱能在有限时间内找到站台。 果然,他静候了一会儿,栖川和纱的身影再次出现,对方的视线扫到坐在等候椅上的他时、明显一顿,而后像没看见似的快速移开。 这是又觉得丢面子了。 夏油杰禁不住想笑,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要是笑了,后面就没法进行了。 他强按下笑意,在栖川和纱无视他准备离开之际,起身叫住了她: “和纱小姐是要回东京吗?不介意的话,我们同行如何呢?” 栖川和纱:“……” 和纱很介意,非常介意。 在疲于奔命找站台的一刻钟里,她深刻反思了社会历史、过往人生,最后得出结论: 她之所以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全怪夏油杰。 这是有理论依据的。 说到底,她今天之所以会突发奇想来坐电车,就是因为夏油姐妹平时就是坐电车上下学的。 盘星教总部离港区很远,夏油家似乎没有接送孩子的传统,夏油姐妹都是自己坐电车通勤,这在金樱是绝对的另类。 暑期研学时有人旧事重提,私下用这事说姐妹两个不合群。 和纱听到制止了,那名后辈对她倒是没意见,但还是坚持认为姐妹两个不好,非常委屈地问和纱说「和纱前辈不是也没坐过电车吗」。 和纱确实没坐过。 尽管当时想办法糊弄过去了,这件事还是在她心底埋下了种子。 其结果就是,本该联系家里再派车来的节骨眼,她头脑发热,临时决定要一个人坐交通工具回东京。 这都怪夏油杰! 半天没找到站台的和纱精神非常疲惫,已经想放弃新干线、打出租回东京了。 但在听到夏油杰的邀请后,她犹豫了。 打出租回去,花钱事小,丢面子事大。这趟失败之旅要是传出去,下半年笑话都有素材了…… 和纱心底还没全然放弃,尽管她对夏油杰这个人还有顾虑,但如果只是一起坐电车,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而且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挺会买票的样子…… “……” 和纱没回答夏油杰的邀请,她只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并转身面对着他,作为一种无言的答复。 从礼节上讲,其实她该客客气气地说好,然后客套一下说点「那就有劳您了」之类的话。 但之前刚被他看过那样的窘况,这时客套话就莫名说不出口。 算了算了,和纱自暴自弃地想。 都已经出过那么多次状况,连人家脖子都摸过了,这时再说多少客气话估计也起不到疏离的效果了。 今天暂时不费心力演了。 …… 她默默表明了态度,夏油杰则纵容了这副高姿态,温和地笑笑:“那么请跟我来,我先去买票。” 和纱点头,拎着自己的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有个心理学名词叫「吊桥效应」,大意是共同经受高压环境的两人、容易对彼此产生类似好感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效应作祟,两人同行时,和纱慢慢觉得夏油杰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狡诈危险。 无论何时见到他,他总穿着褒衣广袖的袈裟。这种非日常的服饰强调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距离感。但到了京都,包括游客在内,穿传统服饰的人并不少,加上大量的人流,那种异样感就被冲淡不少。 夏油杰只是穿着五条袈裟穿梭于站内,神情仔细地为两人购票。他买票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乱选,而是一种娴熟。 在买过票后,他又带和纱去找站台。 那列车的停靠站台更加隐蔽偏僻,但他显得轻车熟路,好像对这个迷宫样车站的一切了如指掌似的。 在这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丝可靠。 这当然不是说和纱立刻就改观了的意思,她始终提防着夏油杰,担心对方会不会在哪里下绊子使坏。 然而直到两人坐上车,夏油杰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在前面引领着和纱找到位置落座,还提出要帮她拿点心盒。 和纱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是自己拿着风吕敷包的点心盒。但坐上车,她心里的确是松了口气的。 她不知道,夏油杰的坏已经使完了。 从京都去东京,交通方式大概有四种:新干线、巴士、飞机和电车。 和纱起初打算买的就是新干线直达东京的票,而夏油杰带她坐的却是电车。 像坐公交一样连续换乘普通列车,用这种方式从京都去东京,大概得换乘个七八次、通勤十小时左右吧。 列车开动,夏油杰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身旁少女的表情。 ……真的完全没发觉啊。 都有点觉得她可怜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吹奏篇(9 车厢内部是地铁式的,随着电车缓缓开动,涂成橘色的吊环拉手摇晃起来,对面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变换。 从高专离开后,夏油杰也有许久没坐过这种猴子的交通工具了。 他回忆了下上次坐电车是什么时候,思绪微一动起来,好像就回到了一个沉闷的夏天,胃部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恶心感。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 夏油杰拢着袈裟,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起来。 他这个笑容不止莫名其妙,还隐约让人胆寒。 栖川和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油杰回忆起了更多东西。他想起这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以前他也接触过一个的。 那是他还在高专做咒术师的时候,接到一个保护「星浆体」的任务。 身为星浆体的少女叫天内理子,也是读贵族女高,也像没怎么接触过外界一样,只是带她去海边玩一会儿就高兴得不行。 后来,他任务失败,天内理子死了。 尽管已经过去数年,夏油杰始终记得这件事。 他记得自己对天内说,「我们是最强的,无论理子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将守护你的未来」。 他也记得天内理子那时候哭了,说她想和朋友去各种地方、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下一秒,天内理子就在他面前被杀了。 夏油杰想起,那时的天内好像与栖川和纱是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她有没有坐过电车?还是说,如果她活下来就有机会体验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夏油杰这样想,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略显散漫的态度。 这些是过去很久的事没错,但也没过去那么久,怎么感觉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了呢? 仿佛葱郁花草倒映在水面上,蜻蜓点尾而过,那些看起来鲜活真切的画面一瞬就散掉了。 这一程结束,下一站再换乘时,夏油杰加钱选了高级车厢。 高级车厢是双层软座,内部也不再是电车式的横向长座,变成了长途巴士那样的双人并排座位。 夏油带着栖川和纱上了二楼,让她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能够看风景。他自己则左手敛起袖子,先取出两人的交通卡在座位顶部刷了,又把前面椅背上的桌板放下来,让栖川和纱有地方放她提的小包袱。 明明还穿着袈裟,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却行云流水。 和纱看看放下来的小桌板,犹豫了下,将包着唐草纹包袱布的点心盒搁上去了: “……谢谢。” 她的道谢仍然简短,但已经察觉不到敌意。 夏油杰笑笑:“没关系,出门在外就是要互相帮助。” 有了这一点交谈做基础,此后再开口说什么都更自然起来。 他们中间换乘时碰到了一辆黑船主题电车,车身几乎完全漆黑、只在中间有一条红线,样子与其他见过的电车截然不同。 见和纱一直盯着看,夏油杰就告诉她那是主题电车。 铁路公司为了吸引游客乘坐,会在某些线路推出各式各样的主题电车,车身与车厢内部装饰都会与主题契合。此外还有季节限定列车,像东北地区会在冬天推出「被炉电车」,内部的座位全是暖和的被炉。 除此之外,很多车站还会贩卖铁道便当,使用有当地特色的食材。 比如东京站就出售「东京便当」,使用东京老铺的食材,只在东京站能买到。 这些东西夏油杰了解不算太深,有真正爱好这些的铁道迷、甚至会特地购买电车画册和周边。而夏油只是高专时通勤时间太长,用这些打发时间罢了。 但对栖川和纱而言,他储备的电车知识已经算深不可测。 换乘第二次时,夏油杰其实已经歇了捉弄的心思。 他平时也很忙,这趟能拉近距离已是意外之喜,赚个人情赶快回东京就好。 然而,看她这么感兴趣,夏油最终还是在问过她的意见后按照原计划换乘,今晚在某个站点留宿,次日再坐直达回东京。 她明天是去看学校吹奏部的比赛,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最后一次换乘结束,两人出站,找了家旅店入住。 栖川和纱坚持要出两人的住宿费,入住登记簿也由她写。只是不知为何,她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等她写完,负责办理入住的妇人看过登记簿,再抬头看两人时就笑起来:“两位原来是新婚夫妇吗?” 夏油杰觉得奇怪,更诡异的是栖川和纱居然没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他上前瞥了眼登记簿,从中得到了答案。 和纱在登记簿上只写了夏油杰的全名,她自己则是空出姓氏一栏、只在「杰」的旁边登记了「和纱」二字。 她这样写,别人就会觉得她叫「夏油和纱」。 而夏油杰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比她大不了多少。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袈裟一个穿和服,难怪别人会误认成夫妻。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油杰略一思索,觉得对方要隐姓的可能性大点,又看看和纱不自然的样子,想,难道是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外宿了? 栖川这个姓氏不常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名的栖川百货。可是写假名不就行了? 夏油杰有些困惑,今天头次有些摸不清栖川和纱的想法。不过栖川和纱不说话,他也就没有出言反驳。 其结果就是,旅店完全把两人当成了夫妻,问也没问就只给开了一间房。 这个恶果出来时,夏油杰看到栖川和纱张嘴想说什么,但到这个地步,再怎么解释都会显得很奇怪,她最终没说话,默默去了开好的房间。 看这种前后矛盾的表现……登记名字时她该不会没反应过来吧? …… 和纱就是没反应过来。 她非常喜欢强化感官,让周围一切信息都在掌控中、发生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时间长了,这种偏好逐渐成了无意识的身体记忆。 在她平时生活的环境还好,一旦到了人流嘈杂的地方,她感官接收的信息就会过载,大脑只接收信息而不处理,反而会让反应变慢。 她今天换乘了起码五次,整个人已经钝了,甚至没想到写假姓的选项,犹豫着把姓氏空出来,在前台问出那句话后才猛然惊醒。 然而木已成舟,两个人最后被引进了同一间房。 庆幸的是价位摆在那里,房间面积足够大。 不幸的是,无论内部面积有多大,都改变不了只有一间房的事实。而且这是铺设榻榻米的和式房间,没有床,晚上要把被褥铺在榻榻米上睡,距离太自由了。 ……算了。 反正天已经黑了。只要沿着新干线铁轨的方向赶夜路,应该能在天亮前回到东京吧。 虽说凡事第一次尝试都免不了犯错,但像这样状况频出的也是少数。 和纱在心里叹口气,忽视升起的挫败感,当真考虑起如何确定新干线铁轨的问题了。 在她思考的间隙,夏油杰已经进入房间。他拉开壁橱检查放在里面的被褥,又用已有的工具开始准备泡茶。 他很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将茶壶茶杯端到桌上,笑着招呼和纱:“赶了一天路很累了吧?来,过来休息一下,喝杯茶吧。” 和纱:“…… ” 这人竟然还是居家型的吗? 和纱也会茶道,但那跟熟练招呼客人喝茶完全是两码事。 这家伙不是盘星教教祖吗?难道盘星教是凭着一些宾至如归的服务理念来赢得信徒的? 和纱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过去坐下取了杯茶,又将随身携带一天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拆开了鸭头绿的包袱布。 里面是只漆木食盒,打开后,内部是三瓣切开的橙子。除了橘皮的清香外,另有一股香甜的味道,仔细看会发现「橙肉」有些融化了。 这种点心叫夏柑糖,用柑橘果肉做成果冻后,再灌回橘皮里,是京都一家点心铺的夏季限定。 “我是想作为伴手礼带回去的,现在快要过赏味期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尝一尝。” 和纱把一瓣装碟送过去,夏油杰尝了尝,味道意外还不错。 不会太甜,冰冰凉凉带有水果的香气,在夏天确实会受欢迎。 这点心做的很小巧,夏油杰吃了一碟,和纱又推给他第二碟,他也给面子吃了。 但等和纱第三次送碟子过来时,他停下没再用,摆手道:“这样就可以了,自己不尝尝吗?” 和纱摇摇头:“我不喜欢吃点心。” 确切地说,她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偏好。 出门会去的料理亭就那几家,点心铺子也一样。 一些老店会以百年不变的味道为卖点,根据时令选择食材,加工时注重食物的原味,导致无论怎么变花样、吃起来都是一种感觉。 小时候尝到还会觉得高兴的点心,随着年龄增长也没了新鲜感,和纱甚至觉得吃东西有点浪费时间。 她没心情吃,夏油杰又谢绝了,她打算把剩下一碟处理掉。 她收点心的过程中,夏油杰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一切收拾停当,他忽然开口道:“这样白吃了你的点心,实在过意不去。不介意的话,让我也请和纱小姐吃点别的吧?” 和纱开口想拒绝,却看他从袖口取出一只手帕打的小包袱,笑笑说:“用这里面的钱,如何?” 小包袱里叮叮当当,装了不少硬币,赫然是数小时前和纱刚丢掉的。 和纱:“……” 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但也做不到欣然同意。 和纱默默站起来走到门口,脸色不好看,颇有被要挟的感觉。 夏油杰已经有点习惯她的脾气了,看她挂脸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为和纱拉开拉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天已经晚了,我们早去早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吹奏篇(1 两人到旅店时已是夜晚,现在再出门,空中布满晚星,不过倒是没有了白天的暑气,随处可见出来乘凉的人。 这里不像京都,日常穿传统服饰的人较少。 和纱能感觉到四周打量的目光,尽管都是善意的,但她还是有一些不适应的紧张。 所幸他们没在人多的地方走太久。 又穿过一段街区后,前面带路的夏油杰继续朝人迹罕至的地方走,很快周围就没什么人,只剩下路灯在夏夜散发着光亮。 眼看越走越偏,和纱不是没怀疑过夏油杰的用意。 其实出门前她就觉得奇怪,考虑到食品赏味期,很多点心店不会营业到很晚,一些老店通常下午三四点就售罄打烊,开始为第二天做准备了。真有什么点心铺是晚上九点多还开着的吗? 面对她提出的疑问,夏油杰并没确切回答,只是说还开着、说正巧也能给美美子她们带点伴手礼回去。 凭直觉,和纱认为他不会用姐妹俩做借口撒谎,半信半疑地跟了过来。 夏油杰确实没骗她,在又一次进入某条街道后,他示意和纱看那家仍在营业的铺子: “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和纱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家有些年头的……商铺? 那家店更像是过去的租书铺子,店门口支起的木板上摆满了商品。这样的木板左右各支了两大块,只在中间留下狭窄的一道供人进出。房顶上则挂着一只老式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摊子上的东西。 或许是夜间寂寥无人,这家店远看更显得灰扑扑的。 望着这幅光景,和纱一阵无言,她说:“……点心铺?” “点心铺。” 夏油杰肯定地回应她,率先朝那家店走去。 和纱犹犹豫豫地跟上,刚走到门口就惊呆了。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塑料包装,那些色彩鲜艳的塑料包装袋层叠躺在木板上,上面印刷的各色加粗字体和卡通图案、让人感觉夜晚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是点心店吗? 点心店不该是在木质展览柜里摆着展示用的点心,柜内调整过温度和光线,透过玻璃向客人展示,如果有意购买再进行包装……这里哪有点心? 她还在茫然观察环境的时候,夏油杰已经走过两块木板间狭窄的通道,进入了店里。 他穿的五条袈裟衣宽袖阔,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在不扫到任何一袋东西的情况下进入店里的。 进去后见和纱没跟进来,他又特地转头来看情况。 他长得高,在店门口伸手撩开幌子、半歪着头对和纱笑笑,招呼她:“和纱,进来呀。” 或许是灯光夜色的衬托,他这一刻显得温柔得不可思议。 和纱有片刻恍神,甚至忘了在心里计较他不加敬语的事,身体先思绪一步跟了上去。 店内倒不像外面那么拥挤,但货架上仍是摆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商品,全是和纱不认识的。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脾气很好,说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来,让他们在店内先看,可以等他们一会儿再关店。 夏油杰温和地笑笑,没说话,甚至没看店主一眼。 这该是很无礼的举动,可他身上的气质太温雅、那种笑容也太具有迷惑性,任谁来都只会觉得他已经礼貌做了回应。 店主也不例外,他乐呵呵笑着让两人慢慢看,自己去收拾外面的摊子了。 夏油杰的这种笑,店主不清楚,和纱可太清楚了。 年初她刚开始跟夏油杰打交道时,几乎每次他这么笑完、珠绪奈就会用心灵传话给她打小报告,复述一长串夏油杰内心对「猴子」的讥讽之语。 和纱相信那不是珠绪奈编的,因为她们俩谁都想不出那样兼具创意和攻击性的话。 ……他该不会又在心里骂猴子了吧? 只是作为店主在提供营业服务,究竟哪里值得刻薄了? 和纱心头又浮上这种熟悉的困惑。 但还来不及细想,青年已经将目光转向她,笑着招手:“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板药片似的东西,灯光昏黄的小店内,银色铝箔纸随着他的动作在光下闪闪发亮。 “……” 和纱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天真烂漫。 她停顿了一下,走过去了。 尽管她非常不认同、甚至是反感夏油杰对待很多人的态度。但他在面对自己时却保持着礼貌,和纱就算再看不过去,也没立场去指责他的为人处事,只能尽量少接触。 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减少接触有点困难。 不管他要展示什么,看过之后就找借口尽快离开吧。 和纱在心里这样打定了主意。 “选一个吧。” 她过去后,夏油杰就将那一板药片似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单就外观而言,要不是泡罩里面的颗粒五彩缤纷、这东西看上去就像常见的板装药物。和纱仔细观察了下,发现正面每粒泡罩下面都印有一个词,大概是「学习」、「健康」、「恋爱」…之类的词。 虽然都是常见词汇,但印在这种地方总觉得莫名其妙。 和纱抬头问:“这是什么?” 对方笑吟吟地回答:“占卜巧克力糖,选择一样你关心的事情,然后把糖果按出来,像这样、……” 他选择了下面印有「健康」的泡罩,一粒裹着天蓝色素的巧克力糖掉出来。夏油杰用手接住,然后向和纱展示被按破的铝箔纸内部,上面是一个小小的「X」。 和纱大概懂了。 将占卜结果印刷在铝箔纸内部,这样虽然泡罩是透明的,但在装有糖果的情况下,从正面看有糖果遮挡、只有按出糖来才能看到印在里面的占卜结果。 还挺有趣的。 她被引起了一点好奇,凑过去看看那个红色的小叉号,又问夏油杰:“这个符号代表什么意思?” “占卜巧克力的占卜结果分四档,符号分别是同心圆、圆、三角形和叉,”对方笑眯眯地说,“然后,我这个就是最后一档,嗯。” 和纱:“……” 那不就等于抽签抽到大凶吗,真亏他笑得出来。 而且最后那档在说明书上印一下就好了,居然还真的在产品里印出来,明明只是小零食而已,也太严格了吧? 和纱原本也想试试的,看到这个结果,不免有些犹豫。 “不来吗?”夏油杰看了眼和纱,“那么我就再抽一个好了。” 他说着又按了下方印有「未来」一词的泡罩,橙色巧克力糖滚出来,他再次检查铝箔纸内部,这次和纱也凑过去了,心里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有些皱的铝箔纸被小心拉开,上面赫然又是一个红叉。 和纱:“……” 她忍不住看了眼健康糟糕前途堪忧的青年,对方表现得倒是接受良好,只是摸着下巴显得有些苦恼。 “看来近期运势不太妙呢。”他说。 和纱:“……” 你还真信啊。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吹奏篇(1 不过有夏油杰的例子在先,和纱的顾虑倒是打消了一些。 要不然试一下?顶多她也解出一个「大凶」来。 再说了,说不定这是打着占卜的幌子、其实里面印的全是红叉的整蛊道具。 和纱心念一动,夏油杰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会意地将那板已经按出两枚的巧克力糖递过来。 和纱按了最中间的那枚,金黄色的巧克力滚出来之后,她才看清下面印刷的词是愿望。 夏油杰帮她展开后面的铝箔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圆。 还不算太糟。 和纱松了口气,把那颗金黄色的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说实话,味道非常一般。太甜,口感也很粗糙,吃起来不太像巧克力,更像是小糖丸。不过50日元能买18颗,也没人是抱着品鉴巧克力香气之类的想法来吃的吧。 和纱吃糖的次数不多,这会儿悄悄用舌尖把糖在嘴里拨来拨去,看着夏油杰从货架上又拿下来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开始觉得有点好玩了。 这次拿下来的是纸盒装的糖,特殊之处在于,纸盒的外包装做成了相机的样子,只要按动「快门」,糖就会从出口掉出来一颗。 里面的糖同样是什么颜色都有,像商店街举办的抽奖活动一样,不同的颜色也有不同含义,同样能用于占卜。 和纱跟夏油杰各自按了一颗,都是白色。 像这样的相机糖,一盒只要70日元。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20日元一小罐的「摩洛哥酸奶」、像口琴一样含在嘴里能吹出声音的口哨糖、包装里附赠恐怖故事的口香糖、泡进水里口感就像啤酒的生啤酒速溶…… 林林种种,大多数价格都在50日元以内,就算贵的也不会超过100日元,便宜得不可思议。 和纱逐渐反应过来,知道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粗点心店。 过去这种店很多,出售各种廉价零食,非常受欢迎,但后来随着便利店的兴起,粗点心店逐渐没落,已经不太常见了。 和纱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花样。 游览一圈后她再看这家灰扑扑的店,只觉得到处都闪耀着藏宝地般的光辉。 她对这里感兴趣,但碍于夏油杰在场,有些放不开。 夏油杰知道她的这种心理,不必她说什么,就将店铺里有意思的东西一一介绍了。 和纱猜,他小时候来粗点心店的频率应该不低,对店里的很多东西都了如指掌。 除了零食之外,这里还出售一些小玩具,比如简易陀螺、绘有图案的纸板之类。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扁扁的椭圆片,中间的两道凹痕涂有不同颜色的涂料。 这种玩具叫「弹石」,是用玻璃制的,每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小巧精致,一大包装在一起简直像艺术品。 弹石可以整包出售,900日元能买到250粒左右,不过这个售价对小孩子来说太高昂了,所以最常见的还是拆开单卖。 夏油杰从口袋里抓了几颗出来演示。 将弹片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曲起拇指和食指去弹其中一颗、让它去撞击其他弹石。 “凡是被这枚弹石击中的,就归弹出人所有,像这样、……” 他用左手揽住右袖口,微微俯身凑到桌前,屈指弹出了一枚涂白色颜料的弹石,玻璃片从桌面滑出,撞到了一蓝一黄两枚弹片。 他将三枚弹片一起收进手里:“就是这样,要来试试吗?” 和纱也去试了一下,她抱着点藏起来的攀比心,弹出去的弹石总共撞到了六枚,玻璃片叮叮当当,是个大满贯。 她把七枚弹片收进手里,夏油杰适时地为她鼓了几下掌:“很漂亮的一击呢。” 和纱说:“……就那样吧。” 她是有点攀比的想法,但对方真这样为她鼓掌道贺后,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连这种小事都计较太幼稚了。 她微微侧过脸去,无意识地抚了抚头发,又问:“所以这个的玩法就是这样吗,最后拿到最多弹石的人获胜?游戏结束后还需要还回去吗?什么都没弹中的怎么办?”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夏油杰像是斟酌着回答:“应该不需要还吧,否则比赛就没意义了。至于没弹中的处理办法……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和纱困惑:“那你们过去是怎么玩的呢?” 夏油杰笑笑:“我没有玩过,只是小时候见到其他人是这样玩的罢了,所以不太清楚,真抱歉。” 和纱顿了下:“这样啊,没什么好道歉的……不好意思。” 她一向思绪敏感,夏油杰这样说,她顿时就想到有关他童年时的传言。 夏油杰并非一直是优等生形象,在小学时期、他有段时间被认为是个孤僻古怪的孩子。 珠绪奈找人走访了他的小学和过去的街邻,很多人都提到,他小时候「常撒谎」,做出「指着空地说有怪物」之类的举动,让人毛骨悚然不说,还常不知从哪弄得浑身脏兮兮地回家。 那时的夏油杰让老师父母都很头痛,也没有朋友。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情况逐渐消失。等到上初中时,夏油杰不再做出那些古怪举动,举止温和有礼,加上他外貌出众,学业运动擅长,顺理成章变得受欢迎起来。 起码珠绪奈走访的那些人都很欣慰,说他是长大懂事了,不再调皮捣蛋。 然而,和纱与珠绪奈心知肚明,夏油杰的「长大懂事」恐怕与那些人所想的不同,他只是学会了遮掩、放弃让别人理解他所看到的世界了。 这件事说来微妙。 世上负面情绪随处可见,能展开结界的魔女暂且不提,使魔几乎是随处可见。昨天才见过的人,第二天就可能背后趴着只使魔,就像怎么也扫不净的灰尘。 和纱成为魔法少女时已经具备基本常识,且丘比告诉过她、普通人平时是看不到魔女和使魔的,她知道做魔法少女是件需要遮掩的事。 但夏油杰……看来他的能力是生来就有的。 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与他人不同,想必是件让人恐慌的事吧。 刚成为魔法少女时,和纱有阵子也心痒难耐、想把这些奇妙事告诉别人。现在想,幸好没有开口。 也谈不上什么同情,和纱想,但要是如实说出看见了什么东西、果然就是那种遭遇啊。 虽说查过他的资料,但幼时所经历的究竟是怎样一段时光、种种滋味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这时她再看夏油杰,觉得他隐约像从某处一起逃出来的同伴。只是他太不走运了,别人干干净净跑出来,他身上却留下了伤疤。 和纱心中瞬间转过千头万绪,看现在夏油杰笑眯眯的样子,观感有点复杂,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兴致没之前高了。 两人在店里又逛了一会儿,各自挑了些东西走了。 夏油杰说是带给美美子姐妹俩,和纱则说是给珠绪奈她们的伴手礼。 花完这一通,手帕包着的硬币还剩下好几枚,钱夹也能装下了,夏油杰还给了和纱,又谢她请自己吃点心。 和纱收下了,态度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显得欲言又止。 这种表现放在栖川和纱身上,大概就是想法有所松动的表现,夏油杰心里也多少松了口气。 从去年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才终于取得进展,可谓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心力。但这也没办法,实在是两人见面的头开得太坏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找机会与她接触几次,等完全熟悉起来再邀她去盘星教好了。 回去的路上,夏油杰在心里默默盘算,却没想到栖川和纱主动挑起了话头。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现在接近我是为了什么,财产、还是说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事?” 这种问法堪称直白,夏油杰仍面带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和纱身上扫过。 身旁的少女面色如常,只是目光略带困惑,看起来是真的有疑问。 夏油杰略一思索,觉得这也是个好时机。 “因为你的能力。” 他非常坦诚地开口了,“我们明明是在帮助他人、却要遮遮掩掩假托各种名头……你不觉得这种事很奇怪吗?要是人们能更加意识到咒灵的危害、明白咒术师对他们的重要性,将他们从咒灵手里救出来也会更容易,不是吗?” 和纱探究地看着他:“所以你希望……?” “我们可以成为同伴,”他微笑,以真诚的姿态说,“从小处开始,一点一点让世人理解咒术师的重要性,塑造一个安全而纯粹的世界,你怎么想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和纱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夏油杰,对方也微笑着回望,他的目光如同深夜大海的水面,平静而莫测。 和纱在这种注视下思考了许久,半晌,她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顾虑重重地开口:“……抱歉,你忽然之间说这个,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青年很理解她似的,包容地点头:“我能理解。” 和纱对他笑了一下,是个有些生涩的浅淡笑容,像是终于打开了重重心防。 她这么笑完,忽然冷不丁抛出一句:“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中计了。 意识到栖川和纱问了什么的瞬间,夏油杰察觉到事情不对。他马上控制自己的表情,同时看向使出这一招的栖川和纱。 少女也正微笑地看着他,茜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那是已经得到答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吹奏篇(1 和纱有点排斥受别人帮助,但要在出状况时恰巧有人伸出援手,也会心怀感激地接受。 可这跟故意设陷阱是两码事。 一次两次还好,夏油杰今天几乎是一直在布阵。 她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上的生活经验的确有缺失、也介意别人知道,可客观来说,这不是什么缺陷吧? 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人是罕有的,更多人习得技能是依靠后天练习。这是非常单纯的事。一遍遍重复来增加熟练度,最终完全掌握某项技能。学业也好、运动甚至战斗也是,花费时间才会有所收获。 甚至就连得上天厚爱的天才,刚生下来也是小婴儿,要花费数年时间吃饭睡觉、身体才会成长能发挥潜力的程度。 和纱很纯粹地信任着努力的作用。 或许也因为她自己并非天才的缘故在,可比起埋怨已然是现实的东西,接受现状去改变不是更好吗? 她在校的对外形象堪称完美,除了优异的学业和运动成绩外,像花道、书道、弓道等等都拿过奖项,必备的小提琴钢琴之类更不必说,虽没到精湛的地步,但也算优秀。 一切都是背后千百次练习的结果。 夏油杰的态度很可亲没错,但那种刻意照顾的态度,就好像强调这是某种可怜不足似的让人火大。 更遑论他是故意的,表现得亲切、「不经意」提起自己的过去……都是在为达成后面的目的做铺垫。 虽说帮助是真的,他过去的遭遇不愉快也多半是真的,但拿出来这么用就像在米饭里吃到沙子一样叫人不舒服! 明明也比她大不了几岁,总不能因为违规收养了两个女儿就跟她摆起长辈的谱吧? 和纱心里很不高兴,干脆也开始学他那一套。 反正都是展露弱势的一面来拉近距离,谁不会啊。 让他在以为关系取得突破的瞬间、抛出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果不其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问到敏感话题,他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一切。 和纱问的很省略,但夏油杰知道那些信息、自然会在心里补全。 「那时候我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 ——去年圣诞节,她去盘星教见栖川正人时,栖川正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和纱怀疑这件事有段时间了。 去年12月25日、也就是圣诞节当天她去盘星教拜访,是提前一周打电话过去预约过的。 当时接电话的女秘书很客气,听完她的来意后一口答应,约好在25日他们教祖对外布教时接待她,并引她与栖川正人见面。 也因为秘书这种通情达理的态度,即使约在圣诞节早上,和纱也愿意相信教团方面是真有什么不便,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去年的12月25日还是星期五,工作日。 那天初中的学生会还有事,身为学生会长的和纱是一大早先去了学校后、才又找机会溜出来,去做头发换衣服,最后穿着足够正式也非常单薄的和服去了盘星教。 结果盘星教变卦了。 到了地方,司机怎么去敲门都没有人应,把和纱晾在了外面。 和纱一是咽不下这口气,二也是临近新年、必须要见到栖川正人。于是让司机先驾车离开,自己在外面找地方硬等了三四个小时。 盘星教大概是误以为她已经坐车走了,到了正午混在信徒中进去,然后不顾阻拦直接闯进了夏油杰的房间。 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当时见到和纱,无论夏油杰还是那位接受她预约的秘书都面露惊愕。夏油杰倒是很快调整好态度,道歉说内部传达出了纰漏,然后就在自己的房间礼貌地接待了她。 但和纱仍没见到父亲,因为夏油杰说他也不知道栖川正人去了哪里。 栖川正人作为成年人,是有掌控自己行程的自由的。夏油杰这样说,和纱无从证伪也无从反驳,对方又是笑脸相迎,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然后又过了两天,父亲常住的酒店来人报丧,说栖川正人在房间去世了。 那家酒店就在盘星教总部附近,会入住的客人大多是盘星教的信徒。就像栖川正人,尽管常年不回家、却在那家酒店有长租的套房。 和纱怀疑父亲死的蹊跷,除了财产状况异常外,还因为那家酒店是盘星教控股的。 虽说现代公司制度提倡公私分明,可放到实践中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说句不好听的,作为股东的盘星教想搞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 事后和纱困惑的点在于、既然那名秘书已经答应了约见,为什么会当天变卦? 此前她与盘星教从未有过接触,总不至于是隔空恨上她了、所以特地把她叫过去耍一通吧?更何况会面请求是她提的,盘星教方面怎么能预料到她会过去? 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就是从她致电到会面当天这一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和纱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最终觉得父亲的死亡时间可疑。 因为酒店的人说,栖川正人是独自在房间去世、服务人员接连几天没见到过他才起疑心,想起去他房间看看,这才发现了尸体。 那时候又是冬天,不开取暖设施的话,从尸体状态上很难看出端倪。 再说警方也证明了是急病死,那时候临近新年,和纱忙得焦头烂额,怀疑死因和死亡时间时尸体都已经火化了,根本无从查起。 这个疑问一直亘在她心头,今天终于抓住机会问出来了。 夏油杰虽然没回答哪怕一个字,但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去年12月25日,在和纱前往盘星教时,栖川正人就已经死了。 得到这个答案,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和纱仍难免心绪动摇。 她还记得去年那时的心情,当时她还想,聊过正事后问问父亲新年回不回家里吃饭。母亲在年饭菜单上添了道雪蟹,他要不要也加点什么东西? 父亲可能会垂眼思考一下,让她加道菜。也可能笑着摆摆手,说今年也不回去。 和纱唯独没想过,那时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能问出这点来已经不容易,和纱没再看夏油杰的反应,自顾自向前走。 然而走了没多久,夏油杰又赶了上来,说: “抱歉,你的父亲的确是在25号以前去世的。但不是我动的手,他是……因为基础疾病去世的。” 和纱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基础疾病……这不还是和警方给的证明内容一模一样吗。说栖川正人是因为急性脑综合症发作、没有及时得到救治而去世的,这种说法真是一点也无法让人相信。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能从夏油杰这里听到别的。 因而在夏油杰说出那句话后,和纱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自顾自往前走。 夏油杰也不气馁,他接着道:“这是真的。” “几年前,你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咒灵的存在,又听说了我是咒术师,就加入了盘星教。他实在太在意咒灵的事了,隔三差五就要人帮忙袚除诅咒,从加入后一直如此。” “盘星教的信徒很多,咒术师却少。即使算上我,也不超过十个人。我们人手不足,不可能随时满足他的要求。去年我太忙了,没能及时与他会面。大概是这件事刺激了他的精神,在圣诞节前一天,他突发疾病去世了。” 事出突然,节点又太巧了,临时通知栖川家会显得可疑。负责处理这件事的菅田真奈美就瞒了下来,决定第二天放栖川和纱鸽子。 按菅田真奈美的设想,和纱在门外等上一会儿、自己受不住冻就回去了。 但她没想到,和纱的身体素质比超人也弱不了多少,硬生生撑到中午闯了进去。 黑发的青年很诚恳地说:“后来我觉得事情已经发生,没能把真相告诉你,的确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但也希望你能相信,我对你是没有恶意的。” 和纱没理会他的这番话,而是说:“我的父亲知道「咒灵」的存在?” “是的,或许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吧。” 和纱点点头,又说:“我父亲虽然有基础疾病,但他也是个普通人。既然他会因为知道咒灵存在而日夜不安,你为什么会想将「咒灵」的事情公之于众呢?这难道不会引起更大混乱吗?” “……不一样的,”夏油杰停顿了片刻后,回答道,“咒灵诞生于人的负面情绪,但也要怨恨达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否则世界就被咒灵淹没了。” “只要正确向人们传递了这个观念,大家接受了,非但不会引起恐慌,还有助于抑制咒灵的产生。然而现在,咒术师和咒灵的存在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算正人先生能控制住自己的念头,他身边的人每时每刻也都在产生负面情绪。” 说到这里,青年叹了口气,狭长的双眸中带有莫名的冰冷与疲倦: “白布与一盆污水,不管我们咒术师把布清洗得多干净,它被放进污水的那一刻、立刻就会被染脏。” “无论多拼命地工作、袚除多少咒灵,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咒灵,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无用功。白白牺牲同伴、浪费精力而已……你能理解吗?” “……” 和纱没有说话。 她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夏油杰在说刚刚那些话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身上的诅咒气息随之浮动,仿佛深海暗涌。 和纱没有当场拔刀相向,已经是理智克制过的结果了。 夏油杰以为她只是不感兴趣,没再继续多说下去,很快收敛情绪对她笑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他主动结束话题,和纱自然也不纠缠。 两人回到住宿的旅店,夏油杰出去又开了一间房,第二天有当地盘星教的教徒派车过来,送两人回了东京。 夏油杰没有急事,提出先送和纱去会场观看比赛。 抵达时间比预计要早,会场周围参赛学校的入场还未结束,街道上有很多巴士和身着各色制服的学生。 为免交通拥堵,距离会场还有一段路时,和纱就下了车。 夏油杰目送她穿过人群,在路边与一名身着白色衬衫的黑发少年汇合。 那名少年看起来也是高中生,身量比栖川和纱要高。两人似乎是熟人,交谈了两句后,结伴朝会场走去。 夏油杰透过车窗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那名少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回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车的方位,与夏油杰四目相对。 “——!” 他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慌慌张张地转回了头。 夏油杰笑笑,升起车窗离开了。 而后回到盘星教,他立刻叮嘱菅田真奈美去详查栖川和纱的人际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吹奏篇(1 和纱准时到了会馆,全程观看了金樱的吹奏表演。 奇迹最终还是没有发生。金樱吹奏部的部员们尽管个人技术不弱,但对合奏来说,不同乐器间的配合、时机掌握至关重要。 连和纱这样的外行都听出她们磨合得实在太少,更不要提评委了。 赛事结束,最后只拿了银奖,离出线打进全国还有段距离。 然而,金樱吹奏部的实际氛围要比预想好上许多。虽然有认为损害学校名声的人存在,但在吹奏社内部,更多人反而燃起了动力,打算明年继续参加大赛、一雪前耻。 本是一团散沙的社团,在参赛后异常团结。吹奏部的社长甚至激动落泪了。 “这才是吹奏部该有的氛围,大家,来年也要一起加油啊。”现任部长的高三学姐说完,又紧抓住高二木村学姐的手,“木村,我卸任后就把吹奏部交给你了,希望你明年能带大家打进全国大赛。” 木村学姐是今年偷偷替金樱报名参赛的人,现在是副部长。 她也热泪盈眶,反握住部长的手用力点头:“交给我吧,前辈!” 这场景以后想必会成为难忘的青春回忆吧。 然而,和纱只为之动容了一瞬,很快就忍不住想:要是木村学姐做了部长,魔法少女的讨伐活动怎么办? ……她应该会平衡好的吧。 和纱强迫自己别多想,反正想了也没有用。 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高一级的前辈,在她面前说话还是要顾虑些东西的,真等出了问题后再来考虑吧。 原本和纱是要跟珠绪奈一起回家的,但因为吹奏部的气氛热烈,她们临时决定要聚会增进对彼此的了解,好为来年参赛做准备。 “所以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块回去了,”珠绪奈很抱歉地说,“还有乙骨同学,和纱,能麻烦你送他回家吗?” 乙骨忧太连忙摆手:“不不不,应该我送和、栖川同学回去才对。” 他在称呼和纱的中途,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 珠绪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再转头看向和纱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总之就是这样,你们一起回去吧,晚上见,和纱。” 和纱点头:“晚上见。” 两人互相道别后,珠绪奈提着乐器盒跟同社团的人离开了,剩下和纱与乙骨站在会场外面。 离大赛散场还没多久,四周往来人潮不绝,几乎都是穿着制服、背着乐器盒子的少男少女,像亮丽的风景线。两人置身其中倒也没有太多尴尬。 事实上,和纱在盘算一件事。 她还想坐地铁回去。 尽管乘坐新干线的尝试失败了,但从东京坐地铁回家的话,起码距离上就比京都到东京要短,应该不会太复杂……应该吧。 而且不是还有乙骨忧太在吗,和纱记得他说自己坐过电车的。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偷偷看看他是怎么操作的好了。 她在心里想着要如何自然地开口,没想到在片刻的互相沉默后,先说话的竟然是乙骨忧太。 “那个,和、栖川同学,”他说,眼睛看向和纱又移开,小声道,“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选一下参考书?马上就要开学了,学习上我没什么自信……” 因为他这份与平时不同的主动性,和纱有一瞬惊讶,很快又换上微笑:“当然可以啊。你要去哪家书店?有想法了吗?” 她爽快的回答给了乙骨信心,他惊喜地转过头来:“真的可以吗?不过、我也不知道去哪家书店比较好,之前我没有接触过补习参考这方面的内容……” 之前一直忙于生存,大概没精力关注学习吧。 “没关系,我知道几家书店,我们都去看看吧,”这点和纱差不多想到了,她笑笑,又说,“对了,乙骨同学和我是同级生对吧?那我们不要用敬语了。我可以叫你忧太吗?这样感觉更亲近,你也可以叫我和纱,好吗?” 她在人际关系上很敏锐,听出来乙骨今天是想要叫她的名字。 乙骨也察觉到意图被看破,高兴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小声点头叫了她的名字: “和、和纱同学。” 和纱点头应了,也叫了乙骨忧太的名字,又顺势问了他几句学习上的事情。等那股朦胧的气氛消散得差不多,她才叫了计程车。 和站在室外不同,车内是狭窄的密闭空间。 上车前,乙骨忧太犹豫了下,本来是决定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的,然而栖川和纱叫住了他。 “忧太,和我一起坐在后排吧,正好我们也聊聊天。” 她这样说着,用难以拒绝的微笑邀请他一起坐在后面,乙骨没有拒绝,真上了车才觉得不好。 乙骨近年来无论是坐车还是与人接触,次数都很少。他发现自己高估了计程车的容积、也可能是低估了自己的身量。总之他从坐进车里开始,就努力地蜷缩手脚,试图将自己团成一团。 就算团不成一团,起码也不要对和纱同学有什么不礼貌的触碰。 和纱倒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实际上,在刚跟夏油杰共乘过一辆车后、再跟乙骨忧太坐在一起,她还觉得空间意外宽敞呢。 倒不是说夏油杰就有什么乘车恶习,他当然也坐姿端正优雅,注意了自己的举止,没对和纱有任何超出社交距离的接触。 但他只是普通地有礼貌,跟乙骨忧太这种拼命压缩自己生存空间、好让同乘者有更舒适乘车体验的损己利他不是同一概念。 再加上乙骨本身还在发育期,是带些瘦削感的少年身材,穿的又是普通衣物,客观上就比夏油杰的占地空间小。和纱非但没感觉不适,相比之下,简直舒心得不得了。 不过…… 他果然是看重别人超过自己的类型,这种叫什么?能叫讨好人格吗? “……” 和纱毫不掩饰地观察了一会儿邻座的少年,对方明明意识到了她在看自己,却强迫自己转头不去看、装作什么都没发觉的样子。 通常来说,被凝视的人是这种态度的话,打量的人会更肆无忌惮的。 和纱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她露出微笑,一边观察着乙骨的反应、一边试探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乙骨刚露出有些受惊的表情时,她立刻用更柔和的声音安抚他:“不要紧张,以后我们还要继续相处呢。放松点吧,忧太?” 和纱不是傻子,她当然发觉乙骨忧太今天的表现不对劲。 几天前不知是谁乱放消息、把近期圈子里有意相人家的男女方名单散得到处都是。和纱要相亲的消息当然也走漏了,情报泄得跟筛子似的,周围人几乎都知道了。 乙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了,八成是理方怂恿他这么干的。 和纱起初确实没想到,然而细想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乙骨这种有些怯弱的性格放在社会上会很难生存,但要是入赘栖川家的话,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她又不会欺负他,无论工作还是物质条件都能为他提供,等之后情况稳定下来,他想要离婚也没有问题。 要是他真的有这个意愿的话,就先接触看看吧。 和纱心里这样想着,对面前怔愣的少年又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吹奏篇(1 乙骨忧太不知道是不是新学的「策略」见效了。 过去一段时间,珠绪奈教给了他很多东西,包括告诉他、从栖川和纱身上感觉到的距离感究竟从何而来。 “因为和纱在你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少了。” 珠绪奈这样说,乙骨忧太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于是对方又进一步解释: “就是投入成本,你了解过吗?和纱对你好,是因为她人很好,和你是什么样的人无关。就像免费赠送的冰水,只要是进餐厅的人都能得到一杯,你明白吗?” 理解这话的含义,乙骨有些受打击地点点头,珠绪奈接着说: “现在就要在这方面下功夫,让和纱投入在你身上的时间精力增加,这样你拿到的套餐会升级。同时在这过程中也了解是不是适合相处。” 她最后总结:“就是说,你要主动出击呀,乙骨同学。” 乙骨忧太虽然紧张地答应了,但实际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出击」。 追求女性这种事就算放在一般男性身上,都是要找亲友商讨个几次的长期困难课题,更别提像乙骨忧太这样、人生前十几年连正常社交都很少的特殊情况。 珠绪奈不得不将策略简化,只给出最基础的指令。 “把你心里想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好了,”珠绪奈说,“想跟和纱多待一会儿,就直接说出来;觉得和纱有距离感、想和她更亲近,也直接说出来。” “把你心里的想法和困惑都说出来,和纱会帮你的,并且在这过程中你们会对彼此逐渐熟悉熟悉起来,套餐也会升级。” 乙骨不明白她为什么老用餐厅打比方,但也不敢问,只是迟疑地说:“可是、月光原同学不是说我的想法……很沉重吗、” 对某人说他的感情「沉重」,在社会文化中被认为是非常严厉的指控,通常说出这种话来,意味着已经做好了断绝关系的准备。 从这点来讲,珠绪奈的评价可以说是非常失礼。 但乙骨忧太并不在意。他缺乏与人相处的经验,因此也难以设置合适的底线。他不知道别人做到什么程度叫「过分」、也更不可能适时翻脸以自我保护。 从里香去世、到他升入高中,这段时间的空白实际上对他的人生影响重大——负面意义上的。 珠绪奈其实不太赞成他在高中交朋友,他的实际段位应该只有小学的程度,跟小学六年级生社交说不定都会被欺负。可选择与谁交往、用什么方式交往毕竟是很私人的事,生身父母也难以干涉,珠绪奈因此一直对此闭口不谈。 当得知栖川和纱要开始相亲后,珠绪奈也是真的觉得合适、替两个人都详尽考虑过,才建议他去做花婿候补的。 因为珠绪奈知道,即使是一无所知的弱者,和纱也会善良对待。甚至会因为对方的弱小而加倍关爱。 她鼓励地说:“我说「沉重」并不是在指责你,乙骨同学。你与人接触太少,会将仅有的少数感情看得太重、这是很正常的。但换句话来说,「沉重」不就是「够分量」的意思吗?你是个纯粹而真挚的人,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甚至是加分项。” 人所拥有的情感通常是有限的,与他人建立连接的次数越多、每次所付出的感情分量也会相应减少。 珠绪奈觉得,这本质上是社交技巧的一种升级。 就像小学生说要和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大家一笑而过。成年人要是说同样的话,多半就会被人吐槽感情太沉重了。 乙骨忧太目前就像后者,甚至因为他没什么朋友,但凡有谁对他表现出善意,他还会显得受宠若惊。 就这样步入社会,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跟平均等级差太多了…… 珠绪奈把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只是说:“总之,你一定要加油选上呀,乙骨同学。” 为了双方的人生,珠绪奈可谓是心无旁骛在教。 乙骨有感于她的这份赤诚,加上他自己也希望与栖川同学靠近,双方一拍即合,可谓刻苦修炼了一段时间,连暑假作业都没做。 这又为乙骨向和纱发出邀约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因为离开学还剩下十来天,而乙骨忧太的作业是真的还剩大半,不借点外力帮助,仅凭他自己大概率无法按时完成。 交不上作业被当众点名还安之若素、这种心理素质乙骨忧太是当然没有的,所以他求助起和纱来,非常真情实感。 而和纱有点白马王子综合症,享受帮助他人的感觉,尤其是看到对方的境况经自己帮助而好转,更让她暗自感到高兴。 两人的相处愉快轻松到不可思议。 和纱不光陪他一起挑了参考书,还陪他到家里去做了一会儿作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纱提出要坐电车去。乙骨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不会拒绝和纱的请求。平时他也是坐电车上下学,只坐固定线路的话,他对换乘很熟悉。 不光去的时候是乘地铁去,从乙骨的公寓离开时,和纱也直说想要再坐地铁回去,希望乙骨能帮忙。 对总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和纱来说,这样直截了当提出要求是难以想象的。 乙骨心里有些高兴。他陪和纱到车站去,费了点时间搞清楚线路,又在和纱的邀请下一起去了她家里做客。 那是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院子打理得很漂亮,种着不知名的花灌木和小乔木,有股不知从哪来的香气,没有蚊虫。靠边的位置有个小池塘,周围亮着地脚灯,光朦朦胧胧的。 和纱带他进去,珠绪奈和理方都在。 珠绪奈没说什么,只是给他端了一种叫红芋塔的点心,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特色产品,请他尝尝。 理方则要激动得多,兴冲冲带他去参观自己的房间,让他看琳琅满目的手办和漫画收藏,他还有一个屋子专门放各种游戏机和卡带,免不了拉着他又玩了一会儿。 不过他与和纱从公寓出来时天就不早了,考虑到时间因素,他只和理方玩了一会儿就不得不离开了。 和纱出来送他,送了分装的红芋塔和两盒费南雪给他,让他回去和里香分着吃。 两盒费南雪都是柳橙味的,杏仁粉烘烤过的味道纸盒挡也挡不住,乙骨忧太熏了一路的点心味,到后来觉得自己也闻起来香醇浓郁、像块奶油和蛋白烤发的点心。 但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他看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在各色照明灯下还黑着,点心的香气忽然就被风吹散了。 他从那种温暖、轻盈的快乐中醒过来,回想起早上是怎样忐忑而期待地出门,更觉得此刻心情低落,甚至要比得到这份快乐前还要难受。 他低头拎着已经冷掉的点心上楼。进门后也不开灯,靠门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默不作声地调整着情绪。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震动后,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和乙骨交换联系方式的人并不多,他以为是珠绪奈发来的消息,拿过手机来查看,下一秒,忽然睁大了眼睛。 【From和纱同学 安全到家了吗?今天一起玩真的很开心,等后天有时间我再去拜访可以吗?】 “……” 乙骨忧太将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还确认了发件人的号码,确定的确是和纱发来的,然后又把短信翻来覆去地看。 一种柔细的轻缓感似乎又回来了。 后天,和纱同学还会来吗? 他好像现在就开始期待了,甚至对着短信有些傻地笑了一下。 在乙骨不断看短信、思考该如何回复时,手机界面上方又弹出一条新的通知提示,说他的LINE账号收到了新消息。 他切过去看,是珠绪奈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加油】。 没过两秒,顶着某个假面骑士头像的账号后脚也发过来两条消息: 【橘前辈为什么:忧太哥加油!】 【橘前辈为什么:我支持你】 乙骨默默握紧了手机,他仍然无法自如地面对向他释放善意的人,只能在心里回应: 【我会加油的。】 而同一时刻,他的资料已经被菅田真奈美收集整理好,正准备去交给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吹奏篇(1 夏油杰拿到那份资料,很快就看完了。 单从表面看,乙骨忧太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是很简单的。 出生于宫城县的普通家庭,双亲健在,有个差几岁的妹妹。从小开始按部就班上学,现在就读的也是一所普通公立高中。 硬要从他的经历中找出点不平凡,大概就是小学时碰到了场车祸,亲眼目睹当时的玩伴丧生。 从那之后,乙骨逐渐变得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和家人关系疏远、在学校也遭受欺凌,引发过几次事件,可能也是他决定独身来东京读高中的原因。 这是挺不幸的。但说句不好听的,世上不幸的人不在少数,专跟诅咒打交道的夏油杰更是习以为常。 这些资料他只看了一遍,重点去看乙骨究竟是怎么跟和纱认识的。 两人的生活圈子完全没交集,怎么会变成朋友呢? 菅田真奈美呈报上来的资料说,这两个人是在一次霸凌事件后才有来往,和纱起初是为了弟弟的恶行上门赔礼道歉,后面隔段时间也会去一次,像处成朋友了。 从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不过夏油杰见过栖川理方,每次碰面对方都腼腆拘谨,倒是很难想象他会做出霸凌这种事。 而且…… 夏油杰又确认了下乙骨忧太的年龄。 霸凌事件发生时,栖川理方初一,乙骨忧太初三,也就是说越级霸凌……这有点奇怪吧? 他思考这件事时,一直在旁等候的菅田真奈美有些坐立不安,她犹豫几次、最终还是开口了: “夏油大人,其实在调查中途,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夏油示意她继续说,菅田真奈美于是继续道: “栖川和纱、我是说栖川家,正在为她物色结婚对象。” 夏油杰愣了一下,很快领会到她的意思,指尖点在资料的照片上:“你是说,他们决定选择乙骨忧太吗?” 菅田真奈美摇头:“不,这点没有确切消息。但栖川和纱之前与乙骨的来往并不频繁,通常一两个月才见面一次,从八月起却频繁会面。” “我知道了,”夏油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又问起另一件事,“给栖川财团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等到下个月送去签字后就行了,”说到这里,菅田真奈美显得有些犹豫,“夏油大人,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恐怕对面不会高兴的。” “别担心,我知道的,”夏油杰微笑,但没有解答她疑惑的意思,只是说,“辛苦你了,真奈美,早点休息吧。” 秘书不再说什么,对他鞠躬后转身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夏油杰一个人。 他将乙骨忧太的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头一次觉得有些犯难。 栖川和纱是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咒术师,这点倒没什么。 夏油杰自己也是普通家庭出身,盘星教的干部里也有几个一样的,大家都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默认与过往一切斩断了联系,只管将来。 对栖川正人的事,夏油杰其实并不太后悔。 唯一有些庆幸的是,栖川正人在他下手前就适时地死了,不然拖上几个月等他亲自动手,到时候再跟栖川和纱相处、局面肯定比现在困难得多。 但现在也是个困局。 本来照夏油杰的计划,是循序渐进,一点点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她。然而现在才刚开了个好头,忽然说她要跟猴子结婚了。 夏油杰没有包办他人婚姻的爱好,做不出找个咒术师推荐上门、去做她丈夫的事。 而且她现在还只是高中生,咒术师数量本来就少,要找同龄异性几乎只能去两所高专……从这方面看,乙骨忧太竟然是最合适的。 夏油杰左手撑着脸再次打量那份资料。 他得想个办法…… * 从吹奏大赛结束后,乙骨忧太与栖川和纱的相处逐渐顺利起来。 最初还是有些坎坷的。 有那么一两次,两人约定好和纱从学校回来后再去什么地方,等到时间后,和纱却被学校的「一些事务」绊住手脚,只能打电话来道歉。 但这种情况很快就得到了改善。 九月开学后,栖川和纱几乎没再缺席过两人约好的见面时间,甚至会提前到。 只是,乙骨有一两次听到她接电话,通话对象好像是对她们学校的理事长。 栖川和纱抱歉却态度非常坚决地说,自己正在和重要的人见面、没办法赶回学校去,让理事长找别的学生会成员带「那位先生」参观校园吧。 碰巧听到后,乙骨忧太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占用了她的时间。 “和纱同学,我是不是耽误你事情了?”他惴惴不安地说,“我这边没关系的。如果有要紧的事,等你之后方便了再见面就好。” 听他这么说,和纱先是怔愣,继而笑着摇头,说:“不是的,正相反,你帮了我大忙呢。” 和纱没撒谎。 夏油杰拥有众多信徒,不知道他是不是经过刻意挑选,总之其中有不少权贵富豪。 栖川家虽然有钱,但并非圈子里最顶端的那一批,还有很多人是需要结交、甚至讨好的。 夏油杰就在这里面找介绍人,不断在各种场合与和纱碰面。 这也就罢了,他事先绝对跟「介绍人」说过什么。每次见面后不久,那些人就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什么开会啊、忽然想起有急事啊、家里的猫丢了啊……总之种种理由迅速撤离,让两个人独处。 和纱不是没感觉到夏油杰的示好。从夏天、甚至从更早前开始,对方就展现出不知缘由的宽容。 栖川正人转走的钱中包括向暴力团体的借贷,当时拿到钱后,和纱首先处理这一块。本以为照暴力组织的一贯作风,不使手段出点血、事情就无法善了的,谁成想去了之后,那些人很客气,说债已经消了。 他们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说是盘星教打点过了。 这种诡异的事之后又发生过几次。盘星教搞出烂摊子,然后又在栖川家去处理前收拾好了。 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帮助,事态控制起来比预计得要简单些,所以栖川家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动,起码表面一切照常。 和纱之前不懂夏油杰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后来对方直言想要拉拢她,但她也只是将信将疑。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咒术师」和「咒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只是顺着夏油杰的话,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好能问出更多情报来。 事后她多方调查,还问了丘比,但都没什么头绪。 丘比说,这应该是什么「人类在特殊文化语境下产生的专有词」,就像红衣主教之类,它作为外星人当然不会知道。 和纱因此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只隐约知道「咒术师」大概等同于阴阳师,而「咒灵」就是指魔女和使魔。 每次跟夏油杰说话,她都担心露馅,总是紧绷着神经会让人感到疲倦。 再加上对现在的她来说,除了拿回财产之外、夏油杰也没别的用了。 那晚谈话过后,和纱又找人去那家盘星教的酒店调查过,这次酒店表现得很配合。经过反复取证,结果是栖川正人的确是在房间发病死亡,没有外人干涉。 和纱之所以没完全拒绝他的会面,就是因为栖川家的财产还有一大部分在他那里。 但这也不是隔三差五就要见面的理由。 因此,在摸清夏油杰出招的套路后,十次里有八次,她都会提前去找乙骨忧太。 一是双方增进了解,此外还是非常好的挡箭牌。 只要有人来问,和纱就说自己在帮助朋友。对方不光是独自到东京来上学的高中生,还是她弟弟曾经「霸凌」过的受害者,她为乙骨提供帮助、但凡有点道德的人都没办法把她叫走,和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而且,比起和夏油杰相处,和乙骨在一起令人放松多了。 从这角度来说,和纱的感谢非常真诚,她也是真的觉得相处愉快。 等到金樱举行文化祭时,她还邀请了乙骨来参加,承诺值完班带他参观校园。 金樱的文化祭对外开放,允许社会人士参观。对重视对外形象的金樱来说,这差不多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了。 在参与班级活动排班的同时,作为茶道社的社长,和纱还要负责组织社团的对外茶道体验活动。加上学生会也有工作派下来,从文化祭的前两个月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文化祭第一天上午,一切准备就绪,她在茶道教室只等接待客人时,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跟乙骨约好了,到学校后先来茶道教室玩一会儿。之后他可以自己去逛逛,也可以留下来等她值班结束一起去。 文化祭正式开始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和纱值两节课的班。 她告诉过乙骨不用太早来,但依照他的性格,估计还是会做第一批到的客人。 文化祭是对外开放,所以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 虽然和纱觉得这么短的路程,乙骨不至于半路就被人盯上欺负,但乙骨在她心中的形象根深蒂固,仍免不了担心。 和纱换好衣服后就在活动教室外徘徊,目光时不时看向窗户外面。 果不其然,九点钟刚过,校内开始有参观者进入时,和纱就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高中制服。 对方似乎因为置身人群中有些紧张,没有抬头看。 和纱也没出声,只是看他在人流中慢慢前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和穿着不起眼高中男子制服的人相比,人流中还有位节假日也兢兢业业穿五条袈裟、却来女子高中文化祭闲逛的高僧。 这位「高僧」眼力很好地看到了和纱,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吹奏篇(1 看到夏油杰后,和纱沉默了一下,问旁边的人菜菜子和美美子参加了什么活动。 她以为得问几个人才能有答案,没想到这对姐妹太出名,问到的第一个人就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呢。” 和纱:“?” 那人解释道:“她们没参加任何社团,听说在班里分到的也是闲职,不用值班。” 和纱:…… 失策了。 夏油杰毕竟是学生家长,她想过对方会来,但以为他会先去看菜菜子她们的班级活动,谁知道她们根本什么也没参加。 文化祭不是全校的活动吗,怎么会这样。 和纱感觉自己冷汗快下来了。她感谢了告诉她答案的人,转头给珠绪奈打电话搬救兵。 不到十分钟,对方就抱着一只金光灿灿的大号出现在了茶道教室外。 和纱:“……你在干什么?” “吹奏部之后在礼堂有演出,正在往那边搬乐器,我顺路过来一趟,”她努力从大号后面露出自己的脸,问,“和纱,你怎么了?” 事已至此也顾不了许多,和纱快速说明了一遍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拜托她:“总之,现在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你先带乙骨同学到处转转吧。” 珠绪奈略一思索:“好,那我先带他去礼堂看演出吧。等合奏结束你这边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就把他送回来。” 和纱点头,珠绪奈又抱着涂金漆大号走了。 不希望这两个人撞上,主要还是因为祈本里香的存在。 虽然里香平时不会出来,但夏油杰毕竟是那什么咒术师,万一被看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 珠绪奈借地形优势,赶在乙骨抵达茶道教室前把人截下来了。 她借口和纱有事,先把人叫到了礼堂。 早上学生大会开完后,礼堂就贴了节目单,有各类社团按时间表进行演出。吹奏部派在比较中间的位置,等合奏结束,差不多到十一点了。 珠绪奈没收到和纱的消息,不过估摸着值班大概也要结束了,就让乙骨忧太前往茶道教室。 “我之后还有节目,没办法送你过去,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三楼,有指示牌,你自己应该没问题吧?” 见乙骨点头后,珠绪奈仍有些放心不下,叮嘱他:“夏油杰有可能还没走。如果是那样,你见到他也不要慌,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做就好。” 乙骨忧太:“……嗯、” 想到珠绪奈之前教的那些招数,他心里更慌了。 虽然学过了、之前也假想演习过很多次,但因为和纱非常配合,所以至今还没有用武之地。 今天就要用吗?现在、在这里?面对那个据说吃人不吐骨头的夏油先生? 乙骨答应得很勉强。他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本来就觉得不自在,杂乱翘起的黑发远看刺刺的,近看一眼就发现头发软塌塌的。他穿着制服白衬衫,缩着肩膀像条落水小狗。 看他这样,珠绪奈心里也开始没底了。毕竟要面对的是那个夏油杰。 但都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只能上了。 “……别担心,”她强作镇定地安慰乙骨,并让乙骨伸出手来、在上面喷满了她从后台顺来的发胶,“没自信的话,你可以去洗手间打理下头发,说不定有效果。” “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乙骨还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离开礼堂后找了临时拨给男性使用的盥洗室,在里面尝试改造发型。 然而双方都失算的是,校园祭这天金樱到处都是人、这个「到处」包括卫生间。 顶着其他人奇怪的目光,乙骨强忍羞耻、想办法把发胶都进行了利用。但他压根没有涂发胶的经验,折腾一通后只是把头发打湿了,对镜一照气势更弱了。 乙骨有点后悔,但也没有时间了。 在收到和纱问询的短信后,他尽可能用纸巾拯救了一下,就顶着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的发型离开了。 文化祭期间,传统装潢的茶道教室外也放了宣传纸板,配上彩色拉花,古朴中带有热闹的氛围。 乙骨赶到时,教室外面正排着长队。一名穿浅色和服的女孩拦住他,问他是不是要参加体验。 “现在人比较多,您可能需要稍事等待。这是号码牌,请拿好。” “我……” 乙骨犹豫着要不要接号码牌。 和纱请他来的时候,说「两个人一起转转」。双方都默认这是和纱会安排日程的意思。要是两小时前过来、茶道体验课肯定是要上的。但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左右为难之际,栖川和纱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来: “没关系的,他是我的朋友,我们马上离开。” 听到这个声音,乙骨的身心都下意识放松了。他含着一点腼腆的微笑抬头去看声音传来处,下一刻,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让你久等了,”已经换回制服的和纱面有歉意,语气动作也有些僵硬,“出了一点状况……上午夏油先生会和我们一起进行参观活动。” 在她身后呢,半披着黑发的青年面带微笑,对乙骨点了点头。 他笑得很亲和,但不知为什么,乙骨总感觉对方并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 仅仅是一个照面,乙骨心里就警报狂响。 不光因为珠绪奈此前讲过的种种危险论,还因为面前人身上那种……魔女的气息? 被灌输了一堆魔法少女体系的乙骨不太确定地想。 因为有里香在,他也能分辨出有同样「气味」的人。但真正见到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 乙骨忧太一瞬间呈现出的紧张太明显,不自然的僵持中,夏油杰的那双长眸悠悠落到了他身上。 和纱也忍不住问:“没事吧,忧太?” 她觉得奇怪,这应该是他们两个初次见面才对,怎么反应这么大? 她忍不住看了眼夏油杰,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方迎上她的视线,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打眉眼官司期间,乙骨已经顶着压力调整好状态,有些结巴地开口: “我、我没事的,和夏油先生没有关系,是、是我自己太、太胆……太紧张了!” 好不容易把这句话说完,乙骨心中涌上一阵沮丧。 是的,珠绪奈传授给他的所谓绝技,一言以蔽之,大部分日后会在网络上被评价为「茶」。要是那部名叫《有点心机又○何》的综艺提前播放,她说不定会拿来当教材。 然而,在肯定努力的可贵时,也不能忽视才能这种东西的存在。 不得不承认,一些人在某些方面就是比常人要得天独厚、信手拈来。 乙骨再三纠结,支支吾吾把一句绿茶语录改得面目全非。那头夏油杰马上就回过味来,迅速进入状态。 他蹙紧眉心摇头,说:“看来是我打扰你们了。我无意插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 和纱:“……?” 乙骨:“??” 乙骨:“……!” 他想起来了,这句话在月光原同学拿给他的材料上有,本来这该是他的台词……难道夏油杰也专门进修过? 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微弱的信心就变得更小了。 乙骨忧太在社交上实在没什么信心,他虽然生得瘦削高挑,面容清俊,具有成长期少年特有的吸引力。然而夏油杰是「已完成的」,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是。 不止外貌,还有言谈举止和为人处事,全都带有一种成熟的游刃有余。 他是自洽的,而乙骨不是。 要和这样一个人在自己最不擅长、甚至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展开竞争,现在甚至连唯一的一点优势也没了,乙骨一下就慌了神。 像考场上碰到难题后大脑一片空白的考生、只能绝望地默写所有自己会背的公式一样,乙骨忧太决定赶快把自己会背的都背完。 而夏油杰微微一笑,接招了。 文化祭有午休,上午剩下的时间其实不多。和纱领着两个人到处转了转,只参与了几个不用排队的项目。 然后她就觉得不太对劲,这两个人今天似乎分外的……柔弱? 和纱虽然喜欢照顾人,很享受那种把倒下的东西扶起来放好的感觉,但今天情况也太反常了,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敏感多思。 就连逛鬼屋也是,明明都比她高,却一个劲儿朝她身后躲。 和纱并没有那么伟岸的身躯能给这两位均高180的异性遮风挡雨,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推出去的错觉。 ……就,为什么? 相处这么久下来,和纱对乙骨忧太的性格大致有了点了解。要说他是在陌生环境里不由自主依赖熟人、和纱倒也能理解。 可是夏油杰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这人似乎天生自带一种阴郁幽深的气质,假模假样笑时还不明显,真的忧愁起来竟也显得自然而然。 ……但是十字绣体验刺到手指为什么也要给她看?指望她给呼呼吗? 和纱看看伸到她面前的手,又跟后面的夏油杰四目相对。 在此时,左侧又传来小声痛呼。 和纱转头,发现正在绣万圣节幽灵的乙骨忧太正抓住自己的右手手指,看样子也是不小心刺到手了。 和纱:“……” 就算是她,面对这种情况也有点累了。 她还没想出如何收拾摊子,正好这时有人进来找她,说栖川家来人、似乎有急事。 和纱松了口气,她将招待两人的事情拜托给来叫她的后辈,请她带两人去校内餐厅。而后自己匆匆离去,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手工教室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名少女,桌上散落着十字绣工具。其中用绣样图纸挡住脸的两个人,赫然是清闲的菜菜子与美美子。 唯一袒露真容的少女齐肩短发,旁观完全程后早熟而冷酷地吐出三个字: “绿茶男。” 一心往辣妹转型的菜菜子不明所以,黑发的美美子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 菜菜子听完勃然大怒,据理力争:“夏油大人才不是什么绿茶!夏油大人只是温柔敏感细腻体贴!不许污蔑夏油大人!” 齐肩短发轻蔑而怜悯地看着她:“我还没说是谁,你怎么就对号入座了?” “……”菜菜子卡壳了一瞬,继续嘴硬,“反正就不是!不许你把体贴善良的夏油大人污蔑成绿茶!” 美美子小声声援姐妹:“嗯,夏油大人不是,栖川左边那个人是。” “……” 乙骨朝这个角落看了一眼,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反正心里已经在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吹奏篇(1 黑色齐肩短发的女孩名叫浅见佳枝,和菜菜子美美子两人是同班同学,也是两姐妹人缘变差的间接罪魁祸首、 这么说也不恰当,因为浅见佳枝主观上是没任何排挤两姐妹意图的,甚至刚好相反,她起初非常想和两姐妹成为朋友。 事情要从金樱的转学制度说起。 除了家庭考察、推荐信等一系列苛刻环节外,金樱还有转学考试。不知出于什么用意,转学考试设计得比一般考试要难,而菜菜子和美美子则在考试中获得了几近满分的成绩,一下小小出名了。 正是因为这件事,浅见佳枝才想与姐妹两人来往,但她们不知怎么回事,摆出一副看不起周围人的态度。 不止浅见佳枝,其他有意与她们交往的人纷纷碰壁而归。 说这是天才的与众不同也可以。但无论是不是天才,这样不合群的行径也一定会被评价为古怪。 而且,姐妹俩在入学后的考试里没保持住一贯的高水准,虽说成绩是在稳步上升的,可起点实在太低了,和她们「目空一切的天才」人设并不相符。 渐渐的,姐妹俩在转学考试中作弊的说法就流传开了,她们名声转恶,在班里也不招人待见起来。 浅见佳枝在这过程中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她出身于政治世家,近年来风头正盛。学校并非全然的乌托邦,大多时候场内情况也会受场外影响。 浅见佳枝是初一年级的名人、人气王。 她的姐姐浅见郁代接替了栖川和纱,现在是初中学生会会长、天文部部长。 浅见佳枝不用做什么,与她交好的人就自发地排挤起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之所以仅是冷战和孤立这样的小打小闹,没上升到更严重的程度,纯粹是因为姐妹两个姓夏油而已。 「夏油」,这个姓氏很多人知道的,新兴人气教团的教祖就姓这个,据说很灵验,她们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娘等很推崇那位教祖。 可跟那一连串姓浅见的高官来说,也就那样了。小孩子有时候拎得清得吓人。 浅见佳枝察觉到这股暗涌的时间比当事人姐妹俩还早,但那时事态已经成形,她尚且年幼,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办。 毕竟人家是为了讨你的好才冷落别人,转头你自己先下了别人面子,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浅见佳枝这样犹豫,一直犹豫到了第二学期开学。 此期间,菜菜子和美美子什么都没察觉到,只以为是「猴子」抱团排挤她们咒术师。 转机就发生在暑期研学。 佳枝就是那个报名了却没通过选拔的倒霉蛋,她心里憧憬姐姐郁代,自己却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 尽管她也努力锻炼了,但身体素质毕竟有差距,加上还有别的特长班要上,没办法把精力全投入到运动上来。 最后,反而是因为激将法报名的夏油姐妹为争一口气、日夜操练,擦线飘过了极高的测试标准。 佳枝全看在眼里。因为这事,又暗暗对姐妹俩刮目相看了。 加上研学最后两天,夏油杰亲身上阵挣来的那些人缘,开学后姐妹俩风评又好转的趋势。佳枝正好借势,别别扭扭地和两个人相处起来。 菜菜子和美美子对非咒术师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研学期间同吃同住,她们发现「猴子」不是单纯针对咒术师,她们内部也会因为各种小事发生摩擦冲突。 相处、争吵、发生矛盾。有时候矛盾解决重归于好,有时候解决不了就次交恶……这些事好像都挺常见的。 姐妹俩上了一学期学后,慢慢能跟周围人说上两句话了。 虽然到了关键时刻,她们绝对还是拥护夏油大人的「猴子论」,但碰到同学点头打个招呼,被问到下节课时说要去理科教室之类的事,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起来。 换句话说,她们正渐渐融入环境。 至于文化祭中两人为什么是闲职……其实浅见佳枝也是闲职。倒不如说除了责任感强、和真正乐在其中的人外,偷懒才是人之常情。 菜菜子和浅见佳枝不停斗嘴,却混在一块逛了一上午,进来绣十字绣也是比赛,还打算过会儿去吃文字烧,谁成想撞到这一幕。 佳枝嘴上调侃归调侃,心里总觉得不太妙。 她知道栖川家的事目前是栖川和纱在打理,但和纱学姐还是学生,会让家里人急到上学日来学校找她,想来不是什么小事。 也确实被她猜中了。 和纱到学生会活动室,栖川家的律师和投资顾问都在。 其中律师就是去年葬礼来告知和纱噩耗的那位女士,和纱现在一见到她,条件反射就是心里一沉。 然而这次,这位律师带来的却不完全是个坏消息。 “栖川小姐,栖川财团收到了一批捐赠,我们商议后,觉得有必要来通知您。” 听见「收到捐赠」一词,和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要走程序签字。过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两人的脸,猛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时态是完成式。 栖川财团的股权被转让后,至今没能收回来。栖川家目前持有的股份比例极低,堪堪在股东会坐个末席。 快两个月前,她和夏油杰说起过这事,当时对方答应要还回来,但没明确是多少。 可是转赠栖川家的话,栖川正人已死,最适合做持有人的是和纱的母亲栖川华子。 栖川华子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天真烂漫地长大、然后跟一切都不合时宜简直成了她的一种本事。 她在外居住,一切也都是和纱在打理。 和纱完全确定,最近没有任何捐赠程序找上过栖川华子。然而事情就已经做完了?究竟是怎么做完的? 她困惑不解,等面前的两人把资料拿出来一解释,真相大白。 夏油杰目前是栖川财团的大股东,占有三分之二以上份额,这意味着很多看股份投票的事、完全就是他的一言堂。 然后,夏油杰前几日向栖川财团捐赠了木村制造、佐藤制药等一系列集团的股份。 他同时控制栖川财团和盘星教,搞这种捐赠就是左手倒右手,不用通知任何人就把程序走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吹奏篇(1 你说他没有履约,他确实还了;要是说他还了,这种归还方式显然和通常所认为的「归还」意思不一样。 “……” 和纱看着签完字的合同,手都在颤抖。 她从未像此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栖川财团、将来她要控制的栖川财团此刻正掌控在一个外人的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全身血液像是活过来一样,烧得她身心滚烫,恨不得提刀清理掉障碍,把一切重新拢归她的掌心。 但那也就是短短一刹,她立即意识到面前的两个人正在观察她的反应,于是热血回流,和纱露出没有任何意义的笑,轻轻将材料放回桌面上,说: “这件事我知道了,辛苦两位前来告知。” 律师没能摸清她的想法,只能附和着笑笑,试探道:“虽然夏油先生是有绝对控制权的大股东,但这件事的程序上做的还是有一点瑕疵,如果栖川小姐想的话……” 和纱知道她要说什么。 夏油杰的事做得不算完美,真要找问题打官司是绝对能找出来的。 可是,以夏油杰的做事风格、八成不会留下什么实质把柄,顶多是些不痛不痒的程序问题。到时候闹上法庭、公之于众,在栖川家得到什么利益之前、家里这点破事先人尽皆知了。 就这么缺业绩想打官司? 和纱这会儿情绪糟糕,思考时带了点情绪。虽说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但一眼扫过去,律师就很敏感地闭口不谈了。 见同僚这样,投资顾问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提醒了她一些主要潜在风险后就匆匆离开。 送走他们,活动室只剩和纱一人,反锁上门看资料。 这次捐赠所带来的风险,主要是因为夏油杰那些财产的来路不干净、…来路不明。 他持有很多家族企业的股份,而通常这些是不会对外转让的,他弄到手的方式大概率不正规。甚至在这批捐赠中,有几个苦主是和纱认识的。 就比如木村制造,就是国内最大乐器制造商的木村集团,吹奏部的木村学姐就是这家的女儿。 怪不得暑期研学时请了假,就说亲人生病有医生和护工,没到要她留守在家的程度。多半是碰到了和去年栖川家差不多的情况:父亲病倒,然后发现家里财产已经被转移了,然后手忙脚乱了吧。 果然碰上这种事,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藏着掖着。 和纱稍稍缓了口气,很快又提起来,因为这件事需要耗费不少精力去善后。 既然她能从股权变动想到这些,别人就想不到栖川家也大权旁落了吗? 她让自己静下心来看资料,却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浮躁。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走进学校餐厅、走到夏油杰的身边。 和纱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稍微有些事情。” 乙骨忧太也在同一张餐桌上,黑发已经恢复了那种蓬软的状态,像是不确定她情况似的犹豫着看她:“和纱同学……?” “没关系,是一点私事,”和纱说,笑容完美得挑不出错误来,“用餐之后你先自由行动吧,我可能要晚一会儿去找你。” 她的声调温柔,却是一种已经做完决定的语气。 乙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愣了一下。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身着袈裟的青年已经从座位上起身,面带微笑地与栖川和纱离开了。 夏油杰的仪态一贯地优雅,在这时更显漂亮。 一路尾随至此的菜菜子像打了针强心剂,躲在菜单后面小声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夏油大人是世上最有魅力的人,算栖川有眼光。” 美美子无声点头。 浅见佳枝和金樱的大多数人一样、将栖川和纱视为完美楷模,听见这话先皱了皱眉。不过她本来也不可能顺着菜菜子的话说,当下也用气音反驳:“谁知道,我可不觉得他被叫出去是好事。” 菜菜子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这明显就是……就是那种事情啊!” 她跟浅见佳枝都早熟,互相理解得很顺畅。 浅见佳枝小幅度摇头,深入分析:“要是那种事,和纱学姐不会不留心那个人的反应。可是刚才很明显,学姐只是一心想把人叫出去而已,我看多半不是好事。” 菜菜子觉得她在抬杠,佳枝一看她这反应,很游刃有余地想没必要和这种小丫头计较,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就开始吃东西。 珠绪奈起初的想法与菜菜子一致,觉得是乙骨败下阵来了。 下午快四点钟,第一天的活动逐渐开始结束。珠绪奈帮忙把场地收拾好,去校门外找乙骨碰头。 和纱的承诺也只兑现了一半。 她的确带乙骨在校园里逛了,但不是她亲自上场,而是拜托一名后辈带乙骨参观了校园。 那名初三生人很好,热情而尽职地带他逛了学校,还用内部发的活动券带他体验了不少活动。要不是总打听乙骨跟和纱的关系,几乎能算是完美向导。 在把夏油杰叫出去后,和纱回来找过乙骨一次,她只说还有学生会的工作,把观光的事拜托给了后辈。 之后一整个下午,乙骨都没有再见到她。 乙骨有些失落,忍不住去想她把夏油杰叫出去说了什么,下午的时候她是不是和夏油杰在一起这类问题。 珠绪奈找到他时,他已经被这些念头折磨得情绪低落。明明外表和上午相比没多大改变,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显得萎靡不振,手里捏着一只撒糖针的彩色棉花糖,半垂着头。 见到珠绪奈时,他振作了一下,马上又沮丧起来:“月光原同学,我——” 珠绪奈打断他:“你跟和纱牵手了吗?” “……欸?”乙骨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我印象中……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珠绪奈下午义务支援了很多部门的单簧管独奏,行程几乎是尾随执行委员会的和纱。因此她看到了,和纱一整个下午魂不守舍,时不时盯着自己的右手发愣。 活像用那只手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出于一种思维定势,正积极支援和纱找丈夫的珠绪奈很自然地想到了「牵手」这个选项。 她看着乙骨,期待对方能给她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 乙骨在她殷切的注视下,艰难地摇了摇头。 珠绪奈:“…… ” 珠绪奈:“那她跟谁牵了?总不能跟那个人吧?” 这个「you know who」,当然就是指夏油杰。 乙骨忧太:“……” 问题是他一个下午都没有见到栖川和纱,连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只能沉默。 他能感觉到月光原的目光从忐忑到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到失望。 最终,他听到珠绪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怎么能这样呢?乙骨同学,你要努力去争取呀。难道你不知道你没赢了,就意味着——、别人输得很难看。” “……?” 她话到最后,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乙骨暂时无法理解这种灵活的胜负计算方式,颇为困惑地抬头看了眼珠绪奈,发现对方并没在看他,而是微微转头看着栅栏内说出这句话的。 他们就站在金樱校外,从欧式古典栅栏的空档中,能不费力地看到某栋偏僻教学楼背面的小花园,各色花卉中有条正通往后门的小径,远远能看到夏油杰正走在上面。 珠绪奈身为魔法少女,视力比乙骨忧太强一点,能看清青年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巴掌印。 赶在被发现前,她收回目光,一改画风采取鼓励式教育:“虽然你没有赢,但是有人输了,所以还是你赢。” 乙骨忧太困惑地看着她。 珠绪奈对他笑笑,彻底掀过这个话题:“你要回家吗?我们一起吧,正好路上可以商议一下明天的对策。”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乙骨已经明白她们所说的「一起回家」,并非恋爱漫画中少男少女并肩步行回家之类的暧昧场景,而是有司机开车,两个人在车后排抓紧一切时间提高办事效率。 他点头答应了。 栖川和纱是执行委员会的成员,离校还要很晚。珠绪奈坐月光原家的车,送他回了租住的公寓。 一路上,珠绪奈又跟他反复敲定了第二天的行动方针。 乙骨忧太还是有点跟不上她跳跃大胆的思路,到下车时晕晕乎乎,只知道点头了。 珠绪奈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给他拿了点自家料理店剩下的小礼物,这才把他放下离开了。 乙骨忧太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感觉头脑清楚了一点,正要回家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乙骨?是乙骨忧太吗?” 他茫然回头,发现路对面站着三五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女,穿着和他同校的制服。 “你看,我就说是他吧!”开口叫他的人见到他回头,对同伴说话的语气变得激动而笃定起来,转头又对他挥挥手,“喂,乙骨!你刚才坐的谁的车啊?不是都说你在跟栖川百货的大小姐谈恋爱吗?!” 他边说边跟同伴们挤眉弄眼,那些人也都神情微妙地看着马路这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吹奏篇(1 气氛挺不妙。 换做以前,乙骨早就察觉到这点,要么早早想办法离开这些人,不然就低下头尽量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刚才月光原在车上说的东西太多了,他现在也没完全从那些稀里糊涂的逻辑中反应过来,更何况他与这群同校生并不熟。 那些人互相拉扯着过马路,走到他面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后,乙骨终于模模糊糊记起来,他们好像和他是同一个班的。 这点印象给了他一个抓手,乙骨据此向上攀,终于找回实感、也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 简单概括,就是在问他与栖川和纱的交往情况、以及打听刚才是谁送他回来的。 乙骨忧太如实答:“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位朋友,她就送我回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能说出这句话的一天,在说「朋友」这个词时,他的语调轻了一些,听起来不太自信。 “朋友?” 那些人没注意到,只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为首的男生就笑嘻嘻地走上来,用胳膊紧紧揽住乙骨的脖子。 男生发育有点过度,制服穿得乱糟糟,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毛发旺盛,莫名像猩猩穿了人类的衣服。 他揽人的力道有些重了,几乎整个人压下来,汗味与热量弄得乙骨很难受。但男生没像国中那些人似的,说话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亲热。 他说:“忧太啊,你还认不认识那样的朋友,也介绍几个给我们吧!” “什么……?” “哎呀,有好朋友要分享嘛,”对方笑嘻嘻的,揽紧了他的脖子,“反正你应该认识不少大小姐吧?介绍两三个给我们就够了,不过分吧?” 他用「我们已经很知足了」的语气说,用力拍拍乙骨的肩以示友好。 他的态度与以往的那些欺凌者都不同,掩盖得更好。乙骨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神情登时冷峻起来。 于乙骨而言,和他人建立连接的机会是宝贵的,朋友更是值得珍视,不容如此轻蔑对待。 他要正色谢绝,表明自己的态度时,有人在他前面不耐烦地开口了: “我说,你们也适可而止吧?看到有钱人就巴上去,大小姐大小姐的叫,真人还指不定长什么样呢。” “喂!你说什么呢!” 揽着乙骨脖子的猩猩男立时露出恼怒的神色,疾声呵斥。 说话的女生放下手机,脸色也不好看:“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我说错了?干脆分手算了!” 从碰到乙骨忧太开始,兴致勃勃的都是男生,两三个女生一直站在几步外,神情冷漠地敲打着手机。眼看越说越过分,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吵架的男女像是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他们一闹矛盾,剩下的人见势不好纷纷劝解,关注重心反而不在乙骨身上了。 乙骨忧太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觉得这乱成一团的场景似曾相识,身体像激活了什么特定程序似的,不受控制地开口: “对不起,好像是我打扰你们了。我没想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请不要因为我闹不愉快,我会很愧疚的。” “……” 他的声音虽轻,但在一片吵闹声中是一股清流,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见识过这种招数的高中生还很少,一时间,所有人转头看着乙骨,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乙骨忧太发誓,他是打算解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张开嘴,又是一句不受控制的话滑出来:“抱歉,呃、…加藤同学总是那么开朗,在和人交朋友上有行动力,不像我,碰到什么就只会站着不动了、……哈哈。” 乙骨忧太收回落在猩猩男铭牌上的目光,后知后觉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尴尬又无措,干巴巴笑了两声。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像在考场上看见做过的题,读完题后生怕忘了赶快往卷子上写。 乙骨彻底不敢说话了,生怕自己再背出什么语录出来。 然而前面说的两句竟真的有了效果。发脾气的女生愣住了,她看向乙骨那双(看起来)写满了真诚歉意的眼睛,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和你没关系。” 她最后丢出这么一句话,转头走了。 “喂,你要去哪!”加藤急吼吼道,转头狠狠瞪了乙骨一眼,“我记住了,你等着吧!” 加藤追着女友离开了,剩下的人互相看看,也默契散去。 另外两名女生临走前还特意跟乙骨说了两句话,大意是加藤作风粗鲁、他们经常吵架,让他不要在意。言毕还主动与乙骨交换了联系方式,这才挥手告别。 “……” 乙骨看着联系人列表的新增,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与羞愧中。 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啊?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变成什么奇怪的人了! …… 在乙骨崩溃的同时,和纱也在崩溃。 一整个下午她都魂不守舍,过一会儿就要看看自己的右手,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扇了别人巴掌。 下手还很重。挨打的人要不是夏油杰、换了身高体重数值都更小的人来,说不定直接会被她打飞出去。 别说扇人耳光,和纱动手打人都是第一次。 她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动手的,只是见了夏油杰之后,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眯眯模样让人不爽,动作间忍不住就有些急躁。 夏油杰似乎体术精湛,和纱要将合同文件交还给他,他躲开不接。和纱于是又递。 你来我往之间,双方不由自主地就动了真格。 和纱本来就怒火攻心,到最后不知怎么,就用空着的左手打了对方一巴掌。 ——她甚至还无意识灌注了点魔力。 来不及等夏油杰反应,她打完自己先吓了一跳,甚至都没顾得上看夏油杰的表情,丢下合同匆匆跑了,一直到晚上回家都神魂恍惚。 所幸珠绪奈今天也很不在状态,和纱自觉成功蒙混过关。 但她心里始终过不去,半夜睡不着又把枕头翻出来忏悔了一番。 打人这件事细说确实是她不对,不过她也有理由能为自己辩护一下。 除了乙骨忧太之外,这次文化祭她还邀请了一些同市、以及外市有联系的魔法少女来玩,其中包括巴麻美和佐仓杏子。 暑假发出邀约时两人都答应得好好的,然而今天却只有巴麻美一个人来了。 和纱上午与她见面问起这件事,金发的少女目含忧郁之色,说佐仓杏子不会来了。 和纱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含糊其辞,被逼问得急了,也只是说:“佐仓决定只为自己使用魔法,不会再与任何人合作了。” 和纱毕竟与她们不在同一所城市,发生什么事知道得往往不够及时。现在巴麻美这样说,她一时间难以查证究竟发生了什么,心就总飘着定不下来。 是出什么意外了?还是两个人闹了矛盾? 要是后者还好,万一是前者…… 她一直在分心想着这件事,本来就心神不宁,被捐赠的事一激、下手急躁了点也很正常吧? 和纱这样为自己辩解。 但最终,她不得不承认事情一码归一码,这么打人确实不太好。 无论夏油杰介不介意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之后都会留下隐患。 还是找机会解决了吧。 下定决心后,她本以为要再找机会与夏油杰单独相处不会太容易,没想到第二天,对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光顾了和纱班级经营的咖啡馆。 和纱被分配到的职位是服务生。 借着点单的机会,她谨慎发出了邀请,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夏油杰立刻就答应了。 他微笑着将菜单递还给和纱,叮嘱她不要着急:“我今天没有其他事情,时间很充足。慢慢来就好。” 和纱:“……谢谢。” 就算是她,也有一瞬间产生了「他真是个好人」的想法。 就算不是好人,这情绪也很稳定,起码比她稳定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吹奏篇(2 直到中午,和纱才结束了值班。 她本打算换了衣服再过去,然而转念一想,她已经让对方等了很久、要是见面时被看到还换了衣服……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态度轻慢? 可要是不换,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不是显得态度不够重视呢? 这么纠结起来,和纱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耳光都打了,他应该也不会介意换不换衣服这种小事吧。 她最终没换衣服,就穿着招待生的制服去了。 见面地点约在高中部的小花园。那里修建得不错,不过地处偏僻、且靠近半遮挡的栅栏,时常有人向校园里张望,所以平时少有人去。 社团活动时,茶道社的成员一般都是在这里翻墙离校。 十月已有秋意,午后日光照进小花园的石制洗手钵内,夏油杰站在旁边,粼粼金色水光映在他深色袈裟上,连乌黑的墨发都显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他垂眸正看花,绛紫的胡枝子迎风微动,在他身侧莫名显出依偎之意。 看到此情此景,和纱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很多女校都是宗教学校,金樱也不例外。要是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见到这幅场景,一定也会对他生出莫大的好感来。 然而…… 某张中学时期的证件照在和纱脑海一闪而过,她回过神来,快速整理思绪,装作刚到的样子出声: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夏油杰转过身,一副也刚看到她的样子,含笑道:“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呢。” 他故意没说自己到这里没多久,和纱虽说未必相信他真在这里苦等,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垂在一侧的指尖很轻微地动了动,态度很郑重地开口道:“抱歉,昨天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我知道,就算这样道歉你大概也很难接受。所以,你可以打回来,我不会记恨你、也不会做任何反抗。你觉得可以吗?” “……” 「打回去」? 夏油杰哑然失笑。 他多少猜到了对方会道歉,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天真而新奇的话来。 想到此前在车站的种种,他极力克制笑意,仅有的那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 大概见夏油杰迟迟没有动作,栖川和纱还问:“不动手吗?” 夏油杰看着她,微笑道:“怎么能那样做,真要说的话,也是怪我那些捐赠有让你不高兴了。” 他这么说半真心半假意,未尝没有刺激对方观察反应的意思。 栖川和纱做事是很有章法,显得成熟。然而那是表面上,有些时候提到她在意的事,她很明显是压着情绪去做的。 只不过这回,栖川和纱似乎已经充分考虑过了这件事。听到夏油杰这样说,她以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平静态度道:“不是你的错。那些东西都在你手里,要怎么处理都是你自己的事。” 夏油杰温和地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却淡下去:“是吗?” 栖川和纱始终和他保持着礼貌距离,还重新用上了敬语:“是的。我和您之间并没有直接恩怨,我父亲的死与您无关、而且财产现在也都在您手里,无论您是以什么方式拿到手的,那都是您的事,我之后会用什么方式拿回来、也与您没关系。”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静静地看着栖川和纱,栖川和纱反而找到了节奏似的,越说越顺畅起来: “至于您所说的理想,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无意协助。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如果您无意追究我之前失礼举动的话,我想我们之间的往来或许可以到此为止。或者您还有其他介怀的事,我们今天可以一并处理掉。” 昨天和纱基本没睡,前半夜和枕头开会,后半夜终于冷静下来,梳理了和夏油杰之间的关系。 她发现,抛开情绪因素,她和夏油杰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搬到东京来的几年间,和纱已经慢慢接受了栖川正人信教的事实。夏油杰作为一个不那么正规的宗教团体领袖,和纱觉得他谋财害命都是正常操作。 既然不是他杀掉了父亲,钱在他手里、想各种办法拿回来就是了。 和纱承认她搞不懂夏油杰,也没有时间去和这个捉摸不定的男人接触,不如把话都说开算了。 “……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就是为了划清界限?” 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而现在是午后,日头正好,他的影子稍有些偏斜、也没能落在栖川和纱身上。 “您要这么理解也没问题,”她说,“我只是觉得坦诚更有效率。我不接受您的理想,也无法心无芥蒂地与您相处,表明立场对我们都好。” “这样啊。” 夏油杰看着她,笑了笑,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没有下手。 要是她父亲是他杀的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她一定没办法这么冷静地和他划清界限,一定会更加悲痛吧,她心中会燃起比如今强烈千百倍的火焰。而后透过那火,她会像他一样,慢慢地理解一切、见到他所见的世界。 但要真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关系也会更差。 夏油杰稍微分神想了想,觉得现在这样不错。她年轻而顽固,但也不是不能被说服的。 他问:“那你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这么问出来,他看到栖川和纱很快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她很笼统地说:“家里有很多事情。” “……这样啊,”夏油杰忽略掉那点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的冲动,斟酌了下措辞,决定还是先顺着她说,“和纱,处理家事固然重要。但这个世界,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广阔,也隐藏着更多的可能性。” 他语调温和,用近乎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你拥有才能,我不需要你协助我什么,你完全可以先了解再判断。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改变主意,这样不好吗?” 他微微摊开手,姿态包容而开放,语气也足够坦诚。 和纱这次真的皱起了眉,也实话实说:“抱歉,我现在不关心那些。而且你的理想太远大了,我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这样说,夏油杰却笑起来:“怎么会,你不是一直以来都在和同伴袚除咒灵吗?你是很优秀的咒术师。” “这只是为了维护周围的秩序,”和纱如实道,“我的目标并不大,只要把能做到的事做好就满足了。” 夏油杰的笑容保持不变:“让世人知道咒术师的存在、也是你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是对现在的世界心怀不满吗?” “难道和纱不认为现在的世界很奇怪吗?”他眉眼弯弯,语调轻松,像是终于说到喜欢的事情,“明明是为了保护普通人,拥有力量的咒术师却只能在暗地里活动,这导致了多少麻烦和额外伤亡……你们平时也很不便吧?” 这点他倒说中了事实。 无论茶道社和天文社,部活时间都很长,几乎到最晚留校时间才能结束。战斗花费时间并不多,大头用在了探寻魔女上。 她们以金樱为圆心四下搜寻魔女,由于魔女生成速度没那么快,从周一到周五,近处的魔女讨伐干净就只能越走越远,耗费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是最辛苦的部分,因为还要遮掩行踪。 冬季天黑得早还好,到了夏天,七八点钟天还亮堂堂的,很难在建筑物顶部高速移动,而只靠双腿去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往往部活结束就筋疲力尽,这样还有些人要回去参加社交活动或是上特长班,并且所有人都得写作业。 要是真像夏油杰说的,不管魔法少女还是什么咒术师,要是能成为光明正大的存在,事情会简单许多。 夏油杰跟踪过她们的「社团活动」,尽管觉得这样每天寻找并袚除咒灵是没意义的举动,但也不免为这天真的赤诚与付出动容。 然而,和纱的答案还是拒绝: “在怀疑外部秩序前,是不是该先审视周围呢?我觉得是该负责的人没有负起责任来,情况才会一团糟的。” 就比如她的父亲。 要是身为家主的他有好好做的话,栖川家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甚至向前追溯,如果身为前代家主的外祖父能把一切都安排好,很多令人难过的事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就是因为有控制权的人没有做好,就像一个完全不懂摆放顺序的人去摆女儿节人偶,当然会把七层雏坛摆得乱糟糟的。 所以和纱才想要当家主,她强烈地渴望那个位置。 如果换她来做、要是换成她的话,她就会把所有人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把大家都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 到时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绝对会完美履行职责,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 她一定能做到的。 思及自己的愿望,和纱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正迎着午后的阳光,端正秀丽的五官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茜红瞳孔如同石榴石,似乎锁着什么闪耀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 *女儿节人偶:日本女儿节用于祈愿女孩健康成长的仪具,15个为一套,摆放时按照特殊顺序、从上到下分七层摆放。这种七层台子又称为七层雏坛。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4:有控制狂倾向,本人无自觉。 第36章 处刑篇 只不过是几句交谈的功夫,也不知道栖川和纱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微笑起来。 夏油杰轻轻皱起眉,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种氛围。 在他开口前,小花园的荫蔽里轻巧地路过一只白猫,朝他们的方向看了眼。 那只猫的眼睛也是红色的,看过来的样子莫名很像人。 仔细一看,它似乎还拖着雪白的兔耳。 夏油杰疑心自己看错了,又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只奇怪的动物就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栖川和纱也语调轻快地和他道别:“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个耳光一直有效,您什么时候后悔了随时可以联系我。那么,我先走了。” 她自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栖川和纱的态度变得飞快,今天的发展可以说几乎全部偏离了夏油杰的预料。 他想到了她会拒绝,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划清界限。 栖川和纱走后,夏油杰在小花园努力回忆了下自己的高中时代,觉得自己那时也不像她这样一会儿一种情绪。 难道差了四五岁,代沟真的就这么大吗? 明明和美美子她们交流得都挺顺利的。 他用拇指抵着眉心按了按,轻叹了口气,修整仪容回了文化祭现场。 下午他也有意识去寻找栖川和纱的踪迹,但今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她似乎已经结束了所有对外值班、投入到学生会工作中去了。 夏油杰陪美美子两人一直逛到晚上的提灯游/行结束,栖川和纱仍未出现,只得抱憾而归。 姐妹两个逛够了祭典倒是很开心,而夏油杰尽管嘴角含笑,眉眼中的冷淡作不了假。 他这样带着两姐妹回去,让菅田真奈美看见,忍不住为他担忧。 “夏油大人,”粉发的秘书在走廊上叫住他,委婉地问,“今天……不太顺利吗?” 夏油杰是真心把盘星教的干部视为家人,并不避讳谈及失败,此刻苦笑着摊手:“让你猜对了,真奈美。” 菅田真奈美吸了口冷气:“那您还好吧?那位大小姐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说着,她就要凑近来查看夏油杰的脸。 昨天教祖大人带着巴掌印回来的事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虽说咒术师要袚除咒灵、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好,但那位栖川小姐手劲也厉害过头了。 盘星教这边没有能使用反转术式治疗的人,真奈美几乎把全教上下的药膏都搜罗起来给了夏油杰。 就这,现在要是近距离仔细看,说不定还能看到痕迹。 菅田真奈美心有余悸,夏油杰知道她的忧虑,立即解释:“不,没有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只是交涉不太顺利。” “这样啊,”菅田真奈美松了口气,还是难掩担忧,提议道,“夏油大人,要是直接把栖川财团的股份归还怎么样?” 夏油杰刚开始提出捐赠时,她就建议把股票证券全部归还。 这些东西不像现金,是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打理的,盘星教没人有那功夫。 夏油杰尽管持有数目可观的公司股份,但就是捏在手里不去管。开会投票一概不去,致使部分公司的经营已经实际进入了停滞状态,股票价值是在不断缩减的。 留在手里也没用,干嘛不直接还回去,还能赚个顺水人情。 “要是这样的话,”菅田真奈美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在教祖的脸上停留,含蓄道,“栖川小姐或许就不会大发雷霆,能好好相处了。” 她这么说,夏油杰就笑起来,带有一种无恶意的否定:“不会那样,真奈美。你相信吗,只要把栖川家的东西全还回去,就再也没有拉拢到和纱的可能了。” 真奈美迟疑道:“这也不一定吧?” “不,”夏油杰微微摇头,“现在之所以还存在交涉的可能,是因为她真正需要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栖川和纱会生气、会不安,全是因为她在意的东西还没有收回。一旦被拿回去,那张完美假面立刻会闭拢,变得无懈可击。 到时候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大概都只能得到礼貌疏离的回应吧。 夏油杰这样思忖,面前的秘书看着他,再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委婉开口: “夏油大人,您是不是对栖川小姐……有点过分在意了呢?” “有吗?”夏油杰被她说得一愣:“你是这样认为的吗,真奈美?” 菅田真奈美的目光挪开了点:“其实不光是我,其他人也……” 从高专叛出时,夏油杰只带了美美子和菜菜子两人,盘星教的其他干部都是之后一一招揽来的。 夏油杰将非术师蔑称为猴子,对待咒术师的态度却十分友好。 许多出身于普通人家的咒术师过得并不好。幸运的像夏油杰这样,被高专发掘入学、有机会弄清自己拥有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将「咒术师」当作一份职业,渐渐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轨迹。 但也有很多人根本接触不到咒术界。 他们与生俱来的才能与社会格格不入,被父母、师长所放弃,带着莫大痛苦浑浑噩噩蹉跎年华,过得算不上好。 夏油杰向他们伸出援手,不计回报。 咒术师们或是感怀于他的帮助,或是倾倒于他的实力,有的人甚至并不认同他的理想,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才留在盘星教的。 他们来去与否,夏油杰都不会过分强求。 像对栖川和纱这样,对某个人紧缠着不放、在盘星教的其他人看来反常极了。 “和纱是非常优秀的咒术师,她的年龄还小,所以需要更多引导……”夏油杰很困惑,“所以我觉得在她身上花费更多精力是很正常的,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不这么认为。」 菅田真奈美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只是说:“原来夏油大人是这样想的。之前我跟您说过栖川家招婿的事,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要跟她发展男女关系?”年轻的教祖接话,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真奈美,我对和纱只是正常的示好。” 菅田真奈美没想到他一点自觉也没有,一时语塞。 但身为盘星教的「家人」、比夏油杰年长的前辈、关系较近的异性,菅田真奈美还是觉得不说不行。 于是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后,菅田真奈美直白道:“夏油大人,这一点也不正常。” 夏油杰:“……” 夏油杰是个有异性缘的帅哥,不至于像某类轻小说男主角那样、都亲上了还说大家只是朋友。他心思细腻又善于体察,不光对和纱用过赢取好感的技巧,连乙骨忧太打算嫁到栖川家去都看出来了。 但他觉得自己对栖川和纱就是正常的拉拢,不算出格啊。 “这样吧,夏油大人,”菅田真奈美引导他,“如果您觉得对栖川小姐是正常招揽的话,那么请您想象一下,您会对其他人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她说的「其他人」,当然是指盘星教内的其他人。 夏油杰在招揽人才这点上一向顺风顺水,猛然间还真想象不出来。他站在原地陷入沉思,菅田真奈美悄悄离开,给他留下思考空间。 又过了一会儿,长廊上出现了另一位咒术师的身影。 米格尔,一位来自海外的黑人咒术师。体格高大健壮,对咒力的把控也十分不俗。 他对夏油杰十分忠诚,全心全意地辅佐夏油登上世界的王座。 而此刻,刚结束任务的米格尔咒术师回到盘星教,正巧看到了还在走廊上的夏油杰。 见到这位自己辅佐的主君,米格尔决定打个招呼,然后像往常那样闲聊几句: “夏油,我——” 然而,今天他的主君似乎吃错了什么东西似的,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露出一种柔和得过了头、像是诱哄年轻恋人似的笑容,说: “任务结束了吗,真是辛苦你了……来。” 黑发青年一边用跟树上小鸟问好的语气对他说话,一边从袖口取出一方柔软的手帕递过来。 “……” 米格尔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 夏油杰:“……” 两人无声僵持半晌,夏油杰最终将手帕收起来,一脸若有所思地走了。剩下米格尔一人站在原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一直站到半夜。 * 自从文化祭上与夏油杰「一刀两断」,和纱觉得自己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 排除了不可控因素,局面重回掌握之中。而且她还通过回忆初心获得了鼓舞,做事又有动力起来。 堆积的事很多,她一件件处理。 先是找了私家侦探去调查佐仓杏子的情况。 身为魔法少女的佐仓杏子行踪不定,佐仓家的事却一查就能查出来。 佐仓杏子的父亲是名神父,他开创了自己的教派、有自己的独立教会,在特定群体中很出名。 而在前不久,佐仓父亲带着家人自//焚了。全家幸存的只有大女儿佐仓杏子,现在也不知所踪。 和纱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 她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就算最糟糕的预想也没有现实残酷。 警方已经出具了佐仓家惨案的调查报告,证实案件确实是自杀行为。对于失踪的佐仓杏子也发布了寻人通告,但至今没有结果。 对佐仓家忽然自焚的原因,外界猜测纷纷,谁也没有确切消息。然而和纱想到巴麻美在文化祭上说过的话,直觉她肯定知道什么。 和纱再三与巴麻美见面、发短信联系,除了关怀这名失去伙伴的魔法少女外,也旁敲侧击希望问出原因,毕竟不能让佐仓杏子一直这样在外游荡。 佐仓还是初中生,这样失去家人后、也不去学校,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和纱一再保证她能提供帮助,巴麻美说出真相来,无论是对她、对杏子都不是件坏事。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继承夏油杰精神的一天,这么软磨硬泡了一个多月,到深秋时分,巴麻美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她给和纱传简讯,问和纱周末有没有空见面聊聊杏子的事情。 和纱收到简讯时正是部活时间,刚刚结束了一次魔女讨伐。 看过短信全文后,和纱半放下心,组织语言要回信时,文字输入界面忽然被来电显示占据了。 来电人是今天留守社团的珠绪奈,不是紧急事项她不会打过来。 和纱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她立即接通电话,刚来得及「喂」了一声,就听到珠绪奈快而急的声音: “和纱,祈本小姐好像引发事件了。刚刚接到消息,乙骨同学打伤了他的几名同班同学,目前几个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处刑篇(2 和纱听到「同班同学」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哪里的同班同学?原来的还是新的?” 上个月文化祭结束后,珠绪奈就说要帮乙骨忧太转学。 当初为了能在东京念高中,乙骨选学校是以容易入学做唯一指标,选出来的那所公立高中偏差值很低,也没什么校风,学生都给人以小混混的印象。 新高中就要好很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重点,起码入学的都是正常学生,没人成天打架斗殴。 乙骨本人和他的家庭都没意见。所以从前段时间开始,乙骨就不再去原来的高中,而是在家准备转学考试,等寒假结束就去新学校。 一个都没去上学的人,去哪里打「同班同学」? 珠绪奈的语速平而快:“是他原来学校的,那些人找到他的公寓去了。我去看看情况,之后联系你。” 和纱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同意了:“好,结束后联系。” 她强压着心思完成了之后的巡逻讨伐,返回学校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道路两侧亮着模糊的光。 珠绪奈那边去现场看完情况,正在回家的路上。和纱则在返途中接到了乙骨忧太父母的电话,说是接到警局通知,让他们来东京一趟。问和纱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极力镇定,但和纱仍能从他们声音中听出惶惑的影子。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应该是跟同学有点小摩擦,”和纱自己也没搞清楚状况,还是选择撒谎安抚,“不是什么大事,您跟叔叔不用担心,到东京后联系我就好。我正想着快到年末了,想和您两位见面表示下感谢呢。” 她举重若轻地说,电话那头接连应了,而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轻微的啜泣声。 “栖川小姐、谢谢你,我和丈夫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知道,忧太那孩子他、…”女人没有说下去,低低地泣了一声,“忧太给你们添麻烦了……以后就、就拜托你们了、” 她的声音哀戚而郑重。和纱看不到电话那头的场景,但能想象到,女人大概是深深低下了头。 和纱深吸口气,以完美无瑕的语气回应:“请您放心。” 她先安排了乙骨夫妇到东京来的接待事项,匆匆回到家,珠绪奈正在和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 一通电话打完,她对和纱摇摇头,另一只手把柔顺的长发拨得乱七八糟,“没消息。我问了警察那边,说不知道被哪里的人带走了。” “那里不是警局吗?不知道来历也能任凭他们把人带走?!” “表达有误,我换个说法,”珠绪奈皱着眉换了个坐姿,“不知道什么「官方机构」把乙骨同学带走了。” “……就是说,还在官方控制下,只是对外保密?”和纱想了想,“伤者的资料有吗?” 珠绪奈递给她,和纱快速翻了一遍。 负伤者四名,都是男性。除了因打架偷窃前科接受过几次青少年教育外,各方面都很平常,不像是他们搞的鬼。 和纱把资料在桌上一整还回去:“伤势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应该很严重,现场有很多血。已经找人去医院盯着了,有消息就通知我。” “……那就先这样吧,”和纱站起身来,“律师已经在路上了,等来了之后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情况,让他们去看看家属那边要多少赔偿能搞定。” “好,”珠绪奈见她起身换衣服,问,“你去哪里?” 和纱长长地叹了口气:“去走后门,去请托,去找关系。” “……别这样,我告诉你个好消息,”珠绪奈说,“夏油杰的高中查到点眉目了。” “说说看。” 和纱果然来了精神,边准备出门边听她讲。 这件事其实运气居多。 夏油杰在拍那张学生证件照时,露出了一颗制服扣子。那颗扣子是金色有漩涡纹样,样式精致独特。私家侦探就做了仿品,地毯式搜索东京所有高中。 虽然最终没找到有同款制服的学校,但却找到了对这种扣子有印象的人。 那人是一名医学生,说几年前参加医师执照考试时、有个短发女生就是这个学校的。 当年入场核验时,短发女生的考试资格出了问题,差点没能进场考试。 医学生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她就排在短发女生后面,看到了短发女生的报考资料,记得照片上的人穿的也是配金漩涡扣子的绀色制服。那样式很少见,这名医学生一直记得。 有了这个突破口,再去找那一年参加医师执照考试的报名资料,果然找到了一名叫「家入硝子」的女性。 不知是不是巧合,家入硝子目前就职地点也是「某宗教高中」。 珠绪奈问:“今天她刚松口,答应这周末见面,你去不去?” 和纱想去,但家入硝子指定的见面时间和巴麻美在同一天,和纱一权衡就放弃了。 “还是你去吧,我要去见麻美。” 珠绪奈点头:“我知道了。” 和纱重新梳了头换了衣服,车子又载着她驶向千代区的永田町。 永田町紧邻各大省厅等政治部门,许多官员政客住在这片区域,便于日常通勤。和纱要拜访的浅见家目前就住在这里。 她提前给浅见夫人去了电话,名义上说从京都老家带了点心送过去,对方也表示惊喜和欢迎,其实双方都知道八成是有事。 不过和纱毕竟是小辈,平时跟浅见家往来也密切,对方也不在乎她冒昧拜访。 只是点心送出去,也聊了和纱那个「出了事的好朋友」。 浅见夫人前脚还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回头问问丈夫,后脚接了电话,神色就为难起来,连带着话风一变,劝和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摆明了有鬼。就算和纱不认识乙骨忧太,到这地步也忍不住想探究,更别说两人关系紧密。 和纱再三追问。浅见夫人也是真喜欢她,最后透了口风让她去霞关。时间已经很晚,她仍暗示和纱立即动身过去。 临走前,浅见夫人难掩担忧:“和纱,我知道你帮了华子很多,比同龄人沉稳才告诉你,不然就是佳枝和郁代来问,我也不会说的。那些人……和我们不一样,很危险,你去看看就回家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浅见夫人对那个机构讳莫如深,是真把和纱看作成人信任、再加多年情谊才愿意开口。 和纱很承情,却不能真的看一眼就走。 从浅见家离开,她又赶往霞关。 霞关性质和永田町差不多,是各省厅的集中地,全国政治枢纽。 跟东京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比起来,这里的高层建筑物相对没有那么夸张,矗立在夜幕中显出几分稳重。 这里加班的人也不少。和纱到时已近深夜,各幢楼宇间仍有多半窗户安静亮着。 司机载她在霞关绕了几遍路,和纱最终锁定一栋其貌不扬的旧式办公楼。 这栋楼不高,和周围其他大楼相比可以算矮小,时不时有穿黑西装的男女出入。 其他地方只是窗户亮着,偶尔有人进出,这栋楼却灯火通明、人流往来频繁,显然处于全力运作状态。 和纱在车上观察了一会,觉得多半就是这里。略一思索就下了车,跟着那群黑西装,想试着进入楼内。 没想到,刚进门就被拦住了。 这点是真的意料之外。 许多现代写字楼会在一楼大厅就设置门禁,刷卡入内。但像这种老旧办公楼,通常是一直到进入某个办公室才会遇到阻碍。 不知道这是什么机构,虽然掩人耳目地设在旧式大楼里,可这么严密的安保不是一下就暴露了吗。还不如换成新式大楼,装上现代科技之类的干脆。 和纱心中腹诽,面上从容不迫地敷衍那名男保安的问话。 “证明?你们没有接到通知吗?” 和纱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也因为确实没什么能精准说出来的东西。 她措辞有礼,看上去又是大家小姐,男保安眼里飘过一瞬间的自我怀疑,再开口时语气不自信了许多: “您说什么通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我没什么印象。” “——” 和纱开口正要胡编乱造,下一秒却忽然僵住了。 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和纱的身体绷紧了,她没有精力去应付男保安,对方狐疑的询问一点也落不进她的脑子。 她将精神全集中在魔力感知上,代表魔法少女身份的灵魂宝石在指间闪烁个不停,由于过度魔力外放,连周围的空气也染上了淡淡的茜色,如波纹般轻微荡漾着。 她能听到「那东西」的从某扇门里出来,进入电梯。 梯门闭拢,随着电梯井内曳引钢丝绳的发出声响,那股庞大的、仿佛飓风般的魔女气息也越发强烈,最后甚至让和纱难以呼吸。 「祈本里香」和夏油杰身上都有浓重的瘴气。 或许因为「祈本里香」是使魔,她所散发出的气息要比夏油杰强一点,和纱曾经觉得,即使是传说中的「魔女之夜」,强度大概也就这样。 现在她收回这个观点。 目前这个坐电梯下来的「东西」更像。 即使是魔法少女,对瘴气也是要逐渐适应的。忽然被丢到这种浓度里,和纱一时间就像受到惊吓的动物、完全无法行动。 她不受控制地注视着大楼内部的老式电梯,楼层数字从两位数开始慢慢下降,一直跳到红色的「01」时, 叮—— 门开了。 里面是三个男人,为首的男人穿一身让人十分眼熟的绀色制服,白发,黑色眼罩遮住了上半张脸。 他生得极高,绝对比夏油杰还要高。走出电梯时,两米多高的电梯门竟一瞬间显得逼仄起来,让人疑心他会不会撞到头。然而本人行动十分干脆,大步从电梯里出来直奔出口,果决得不像蒙住了眼睛。 后面跟着的两人也是穿黑色西装的男性,眼罩男边走边跟其中一名戴眼镜的人在说话。 男保安不再追问和纱,而是面对道路恭谨地站着。 眼罩男经过时,他称呼眼罩男「五条先生」,问了声好。 “嗯,晚上好。” 这位五条先生跟眼镜男说话时没什么表情,转头打招呼时又一键切换,语调轻松。 他笑眯眯(?)地应完,看见旁边的和纱,也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小姐,你也晚上好。最近过得怎么样,没被什么可疑宗教分子缠上吧?” 作者有话说: *TIP5:为防止窃听,该栋大楼的某间办公室设置了结界,对外屏蔽了一切,开门后结界失效。这也是栖川和纱在某刻忽然感到「瘴气」浓度剧增的原因。 第38章 【修】 处刑篇(3 别说回答,和纱连呼吸都吓得忘了。 倒不是迫于「威压」之类的东西,单纯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道出近况,感觉像是撞了鬼! “……” 和纱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白发男人,表情都绷紧了。 男人身后的眼镜男见状,制止似的出声道:“五条先生,不要这样。该离开了。” “啊,抱歉抱歉,”这位五条先生露出明朗的笑,轻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又转头对和纱补了一句,“总之,不要相信一些邪恶僧侣哦,小姐。” “……” 和纱宛如雕塑般,看着五条和眼镜男出去,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离开,和纱还在那种心悸里没缓过神来。 她常年失眠,虽说魔法能保持体力充沛,但不可避免对精神状态产生了些影响。比如生理上的易受惊。像巡逻时碰到流浪猫,往往在意识反应过来前她就吓了一跳,连带着猫也被她吓得一哆嗦。 和纱缓缓地平复心情。 和五条下来的两个人中,唯一剩下的那个西装男没急着离开,他上下打量了和纱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来道: “你是栖川家的女儿吗?理方的姐姐和纱?” 听到熟悉的名字,和纱也看向面前的男人,依稀记了起来:“您是……禅院先生?” 她不知道这人的确切名字,但对「禅院」这个姓氏有印象。 禅院氏和栖川家同为「霞会馆」的成员家族。 「霞会馆」是一个社交俱乐部。 当初华族制度被废后,那些达官贵人转而成立了霞会馆,然后一直延续到现代。 霞会馆的成员都是旧华族和皇族,会员资格采取继承制,不过只能由男性家主继承。 如果一个家族只剩下女性成员,那么当现任家主去世后,该家族就会被霞会馆除名。 比如栖川家。如果没有收养理方的话,那么早在栖川正人去世时、栖川家就不再是霞会馆的成员了。 现在因为理方的存在,他们仍被视作会员,只等栖川理方成年后正式继任。 当然,要是和纱成为家主的话,就又是另一种发展了。 想必会被毫不留情扫地出门吧。 和纱其实怀疑家里大费周章地折腾,可能就是为了保住会员资格,但她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 到现代,霞会馆真的就只是一个亲睦俱乐部。 虽说在政经文界有一定影响力,可也仅此而已了。成员之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做的事也都是些传承传统文化啊、推动社会公益之类的,没什么实事。 为了这样的一个名额,又是过继又是招婿入赘,根本就讲不通啊? 和纱完全没把霞会馆放在心上,觉得等她继任家主后自动退席就好了。 不过现在毕竟还算会员,一些事上和其他家族保持着来往。像去年栖川正人的葬礼,禅院家好像也派人来了。 说起来,霞会馆的家族中也有五条氏,不知道和刚才那个「五条先生」是不是同一个五条…… 感觉概率很高。 禅院和五条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所谓的神秘机构、和霞会馆会有什么关系吗? 和纱与面前这位禅院见过几次,对方算相熟一点的长辈。她据此与男人寒暄,试图获知更多消息。 她这么做,禅院先生反而十分意外的样子:“你家里没跟你说过霞会馆的事吗?” 和纱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提起霞会馆:“……您说的我不太明白。” 禅院先生愕然地看了她几秒,不知道想起什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们家也真是,怎么能一点不告诉你呢……” 他叹了口气:“抱歉啊和纱,这件事由我来告诉你不太好。你回去问问你的外祖母吧。听完就知道你朋友身上发生什么。” 他说得诚恳,但和纱不愿意被这么几句话就打发回去,又追问朋友的下落。 禅院先生没办法,含糊说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被转移到别处去了,就算你这样问,我也没办法。还有、” 他用长辈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和纱,以前你还小就算了,现在都快要结婚了,再这样抛头露面对你也不好。回家去吧。” “……快要结婚?”和纱被他这冷不丁一句话弄糊涂了,“能问一下您是从哪听来的吗?” 她知道自己处于一个「准相亲」状态,身边很多人情况都类似:一到婚龄、甚至婚龄前就开始相看人家,找出满足条件的人选尝试接触几年,然后订婚,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结婚。 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耗费十年以上的都有。 因为是联姻而非单纯结婚,很多情况随时会发生变化,男女双方的关系也会跟着调整。 所以和纱不算很着急……但这人怎么说的好像婚期将近一样?离她读完大学都还有六年多啊? 怎么就要结婚了?跟谁结?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和纱满肚子不解,那位禅院先生却不愿再说,只让她回家去问。 这次他态度坚决,和纱见问不出东西,表面假意离开,出门后偷偷翻上这栋老式办公楼,从头到尾翻查了一遍。 确实没找到乙骨忧太的踪迹,但她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这栋楼内几乎所有人身上散发着瘴气。 此前,和纱还以为是那名五条先生的气场散发得太广,现在看来不是。这里人人都一副被诅咒的样子,只是程度轻重不同。 探查几遍也没什么收获。和纱最终放弃,选择照那位禅院先生说的,回家问问。 外祖母住在京都本家。在从东京启程之前,和纱先回了一趟家。 珠绪奈不在家,去医院等结果了。和纱回去交代完司机换班,而后上楼叫醒了睡梦中的理方。 霞会馆每年有定期聚会,理方今年1月多就已经参加过一次,夏天盂兰盆节时又去了第二次,两次回来都是一副吃得很高兴的样子,和纱也不觉得那种聚会上会发生什么,就一直没过问。 现在把睡眼惺忪的理方一通逼问,得到的回答还是「没发生什么」。 理方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心聊天,外祖母虽然让我多「结交」,但是我不太敢跟他们说话……姐姐,忧太哥怎么样了?还好吗?” “不会有事的,安心睡吧。” 和纱只能这样安抚他,自己带着满腹疑虑去了京都。 抵达本家时已是深夜,和纱算了算时间,休息了几个小时后,先去神户市见了巴麻美。 仅仅是一个月不见,巴麻美消瘦了许多,虽然外貌仍然健康,眼睛里却时不时流露出寂寞的神色。 不知道过去的这段时间,她独自与魔女战斗有多孤独。 巴麻美所在的神户市离京都很近,但离东京就太远了。和纱在这里认识的魔法少女只有她和佐仓杏子,同伴方面实在爱莫能助。 在听完佐仓家发生的事后,和纱受到了莫大冲击。 “……这样啊,”她极力保持镇定,反过来安慰巴麻美:“不过你不要太担心,我已经拜托专业人士去寻找杏子了,很快就会有消息……麻美你马上要升初三了吧?学习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巴麻美失去了双亲,是独自一人生活,除了魔法少女外,她还要考虑很多现实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学习方面的事,不知是不是倾诉出来的缘故,巴麻美的情绪平缓了些。 和纱不知道她有没有其他亲密的朋友。要是在校和在家都没有能敞开心扉聊天的人,该是多么孤独。 不得不离开前,和纱忍不住安慰她:“打起精神来,麻美。等明年新生入学,你就是初三的前辈了。到时说不定能遇到魔法少女的同伴呢?” 或许是被这可能性打动,巴麻美也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两人互相道别,和纱回到京都本家,正好赶上与外祖母交谈。而后很快,她略显轻松的心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外祖母口中听到「咒术师」一词时,和纱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外祖母说:“我记得应该和你提过吧?「阴阳师」从未断绝,一直到今天都秘密存在,只是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可是、您说的是「阴阳师」啊?” 外祖母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两者间的区别在哪里:“可能当时弄混了,不过都一样。” ……怎么可能都一样啊! 和纱在心里呐喊。 她一直觉得「咒术师」和「咒灵」是盘星教的自创词,类似某些伪劣商品强调添加了「HO分子」,因而几乎没放在心上。 而这个词,竟然会从外祖母的嘴里说出来。 有那么一会儿,和纱以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外祖母也被夏油杰洗脑了。 然而接着听下去,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咒术师存在的时间长得超乎想象,竟然从平安时代起就活跃在历史上。 世上大概不存在幽灵,但存在「诅咒」,被诅咒的人轻则身体不适,中则丧命,更为强大的诅咒甚至能摧毁大片建筑、宛如天灾。 然而,普通人虽然会被诅咒夺去性命,却看不到诅咒的存在。只有咒术师能看到、并消灭诅咒。 外祖母说到这里,又问:“和纱,你还记得你的舅舅吗?” 和纱点头。 虽然这位舅舅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两人一面也没见过,但和纱对他印象深刻。 无论是母亲还是外祖母,偶尔都会自言自语似的说「要是你舅舅还在的话」…… 要是舅舅还在的话,家主后继有人,母亲华子就不必和原本的男友分手、不必与栖川正人结婚,和纱也就不会出生了。 和纱一直都知道,对栖川家来说,她的出生是个坏消息。 但那又怎样呢?即使没有任何人期待,她也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了。 “你的舅舅不是急病去世的,”外祖母说,“他是被诅咒的。” 栖川家是资产雄厚的大富豪家族,然而他们积累的权势还不够。尽管被吸纳为霞会馆的成员、知道常人一生或许都不知道的秘密,但也仅此而已。 栖川家从未诞生过咒术师,导致他们的地位并不高。 在霞会馆内,别说咒术师世家了,连咒术界的一些小家族都很少与他们往来。 在这种情况下,知晓「诅咒」的事是特权,更是一种折磨。 因为就算告诉了他们、他们也看不到啊!反而增添了许多不安,身体稍有不适就担心是不是被诅咒了。 咒术师地位崇高,不可能随时为他们提供服务。除非是出现了大的异常,层层上报、走程序发布任务等人接取,然后才会有咒术师来消除诅咒。 和纱的舅舅起初只是身体不适,他不想大动干戈,只祈祷是寻常病痛,找医生看了吃药。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他忽然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死亡了。 后来找咒术师查看,确认和纱的舅舅确实死于诅咒。 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只是个弱小的诅咒,然而因为某件事,诅咒一夕之间增强,他又没有留意,就这么被夺去了性命。 这件事带给栖川家的除了打击外,还有更深的不安。 外祖母说:“我们一族大概没有咒术师的才能,给华子选婿时之所以会挑中你父亲,也是因为他的「灵感」似乎很好。与这样的人结合,或许能生下有潜质的孩子来。谁知道……唉。” 外祖母叹了口气。 ……是说父亲的脑综合症吗? 啊,对了,说起来那个人也是这么讲的,说父亲因为焦虑不安导致疾病发作,然后才会去世的。 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想到呢? 咒灵、诅咒、魔女与使魔……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已经有些分不清了。为什么世上会存在这样的东西,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夺去了亲人的性命呢? 被看不见的东西杀死,这不是很可笑吗? 和纱看着苍老的外祖母,一时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她的心如擂鼓,浑身发麻,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喊出来,想说「我能够看到」、「我可以保护你们」! 但是,在说出这些话之前,她先想到了佐仓家的惨剧。 佐仓杏子许下的愿望,是「想让更多人聆听父亲的教义」。佐仓先生原本无人问津的教会,完全是借助女儿的愿望发展起来的。 然而数月前,杏子变身后的姿态被父亲看到,父亲询问时,她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许下的愿。 佐仓先生得知信徒的增加并非是他的能力、而是愿望带来的结果后,斥责杏子是「蛊惑人心的魔女」,而后带着一家人自焚了。 ……要是谎称自己是咒术师的话呢? 和纱思考这个可能性时,没留意外祖母的目光已经慢慢落到了她身上。 “不过,虽然栖川家至今没有咒术师,但这两天有个好消息,”外祖母语气和缓地说,像是征求意见,“霞会馆里的禅院家,有个不错的孩子想跟你结亲,过两天去见见吧?” 没提可能会做妾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处刑篇(4 和纱对结婚并不排斥,要是外祖母只说这件事也就罢了,但明明先讲了那么重要的事,最后落脚点却又回到结亲上。 就好像对她而言,婚事比生死还要重要。 她不回答外祖母的问题,而是追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不算家里的一份子吗?竟然还要外人提醒我才能知道!” “你是在指责我吗?”外祖母一下变了脸色,“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年纪轻,少沾染这些、高高兴兴嫁人不好吗?就算以后真碰上什么,理方难道不会帮你?” “为什么我一定要等他来帮我!”和纱脱口而出,“要是您早告诉我、……要是你早告诉我的话……” 父亲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可是,如果救下了父亲,现在的一切就会不同吗? ……啊。 到这时,和纱也忍不住想,要是舅舅还在的话、……要是那个关键节点能够被改变的话,或许,母亲就不必与她的男友分手,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高高兴兴出嫁,栖川家也不会是现在扭曲的样子。 此前以为舅舅是病死时,和纱只觉得命运如此。 然而,当她知道这种死因是自己能够改变的之后,忽然就生出莫大的懊悔,尽管她也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 1989年时,母亲华子甚至都还没有结婚,完全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她,又要靠什么去救人呢? 而且,决不是从那时才开始的。 在更加遥远的过去,一定早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是一个接一个错误节点的连锁传导,栖川家的今天才会是这种样子。 她真的能改变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错觉? 和纱怔怔的。 她显得太失魂落魄,外祖母的说话声就不再有训斥的意味:“和纱,我知道你要强,但家里总不会害你。知道这些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栖川老夫人从房间里离开了。 或许是她特意叮嘱过不叫人来,一直没人进来打扰。和纱独自在茶室坐了很久,太阳的位置逐渐中移,金灿灿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没被光照到的角落全都沉寂在黑暗中。 “……丘比。” 她轻轻喊了一声。 下一秒,灵巧的小动物就从不知哪里钻出来,跃到了和纱面前,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干净柔软。 它用可爱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和纱。】 和纱伸手抚摸它的头,它也很温顺地来蹭和纱。 感受着那团小小的热度,和纱问:“如果说不知道咒术师的话,阴阳师、你知道吗?” 它的动作完全静止了一瞬间。 那是像机器卡顿般的静止,尽管转瞬即逝,然而出现在生物身上却有种怪异的违和感。 【这个我知道。】它紧接着回答,又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而且我要向你道歉,和纱。你所说的咒术师和阴阳师、其实是同一种存在。之前没能正确地向你解答,真是不好意思。】 它这样坦诚地说,和纱尽管不清楚情况,心里也又浮现出若有似无的信任感。 她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咒术师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气息和魔女一样?” 丘比说:【我想,大概是因为所使用的能源不同吧。】 【人类历史上的阴阳师、也就是咒术师,所使用的「咒力」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感,但魔法少女相反。「咒力」更类似于你们使用魔法后产生的污秽。】 【要类比的话,就像植物的光合作用与呼吸作用一样。前者是消耗二氧化碳产生氧气,后者则是消耗氧气产生二氧化碳。这两个过程就像是你们使用魔法、阴阳师使用咒力一样。】 和纱从光下翻过右手,茜红宝石在白天流光溢彩,只是在底部有黑色污秽堆积。 她将宝石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但要是这样的话,使用咒力不就会产生魔法了吗?难道咒术师没发现这点吗?” 【对人类来说,这会是相当漫长的过程吧。】 和纱问:“你是什么意思?” 丘比说:【就像你们的行走方式一样。对今天的人类而言,直立行走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实际上,这也是经历了数百万年的演化过程。】 【从树栖开始,然后是初步直立、部分直立,这样慢慢演化到今天,才是人理应双足行走的世界。】 和纱皱起眉:“详细解释一下。” 她对自然科学涉猎不深,这方面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丘比的后半段话她听得似懂非懂。 丘比的签约对象多是小孩子,长于应对这种局面,从善如流地动动耳朵: 【初步直立阶段,人仍然无法直立行走,只是骨骼发生了细小改变。微小的直立优势被自然选择放大,最终才变成能高效行走的骨架,人类双足行走的时代到来。】 【在此之前,双足行走慢而不稳,只偶尔短距离使用,整体上仍以四肢并用为主。要是有人能长距离行走,大概就会视为天才了吧。】 丘比将内容引回正题:【能使用「咒术」和能直立行走的道理一样。使用这种能力咒术师,就像骨骼发生了微小变化的猿人、偶尔可以直立行走,而使用咒力后当然会产生魔力,或许有少数「天才」已经发现了。】 【但无论咒术还是魔力,要进化到能全体人类都能自如使用的最终阶段,理论上还要经过更长时间的演化才行。等到那一天时,「咒力」大概也是人人生来就有的能力了吧。】 和纱沉默了一下,问:“那,直立行走的演化用了多长时间?” 丘比想了想:【大概是七百万年。】 这样的话。 平安时代从桓武天皇迁都到平安京起算,那时是公元794年,迄今连一万年都还差得远。 下意识算完,和纱一时失声。 原本的愤怒与悲伤,在这一刻感受忽然变得不太真切。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一切的起点离她很远很远,终点也是。 她正在一段单向的路上前行,无论往前还是往后看都找不到答案。 她能做什么? 在和纱陷入思考时,丘比仍没有停下。 它说,人类的「咒力」方面正处于漫长的演化期,加上「咒术师」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称谓、名称繁多且更换频繁,并不是它们的观测重点,所以在和纱第一次询问时,没能匹配到正确答案。 【抱歉和纱,让你困扰了。】丘比说,【不过像这种情况,我们通常不建议与咒术师密切接触,因为使用的是相反的力量,相处时间长了容易发生混淆。】 “混淆?” 【魔力与「咒力」的混淆。】丘比说,【这会加速你们灵魂宝石的污染速度、增加魔力消耗。其实从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我们认为使用魔力这种更安全的能源会更好。但走弯路也是研究的一部分,每个星球的科技发展方向都各不相同。】 和纱问:“一直以来,咒术师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我们极力避免与签约对象之外的人接触,同时也建议魔法少女远离咒术师。】 “这样吗……” 【是的,】丘比最后说,【不过,咒术师以消灭魔女为职业,意味着他们赖此获得金钱与地位。这点与初衷是帮助他人、不求回报的魔法少女截然相反。和纱,你要小心呀。】 它丢下这句话,用爪子梳理了下绒毛,悄无声息地遁入影子消失了。 过了很久,和纱才从茶室离开。 抛开别的不谈,她现在的确理解了乙骨忧太身上发生了什么。 多半是里香暴走后,他被诅咒的事被咒术师们察觉到、而后被控制起来了。 最好的可能,是乙骨也被认定为受害者、咒术师帮助消灭掉他身上的「诅咒」,但从目前的形势判断,这种预测太过乐观。 何况就算咒术师真这么乐于助人,乙骨应该也不会同意他们除掉里香,到时说不定会被判为伤人的幕后主使。 考虑清楚这点后,尽管困惑的问题堆积如山、和纱也决定立刻行动。 往往在事件刚发生时,救援得到成果的希望最大。而后随着时间流逝,成功率是越来越小的。 刚好现在有方法能跟咒术界搭上关系。 和纱做出一副「想通了」的姿态,去找外祖母问相关的事情,说难得回来一次,想上门拜访看看。 禅院家的本家也在京都。 她这样配合,外祖母当然高兴:“这样很好。问问那边的态度,要是可以,就备礼去看看吧。” 和纱要了联系方式拨过去,那边态度不冷不热的,但也同意她过去了。 上赶着结亲感觉不体面,但和纱把这次出行定义为请托,加上刚得知在外星人眼里大家同为类人猿,这么一想倒也心平气和。 她备了常规的礼过去,想了想对方好像是咒术师世家,又想办法弄了套好料子的乌帽子和狩衣添在礼品里。 ……她也不知道,反正看广告电影里阴阳师都是这么穿的。 一切准备好,和纱又带着东西去请托了。 作者有话说: *未来某天* 夏:(露出真面目)(批判猴子) 和:(沉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其实大家都是类人猿) 和:(最后说了) 夏:(陷入沉默) 第40章 处刑篇(5 禅院本家的距离不算很远,下午三点钟前,和纱就已经到了。 那是一片规模宏大的传统日式建筑群,墨色屋脊层层叠叠,外围则是高耸的灰黑色围墙,偶有松柏从院落中探出。 秋天这时是太阳正好的时间,但光像照不进这地方似的,无数深色建筑显得静谧而诡异,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快接近这里时,和纱就已经觉得不舒服了。 她不晕车,但是吃了一盒晕车药,带了两颗悲叹之种,还有点后悔带少了。 吃多了晕车药会导致药物过量,严重的会危及生命。和纱虽不至于被毒死,消解药力也会额外消耗魔力。她知道这点,可就是很难控制,当安慰剂吃了一整盒。 禅院家占地面积大,可供进出的门也有不止一个。 和纱找到了指定的那扇门。来开门的是个小孩子,大约十二三岁,初中生的年纪,穿剑道衣和袴,用戒备而好奇的目光看着和纱。 他手中提着竹刀,和乙骨忧太同款的黑色刺刺头被汗水浸湿显得软趴趴的,像是训练途中跑过来的。 和纱以为是小孩子替家长开门,笑笑刚要说话,就听到他问:“你就是栖川和纱?” 问话很不客气。和纱明显比他更大,他却没有用敬语,且直呼其名。 和纱收起笑容,换上对待成人的语气:“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禅院兰太,哥哥正在训练,我带你去接待室等着。” 禅院兰太这样说,侧身示意和纱进去,却不让拎着礼物的司机一起进来。 “你在外面等着,”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又转头看和纱,“礼物的话,你自己拎着,女人不可以这么娇气。” 和纱:“……”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起来的司机就极力反对: “怎么能这样!初次拜访就让大小姐一个人,这样也太不安全了!” 禅院兰太怀抱着竹刀,一副铁了心不让步的态度。 初次上门的下马威? 和纱的目光快速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这里只有他们三个,没有别人在看笑话。 “……没关系,把东西给我吧,”和纱暂且压下疑问,伸手接过礼物,“麻烦你先回车上等着。” “可是、大小姐——” “没事的,”和纱笑笑,“这样的大家族,应该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搔到了禅院兰太的痒处,他的态度变好了点,伸出手来:“给我吧,这次我帮你拿。不过这种事你要学着自己做,不然以后怎么办。” “谢谢你。”和纱把礼物交出去,对后面半截话不做反应。 她对咒术师、对禅院家都知之甚少。还是先谨慎行事,赶快摸清深浅再说。 不过,她竟然会被一个比理方还小的小鬼训话。真不知道是他自己个性扭曲,还是所谓的咒术师都有性格问题。现在想想,无论是夏油杰、那个五条先生,还是面前这个小孩,没有一个感觉像正常人的。 和纱思考着这些分散注意力,跟在后面进入了禅院家。 虽然从外面就能感受到建筑群的恢弘,但真进去了,内部构造依然足够震撼。 屋舍、回廊和庭院错综复杂,建筑是最传统的和风样式,屋檐低垂,在纸门上投下阴影。他们甚至经过了一片架设小桥的池塘。 时不时有穿着和服的女人静而快地经过,看到禅院兰太会点头示意,而后又匆匆离去,像是侍女的样子。 这确实是个底蕴深厚、开销应该也很大的家族。 和纱忍不住想,咒术师似乎是在与政府合作、大概率也会从政府领受报酬。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大家族占地面积庞大的住宅维护修缮费用、雇佣众多佣人的工资,会有多少是出自税金的呢? 栖川财团是个超级纳税大户,从和纱弄懂税率开始,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考虑这些问题。 作为行业龙头。栖川百货每年利润惊人,但税率同样很高,国税地方税杂七杂八加起来、每年要缴纳税前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就像去年,栖川百货的盈利大概在五百亿不到,而缴纳的税就快150亿了。再加上其他经营板块的税收,栖川财团的总缴税额占了上年全国税收总额的0.3%。 这个数字单拎出来不大,但考虑到这是以全国体量与一个财团做比较,0.3%的比例已经足够庞大。 史上还曾有达到0.5%、甚至1%的记录。 咒术师听起来是很伟大,但光凭袚除诅咒,能过上这么骄奢淫逸的生活吗? 看他们这一个两个高高在上的样子,也不像是愿意拼命接单、脚踏实地工作的人。 税收正常二次分配和纱没意见,但这绝不是用来让少数人奢侈享受的钱。 回去她要找税务署启动税务调查。和纱想,她还要找大报社买通稿,就公共资金使用不透明的问题穷追猛打。 就说政府每年公布的预算报告里,为什么看不懂的「特殊风险应对」、「特定案件调查费」会拨那么高的费用,看来和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她边走边打量禅院家的建筑陈设,连来往的人身上穿的戴的东西都不放过,心里一个劲儿估价相加,已经把大字报标题都拟好了。 禅院兰太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折服于禅院家的气派和底蕴,骄傲起来,进一步向她详细介绍哪里是道场、哪里是库房、哪块庭石有多少年的历史。 和纱很配合地给出惊讶和赞叹的反应。 听到那块颇具传承渊源的庭石时她心想,传了这么多代,该不会遗产税也没怎么交吧? 遗产越多,要缴纳的遗产税税率越高,甚至会出现因为缴不起遗产税而不得不放弃继承的情况。 和纱外祖父去世时,栖川家为了继承祖宅脱了一层皮,都到差点要去借债的地步了。 而且种这么多树,防火安全情况又怎么样呢? 和纱表现得越发配合起来,不光听,还满怀敬畏地追问,心里的算盘拨得啪啪响,账目一条条地记。 而在禅院兰太看来,这就是相谈甚欢了,觉得栖川和纱似乎不像传言中听到的那么坏。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个,你真的和那个特级诅咒师勾结了吗?” “……?” 和纱保持微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今天的新名词可真多啊,「特级诅咒师」又是什么? 她是真没听懂,禅院兰太却误会了,一下有些着急:“你别骗我,就是你和那个夏——” 他话未说完,前方走廊处有人转过来,看到了他们两个: “现在不是训练时间吗,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是个金发打耳钉的男人,穿着黑色羽织和浅袴。他先是对禅院兰太说话,下一秒看到旁边的和纱,吃惊了一瞬、很快又了然地笑起来: “什么啊,原来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6:平时打理家庭开销,加上出身,对金钱和数字非常敏感。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7:全科成绩都很好,其中数学尤为拿手。 40-50 第41章 处刑篇(6 染着金发的耳钉青年认识和纱,和纱也眼熟他。 并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禅院家、以及咒术师的种种怪异之处都不再是和纱的困扰,她立马想通并接受了一切不合理,甚至释然一笑。 栖川家平时在京都是不住祖宅、而是另买了一处院子。新房子配套设施好,也方便老人养老。 禅院家在那里也有房子。 有很多次和纱回家,都能看到一辆改装过的跑车停在路中间。 那是辆非常彰显个性的敞篷跑车,造型夸张,时髦到连前风挡都没有。车主应该是买到手后自己又做了涂装,车身上亮眼的荧光色和乱七八糟的涂鸦简直像具像化的噪音,看一眼就觉得脑子被吵得嗡嗡响。 那片住宅区留下的通路本来是足够两辆车同时通过,但跑车主人每次都直接把车子停在路中央,好像就存心不愿意让人过似的。 运气好时,这位素质极差的金发男会很快出门开车离开;运气不好时,就得敲门喊人出来挪车。 几乎每次司机都要费老大功夫,和纱倒是只有一两次降下车窗、和这位素质超差金发男远远打过照面。 第一次被骂,可能会自我怀疑。但要是发现那个人天天骂人,那问题肯定就不出在自己身上了。 和纱想通了,觉得他是咒术师很合理,原来咒术师就是这样的啊。 而且这也解释了每次堵车时感觉到的瘴气。就说怎么一回本家灵魂宝石的指南功能就失灵。 这一刻堪称和纱今天最心平气和的时候,禅院兰太和她感觉截然不同。 禅院直哉是强大的男性咒术师,禅院兰太认为自己也是很尊敬他的,所以这会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种不好的预感。 禅院兰太决定赶快离开,他说:“直哉哥,我要带她去等哥哥,我们先走了。” 禅院直哉没有让路,很随意地说:“我带她去。” 禅院兰太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可是……” 禅院直哉嗤笑了一声,没理他,把和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转身走了。禅院兰太在后面手足无措,看看和纱,有点同情她似的。 和纱不在意,这两人间的权力关系一目了然。她是来打听消息的,当然是问位置越高的人知道得越多。 她笑笑,小声问禅院兰太:“他是哪位?” 得到答案后,她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请帮忙把礼物转交给你哥哥吧。” 说完,她也抛下黑色刺刺头的小孩,快步去追禅院直哉。 两人对话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魔法少女本来身体素质超群,不怎么费力就追上了禅院直哉。 对方没回头看她,自顾自走到一扇门前,然后停下不动了。 跟在他后面的和纱:“?” 她和侧头瞥他的禅院直哉四目相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约莫是发现和纱真的不懂,禅院直哉啧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道:“开门。” 和纱:“……?” 她看了看就在禅院直哉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拉开的门,下意识要问「你是残疾人吗」。不过她很快想起来,似乎进入禅院家后见过侍女帮忙开门的场景,当时她心里还腹诽了一下人员冗余问题。 就高贵到这么四体不勤的地步吗? 你们家的税最好没问题,不然到时候连房子带门都拍卖了,睡大街去吧。 “……”和纱嘴上什么也没说,过去给他把门打开了。 禅院直哉也没说话,抬脚进去了。他心里其实挺满意,恶劣地想这不是能学会吗。 早听那个司机喊什么大小姐大小姐的听烦了,外面的女人都被惯坏了,一点女人样都没有。 和纱是站着给他开的门,她比禅院直哉矮,抬头时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边。 就在禅院直哉经过她进入房间时,忽然感到耳廓一阵刺痛。这阵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拧紧了眉,伸手去摸耳朵,结果摸到了一抹血。 他的耳钉丢了一个。 禅院直哉捻了一下手上的红色血迹,抬头进入了警戒状态。他快速打量了一圈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处接待室偏僻狭小,平时也少有人经过。这会儿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栖川和纱之外,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是这个女人吗? 他的目光落到黑发的年轻女性身上,死死盯着她。 被注视的人仿佛没意识到这眼神中的危险含义似的,目光惊恐而担忧,手半掩住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问: “禅、禅院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耳朵流血了……” “……” 禅院直哉狐疑不决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拿手帕胡乱擦了几下,“没事,进来。” 谁知道耳钉怎么掉下来了,回头让佣人去找找算了。 房间内的装潢与外部风格一致,铺了榻榻米,除了摆着花瓶的一张矮桌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禅院直哉在桌前坐下,他没招呼栖川和纱,但对方也很自然地坐下了,问也没问他一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禅院直哉又不爽了。 面前这个女人虽然总表现得很温顺有礼,但会在某些地方忽然硌人一下,就像米饭里吃到沙子。要借题发挥有点勉强,就这么忽略过去的话,心里又不上不下难受。 加上耳朵还在痛,他心里更不耐烦了,手指无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开口直接问: “你认识夏油杰。” 是个肯定句。 “……见过几面。” 和纱没想到这个名字冷不丁冒出来,转念一想,他们同为咒术师、互相知道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这会儿提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见过几面」?”禅院直哉换了个坐姿,像是终于提起兴趣来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不怀好意地看过去,“不止吧?你们上过床了吗?” 他紧盯着栖川和纱,因为觉得这个女人不老实,说不定会狡猾地敷衍过去,所以不能看漏她的一点反应。 但没想到,对方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似的,迟钝地反应了几秒,菜吐出不成调的音节。 “什、……你、…” 由于时间都用在了做事上,和纱在娱乐消遣和生活常识方面的见识不多,对男女关系也只有最基本的理解,也基本不会有人和她谈到相关话题。 因而,当一名异性怀着恶意在她面前直白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被冒犯,而是真的没听懂。她露出一种近乎停滞的茫然,眼神空了一瞬,好像大脑处理信息的板块完全停转了。 和纱花了一会儿理解这句话,但又没办法把「上床」这个词把现实中的自己以及那个夏油杰联系起来。 ……这人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她甚至忘了回避禅院直哉的视线,与对方四目相接,脸上满是困惑与震惊。 禅院直哉也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先是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很快又产生了恶劣心思。他身体更向前倾了些,罕见地拿出了耐心,仿佛在教小孩似的,一字一顿刻意放缓了语速,戏谑地重复: “没听懂吗?我是问,你和那家伙有、没、有、睡、过——这么说听懂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和纱,“那家伙叛逃前倒是会装模作样,眼光烂得要死,竟然会看上你这种咒力的女人。他看上你哪一点?还是说,你使了什么手段?” “……您请自重。” 和纱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看着面前神色张狂的青年,艰难地控制自己伸手打人的冲动。 这时候她慢慢想起来了,去年父亲的葬礼上,禅院家出的好像确实是个叫禅院直哉的人。 直哉当时是去看夏油杰的。 他自觉不怎么瞧得上平民出身的夏油杰,就算有特级实力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不过他竟然敢叛逃,还以为会在咒监部监视下唯唯诺诺过一辈子呢。 因为这点胆量,禅院直哉在心里把对夏油杰的评价稍微提了提。 他没见过夏油杰,正好去年栖川家的请柬送来,直哉知道这个邻居家的家主是盘星教的信徒,信徒死了教祖怎么也得露面吧?他就过去转了一圈,结果去太晚了,夏油杰跟栖川家的人都没见到,只看到一对白头发的姐弟。 直哉败兴而归,原本过几天就会忘了的,谁知道冬天竟然只是开头,这事还有后续。 夏油杰竟然一再去栖川家上门拜访,显出一股死缠烂打的气势。 一个千年都没出过咒术师的废物家族,全是女人在撑门面,到底有什么勾着他的? 直哉是真有点好奇,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众说纷纭。 其中有人猜他是看上了栖川家的女儿,正巧前段时间栖川家又放出给女儿相亲的消息,直哉没怎么考虑,就随便在家找了个人让他收了栖川家的女儿做妾。 禅院兰太的哥哥是个一级咒术师,能给一级做妾,对栖川家来说还算高攀了呢。 今天之前,直哉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收房。这样的基因,给他当妾他都不愿意。 不过,从知道栖川和纱就是那个三番五次让司机来烦他、降下车窗用平静眼神看他的「大小姐」之后,这个念头就稍微有点改变了。 ……仔细看看的话,她长得不错,皮肤白,年纪也不大。从刚刚那蠢得要死、连那种话都听不懂的反应来看,应该也还是清白之身。 最重要的是,她是夏油杰在意的女人。 直哉盯着栖川和纱难掩愤怒的脸,一种扭曲的兴奋感逐渐压倒了一切。 好啊,真好。 夏油杰看过的女人。 那个他「稍微提了提评价」的家伙在意过的女人,现在正毫无防备地站在禅院家的地盘上,用这种抗拒的眼神看着他。 这简直是一场注定属于他的胜利。 尽管暂时在咒术师评级上做不到突破,但夺走一个特级在意的东西、让那家伙看着曾经拒绝过他的人在自己手下被磨去棱角、变得温顺服从……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直哉就几乎要战栗起来,这可比单纯抱女人强多了,要是这样的话,她身上的废物基因也不是不能忍一下。 禅院直哉重新坐直身体,用打量所有物的眼神看着和纱,笑了:“你们家急着把你这种麻烦货色扔出来相亲,我就发发善心好了。回去跟你家里说一声,不用相了,我会跟父亲说,让你进来给我做个妾室。” 他恶意地勾了勾嘴角:“你虽然是个废物,但偶尔拿来解闷也不错。” 和纱:“……” 贱人。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真是下流到极点了。 当初见到夏油杰还以为已经是难得少见,现在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本来还想顺着说几句套话,现在怕一张口就会吐出来。而且她也难以忍受继续跟这家伙待在一个房间,总是克制不住想要打他! 和纱很勉强地笑笑,站起来说:“我回家。” 然后没多说什么,从禅院家告辞。 外面司机在等她,看她面色不虞,赶紧驱车离开。 和纱一路无言,直到下车回家前,才将袖子里那枚血迹已经干掉的耳钉丢进了垃圾桶。 当天晚上,直哉收到通报,说下午来过的栖川小姐携朋友再次登门拜访。 虽然不知道她来这么频繁、还带朋友来干什么,不过直哉对她下午的表现姑且满意,就给面子地去见了。 待客室的门打开,除了栖川和纱外,里面还有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似乎是去年栖川家葬礼上见过的。 她琥珀色的瞳孔亮着,对禅院直哉微微一笑,说:“就是你要让和纱做妾吗?” * 乙骨忧太的事是11月16日发生的。 咒术界紧急接手该事件,并于11月17日就处理方案进行了投票表决,结论是在完全保密情况下、对乙骨执行死刑。 五条悟想保住乙骨的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去争取,18号咒监部的态度忽然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以禅院家为首的人纷纷撤回投票,声称应该给未成年悔过的机会。 “这个想法不错,我很赞成你呀,禅院。”五条悟一笑,说,“不过能告诉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吗?终于被人打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还是参考了《叛逆的物语》中黑黄对战部分。晓美焰使用的mp40射速约为380m/s,两人能在此条件下实现躲子弹,反应速度应该是远超常人的。不过当时两人是在时停状态下互相射击,精确性存疑,基本当是私设吧。 第42章 处刑篇(7 订立契约成为魔法少女时,可以无条件实现一个愿望。 如果许愿某人恢复健康,成为魔法少女后的身体恢复力就会比他人强;要是希望中彩票,或许幸运就会远超常人。 总之,魔法少女的固有能力与愿望息息相关,且与攻击手段一样各成一家。 和纱一直好奇她许了什么愿。 数年前遇到丘比时,年幼的和纱当场就许下了振兴家族的愿望。同龄的珠绪奈则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她是过了两天后才独自找丘比订立契约。 珠绪奈的能力是精神操控。 不光是读心,像催眠、删改记忆、常识篡改之类都能做到。尽管使用起来有种种限制,都不妨碍这种能力在人类社会好用到像作弊。 但相应的,使用这种魔法所耗费的魔力也远超普通攻击,想要大范围完全控制是不可能的。 拿下禅院家实打实费了点功夫。 和纱是通过禅院直哉的叙述、从中找出地位关键的少数人加以控制,而后将这个家族虚握在手心。 处于被控制状态时,人会不加掩饰地说出真实看法。而禅院直哉这人、怎么说呢……原来他真是打心底谁都看不起。 因为他被控制时做出的陈述中也充斥着种种轻鄙之语,导致有两次误判了对方实力,差点导致失败。珠绪奈甚至怀疑禅院直哉是不是伪装的,不然怎么不是嫌弃这个丑、就是觉得那个废物的啊? 所幸禅院是个封建又传统的家族,有着轻视女人、爱论资排辈等种种陋习。就算对上层的命令有不满,很多人也不会提出反对。 和纱与珠绪奈花了近乎一晚上来完成这项工作,最初成功在清晨来临时取得了成功。 周五,乙骨忧太事发;周六和纱与珠绪奈回到京都。而后紧赶慢赶,最终在周日上午获知了死刑变更的消息。 ——国家都没有规定死刑,而咒术界竟然要秘密处死一名未成年,真是太荒谬也太可怕了。 鉴于这点,和纱其实对乙骨忧太转学的事怀有顾虑。 她听说那所学校不光地处偏僻,学生经过短暂训练后竟然就要接任务了,这多危险啊。 “可是,乙骨同学跟我们不是同龄吗?”珠绪奈困惑地说,“而且天文部还有初一的学生。” 周日返回东京的车上,听完珠绪奈的话,和纱下意识道:“这不一样吧。” 珠绪奈点点头:“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 和纱一愣,乍一想似乎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很快她捋清了逻辑,说:“乙骨同学只是普通人,就算再怎么训练,也——” 在成为魔法少女后,身体素质会自动获得强化。即使是不擅长战斗的魔法少女,也能轻松从平地起跳到墙上。 咒术师不一样,就算经过训练,也很难做到一些高难度动作。 但和纱随即想起,咒术界的咒术师们似乎都是以普通人的身躯去袚除诅咒,说不定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证明这套方法起码有一定安全系数。 那她为什么……? 珠绪奈观察和纱的神色,意识到教给乙骨忧太的那套功法出现了副作用。总是装成一朵娇花,装久了难免有刻板印象。 珠绪奈决心回去调整策略,面上不说,转移话题,“对了,我去见过家入小姐了。” 和纱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们聊了些什么?” 珠绪奈道:“跟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夏油杰也是那所东京咒高的学生。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就从学校离开了。” “是吗,”和纱说,“我听到的说法是「叛逃」。” 珠绪奈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措辞方式还真古老呢,和那个禅院家一模一样。我倒是觉得辍学而已,没必要讲的那么重。” “说的也是,”和纱笑笑,侧头看向车窗外,已经依稀能看到远处山上连绵不断的红色鸟居,“那位家入小姐是留校工作了吧?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她。” “……对呀,”珠绪奈说,“要是能见到就太好了。” * 东京咒术高专是寄宿制,配备有宿舍、食堂等基础设施,内部就能满足生活需要。加上学校性质特殊,除了输送生活物资外,几乎没有外人进入。 今天似乎是个特例。 禅院真希,一年生,出身于禅院家。 身为女性的她远赴东京上学,基本算是跟家人断绝了关系,也没带走什么东西,几乎是空手到东京来的。 正常人去寄宿通常都是大包小包的,真希知道自己属于特殊情况……但这种开一辆厢式货车来的肯定也不对劲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厢式货车跟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开进来,停在宿舍楼下,然后有人开始朝着楼上搬东西。 不是,这对吗?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食堂进货的车。 咒术高专和普通学校不同,随时都可能有新学生转入或是退学。禅院真希对有新生入住这事没感觉,她现在只在乎是谁这么大排场,万一要是来个御三家的大少爷…… 禅院真希脑海中迅速划过某位垃圾堂哥的脸,然后迅速摇头甩掉。 不不不,那家伙明显超龄了,怎么会住学生宿舍。 …… 她驻足的时间太久了,难免引起注意。有人来搭话,问:“您好,请问您是这里的学生吗?” 女孩的声音。 禅院真希先松了口气,然后才回过神来。眼前站着两名身高差不多的少女,都是生面孔,穿一模一样的西式制服,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和她搭话的是银色长卷发的女孩,面带微笑,态度也很礼貌。就是太有礼貌了,反而让人有点拘束。 禅院真希把刀收起来:“我是,你们两个是新生吗?” 出乎意料,女孩摇摇头:“我们都不是,只是先帮一位朋友把行李送来。他可能明天才到,我跟和纱好奇,想来看看培育咒术师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和纱……说的应该是后面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吧。 真希看过去,被称为「和纱」的少女面带微笑,也立即对真希微微点头示意。 她这么客气,真希下意识也点头回礼。 目光再转回来时,真希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这两个人了。 她们两个长得并不像,但是穿一样的制服、留一样长度的头发,脸上的笑给人感觉也差不多,说不定开口也是一样的语气……就跟手机开了同一模式似的。 知道她们是帮朋友送行李过来,真希对这种大排场不太感冒。加上她们说的朋友应该是男性、却先叫两名女性友人来送东西,让她印象不太好。 不过那也是针对新生的,真希这会儿还是挺礼貌地点点头,问:“需要帮什么忙可以跟我说。” “那就太感谢了,”银发少女与和纱对视了一眼,微笑道,“这位是栖川和纱,我是月光原珠绪奈,您叫我珠绪奈就好。我们的那位朋友、因为受了点事故波及、父母正在陪着他,所以明天才能到,还希望您别对他产生什么偏见才好。” “……唔、” 月光原珠绪奈好像会读人心思似的,真希感觉像被细如牛毛的针轻刺了一下,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调整好,无言地点了点头,简短道:“禅院真希。” “真希小姐——可以这样称呼您吗?”珠绪奈笑着说,声音柔和,“我想这样可以显得亲切一点……” 栖川和纱跟着微笑,看向真希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期望。 “随便你们。” 禅院真希的语气有点僵硬。 她不太习惯应付这种类型的人……或者说,她根本就没见过这种类型。 半推半就地带这两个人参观了学校、回答了一堆问题、彼此交换了邮箱地址,临走时还收到了一堆「带走不方便」的伴手礼。 明明相处没什么不愉快,在送走两人之后,禅院真希却莫名感到一阵疲惫,精神上的疲惫。 总感觉这两个人……很难搞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收到了新的消息提示,是今天刚交到的「新朋友」之一发来的: 【From 栖川和纱: 真希同学,抱歉又来打扰你。我想问一下,你们学校前几届曾经有位叫「夏油杰」的学生中途辍学了,你了解这件事吗?】 …… “在发短信?真稀奇。” 从东京咒高离开的车上,珠绪奈看着摆弄手机的和纱。 “我也不至于被这么笑话吧,”和纱说,“下周四我要请假,想找郁代协调一下社团活动的事。” 浅见郁代,初中天文部的部长,佳枝的姐姐。 初高中的魔法少女部实质上是合并一起活动的,和纱作为高中部社团的负责人,基本每次社团活动都要到场,请假需要跟另一个负责人协调。 和纱以往几乎不请假的,珠绪奈试探着问:“下周四有事?” 和纱说:“下周四有股东会,我想去公司看看。” 珠绪奈问:“要去见谁吗?” 和纱手上目前没有多少股份,去投票表决的意义不大。 反而是某个人,十月后一反常态,在栖川财团露面很勤快,不管是多芝麻大小的会都绝不缺席,连补充办公用品他都要去参与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财团冠的是他的名、…… 意识到夏油杰现在好像真的能更名,珠绪奈中断了心音讽刺。 和纱没留意到珠绪奈的反应。她回想起父亲和舅舅丧命的原因,又想起某天夏油杰曾诉说过的「理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有点事想问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处刑篇(8 话是这么说,但从周日到周四,是非常难熬的四天。 期间要正常上课、进行社团活动,同时要把咒术界的事情处理好。 毕竟无法一直保持对那些人的操控,这不光要耗费大量魔力,珠绪奈精神上也做不到同时多线控制。 所以要想办法对他们的记忆进行修改和增删,必要时还得篡改一下常识。 ——和纱想过、要是能把「我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人」直接写进他们脑海里就省事多了,但这基本上是在篡改人格了,就算是魔法也做不到,想想还是算了。 除了这件事,她还想在周四会面前搞清楚夏油杰叛逃的理由。 她问了禅院真希,乙骨忧太入学后也拜托了他。结果两人给的回应都仅限于「特级」、「上学期间叛逃」两样。咒术界的处理是不藏着掖着,但要细究因果关系,那不好意思,没有。 大部分人对一问就能知道的情报没什么兴趣。这样处理的结果就是,夏油杰叛逃事件就像安全逃生小知识,每个人都听到耳朵生茧、重复了无数次,但真等要用时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处理方式挺高明,高明得跟咒术界漏成筛子的管理机制格格不入,像原始人开宇宙飞船。 显然其中有猫腻。 这点在和珠绪奈聊天时她就感觉到了。 不管是出于保护心还是敌意、总之和纱是不那么容易信任别人,说她有点疑心病也可以。这点再搭配上一看人可怜就心软的坏毛病,和纱自己都觉得性格过于极端了。 但丘比似乎很推崇这种特质。 某次双方私下谈论起来,对方罕见地安慰她,说根据什么统计数据,有极端特质的人虽然容易招致厌恶、但也同样容易吸引拥趸。 然后和纱就怀疑了它说这话别有用心。 不过她和丘比接触的时间不算特别多,真要计较起来,和纱思考过更多次的、是珠绪奈究竟从她心里都读走了什么。 和纱不让自己深想这个问题,深想的话会有点可怕。 她和珠绪奈算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珠绪奈一直充当她副手的位置,近乎无私地帮助她。 和纱做学生会长、珠绪奈就做副会长,她帮助和纱料理家事、收集情报,甚至连魔法少女的能力、多数时间也是在和纱的意愿下使用的。 但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学校里的人以为月光原家是栖川家的旁支,对和纱与珠绪奈的辅佐关系习以为常。然而和纱很清楚,月光原家与栖川家只是远亲,双方是平等的家族。总有一天,珠绪奈要回家去的。 珠绪奈会继承月光原家、将自己家族的利益放在考虑首位,就像她一样。 月光原家远在冲绳,好的情况是以后不怎么见面。而最糟的情况…… 随着两人都升上高中,和纱的心情也日渐微妙。感觉到珠绪奈可能有隐瞒时,和纱没有追问。 珠绪奈的精神魔法太万能了,万能到如果她决心保守一个秘密、就绝对没人能知道。 和纱没能在三天内查出更多,时间转眼到了周四,她仍决定按原定计划去见夏油杰。 表决会在财团总部的大楼召开,和纱提前打了招呼,找了间空会议室,等人的时候顺便写作业。等远远听到同层的脚步声,她就将书本之类的东西收进了包里。 草履的声音和现代皮鞋所发出的脚步声相差极大,和纱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几句轻声交谈,而后有人为他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夏油杰应该是在向开门的人道谢,黑发半披,露出的侧脸笑意温和,如素月流辉。 和纱皱了皱眉,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 引人来的员工和夏油杰寒暄完,又对会议室内的和纱微微鞠了一躬,为两人关上门。 夏油杰面带微笑,即使房间只剩他们两人,笑容也没从他脸上消失,他如一阵和煦春风似的慢慢走过来,在会议桌旁坐下。 他位置也选得合适,和纱坐在了最首席,他就隔了三个空座、在和纱的下首坐了。 和纱有点不自在。 通常她在社交场合不会选这么显眼的位置坐,更习惯后发制人。这样选不是她中意这里,是她害怕夏油杰进来就直接坐过来。 她已经感觉到了,夏油杰只是表面随和,实际大部分时候他相当我行我素。 她前不久刚严辞拒绝过人家,现在主动找过来已经算输了,气势上再被压得死死的那还谈什么,干脆回家算了。 她甚至设想了一下,夏油杰把她家当自己家,慢条斯理把人气得半死的样子,最后毫不犹豫在上首坐了。但她没想到夏油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等她先开口,社交距离也隔得刚刚好,谦逊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 事出反常必有妖,和纱很戒备,夏油杰又不说话。 两人尴尬对视了一会儿,和纱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好久不见,你的想法现在有发生什么改变吗?” “想法?”青年一瞬像是没理解她指什么似的,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道,“我的想法没有变化。不过,栖川小姐的想法似乎有所改变啊?” “……” 和纱先前起话头时就觉得尴尬,这会儿一时顿住了。 社交场上态度反复很正常,和纱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她之前被逼得急,表态太决绝了,将真实的一面露了大半,现在再换回社交辞令那一套,双方都知道是演的,和纱也找不回那种说场面话的感觉了。 本来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 和纱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夏油杰好像看出她的为难,又自接自话:“人的想法会有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栖川小姐愿意主动与我见面,我很高兴。” 他递了个很漂亮的台阶,说完还对和纱笑了笑,舒展的眉眼看起来纯良极了。 ……这是谁啊? 和纱目瞪口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只隔了两个月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像被谁夺舍了,体贴得不像话。 “上次栖川小姐那么说了之后,我回去也反省了,”像察觉到和纱的想法,夏油杰对她抱歉地笑笑,看上去很真诚地说,“我仍然认为栖川小姐身上有很珍贵的才能,希望借这个机会,我们也能了解彼此,从朋友做起。” 他的措辞有一点奇怪,不过和纱没多想。她也想抓紧把这件事掀过去,开口道:“好。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 夏油杰欣然应允:“当然,我会如实回答。” 和纱不指望这个,她留意着对方的表情,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叛逃?” 这个问句当然是使诈,和纱还没能查出具体的东西。但只要夏油杰表现出一丝异样,对她来说都算是提示。 这个希望落空了。 青年俊秀的脸上的确流露出苦恼,可那是一种坦荡的苦恼,他最终带着悲伤的神色开口了:“作为咒高曾经的学生,我其实不想说这件事。但……栖川小姐,你去高专时看到笼在学校外面的结界了吗?” “那个结界怎么了?” “构建那个结界的术师名叫「天元」。不止东京高专,京都高专、咒术界作为据点的结界、以及辅助监督的结界术……都是靠天元提升了强度。说整个咒术界是建立在天元存在的基础上也不为过。” “天元拥有「不死」的能力,但并非「不老」。因此,每过一段时间都需要与年轻的「星浆体」进行融合,确保天元能够继续保持理智、” 夏油杰说到这里停下来,留给和纱消化的时间:“到这里为止,都能够理解吗?” 这设定听起来比「现代社会存在魔法少女」还要不真实。 “……嗯,”和纱勉强点头,“你继续说。” “那就好,”夏油杰笑笑,继续道,“我在高专就读期间,正赶上天元要与星浆体同化,当时的盘星教则不希望同化发生。为了阻止同化,盘星教雇佣了杀手。” “雇佣杀手?”和纱的理解开始有点跟不上了,“去杀天元吗?” “去杀星浆体,”夏油杰好像才想起这件事还没说明,解释道,“「星浆体」,是对有某种体质的人的称呼。那年要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是个14岁的女孩……啊,她读的也是女校,叫廉直女学院,你听说过吗?” 和纱不止听说过,还很熟悉。 同为东京女校,金樱但凡开展校外活动,联络名单上几乎必有廉直。 廉直女学院也是所基督教女校,只是学部比金樱少,从小学开设到高中,为12年一贯制。 她认识那里的魔法少女,和她们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系。甚至知道去年廉直被退学的那名魔法少女、能够增强灵魂宝石的能力。 这点熟悉让夸张悬浮的故事骤然落地,透出现实所独有的森然冷酷来。 和纱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用很慢的语速问:“那么,「同化」是指?” “只是美化后的叫法,”夏油杰说,“同化后,她会失去意志、记忆……所有属于个人的一切,作为高专结界基石的一部分,永远沉眠在地下。我觉得,这与杀人无异。” 和纱没说话,她的眼帘低垂下来,难以观察她的内心想法。但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信号。 在满室金光璀璨的沉默中,夏油杰接着说:“我不知道为了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是否正确。但将这种牺牲视作理所当然的世界、以及咒术界,让我难以忍受。” “就算暂时无法改变现状,为什么连为牺牲者考虑一下都不肯,反而将这份牺牲视作他们的义务、没有丝毫感激?牺牲少数人维系的和平是有意义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不肯正视缺陷的存在、没有采取对的方式解决问题根源,才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牺牲?” 夏油杰的语气并不激烈,反而十分缓和,循循善诱。 和纱忍不住抬头,青年也正看着她。 那双色深的紫瞳此刻被下午时分的日光照彻,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绮丽之色。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辉,目不转睛地看着和纱,以致于让和纱感觉自己也被那光辉笼罩在其中。 那是足以让人忘记时间、忘记现实,让人误以为一切困难都不值一提的磅礴火焰,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 有那么刹那,和纱几乎要真心实意地点头赞同。 青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想法,起身真挚地向她伸出手来:“我们是一样的,和纱。我们会让世界知道咒术师和咒灵的存在,我们会改变一切,让世界变得更好,让人类得到应有的幸福。” “我们怀有同样的理想,我们是一样的,对不对?” “……” 和纱沉默地看着夏油杰伸过来的手。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达成合作,这时候该立刻握上去,点头微笑。但不知为何,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迟疑地牵住了那只手。 “太好了,”夏油杰握紧了她,微笑,又换回亲昵的称呼,“和纱,我们会成功的。” 和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事后她回忆过程,发现更确切地说,她连要在什么上取得成功都没搞清楚,只是单纯地被巨大的氛围与情绪俘获了。 幸好她本来的目的也是这个。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作为咒术世界的引路者,夏油杰是十分称职的。 作为咒术师,他不止拥有足够的实力,术式也非常实用。 名为「咒灵操术」的术式能吸收各种各样的咒灵,在多年积累之下,如图鉴般记录着形形色色的咒灵。 而且他在咒术界内部也有「合作者」,叛逃后对内部动向也一清二楚。 比如乙骨忧太所引发的事件,和纱确信自己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方面的消息,然而某天夏油杰却忽然问起乙骨忧太,说不知他有没有适应咒高这个新学校。 和纱察觉到背后的玄机,却也只摇头说不清楚。 这是实话。 东京的咒术高专坐落在远离市中心的偏僻山区,不可能走读,所有人都是寄宿,本来就不分星期周末了,学生又时不时需要外出做任务,行程混乱极了。 和纱甚至阴谋论过,想学校之所以提供住宿、是不是为了让学生全天待命,24小时随叫随到。 后来她得知毕业生也是如此,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那没事了。 不过另一方面,咒术界的问题也由此可见一斑。 老人政治、保守主义、行权缺乏透明度、评级晋升机制模糊等等,运行制度可谓漏洞百出,但偏偏在权力把控上做得极精妙。 想击败多数人集团,和纱最常用的手段是内部分化:人为导致分利不均、激发不满、引起争斗。 然而,咒术界的问题在于,现在已经无利可分。 高层已经将能榨的都榨干了,底下的人都奔波到过劳死也不奇怪的地步,再也找不出一点能抛出来当诱饵的利益。 大概所有得利者都清楚,这套制度已经是获利最大的方案。 关于如何应对风险、如何规划咒术师晋升等等问题上,在外人看来都是昏招,但于内而言制衡分权都是绝妙,像连纸片都插不进去的金字塔。 要说这是咒术界千年的积累,和纱是信的,一种权力的艺术。 这是她出了学校,第一次碰上这种难题。她一边考虑解法,一边参考其中的一些设计,继续试着手构建魔法少女联盟。 创建一个魔法少女联盟,是和纱一直以来的想法。 魔法少女大部分要兼顾学业与战斗,有的还要打工。独自行动的话,战斗与获取悲叹之种的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而且有些魔法少女的能力做辅助效率会更高,却因为缺少伙伴只能亲身上阵,浪费了才能。 要是能有个组织从中提供容错,大家都会好过很多。 在和纱的设想中,这个联盟最理想的情况是能覆盖到全国。 魔女会有流窜的情况,甚至于像传说中的「魔女之夜」,甚至会袭击不同的城市。 这个联盟不需要对成员有多强的控制力,只要能达到互通消息、紧急事态可以跨区域援助就很好了。 事实上,丘比在做的事大概也就是这些。 但它神出鬼没,效率实在低下。而且自咒术界的事情过后,和纱对它的信任大打折扣。 童话故事里的可爱契约兽,跟来历不明的外星人,这两者的差别太大了,大到和纱再看丘比那副不像兔子也不像猫的外表都产生了种诡异感,「孵化者」这个名字也怪怪的。 它要孵化什么? 说魔法少女也勉强可以,但总觉得奇怪,不能深想。 总之,对于构建一个魔法少女组织这件事,和纱抱有相当程度的热情。而在现代社会,传递信息已经有了更高效便捷的工具和手段。 和纱试着借助手机与网络。 不过老实说,她在这方面一点都不擅长。起初以为是投入时间太少,然而在集中精力学习后,进展仍然缓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没天赋,转而求助她人。 理论上的最佳人选当然是珠绪奈。 和纱相信,只要她提出请求,珠绪奈绝对会热情提供无私帮助,就像过去数年那样。 然而,珠绪奈同样很忙。 升入高中后,她开始逐渐兼管月光原家在东京的产业。 月光原家的根基在冲绳,在东京经营的店铺并不多,更多是出于试探市场和谋求立足。日常打理不复杂,但扩张和布局就要动脑子了。 而且珠绪奈本人爱好广泛,不是吹奏就是陶艺,手工、绘画……样样都要尝试,春天时还偷偷跑去玩了一阵电脑游戏——听说是现在玩游戏也能成为职业了。 初期框架搭建需要长期投入大量时间,和纱不太忍心打扰她,也确实对月光原家尝试在东京布局感到难受,最终选择选择求助巴麻美。 对手机网络之类的现代技术,巴麻美也很熟悉,并且没有熟悉到将和纱远远抛下的地步。她讲的很多东西、和纱在学习后是可以理解的。 同时,巴麻美的学习运用能力极强。 比如她的武器元素原本只是缎带,是后来通过在图书馆借阅枪/械有关的书籍、自行构建出了战斗用的燧/发/枪。 巴麻美也很赞成构建联盟的想法,目前孤身一人的她、对此抱有美好的愿景。 在神户市出现新的魔法少女前,与麻美保持联络,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陪伴。 高一这年的新年,和纱过得很简单。 因为母亲在外独居,外祖母也没到东京来,和纱独自在房间与朋友聊天,主要是巴麻美和珠绪奈。 月光原家的网络讯号不好,只是文字交流。巴麻美那边就要高级多了,和纱在她的指导下为电脑配置了外接摄像头,甚至能看到对面的实时影像。 对和纱来说,这也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小魔法。 她们一起看了红白歌会。栖川家和巴麻美的公寓都是西式装修,巴麻美似乎也没为新年做太多准备,只在茶几上放了一盘洁白饱满的镜饼。 然而不知为什么,和纱觉得新年的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快接近零点时,麻美说临时有事要处理,结束了视频会话。挂断前,她请和纱在零点来临时到窗前看看。 和纱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答应了下来。 零点即将来临时,她走到窗前。 外面仍然是漆黑夜幕,似乎到处寂寂无声。但以和纱的听力,能听到人们的倒数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伴着不知哪所寺庙的除夜钟。 她望着窗外的阑珊灯火,想到每一盏灯下都会有一个、乃至数个正殷切盼望来年的人,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流淌出幸福。 零点不知不觉中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和纱看窗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机震动,她接起巴麻美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户外,和纱意外道:“麻美?你出门了?” 女孩子一向稳重的声音有些颤抖,语速也比平时稍快,“和纱前辈,你看到了吗?” 和纱没理解她的意思:“看到什么?你那边发生什么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关系,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生任何糟糕的事情,”那边的声音慢下来,仍带着喜悦,“刚才,我在神户三宫楼顶朝东京发射了一次TIRO FINALE,以为前辈会看到金色流星划过,然后许下新年愿望呢。” “这、你……” 和纱理解了她的意思,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好。 「TIRO FINALE」算得上巴麻美的必杀技,生成一门大炮后发射弹丸。由于构成元素仍是黄色缎带,打出来的金黄弹丸也漂亮得不行,可谓是华丽必杀技。 然而这个魔法会消耗巨量魔力不说,神户市与东京相距近400公里,早就超出了魔法少女能控制武器的范围。 神户市市民应该能看到这颗人造流星。但对身处东京的和纱而言,充其量只能想象那发金缎弹丸在夜空中化作光点消失的美丽场景。 “这也太乱来了,”和纱忍不住说,“神户只有你自己,过去支援也要时间,你要多储存悲叹之种预防突发情况才好。”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想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麻美的声音含笑,放轻了音量道,“和纱前辈,能遇到你,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去年的女儿节,我是一个人度过的。那时候想到以后的节日都要像这样独自度过,我心里甚至产生了恐惧……” 和纱默然。 女儿节会一直庆祝到女孩满15岁为止。 去年巴麻美14岁,理应是她度过的最后一个节日。如果她的双亲没去世,那么麻美也会穿上漂亮的和服,家人则将桃花与人偶摆在一块,分享糯米酿成的甜酒,以欢欢喜喜庆祝女儿快要成人收尾的, 但她失去了双亲。为了履行魔法少女的职责,在学校又与原本的朋友疏远。 那样的孤独是和纱想象不到的。 虽然和纱也几乎得不到亲人的关怀,可人活着与死去有本质差别,有时候只要知道亲人存在于世上,就是一种安慰。 和纱沉默着,想象不出此时站在大楼顶端的巴麻美究竟是何表情,是面带微笑呢,还是已经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流出了泪水? 她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说:“夜晚很冷,早点回去休息吧。” 对面笑了一声,带些促狭:“可是,魔法少女不都是夜间活动的吗?应该已经不觉得冷了才对呀,难道前辈晚上巡逻时都在强忍寒意吗?” “……” 和纱一时语塞。 巴麻美比她小两岁,起初还以为她是沉稳型,后来发现她在比自己大的人面前性格会更活泼,不过面对后辈与同龄人就又是可靠的样子了。 这么将了和纱一军后,巴麻美高高兴兴地开口,“不过谢谢关心,我现在就要买点心回去了。” 和纱点头,发觉对面看不见后又道:“好,路上注意安全。还有,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巴麻美轻轻地嗯了一声:“前辈也是,今年也请您多多关照。” 她大概是正从神户三宫的顶楼下来,坚持不挂电话。呼啸的夜风全成了背景音,嘈杂得像无数花骨朵争相绽放。 她们是带着殷切的希望迈进2017年春天的。 在升入新学年前,冬日的尾巴里也确实传来了好消息:巴麻美找到了同市区的伙伴,不光一下就有两人,甚至还都是与她同校的学生。 两个人都比巴麻美小一岁,四月升入初二。 和纱没来得及去神户市,只看过巴麻美发来的三人合照。 其中粉色双马尾的女孩叫鹿目圆,她许愿「希望所有家人感到幸福」,由此得到的能力是消除部分灵魂宝石的污染; 蓝色短发的女孩名叫美树沙耶香,身体恢复能力比一般魔法少女强。她和珠绪奈一样不公布自己愿望的内容,不过和纱听小道消息,说是可能跟恋爱有关。 哎呀,男女混校确实比单一性别的学校更容易产生恋情啊。 和纱在心里这么小小感慨了一下。 对这种事,她心里依旧没有任何实感,也没意识到她对某位年轻教祖的「欺压」已经过界了。 是的,在几乎所有情况下,栖川和纱都是名温柔可靠的领导者。 在前辈面前,她礼貌又不失原则,在同辈与后辈眼中更是完美楷模,事事优秀,样样可靠,替所有人着想。 那她和夏油杰的关系是什么? 曾有龃龉的合作者,对方年龄还比她大,还特别愿意发扬一点「绅士风度」。 和纱的准则是,要对权力的存在敏感,并在有权时就及时行权。 起初她还考虑过要不要维护下个人形象,后来想,她都已经扇过人家巴掌、也恶语相向过了,好像也不剩什么形象可供维护了。 更何况,她心底还是隐隐觉得夏油杰不太像好人。 于是有权她就用了。 夏油杰对她果然相当忍让。 四月和纱抽出时间去神户时,她跟夏油杰的关系已经进化到了能给对方梳头发。 ——栖川和纱单方面的梳头权,并在夏油杰也想触摸她的头发时、她说「只能我摸你的,你不可以摸我的」。 夏油杰一愣,然后笑了,再次忍让。 那个下午,和纱明白了珠绪奈初中时为什么那么喜欢给她梳头发。 在重复性动作中,她感到安全,有一点满足,甚至在白天产生了睡意,晚上回家没有咬铁筷子释放压力就睡着了。 这一觉醒来精力充沛,她加快效率处理完升入高二后的诸多杂事,终于抽出空来、和巴麻美约定时间,要趁周末过去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她先收到了一封短信。 发件人未知,内容也莫名其妙。 【From未知联系人: 今晚请在这里与我见面,我知道魔法少女的真相,大家都被丘比骗了!! 该联系人发来地址:神户市▇▇区▇▇▇▇】 ……魔法少女的、真相? 和纱觉得这封信内容过于古怪。 但她正在前往神户的车上,就算想找丘比问也没办法。 和纱看了眼约定地点,估摸了下时间,决定先去见过这个未知联系人后再去找巴麻美她们。 对方约定的地点是某个冷清的商店街,和纱到的时候已经全街打烊了,商店招牌和各类挂起装饰物沉没在黑暗中,唯余古怪影子。 和纱倒是不害怕,成为魔法少女后,人类领域几乎不存在能威胁到她的东西。 但这样的情况,反而让她对那个未知联系人更加好奇了。 对方是什么人?会也是魔法少女吗? 她猜可能吧,正常人为了安全考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地点见面。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 等候在商店街外面的,是一名穿国中制服的女孩。 她扎着两条长长的黑色麻花辫,戴红边框眼镜。和纱刚认出她穿的是巴麻美学校的制服,对方也看见了她。 下一秒,女孩就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跌跌撞撞地奔向和纱,差不多算是撞进和纱怀里。 和纱下意识扶住了她,然后马上就发现女孩的身体很轻,是那种不正常的消瘦。 她的身体似乎不太健康。 和纱这样想,戒心消了一点。但紧接着,这名理论上初次见面的女孩准确无误叫出了她的名字。 “……和纱前辈、”麻花辫女孩几乎是哽咽着说,“大家都被丘比骗了、……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我明明说了实话,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处刑篇(9 嗯? ……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 完全理解了少女的意思后,和纱感到一阵荒谬。她甚至用手背贴了贴女孩的额头,确认对方是不是神智不清才说出这种话的。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感觉就像听到人会变成老虎一样,除了幼儿园的小孩,八成连小学生都不会相信。 这已经是物种的转化了吧? 就算是真的,人类的身体要怎么变成魔女那么庞大的姿态?而且使魔去哪找?结界又要怎么展开? 和纱觉得变不了,更担心女孩是不是烧坏脑袋了。 对方现在已经够脆弱了,她也不想再说什么重话,轻拍着女孩的后辈,柔声问:“是麻美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吗?我是栖川和纱,今年高二。你呢?” “……我,我、” 麻花辫女孩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初次见面,站直了身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叫晓美焰,是见泷原中学初二年级的学生。” “晓美同学,”和纱已经看见了她左手代表魔法少女身份的指环,仍然问,“你也是魔法少女吗?” 晓美焰点了点头,又要说什么:“我——” “请注意你的态度,”鉴于她的神情,和纱不得不打断,“如果你认为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的话,请注意你的态度。情绪化会降低你的可信度……我们慢慢说,好吗?” 和纱将语气放得非常和缓,她的这份付出也收到了回报。 晓美焰以很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条理已经变得很清晰了: “前辈,你相信时间倒流吗?我就是从一个月后的未来回来的,这是我成为魔法少女后获得的能力。” 和纱认真听着,下一秒发现晓美焰的眼镜忽然从脸上消失,改为拿在了手里。 和纱非常确信自己没有眨眼,也没有看漏任何东西。 晓美焰的红框眼镜就是凭空从脸上转移到了手里。 黑色麻花辫的女孩举起手中的眼镜,说,“在这一个月内,我能够随时暂停时间,如果这样不够,我还可以用任何您想的方式证明。” “……”和纱点头,表示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示意晓美焰继续。 和纱听到了一个非常灰暗的未来。 在晓美焰的讲述中,一个月后神户市将遭到「魔女之夜」的袭击。因为晓美焰是二周目的缘故,大家提前得知了魔女之夜袭击的消息,做了更全面的准备。 单就结果来说,她们确实击退了魔女之夜。 但除了鹿目圆耗尽了灵魂宝石的魔力,当场变为魔女之外…… 晓美焰到这里抬头犹豫地看了和纱一眼。 和纱知道她要说更不好的了,而且大概率是关于自己的。和纱露出鼓励的微笑,更用力握住晓美焰的手,表示自己承受得住。 晓美焰抓着裙摆,果然开口道:“前辈你、你……” 和纱死了。 在那个未来中,她死得比所有人都早,甚至没活到魔女之夜来袭的那天。 她是死在东京的,晓美焰对具体事实如何并不清楚,只听说是在一次魔女讨伐中出了意外,然后身亡。 和纱心里有了点想法。 社团在做每年悲叹之种消耗预算时,通常是按正常魔力消耗的三倍计算,最大限度预防突发情况。 好处是留有余地,像去年暑假出现意外,悲叹之种数量远少于预期,但造成的影响不算太大。 坏处在于,对习惯了充足预算的成员来说,想说动她们远赴神户讨伐魔女之夜,势必要拿出三倍、甚至五倍以上的悲叹之种预算才会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那个数量绝不是几天能赶出来的。 要说她是在魔女讨伐中失手了……还真有这个可能。 和纱常年失眠,虽然身为魔法少女的她依然反应迅速,但说实话,偶尔她会感到这种灵敏并非完全在她掌控之中,反而更接近膝跳反射这类条件反射。 如果连续碰到需要精密判断的情况—— 和纱垂下眼帘。 而且,就算能提供充足的魔力预算,要说服部员参加这次远征仍然极其困难。 今天是4月25日,如果魔女之夜真的在一个月后到来,也就是5月25日,周四。 不止是上学日,还是期中考试开始的日子。 旷掉考试,从东京赶到神户,只为了冒着生命危险帮助另一所城市迎击魔女之夜。 输了后果自不必说。 赢了又能怎样?能堂堂正正说自己翘掉考试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吗?就算真能这样说,认为期中成绩比陌生人性命更重要的人、一定也是存在的。 …… 只能尽力一试。 “……我明白了,”和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露出笑容,“谢谢你告诉我。之后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找大家再谈一谈好不好?” 趁着周末,珠绪奈一起来了神户。和纱要先来商业街这边,她就先去找麻美她们,现在大概已经见上面了。 和纱算着时间,想借此机会跟晓美焰再过去一趟。 晓美焰的年纪小,这会儿情绪才算稍微稳定下来。她与麻美她们对话时,大概更加激动,会被当成胡言乱语也没办法。 但这是个逻辑性很强的孩子,现在过去重新陈述、和大家一起复盘的话,应该就能取信于人了。 而且珠绪奈也在那里。如果事情是真的,她可以帮忙验证事情真伪,说不定还能通过能力找出晓美焰没留意到的细节。 然而和纱这样提议完,晓美焰神情大变,一把抓住和纱的手腕: “不可以!不能让月光原前辈知道这件事!!” 和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不能过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月光原珠绪奈,”晓美焰脸上闪过片刻的犹豫,“月光原前辈……背叛了我们。” 这仍然是上一次轮回发生的事情。 二周目栖川和纱身亡时,距魔女之夜到来还有十来天。栖川和纱死后,月光原珠绪奈悲痛欲绝,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在周围人的安慰与帮助下,接手了剩下的工作。 月光原珠绪奈不擅战斗,长于体察人心。 她从中粘合,尽力奔走,尽管最后准备的悲叹之种数额远不足预期,大家最终愿意在当天来帮忙迎击魔女之夜。 除了魔法少女部员外,月光原珠绪奈还找来了一些「阴阳师」。 看起来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然而,等到所有人聚集到神户时,月光原珠绪奈面带微笑展示装悲叹之种的箱子,里面是空的。 她不光没带来悲叹之种,还出奇不意地袭击了其他魔法少女,导致大家在魔女之夜来临前就伤亡惨重。 缺少补给,信任的代理部长又当场倒戈,从心理上就击溃了不少人。那些来帮忙的「阴阳师」倒是没遭遇什么,顺利留下迎击了魔女之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魔女之夜在攻击下越战越强,最后只能说是惨胜。 和纱听呆了。 比起自己的死讯,珠绪奈会背叛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晓美焰说:“我不知道月光原前辈究竟怎么了,但是只要和她一见面,这些事情就都会暴露,所以我只能这样单独把前辈约出来……” 她急切地握紧了和纱的手:“和纱前辈,你能做到不被月光原前辈读心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处刑篇(1 “……”和纱停了停,问,“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面前的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是最开始,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为了安慰我……前辈告诉了我这件事。” 和纱略一停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抱歉这样问你。一直以来,你都很辛苦吧。” 和纱确实能够抵御读心。 她与珠绪奈朝夕相处,如果做不到这点的话,不就完全暴露在珠绪奈眼里了吗? 强烈的不安让她开始控制自己的念头,终于在升入初中后不久成功做到了这点。 这是种后天磨练的技术,珠绪奈只要想,仍然能从和纱心里读出东西来,只不过都是些「被听到也无所谓」的内容,真正不想暴露的和纱绝不会去想。 和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毕竟和她最亲密的珠绪奈都不能讲,也就没有其他能够倾诉的对象了。 而且……会主动吐露这个秘密来鼓励认识不过一月的后辈,大概是将死之言。看来在那个所谓的一周目,她也没能活下来。 虽然是挺让人灰心的消息,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之前出过的状况越多、能获得的情报也就越多,客观来讲反而是件好事。 谢谢你们,和纱一号、和纱二号。 和纱在心里默默画了两遍十字,重又看向面前的麻花辫少女。 就是说,现在最好不要借助珠绪奈的力量。这样一来,就无从辨别晓美焰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要是她真话假话混着说,也只能靠自己分辨。 不过本来人的记忆就不可靠,在两次重复后,说不定一些细节已经开始混淆了。 珠绪奈究竟有没有做出那种事?如果有的话,是她一直以来就在等待机会、还是说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 最重要的是,要是魔法少女真的会变成魔女的话,事情就真的糟糕了。 “……和纱前辈?” “谢谢你,我没事的,”和纱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笑容,“那就我们两个来谈谈吧,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是的,无论是真假难辨的情报、还是复杂混乱的局面。只要抓紧时间、竭尽所能去努力的话,总能看到希望的。 她一定能做到。 * 晚上九点。 坐在家庭餐厅里,巴麻美心里有些失落。 点的餐食都已经吃完,身旁后辈们饮料也续了两三回,见面会差不多进行到了最后阶段,气氛正热烈,可栖川和纱仍然没有出现。 这次应该不会来了吧,毕竟两小时前就发消息说有急事、很可能赶不上过来。但巴麻美心里仍然留有一丝期待。 虽然通过网络也能联系,可这跟当面说话还是不一样。 她有很多事情想说。比如自己也成为了前辈,比如新来的孩子好像和大家相处得不太好,再比如高中择校的事。 ……她要不要也去东京念高中呢? 初三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应该也足够鹿目同学她们独当一面了。她们三人的话大概也没问题? 新加入的三人中,美树沙耶香与鹿目圆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形影不离。而剩下的晓美焰同学,也和她们两人是同年级同班的同学,相处的机会天然更多。 有时看着美树同学与鹿目同学嬉闹的样子,老实说,虽然伙伴的人数增加了,麻美心中的孤独感却并没因此消失。 何况她是三人的前辈,要做出前辈的样子来。大家相处上有矛盾,要恰到好处地从中调和…… 唉。 巴麻美在心中叹了口气,无意识搅动着茶匙。 月光原珠绪奈就是在这时看过来的。 这位高二前辈的视线像穿透了她脸上的笑、直接看进麻美的内心似的笑了笑,紧接着,麻美的脑海中就响起这位前辈的声音: 【如果要来东京读高中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金樱?大家在一起的话会很热闹的。入学面试时我可以去偷听考官的想法告诉你。】 麻美搅拌咖啡的动作一停,听到后半句时紧张的情绪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作弊之类的果然还是不要了吧。如果真的参加入学考试,还是靠自己的努力比较好。】 【外部入学考试会很难的,真的不需要吗?我知道有这样做的,合理利用优势也没关系。】 巴麻美还是摇头。 珠绪奈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麻美,你知道「全能自恋」吗?】 巴麻美:【什么?】 【一个心理学概念。大意是说,人在小时候要是没得到好的照料,婴儿时自认「全知全能」的心理长大后也不会消失。这种错觉会给生活带来种种困难。】 【……前辈在暗示什么吗?】 珠绪奈说:【去年冬天,和纱跟我都担心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现在终于安心了。人不可能所有事都做到尽善尽美,要是碰到困难的话,就毫不犹豫地求助他人吧,这也是伙伴存在的意义。】 望着对方关切的眼睛,麻美感到一丝温暖。 不过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总觉得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因而她微垂了下头,装作打哈欠的样子擦拭了下眼角,转移话题: 【「人不可能尽善尽美」……这中间也包括和纱前辈吗?】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没想到月光原珠绪奈脱口而出: “和纱当然是完美无缺的呀?” 巴麻美:“……” 珠绪奈甚至忘记了用心灵感应来讲。这话一出,身旁坐着的少女们看了她们一眼,纷纷笑起来。 “麻美学姐,是不是在和珠绪奈学姐讲悄悄话呀?”齐肩短发的女孩一歪头,左侧那条细细的麻花辫跟着偏下来,笑容也有点恶作剧意味似的,“太狡猾了,让我们也听听嘛。” “佳枝说的对,让我们这些后辈也听听呀!” 蓝色短发的美树沙耶香跟着附和,她跟巴麻美坐在同一边的位置上,这会儿一个劲儿朝巴麻美那方向挤。 “哎呀,美树同学……” 就算是巴麻美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朝角落里缩,边带着玩笑似的埋怨去看坐在对面的珠绪奈。 珠绪奈伸手捂住了脸。 鹿目圆左右看看,把装着碳酸饮料的杯子放下去「调解」:“沙耶香、……”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贴着玻璃贴纸的临街窗,外面是浓重的夜色,与灯光明亮的店内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样。 眼看着巴麻美眉间的郁色在笑闹中逐渐消失,心里也将数小时前发生的插曲渐渐遗忘,珠绪奈稍稍放心了。 就是啊,突然间被人说「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这种话,肯定会吓一跳的。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见面会最终是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珠绪奈和巴麻美她们告别,和浅见佳枝一起从神户乘车返回京都。等进入市区,又将浅见佳枝「送还」给来接她回家的姐姐。 在妹妹走到身边后,浅见郁代看也不看妹妹一眼,只对着车内的珠绪奈微微鞠躬示意。 浅见佳枝也是一样。 与珠绪奈告完别后,这对姐妹就像陌生人似的,隔着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一前一后上车离开了。 珠绪奈看着浅见家的车离开,微微摇了摇头。 浅见佳枝是上个月成为魔法少女的。 比起情感淡漠的姐姐,佳枝更有自己的想法。她没跟任何人说就悄悄许了愿,连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郁代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魔法少女。 讨伐魔女是件相当危险的事,虽然部内还没出现过严重伤亡,但风险是客观存在的。 郁代应该是对妹妹的举动感到生气,而佳枝也不肯低头,姐妹俩冷战了有段时间了。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珠绪奈自觉没有置喙的余地。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去跟陌生人见面的和纱……虽然那人的身份她大概能猜到,应该就是巴麻美所说的新成员——晓美焰。 据巴麻美说,晓美是刚转学过来的。起初大家都很欢迎她的加入,但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丘比撒了谎、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再接着追问下去,她就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晓美焰确实能暂停时间,这是个非常有用的辅助能力,可这跟时间倒流是两码事。 而且她的能力侧重辅助,正面攻击上只能依赖自制的炸/弹…负责近身战斗的美树沙耶香对此颇有微词。 今天跟大家不欢而散后,巴麻美本想借见面的机会缓和下气氛,谁成想晓美焰直接没到场,反而是和纱被叫走了。 如果真的是时间倒流,她会跟和纱说些什么呢? 珠绪奈心怀忧虑,而回到家的和纱跟她是同样的神情。 首先,和纱承认跟踪是件不光彩的事。 但是……初中女生究竟要怎么思考才会想到去盗窃自/卫/队军/火?一般而言会做得这么极端吗? 回来的路上,和纱与巴麻美传了些简讯,大概了解了下晓美焰的信息,也知道了她们今天闹的不愉快。 关于美树沙耶香的不满,和纱完全能理解。 魔法少女许下的愿望各不相同,得到的能力也形形色色。虽然概率不高,但也有不走运的人,获得的能力完全无法战斗。 就比如去年被廉直女学院退学的那名女生,她的能力是强化其他魔法少女,类似于电子游戏中的「增强」。 这个能力很棒,却难以正面应对魔女。 幸好她是在东京,光看人口基数、魔法少女的数量也远超其他地区,精细化分工还是有发展空间的。 前段时间她就在筹备开一家「调整屋」,通过为其他魔法少女调整灵魂宝石、增强魔力来收取悲叹之种做报酬,目前还在试营期,发展得不错。 更近一点的话,像珠绪奈也不擅战斗,更多是使用固有能力提供社会层面的辅助。 对这样的分工协作,社团内也没什么意见。 可要是换在只有四人的团队中,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简单说就是人数太少,要是还分出一人来只做辅助而不正面战斗就太奢侈了,也不现实。 所以晓美焰也被算为战斗成员,而她又没有攻击的能力,这怎么办呢? 于是她先是□□——说实话这就很了不得了,今天在被美树沙耶香抱怨「总是突然在眼前爆炸」后,她又一鼓作气去洗劫了极道组织和自/卫/队的部分军火。 和纱没直接看到偷窃画面,但那些东西一瞬间就在眼前不见了,除了晓美焰也没有别人了吧。 她跟在后面看得百味杂陈,某个想法开始动摇。 回到住的地方,和纱与珠绪奈刚一见面,两人就同时叹了口气。 珠绪奈先发问:“怎么样?那位从未来回来的神秘转校生?” 和纱回忆起对方「豪迈」的盗窃行为,露出复杂的表情:“该怎么说呢……” “……啊,原来是这样,”珠绪奈略一停顿,自己得到了答案,表情也复杂起来,“这个确实有点……、嗯、” 偷盗枪/械这件事,其实很久前和纱就想过。 这确实是无成本增加杀伤力的好办法,以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再佐以魔法,能轻松达成完美犯罪。 但这会影响风气。 现代社会秩序的维持有赖于国家法律和暴力机关,但在魔法少女的「世界」中,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一旦意识到「毫无外力约束」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倒不如致力往各类作品中梦幻的魔法少女形象靠近。 这种会让人联想到现实的污点行为,别说去做,连提都不要提才是最佳方案。和纱施行多年,也确实有效。 相比之下,能想到去偷窃军火、并立刻付诸行动的晓美焰,她所展现出的恐怖决断力与行动力,甚至让和纱感到了一丝可怕。 晓美焰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起码她内心所蕴含的能量是远超常人的,就是不知道她打算用在什么地方。 坐在沙发上,和纱无意识捻着发尾考虑这件事。客厅的玻璃半映出她在室内的倒影,又透出庭院里没于夜色的灌木。珠绪奈的影子也落在玻璃上,她盯着和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轻轻问: “你不喜欢晓美焰吗?她说自己是从回来回来的对吧?” “也没有,”和纱想了想,否认道,“她是个心细认真的孩子,告诉了我很多细节。我觉得自己需要先仔细考虑一下……” “和纱觉得,这是件好事吗?” 和纱没理解她指的是什么:“你是说?” “时光倒流。”珠绪奈蘸了点温水,在茶几玻璃上画了一条直线,在到达某一点时,她调转方向画了条圆弧、与直线的中段相接,看上去像个横着的「P」。 她说:“晓美焰是通过能力,让意识回到了过去的某一点上,然后做出不同选择改变未来——” 珠绪奈从「 P」的收尾点开始,又画了一条斜方向的射线,现在看起来像个不伦不类的「R」了。 珠绪奈抬头看向和纱:“按照某种流行观点,她并没有改变过去,而是创造了一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和纱,你说在那两个被定义为「失败」的世界里,其他人还在继续生活吗?” “……” 这回轮到和纱长时间凝视珠绪奈了。 和纱看了她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不喜欢她吗?” 珠绪奈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和纱说,“这次也会同时准备失败预案,但我不太喜欢事前过多考虑这种可能,真的会丧失自信的,珠绪奈。” 她最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某种病中的恳求。 珠绪奈抱歉地笑笑,主动朝和纱坐近了一点,也说:“我只是觉得,要做好心理准备呀,和纱。” 很不幸的是,珠绪奈的话没过几天就得到了应验。 仅仅是过了两周时间,和纱就接到了美树沙耶香魔女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8:能够同时进行说话、心灵念话和思考三件事。副作用是容易神经质。 第46章 处刑篇(1 打电话来的人是佐仓杏子。和纱太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一时间没认出来。 不过,就算她们时常联络,能立刻分辨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平静冷淡,与和纱心中那个爽朗的女孩判若两人。 佐仓杏子先联系的是珠绪奈,珠绪奈听完她说的事情后,把和纱从书房喊了出来。 和纱凝重地听佐仓杏子说沙耶香的身体——或者说是尸体,她们已经找回来了,但如果不尽快拿回灵魂宝石,时间久了,恐怕会发生身体腐烂的情况。 “我和麻美她们在找沙耶香的位置,但,”佐仓杏子在这里停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让宝石恢复原状的方法。所以想来问问你们。” 佐仓的性格变了,行事作风却没变,简明道出了意图。 “……” 和纱握着话筒与珠绪奈对视一眼,珠绪奈摇头。和纱顿了顿,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对电话那头说:“我明天尽快过去找你们,到时再联络。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佐仓杏子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有事你就打给麻美吧。” 佐仓的这通电话是从街边电话亭打来的,现在又这么说,和纱一下就猜到她可能没有手机。 去年佐仓家惨案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多。期间请的私家侦探一直在寻找佐仓杏子的踪迹,却没有任何发现,倒是富士见野市逐渐出现ATM被砸的案件。 一个不到16岁的女孩独自在外生活,能依赖的除了魔法外还能有什么? 私家侦探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但即使如此,和纱也没有撤销委托。「寻找」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联系,代表世上还有人牵挂着她。 对佐仓杏子,和纱总心怀愧疚,即使事情不是她造成的,她也总觉得自己有挽救一切的义务。 现在佐仓杏子好不容易打电话来,和纱其实很想和这个漂泊在外的小妹妹多说几句话,就算突然间开口安慰太突兀,哪怕能闲聊几句也好。 不过佐仓杏子似乎半点闲情也没有,沟通完必要事项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和纱还想再说什么,听筒内就只剩忙音了。 珠绪奈坐在背后的沙发上,转头时刻关注着这边,把话筒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猜测道:“她们的时间应该很紧。只靠四个人搜索神户市太勉强了,明天应该都要请假……如果佐仓同学还在上学的话。” 和纱点头,把脑海里的计划又改了一下:“我明天再早点过去,下午就走。” 她要保证出勤率。除了维持对外形象,也为了避免别人从她的举动中推测出什么信息。 珠绪奈问:“明晚还回来吗?” “看情况。如果能找到、沙耶香,”和纱生涩地停顿了一下,“……还是做不回来的打算吧。” 珠绪奈点头:“那明天我处理好这边的事也过去。” 想找到某个特定魔女不是件易事,魔女会收敛结界到处移动,范围一大搜索难度就直线上升。 而对美树沙耶香变为魔女一事,和纱仍没有任何实感。 除了没有亲眼所见外,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美树沙耶香成为魔法少女的时间太短了。 从巴麻美提到她开始,迄今有一个月了吗?没有吧。 和纱与珠绪奈都是小学订立的契约,作为魔法少女已经快七年了。社团其他人的时间不及她们长,也普遍是以「年」做单位。像现在负责初中天文部的浅见郁代,做魔法少女也有四年了。 社团内部结构在逐渐稳定。 成为魔法少女后先确定能力类型、找到有经验的前辈学习,被带着见习至少半年,然后轮流编入各个小组搭档,找到最合适的配合方式。 相较之下,美树沙耶香出事真的太快了,简直像婴儿刚降生就夭折。而且前几天才听说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怎么情况立刻就出现了?她在神户留下的悲叹之种理应是充足的啊。 和纱一头雾水,考虑了各种可能性。 这时候她仍然是能冷静思考的,因为感觉并不真实。很多糟糕时刻她都有这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笼着浓雾,一切是摆在纸面上的单薄概念,与她有关、但又没有那么有关。 在这种状态下,她什么都能接受,包括父亲的死。 和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知道什么是应该珍惜的就够了,个人的感受相比之下无关紧要。 第二天下午,和纱顺利从医务室逃出了学校,近黄昏时到了神户。 她跟巴麻美通了电话,巴麻美听说她在神户还挺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和纱。 又想独自扛下来吗? “麻美,你不要考虑太多,”和纱忍不住安慰她,“珠绪奈稍后也会来。我们先把沙耶香找到,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找到之后、就会有办法了吗?” 和纱只能说:“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最好是不管不顾先下保证,但和纱没办法这么做。 这不是政客竞选,只要成功上台就能把所有承诺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给出承诺,这个虚假的希望就会悬在所有人上空,升得越高,砸下来时也就越疼。 和纱当然也知道这种话苍白无力,她想再说点什么,巴麻美却先道歉了。 “对不起,我大概太紧张了……”她好像在电话那头做了次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沉着柔和,“谢谢你们来帮忙,那我们就分头来找吧。和纱前辈和珠绪奈前辈一起可以吗?” “好。” 和纱对神户市不太熟悉,她按照巴麻美说的,搜索车站以南的区域。珠绪奈结束在东京的善后之后,也很快也到这里跟她组队搜索。 她们搜索了近三小时,快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痕迹。中途倒是碰上了两个魔女,但跟描述中美树沙耶香的形象都不符合。 路上已经见不到从私塾放学的学生,末班车也陆续停运。城市逐渐冷清下来,搜索行动越来越方便,然而越是如此,毫无反应的灵魂宝石越令人不安。 第五次回到车站时,珠绪奈终于忍不住停下,“要不要再联络一下麻美?就算美树同学不在这片区域,搜索其他地方的人也没有消息吗?” 魔法少女的机动力很强,从昨天开始算,六个人找了一天一夜都没发现任何迹象也太奇怪了。 和纱也是这么想的,一小时前她给巴麻美去过电话,没人接。 魔女结界内没有手机信号,和纱担心她们那边也有遭遇战,本来想等巴麻美看到记录回拨过来,此刻也打算再打一次看看。 她取出手机,正巧有人在这时打了过来。 ……鹿目圆? 和纱记得她是跟晓美焰一组搜索,现在拨过来是有消息了吗? 和纱按耐住心情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听到对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和纱前辈、我们、……” 和纱此时已经有极度不好的预感,她放缓声音,“怎么了?不要着急,没关系的,发生什么事情都没关系,告诉我,我们会去解决的……是沙耶香出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小声安慰,接着晓美焰的声音响起来: “前辈,请听我说——” 事态恶化得超乎想象。 晓美焰说,她们在北区找到了魔女姿态的美树沙耶香。起初大家仍抱有唤回沙耶香意识的希望,不攻击只防御,但很快就撑不下去。赶在有人受伤或丧命前,晓美焰将魔女姿态的美树沙耶香讨伐了。 和纱听到这里,后背泛起一股隐约的寒意。 即使知道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亲手讨伐朋友所化成的魔女是什么感觉? 更直白点说,会感觉那是在杀人吗? 如果魔法少女终究要化为魔女、而魔女也都是魔法少女所变。那么所谓「讨伐魔女保护大家」就成了笑话,危险本来就是她们所带来的。 而想要不变成魔女,就要不断获取悲叹之种。 在知道魔女都是魔法少女变来的前提下,讨伐魔女和杀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巴麻美大概也想到了这些,当美树沙耶香的结界消失、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时,她忽然开枪杀了佐仓杏子,之后又要杀晓美焰。而鹿目圆杀了麻美,救下了晓美焰。 “……” 听完这一切,和纱有一会儿怀疑自己是在做噩梦,但耳边的哭声又那么真实。 她攥紧拳头,在心里调整了几遍说话的语气,以最镇定的那种开口问:“我知道了。你们现在在哪里?先把麻美和杏子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沙耶香的位置你们知道吗?” 冷静,要冷静。 没错,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尸体处理,现在一下有三具。 麻美和纱耶香都是在校生,纱耶香已经有两天没上学了,她死亡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麻美可能会稍晚一点,但也不会太久。 一所学校连续发生两起学生死亡事件,一定会引起怀疑。 遗体情况是怎么样的?警方派咒术师来调查的可能性有多大? 对了,在想出对策前必须把「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的消息隐藏起来,社团内部也不能透露…… 和纱快速思考着这些问题,同时分出心来听晓美焰的回答。 她们在北区的一个车站里,珠绪奈凑过来,用手机地图确定了位置,那个车站距离她们这里非常远,几乎是城市两端。 和纱看到直线距离时愣了一下:“你们在北区?” “是的……”晓美焰也有些奇怪,“前辈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北区附近搜索就可以了啊。” “……” 搜索地点是巴麻美帮忙指定的,和纱瞬间明白,恐怕从几个小时前通话时,巴麻美就已经想好要把她们排除在外、然后杀人。 毕竟只要珠绪奈在场,提前被人看破想法的风险太大了。 “……没什么,我们马上过去。” 和纱深吸口气,压下纷杂的想法。初夏的夜晚,她却感觉自己已经被从里到外冻透了。 让珠绪奈去之找纱耶香的遗体,和纱独自前往那个车站。大概是路上想的东西太多,不算短的距离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晓美焰她们在的车站地处偏僻,由于新线路规划,从去年开始废弃不用,目前处于荒废状态,这种深夜时分几乎不会有人去,尸体不容易被外人发现。而且因为废弃时间不长,车站各种设施都还是半新不旧的状态。 但不知怎么回事,和纱看那个被应急灯模糊光辉笼罩的车站,忽然觉得躺着两具后辈尸体的那个地方,像什么从现实世界分割出的异空间。 她的视力出类拔萃,她也见过死者。 只是遥遥望见车站的影子,她的大脑就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了麻美与杏子苍白的面庞。 曾经微笑过的那张脸,灵巧眨动的睫毛,充满红润血色的嘴唇……已经都失去生机,只是肉块与组织物了。 ……啊。 和纱觉得自己的胃抽动起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有一瞬间的迷惑,觉得眼前渐近的那个站点里、正平躺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并不是麻美与杏子。真正的她们正在别的地方活跃,而躺在地上的那两具、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逃走。 想立刻离开这里逃到别的地方去……不如就回家吧,从这里一路逃回东京家里去,回到卧室锁上门,用被子把头蒙住、…或者去山里的某个洞穴也可以,躲进去用石头堵住洞口,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 ——不可以。 如果不收拾残局,事情就不会结束。 恐怖的真实感在和纱脑中降临片刻,又在将她压垮前迅速消失,她得以用可靠前辈的姿态去善后,不光想好了遗体的处理方式着手去做,还记得在珠绪奈到来前让晓美焰离开。 这种高效让珠绪奈产生了某种误解。 凌晨时分,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和纱与珠绪奈赶路回东京。离神户有段距离之后,珠绪奈说:“魔女之夜大概很难让社团的人来了。” 和纱明白她的意思。 神户与东京本来就相距甚远,就算台风直接登陆神户、对东京造成的影响也有限。魔女之夜本质对金樱社团没有任何影响,要是愿意帮忙,多少是看人情面子。 巴麻美在社团内挺有人望,有些人还私下找她、请她帮忙起招式名。 本来和部员熟悉的就只有巴麻美和佐仓杏子。麻美杀了杏子这件事已经无从追究,而对杀了麻美的鹿目圆、大家心里会怎么想就很难说了。 只剩下鹿目圆与晓美焰的神户,还是迎战传说中的魔女之夜,现在下断定不会有人过来帮忙,实际上问题并不大。 但是…… 和纱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为什么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呢?对麻美和杏子的死,你一点也不意外吗,珠绪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处刑篇(1 珠绪奈当然不意外。 从知道魔法少女的真相后,无论发生什么、她觉得自己都不会意外。 但现在问题显然不在她的反应,而是她与和纱的情绪脱节了。 人有同理心。素不相识的两人会因为片刻的感同身受快速拉近距离,朝夕相处的亲友、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人感到陌生。 珠绪奈不想在心灵上与和纱远离,她迅速做出反应,回答道:“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难过,和纱。但比起伤心,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对不对?” “……” 和纱沉默地移开视线。 她们停在郊外的某处,黎明尚未到来,月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有片刻,珠绪奈觉得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显得那么孤独,让她几乎都要心软了。 幸好在她做出什么举动前,和纱就调整好了状态,率先道了歉。 和纱说:“对不起,是我有些受刺激,太敏感了。” 珠绪奈摇摇头:“我能理解,没关系的和纱……”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是晓美同学跟你说什么了吗?” 和纱回答:“忽然发生这些事,她也感到很不安。” “这样呀。”珠绪奈点头,心想看来是说了些什么。 不提这么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光是晓美焰避而不见的态度就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珠绪奈其实也很好奇原因,她猜过是不是某个平行世界的自己做了什么、导致给那个叫晓美焰的女孩留下了坏印象。但能是什么事呢? 说是「未来」,也不过是一个月后的未来,现在更是只剩十天多点。 这么短的时间,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让人避之不及呢? 珠绪奈有点想知道原因,几天后去参加美树沙耶香的葬礼时,她有意无意地没跟和纱一起,错开时间,早早独自前往。 办葬礼时神户市已经有台风登陆前的迹象,天气好得出奇,天穹湛蓝。参加葬礼的宾客都穿黑色,来来往往,像落在地上的乌云。 进了灵堂,珠绪奈先找晓美焰的身影。她不动声色扫视一周,没发现扎着两条麻花辫、戴眼镜的女孩,于是收回目光。 美树沙耶香的父母都在,遗照摆在灵堂上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的蓝发少女灿烂微笑,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珠绪奈去上了柱香,招待她的是美树沙耶香的母亲。女人神情憔悴,强撑着微笑,最后还是忍不住低泣起来。 珠绪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里也难受极了。 上完香,她继续在灵堂等候,是在等和纱,也是在等晓美焰。 毕竟是同班同学,又是魔法少女的伙伴,总会来露个面吧? 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了鹿目圆,晓美焰居然真的没出现。 彼时葬礼已接近尾声,栖川和纱的车都进了神户市区,鹿目圆来时是一个人。她的状态猛一看似乎不错,目光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与哀痛,不是少年应有的神情。 她对珠绪奈微微点头,径直进了灵堂,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时,珠绪奈仍然在外面等她。 见到鹿目圆出来,珠绪奈微笑着与她同行,问:“鹿目同学,你的朋友没有来吗?” 这当然是指晓美焰,鹿目圆也清楚领会了这点,因为她没有正面回答珠绪奈,而是用心灵念话不太确定地问:【月光原前辈,你……真的是坏人吗?】 珠绪奈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着面前身材娇小的女孩。 「心灵念话」能力的本质,就是将想说的话用心念传达给对方,需要心无杂念,精神绝对集中。 ——就是说,在使用心灵念话时,读心能力是读不了心的,充其量只能听到心灵念话的内容而已。 这不算太难想到的方法,但这也才是珠绪奈与鹿目圆的第三次见面,竟然就有了这种程度的防备,看来是彻底把她当成坏人了。 【我真的很好奇、那位晓美同学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惊讶之余,珠绪奈也用心灵念话回应:【至于是不是坏人这种事,就要看判断标准了。】 【……判断标准?】 【一个行动可能对达成A目标有利,而对达成B目标有害。那么对想达成A的人来说,行为人是好人;对想达成B的人则相反。】珠绪奈说,她看着鹿目圆陷入思考的表情,又真情实意地补充:【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晓美同学的判断标准。】 【这是她第三次重复本月了,对不对?就是说前两次都被定性为「失败」、发生了晓美同学想要挽回、因此必须重来的事情。然而——】珠绪奈回头看了眼仍有宾客进出的灵堂,【看来目前发生的事,也还都在晓美同学的可接受范围内……】 她说这些话时没带任何情绪,客观得甚至过分,到了最后更像是喃喃自语的分析,不过鹿目圆还是立马察觉了她的言下之意。 鹿目圆条件反射地开口辩解:“不,我想小焰她一定……” 珠绪奈同时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我没有挑拨关系的意思。这样考虑清楚,只为了一个目标行动或许是更高明的做法,比糊里糊涂前进要好得多。” 这倒是心里话,但不幸再次引起误解。眼前的后辈面露犹豫之色,又一次开口:“沙耶香她——” 哎呀。 珠绪奈在心里发出短促单调的音节,有些懊恼自己今天说话欠缺考虑。但很快她就察觉,也可能单纯是情况糟糕到没有多少漂亮话能兼顾所有人的心情了。 在她考虑这件事时,鹿目圆向她道歉了。 “对不起,月光原前辈,”鹿目圆微垂下眼帘,“您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但是我、我和小焰……” 珠绪奈微微低头看着她。 放在成人身上,3岁的年龄差不算什么。然而对学生来说,高二的珠绪奈看初二的鹿目圆也好,素未谋面的晓美焰也好,只觉得她们还都是小妹妹。 这可能跟她真有个读初三的弟弟有关系,但不管怎么样,鹿目圆是两个月前成为的魔法少女。算上回溯的时间、晓美焰的经验也差不多这么长。 让她们独自迎战魔女之夜,珠绪奈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残忍。 她将手轻轻搭在鹿目圆单薄的肩头,放缓了声音说:“没关系,我也为纱耶香的遭遇感到难过,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她的善良单纯、幼稚,可能还掺杂着个人的欲念。但这样的善良就不是善良吗?命运这样对她是不对的,这不公平,也不合理……” 到后面她不知想到什么,怔怔的有些失神。 鹿目圆察觉到了一点古怪,她不太确定地看着珠绪奈:“月光原前辈,您是不是——” 珠绪奈望着那双如晚樱般的眼睛,刹那间有了被看穿心事的错觉。她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不、我……、我、” 她没能说出什么来,发现舌头不听指挥后,就果断闭嘴微笑,突兀地结束这段对话后转身就走。 ——晓美焰究竟说了什么?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葬礼后珠绪奈就真的开始在意这个问题了。 不过对方身在神户,根本没有什么见面机会。毕竟就算是魔法少女,几百公里的距离也不是随便就能跨越的。 最终还是在魔女之夜的战场上,她见到了这位时空穿越者。 * 5月25日,周四。 对金樱的学生来说,这是个重要日子。从高中部开始,中学小学全都在这一天举行期中测试。 两个中学部因为受验科目多,考试会持续不止一天,从24日开始就到处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金樱并非只强调学业成绩的学校,但对校内学生而言,成绩这东西就像衣服,好好穿在身上的时候不会有人留意,可要是没有、立刻就是个令人在意的巨大缺陷,谁都要说上一嘴。 菜菜子已经参悟了这个道理。 一年多的学上下来,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上学的。 她和美美子仍然相信夏油大人的猴子论,但对正步入青春期的两姐妹来说,比起盘星教,还是同龄人更多的学校更有意思,毕竟在学校还能聊点自拍技巧和手机水钻贴图花样。 所以菜菜子决定稍用点心来经营学校这块地盘——从开学她就在准备期中考试,誓要再战成名,从浅见佳枝手里把第一名夺回来。 意料之中的,浅见佳枝对她的决心表示了不屑,双方开始了较劲。 菜菜子不回避竞争,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赢了当然高兴。输了就加把劲,等下次赢了加倍高兴。 不过从几周前起,浅见佳枝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听说是跟她姐姐吵架了,而这两天更是魂不守舍,明明「决战」就在眼前了! 竞争对手不在状态多没劲啊。 上午第一场考试结束,菜菜子特地留心了下浅见佳枝,结果对方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也不和人交流考题,两眼紧盯着手机屏幕在看什么。 菜菜子偷偷瞥了一眼,发现是篇关于神户市的气象新闻。 中午时她也搜索看了一下,说是几日前预测到有台风即将袭击关西地区,很可能对神户时造成重大影响。 虽然气象厅发布了最高级特别警报,不过神户市此前从未有过台风直接登陆的情况,最多也就是受到波及。菜菜子刷了下实时,关注这件事的人没多少,而且大多都不以为意。 菜菜子和美美子把关联新闻也全刷了一遍,怎么也想不明白浅见干嘛这么关注这件事。 两人翻来覆去研究,百思不解,连复习下午要考的科目都忘了。听见铃声才暗叫不好,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离开。 菜菜子受了点影响,下午考试时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 但浅见佳枝比她更不在状态,考试进行到中途,她甚至直接举手声称身体不适、当场交卷放弃了考试。 两人的位置相距不远,菜菜子看到浅见佳枝交上去的几乎是白卷,离开教室时也脸色惨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要不是她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菜菜子可能真相信她身体不舒服的说法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略一犹豫,菜菜子也做出痛苦的样子提前交卷。 金樱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宽和得不可思议,一场两人提前交卷,她不光不怀疑,还担忧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美美子适时登场,自告奋勇要送姐妹去医务室,两人顺利从考场溜了出来。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上午的好天气已经消失了,窗外是阴霾密布的天空,玻璃窗上不断有水滴汇聚成细流。 菜菜子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这时她的关注重点还不在这上面,姐妹两人牵着手拾级而下。她们的脚步快而轻,因此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夹杂在雨声里的交谈声。 浅见佳枝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她边讲边走,动作快极了。菜菜子两人在后面紧赶慢赶,距离反倒越拉越远,最后一直下到教学楼大厅,干脆只看到浅见佳枝冲进雨幕的背影。 菜菜子觉得事情真是古怪极了。 浅见佳枝体能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明明上学期她的体育还稳压浅见一头的。 再说到底是什么急事,她连伞都不打就走? 菜菜子满心困惑,无意识向前追了几步。 在跨出大厅正门的那一刻,骤雨狂风急啸而至。 大雨被强风卷成几乎水平的雨幕,击打在建筑物和地面上,远处树木仅余扭曲的轮廓。只在门口站了一秒,菜菜子的校服就被瞬间打湿,想前进一步都很艰难。 冰冷的雨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再往前看,浅见佳枝的身影早已不见,整个世界都在滂沱大雨中模糊了。 菜菜子脑子里忽然划过了什么,她退回大厅取出手机,刷新后的页面跳出一连串紧急快讯: 【暴风·风暴潮特别警报】 【紧急警戒台风13号】 【大型且超强台风13号登陆神户市】 菜菜子仔细查看新闻,虽然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直觉这决不是台风这么简单。 她是知道的,昨天高中部的栖川跟那个月光原就请了病假,浅见佳枝的姐姐今天也没有来考试。 绝对有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联系人里找到「夏油大人」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魔女篇 看到菜菜子打电话时,美美子有瞬间的犹豫。 她也在刷快讯网页,上面报道称「13号台风是自1993年以来、首个直接登陆关西地方的台风。也是自有统计数据以来,首个以如此强度直接登陆兵库县的台风,其中心气压在950hPa以下」。 然后又科普解释了「台风的中心气压越低、台风强度越大」,而中心气压在950hPa以下的13号台风已经是强台风。 东京不在台风中心的直接路径上,只被台风尾扫到了一点,东京都政府就发布了强风和大雨警告。 同时交通也出现大面积阻断,新干线停运、航班停飞,电车区域中断。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使用常规手段进行区域移动。 猴子的方法不管用,那咒术师呢? “……”美美子迟疑地看向金发的姐妹,就在她犹豫的功夫,对方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夏油大人!请听我说,刚才——” 菜菜子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快速复述起刚才的情况。 美美子凝神听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掌心能感觉到手机壳背面的凹凸感,是贴的水钻,寒假时和浅见佳枝一起逛商场时买的。 她想,这样的天气,咒术师就有办法吗? 或者说……夏油大人就能有办法吗? 后一个想法被美美子死死压在心里,稍浮出来一下都让她觉得万分恐惧。 她当然是崇敬夏油大人的,夏油大人将她和美美子从那个小山村救出来,抚养她们教导她们,送她们上学。夏油大人还是很强的特级,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美美子都会无条件支持和相信。 但她上学这一两年都是坐电车上下学,导致在这时她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咒术师,也是肉//体凡胎。 就是说,如果没有应对手段,就算夏油大人在极端天气下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像这样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做,把全部事都托付给夏油大人真的可以吗? 万一、万一…… 美美子脑海中浮现出浅见佳枝那张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的面庞,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菜菜子连喊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美美子!!” 菜菜子没办法,凑到她耳边大叫一声,吓得美美子下意识弯腰捂住了耳朵。 “……怎么了?” “我刚刚想,她会不会去高中部了……高中的茶道社活动室!从刚才那个门出去,方向是高中部!我们去看看!” 菜菜子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拉着她回头就朝楼上跑。 金樱的两个中学部离得近,许多教学楼间都建了空中连廊,走室内也能过去,只不过绕路慢点。 两人也顾不上走廊禁止奔跑的校规,一路狂奔。等按着记忆跑到高中部、找到茶道社的活动室时已经有些气喘。 考试期间,整层楼的其他活动室都紧锁着,只有面前茶道社活动室的门敞开道缝。菜菜子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活动室内一片狼藉,像是刚被洗劫过。浅见佳枝不在,只有窗户大敞着,急风骤雨一个劲儿往屋子里面倒灌。 姐妹俩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菜菜子艰难地说:“她该不会……从窗户跳下去了吧?” 美美子摇头表示不知道,顶着风雨走到窗户前探头去看。 这里是四楼,楼高加上风雨,什么也看不见。连带着她心里也一片茫然,浅见佳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究竟去哪了?这些事还能告诉谁、还能向谁求助呢? 老师?警察?浅见的父母?还是夏油大人? ……真的有用吗? 美美子的黑发早就被浸湿贴在脸侧,她徒劳望着窗外,连带着心中也泛起冷意。 同一时间,身在神户市的晓美焰心中寒意更甚,让她几乎哆嗦起来。 她在神户市某栋建筑物的楼顶,绝佳制高点,视野好极了,稍微侧一侧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倒悬于空中的魔女之夜、以及它周身时不时闪烁起的粉色与茜红光辉。 那是鹿目圆和栖川和纱,她们在尽力阻挡魔女之夜朝着原定路线移动、试图将它引导向不会造成伤亡的另一条线路。 从事前疏散开始,局势就非常不利。 神户市从没有过台风直接登陆的先例,无论怎么警告、施加压力甚至是上门劝告,大部分人仍然按照过去的经验,采购完物资后就闭门不出。比起前往陌生的避难点,人们潜意识觉得熟悉的家里更安全。 这使得开战后的局面是灾难性的,除了要避免目击,可行的引导线路数量也急剧缩减。 ——是的,和纱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击退、甚至是击败魔女之夜的幻想,将目标保守地定在了「缩小伤亡」上。 可用战力太少了。 珠绪奈完全是辅助型,晓美焰的军//械用得还不是那么熟练。剩下鹿目圆跟和纱两个,只能说是六边形战士,战力优秀但还没到卓越突出的地步。 和纱倒是可以叫援手,但除开期中考试这个特殊时间点,她要压下神户市三名魔法少女内斗死亡的事,也不能提魔法少女的真相,以防局面再生变故。 最终,她只叫了浅见郁代。 浅见郁代比和纱小一岁,和纱把她当作接班人培养。 她虽然和妹妹佳枝同样出身于政治世家,但出生时浅见家正逢动荡,郁代被送至别处抚养,结果当地民风彪悍、极道盛行。等之后接回来时才发现教育方面出了大问题。 浅见家紧急纠正了大半年,表面终于勉强过得去。可是来自文明社会的干预来得实在太晚,后遗症严重。浅见郁代平时极少说话,因为精神稍一松懈就会爆粗口。 不过,作为魔法少女而言,郁代的童年经历也并非没有好处,她的战斗直觉灵敏,像是把学力、社交力……等等其他才能全加在了武力上。 选择她来支援,能同时保证战斗力和保密性两点。 郁代在战斗中打出了最高的输出,也承了最重的伤势。此刻她正躺在晓美焰面前,雨水接连冲刷,但仍赶不上她的出血速度,红色在她身边缘稳定维持住了一个不规则的动态圆。 魔法少女的自愈能力不起作用。 不是缺乏魔力,而是因为伤势类型。断掉的骨头戳破了血管,存在严重的骨骼错位问题。晓美焰匆匆赶到浅见郁代身边,看到那点白色的骨头尖端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情况,身体就已经紧张得先忘了呼吸。 她连警戒外部都忘了。月光原珠绪奈比她慢了十几秒下来,先看了眼呆愣的晓美焰,完成了单方的初次会面,紧接着就俯身到郁代面前,用柔和而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 “郁代,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听我说,你只是从上面摔下来了,明白吗?只要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对,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即使在台风天,她的声音也异常清晰。 郁代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逐渐和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睛里浮现出茫然,神情恬静得像是要入睡。 ——在一栋建筑物的楼顶,在狂风暴雨的冲刷下,魔女近在咫尺,她竟然就要这样睡着了。 晓美焰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她看见月光原腰侧的灵魂宝石在发光,那颗琥珀色的灵魂宝石压在她花苞似的蝉纱裙上,亮得刺眼,足以想象主人究竟耗费了多少魔力。 在浅见郁代失去意识后,变身也随之解除,搭在腹部的左手紧握着逐渐失色浑浊的灵魂宝石。 月光原从郁代身上摸出几颗悲叹之种,数完皱了下眉,又从自己身上摸出来五六颗,一股脑地撒在了郁代的左手附近。 悲叹之种通体漆黑,形状如同一颗圆球被针刺穿,像个修长的「Φ」。月光原是随手撒下去的,它们却如同有不倒翁的特性一样,纷纷以尾部尖端立了起来,像个奇怪的小型魔法阵。 一只丘比不知从哪里爬了上来,准备回收用过的悲叹之种,月光原顺手把它捞过来,展开它的大尾巴给这个小型魔法阵挡雨。 “就这个姿势,请撑住不要动。” 她行云流水做完这些,依然没理晓美焰,解除了变身,从身上掏出一个像套了防水套的手机,终于像个台风天的正常人一样,背过身躲避风雨,拉出手机天线开始打电话。 竟然打通了。 晓美焰听着她断断续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 “……嗯,开放性骨折伴血管损伤、” “现在有灵魂宝石持续造血供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都可以,你自己选……再见。” 月光原迅速结束了简短对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完成变身,然后她的注意力回到了晓美焰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晓美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想起来自己该躲着这位前辈,但月光原立即说话了: “郁代的伤是开放性骨折,骨头戳破了动脉。这种伤势会导致大量失血,正常几分钟内就会死亡。现在是灵魂宝石的魔力在持续造血续命,我不清楚能坚持多久。” “……” “不过你不用担心,”月光原在出现两秒沉默后随即接上,“我已经给她的妹妹通过电话了,佳枝现在正从东京过来。所以没事了。你可以在这里守着,也可以继续回去战斗。” 说完,她对着晓美焰略一颔首,起身要离开。 “等等——!!” 晓美焰在这时终于彻底理解了她的用意,大声叫住了她,不敢置信道:“你、你要走吗?留下郁代前辈一个人……?” 晓美焰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后,浅见郁代仍在持续失血,她面色惨白,伤处皮肤与肌肉被撕裂,骨头仍然清晰可见。 不是宝石碎裂,也不是魔女化。没有任何简洁或凄美的修饰,死亡与生命的拉扯此刻呈现出最朴素、也最令人恐惧的形态。 晓美焰下意识开始思考,从东京到神户,坐新干线都要花费数小时。而现在新干线已经停运,交通区域瘫痪,浅见佳枝要怎么从东京赶过来? 她真的会来吗? 就算来、她真的能到吗? “呜……” 太多的话挤上喉头,最终她只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呜咽。 ……而且明明,和纱前辈禁止把神户的事说出去,月光原却毫不犹豫叫了援军。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让佳枝自己选择比较好。” 月光原忽然说。 “……!” 晓美焰意识到自己被读心,然而为时已晚。 “没必要那么慌张,晓美同学。”月光原笑笑,说,“对我来说,和纱最重要,所以我现在要离开去帮助和纱。佳枝选择了她的姐姐,你也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方就好。” “重要的选择一定要自己来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她意味深长地说,“在你的循环中,时间只对你是一直向前流动的。随着经验的累积,谁也无法依靠的那天说不定很快就会到来了。” “月光原前辈……” 晓美焰望着她的眼睛,心里想到的却是事前疏散时的情形。 早在台风登陆前,气象厅和各大媒体就已经反复强调「台风很可能在神户市登陆」。使用「很可能」是因为气象预报的保守措辞,实际对气象专业人士而言,13号台风登陆神户市已成定局。 然而疏散效果仍然差劲。 为什么? 晓美焰其实隐隐有了答案,因为,任何事只有在发生后才能完全确定它会发生,但那时候就已经晚了,她是想要改变啊! 谁都不会相信「未来」,谁都无法接受「未来」。那么……* “……” 月光原稍微转身留意了下战况,从郁代落下来已经过去了五六分钟,不能再耽误了。 她回头看看仍在风雨中微微颤抖的后辈,再次解除变身,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几枚悲叹之种,塞到了晓美焰冰冷的手里。 “既然你叫我前辈,那我也稍微拿出点前辈的样子来吧,”她对愕然抬脸的女孩子笑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彼此都加油吧,晓美同学。” 她最后留下这样一句话,屈膝轻盈跃起,身影再次淹没在雾气雨水中。 晓美焰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流泪的,可是天上一直在下雨,她也搞不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脸,回到浅见郁代身边。月光原给她的悲叹之种一共有四枚,加上郁代身上还剩下的,不超过十枚。 这种伤口失血速度很快,她把月光原给的几枚捏在手里,避开灵魂宝石的造血功能,试着只对身体进行时间停止,竟然成功了。 这样段时间内魔力造血、再加上时停止血,魔力损耗变高一倍,但失血情况得到改善。 晓美焰面对着魔女之夜的方向,时刻留心战况。 把月光原前辈给的悲叹之种用完,佳枝还没来的话…… 她不说话,再一次使用了时间停止的魔法。 在这样的台风天,无论谁都会默认无法跨越两座城市间的距离,即使那个人是魔法少女。 但浅见佳枝真的来了。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平时坐新干线都要数小时的路程,她竟然在二十分钟内就赶来了。 她到场的时候非常狼狈,短发几乎全糊在脸上,身上还有树枝落叶和废弃宣传单。她背着一只双肩包,是边哭边爬上来的,上来先冲到郁代身边,撑开把魔力加固的伞,又往地上放了本不知道名字的医学图册。 “晓美,谢谢你照顾我姐姐。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万分感激地道了谢,又问,“你可以帮我扶一下她吗?我带了止血带过来,但是我没用过……” 她的态度亲切自然,但是晓美焰却没动。 浅见佳枝也停住了。 “……抱歉,浅见,我真的很抱歉,”晓美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流露出痛苦,但还是说,“我不能帮你照顾郁代前辈。我要、我要去帮小圆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边说边往后退,浅见佳枝跪在郁代身边的血水里,手里还拿着止血带,愣愣地看着平时内向腼腆的同龄人,很快又挤出笑容:“……没、没事的,原本就是我强人所难了。我也会尽快过去的。” 晓美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抱歉。” 说完,她转身跃下顶楼,闪跳到其他建筑物顶上去了。 几乎是晓美焰一走,浅见佳枝又开始抽噎。 她也不想的,但是姐姐流了好多血,还有骨头,她一看就觉得疼就想哭,刚才考试还有好多题都是乱写的……不不不,她必须处理伤口,不然姐姐就要死了。 “扎止血带要先找近心端,近心端、近心端……” 她手上沾着血和雨,半天犹疑不定,最后自我安慰:“没关系,没关系的佳枝。你把社团备用的悲叹之种全偷来了,就算没办法扎上止血带,光靠魔力造血供给也是足够的……” 丘比拧头看了她一眼。 佳枝没留意,她哆嗦着手去摸自己背来的双肩包。 背包打开,里面确实密密麻麻立着无数漆黑的悲叹之种,佳枝的动作却一下停住了。 数量不对。 ……数量不对! 她出发前检查过,明明是一整包的,怎么会凭空少了一层? 佳枝在原地僵了一会儿,猛然抬头看向远处悬在半空的魔女之夜。 魔女周身仍然频繁亮起不同色彩的光辉,其中深紫色的闪耀次数最频繁、色调最浓郁,几乎是凝成了实质性的火焰。 只有在超高频率输出魔力时,才会出现这种类似火焰的东西。 这一刻,佳枝终于完全理解了晓美焰刚才的道歉。 她不只是为抛下她们道歉,还因为她用时间停止顺走了一部分佳枝带来的悲叹之种! “……” 佳枝又哭了,哭得很伤心:“晓美,你……唉,算了,我也是偷的,我没资格说你……” 她哭着继续找近心端,好为昏迷的郁代止血。 而另一边,几乎在晓美焰刚回到进攻位置时,珠绪奈看了她一眼,就迅速找机会接近了栖川和纱。 【和纱,佳枝把社团备用的悲叹之种全部带来了。】 和纱几乎是九十度垂直地停在某栋建筑物墙壁上,与地面平行,在心里连叹两口气:【唉,所以说政客的女儿……唉,不过郁代能活下去最重要。】 她的反应过于平淡,似乎早料到了这种事会发生。 珠绪奈颇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从她神情里看出了点端倪:【和纱,你……】 【大家都知道的预备物资,紧急情况一来就容易被当成公共补给,很正常,】和纱也知道她猜到了,【我还准备了二级备用物资,就算我回不去大家也能找到的,别担心。】 【……】 珠绪奈惊讶地看着她,社团的悲叹之种公共支取表账面天衣无缝,究竟要怎样才能又扣出一份二级备用? 她想起和纱平时会劝她认真学数学,好能「为将来打基础」。 唉,和纱的心肠总是那么好。 珠绪奈擦掉脸上的血,感慨地微微摇头。 栖川和纱躲开攻击前看了珠绪奈一眼,觉得她神情很奇怪,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爱想什么想什么吧,和纱想,反正她不会说还有三级备用的。等到二级备用用完了,根据提示就能找到。 不过要是今天还能回去的话,等真需要三级备用时,她就能直接拿给大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栖川和纱的TIP9:会偷偷做假账。 第49章 魔女篇(2 备用物资只是小插曲,无论和纱在东京藏了多少,此刻都不会出现在神户市,更别提那是社团几十人剩下半年的生命线—— 在魔法少女真相披露的当下,尤是如此。 和纱无暇思考太多,也顾不上留意珠绪奈古怪的神情,长时间的马拉松式作战差不多耗光了她的精力。 正常的战斗几分钟就能分出胜负。但对魔女之夜强攻,胜利也只能是残胜,她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最终选择的是迂回击退策略。 多重不利条件叠加,战斗时间被拖得奇长无比。 对目前的和纱而言,什么都是可接受的。 不管谁受伤、谁死亡,即使是她自己丧命于此,也不过是变量。她的思维变得单线且集中:行动、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击退魔女之夜。 但珠绪奈截然相反。 对她来说,只有和纱是必需的。同伴、魔女之夜、乃至神户市,一切的一切都排在和纱的生命之后。 珠绪奈不精于战斗,面对魔女之夜这种强敌时更类似总筹和后勤。她掌握着战况,借助固有能力、也大致清楚每名同伴的状态和魔力存量。 她仍面带微笑,在没有观众的高空和建筑物之间,这更像一种强迫行为,她的精神同样紧绷到了极致。 面对绝大多数事,珠绪奈都能立刻想到最糟发展。此刻她最防备的不是魔女和使魔,而是魔法少女。 很容易联想到不是吗?魔女与魔法少女的界限已经被完全擦除,她们讨伐怪物,但队伍内部的同伴也时刻有可能转变为同样的怪物。 面对魔女之夜尚有陌生感能用来做理智围墙,可同伴要是在这关头堕落为魔女,场面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晓美焰能重新开始,珠绪奈不行,和纱也不行。 珠绪奈要保住和纱、保住她的理想。 因此,当栖川和纱目不转睛盯着魔女之夜时,珠绪奈的枪口一直是朝内的,她一直关注着每名魔法少女的状态,屏息等待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时刻降临。 幸运的是,战况好转了。 在佳枝抵达神户后不久,魔女之夜召唤出了一些脑子不太聪明的使魔,种种匪夷所思的行为迅速扭转战局,魔女本人似乎也被使魔的行动搞得一头雾水,行动开始混乱,中间甚至撞翻了一栋大楼,幸好事前疏散过,没造成什么伤亡。 魔女之夜的杀伤力不减,但攻击都被想方设法抵消,魔女也确实沿着事先计算好的路途行进,正在远离市区。 珠绪奈遥望着,她本来该觉得安心,然而潜意识里总隐隐有哪里紧绷着,似乎在提醒她有什么重要的地方、什么像空气一样常见必需却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出了问题。 她在雨里轻轻跺了两下脚,让身体恢复生活性的知觉,然后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提取大致情报。 巨大倒悬人偶的身影不断缩小,渐朝着远离人群的地方去了,连同使魔也在消失。风渐停,雨势同样减小不少,只是水汽凝结的雾还在,瘴气也如同底噪维持在一定浓度没有散去。 ……为什么瘴气浓度还是这么高?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珠绪奈的身体僵住了。 瘴气、或许现在也可以称之为「咒力」。这种与魔法性质截然相反的存在,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消耗魔力后灵魂宝石内的漆黑污秽,使用悲叹之种净化后消失。 她们的特性对咒术师而言完全反直觉,即:魔力充足时,咒力几近于无;魔法消耗得厉害时,咒力磅礴,反而最虚弱。 换句话说,魔法少女的咒力水平会不断波动。 像迎战魔女之夜这样的长时间、高强度战斗,所有人都在频繁地耗尽魔力、补充魔力。 珠绪奈虽然时刻关注,但次数一多,她也习惯了这种心电图一样的波动,除非抵达临界点她才会迅速行动起来。 这种频繁降低了她的敏锐度,导致现在她才意识到,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魔力消耗的速度都加剧了,代表灵魂宝石污染程度的瘴气波动个不停,就像流动的水看起来静止一样,不知何时她习惯了这种「底噪」。 但这样是不行的,珠绪奈想,悲叹之种的数量经不住这种二倍速的消耗。 ……把佳枝叫回来? 她回头遥望了一下郁代坠落的地方,战况好转的时候,佳枝就带着郁代离开了,郁代的伤势必需专业人士处理。临走时留下了大半剩余的悲叹之种,可现在依然不够。 更重要的是,照佳枝的移动速度,现在去追也未必能追上。 珠绪奈几乎静止地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褪掉左手的礼服长手套,泛着光泽的纯白织物干瘪下去,在雨中迅速坍缩硬化,一寸寸重组成一把光泽冷硬的黑色枪械。 CheyTac M200 干预型。 珠绪奈准备的现代枪械,一支为超远距离精确狙杀而生的武器。 ——【珠绪奈!】 “珠绪奈!” 在她要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械时,心灵念话和声音一齐响了起来。珠绪奈迅速丢掉枪抬头,和纱的身影如飞鸟在雨雾中闪过,但她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平静: 【珠绪奈,你那里还有悲叹之种吗?没有的话现在打给佳枝,让她尽快带着悲叹之种回来。】 珠绪奈的心沉进了水里,她的声音也很平和:【和纱,是谁需要?】 没有回答。 珠绪奈清楚就这几秒钟,移动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超过心灵念话的范围,所以和纱是故意不回答的。 是无暇顾及,还是……担心她得到答案后去做什么? 珠绪奈也无暇多想,因为她真的要去做点什么。她匆匆抓起地上的枪,要从楼上跃下时,忽然意识到和纱刚才走的方向不对。 和纱移动的速度很快,实在是太快了。 魔女之夜的身影仍未完全消失,经过一场「台风」,城市一些地方的形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地貌与战斗开始前已经截然不同。 比如某栋被魔女之夜撞翻的大楼,现在正横亘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拐角后。 珠绪奈的机动性不如她,在后面预判出她的路线时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和纱飞速绕过某栋大厦,忍不住喊出声来: “和纱,等一下!前面是——” 她的声音淹没在未停的风雨中,下一秒,如同音爆般的巨大轰鸣响起,无形的音浪自前方层层叠扩散出去。 “……前面是那栋倾斜大楼的残骸、” 珠绪奈听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声音都开始发颤,咬牙改变方向,加速冲上去了。 * 夏油杰接到菜菜子的电话后,并没立即动身,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等金樱的考试结束后,打给了栖川和纱社团里的某名成员。 栖川和纱的治下并非铁板一块,那些大小姐分属不同的家族、想法也各不相同,旁敲侧击能套出一些话来。 单就得到的情报而言,她们对咒术界一无所知、衍生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她们将「咒灵」称作「魔女」。 因为没有「窗」和辅助监督等后勤人员,每个人都要先掌握寻找魔女的方法,然后才是咒术师要做的工作——袚除咒灵,她们认为是与魔女战斗。 比较遗憾的是,那些社团成员始终对夏油杰有所保留。 年龄小的对他充满警惕,压根不肯开口;高中生倒是可以交流,但每当他试图拉近关系、说「我们有同样的力量」之类的话时,她们反应惊人的一致: 震惊、怀疑、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的不可思议、最终停留在尴尬上。 夏油杰到现在也不太理解她们在尴尬什么,他也是咒术师就这么让她们觉得尴尬吗? 而且坦诚讲,高中生更难套话。 夏油杰对她们无法像对猴子一样、使用「恐惧」这个有效工具,单就交往技巧来说,这些在精英女校长大的少女们显得更……、狡猾。 相比之下,栖川和纱私下相处时那种不礼貌的宣泄竟然显得真实起来了。 但这次他打电话过去,那名高中生罕见地表现得忧心忡忡。 “栖川不应该去的。”那名社团成员压低声,背景里能听到学校走廊的嘈杂,“普通魔女会躲在结界里自我保护。「魔女之夜」不一样,它强大到能够离开结界。正常人看不到魔女,就会将现象理解为地震、台风、海啸之类的自然灾害……你想象一下,人要怎么打赢台风?” 夏油杰能大致理解这个说法。 就像一些编造出的妖怪传说,猴子们多次谈论后,他们泄露的咒力也会汇集诞生出真正的咒灵。 从这意义上讲,夏油杰一直觉得给台风海啸取名字真是蠢透了。 有名字就会有指向,有了指向,咒力就会汇集。 不断被提及,不断被人恐惧,因此不断变得强大。 「魔女之夜」,又名瓦尔普吉斯之夜。这个名字据说是来源于八世纪的英国修女瓦尔普吉斯,对她的纪念仪式后被妖魔化,又被称为「魔女之夜」。 「魔女」用被污名化后的圣修女的名字命名? ……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夏油杰嘴上不说,凝神听着。 接下来的说明更让他疑窦丛生。 在金樱社团的那套魔女体系中,「魔女之夜」同样在世界上游荡了不知多少年,只会在特定时期显形。 “我听说它的外表是巨大的倒悬人偶,人偶位置摆正的瞬间,就能够摧毁地表文明,”社团成员说,声音里带着懊悔和恐惧,“栖川不该去的……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 夏油杰倒不觉得栖川和纱会白白送死:“她既然会去,或许已经有了把握?” 那名女孩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不是的。” “因为她必须去。” “栖川想组建一个囊括所有城市的联盟,让…我们这种人可以互相帮扶成为一体。神户是她尝试建立的第一个外部支点。如果它在我们眼前倾覆而东京毫无作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 「联盟」、「外部支点」、「作为」……这些词从一名高中生嘴里说出来,夏油杰愣了一下。 对面看不到他的反应,很自然地自问自答:“联盟的信誉会破产,最糟的情况,栖川本人的信誉也会受影响。所以她必须去。要么拿出面子上过得去的成果,要么……” 要么她会死在那里。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电话两头的人都心知肚明。 女孩压低声音说:“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去帮帮她。” 听到这里,夏油杰反而笑了,他温和地问:“那么你呢?” 同属一个社团的同伴,为什么你不去帮呢?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再开口时音量大了一点:“我已经高三了。这次考试是计入总评的正式考试。会影响我的入学申请评估、影响我的内申点、影响指定校推荐名额……我从小学就开始准备大学申请,我知道栖川也很困难,但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又是陌生的词汇……不,也不是完全陌生。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想。他在入学咒高之前,好像是也考虑过升学。父母陪着他反复研读过中学考试指南,认真筛选过要报的私塾……不过在他去了咒高后,一切都没意义了。 挂掉电话,他启程去了神户。 夏油杰持有的咒灵中包括「镰鼬」。这种咒灵诞生于神话中的妖怪,传说在空中的速度比风还快。外观是一团旋转速度快到像静止的灰白气团,在台风天依然不影响赶路。 或许是人类骨子里对飞行的向往,夏油杰有不少镰鼬这样能让人在空中移动的咒灵。比如以前的「虹龙」、天气好时乘上就能悠闲看风景的「鹈鹕」之类。 当他在神户的台风天听到那声巨响,抬头看到有人从半空掉下来时,他想起的是在飞机高速行驶中不幸撞机的飞鸟。 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不是飞机撞鸟事件,那个以不可思议的高速直撞上那栋大楼残骸的,是栖川和纱。 意识到这件事时,夏油杰的动作短暂停顿了几秒。但身体已经同时催动了咒力。一道泛着漆黑幽光的「绸带」自他身后流转而出,无风自引向上,迎着风雨平柔扩展面积,平稳而迅速兜住了下落的身影。 几乎同时,夏油杰也已不在原地。 * 和纱睁开眼,视野中仍是神户那片昏暗阴沉的天空,只是此刻隐约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让她一时分不清出问题的是她的脑子还是眼睛。 更重要的是,像呼吸般持续的雨水击打感消失了,身体干燥而温暖。 “……雨停了吗?” 她喃喃,声音微弱得近乎自言自语。 一道温柔的声音回答她:“是「雨女」。” “传说中常在雨天出现的妖怪。会微笑着分享自己的雨伞,人类一旦接受,就会永远被她跟随,到死为止……听过这个故事吗,和纱?” 那个声音像在给孩子讲故事一样不疾不徐,和纱同时感到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视野中出现了夏油杰那张熟悉的脸,对方正微微低头,微笑地看着她。 和纱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他的膝上,脑袋下垫着的东西多半就是他那身袈裟。 夏油杰完全没淋湿。 雨女为他笼起了一层透明结界,乍看起来像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半球型。他们周围的雨全部以违反重力的方式向上、或向四周滑开,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幕。 夏油杰用手帕替她擦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动作小心而专注。他的眉眼低垂,几绺黑发越过肩头垂下来,哀怜的神情不似作伪。有那么片刻,和纱忘记收敛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正在菩萨的莲花座上。 但那真的只是片刻。 珠绪奈来得太快了,魔法少女目及又远,她看到这幕简直魂飞胆裂。咒力对她们而言是污秽,现在和一名咒术师靠那么近,只会加速灵魂宝石的污染。 “和纱——!!” 珠绪奈出口几乎是在尖叫。 和纱的反应是即时的,夏油杰眼睁睁看着膝上的少女眨了两下眼睛,像机器强行重启般恢复了那种任务中途的神情。她迅速起身,毫不犹豫离开了这方拒绝风雨的温柔领域,从这个半空搭建的急救平台上跳了下去。 上一刻还在怀中触手可及的身影,短短几秒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夏油杰的手还维持着擦拭的姿势,略一停顿才神色如常地将手帕收起来,也站起身来,幽黑平面缩小降落,将他送到地面上。 自由落体的和纱速度比他快,已经跟珠绪奈说了几句什么,正在做最后交代。 珠绪奈想检查她腰封中间的灵魂宝石,和纱躲了一下,看了眼身后正过来的夏油杰,对珠绪奈摇了摇头。 珠绪奈强压下心中焦急,收回了手。 “……你带了电话,继续打给佳枝,”和纱深吸口气,恢复平稳语速,尽可能冷静地交代,“打通了电话就让她带着种子回来。我出城去追她,我们同时行动,谁有了结果就直接去找鹿目她们,不用等另一个人。” 她没有说两人都找不到怎么办。 珠绪奈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说:“好。” 夏油杰只听到了后面几句,他看见和纱对珠绪奈点了点头,再次屈膝起跳,轻盈跃上高空。 栖川和纱的机动力强到不可思议,身影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数米开外。 夏油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月光原珠绪奈也是。 珠绪奈并没有看很久,大概就在和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她开始行动。不是拿出手机打电话,而是一把扯掉一只白色长手套,同时朝反方向移动。 是某种构筑术式? 夏油杰余光瞥到那只普通白手套魔术般变成了支结构复杂的现代枪/械,足有半人多高。 珠绪奈的动作同样快,几乎在枪显形的瞬间就腾到了半空。 “——?” 就算是夏油杰,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但已经拉开距离的和纱却像早有预料般,竟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柔韧和轻盈,在空中强行拧转方向,折返拦截了珠绪奈。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间,等夏油杰理解发生了什么时,和纱已经紧抓着珠绪奈持枪的手、两人都落在了地上。 时间过去了不到一分钟,还是刚才的位置,还是同样的两个人,她们四目相对,空气凝成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就要断裂。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枪/响。 作者有话说: *CheyTacM200:狙击步枪,用于击杀远距离软目标,如易被枪//械直接杀伤的低防护人员等。 第50章 魔女篇(3 台风天,又是远距离。在这种情况下开枪,就算魔法少女也听不太真切。 但对和纱而言,这一刻声若惊雷。 有那么刹那,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无意义地看着珠绪奈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声枪响像隔着很远洞穿了她的心脏。 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放开了珠绪奈,朝传来枪声的地方赶。 那里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属于事先计算好的魔女之夜诱导线路,也因此遭受破坏最为严重,甚至形成了一片面积可观的小湖,断壁残垣半露不露,光看这场景,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是市区。 晓美焰与鹿目圆就在那里。 或者说,晓美焰与鹿目圆的尸体。 粉发少女安静躺在雨水里,声息全无。晓美焰跪在鹿目圆的身前,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见到有人来也只是平淡地一眼扫过。 那是陌生而冷漠的眼神,此刻的她与数小时前那个还会怯生生喊「前辈」的晓美焰判若两人。 然后她低头,旁若无人转动起她左手上那个小巧精密的盾牌,随即就失去意识,身体软倒下去。 “晓美?!” 和纱快速上前接住了她,没让她的身体砸在地面上。 珠绪奈和后赶来的夏油杰没过去,两人都默不作声停在一段距离外。 夏油杰注意到,栖川和纱第一反应是检查那个名叫「晓美」的女孩的生命体征,检查得很仔细。而对明显处于异常状态的粉发少女,她是稍厚才查看对方情况的。 ……不对劲。 正常来说,对一个就在眼前倒下、且无任何外伤的人,有必要如此细致地检查生命体征吗?还是说那个晓美有什么先天疾病? 至于和纱对待粉发少女的态度,就更可疑了。 夏油杰能看出来,粉发少女尽管衣服有些残破,但同样没有明显外伤。 有对晓美的细致检查在先,和纱对粉发少女的检查就显得更加僵硬和程序化,好像在验证某个她早已猜到的答案一样。 而且……既然两人都没有明显外伤,枪声又是怎么回事?打偏了?枪又在哪里?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可惜台风过境后一片狼藉,根本无法分辨弹痕。 夏油杰心里转过诸多念头,收回视线,对还跪坐在雨水中的和纱出声道:“和纱,情况怎样了?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医院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盯着和纱的表情说:“毕竟,你刚刚也才撞到了头,还强撑着行动……和纱,你还好吗?” 栖川和纱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睛里竟然出现了茫然与紧张的情绪。 那是经人提醒后、才发现自己有重大遗漏的反应。 不过珠绪奈很快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上前去扶和纱,这次她难得附和了夏油杰:“夏油先生说的对,和纱,我们先去医院吧?你的头、还有鹿目同学和晓美同学的情况,都需要……「处理」。” 珠绪奈的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尤其最后的「处理」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拖长了,明显别有深意。 但夏油杰找不出破绽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纱与珠绪奈交换眼神,然后和纱点头,小心抱起了鹿目同学,而珠绪奈则上前抱走了晓美焰。 看来不光是速度快,也有着与纤细身体不相符的力量呢。 夏油杰微笑着想。 此刻神户市的医院大概率挤满了避难者,诊疗功能未必顺畅运转,于是目的地被定为邻近的芦屋市。 和纱与珠绪奈抱着自己的后辈走完了全程。别说主动向夏油杰寻求帮助了,她们如同躲避某种看不见的诅咒般,对他比平时还要疏远,远远缀着保持距离。 一行人最终抵达芦屋市的大学附属医院,这里同样接收了大量台风伤员。但凭借强大的应急体系,仍在混乱中维持着秩序运转。 医院的主入口用沙袋和防水布进行了紧急加固,在踏入的瞬间,嘈杂混乱的声浪便轰然压下。 医院大厅挤满了人。夏油杰注意到,栖川和纱像是不太擅长应付这场景似的,微微停住了脚步,连那个月光原一时间也没动作,目光快速却茫然地在大厅内梭巡。 幸好她们过于乍眼,两名少女抱着同样年龄不大的女孩,还都穿着学校制服,很快就有护士匆匆迎了上来,简单询问情况后,先检查了鹿目的颈动脉,又撑开眼睑查看瞳孔,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同样流程检查了晓美后,护士又喊来一名同事,分别引她们去了不同方向,夏油杰被留在了原地。 他对这份忽视没什么感觉,事情显然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和纱也好,月光原也好,大概都沉浸在同伴的伤情中,无暇他顾,也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况且这次来神户确实有不少发现,也算不需此行,夏油杰的心情甚至称得上轻松。 他打算等会再去安慰和纱。现在立刻凑上去的话,不光起不到他想要的效果,说不定还会增加恶感。 因此,他悠闲地停留在大厅,还有空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可供收服的咒灵,全然将那些哭泣与痛苦呻/吟当作背景音。 夏油杰没有意识到,他那身干净整洁的袈裟,在这片被焦虑与恐惧填满的空间里、是一盏多么惹眼的明灯。 几乎在他刚挪动脚步的同时,一名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着恳求: “法师,求您……看看我的女儿吧,她才五岁……请您为她祈福……” 夏油杰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中年男人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无形开关,更多的人拥过来,有无数双手伸出,想要抓住他的袈裟下摆,仿佛那是能连接神佛的唯一阶梯: “法师,还有我的丈夫!您能去为他念经吗?求求您了! “我母亲她还在手术室里,拜托您,哪怕只是几句真言也好。钱我翻倍…不,三倍奉上!” “我的孩子疼得一直在说胡话。法师,求您看一眼,就看一眼……” “……” 夏油杰被挤得寸步难行,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十七岁从高专叛逃,然后直接去盘星教凭武力做了教祖。穿袈裟是为了创造氛围,也能让他看起来更可信。 他没有僧籍,没主持过法事,甚至连一部完整的经文都没学过。 换句话说,他是个假和尚,不会诵经,更不懂什么真言。现在被堵在这里,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还好这里的骚动引起了注意,很快有人来维持秩序,将他解救了出来。 然而就是那几名解救了他的护士,在护送他穿过大厅后,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法师,社工窗口就在二楼,去登记后会有专门工作人员带您去对患者进行临终关怀和祈福的。” 夏油杰:“……” 夏油杰:“我只是在等人,谢谢。” 差不多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魔女篇(4 夏油杰不怎么愉快地去了二楼。 医院二楼同样拥挤,但比堵得水泄不通的大厅好得多,这里走廊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照明,袈裟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夏油杰在这里缓步走了一段,还意外发现了一名熟人。 那个女孩穿的是金樱校服,黑色齐肩发,和台风天的大多数人一样浑身湿透,焦急的神情在昏暗走廊上仍然显眼。 ——浅见佳枝。 夏油杰就是追着她来的神户市,看到了她在台风天登上高楼、也知道她提前离开。但在这里遇见,的确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他转念一想,浅见郁代应该是受伤亟须处理。既然他们会选中这里做最合适的医疗点,先走一步的佳枝在这里出现也不意外。 他在原地观察了浅见佳枝一会儿,女孩并没发现自己被人注视,只频繁抬头望向走廊的某个位置,神色与等在手术室外的患者家属无异,应该就是郁代在接受治疗。 对这个菜菜子姐妹的同班同学,夏油杰其实不算太了解。 他的精力大部分给了栖川和纱与她治下的两个社团,而直到两三个月前,浅见佳枝才加入了初中天文部。夏油对她的认识目前还停留在「浅见郁代的妹妹」和「菜菜子她们的同学」两个标签上。 夏油杰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浅见佳枝在台风天的古怪行动、以及菜菜子电话里抱怨似的「忽然跑得很快害我跟丢」,心里有了一点猜测。 “浅见小姐?”他出声喊对方的名字,同时做出惊讶又担忧的表情问,“今天学校不是考试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夏、夏油先生?” 浅见佳枝回头看见他,明显被吓了一跳,开始支支吾吾:“我、我有点私事……我还好,您呢?您来这里是有认识的人受伤了吗?” 稳住阵脚立刻反问,反应倒挺快。 夏油杰做出勉强微笑的样子,摇头:“还好,我只是等人。” “这样啊。” 浅见佳枝简短回答后没再追问,仍然是频繁看向某个方位,格外坐立不安,连夏油杰在她旁边落座也没理会。 看这反应,夏油杰基本能肯定是浅见郁代在接受治疗,对方心神不定,正是打探情报的好时机,不过这时候也格外容易引起反感,要小心提问方式。 “那个、夏油先生……?” 夏油杰正在心里组织语言,冷不防听到浅见佳枝又叫了他一声。 他顿了顿,温和地转头应道:“有什么事吗,浅见小姐?” 浅见佳枝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夏油先生,您……是僧侣对吧?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念几句经文,为我姐、为患者祈福呢?” 夏油杰:“……” 你也差不多得了。 考虑到还要从她身上套话,短暂的沉默后,夏油杰还是戴上教祖的面具,用能抚慰人心的语气开口:“诵经无法代替医生的医术。” 夏油杰说,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袈裟袖子从她手里扯回来,语重心长道:“佳枝,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比起经文,你这份心意更重要。你的姐姐会感受到,这将成为她的力量,比任何来自他人的祈祷都有用,不是吗?” 这番发言果然精准命中浅见佳枝的痛点,她一听完,眼圈就红了:“夏油先生,您说的对,谢谢您,姐姐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她完全失去了警惕性,很顺利地被夏油杰套出了患者身份。 “不用担心,你的心意一定能传达到的,”夏油杰笑笑,然后他抓住这个机会,开始将话题引向真正关心的方向,“不过,要和那样强大的咒、魔女战斗还真是危险,幸好最后还是胜利了。” 话说完后,他就紧盯着浅见佳枝的反应。 但对这番涉及「另一个世界」的发言,浅见佳枝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警惕,她脸上浮现出的是困惑,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前辈们……胜利了?”她这么不确定地反问。 夏油杰看着她的反应,心头缓慢地涌上一阵冷意。 他不知道。 从头至尾,夏油杰都没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魔女之夜」,也不知道最后结果究竟如何。他只是从和纱她们的反应中,判断出应该是成功达到目的了而已。 那种被称为「魔女」的咒灵,他看不到……或者更确切点说,他是「意识」不到。 去年在那个村子里时,他就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就好像学校走廊挂着的某张画像,学生每天都从走廊经过,久而久之,那幅画像就从学生的视野里「消失」了。 这不是说画真的不存在了。画仍然存在,被人提醒后,学生也还能看到这幅画。 但在被人提醒之前,在学生的世界里,这幅画的确是「看不见」的。 经人提醒、或者是亲眼目睹有人进入或攻击魔女结界后,夏油杰是能看见魔女和结界。可要是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外部提示的话,他就只能像个粗心大意的学生,面对出错的试卷一遍遍检查,但就是找不出错误在哪里。 他探究过原因,觉得可能是魔女的气息更接近于人的负面情绪、而非从负面情绪中提炼而生的咒力。 一方面纯度不够,再加上「魔女」普遍有结界遮掩,多种因素共同造成了睁眼瞎的结果。 而魔女之夜强大到无需结界保护,少了「结界」这个缩小范围的视觉提示后,实际上夏油杰在神户的全程作战中、看到的都只是肆虐的风雨、而非传说中的魔女之夜。 在分辨不了敌人确切位置的情况下,他仅靠着参考和纱她们的行动、就驱使咒灵完成了辅助,任谁知道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也确实只知道作战成功,然后想当然地认为是击败了魔女之夜。 现在被浅见佳枝一问,他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不过浅见佳枝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转回头去,喃喃自语:“那种从中世纪以来横行的大魔女,就几个人不可能赢的,只是击退了而已……” 「中世纪」? 夏油杰听说过魔女之夜「游荡了很多年」,他以为那就像故事的「很久很久以前」一样,代表虚指一段时间,结果居然有大致时间点吗? 咒术界也记录了某些从平安时代就存在的咒灵,如果魔女之夜真是同样的存在,不应该一点信息也没有。 夏油杰疑窦丛生。 他本以为金樱的学生从未接触过咒术界,所以才自创了「魔女」这套说辞自圆其说。就像他小时候不知道咒术界的存在,也曾试图用精灵宝○梦的那套来自我解释。 难道说……有什么前提他弄错了? 夏油杰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困惑。 咒术师的数量稀少,大部分是咒术界家族的家系术师,这类术师通常是接受家族教育。普通家庭诞生的咒术师则入学高专。 夏油杰那一届,算上他自己共三人,下一届更是只有两人。 整个日本共两所高专,两所学校所有年级加起来学生也不到一百名。相比之下,金樱的两个中学部竟然能拉出二十人以上,概率大到不正常。 而且在神户市提供帮助时,夏油杰还思考了另一个问题。 对咒术师来说,借助各式各样的咒力和术式,能轻易做到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比如浮空、穿墙、高速移动等。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想做到人类不可能做的事,就得有对应的术式。 连完全没有术式和咒力、只有身体素质还能看的废物,也有「天与咒缚」这个代称。 那,金樱社团所使用的那种、不凭借任何外物就能长时间滞空、并散发出璨然光辉的术式、究竟是什么? 他看见浅见佳枝攀上高楼时,闪烁的是一种仿佛预告紧急事态的橙色光芒。台风眼附近则持续不断亮起深红、紫、与璀璨柔和的粉色,伴随着一道总长距离快速移动的琥珀色。 这五种颜色,大概分别对应浅见佳枝、栖川和纱、神户市本地的两个女孩晓美和鹿目、以及月光原珠绪奈。 夏油杰能区分出每种色彩所对应的术式持有者,但他叫不出这种术式的名字。 咒术师的术式是高度个人特征化的,同时代咒术师之间撞术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是巧合吗?还是说她们用的就是同一种术式? ……或者干脆,她们根本不是咒术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油杰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 对啊,如果她们根本不是咒术师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某些长久以来强行拗转解释的问题好像能找到更合理的答案。 他要触及真相了。 那个真相,或许就是和纱隐藏的重要秘密,极有可能是他会喜欢的。 另一个体系?另一种力量? 还是说……另一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强压下那股上窜的兴奋与战栗,面上神色如常做了最后的试探,“但也很不容易吧?我记得,浅见小姐刚成为咒术师没多久?” “……?” 在听到「咒术师」这个词时,浅见佳枝果然面露疑惑。 啊啊,这么早熟的孩子,这种表情甚至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之久,想来「咒术师」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多么陌生而难以理解啊。 浅见佳枝随即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她立刻收敛表情,含糊地说了句「谢谢您的体谅」,然后借故离开了。 夏油杰知道自己引起了警惕。 但没关系,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接下来,就是将这个未知的「惊喜」一点一点打开了。 被打扰的好心情再次回来了。 夏油杰面露微笑,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楼梯。 他要下楼去看看,看看伤心的和纱有没有振作起来,需不需要一些「专业」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魔女篇(5 时间从不停留,神户台风事件过去一个月左右,街头残留的积水渍痕就被夏日蒸发,烈日热浪滚滚,学生换了夏装。 除了神户街头简易修缮过的建筑、网上对政府救灾不力的抗议外,就再找不到台风登陆的明显痕迹,大部分人再次沉浸回日常生活,讨论的话题也转向政客明星。 而乙骨忧太收到珠绪奈的消息时,眼看就要迈进七月。 发来的短信措辞客气得过分,先为打扰他道歉,然后询问他最近生活学业状况如何、临近暑假有没有空去一趟京都,和纱的外祖母住院疗养,和纱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要是能看到他想必会很高兴。 礼貌邀请完,最后表示他方便时可以直接答复,她随时恭候。 短信写得像发函,乙骨忧太读完后差点以为自己成了什么议员之类的大人物,神思恍惚了一下。 自去年被咒术界判处死刑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 四月和纱她们升入高二时,乙骨忧太也正式入学了东京咒术高专,只不过碍于种种原因,他留级了一年,现在仍然在读高一。 留级生是个挺引人注意的身份,但在咒术界,每个人都足够引人注意。加上咒高的学生数量本就少得可怜,乙骨忧太的同学甚至只有三人、其中还包括了一只能说人话的大型熊猫。 好处是人际关系得到了改善。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磨合后,乙骨基本能和老师同学相处了。 坏处是咒高地处偏僻,学校人又少,他成功在东京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导致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毫无长进,只是社交圈缩小、又幸运碰到的都是好人。 他就总是想起和纱与珠绪奈,有时也会想起理方。高专提供宿舍,乙骨就退租了在东京的房子,也不知道理方会不会抱着那些特摄碟片和游戏卡带去别的地方玩。 这三个人,就是他过去十几年交到的所有朋友了。 不管是初来乍到、对一切都很陌生的时候,还是逐渐适应环境,一点点有了改变的时候,除了喜悦之外,他还有想要与人分享的冲动。 不过每次都是拿出手机犹豫良久,最后放弃了。 高专离东京市区很远,离和纱她们常活动的港区更远。原来他还住市区的时候,和纱就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珠绪奈来得频率高点,但也差不多是给里香送完礼物待一会儿就走。 乙骨从前就知道她们忙,来高专后体会更深。 咒高是将训练、出任务、文化课三样都作为正常项目分配时间。而和纱她们虽然做着和咒术师一样的工作,却没人为她们预留出训练和任务时间,她们需要在维持普通学生身份的同时、兼任咒术师的工作。 而且,她们也没有窗和辅助监督做后勤。 没人发现咒灵后通知她们、然后将她们送到任务地点。她们需要自己寻找咒灵、然后再自行战斗。 乙骨忧太觉得,她们要是能用上咒术界的后勤服务,说不定会很有帮助。但在他来高专前,和纱与珠绪奈就分别私下找过他,希望他能对魔法少女的事情保密,他因而对相关的事一直闭口不谈,没告诉任何人。 但随着他对咒术师的任务流程日渐熟悉,他越来越意识到和纱她们日常的工作量,倾诉欲和担忧与日俱增,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手机犹豫一段时间,最后还是不敢打出去。 栖川理方倒是从没跟他断了联系。 乙骨忧太留级之后只比他大一年级,理方对他的态度越发亲热,每天顶着假面骑士的头像分享些有的没的。 绝大多数乙骨忧太都听不懂,但他很喜欢这种正常社交的氛围,句句有回应,理方因此发得更起劲,莫名其妙良性循环起来。 栖川理方和两个姐姐住一起,从他那里也能旁敲侧击到一些消息。 乙骨因此知道,春天开始和纱与珠绪奈更忙了。金樱高二文理分了科,要开始准备升学。除此之外,她们还频繁前往京都和神户,有时周末两天都见不到人。 乙骨因此更加犹豫,转眼间就犹豫到了暑假前夕、珠绪奈主动联络。 他看到消息很高兴,下意识要回信答应,到了输入页面又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最终熄灭屏幕,出去敲了同学的门。 夏夜凉爽,晚上八点多也不算太晚,敲了没两下门就开了。 开门的白短发少年已经换下制服,穿件短袖站在门口,对他歪了下头:“海带?” 宿舍不止他一个人,里面还有只比人高的魁梧熊猫拿着游戏手柄在电视机前,看到门口很热情地招呼:“是忧太啊,快进来,要不要一起来一局?” “啊,我就不用了,”乙骨忧太摆了摆手,“那个,其实我是想问一下狗卷同学,高专……有没有暑假?” “暑假啊,”熊猫用爪子托住下巴,“一般来说会有,高专理论上也该有,不过嘛——” 乙骨忧太紧张起来:“不过?” 熊猫说:“不过随时会有任务啊。而且夏天咒灵还挺多的,后面两个月说不定就要忙起来了。你忽然问起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去京都见朋友,不知道能不能去。” 乙骨忧太还是说了实话。 高专倒没有特别限制学生离校,不过校区周围净是荒山,学生外出差不多都是去东京市区玩,真有急事打电话也能赶回来。京都就不一样了,坐新干线都要好几个小时。 “京都啊,”熊猫摸着毛绒绒的下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白色短发的少年,“棘,说起来交流会是不是快到了?” 白短发少年点头:“鲑鱼。” 乙骨忧太和他们相处了半年多,知道这个「鲑鱼」是肯定的意思。 虽然说出去很匪夷所思,但这名白发少年和这只熊猫,都是他的为数不多的同学。 白发少年名叫狗卷棘,是咒术界一个名叫「咒言师」家族的末裔,因为言出法随,平时都用饭团馅料代替日常交流词汇,乙骨忧太目前可以简单破译。 至于熊猫,据说是高专校长创造出的咒骸,因为变异之类听不太懂的原因,总之除了外表、言行举止和人类无异。 比起半路出家的乙骨,他们对咒术界和咒高都更为了解。 熊猫告诉他,再过几天会举行「京都姐妹校交流会」,就是东京高专和京都高专这两所日本唯二的咒高学生互相切磋交流。 “交流会由上年获胜的学校承办,很不幸——但对忧太你来说就很幸运了——去年获胜的是京都高专,”熊猫说,并比了个大拇指,“所以只要等几天,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京都了!” “鲑鱼!” “是这样吗,”乙骨忧太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问,“交流会具体是什么时候?” “七月初啦,很快的!”熊猫给他保证,紧接着毛绒绒的脸上就露出了点八卦的味道,“不过,忧太的「朋友」,难道就是那个你整天犹豫要不要联系的女孩子吗?” “…、咦、那个,我、”乙骨忧太的脸腾地红了,语无伦次,“不是、不是的……那个,我、” 他想解释,但实际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珠绪奈明确表态,希望他跟和纱结婚。而和纱在明知这点的情况下默认了,从去年夏天开始就对他多加照顾,连他的亲人也一并照拂了。 乙骨家是靠父亲养家,母亲寿退社后只能打零工补贴家用,但她去年年末时得到了一份来自当地栖川百货分店的稳定兼职,收入一下可观起来。 这份兼职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们在中间做的缓和与铺垫太完美了,乙骨忧太的父母发现这个他们畏惧躲避多年的孩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纠缠不休会伤人的恶灵,是某种类似阴阳师的能力,且他已经入学了对口的学校,将来会从事有关职业。甚至还遇上了可靠的另一半,虽然是入赘,但也有希望成家了。 还读高中的年纪,就基本完成了「成家」、「立业」两项人生重大指标,这个原本已经放弃的孩子,好像越变越顺眼了起来。 乙骨夫妇开始试探着恢复一些亲子联系,尽管难免充斥着尴尬和别扭,但那细微的一线,确实在久冻的冰层上建立起来了。 他从「家人恐惧的怪物」这个标签下被剥离出来,缓慢地,一点一点放回了「儿子」和「哥哥」的位置。 去年的新年,尽管还是在高专度过的。但父母和妹妹寄了东西和郑重地手写信来,父亲还宽慰他不必在意留级的事。他还从栖川家分别收到了三份年礼,零点时手机破天荒叮叮当当有了好几条新年祝贺。 明明前一年时,他还缩在黑暗的房间听着寺庙的新年钟声,流着泪想自己要是死了就好了。 去年新年时他也哭了,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新年道贺,最后输入又删除、小心翼翼地逐一回复,头一次在新年感到了幸福。 乙骨知道自己获得这些是因为什么,他的心也早飞进栖川家去了。在那里,他和里香都能被接纳,能和他们成为家人。 他又有什么要澄清的呢?澄清他们只是朋友? 可是,他并不想只做朋友。 “……” 乙骨忧太语无伦次地解释一阵,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出来,反而逐渐沉默,最后完全不吭声了,一副默认的姿态。 看他这样,之前调侃他的狗卷棘和熊猫反倒震惊了,两个人眼睛睁得老大,互相对视了一眼。 “等一下,难道说?!”然后熊猫猛地凑到乙骨面前,几乎要贴他脸上了,“……忧太、难道你和那位「朋友」——?” 狗卷棘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乙骨忧太从脸红到脖子根,头顶几乎要飘起白色蒸汽。他骑虎难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回忆了珠绪奈跟和纱说过的话,确认她们都没说要保密之后,才轻轻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嘶——!” 熊猫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又问:“那你们这次见面……?” 乙骨忧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因为仔细回忆起来,珠绪奈的邀请理由有点怪。 和纱的外祖母在京都住院,她因此在京都的医院照顾长辈。这很正常,但为什么要特地把他也叫去京都见面呢? 大家都在东京上学,在东京碰面不是更容易吗? 两名热心同学替他参谋,听完了原委,纷纷皱眉思考起来。 半晌,熊猫左手握拳一砸右手:“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女朋友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乙骨忧太被吓了一跳:“诶……是、是这样吗?” “可能性很大,”熊猫帮他分析,“你们都在东京上学,她却特地喊你到京都去见面。京都和东京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的外祖母在京都。事前不明说,只让你去见家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啊!” “……” 乙骨忧太没什么经验,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信以为真。 本来他进了高专后就没跟和纱见过一次面,珠绪奈偶尔发消息,也再没提过婚约的事。他对自己咒术师的身份很忐忑,不知道栖川家能不能接受,本来就心里没底,被这么一分析,很快眼眶泛红,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了。 他这样子实在可怜,狗卷棘上前拍拍他的后背:“大芥大芥。” 熊猫也鼓励他:“忧太,先别灰心。你女朋友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说不定只是她家里不同意,还是能争取的……这样,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过去,你别害怕。” 熊猫拍着胸脯,仗义得都忘了自己外表是只熊猫,还继续调兵遣将:“明天我跟真希说,也叫上她,她是京都本地人,能帮我们认路……棘,到时候你也去,你别说话,起一个撑场子的作用。” “鲑鱼!” 狗卷棘点头,同时又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狗卷同学,熊猫……” 乙骨忧太左右看看他俩,像找到主心骨似的,感动得又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得晚了,空下来我多写点,这两天班上比较忙orz 另外写这章时发现一个bug,目前故事时间点为2017年7月,乙骨2017年4月入学咒高,留级一年重读高一,和真希狗卷他们同期,那理论上去年11月和纱她们去咒高时不会碰见真希的,因为还没入学……就当她提前来住校了吧 第53章 魔女篇(6 珠绪奈发函邀请乙骨,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知道自己在魔女之夜一战中露了太多破绽,结局无人伤亡还好,可鹿目圆去世了。 这件事之后,和纱没有跟珠绪奈吵架,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连对珠绪奈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只是减少了与珠绪奈的交流与相处。 珠绪奈能体会到这种疏远,不免心急,夏油杰又「恰巧」在这时增加了来访频率,整天嘀嘀咕咕缠着和纱不知道说什么。和纱的五感比她要灵敏,珠绪奈想偷听都没办法。 上学期间还好,学生和社会闲散人士的接触时间毕竟有限,可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呀! 珠绪奈心急如焚,才终于去打扰了乙骨忧太,希望能借助他再来一局代理人战争。 她掐准时间,卡在暑假即将到来但还没来的节点发出了邀请。 对方的回复也来得挺迅速,她头一天晚上发函,第二天上午就收到了答复,还是更加郑重的视频通话。 就是氛围有点奇怪。 珠绪奈乐于尝试新东西,也喜欢给身边的人推荐。乙骨忧太的手机就能实现视频通话,对方也是用这一形式答复她的,但给出答复的不止乙骨忧太一个,还有和乙骨忧太穿同款制服的一男一女……以及一只熊猫。 珠绪奈接通视频时,对面就是这二男一女一熊猫,坐在一张会议桌前,分列两排,非常郑重地说乙骨会来,而且他们也想跟着一起来,问可不可以。 苍天在上,除乙骨以外的其他三人本来都没打算去的。 京都是御三家的大本营,京都高专又是去年胜了才承办的这次交流会,光想想都知道去了会看见些什么嘴脸。 乙骨忧太是特级咒术师,不管这个特级是怎么来的,反正他是特级。这在注重实力的咒术界就够唬人了,跟御三家又没什么牵扯,是派出去「交流」的最佳人选。 几个人私下都合计好了,到时候只派乙骨忧太一个人出战。哪想到他忽然遭遇退婚危机,为了避免同窗被始乱终弃,大家也是豁出去了。 好不容易在古色古香的高专找到间现代化点的会议室,把乙骨忧太哪款能视频通话的高科技手机进行了投屏,同期全员出席,大家都沉浸在一种悲壮中,几乎是破釜沉舟地提出了「大家都要陪忧太去」的请求。 此言一出,投影中呈现出的银发少女明显环顾了圈会议室内,她露出了点迟疑的表情,最终还是微笑点头同意了: “好,我明白了,到时我静候诸位光临。” 月光原珠绪奈那片刻的停顿,起初被解读为「别有用意」,成了乙骨可能被始乱终弃的又一佐证。 乙骨忧太为此一直情绪低落,狗卷棘和熊猫轮流安慰,禅院真希更多是恨铁不成钢。 但不管怎么样,临出发前的几天,东京高专都沉浸在一种壮士出征的悲愤之中。 二三年级的前辈以为他们是为了替学校一雪前耻,别提多感动了,连校长夜蛾正道的态度都温和不少,只有五条悟不吭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外界的想法对一年级学生没有丝毫影响,他们完全沉浸在了替同期为爱出征的氛围中,甚至聚众补完了《花样男子》、《流星花园》等作品,学习如何用气势来压倒封建豪门。 ——这是禅院真希最喜欢的环节。 总之一行人做了「充分」准备,坐上辅助监督的车时还有人拿着「参考书」。 熊猫上车上得不太顺利。 虽然他们总共四个人,加上一名开车的司机,人数正好。 但熊猫毛绒绒的体型过于魁梧,光是挤进车里就花费不少功夫,辅助监督在旁边看得都拿手帕擦汗。 最后坐进车里,熊猫自己也长松一口气,心想这个初次体验还真是紧张又新奇。 ……初次体验? 坐车、初次体验……? 刹那间,一道闪电劈开背景中的黑暗,熊猫顿悟了月光原当时在视频中的迟疑。 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一只熊猫啊! 一只熊猫,是不能大摇大摆走到街上,并理所当然口吐人言的啊!那绝对会引起围观! 她当时在迟疑的是这个! 想通这点,熊猫猛地抬头,脑壳撞在车顶发出好听的闷响。 他顾不上捂脑袋,在内视镜和另外几双眼睛对视。显然,他的同期们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光中写满了震惊、不知所措和羞愧。 “……”熊猫试探着说,“不然,到时候我就在车里,不进去?” 嗡嗡—— 其他几人没来得及开口,乙骨忧太的手机再次震动,乙骨手忙脚乱地在狭小空间翻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惊呼一下:“是珠绪奈同学——” “……” “……”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乙骨忧太接了电话,珠绪奈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一只熊猫将出现在医院」的事实,语气如常地问他们是否已经上车。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那个、……”乙骨从内视镜里接收着同期的各种眼神,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们都去的话,会不会有一些……不方便?不然的话,不全去也可以的、” “没关系,”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从容,“不必担心,已经安排好。只是到时需要大家的一点配合。” 乙骨忧太还能说什么,他慌忙点头,意识到不对后又出声道:“好,我们一定会配合的,抱歉,珠绪奈同学,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的,不如说你愿意过来就是帮我大忙了。” 电话那头这样说。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京都的某家私立医院的门口停下,月光原珠绪奈就在侧门处等候。 她穿着女校的夏季制服,散着的银发在日光下有种波光粼粼的质感,一只手上牵着几只彩色气球,微笑着对他们打招呼。 真到了地方,熊猫有点不敢下车了。 或许是私立医院的缘故,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跟与世隔绝的咒高还是完全不同。熊猫自诞生以来,还没怎么光明正大在这种公共场合出现过。 他心里有好奇,但也有些畏缩。 “没关系的,”月光原珠绪奈走过来,她微微俯身探进车里,将那几只气球递过去,“已经事先跟院方沟通过了,会有玩偶演员来慰问,如果有人看你,只需要对他们笑就好,如果是小孩子,就把气球分一个给他们,好吗?” 她将气球的丝线合成一拢,系在了熊猫毛绒绒的爪子上,对他微笑。 “……”熊猫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被拴住了。 他晕乎乎地从车上下来,跟在后面走进那所安静整洁的私立医院。 这所综合医疗设施和普通医院不同,是疗养与医疗功能结合。走廊宽敞明亮,很多地方铺设柔软的米色地毯,点缀的风景画与绿植随处可见。 途中果然有遇上小孩子,还离着好远就兴奋地扑过来,用小小的手臂环抱住他,将脸贴在雪白柔软的毛毛上蹭。 熊猫起初局促得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所幸碰上的孩子都挺有分寸,只是抱抱蹭蹭、和他说话,得到分发的气球就高兴得不得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氛围,竟然还很喜欢。 禅院真希对这种小孩与可爱玩偶的场面不感冒,看了一会儿就无聊地移开视线,结果正看到珠绪奈凝视着走廊远处。 珠绪奈的神情很奇怪,她脸上仍挂着微笑,但能看出心神已经完全不在此处。 ……在看什么? 禅院真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名黑色长发的少女,穿病号服,可看起来身体很健康,脊背挺得笔直,三两步拐到楼梯间去了。 那名少女离开后,珠绪奈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至少五六秒,然后才收回视线,停顿了一下,温声跟其他人商议: “不然我们先过去见和纱,让熊猫先生在这里和孩子们玩一会儿?大家怎么想呢?” 乙骨忧太和狗卷棘同意分头行动,熊猫也没意见,他和小孩子正玩到兴头上,不太想离开。 禅院真希也同意了,只是她提出要先去趟洗手间。 “你把位置告诉我,我从洗手间出来再去找你们,这样如何?” “当然可以,”珠绪奈说,“不过洗手间的位置——” 真希摆摆手:“没事,我自己去问就行。等会见。” 她转身,作势走向刚才经过的导引台。等珠绪奈一行人的身影进了电梯,才迅速折返,去了本层的楼梯间。 楼梯间内空荡荡,只有应急灯并绿色紧急逃生标识亮着,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就算真希闭目集中精力聆听,也没有任何发现。 她不能耽搁太久时间,否则会引起怀疑。 尝试几次未果后,真希当机立断退出了楼梯间,转而向记忆中黑发少女出现的那间病房去。 这次她很幸运,那间病房的门敞了大半,能轻松看清室内陈设。 是间宽敞的单人病房,说起居室可能也有人会相信。除了病床之外,还有简易沙发和一套桌椅,桌面上摊满了纸笔,内部私人盥洗室的门同样微敞着。 禅院真希决定进去看看,但下一秒,她就敏锐察觉到走廊上来了人。 她迅速回头,发现是名推着查房车的护士,对方被她忽然之间的动作吓了一跳,开口时甚至结巴了一下:“您、您好,请问您是……?” 真希没立刻回答,而是飞快扫了眼查房车。她的眼镜是用以看见咒灵,视力实则好极了。护理日程表挂在查房车一侧,透过反光轻易看见了表格内容。 表上有大半的人都打了勾,目前是标着「晓美焰」的那行空着。 真希迅速收回视线,整理好思绪开口:“我是来探望晓美的。” “原来是这样,”护士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挂上笑容,“那么我等一下再过来,不打扰两位。” “等一下,”真希喊住了她,在护士询问的目光中发挥出毕生演技,放低了声音说,“我有些关于她的事情想问……” “您、问我吗……?”护士疑惑并警惕起来,“抱歉,院里有规定,不能随意透露病人隐私——” “我知道,”真希打断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声僵硬的叹气,“我也不是要问什么隐私……其实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她住院的,我、很担心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希边演边在心里感激前几天速成的各色恋爱剧,世上果然没有白学的知识,竟然这就派上了用场。 禅院真希打扮英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利落潇洒。那名护士是个年轻女孩,刚来这里工作也没多久。她看看神色黯然的禅院真希,又想想来到这里后整日郁郁寡欢的晓美焰,一瞬间脑补了无数故事。 “我大概明白了,”护士目露同情,压低声音说,“晓美小姐是神户台风事件后才来这里的……您知道她之前手术成功后出院上学去了对吧?她真的很可怜,明明好不容易才过上正常学生的生活,过了才一个月台风就来了。” “而且就读的学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护士说到这里,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又道,“、居然短短一个月就有三名学生去世,其中两个人还跟晓美小姐同班……真的太可怜了。” 真希配合着露出吃惊的表情——她也确实很吃惊,又近一步追问。 可惜那名护士也不知道更多了。 她只知道台风时晓美焰被发现昏迷在户外,双亲无比担心,又在国外走不开,最后再次给晓美办了休学,送到条件更好的京都来修养。 而去世的三名学生中,两人初二,一人初三。 其中一名初二学生是台风前就出了事,家里办了葬礼。另一名则是在台风天丧生。 至于那名初三学生,是神户市灾后人口排查时才发现的。 “那个初三学生的父母也出车祸去世了,所以学生一个人生活,出事了也一直没人发现,”护士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事,孤零零一个人,真可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魔女篇(7 普通中学在短短一月内三名学生死亡,常人看来是骇人听闻,然而禅院真希在咒术界长大,已经习以为常。 比起事件,她想知道晓美焰为何会受到特殊关注。 栖川和纱与月光原珠绪奈,这两人看起来只是有咒术师朋友的普通人,但真希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 尤其是事后调查,发现栖川和纱问过的「夏油杰」、是数年前咒术界曾叛逃的一位特级诅咒师后,真希更是疑窦丛生。 咒术界的特级数量本就屈指可数,特级叛逃不光是丑闻,更会动摇人心。不知是不是这些原因,夏油杰的情报被捂得严严实实,即使是禅院真希,也花了不少时间精力,才发现一鳞半爪。 栖川和纱作为外人,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真希想借晓美焰的这次机会,看能不能问出更多。 但这名护士所知实在有限,晓美焰又随时可能回来。 又追问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之后,她也只能放弃,找熊猫汇合,两人一起往珠绪奈留下的地址去了。 珠绪奈留的地点更类似于休息室,与病房是隔开的。平时和纱来京都照料外祖母,周末晚上就会睡在她自己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地点在三楼。 珠绪奈跟乙骨他们刚出电梯,遥遥就看见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从某间房里出来,唇角含笑,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身朝电梯方向来。 年轻僧人背着光,看不太真切长相,只模糊看到俊美的五官线条。他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仪容,刚将一侧黑发拢到肩后,抬头见到珠绪奈一行人,又微微笑起来。 “月光原小姐,还有,乙骨君,”他笑着看两人,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呀,乙骨君,自从上次文化祭之后,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是来看望和纱吗?” 话说的很礼貌周到,却十足地以主人自居。 珠绪奈一见到他,眼里笑容就淡了。 这家伙真是无孔不入,竟然明目张胆到了这种程度。 另一边,乙骨忧太则是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夏、夏油先生?您为什么会……” “「我为什么会」?”夏油杰一幅听到奇怪的话的样子,稍微侧了下头,“倒不如说,乙骨君怎么忽然想到要过来了,东京高专离这里可是有段距离呢,真是辛苦了,还有这位……咒言师家的末裔。” 话到后半,夏油杰将注意力转到狗卷棘身上。不知他什么时候调查过,开口就说出了对方的来历。 狗卷棘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被一句话叫破名字身份,不由警惕起来。 “请别误会,我只是对咒言感兴趣,所以了解过一些而已,”夏油杰察觉到对方的警惕,出言解释,“不过今天能碰见还真是有缘,不知道狗卷同学有没有空闲跟我聊聊?” 他友善地发出邀请。 “我想大概不行。” 不待狗卷棘说话,珠绪奈先出声打断了,她神色如常,微笑道:“他们是来探望和纱的,今天恐怕没时间和您聊天。而且我正巧找夏油先生有些事情,能不能请您赏光呢?” 珠绪奈没刻意掩饰过对夏油杰的排斥,忽然出言邀请,令夏油杰也有些意外,但在短暂思考后,他还是欣然同意: “当然可以。” “那么就借一步说话。” 珠绪奈对他报以毫无温度的笑容,同时对乙骨点头,用目光示意两人前往休息室。 乙骨忧太仍是不适应这种夹枪带棒的沟通方式,只能和同伴一起离开。 在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前空空荡荡,只有代表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月光原珠绪奈和夏油杰都不见了。 狗卷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电梯,回过头来轻拍了下他的肩:“大芥。” “……嗯,我知道的,”乙骨忧太勉强对他笑笑,“谢谢你,狗卷同学。” 说完,他深吸了口气,终于伸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道清浅柔和的女声。 乙骨忧太打开门,夏日的缓风与虫鸣一并涌过来。 窗户全都开着,屋内的冷气正和热浪迅速对流,带起阵阵异样的凉风。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身后的白纱窗帘随风飞舞,如白鸽振翅般鼓动。 她看到两人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 她起身迎过来,微笑道:“忧太,好久不见。这位是……?” 乙骨忧太慌忙给她介绍:“他是狗卷棘,是我在高专的、朋友。” 说「朋友」这个词时,乙骨放轻了声音,还忍不住偷看了狗卷棘一眼。 “海带。”白短发的少年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按正常学生之间的交往,互相介绍完点个头就算结束了,然而栖川和纱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下手。 “我是栖川和纱,感谢你平时对忧太的关照。” 她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狗卷棘下意识配合了她,两人的手一触即分,莫名其妙让场景有了点成人式的重视与成熟。 听到和纱这样道谢,乙骨感觉耳根隐隐又有些发烫。这种被珍视、被承认的归属感像一瓶冰镇汽水,轻而易举浇灭了他大半年来的忧虑不安,甚至冒起了一点甜味的泡泡。 他现在有了朋友,也有了关系亲近的人。 他略有些急促地抬头看了和纱一眼,并不敢看太久,只在她脖颈以下的区域快速扫过,看到她穿的是金樱夏季制服,去年他们一起去看吹奏比赛时他见过的。 到这时,乙骨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跟珠绪奈一样,栖川和纱显然也擅长社交。她并非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而是一种可靠的体贴,不会过分越界,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疏远,给人以落落大方的亲切感。 她聆听他们说的那些咒术界日常,偶尔回应几句。等真希和熊猫来了之后,她还从小冰箱里拿出准备的草莓蛋糕进行招待。 就连对封建豪门充满偏见的禅院真希也不得不承认,栖川和纱确实性格很好,待人亲切。 然而,与逐渐升温的氛围相比,乙骨忧太大的心却截然相反地开始冷却。 他看着和纱恰到好处地接话、提出能引发人倾诉欲的问题,忽然想起了夏油杰。 他想起刚才走廊上夏油那种以主人自居的态度,想起和纱偶尔对那人说话时略显尖锐的语气,甚至想起去年文化祭结束后对方脸上的伤痕。 ……那样的和纱同学,是鲜活的,真实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方永远需要另一方额外的关注和照顾,得到的温暖永远像天上洒落的日光:温暖,却遥远而握不真切。 这样下去,就算真的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他成功与和纱结为夫妻、又能怎样呢?他在和纱的心里永远是需要关照的一方,永远无法触及她真实的一面。 “……” 乙骨忧太微微张了张嘴,望着和纱微笑聆听的脸,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逐渐沉默下去,终于理解了珠绪奈的担忧。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忍不住要问和纱关于夏油杰的事,最终都被自己强行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这样。 她已经够辛苦了,不可以再增添她的负担。 那么,或许该让另一方…… 身形清瘦的少年微微低垂着头,有些出神地望着地面。没人注意到他身后的影子悄悄动了一下。 …… 大约半小时后,草莓蛋糕享用完毕,聊天也暂告一段落。 和纱送乙骨与他的同期们下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临出医院时乙骨与和纱被落在了最后,让他们得以私下说几句话。 和纱观察了下他的脸色,又看看他的指关节,那里连一点点曾生过冻疮的暗沉也没有了。 她于是笑了笑,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些,轻声问他:“适应得还好吗?最近,有过得轻松一点吗?” “……嗯,”乙骨忧太点了点头,他在下台阶前站定,目光仔细地描摹过少女端丽的五官,慢慢地也对她笑了笑,“我很好。希望和纱也能轻松一点……嗯,一定会的。” 他后半句几近自问自答,和纱习惯了他的羞怯,觉得这会儿他反应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最后当美好祝愿接了下来。 双方分别后,司机继续载他们前往京都高专。 车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禅院真希先开口:“说起来,刚才珠绪奈怎么一直不在?她不是和你们一起上去的吗?” 狗卷棘就坐在她旁边,用手机飞快打字讲明了原委。 “……什么?她和夏油杰单独走了?!”禅院真希看完,差点在车里直接站起来,把车顶撞了个坑之后,她捂着脑袋甚至想催促司机把车开回去。 几个同期奇怪她想干什么,但真希自己也只是隐约怀疑,讲不出什么来。这一不合理要求最终被镇压,一行人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了京都高专。 事实上,就算他们现在折返也听不到什么了。 珠绪奈与夏油杰的那场谈话,由于一方的过分直接导致结束得异常迅速。 半小时前,珠绪奈开口对夏油杰说的第一句话是: “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靠近和纱了吗?” “你这杀人犯。” 作者有话说: <3+ 今天谁是金樱之王(3) 08:32 【是菜菜子呀:夏油大人去京都找栖川了】 【是我我是佳枝:撬墙角这么久都没成功,可见绿茶男已经不是版本答案了】 【在下美美子:错误的】 【是菜菜子呀:错误的】 【是菜菜子呀:不对】 【是菜菜子呀:夏油大人不是绿茶!】 【是我我是佳枝:我能说什么呢,你开心就好:)】 【是我我是佳枝:不过友情提示一下】 【是我我是佳枝:你们还记得去年文化祭那个乙骨吗】 【是我我是佳枝:根据我的经验,他那种类型的上位后打小三打得最狠了】 【在下美美子:因为那是他来时路】 【是我我是佳枝:——所以我建议你们夏油大人提高警惕】 【是我我是佳枝:……】 【是我我是佳枝:小美你真的偶尔语出惊人你知道吗】 【是菜菜子呀:……】 【是菜菜子呀:这对吗?你不应该先澄清夏油大人不是小三吗@在下美美子】 第55章 魔女篇(8 「杀人犯」。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夏油杰有一瞬的恍惚。不是因为惊讶或是心虚,而是因为陌生。 自从他入学高专开始,这样通俗直白的词就逐渐从他世界里消失了。 咒术界不说「杀人犯」。他们说「诅咒师」,说「叛逃」,没人会使用这样一个普通、且明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汇来形容他。 不过,夏油杰漫不经心地想,他确实杀了不少猴子,她这么叫似乎也没问题。 但还是令人讨厌。 夏油杰面不改色,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仍然微笑道:“怎么忽然这样说?月光原小姐,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自己做下的事都不承认吗?”珠绪奈已经不再微笑,她罕见地面无表情,“十年前你从咒术界叛逃时,不是将某个村庄的一百多人屠戮殆尽了吗?还是说、因为都是驱使咒灵杀掉的,你自己反倒没什么实感呢?” “……哦?”夏油杰挑了下眉,“看来月光原小姐做了很充分的事前调查啊?” 他是真的有些吃惊。 从高专叛逃后,他也不是彻底就和咒术界断了联系,仍然在时刻关注咒术界的动向。 夏油杰清楚地知道,他叛逃的事在当年引起轩然大波后,迅速就被遮掩了,后来几年入学的学生甚至不知道咒术界曾经有这么一位特级存在。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特级数量屈指可数,损失战力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五条悟当年明明有机会杀了他、最终却没动手,眼睁睁放他离开。 如果真计较起他叛逃的事,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理论上咒术界拥有两名特级、其中一人还是号称「最强」的五条悟,纸面实力是远在夏油杰之上的。可要是动了真格调兵遣将,咒术界能赢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深思,于是「夏油杰」这个名字、连同他做下的事一并被埋葬,除了同期和当年有限的知情人外,再没人清楚这件事。 对于这个结果,夏油杰乐见其成。 但月光原珠绪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夏油杰早就调查过她:琉球群岛月光原家的继承人,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弟弟被过继到栖川家时、她也一并跟来入学了金樱,平时寄宿在栖川家。 月光原家在琉球就是常见的类似地/头/蛇的存在,商业大户,与当地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辐射到东京或是京都,影响力就很小了。 这两个地方就是日本咒术界的中心,月光原家也没出过咒术师,基本可以推定此前月光原是不知道咒术界存在的,几乎没可能认识当年的知情者。 夏油杰倒是知道她去年找过家入硝子,然而以硝子那样的性格,绝不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未成年人说那些事情的。 夏油杰几乎推算到了一切,唯独遗漏了珠绪奈的能力。 她作为魔法少女战力不佳,所获得的固有能力却很派得上用场。那是涵盖了读心、记忆修改、精神操控……等诸多精神系能力的集合,即使有程度限制,依然非常有用。 她只需讲出「夏油杰」这个名字,就能将对方翻涌的思绪读得一干二净。 而当年夏油杰叛出咒术界,除了将某村庄112名村民屠戮殆尽之外,还做下了一样让常人瞠目结舌的暴行—— “你还杀掉了你的父母。” 月光原珠绪奈是以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她看向夏油杰的目光几近讥讽:“真亏你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用那张脸接近和纱。老实说,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我光是听到你说话都觉得恶心、……要是您还想在和纱那里保留一点个人形象的话,就该适可而止。” 这是完全撕下伪装的时刻,珠绪奈看着他,眼里半是厌恶半是警惕,话讲的也不留情面。 夏油杰却面不改色,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拒绝。” 月光原同样报以笑容,眼底一片冰冷,“是吗?不过我想,等和纱知道这件事后,恐怕见不见面就不是您能说了算的了吧?” “……”夏油杰没立即说话,他带着一种怜悯似的笑注视了珠绪奈一会儿,才叹息般地开口,说:“好啊,那你就去告诉和纱吧。” “……” 珠绪奈不动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但夏油杰不会给她挽回的机会,他继续道:“你不会说的,对不对?” “如果你要告诉和纱,那你在知道这件事后就会立即跟她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来威胁我。” 珠绪奈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你不能说。”夏油杰居高临下地回望,慢悠悠下了结论,“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有某种因素阻碍了你,致使你无法、或者说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和纱。” 他温和地对少女笑了笑,说:“我明天还会来跟和纱见面的。然后,我会一并研究那个阻碍你说出口的因素,直至找到答案为止……哎呀,你真是帮大忙了啊,月光原小姐。那么就明天见了。” 青年笑着对珠绪奈挥挥手,像真的结束了一场令人愉快的谈话似的,转身离开了。 离开时,他能感觉到如同尖锥般的目光一直刺在后背上,带着强烈的杀意。 不过夏油杰不在乎。 几次交锋下来,他虽然还没摸清具体的术式,但也已经对双方实力有了大概认知。 他知道珠绪奈不会动手的,就算动手,她大概率也无法造成威胁。 这天离开的时候,夏油杰的确是心情愉悦的,但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第二天,他在疗养院门前碰到自己的挚友为止。 仿佛昨日场景再现般,当看到那个身穿绀青教师制服,在大厅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的身影时,夏油杰站住不动了,脸上面具似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变成了阴沉的冷意。 五条悟像才注意到他来似的,抬头懒洋洋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杰吗,真巧啊,你也来探病?” 他的态度熟稔而随意,说话时另一只手甚至还在屏幕上滑动,就好像他们不是叛逃后多年未见,而是昨天刚刚分开一样。 “……” 夏油杰没理会他的招呼,收回视线,继续向疗养院内走去。 五条悟仍未从沙发上起身,这次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用闲聊般的口吻说:“杰,停下。” “……” 轻飘飘的三个字,夏油杰停住脚步,掩在袈裟下的手一下攥紧了。他作出也是刚看到对方的表情,重又挂起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打招呼: “悟?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探病啊。”五条悟终于收起手机,随手塞进口袋里,他从沙发上起身,拎着旁边小桌上的一只外表精美的纸袋走过来。 夏油杰瞥了眼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名字,昨天他在和纱的休息室里见过一样的。 是巧合、还是……? 夏油杰的心微微沉下去,脸上不露出分毫,含笑道:“我也是。不知道你探望的是哪位?说不定我还能替你指指路呢。” “那倒不用了,”五条悟说,“我和你探望的是同一个人,她今天的接见名额已经满了,不会再见你了。明天、后天……以后每天都一样。所以,杰,你以后都不用过来了。” 夏油杰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你究竟什么意思,你跟她说了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我比较受欢迎吧,”五条悟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她可能是觉得,要是搞点变革之类的,选我作合作伙伴比较好?随你怎么想,反正结果都一样,这里,你进不去。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夏油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可惜对方把作为「心灵之窗」的眼睛用绷带捂得严严实实不说,表情姿态都是一贯的吊儿郎当,比高中时更难看破了。 半晌,夏油杰才意味不明地开口:“悟,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 五条悟很无所谓地摆摆手:“哪里,只是刚好有空来探望下学生的朋友罢了。” “是吗,”夏油杰重又挂上面具般的笑,拢起袖口,“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替我转告和纱,我期待下次的见面……我相信,不会太久的。” 他语含威胁,但五条悟完全不接茬: “比起这个,听说你把栖川家的钱都抢走了,拿去做什么了?什么时候让我去你那边看看?我知道地方,你什么时候有空——” 夏油杰听到他后半句转身就走。 夏油杰不是傻子,能听出里面的威胁。他目前和咒术界保持着危险的平衡,随时都有可能开战。 要是被人打到盘星教总部去,形式显然对他不利。 从疗养院离开,直到完全感觉不到五条悟的存在后,夏油杰的表情才真正难看起来。 他并不完全相信五条悟的话。和纱要是想跟五条悟合作,早在乙骨忧太入学咒高的时候就会行动了。 可他也无法完全否定五条悟的说法,毕竟比起建立新世界,和纱显然对改造咒术界现有的制度更感兴趣。 五条悟作为咒术界的最强,实力毋庸置疑。 五条悟毕业后一直在高专任教,同时掌握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比起远离咒术界中心的自己,要想对咒术界的制度开刀,五条悟确实是更好的合作伙伴。 现在这种情况,夏油杰不光难以判断局势,连解读从珠绪奈那里得到的情报也出现了困难。 是五条悟起意联络了和纱,还是和纱主动寻求合作? 抑或者……是珠绪奈自知落入下风,才引入第三方破局? 经此一场,夏油杰原本梳理好的局势大乱。 他耐着性子观察了两天,等到金樱也放了暑假。 暑假开始后,和纱因为外祖母病重,直接到京都疗养院内长住照料,其他人的行动也没什么异常,只有月光原珠绪奈,抓住社团研学开始前的几天,见缝插针地回了一趟琉球。 夏油不知道这一举动有没有深意,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还是将珠绪奈的资料又拿出来研究了一遍。 这次要比以往都仔细,连她参与的每个社团活动都分别请了相关方面的专家解读。 月光原珠绪奈爱好广泛,几乎金樱的每个社团她都参加过。 不过根据研究成果来看,大部分都只是浅尝辄止,参与时间较长的除了吹奏部外,就是一个医学相关的兴趣社团。 夏油杰对猴子的东西不感兴趣,当时只是粗略扫过,这回请了专业人士来,结果真的看出了一点东西。 请来的专家花了点时间看完所有资料,很肯定地说:“这是关于「大脑奖赏系统」的研究啊。” 秘书菅田真奈美看了眼夏油杰的表情,追问:“具体呢?请详细解释一下。” 专家说:“通俗点讲的话,可以说是关于「灵魂」的研究吧。” “人的大脑中存在一个叫「伏隔核」的部分。当面临多种选择时,伏隔核会给每个选项打分,然后大脑会根据评分结果决定是否释放多巴胺……多巴胺你们理解吗?就是一种会令人感到快乐的物质、……懂啊?那我们继续。” “打比方的话,就像在赛跑中对手摔倒。存在「扶起对手」和「继续比赛」两个选项。A的伏隔核给「扶起对手」打了高分,他就更倾向于帮助对手。B的伏隔核则给「继续比赛」打了高分,B就更有可能继续比赛。” 菅田真奈美问:“就一定会选择评分高的吗?会不会有人选择低分选项?”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但强行选择低分选项的话,人就会感到痛苦。绝大多数情况下,身体会自动选择高分选项,”专家说,“换而言之,真正决定人作出何种选择的正是伏隔核。” “随着伏隔核形态的改变,人也会变得不同,简直是人类灵魂的具像化,这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研究主题……我能见见这位研究者吗、……呃,当我没说。” 察觉到夏油杰冰冷的视线,专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小修】 魔女篇(9 菅田真奈美看了眼夏油杰的脸色,面对专家时重又挂起笑容。 她笑盈盈将另一份资料递过去:“虽然没办法让您和研究者见面,不过我们这里有那位研究者的个人资料,您过目一下?” 正常人这时多少会察觉不对劲,但这位专家毫不介意,二话不说,接过资料就投入地研究起来。 几乎是刚看一眼资料,专家就喃喃道:“啊,原来是出身冲绳县吗……” 菅田真奈美问:“出身冲绳县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说有什么问题,”专家略一沉吟,“两位听说过「史前文明」的说法吗?” 夏油杰没表态,菅田真奈美替他摇头,心里又痛骂这专家爱卖关子,才面带好奇地问:“您能解释一下吗?” “当然。”专家欣然同意。 比起充斥着专业术语的大脑奖赏系统,「史前文明」听起来更像传说或故事。 「史前文明」的支持者认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是周期性的,每当人类文明发展到鼎盛就会迎来灭亡,然后再度从零重启发展。 专家说:“目前已知最早的古人类化石是沙德赫人,生活在约700万年前,是人类和黑猩猩共同的祖先。” “「史前文明」理论认为:在沙德赫人之前,曾经存在一个高度发展的人类文明X,X文明鼎盛后步入毁灭、彻底消亡后。沙德赫人才出现,开启了现在人类文明的演化进程。” “要举例子的话,二位或许都听过「亚特兰蒂斯」?总之就是在我们的祖先出现之前、存在一个曾经繁荣、又神秘失落的发达文明——这样的理论,还挺有趣的吧?” “……啊,不过这种说法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津津有味,担心影响专业形象,专家话锋一转,解释道,“流传的那些「17亿年前的核反应堆」啊、「5亿年前的火花塞」之类,大部分都被证实是伪造的。” “这种理论之所以会兴起,还是因为现代科技发展,导致人们几乎不再相信神话传说,史前文明本质上是以科学知识为基础、结合外星文明炮制出的产物,听听就好了。” “……” 菅田真奈美强忍着不耐烦,她跟夏油杰一样,对猴子的科技不怎么感兴趣,更别说这种猴子科技衍生的传说故事了。 唠唠叨叨还没完了! 菅田真奈美几乎没怎么听,好不容易忍过没重点的长篇大论,她耐着性子问:“所以,这跟出身冲绳有什么关系呢?” “冲绳县不是属于琉球群岛吗?”专家说,“从历史记载来看,琉球从未与大陆接壤,始终是海洋上的孤岛。这导致琉球的生态环境孤立,岛上不光有很多独自进化的动植物种类,或许还保留了不少东西……” “要是真有史前文明存在的话,大概只有琉球的遗迹能保存下来……唉,要是有机会真想去一次啊,那里的红芋塔听说很好吃……” 专家神往地说完,还意犹未尽地摸着下巴,好像魂已经飞到琉球群岛上去了。 菅田真奈美心说我看你信得很。 啰嗦半天结果光听故事了,真奈美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她正打算客气地请走专家,没想到夏油杰在这时开口了: “教授,您之前说「强行选择低分选项会感到痛苦」?” 专家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还停留在伏隔核的话题,点头应道:“是啊。” “伏隔核也跟绝望、痛苦之类的负面情绪有关。当出现「效果未达预期」、「预测结果糟糕」之类的情况时,伏隔核的多巴胺活动会显著降低,让人感到痛苦。” “要是伏隔核形态发生变化,也会对人造成影响。像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与绝望相关的疾病,其患者的伏隔核通常出现体积缩小、活动性降低、或是与其他脑区连接异常的情况……总之是会影响人喜怒哀乐的重要器官。” “原来如此。” 夏油杰点了点头。 他想,如果月光原珠绪奈将他杀人的事告诉和纱,现在的和纱还不能正确区分猴子,大概会因与他这个「杀人凶手」耳鬓厮磨感到痛苦? 就是说伏隔核的多巴胺活动降低? ……降低了,然后呢? 会产生月光原珠绪奈想要极力避免的后果、那会是什么? 夏油杰的思路暂时卡在了这里。 而另一边,被谈论研究的中心,月光原珠绪奈已经抵达了琉球。 飞机在新石垣机场降落,舱门打开,饱含海盐气息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 机场不大,能看见跑道尽头的海。这时节的海面呈现一种美妙的透明翠色,凡落地游客都不免拍上几张。但对珠绪奈来说,这是司空见惯到令人厌烦的景色。 她收回目光,跟着廊桥出口来接她的人去了停车场,车子驶离机场,绕开了游客聚集的离岛码头,转79号县道去了月光原家的私人码头,在那里换乘了快艇。 月光原本家不在冲绳本岛上,那里游客太多,过于喧嚣。 珠绪奈每次乘飞机回来,还要换乘船,经过半小时左右的航行才抵达本家所在的岛屿。 由于本家所在的岛同样面积不小,下船后还要坐一段时间的车,才最终抵达月光原家的祖宅。 谁也没料到她会这时候回来,白天本家没多少人。 珠绪奈谁也没见,直奔资料室翻阅了一下午,晚上母亲回来,母女俩见面简单聊了几句。 月光原夫人问她怎么提前回来了,往年都是要等到八月盂兰盆节的时候、最早也是暑假研学结束的七月下旬,珠绪奈才舍得从东京回来。 珠绪奈只说要查点资料。 她也确实说的是实话,她需要找到一种能杀死、或者起码能驱赶夏油杰的办法。 珠绪奈不得不承认,在精神魔法无效的情况下,她完全奈何不了夏油杰。 本质上而言,咒术师几乎是魔法少女天敌一样的存在。 「咒力」和「魔力」是两种相反的能量。魔法少女使用魔法会产生类似「咒力」的污秽,这种污秽对她们而言是需要净化的负面产物。 而一旦接触咒力充沛的咒术师,就像海绵放进水里,她们的灵魂宝石会不知不觉中被咒术师的咒力所污染,加快灵魂宝石变污浊的速度。 珠绪奈想驱离夏油杰的原因就在于此,偏偏夏油杰又是驱使咒灵战斗的术式,他的能力一旦展开,对魔法少女而言就像重度污染源。 能速战速决还好,对于珠绪奈这种只能靠基础身体素质作战的魔法少女而言,开战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珠绪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贸然行事。 一筹莫展了几天后,珠绪奈想起小时候在家时,曾听过「阴阳师」之类的东西,她努力回想,但实在记不真切。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这才在研学开始前抽时间回来了。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母亲说,月光原夫人要操持诸事,也不甚关心。 简单的交流后,第二天月光原夫人照常出行,珠绪奈则又是扎进资料室埋头苦找,一翻就是好几天。 琉球群岛有上百个岛屿组成,没有大事是不会来打扰本家的,这段时间又没什么祭典,珠绪奈因此得了几天无人打扰的清闲,全耗在了资料室。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趟可能无功而返。 原因无他,资料室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家谱、地契、账本、风物志……林林总总,几乎有史以来关于琉球诸岛的资料都能在这里找到,珠绪奈甚至翻到了一份不知道年龄多大的往来文书抄录本。 珠绪奈一向很识时务。 在认清残酷现实后,她就放弃了找到点什么的希望。干劲只支撑了她两三天,剩下的时间更多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进行一些漫无目的的翻阅。 她心知自己看不完,于是尽量挑拣自己感兴趣的,当某位表哥找来的时候,珠绪奈正对着某张照片发呆。 “小珠?看啥呢?” 银发黑肤的青年凑过去看。 珠绪奈早听到他的脚步声,并没被吓到。 这位表哥是月光原家分家的孩子,只比珠绪奈大几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关系不错。 现在见了面,珠绪奈干脆把照片拿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某一处问: “我在看这个……这张应该是十几年前的照片吧?这个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珠绪奈在看的是某年月光原家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岛上祭典后的大合照。不止月光原一族的本家分家,连一些早分流出去的外姓也在。 珠绪奈作为下一任家主,叫得出上面所有人的名字,唯有角落一对母子,她怎么看都没印象。 那是个黑色短发的漂亮女人,额头上有一道花纹样的东西。老照片像素太低,看不真切。 女人牵着的小男孩年龄很小,看着两三岁的样子,是粉发。 这对母子站在照片边缘,但一黑一粉的发色,在岛上一水的银发中依然显眼。 珠绪奈一指,表哥立马就看到了。 他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小珠……你真不记得了吗?” 珠绪奈立刻意识到有问题,可惜她一点相关的信息也想不出来,读心术自然派不上用场,只能点头,软硬兼施让表哥告诉她实情。 “这、好吧……”表哥犹豫再三,“但小珠你一定要记得,你那时还小,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行不行?” 珠绪奈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对擅长把控心理与精神的她来说,这种全然未知的恐惧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珠绪奈深吸口气:“……好。” 表哥说:“黑头发的是香织阿姨,御冷家的香织阿姨。那个小男孩,是香织阿姨的孩子。” 御冷家是从月光原家分出去的,全族人数不多。 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同辈,曾是闺中好友。只不过后来御冷香织远嫁本土,月光原夫人留在岛上继承家族,两人就此分开。 照片摄于婚后四年。 从本土来岛上要坐船,香织以「孩子太小不方便坐船」为由,接连四年都没回家。一直到第四年,才带着儿子回到岛上,拍下了这张照片。 表哥回忆着说:“香织阿姨刚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认,和她结婚前完全不一样了,简直像变了个人。” 凡是跟月光原家沾亲带故的,基本都是银发,御冷香织也不例外。 出嫁前,御冷香织是一头银色长发。然而当她婚后再次回岛上,不仅长发变短发,银发也变成了黑发,气质也大变样。 要不是岛上的人看香织从小长到大,差点就没认出来她。 “而且回来以后,香织阿姨的性格好像也变了很多。出嫁前她在祭典上敲鼓最响了,御冷家仓库里的好几面破鼓都是她擂破的,大家都说听她的鼓声就浑身有劲。” 表哥笑了笑,随即又消沉下来:“但她婚后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笑一笑,当时好多人都猜她嫁过去过得不幸福,月光原夫人本来想跟她谈谈的……结果、谁知道就发生了那件事。” 香织当年是嫁到了仙台,离冲绳一千多么里,名副其实的远嫁。 她婚后跟丈夫姓,改名虎杖香织,归在别人的户籍下。在仙台又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岛上和本土很多习俗完全不同,生活不习惯也没处去说。 香织四年未归,回来就大变样,岛上许多人担心得不行,打算排着队和她谈心。 但谁也没想到,香织在祭典结束的第二天就跳海自杀了。 “小珠、…当时你在现场。” 或者更确切点说,是只有珠绪奈在现场。 当年虎杖香织带儿子回来,月光原珠绪奈也只有五岁多点。 小珠绪奈很喜欢这个本土来的阿姨,粘她粘得厉害。 祭典次日,香织趁午后避开所有人,独自外出散心的时候,也只有小珠绪奈发现并跟了上去。 夏天午后日头毒辣,她们去的公路又偏僻,直到下午才有人发现站在公路旁的小珠绪奈。 表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都吓得不会说话了,脸晒得通红,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指海,说「跳下去了」、「跳下去了」。回去后又发烧了好几天,大家就约定不在你面前说这件事了。” 表哥说:“刚才看你盯着照片,我还以为你想起什么来了……你没事吧,小珠?” 珠绪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不,我没事。当时……在现场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啊,中午路上人少,你们去的地方又太偏了……在海岸公路那边、往远看能看到残波岬灯塔的地方,还有印象吗?” “……不。” 无论怎么费力回想,珠绪奈的大脑都是空白一片。 她知道遗忘童年时期的记忆很常见,又是这种冲击性事件,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启动遗忘机制很正常。 但从她跟着虎杖香织出门、到她跳海,中间隔了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虎杖香织已死,而珠绪奈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纯然的空白让她感到不安。 她强压下去,接着追问:“那,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表哥说:“按普通自杀事件呗。那个虎杖先生从本土来岛上,把孩子和香织阿姨的骨灰一并带回去了……不过听说虎杖先生后来也去世了,那个孩子现在是爷爷在独自抚养,真可怜啊。” 珠绪奈心里一动:“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原籍吧……宫城那边?我对本土不太熟啦,哈哈,”表哥笑了两声音,摸摸头,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扯远了,小珠。我到这里来是跟你说,刚才京都来信,说栖川家的老夫人去世了,你得快点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捉虫】 魔女篇(1 表哥原本就是来通知死讯的,看见珠绪奈在翻照片,话题才岔开了。 对他来说,「栖川家的老夫人」是个遥远的符号,重要性远低于身边人的事,这点对珠绪奈来说也一样。 多年来,珠绪奈和栖川老夫人没见过几次面,关系不咸不淡。 但在确认了死讯后,珠绪奈还是不得不更改行程,放弃去仙台一探究竟的想法,先返回京都参加葬礼。 功利点说,栖川老夫人去世没什么影响,毕竟她也多年不操实务。 但有时候人在与不在,对外界来说区别就很大了。 她要尽快赶回去。 …… 对外祖母的死,和纱心里早有准备。 可能是去年入秋时着了凉,那以后外祖母就断断续续小病了几场,老人身体经不住反复,最后干脆从祖宅搬进了疗养院。 四月时外祖母就已经长住疗养院,暑假考完试回来时,精神早已不大好了。 最后那段时间里,和纱并没怎么伤心。 就像一年多以前她为父亲守灵时那样,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外祖母昏睡的脸思考。 她想很多事情。 想葬礼流程,想下半年学生会竞选,想剩下的悲叹之种怎么精打细算,也想母亲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但母亲一直没回来。直到外祖母去世,栖川华子都没有露面。 外祖母对此没有表露丝毫异样,临终前几天更多是对理方说话,时不时也会问和纱几句,心照不宣地敲定葬礼上的安排。 不过在临终前,外祖母还是哭了。 她仍然对和纱没订下婚约一事耿耿于怀,拉着和纱的手,让她要为家族的繁荣奉献一切,几经重复,最终才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她没有提过栖川华子,可是和纱却想妈妈了。 外祖母强势,和纱更是生性顽固。但栖川华子不一样,她小时候听从父母教诲,长大后又有女儿安排一切,过于浪漫洒脱,以至偶尔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直到外祖母溘然长逝,华子都没出现。 但和纱猜,华子会回京都本家来。 栖川本家有栋小楼,当初外祖母的嫁妆大都放在那里,连带好几只桐木衣柜。后来就成了专门存放和服的地方。 现在已经不流行成箱和服做嫁妆,但女儿节的长袖和服、正式的访问着和平时做常服的和服之类还是习惯性放在那里。 华子与和纱都是。 前年去盘星教初次拜访时,和纱穿的和服就是从京都带来的。 华子则一件没有。 她跟母亲关系僵硬,不管不顾去了东京后再没回去过。那些漂亮的缎子腰带、刺绣的华丽打褂就全在小楼的箱子里沉寂。 和纱知道,华子早就后悔心痒了。 事情拖到现在,和纱基本可以确定华子不会在葬礼上露面,但她绝对会回本家去拿走自己中意的衣服。 因为那些和服真的很漂亮。 办完手续,和纱在回病房的路上模模糊糊想。 和纱小时候还没搬去东京前,常一个人偷偷溜到储藏室去翻找。 她那时还没学会穿和服,比那些衣箱子高不了多少。出一头汗打开,也只能扯出一只和服袖子来看。 外祖母嫁妆里有件西岛绸,用金线绣着海浪与鹤纹。 和纱记得她把那件衣服扯出来时,布料在地面摊开,只靠小楼窗户透出的那点光线就显得波光粼粼,像白鹤掠过海面展开翅膀的瞬间,漂亮得让她忘了呼吸。 小时候的和纱幻想过很多次祖母穿上它的样子,最后一回也没见到。到了今天,甚至连它的主人也已经不在世上了。 和纱想着这些,从电梯出来。 午后时分,疗养院的走廊明亮而静谧,她平静地经过一扇又一扇门,回自己那间休息室整理物品。 她推开门,一片黑暗。 看不到飞扬的窗纱,看不到沙发上半搭着的米色毯子,看不到桌上插在瓶中的鲜花。 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家具,连地面和天空都消失殆尽的这间房,仿佛是某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异空间般。 “……” 和纱走了进去。 下一秒,她骤然陷落进某个怀抱中,门同时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于是门也消失了。 “和纱,你回来的真晚。” 谁这样轻声缓调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抱怨,只有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 和纱没有反应,她任凭夏油杰紧拥着她,力道很大,像要把她严丝合缝镶嵌进另一具骨骼里。 这样的肢体接触是危险的。 和纱几乎能听见污秽在灵魂宝石中缓慢上涨的声音。 但现在她不想动,茜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那块金光璀璨的西阵织。 那是多么、多么漂亮的一块布,却一次也没有被穿出去过。 她出神地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在脑海里想象着,然后她在夏油杰怀里半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摸索着越过男人的肩,去扯他背后的长发。 “你不许抱怨我。” 她宣布。 这种扯人头发的事她已经做的很熟练了,顺着他的背,指尖摩挲着袈裟下脊骨的凹陷慢慢摸上去,摸了个空。 “……?” 和纱听到他笑了,近在咫尺,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厌烦的纵容。 “是,我不该抱怨,”他的声音贴着和纱的耳廓滑入,像温热的绸缎,“我只是……等得有些心焦。” 他的手指穿过和纱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 “……” 和纱不言语,只是忽然向后伸手,精准地抓住那只抚摩她后颈的手的手腕、然后拉开。 像摆弄玩偶似的,和纱在黑暗中将夏油杰的手拉回他自己身前,还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让他呈现一种端正而静止的状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靠回他的怀里,完全无视了他的话。 休息室内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光影、时间空间好像都消失了,但声音没有。 这片黑暗是人造的。包裹着这一空间的咒灵每时每刻都在流动、挤压,伴有轻微而黏腻的蠕动声和水声,如同身在某种庞大生物的体内。 夏油杰不在意她的无礼,也欣然接受了那些摆弄。 他静坐不动,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少女呼吸的每一次细微起伏,以及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后背衣料时传递而来的、几不可察的触感。 这种感觉非常美妙。 是夏油杰的咒灵创造出的这片黑暗,因而他在其中仍保留了一些视觉。 他能看到怀中少女茫然失神的表情,缎子般委地的黑发,甚至连她贝母般泛着微光的指甲都尽收眼底。 多么惹人怜爱。 夏油杰心满意足地想。 他仍然是一动不动,就像掌心虚拢着一只停驻在此的蝴蝶,只是贪婪地用视线描摹蝴蝶纤薄易碎的翅膀,连那惊惶未定的颤抖也不放过。 要小心。因为只要稍一用力、哪怕只是呼吸稍重了些,她都会立刻受惊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起码……在确信合掌就能绝对捉住她之前,要小心。 所以夏油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任凭主人摆弄,只是贪婪得不放过一丝一毫传递而来的温度与触感。 但连这灼热的视线,也被黑暗极好地掩盖了。 和纱浑然不知。 她只是在黑暗中感到安全,放松下来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仍然抓着他的袈裟前襟,无意识拨弄着不知什么地方的带子。 带子让她想到她小时候很想要的一只大型兔子玩偶。 和成人比起来是半等身高,但对小孩子来说,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窝在它怀里,让自己被柔软的绒毛完全包裹。 对小时候的和纱而言,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几乎没有人抱她。 外祖父和外祖母与她说话都很少,父亲渐渐从生活中消失,而母亲华子呢? 华子高兴时倒会像对待心爱的小狗一样摸摸和纱的头,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每次和纱都紧盯着母亲那只做了豆沙色美甲的手,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温度,想它再向下一点,能摸摸她的脸,要是能再抱抱她就更好了。 可是,一次也没有。 甚至随着和纱年龄渐长,连摸摸头也没有了。 大家都只会隔着社交距离,微笑点头,客客气气地说话。 那只兔子玩偶最后也没有买。 和纱无法主动说出口,周围人也不会送她那种不符合身份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玩偶了。 她缓慢地拨弄那条带子,动作既像孩童对待心爱之物,又混杂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迟钝。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几乎能感觉到瘴气侵蚀,那种污秽缓慢渗透的沙沙声。 和纱将它幻想作玩偶绒毛的摩擦声。 任凭污秽一层一层,在这个黑暗的异空间将她缓慢掩埋。 和纱知道这是不对的。 不说她此刻与夏油杰见面是违背了五条悟的约定,也不说暑假研学前夕她的悲叹之种已经快见底了,光是现在这样躺着休息,就不对。 外祖母葬礼在即,她有好多事要做。 但她觉得疲惫。 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就只是疲惫。 这份萎靡被另一人敏锐地察觉,夏油杰很轻缓地动作,试探着将下颌抵在和纱的发顶:“休息一会儿吧,和纱。”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近叹息,像某种舒缓的催眠曲。 和纱没立刻回答,她拨弄了一会儿夏油杰的袈裟,说:“我见过一件很漂亮的西阵织。” ……西阵织? 夏油杰对织物只有日常了解,限于日常的和服羽织之类,后来做了教祖,搜刮的过程中倒是见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 这个西阵织,自己有没有? 夏油杰仔细回忆着,顺着和纱的话说:“西阵织的话,我好像也有一件。和纱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但管他呢,要送人,他总能搞得到。 和纱这次摇了摇头,说:“我的外祖母有一件。” 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冷不丁又说:“外祖母死了,母亲没回来。” “没关系的,和纱——” 夏油杰微微坐了起来,一只手环过她的腰侧想说什么。 然而和纱打断了他,说:“有关系。” 她像计算什么似的继续道:“父亲是前年去世的,外祖父是在我小时候。舅舅、舅舅的话,是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死了。” 她这么列清单一样数完,心里其实还浮现了麻美、杏子和鹿目圆的脸。 她在心底默默数过去,最后总结说:“不过没事的,我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放松下来,微微吐出口气。 “……” 夏油杰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住脸。 这姿态原本是某个亲呢动作的起势,此刻却悬停在半途。那种带有炙热温度的、糅合有纵容意味的气息骤然冷却、凝固。 又安静了一会儿,夏油杰轻声说:“……不要说这种话,和纱。” 他的语调依然和缓,跟刚才相比却褪去了刻意伪装出的温柔,露出了其下某种隐藏已久的冷硬。 不再是安抚,反而渐渐趋同于教祖被信徒触犯了禁忌后,某种压抑的警告。 他终于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和以往相比有哪里不对,短暂犹豫后,决定放弃部分伪装,真正跟她「谈心」。 “和纱,”他更加轻柔地喊她的名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第一次带着九分的真诚,说,“为什么要为那些猴子——” 后半截更「真诚」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嘴唇。 “……其实,我最近在想,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是不是比我想象中要重要。” 和纱扶着他的肩,在他的耳畔轻轻说。 不知为何,她那双茜色的眼睛在绝对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冬日烛火映在冰层上。 她说:“如果父亲是你杀的就好了。那样,我就能……” 夏油杰能感觉到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指尖几乎要戳破外面那层布料。 “是啊,”夏油杰也叹气,真心实意地遗憾道,“要是我杀的就好了。” “……” 和纱的手仍然半掩在他的唇上,在他说话间能感受到灼热的吐息,偶尔还有一两次,触碰到了一点湿软温热的舌尖。 ……不,她也不一定能迎来真正的死亡。 某种一直被压制的想法,在此刻浮上心头。 她也可能会变成魔女,然后又有可能被他调服、吞噬,从此和无数谎言一起葬身在这个男人的肚腹之中。 好可怕。 她这样想着,将手指伸进了那张口中。 …… 和纱在休息室逗留了一段时间,下楼时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了,黄昏时分,天边隐隐泛起晚霞。 和纱站在正门吹了会风,心情比下午时好了许多。 车在后门等着,她通过疗养院的小花园,远远就看到停车的那条路上有个人,很放松地坐在路边长椅上。 那人身高腿长,一个人就把长椅占去了小半张,头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但也不确定,谁让他眼睛蒙着呢。 “哟,”听到脚步声,靠在椅背上的人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回来的真早啊,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呢。” 和纱微笑:“让您久等,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明明两人事前并无约定,是五条悟单方面忽然过来,但她还是顺从地道了歉。 五条悟想了想自己带过的学生,和她年龄不相上下,但都没有这么滴水不漏的完美。 “嗯?我来当然是因为、……嗯,”他摸着下巴,摆出思索的神情,“因为顺路?不对。或许是想见见学生的朋友?好像也不完全是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玩闹感。 “那您慢慢想。” 和纱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礼貌笑笑,继续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啊,想起来了。” 忽然,五条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仍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语调:“因为我感觉到了很熟悉的咒力残留呢。” “……” 和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五条悟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弯腰凑近,即使隔着层白色绷带,也能感觉到其下锐利的视线:“和纱,你违约了。老师真的很伤心。” “你不是我的老师。” 和纱条件反射般地后撤,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是这样吗?但我是忧太的老师,也就是和纱的老师哦?” 和纱说:“没有那样算的。” “是吗,”五条悟笑了笑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不过,那个人是真的很危险哦?还是少和他见面为好。不然我们的合作也只能就此终止了。” “你说那个,”和纱的反应很平淡,“其实我正好也想找您说这件事,请终止吧,就当我没有说过。” “哦?”五条悟的语调微微上扬,那种玩世不恭的轻快感淡了些,“这么干脆,和纱是有新想法了吗?” 和纱说:“不,只是……” 「只是发现你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人罢了」——这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在乙骨忧太来疗养院探望后,和纱才与五条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此前和纱只在乙骨刚出事时,在咒术界的官方机构门前、和五条悟见过一面。 当时和纱甚至没能真正意义上跟他说上话,只愣愣地听他胡言乱语了几句,对方就上车离开了。 之后忧太入学咒高、咒术界的存在正式揭露后,五条悟当然也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 和纱搜集过这人的详细资料,知道他号称目前咒术界的「最强」,在东京咒术高专毕业后就一直留校任教,已经带出过几届学生……但这之中最让和纱在意的,还是「五条」这个姓氏。 五条家是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和外祖母口中高不可攀的「禅院家」并列。 和纱翻找霞会馆名册,果然在其中发现了「五条」、「禅院」以及剩下的那个御三家「加茂」。 这三家在会员名册序列极其靠前,仅排在一些皇室后面,力压不少权贵。 和纱将咒术界家族名目和霞会馆的会员名册对比,果然发现多数重合。 而且咒术界的一些小家族排序也在中上,明明没什么钱,却莫名其妙力压许多商贾巨富,听说在每年会员聚会上也是趾高气扬。 和纱以前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在高贵什么,现在一看,多半就是咒术界的缘故。 咒术界就是霞会馆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知晓咒灵的存在,遇到无法理解的「灵异事件」只能病急乱投医、或等待数量稀少的咒术师腾出手来。 但要是进入霞会馆,起码能知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运气好能要到某个咒术师私人电话的话,更是多了一重保障。 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恐怖真相的人,是不愿闭上眼睛的。 御三家「传统」,所以霞会馆的会员家族都跟着「传统」。宁愿牺牲女儿,招婿上门、过继孩子也要保证男性继承人。 但即便如此,世代没有出过咒术师的栖川家,无论发展得多么繁荣,也仍然是连咒术师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即使是一名四级咒术师,也足够栖川家这样的普通家族面前横着走了。 咒术师的高贵是被强调、且有意维持的。 据说为了诞生出更具天赋的孩子,咒术师更倾向于内部通婚,讲究「强强结合」,普通人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当年禅院家许了一个不知丈夫是谁的妾位,外祖母会那么激动。 因为对属于外围家族的栖川家而言,这确实能算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了。起码嫁到禅院家去,不必担心哪天被咒灵缠上而不自知、最终糊里糊涂地痛苦送命,就像和纱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一样。 当然,嫁进去之后过得好不好,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当「咒术界」的存在被揭露后,世界就像一个被拆开的显示器,和纱终于明白那些怪异情况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了。 她开始试图拆解这个「结构」,需要趁手工具。 五条悟看起来无疑像是把利器: 出身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因为实力强悍,五条家完全以他为核心,且隐隐压了禅院家与加茂家一头,说一句整个咒术界都在看五条悟脸色行事也不为过。 要是能得到他的帮助,什么老人政治、结构弊病,一定都能迎刃而解—— 以上都是与他合作之前的幻想。 当五条悟以「不再和夏油杰见面」为条件提出合作时,和纱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他喊了十来年改变的口号、咒术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一直在打工啊? 为、什、么,一直在打工啊? 先不提这个名义上的合作达成后、和纱就没见过五条悟几次。就光说她搜集到的五条悟过往事迹,和纱看完就唯有沉默。 五条悟,真的,一直在出任务。 名义上是老师,但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一年到头在校时间也没多少。 反感目前的咒术高层,于是选择平时远离、遇事反对,平时偶尔会骂骂高层烂橘子。 五条悟投之以桃,高层也报之以李,选择紧密地团结在五条悟十万八千里以外,孤立五条悟和五条家,并在他离校打工、…做任务时,时不时给五条一派使点绊子,恨不得五条悟的学生全死学校里…… 和纱看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世界还有一部分是这么运行的吗? 这甚至不如夏油杰,虽然他那个邪教的扁平化管理做的也烂,但起码是在管理。不会带团队干到死也只能是个高级打工人。 不是声名赫赫的最强吗?不是咒术界人人忌惮吗? 今天先假意跟禅院家好,明天再跟加茂家走得近,禅院家问起来就含含糊糊别说话,他俩不自然互相猜疑起来了? 或者故意降低点咒术师待遇,然后再放出消息去说是某一家让调整的,下面自然群情激愤,时机到了就有大用处。 再不济这些都做不了,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和那些人撕破脸,那也表面上和和气气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讨厌他们、等趁他们不注意时背后狠狠捅一刀啊?这样不上不下闹得人尽皆知算怎么回事? 和纱心里有无数招,恨不得帮五条悟使出来。 但她也摸不清五条悟真正的意图和底细,且她一贯相信万事万物存在都有道理。 就像当初禅院直哉那种人,和纱打从心眼里瞧不上,但他能耀武扬威长这么大,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他有自己的本事。 所以她面上也没露出来,直到差不多摸清底细才叫了珠绪奈动手。 至于五条悟…… 和纱实在没信心能摸出他的底来。 合作不了,平时又见不到面,甚至还不如夏油杰,起码咬完他回家就不用咬铁筷子。 两厢一对比,和纱在打开门看见夏油杰时,没怎么犹豫就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明明就只违约一次,他竟然当天就过来了。 五条悟还在等着她的回答,绷带下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在和纱身上。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捋了下头发,最终也只是说:“我认为夏油先生比较合适。” “「夏油先生」、?” 五条悟对她的回答没做出表示,反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拖得长长的,讶异得近乎做作,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称呼似的。 他微微歪头,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弧度:“听起来还真是,生疏又客气……但是呢,和纱,你知道吗?” “你现在浑身都沾满了那个人的味道啊。” “……!” 和纱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条件反射抬起手来嗅了嗅。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猛然放下手,警惕的同时脸也开始红了起来。 和纱不知道为什么能沾上别人的味道。 她对咒术界的调查主要停留在情报和人际关系层面,「残秽」这种东西完全不知道。 何况魔女也只是在场时、才能通过魔力波动判断身份,没听说过离开了还能通过味道辨别的。 这对她来说是难以言喻的羞窘。 “……这不关您的事,”她最终艰涩地说,“葬礼请柬我会送到府上,如肯赏光,恭候大驾。” 扔下干巴巴的社交辞令,和纱不敢再看对方反应,逃也似的拉开车门进去,催促司机开车。 司机早被古怪氛围弄得不安,一脚油门载着和纱逃离现场。 一路上,和纱仍旧惊魂未定,甚至担心五条悟会追车,毕竟他长得那么高。 所幸这惊悚一幕没有发生。 司机载她回了栖川本家。祖宅近半年无人居住,这次老夫人葬礼,少不得旁支远亲要来,仍在加急打理。 祖宅和在广尾的院子截然不同。 院里四栋建筑都标准的日式木屋。除角落的小楼外,每栋房子都带了车库。外侧的院子也是日式庭院,在白砂上栽了青松和枫树。 此刻天色已晚,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松影落在踏石上。 本该是沉静肃穆的氛围,但院里的池塘久未打理,水浊荷残。帮工来来往往加急打理,忙于打捞落叶和抽干陈水,以至空气中泛着一股水藻与泥土混合的腥气。 和纱一看这工程就头大,不知道葬礼前还能不能完工。 问了几句后,什么五条悟、什么别人的味道……全都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她打开沉重的移门,换了鞋去客厅。 有帮佣的阿姨等在那里,跟她汇报葬礼的准备进度并几个已经抵达的远亲名单。 操持葬礼这事倒是一回生二回熟,但远亲到本家来,接送、客房、三餐……这些事全要安排。 尤其外祖母去世,长辈名义上只剩栖川华子,众所周知的不担事,和纱更牟足了劲不失礼数,连筷套上的花纹都要亲自过目了选定。 耗费了两三个小时安排,线香都换了几次,终于算勉强搞定。 外面又有人问,律师和投资顾问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和纱精神上实在疲惫,推到了明天。 其实不用那些人来,和纱也大概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人死了最重要的是遗产继承,当初外祖父去世,交遗产税就去了层皮,好不容易把祖宅保下来,由外祖母继承。 当父亲先于外祖母去世时,还有人羡慕过外祖父母的幸运,否则当初让栖川正人继承,他死时就又要交一次遗产税。 但就算少交了一次遗产税,这么大的房子,每年房产税和打理修缮费用也都是一大笔钱。有人住也就罢了,更多的时候是空置,留着有什么意思? 这次无论谁继承,税肯定是也要交不少。 和纱心里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把地跟房子卖了,但分家和旁支还有人,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争论。 说说说,钱不用你们交,一个两个说的倒是轻巧。 和纱想到那群人的嘴脸,忍不住一阵无名火起,在床上恶狠狠咬了好几口枕头,辗转半个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她早起,用剩下的悲叹之种净化了灵魂宝石,开始向重要关系电话通知死讯,同时定下做法事的寺庙。 下午等葬礼的时间地点确定后,就是手写招待状。 这过程中理方完全派不上用场,被打发回房间写作业。幸好珠绪奈回来得快,上午打出去电话,晚上就回来了。 她跟和纱在桌前写了大半天,总算是写完了。不过两人加在一起,仍然是忙得团团转。 等通宵守完灵,次日在追悼仪式上面对来客时,和纱心里其实已经不怎么悲痛了。 她觉得累,想睡觉。 另一边还担心母亲趁她不在家,偷偷回了本家把衣服带走就不回来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五条悟居然真的莅临现场。 他一来,什么禅院加茂都来了,追悼会现场说一句蓬荜生辉完全不过分。 和纱甚至不太孝顺地想,外祖母如果泉下有知,得知这个排场说不定也会高兴得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导演篇 五条悟应该真的很忙,但他还是来了。 其实和纱猜到他是来做什么的。 看着五条悟的视线在会场梭巡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似笑非笑地朝和纱这边看了眼。 和纱回以微笑。 心想她又不是傻子,既然给五条悟寄了招待状,当然就不会让夏油杰再来这种地方。 怎么可能上次被抓了现行之后、还毫不避讳地到处跟夏油杰形影不离,摆出把柄来叫人抓呢? 五条悟什么也没发现,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之后,霞会馆那些排序在前的家族才开始陆陆续续来人,大概是后脚接到消息过来的。流程也大同小异: 礼貌性问候,站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走人。 几次下来,会场来来往往显得很热闹,也算死后哀荣了。 唯几个例外是乙骨忧太和他的朋友们,听说最近在京都高专做交流,死亡通知发出去后来得很快。 和纱的同学都不在京都这边,因而现场学生年纪的人就他们三个。看起来没什么应对这种场合的经验,在原地站桩。 乙骨忧太倒是看得很认真,努力记忆和熟悉流程,试图为将来融入做准备。 不过他的「学习」总被打断。 和栖川家来往的基本都是霞会馆成员,时刻盯着咒术界的一举一动,当然知道这位新晋的年轻特级。 对全靠咒术师荫庇的末流会员来说,能亲眼见到特级咒术师无异于捡到宝了,一蜂窝涌上来,小心翼翼地奉承攀谈。 狗卷棘和禅院真希也受波及,三人被围得水泄不通。 珠绪奈早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她大概明白一点乙骨受追捧的内情,起初觉得这不算坏事,正好给人丁凋敝的栖川家撑撑场面。 然而一聊起来,免不了有人问起乙骨和栖川家的关系。 乙骨从没接触过这种场合,三言两语就被人套了话出来。 得知是联姻关系,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毕竟还没结婚,毕竟有女儿的不止栖川一家。 禅院真希和狗卷棘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看到有人在灵堂谈起婚事,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甚至因为他俩是和乙骨一起来的,有人干脆也用同样方式来拉拢这两位咒术师。向禅院真希热情介绍自家儿子侄子、同时以同样招数对待无法说话的狗卷棘,恨不得现在就定下来。 禅院真希在重男轻女的禅院家长大,男子选妃见过,这么热情推销儿子的还是第一次见。 真希一时大受震撼,愣在当场,连脾气都忘了发。 这边人越挤越多,很快引起注意。 月光原珠绪奈过来礼貌劝离了不少,但更多人依旧围着几名咒术师不放,她于是温柔地介绍各位去寺里的茶室详谈。 结果就在兵荒马乱去茶室的路上,禅院真希敏锐地发现:队伍中只有珠绪奈和乙骨忧太不见了! 她就知道! 自从在疗养院遇到那个「晓美焰」后,真希就对和纱与珠绪奈起了疑心。 发现珠绪奈不见后,当下软硬兼施脱身,返回去找他们两个。最终在一个转角停住脚步,屏息倾听。 然而,这两个人聊的并非什么阴谋,连要事都很难算的上。 禅院真希听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确认,这俩背离人群、私下密谋,聊的竟然还是相亲结婚。 她听见珠绪奈说: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夏油杰。和纱肯定不会跟那种男人结婚的。” 乙骨忧太的声音则透着不自信:“可是,他经常来找和纱见面……” 禅院真希:“……” 怎么觉得这家伙说话语气怪怪的。 然而珠绪奈丝毫未觉异样,她为这糟心消息深吸口气,给对方鼓劲也是给自己鼓劲:“那种男人,就算真的关系亲密,也绝不会招他入赘的,逢场作戏,跟他玩玩罢了。” 禅院真希:“……” 听着这俗套的台词,她已经彻底搞不懂这俩人在干什么了。 但珠绪奈是真心的。 她是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的,婚恋观念早就被扭曲了。 就算抛开个人偏见,夏油杰也过于难掌控,还拥有盘星教这样的个人势力。万一盘星教和栖川家出现利益冲突,内部就会先起争斗。 相比之下,乙骨忧太才是最佳结婚人选。 珠绪奈肯定和纱没有更换结婚对象的想法。 一般而言,这样就够了。 但珠绪奈是真心为和纱着想,她太担心和纱的心神被引诱,以至于最后达不成目标。因此她非想要乙骨跟和纱成为真正心意相通的伴侣……就算心意通不了,之要别让和纱跟不该通的人通了就行。 她让乙骨现在去栖川本家。 “和纱的母亲今天可能回家,和纱刚才也回本家去等她了,”珠绪奈说,“你现在也去本家,要是看见有不合适的人接近,可以帮忙拦一下。” 两人都知道这个「不合适的人」说的是夏油杰。 珠绪奈说:“你也可以跟和纱私下说说话,但是保持距离……她最近、状态不好。” 其实是因为新的暑期研学还没开始,大家手头的悲叹之种都不多。而本质上,乙骨和夏油杰一样,两人都是污染源。 “……嗯,我明白了。” 乙骨忧太对这个特别叮嘱心存困惑,但还是应下了。 他乘公共交通回去,没有堵车困扰,反而比和纱先到了栖川本家。 他到后门的位置,那里有栋小楼。 乙骨找了个制高点看了看院内,和纱坐的那辆车没回来,车库里倒是停了辆颜色亮眼的陌生车,想来是栖川夫人的。 乙骨忧太在上面等了一会儿,和纱没有回来,但他逐渐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是夏油杰。 “……” 乙骨忧太深吸口气,把擦好的刀收进鞘里,从院墙上跳下去了。 …… 和纱在路上堵了一会儿才到家,看到车库里的车时,她不由自主抿嘴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之后没回去换衣服,先目标明确地奔着角落的小楼去了。 丧服步幅太小走不快,于是她半路变身穿了魔法少女的衣服,到了小楼门口才换回来。 她猜得果然不错,小楼的门开着,隐隐传出樟脑和木头的香气。 和纱进去看了看,各个衣柜和桐木箱子都开着,各色布料混在一起,于明暗中折射出奇异的光线。 正埋头翻找的女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和纱站在门口,顿时笑起来,亲热地喊她: “和和,你来了。快帮我看看,有件墨绿雪纺和服放哪儿去了?” 栖川华子是个美人,头发乌黑,唇瓣鲜红,眉眼间还盈满了少女的天真。翻找东西时,纤细手腕上的细手镯互相碰撞,发出轻快的脆响。 见她笑,和纱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嘴上还很矜持,说: “母亲,我帮您找。” 华子听了笑她:“呀,和和这么正经呀?那快帮我找找吧。” 和纱喜欢妈妈。 记忆中的母亲就像美丽的仙鹤,虽然不怎么出现在家里,但只要她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她不会问和纱功课如何,也不会教导和纱日后要为家族奉献。 要是和纱穿的衣服漂亮,华子就夸赞两句衣服。要是和纱梳了新发饰,她就评价一下头发,甚至有次撞上和纱正上完小提琴课,华子还顺手拉了一曲《小星星》。 和纱有时会独自照镜子,寻找与母亲的相像之处,照着照着就会笑起来。 她喜欢母亲,可母亲不常回来。 和纱要上学、要参加社团、要打理家里,也没办法主动见面,于是就把家里打理好,希望母亲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比起华子,和纱对这里的东西熟悉多了。 她很快从衣柜里找出那套雪纺和服:“是不是这个?” 华子看完,惊喜地笑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和和,帮我装到那个箱子里好吗?谢谢了。” 和纱抱着衣服找到她说的箱子,发现不是以往搬家用的箱子,而是个尺寸不大的行李箱,里面罕见地放了些日常用品。 这很奇怪。 华子以往就算出去旅游,也多是住酒店,不需要带这些东西。 “母亲,”和纱犹豫了,还是开口问,“您装行李箱、是打算出去玩吗?” “……”华子没立刻回答,她翻找完手上的箱子,才说,“和和,我要离开了。” 和纱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所以您是打算去哪里玩吗?需不需要提前订酒店?” 华子说:“不是的,和和,你没有明白。我是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栖川家,以后都不再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和纱却一瞬间大脑空白。 努力思考了很久,和纱也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勉强道:“您是要离家出走吗?” 她本意是开个拙劣的玩笑,没想到华子略一思索,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要去追求我自己的自由了。” “……” 到这时,和纱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那种事、在家里不是也可以吗?”和纱说,“您想做什么我都没有阻拦过吧?您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生活啊?” 华子摇摇头:“不一样的,和和。我一直,真的一直被栖川家的名字束缚着,现在我想离开——” “怎么能这么说!” 这次和纱甚至没等华子说完就打断了她:“我们不是家人吗?您不是我的母亲吗?怎么能说成是「束缚」?” 华子看了她一会儿,又笑起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的: “和和,其实我呢,一直在想「家人」究竟是什么,真的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家人呢,或许只是碰巧有了血缘关系而已。就像我碰巧托生到了你外祖母肚子里,而你也是,碰巧被我生了下来。所谓亲缘,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话对和纱来讲,几乎与万箭穿心无异。 虽然和纱没怎么得到过母亲的照料,华子在她身上花的时间比栖川正人还少,但和纱是喜欢华子的,她也曾为自己是母亲的女儿而高兴过。 现在,一切都被华子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如果亲缘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说她作为母亲的女儿也无关紧要,这个家也无足轻重吗? “怎么能这样说、”和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我,可是我一直爱着你,也希望能被你所爱、……你为什么一点也体会不到我的痛苦呢?” “我明明是有妈妈的,我明明是有爸爸的,明明我的亲人都曾经在世,可是为什么我连一点点的关心都得不到呢?” “我一直很痛苦啊?”和纱竭力抑制着,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妈妈一直在想,我也一直在想,我想原本最应该重视我的亲人,为什么全都对我视而不见?为什么最应该爱我的人全都把我当成工具?被这样对待的我究竟是怎么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是我让大家失望了吗?我完全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没办法正常和人交往。我无法相信对我友善的人……珠绪奈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可每次她温柔对待我的时候,我就总忍不住想,她对我的爱究竟是从哪来呢?” “因为世上本应该爱我的人都把我当作空气,让我觉得所有人的爱都变得恐怖了……最后我只能和那些确实是在利用我、对我冷漠,与我勾心斗角的人在一起、”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啊,这就是我应得的世界」。” “可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妈妈,为什么你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痛苦呢?妈妈……” 和纱的声音在最后陡然低落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自语的破碎呢喃。 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板摊开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华子看着她,起先是讶异,后来就变成了温柔。 华子以前所未有的温和注视着和纱,等和纱说完,用和服袖子来给她擦脸,说: “不是的,和纱。” “你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在撒谎而已。” 华子说:“谁说亲人就一定是彼此相爱的呢?母亲也不是一定就会爱女儿。你看,我的父亲母亲都不爱我,我不是一样活着吗?” 华子替她擦拭完眼泪,双手轻柔地扶在和纱肩头。 和纱很久没跟母亲靠得这么近了,近得能闻到母亲身上隐隐的香气,但和纱的心从未如此绝望,泪水滚滚而下。 而华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和纱,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理应得到的东西,没拿到时就认为自己被亏欠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不过是爱而已,和纱,没有就没有吧。” 华子这样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对好友那样,传达出一种亲切却疏离的安慰。 和纱只觉心如刀割。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站在原地,近乎语无伦次地哀求: “妈妈,不要走……妈妈,别走,求你,求求你了……” 华子为和纱擦泪,从行李箱里取出要带走的矿泉水给她喝。 华子的自理能力极差,箱子装的乱七八糟。但她生性豁达乐观,只要最后行李箱能关上,那就是一次成功的打包。 她只挑了一两件,胡乱塞进去,拉上行李箱出门。 她神色如常地对和纱微笑道别,但和纱不接受,像只被抛弃的雏鸟般跌跌撞撞,从楼内跟到楼外,一直从侧门跟了出去。 外面的道路已经大变样,绿化带里种的树木歪斜倾倒。栖川家的院墙倒依旧完好无损。 但和纱完全没注意到。 华子倒是看见了,她颇为惊愕地看看一塌糊涂的街道,又看看那两个穿的都不太正常的僧侣和男高中生,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觉得不关自己事,笑笑就打算走。 那名年轻僧侣却拦住了华子。 他穿一身五条袈裟,衣着稍显凌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说起话却依旧温和有礼: “栖川夫人,您不能走。” “……” 乙骨忧太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刀柄。 栖川华子打量了一下他俩,忽然转过头,问: “和纱,这是你认识的人吗?你可以请他们让开吗?他们挡到我的路了。” “……” 乙骨忧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油杰反而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冷:“你可真是个无心的女人。” “你一个陌生人说什么呢,”栖川华子笑笑,“我当然也有心,当然也有爱,但谁说我的爱就一定要交给谁呢?” 从她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夏油杰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当然有无数种办法能让这只猴子闭嘴,可是…… 他的目光越过华子,落在她身后失魂落魄的和纱身上。 嘀嘀—— 正犹豫间,后方传来两声喇叭。 夏油杰回头,见一名男子从一辆车上下来,拉开了后排车门,像是在向华子示意。 那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入时,更特殊的是额上好像有一圈花纹。 华子一见他,神色立刻飞扬起来,用力挥挥手:“稍等,我马上就来!” 她转头:“和纱?” “……让开、” 和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油杰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他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华子接收到了信号,高高兴兴提着行李箱绕过夏油杰,毫不犹豫过去上了那辆等候的车。 和纱低下头,一直到听不见车子声音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这时候她有些后悔了: “我、……为什么、” 她眨了两下眼睛,茫然表情简直让人心碎。 “……和纱、” 不待乙骨忧太从这种情绪中反应过来,夏油杰已经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不是示威,也不是有意展示什么。 他只是像过去半年无数次在黑暗中做的那样,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她。 和纱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 她本能地向这份温暖靠近,踮起脚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 这是不对的。 但至少在此刻,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这个怀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导演篇(2 等珠绪奈接到消息赶来时,一切都迟了。 在看到和纱的第一眼,珠绪奈就意识到,她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捕获了。 捕获她的绝不是爱,也绝不是任何光辉或可供称赞的正面情感。它既不能拯救她,也无法给她真正的温暖。 它唯一的优点是易得。 对和纱而言,这种情感是易得的,是她能够时刻拥有的。 她变得与夏油杰形影不离了。 不管是葬礼剩下的环节,还是之后的暑期研学,两个人都没有中断过见面。夏油杰开始堂而皇之地陪着她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 夏油杰对外的名声在部分群体间极好,都说这位年轻教祖心善得像菩萨似的。而在和纱所处的社交圈层里,他更是位受人追捧的新贵。 以前和纱看他不顺眼时,这些种种都让和纱心烦; 可当她想要蜷缩进这个怀抱时,这些条件反而都方便了行事。 社团的成员欢迎夏油杰,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僧侣笑脸相迎。和栖川家有来往的家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跟和尚联姻又不是什么奇怪事。 在衡量利益的人眼中,和尚就是披着宗教皮的地主。虽然盘星教的地少了点,但是香火钱够多,现金流够广,没看到栖川家那么一大笔遗产税他说掏就掏了吗? 栖川本家的祖宅最后没有卖,那堪称庞大的继承税全由盘星教、或者说由夏油杰支付了。 周围人起初觉得意外,后来很快就羡慕起来。 毕竟承受不起各种税和打理费用、只能卖掉祖宅去住公寓的情况,在这个圈子里屡见不鲜。 夏油杰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足以证明现金流有多么恐怖。 甚至栖川家的律师和投资顾问也都松了口气。 前者是高兴于日后或许能少处理点产权文件——栖川家和盘星教的各种财产官司到现在还拖拖拉拉没断完,要是真能合在一起打理,很多环节会方便不少。 投资顾问的欣喜就很简单了:盘星教名下有大量会社股权,平时几乎从不打理。投资顾问都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了。 至于那些家族企业的股权是怎么到盘星教手里的? 抱歉,投资顾问不关心这个问题。 仿佛全世界都在鼓励这个选择一样,当和纱决定抓住夏油杰这根浮木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是对的」。 只有珠绪奈心急如焚。 珠绪奈的急躁与愤怒显得不合时宜,像被全世界排除在外,但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这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可她现在很难找到机会与和纱单独说话了。 所有私下的场合,夏油杰几乎都在。 他简直像小孩子刚入手了心爱的洋娃娃,恨不得时刻抱着不离身。 珠绪奈眼睁睁看着他们出双入对,夏油杰就差搬进栖川家来了。 ——甚至因为他真的出了钱,要是真搬进来某种程度上居然也不是不行。 珠绪奈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吓得睡不着,终于在研学结束后,她忍了又忍,还是去敲了和纱的房门。 门开得很慢,慢到主人似乎完全没有隐藏自己在做偷事的意思。 珠绪奈的心沉了下去。 大约一分钟左右,门缓缓打开。 是和纱。 她见到珠绪奈,仍然像过去那样露出笑容,问:“珠绪奈,有什么事吗?” 然而珠绪奈能看出来,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和纱的外表没有变,但过往的端秀荡然无存。她的美丽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有些妖冶,那种颓唐惑人的美,总让珠绪奈想到夏油杰。 “……” 珠绪奈越过和纱的肩膀看向房间里,夏油杰正坐在窗旁,手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圆球。 他甚至没朝这边看一眼,似乎笃定和纱会很快结束谈话,将注意力再放回他身上一样。 而和纱确实这么做了。 她几乎是催促般地问:“还有什么事吗,珠绪奈?” “……和纱,我、” 珠绪奈罕见地慌乱,着急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停顿了半天,最终哀求似的道:“和纱……别这样,不要这样,好吗?我会和你一起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 “珠绪奈。” 她的真心之言还没能全说出口,和纱就打断了她:“珠绪奈,我觉得……到了现在,我觉得,我也应该把真实的想法告诉你。” “……” 珠绪奈无言地看着她。 “我一直害怕你,珠绪奈。”和纱很平静地说,“甚至有时,接受你的善意让我感到痛苦。” “我们一样大,但你却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你和你的弟弟到栖川家来,要继承栖川家的一切。而我呢?” “如果我真的像外祖母安排的那样出嫁,那么婚后,我连「栖川」这个姓氏都要失去了……珠绪奈,为什么我会什么都没有呢?” “……我、” 珠绪奈说不出话。 “而且、”和纱顿了顿,语气低落了下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帮助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有时会觉得你很陌生、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觉得……很可怕。” 她们四目相对,脑海中同时浮现出的都是魔法少女真相揭露时、珠绪奈那冷静到不自然的反应。 珠绪奈清楚,自己当时的表现堪称糟糕。她表现得太冷漠、太习以为常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如果不时刻控制内心恐惧的话,那些疯狂的情绪就会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 “别这样说,和纱、和纱、”珠绪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双手紧紧地抓住和纱的肩,“我也不想这样,我也很想告诉你……但我要怎么说的出口?!这种事让我怎么说?我也很害怕、——!” 珠绪奈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扶在和纱肩上的手用力起来。 和纱从来没见过她的感情如此外露。 在印象中,珠绪奈总是冷静的、从容的,好像无论什么事发生她都能立刻接受一样。 “珠绪奈……” 仿佛一层无形的壳被打破,和纱的神情逐渐生动起来。 然而,珠绪奈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 她半低着头,失神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喃喃道:“对了,要是这样的话,要是这样的话,你就能理解我了吧……” 她猛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亮得惊人,视线逐渐聚焦,眼睛里逐渐聚集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辉。 “……、” 和纱也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四目相对,场面忽然间安静下来,房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和纱?” 就在夏油杰察觉到不对,要过来一探究竟时,和纱忽然猛地将头偏了过去,大口喘着气。 珠绪奈也是同样,她好像被什么抽干了精力似的,额上满是汗珠,剧烈喘息着。 还不等缓过来,她先转头向和纱道歉:“对不起,和纱,我……” 珠绪奈自己心里也觉得后怕,但更多是难以置信。 她居然试图用精神操控的魔法,来、…… “没事的,珠绪奈。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和纱这样说着,声音已经变回了原本的平静。她一直半转着头,目光落在珠绪奈身后的走廊上,再也没有看珠绪奈一眼。 珠绪奈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强忍着泪意,微笑道:“嗯,你也是,和纱,早点休息。” 门在珠绪奈的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的光线昏暗,珠绪奈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显得模糊不清。 黄昏时分,理方出去找朋友玩了,整栋宅子显得格外安静。 珠绪奈扶着墙走了一段路,到下楼梯时,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她怔怔地说:“为什么会这样?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是不是?” 在她面前的楼梯下方,正蹲坐着一只丘比。雪白的皮毛在廊灯的照射下略显暗淡,唯有鲜红的花纹与眼睛,对比之下显得艳丽惊人。 丘比说:【和纱很聪明,朝夕相处的话,会被察觉到有所隐瞒也没办法。】 “怎么能这样,”珠绪奈喃喃,“明明,明明我比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不如将事情告诉她,】丘比建议,【这样的话,两个人一起,说不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呢?】 丘比很少提出这样具体的建议,然而珠绪奈似乎根本没在听它说话,只是念着和纱的名字,捂住脸流了一会儿泪。 珠绪奈的尝试宣告失败了。 她没能与和纱有效交流,反而因为情急之下使了昏招,将和纱推远了。 她一直在东京待到盂兰盆节前,家里一直催她回去,不得不走了,珠绪奈才妥协离开。 临走前,她去找了一次乙骨。 事实上到这时候,珠绪奈已经不对乙骨与和纱的婚姻抱有希望了。 选择一个拥有力量、易于影响的人做夫婿,是正常继承人的想法。然而和纱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被夏油杰搞昏了头,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谁都说不准了。 珠绪奈去见里香,也如实把判断都告诉了乙骨。 奇怪的是,乙骨忧太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珠绪奈读到了一些想法,略一停顿,“忧太,你最近还好吗?” “嗯,训练之类的渐渐适应了,虽然还没办法做得像大家那样好、”白色制服的少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有些腼腆地笑,“不过,我会努力的。” 珠绪奈看了看他,点点头。 等里香出来,珠绪奈又给她送了礼物,给尖尖的十指涂了漂亮的指甲油。最后贴在里香的面颊上哭了一会儿。 “里香,再见啦。” 她这么道别。 这是乙骨最后一次见到珠绪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水中捞月(上)【增】 “月今日死 和纱觉得,自从妈妈走后,世界的发条好像就停了下来。 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她之前所恐惧的不同,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生活,想象中的灾难也没有到来。 或许她的努力原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是一厢情愿,是不被需要的。 与夏油杰在一起的时间,她做的最多事就是休息。不分白天黑夜的在他怀里安眠。等醒来后,再因为被瘴气过度侵蚀而使用悲叹之种净化。 如果因失去警惕而遭受伤害,正常。和纱知道夏油杰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如果能安稳醒来,那也正常,意外之喜,可以继续活下去。 这种近乎于堕落的思维成功将和纱从十几年的被害妄想中解救出来。 她不再积极地要去做什么事,只是在已有的轨道上随波逐流。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这位总微笑着一锤定音的部长大人变温和了。换而言之,她身上那股隐约笼罩的压迫感消失了。 社团方面,她依然不会主动透露消息,但也完全放弃了隐瞒。 夏油杰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起初接手时,他还因「插手女子高中社团」而感到过轻微的不自在,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那点别扭有多可笑。 栖川和纱管理的是高中部的茶道社。 首先这个社团中,成员就分为咒术师(他目前还这么叫)和猴子两种。 咒术师的日常活动要避开猴子们,但又不能让她们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这就是一大麻烦事。 不过社团内部已经有了现成体系,小心维持就好,也算能解决。 更大的问题在咒术师内部。 与咒术高专不同,金樱是所传统的精英女子学院。 咒术界虽然也有前后辈之分,但在实力差距面前,是否遵守这种礼仪全看个人意愿——起码夏油杰在高专的时候,没听过五条悟对几个高年级的说过敬语。 这种尊重强者的文化是摆在台面上的,大家多少有心理准备,即使不满也能够接受。 但金樱的社团不一样。 金樱非常讲究论资排辈,低年级见到高年级要礼让前辈、使用敬语,在校外见到高年级也要点头问好。 正常情况下当然没问题。 然而学校里的「前辈」可能是咒术师中的「弱者」,反而需要在行动中仰仗后辈。 这种错位就需要极其高明的处理方式,稍有不慎,双方发展成互使绊子的仇人也有可能。 加上金樱面向的学生圈层相对封闭,一问起来,有很多学生的姐姐、姑姑、或者母亲祖母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比如栖川华子就是金樱的毕业生。 这导致很多矛盾虽然发生在学生之间,但所有人都会发散联想,包括当事人自己。 再搭配上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自我中心、多思所虑,金樱完全可以称为「社交地狱」。 在外面靠言行谈吐赢得好感很容易,但要真正融入她们、经营可利用的关系,那就是难上加难。 因为金樱在培养方针中,是明确鼓励学生「锻炼团队合作与资源整合能力」的—— 换句话说,学校鼓励她们学习如何组建团体、如何在团体内部达成共识、如何利用规则与潜规则来排除异己。 栖川和纱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夏油杰不是。 高中前他一直就读的是普通学校,而到了高中,一个年级甚至只有三个人。让他在其中施展合纵连横的高超社交技巧……? 夏油杰上手很慢,慢且不耐烦。 他原本是坚信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但现在,他一想到新世界可能有咒术师少年因为朋友换掉了和自己的同款挂坠而纠结试探,他的信心就有点被轻微动摇。 其中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高中和初中两个社团、总共也就几十人,居然还有「太子之争」。 当事人之一是浅见佳枝。 浅见佳枝的姐姐郁代,比和纱小一岁。 和纱升入高一时,顺理成章地将初中部长的位置传给了读初三的郁代,全票通过,没有异议。 然后今年四月,和纱高二,郁代升入高中读高一,初中部长传给了另一位初三生,全票通过,没有异议。 等今年十一月,社团换届,这时候问题来了: 前任部长郁代的妹妹佳枝、现在也在社团里了。金樱认同这种「姐妹传承」的人不少。 而现任部长也有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也就是原太子。 投票时是选佳枝这个新太子呢?还是选原太子呢? 这在金樱居然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夏油杰理解不了一点。 他尝试着了解情况处理,问:“为什么最初在定候选人的时候,没有考虑浅见佳枝同学呢?” 如果现任社长也认同「传承」的话,一开始直接选定浅见佳枝、别选其他接班人不就好了? “那是做不到的,”被询问的社团成员解释,“因为当时佳枝还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没办法把她列为候选。” 夏油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我们这一边」?” “……”女高中生略显尴尬,脸上写着「又来了吗」,含糊道,“嗯,当时佳枝、还没有得到力量……” 这种力量是可以得到的? 在夏油杰的认知中,咒术师的力量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像他从小就能够看到咒灵。 而她们的力量是能够后天得到的? 夏油杰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地诱导性询问:“是因为她之前还没满足获得力量的条件吗?” “……、呃,这个、” 那名社团成员也是个熟知社交辞令的聪明人,听出来夏油杰在套话,却误以为他想问佳枝许下的愿望。 她尴尬道:“这个是佳枝的个人隐私……不然,您去问问她本人吧?” 夏油杰碰了个软钉子,也没太失望。 他多少习惯了点金樱的社交作风,等到真去问佳枝的时候,他调整策略,问得更保守了,问佳枝「得到这份力量是不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本意是想问佳枝的能力、也就是术式。 浅见佳枝依旧理解为询问她的愿望。 佳枝觉得他不太讲礼貌。 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人许下的愿望都有不方便告诉别人的部分,怎么能这样简单粗暴地直接问呢? 浅见佳枝思索良久,还是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说:“抱歉,夏油先生,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夏油杰:“……” 夏油杰也挺受冲击。 作为咒术师,公开术式能够提升能力。他早习惯了两方对阵时会互相说明自己的能力详情,从没有哪个咒术师在战斗时听对方公布完术式、轮到自己时只吐出一句「抱歉,这是我的个人隐私」的。 ……她们绝对不是咒术师。 起码夏油杰确定了这个情报。 这样一番折腾,夏油杰在金樱学生间的风评其实出现了轻微下降。 但月光原珠绪奈并没有抓住这一机会反击。 比起和纱在结束研学的短暂安逸,珠绪奈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七月下旬结束研学,她除了试图改善与和纱的关系,期间还跟随吹奏部参加了全国大赛的初选,顺利晋级。 然后等她从琉球过完盂兰盆节回来,八月已经不剩多少日子,而吹奏部内又闹出了事情。 金樱吹奏部为避免落败丢人,一向是不参赛方针。 但去年高二的木村学姐偷偷报名参赛,又在准备仓促的情况下奇迹般通过了初赛,虽然最终在复赛落败,成绩也依然亮眼。 破戒过一次后,第二年再参加就容易许多。尤其在吹奏部顺利通过初赛后,眼看打入全国指日可待,金樱传统的人事纠纷再度上演。 学生内部关于谁上场就有争执。 有即将毕业的高三生想要最后一次参赛、实力上却不如后辈的。也有演奏实力强、但此前一直没参加吹奏部活动、见到出成绩想回来参赛的。 珠绪奈就属于后者的反面。 她一直积极参加吹奏部的训练和活动,演奏实力却只属于中等偏上。金樱会吹单簧管的人不算少,光比赛席位问题就有不少纠纷。 除了学生之外,几个顾问老师内部也一团糟。 夏油杰甚至只是代为处理茶道社的一些事务,就每天精彩故事听个不停。如果说和纱控制下的两个社团还只是暗流涌动,那吹奏部就是在展示人类处理人际关系的智慧结晶。 他叹为观止,心想不愧是精英学校,咒术高层只是放在这群学生面前都有点小儿科。 夏油杰并不清楚详情。 只是临近八月底的某天早上,和纱没像平时那样将白天昏睡过去,她早早起床洗漱,换了常服,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现在她是不问就不会主动说话的状态,夏油杰只能叫住她,问: “要出去?” 和纱点头,神色如常:“去看吹奏部比赛,今天是复赛、” 她顿了顿,问:“你要一起来吗?可能有张多余的票。” 夏油杰当然要一起去。 那张多余的票原本是给理方的,但是所有人、包括赠票的珠绪奈自己都没指望他会去看。 毕竟谁会期待一名学生在暑假还能早晨八点起床呢。 和纱敲了门,从睡得迷迷糊糊的理方那里拿到票,两人一起出了门。 会场外面人潮涌动,十分热闹。 和纱拿的两张票属于比赛人员的内部赠票,没有排队,从专门入口验票入场。 比赛场地是一栋现代风的综合音乐厅,会场内能容纳千人,木色调的舞台上方悬着巨大的管风琴音管,在顶光下亮着金色暗光。 观众席坐满了大半,与舞台比起来光鲜昏暗,但和纱与夏油杰进去时,依然能感受到不少隐晦投来的目光。 毕竟夏油杰的袈裟太惹眼了,尤其出现在这种场合。 两人都不太在意这些,等落座后,某一观众的服饰也不太容易看到了。 对夏油杰而言,像这种所有人位置固定的情况、反而有利于他通过一些小手段观察环境。 就比如,他隐约感受到了某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乙骨忧太。 他在心里笑了笑。 还真是不死心。 虽然不想对年轻的咒术师下手,可未免对和纱也太执着了。而且还持有「诅咒女王」里香…… 夏油杰半撑着一侧脸颊,嘴角噙笑,表情晦暗不明。 相较之下,和纱就要平静许多。 她会钢琴和小提琴,从小也听各种音乐会和巡演,能听出东西来,加上台上都是她熟悉的同学,和纱自然更专注比赛。 金樱出场顺序比较靠前,演奏规定曲时和纱就觉得不太妙。等规定曲结束,演奏个人曲时,糟糕的预感应验了。 比赛内容是一首大赛统一规定的规定曲、加一首个人选择的曲子。 金樱选择的个人曲是《太阳之颂》。 这首曲子的难度是公认的,以丰富的情绪色彩与复杂和声闻名。 通过日出景象来传递光明战胜黑暗、希望战胜绝望的宏大叙事。整支作品堪称声音的「创世纪」。 金樱经过内部争斗后,选出来的成员在个人技巧上无可指摘,但配合得太差了。 这也难怪。 成员名单定得迟,磨合得又少。加上成员实力优秀,都想要展示自己。 尽管音量掩盖了瑕疵,气势也点燃了许多观众的热情,但在几个需要绝对整齐的收束和弦上,出现了明显的「分层」。 基础合奏不整齐,这在吹奏乐比赛中是最低级的失误。 别说争取荣誉了,甚至很丢人。 和纱听完后,挺庆幸自己没穿金樱校服来的。但她坐在金樱的观众区域,好像又弥补了这点。 会来看比赛的观众,大多对吹奏乐感兴趣。就算没听过的,合奏不整齐也能听出来。 演奏结束后,会场内有片刻沉默,金樱的观众区尤为安静。 这样的表现,别说晋级,说不定只能拿铜奖。 然而,金樱不但拿了金奖,还顺利晋级了。 颁发金银铜奖时,和纱就已经眉头紧皱,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等到播报晋级学校、主办方念出「金樱女子私立高中」的名字,和纱更觉得不可思议。 ……会不会? 电光石火间,一种可能性在她心头闪过。 随着金樱的名字落下,金樱的选手区仿佛遗忘了刚才糟糕的表现。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就像对这个结果期待已久似的,金樱吹奏部的成员鼓起了掌,有人小声欢呼,还有人高兴地握紧了同伴的手,好像所有人都遗忘了之前在台上糟糕的表现。 所有比赛成员中,只有一个女孩受到惊吓般猛然转过头。 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她的目光在会场内梭巡,最终与和纱的视线遥遥对上了。 和纱认识她。 她是金樱吹奏部的部长,高三的木村奏,同时也是一名魔法少女。 木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金樱吹奏部能获得全国大赛的金奖」。 愿望以一种歪曲现实的方式实现了。 此刻两人目光交汇,只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寒意。 和纱知道木村奏为什么会许下这个愿望。 她身为全国最大乐器制造商的女儿,从小在金樱读书,然而金樱却是不参赛方针。 木村奏热爱音乐,她精通多种乐器。和纱曾去她家拜访过一次,宅邸走廊上挂有各种竞赛得奖照片。照片上的木村学姐笑容灿烂,不似作伪。 她真心热爱着音乐,想要和大家一起参加比赛。但碍于校方传统,忍了一年又一年,才终于在升入高中前许下愿望: 「无论如何,我想带着大家……至少打进全国、拿到金奖!」 高中是参赛的最后机会,等到大学,就没有那种氛围了。 比起明确需要兑现的愿望,这更像是一句誓言,是青春的呐喊,是为自己打气的口号。 和纱清楚,木村学姐从没想过、至少没想过用这种践踏音乐的方式,来赢得胜利…… …… …… 咦? 在这一瞬间,和纱忽然察觉到某种奇怪的不自然。 成为魔法少女,意味着要与魔女战斗、意味着意识要与灵魂宝石绑定。 可能会在战斗中被魔女杀死,即使不死,没有足够的悲叹之种净化会变成魔女、情绪绝望到一定程度也会变成魔女、…… 木村学姐为什么,为什么会用那么轻松、甚至随意的态度、许愿成为魔法少女呢? ……咦? 和纱想,我为什么会知道木村的学姐的愿望呢? 啊,对了。 当初木村学姐许下愿望时,我也在场。 学姐起初是犹豫的,但后来,社团里都是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大家按照规则组成小组进行狩猎,有轮值,有分配,就像课外小组一样。 学姐说她觉得「安全」。 说「原本很害怕、但和纱真的很可靠」。 说「果然还是想成为魔法少女、能够实现梦想、还能和大家一起」。 …… 至今为止,因为觉得社团里有大家在,在简单思考后就轻率许下愿望的、有多少人了? ……啊。 这一刻,和纱感觉到整个人像被冰锥刺穿身体,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浑身的血液。 她用心构建起的秩序、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和责任,就像陷阱中的诱饵。 社团越井井有条、同伴被保护得越好、这边的世界看上去越安全、——陷阱中的诱饵就越香甜、轻率踏入其中的人就越多。 而在她们踏入陷阱后,她究竟能保护她们多久呢? 再多的备用物资、再悉心制定的轮值表,也只不过是将通往地狱的路延长一段而已。 …… 她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啊。读角角 “对不起……”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观众席重叠的人影,以及身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与声音,一切都逐渐变得遥远而扭曲。 只有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内心深处一直被压制的冰冷洪流决堤而出。 “对不起……” “我…全都做错了……” 少女喃喃自语,原本已经黯淡的双眸彻底失去了神彩。几乎在歉意出口的同时,她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和纱——?!” 身旁的夏油杰惊疑不定,要伸手去扶她,但就在此时,座位开始剧烈晃动。 室内狂风四起,无数观众被骤然颠倒的重力抛至空中。 铺设有木质地板的舞台翻转过来。 伴随着一声低音弦响,巨大的能面面具浮现在了上空。 ——【能面的魔女】 * 【东京地区 ▇▇综合音乐厅咒灵现界报告·其一】 观测记录编号:▇▇ 观测地点:东京地区,▇▇综合音乐厅及其周边半径500米区域 观测时间: 8月▇日,10:57 强度预测:未知 危险等级:高 优先等级:高 * 和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看好多东西都要仰着头,因为她太矮了。 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很多事情她也不明白,有点笨笨的。 不过没关系,因为和纱还很小。 她会听外祖母的话,安安静静让帮佣阿姨穿上外祖母挑好的和服,梳上外祖母喜欢的发髻。 打扮好之后,外祖母看着她,会点点头,什么也不会说,但外祖母路上会走得慢慢的,让小不点和纱能跟上。 等在外面的爸爸看到和纱,会微笑着喊她小公主,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上车。 妈妈已经在车里了,穿着漂亮的和服。 妈妈跟爸爸坐在后排,小和纱坐在中间,妈妈偶尔会摸摸她的头,说「我们和和打扮得这么漂亮呀,我都认不出来了」。 然后他们一起去南座剧场,去看和纱看不懂的歌舞伎。 他们应该是看了好多场的,可是放在十几年的人生里,时间幅度一拉长,次数忽而就变成少得可怜了。 和纱不想醒。 时间的流水声哗哗,她想起爸爸早就离家,在新年前一个人死在酒店里。外祖母在夏天的疗养院去世,而母亲也已经离开,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孤身一人,不想醒来。 然而时间的溪流逐渐有了重量,流水推着她,挟裹着她。 她重新回到人世,睁开眼,看到了珠绪奈微笑的脸。 她笑得吃力而虚弱,额上的汗水亮晶晶的,眼里的泪水也亮晶晶的,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和纱,”她说,“别害怕,失败一次也没关系的。” 月亮沉到水里了。 * 【东京地区 ▇▇综合音乐厅咒灵现界报告·其二】 「事件概述」:于东京▇▇综合音乐厅观测到高强度未知咒灵(*标记为1号)现界,持续数秒后结界崩解,1号咒灵消失。 1号咒灵消散同时,其消失位置立即展开第二重性质相似的未知结界,高强度未知咒灵(*标记为2号)现世。 经查证确认: 1号咒灵真身为现场人员「栖川和纱」(*个人资料见附件1); 2号咒灵真身为现场人员「月光原珠绪奈」(*个人资料见附件2)。 1号咒灵现世数秒后、恢复「栖川和纱」的人类形态,并以人类形态将2号咒灵袚除。 「事件结果」: 现场咒力残留已显著衰减,结界影响消除。 死亡1人,为涉事人员「月光原珠绪奈」。其余相关人员目前状态稳定,均无生命危险。 「待处理」: 建议将栖川和纱列为持续观察名单,并对事件起因、咒灵形态与人类形态的转化做进一步调查。 作者有话说: *「月今日死落井中」:出自《法苑珠林》 *「能面的魔女」:其性质是表演。结界像是巨大能乐剧场的魔女,强制邀请进入者观看使魔表演的能剧。假如观众能全程遵守观剧礼节就能得到释放,反之则会不断重演剧目,直到观众能完美遵守所有礼节完成一次观看为止。但魔女本人并不了解能剧,总会遗忘自己现场编造的规则,所以观众根本不可能被放出去。所有相信魔女承诺的人都死在了结界里,想出去的话还是尝试别的办法比较好。结界的某些地方能找到成功学书籍,上面的笔记字迹稚嫩,不知是谁遗失在这里的。 *「天平的魔女」:其性质是权衡。总在衡量比较不同事物的魔女,试图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会把价值较轻的一方轻易丢弃,所以不会长久持有的任何物品。恶习是将卷入结界的一切都灌注魔力当作使魔使用,手段粗暴导致使魔损坏率很高,不得不频繁猎取人类补充消耗。结界内是一片汪洋,只有一架巨大的天平浮在水面上,唯一的光源是沉在水底的太阳,热量导致水汽蒸发现象严重,魔女经常派使魔擦拭天平,认为这是一项幸福的工作 60-70 第61章 水中捞月(下) “当共出之 从事后调查报告来看,和纱以咒灵(魔女)姿态出现的时间很短暂。 大概不过数秒,她就恢复了人类的姿态。真正作为任务目标被讨伐的,是之后变为咒灵的月光原珠绪奈。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有两名咒术师在场,亲眼目睹了她化作咒灵的过程,和纱很可能被略过。 有里香的存在,咒术界对人变咒灵有心理准备,可是从咒灵变回人……? 这一消息堪称惊悚。 因为稍一深入思考:既然人与咒灵的形态能够相互转化,那么袚除咒灵就存在杀人可能,甚至于人类的本质都会遭到怀疑。 这不光动摇了咒术界的基础,甚至动摇了人类存在的基础。 因而,即便是作风一贯保守传统的咒术界高层,也一改常态,对后续追查无比上心起来。 对幸存的和纱而言,形势可谓严峻。 但别说像平时那样摆出低姿态周旋了,她的态度审视前所未有强硬。 她无视了来自咒术世界的所有声音。 一切的问询、追责,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以大义动之以情。 和纱感到强烈的悲痛,即使是繁琐的葬礼流程,这次也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珠绪奈的情况,葬礼要办两次。 琉球路远,不方便运回遗体,所以先在东京找寺庙火化、请珠绪奈在这边的熟人凭吊一场,等回琉球,下葬前还要在当地办一场。 理论上讲,在东京这边的事应该由栖川家操办。 虽然珠绪奈的遗体无任何外伤,世俗界不知道真正的死因,但人毕竟是在东京出的事,多少该承担责任。 这对和纱来说异常折磨。 她向月光原家通知死讯,没人怪她;向理方转述这件事时,理方也没将亲姐的死怨在她头上,对他而言,和纱也是姐姐。 没有任何人指责和纱,月光原家的人甚至顾虑她一个小姑娘,派了人来东京帮她操办。 然而,和纱自己在心底清楚,珠绪奈是替她死的。 在魔女结界内,她清楚听到了珠绪奈说的话,也看见了珠绪奈的身体丧失生机的那一刻。 可是和纱不明白,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可这仅限于缺少悲叹之种净化、或是彻底陷入绝望。 珠绪奈很明显不属于任何一种,甚至在和纱最终在结界内见到她时,她的情绪和魔力都没有问题。 和纱找了丘比。 自从得知魔法少女的真相后,和纱除了回收悲叹之种外、几乎不再找它。 在听完她的意图后,丘比道歉说: 【这件事涉及珠绪奈许下的愿望,抱歉和纱,我没办法告诉你。】 和纱自知从它那里问不出什么,可是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作为已经许过愿的魔法少女,和纱也失去了「用愿望复活重要之人」的可能性,而且她暂时还没疯狂到那种地步,目前还只是将目标定为「将寻找珠绪奈的死因」而已。 和纱当然清楚,就算查清死因,珠绪奈也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她没办法再缩回壳里去了,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控制不住想起珠绪奈。 查清死因这件事,成为她此刻唯一能抓紧、用来对抗彻底崩溃的浮木。 然而,无论怎么追查都没有线索。 全世界似乎都认为,和纱与珠绪奈是最亲密的。甚至于每每当和纱吐露来意,当事人都会露出困惑的表情,那目光简直像在说: 「你不是珠绪奈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会来问我呢?」 和纱渐渐地发现,珠绪奈和她一样孤独。 珠绪奈同样孤独,远离双亲,孤身一人远赴千里。她是长子,是继承人,是姐姐,在东京没有任何一个贴心朋友,也从未有人听她倾吐过内心。 她同样孤独,忙碌。 只是她一直在微笑,总表现得游刃有余,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将这点遗忘了。 甚至包括和纱自己。 无论怎么追查都一无所获,珠绪奈似乎对全世界封闭了内心,独自带着秘密死去了。 她对珠绪奈的了解太少了。 直到在东京的葬礼上,和纱才隐约得知了一点相关的事。 是从珠绪奈的母亲,月光原夫人那里听说的。 月光原夫人是月光原家现任的家主,同样的银发金眸,只是与皮肤白皙的珠绪奈不同,月光原夫人是日光与海风塑造成的小麦色。 她沉默少语,气质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理方对她并没有对母亲的亲近,月光原夫人也对这个过继出的儿子神色淡淡。旁人很难从言行上捕捉到她的内心。 等在东京的追悼仪式结束,宾客散去,灵堂里只剩她跟和纱两个人,月光原夫人从怀里取了盒烟出来,向和纱示意: “介意吗?” “……” 和纱看了看月光原夫人,又看看上方珠绪奈的遗照——那是珠绪奈穿着金樱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入学照,觉得有些大脑恍惚。 和纱顿了一会儿,才干巴巴道:“……您随意、” “谢谢。” 月光原夫人取了支烟点燃,两人安静地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月光原夫人忽然说:“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怪你。” 她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平静随意,就好像跟同辈人聊天一样,和纱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月光原夫人是在对她说话。 月光原夫人似乎不在意她有没有跟上,自顾自继续道: “老实说,从接到信儿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让小珠出来……我们那里的人,好像出来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 “可能对我们而言,待在小地方才更容易长命吧。” 她像是感慨地说,但对和纱而言,这番话奇怪极了。 和纱忍不住问:“……是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谁知道,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月光原夫人说,“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来了本土,不过她是嫁过来的,也没活得很长。” “……” 听到又是这种事,和纱开始犹豫是否追问,但月光原夫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已经继续说了起来: “我那个朋友比小珠还不走运,嫁到本土没多久就出了事,还好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捡了命回来,还生了孩子,本来以为能这样好好过下去的、……” 月光原夫人顿了顿,“但她最后还是死了。” “香织她虽然是在岛内死的,可已经嫁出去了,火化后还是被丈夫领走葬去了本土……和小珠,真不知道是谁更不幸。” 月光原夫人吸了口烟,又看向灵堂上的照片,喃喃道:“香织死的时候、小珠在,现在,小珠也走了……” 月光原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比起对和纱诉说,这更像她陷入过往回忆的自言自语。 然而,在听她说话时,和纱脑海中猛然闪过某个画面。 “……请问,”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香织阿姨、是跳海去世的吗?” 月光原夫人没说话,慢慢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应该是种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和纱察觉到了这点,但却再体会不到那种情绪了。 和纱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月光原夫人转回头,“这件事,是小珠跟你说的吗?” “不是,”和纱说,模模糊糊回忆起几个画面,“……但是我好像,就是知道。从那个地方看过去,好像能看到一栋白色的塔、” 和纱也不明白这些自己怎么会知道,但月光原夫人一提起,她脑海中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了画面。 和纱也有些不太确定了:“或许珠绪奈跟我说过?只是后来我忘了?” 月光原夫人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就连小珠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和纱愣了下:“为什么?” “香织是在小珠面前跳海的,小珠当时还小,可能是吓到了。回去之后发烧了好几天,病好后就连香织的存在都一起忘了,她不太可能跟你提起这件事的。” 月光原夫人继续道:“事实上,你几乎不可能从任何地方听到这件事。” “因为香织是偷偷出去自杀的,等大家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海崖上只坐着一直哭泣的小珠——就是说,除了遗忘这件事的小珠、世上就只有已经死去的香织清楚经过了。” 和纱愣了:“那……我、?” “别害怕,和纱,”月光原夫人说,“有时候人听到一件事,脑子就会自己忙活起来,把没见过的画面想象得像真的一样,让你误以为是亲身经历……这很正常,神经学上把这种事叫「虚假记忆」。” “是这样吗、……” 和纱勉强回应,心里渐渐浮上疑云。 珠绪奈以前就很热衷于研究心理学,在医学方面的兴趣也全都是关于人类大脑的。 和纱此前以为是她的固有能力使然,珠绪奈才会对这些方面有兴趣。 但月光原夫人看起来沉稳冷静,也会热衷研究人类的心理吗? 和纱心里这样想,月光原夫人一直侧着头看她,这时候就说: “和纱,你知道史前文明的传说吗?” 和纱没听过这件事,也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如此跳跃,只得摇头。 “这是琉球流传的故事,”月光原夫人笑了一下,“说是在很久很久、在我们这一批人类诞生之前,世上是曾存在过人类文明的,就是所谓的「史前文明」。” “那个文明的人,没有个人意识、也没有独立的灵魂,所有人都遵循同一种意志生活。” 和纱忍不住打断:“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像木偶一样?” “不,”月光原夫人说,“和纱,你有没有过走神的时候?比如跑步途中,你忽然想起某件事,思绪完全沉浸其中。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段路已经跑完了,而你完全没有自己跑过那段路的记忆。” 和纱点头。 成为魔法少女后,跑步跳高之类的运动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就经常在体育运动过程中走神,确实每每结束后都不太记得过程。 月光原夫人说:“这样的「走神」,可以理解成一种无意识状态。” “你没有思考正在做的事、你甚至没有意识到手头事情的存在,你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这件事,有时候连周围人也看不出异常……你可以理解为,史前文明的人类一生都处于这种「走神」状态。” “他们或许像今天的我们一样,正常学习、工作、甚至娱乐。只是他们没有独立意识,所有人都按照同一种想法,判断并选择行动……” 和纱逐渐被这个故事吸引,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问: “但是这样,个人与群体不就没有区别了吗?” 如果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意志、毫无自我意识地行动,「我」与「别人」,甚至「我」与「人类」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没有区别。”月光原夫人说,“所有人遵循同一意志。我即是他人,他人即是我……所以,那是个没有纷争、没有猜忌,人人都能发自内心将他人的悲喜当作自己的、毫无私欲为别人着想的乌托邦。” “据说那个史前文明,从诞生到毁灭,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争,个体与个体之间也从未有过一次争吵。” 月光原夫人完全转过身来,看着和纱:“所以,和纱,你会知道香织的事,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和珠绪奈共享同一份记忆。” “……您、” 和纱惊疑不定地看着月光原夫人,一时间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依然在讲故事。 月光原夫人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史前文明里,生死或许真的没有区别。 既然我也是别人、别人也是我。 那么当某个人死去后,死去的人是他,剩下活着的人也是他。 “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不过……”月光原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和纱,你要小心。如果是真的,「香织」之后说不定会来找你。” 和纱一头雾水:“香织阿姨?您之前不是说香织阿姨自杀去世了吗?” “不,”月光原夫人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怀疑,跳海自杀的那个人不是香织。” 这件事在月光原夫人心底埋藏多年。 岛上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基本都是一起长大的。御冷香织和月光原夫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女孩,关系要更亲密点。 也因此,月光原夫人总觉得当年回来跳海的人不是香织,起码不是她认识的御冷香织。 尽管一切都有合理解释: 短发是当年车祸后手术、不得不剪掉长发重蓄;染成黑发是不想在本土太惹眼;性格变化是嫁人生子后稳重了。 月光原夫人没有任何证据,可她就是觉得,当年带着孩子回来的人不是香织。 “那个「香织」回来后,问了我很多史前文明的故事,明明香织以前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月光原夫人的声音渐慢,像是在回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联,但既然你有记忆,那个「香织」或许会来找你,只是不知道它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 和纱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希冀,问:“那珠绪奈……” 月光原夫人摇了摇头。 女人将兀自燃烧的烟用指尖熄灭,长久地凝视着灵堂上女儿的照片:“我有时会想,可能真正的小珠在看到它跳海的时候就死去了吧。” “毕竟,人有没有意识、有没有灵魂这种事,别人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月光原夫人低声说,“「灵魂」这种东西,就是把人的身体剖开也找不到的存在啊……”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熄灭的烟握在手里,从灵堂离开了。 月光原夫人以一种成年人的方式、以家主的姿态,平静接受了继承人的死亡。 可是和纱不能接受。 甚至在听完这番话后,她更加无法接受珠绪奈的死。 如果真正的珠绪奈早在小时候就「死」了,珠绪奈是无灵魂的存在,那么曾和她一起上下学、温柔地安慰她、和她互相开玩笑的珠绪奈是谁? …… 那样的话,别说了解珠绪奈,不就好像、……不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认识过真正的珠绪奈一样吗? 和纱难以接受这种事。 东京的葬礼结束后,她立刻去找了丘比。 这次不是询问愿望,而是求证「灵魂宝石」的存在。 然而,丘比的回答再一次让她失望了。 【抱歉,和纱,但「灵魂宝石」的含义和你所说的「灵魂」含义并不一样。】 【「灵魂宝石」实际只是通过科技手段,将你们人类神经细胞的集合、循环系统中枢之类集中提取、然后凝集而成的物质而已。】 【本质上来讲,「灵魂宝石」是维持生命的器官,跟和纱你现在所说的「灵魂」完全是两种东西……】 丘比摇了摇尾巴:【就像将某个人的心脏和大脑放在一起,它们是维持生命、是进行思考的重要器官,但你们并不会将这个组合称为某个人的「灵魂」不是吗?】 和纱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说……” 丘比摇摇头:【抱歉和纱。一个人拥有「灵魂宝石」,和拥有你们所说的「灵魂」并不一样。我们只是顺从你们的文化,这样起名对你们来说更好理解不是吗?】 “……” 和纱没对这份「体贴」做出任何回应。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抓住丘比的尾巴咬了几口。 趁她呼吸的时候,丘比趁机抱着自己的尾巴逃进阴影不见了。 和纱没去追,她已经有了新的办法。 她去找了晓美焰。 和纱一直对晓美焰心存愧疚,魔女之夜事件后,她不敢去见晓美,只是默默关注,不着痕迹地施以援手。 她知道晓美焰在台风后,除了去参加鹿目圆的葬礼、然后就一直在疗养院修养,疗养院名额是她偷偷疏通的。 和纱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去那家疗养院申请会面。 晓美焰很快同意了。 但她的答案仍不是和纱想要的。 “我已经无法回溯时间了,现在充其量只能进行短暂的时间停止而已。” 晓美焰的话其实在和纱意料之中。 魔女之夜过后,神户市只剩晓美焰一个魔法少女。单打独斗的死亡率会飙升,和纱观测过这边的情况,也有人时不时地来支援。 虽然最终都是被拒绝,但和纱还是清楚一点晓美焰的情况。 见和纱不说话,晓美焰继续道:“我的能力仅仅是重复四月到五月、这一个月而已,更何况,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理论上是初三的女孩停止讲话,深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和纱: “那时的我明明选择了回溯时间,可现在的我仍然在这里。” 和纱沉默不语。 她当然懂,这意味着所谓的「时间倒流」,并非真正回溯这个世界的时间。 就像树枝分叉一样,在晓美焰选择回溯时间时、她的意识也复制为了两个。 一份意识回到了一个月前,覆盖了当时一无所知的「晓美焰」的意识,开始了新的一次轮回。 而另一份意识,就是面前的晓美焰,不得不继续在这个希望已经破灭的世界活下去。 也就是说,哪怕晓美焰的时间回溯还能使用、并且成功对和纱用了,其结果也不过是复制一份现在和纱的意识送回过去,诞生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而已。 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 现在的和纱也不会得知任何信息、或是做出什么改变。 因为回到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已经是两个人了。 晓美焰说:“明白了吗?一个时间点上、只能有一个你存在。所以所说的「回溯」,只是让过去的你得到现在的记忆。” “像你所期待的那样,将「现在的你」送回到过去,那么过去就同时存在「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这样是不行的。” 和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没有丝毫隐瞒。 但事已至此,想让和纱放弃是不可能的。 她想,晓美焰不可以,或许别的魔法少女能做到呢? 和纱想到一个人——八云御魂。 八云是东京的一名魔法少女,本人没有战斗能力,却能通过为魔法少女「调整」灵魂宝石、来增强魔法少女的实力。 八云御魂在东京开了家「调整屋」,专做魔法少女的生意,收取悲叹之种和少量现金作为报酬。 东京的魔法少女数量繁多,金樱只是23区中一个区的一所学校而已。 同区域的其他学校、其他区域的其他学校……总之许多魔法少女都会去八云御魂的调整屋,因为人流量大,就像是魔法少女的据点一样。 和纱一直通过那里辐射东京魔法少女的网络来施加影响,但她不会去做「调整」,珠绪奈也不会。 因为八云御魂在「调整」时,会看到魔法少女的内心和记忆。 八云会事前告知这点,但被看到记忆,意味着:许下的愿望、使用的魔法、甚至固有能力都会被八云御魂知晓。 金樱能接受这种完全袒露的人并不多,和调整屋来往很少。 但对现在的和纱而言,这是绝佳条件。 她去调整屋找八云御魂说明来意,付出一定报酬后,对方从「这个那个」到欣然应允。 八云御魂的人际网不是盖的。 虽然一下子找不到能完全满足和纱要求的人,但八云很有智慧,先找到了「粘合剂」。 “这位是蓝家姬奈,”她指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初中生向和纱介绍,“姬奈很厉害哦~她的能力是「合成」,就是能将不同魔法少女间的魔力融合。有了姬奈,事情就简单多啦!” 八云御魂一拍掌,笑眯眯地说。 而那位据说很厉害的紫发女孩开朗对和纱打招呼,然后看看她身上的制服,惊讶道: “你们是女校啊?那要怎么谈男朋友?两个学校的话,见面岂不是很困难?” 和纱说:“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蓝家奈姬歪了歪头:“……嗯?” 除了恋爱脑之外,八云找来的这个蓝家姬奈还是很可靠的。 此后八云又陆续找到了两人,一个能将记忆复制、转移到他人身上;另一个则能够将物品恢复到过去某个节点的状态——那名魔法少女是画家,通常用这招来恢复用完的白颜料。 这两样组合起来,效果勉强可以。 但最关键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就是「同一时间存在两个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结果就永远不是和纱想要的。 但这很困难。 大部分魔法少女许愿、获得的大头是战斗能力,例如凭空生成各种武器、拆分组合应用于战斗。 固有能力只是愿望的「赠送品」,通常而言作用不会很大。 更多像是「感应危险」、「增加幸运」之类的能力。 事情就在这一环上卡了很久,到最后蓝家奈姬甚至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说真的这种事根本就实现不了吧?「同一时间存在两个自己」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吓人啊!要是自己撞见自己,说不定还以为是碰见了二重身、马上就要死了!” 八云御魂笑眯眯的:“蓝家,不可以这样说话哦,很没有礼貌~” 蓝家姬奈环住肩膀没说话。 八云御魂笑笑,看向和纱想说些什么,和纱却在她前面开口了: “你说的「二重身」是什么?” 八云御魂觉得她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笑了笑,轻声答: “是很有名的都市怪谈哦,在学生之间非常流行,说的是「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会发生坏事」这种。” 和纱顿了顿:“是很流行的恐怖传说吗?” …… “是啊,”夏油杰说,微笑着给她倒茶,“所以凝结成的咒灵应该能派上用场。” 盘星教的茶室里,线香燃着散出一缕轻烟。 和纱没立即说话,夏油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等待着,将选择权交到她的手里。 虽然两人对和纱会做出什么选择心知肚明。 终于,和纱开口了:“……会很麻烦吗?” 夏油杰笑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轻抚她微蹙起的眉:“不会,当然不会了,和纱。”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准备好。” 和纱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 她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目光。 那层温柔的掩饰,越来越盖不住下面掩藏的占有和狂热。他看她,像看一件终于要完全落入掌心的绝妙珍宝。 是啊,毕竟从真正意义上的「食物链」来讲,他是能把她吃掉的。 在音乐厅事件的报告出来后,咒术界反应很大,难以置信她跟夏油杰保持着这种频率的交往。 毕竟在外界看来,她是咒灵,而夏油杰能够将咒灵吞噬后为己所用。 但这件事和纱早就知道了。 她那种冷漠和不以为意的态度,招来了更多非议。 不过和纱毫不在乎,她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花了点时间弄到了从「二重身」这个怪谈中诞生的咒灵,解决了「现在的我与过去的我不能同时存在」的问题。 不过,咒灵发挥作用需要主人在场。而调整屋的客人群体是魔法少女,不方便让夏油杰这样的成年男性前往,最终地点定在了栖川家在东京的宅邸。 蓝家姬奈见到夏油杰后,露出了很不满意的表情。 她偷偷心灵念话: 【栖川,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男朋友啊?】 其实夏油杰不过二十六七,但在十几岁的初中生来说,那就是难以想象的年龄,是很大很大了。 蓝家姬奈没避人,另外两名魔法少女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和纱没说话,她几乎陷入一种僵直状态。 这种身体穿越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她可能会落到哪个时间点、能不能见到珠绪奈都是未知数。 而且,和纱仍然没想好见面后要说什么。 在珠绪奈去世以前,她们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单独说过话了。 八云御魂倒是面不改色,笑着拍拍手:“好啦,姬奈,我们开始吧。” 蓝家姬奈干活倒是不含糊,她作势卷袖子:“那我就干劲满满上啦!” “……” 和纱深吸一口气。 过程有点像催眠,但在逐渐昏暗下来的视野中,那只从「二重身」中诞生出的咒灵始终亮着。 「二重身」的外表像是一道人类的影子,它的边界是模糊的,线条轮廓仿佛不断涂改的儿童画般动个不停,有时远看起来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在全世界都暗下来后,「二重身」开始移动,它走得很慢,像佝偻老人。 和纱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起先很安静,后来有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些声音像来自某个嘈杂的街道,有人声、汽车鸣笛生、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只是全都听不真切,好像是沉在水底听岸上的声音一样。 越往前走,二重身的光芒就越暗淡,周遭逐渐变亮,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走了不知多久后,周围的世界已经很亮了,然后在某个瞬间,众生万物忽而都有了轮廓。 和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也有温度,照在穿秋冬制服的和纱身上,她很快就额角出汗。 二重身淹没在人群里消失不见了,和纱四下观察环境,结果发现几乎每个人也都在看她。 这地方似乎是夏天,入门所及,到处是短裤短袖,穿着长袖毛衣跟裤袜的和纱和纱看起来,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和纱把毛衣脱下来,只穿衬衫。黑色裤袜没办法,只能继续穿在身上。 街道倒不算陌生,应该还是在东京……港区附近? 那么时间呢? 和纱需要迅速确定这条世界线上珠绪奈所在的位置。 蓝家姬奈的「合成」能力有时效,必须抓紧时间。 和纱边思考边四下环视,周围很热闹,人群聚集程度远超热闹街道……是有什么活动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珠绪奈。 她没穿制服,上身是一件彩绘文化衫,下身是短裤。长发也都束在脑后,手里提着黑色乐盒,似乎也正要离开。 此刻,她完全僵住不动了,她望着和纱、眼睛睁得大大的,和纱从未见过她如此震惊的表情。 不远处有穿着同样式文化衫的女孩招手喊她: “月光原同学,你之后不是还要换乘巴士去参加暑期研学吗?车要开走了哦?” “……抱歉,我忽然有点事,”珠绪奈回头对那个女生说,“嗯,我有亲人来东京了,我需要招待一下……请帮我跟和纱讲,我可能要晚点再过去。” “我知道了,会帮你转达的。” 那名背着乐器的女孩说,上了金樱的车离开了。 剩下和纱与珠绪奈。 “……、” 和纱望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下一秒就被珠绪奈打断了。 “和纱!” 她带着哭腔叫和纱的名字,从人群中挤过来,紧紧抱住了和纱,乐器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 啊,对了,珠绪奈是会读心的。 ……我竟然已经忘了。 和纱感受着这个鲜活而真实的拥抱,恍恍惚惚地想。 * 从记事开始,珠绪奈就知道自己会继承月光原家,会继承那片湛蓝的海和岛上绵延千百年的传说。 她不想继承月光原家,起初只是因为无聊。 她不喜欢大家一模一样的银发,不喜欢岛上湿热的空气,也不喜欢年复一年的节日祭典和游客。 不过珠绪奈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要是说不想继承家业的话,母亲就一定会问她想要做什么,而珠绪奈还没想好。 到时候母亲会说「那就一边学着继承家业、一边寻找真正想做的事情吧」——这样的话,不光没改变现状,还徒增了压力。 所以珠绪奈想,她要先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再跟母亲说实话。 于是,她尝试了很多很多东西。 但无论哪一种,好像都没热衷到能称为「热爱」的地步,更不可能有为此反抗既定安排的勇气。 珠绪奈渐渐有些慌张了。 到底有没有呢?她真正热爱的东西。 御冷香织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月光原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琉球群岛上,很少有人去本土生活,去了本土然后又回来的就更少了。 对珠绪奈而言,香织阿姨就像新鲜空气,是连接外面广阔天地的桥梁。 岛上的大人们忧心忡忡,说「香织」变了许多,可珠绪奈不觉得。 她没见过原本的御冷香织,只觉得从本土回来的香织阿姨厉害极了,连她儿子那一头粉色的短发也非常时髦。 香织回岛上的几天,珠绪奈成了她的小尾巴。 可珠绪奈是继承人,大人小孩都知道她不一样,珠绪奈自己也知道。 她不好意思像其他孩子那样凑上去,所以人多的时候,珠绪奈只是远远看着。 终于等到那个午后,香织避开所有人去往本岛时,只剩下了珠绪奈还跟在后面。 珠绪奈抓住了这个机会,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积压已久的困惑和担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完后,她就那样眼巴巴看着香织阿姨缎子般的黑发,她是多么希望这个来自岛外的阿姨能解开她的困扰啊。 那时,她们已经走到了海岸公路边,远处的残波岬灯塔已清晰可见。 虎杖香织第一次回了头,看着珠绪奈笑了。 “这是因为,你没有灵魂呀,珠绪奈。” 虎杖香织的声音轻缓而温柔,仿佛潺潺流水般让人沉醉。然而珠绪奈却被她话里的含义惊呆了。 “你没有灵魂,”虎杖香织对呆住的她这样说,“没有自己的意识,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容器……” 女人走过来,用怜爱的目光看着珠绪奈:“你还没有「醒来」,你一直神游天外地活着呀,珠绪奈。你的灵魂在哪里呢?这座岛上的人的灵魂都在哪里呢?” 她最后下断语似的说了:“因为你没有灵魂,只是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所以你不会产生「热爱」那种情感,当然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事了啊。” “……” 小珠奈愣愣地看着她,既是被她话里恐怖的含义吓住了,也是看见香织阿姨额前那圈漂亮的花纹发生了变化。 那道花纹不知怎么回事,正在逐渐染上鲜红的颜色。 “啊呀,看来是到时间了。” 虎杖香织笑了笑,轻拂过自己额前那道花纹,转身向前走了两步,从海崖上跳了下去。 …… 理方被栖川家过继时,珠绪奈快要上初中了。 海岛上接受教育很不方便,初中还能勉强凑合,但等到高中时,就只能每天坐船去那霸了,因为岛上没有高中。 因此当栖川家提出过继时,月光原家就让珠绪奈一起跟过去,从东京读完大学再回来。 但理方不同,他被过继后就是栖川家的儿子,为了避嫌也不能再回来了。 月光原夫人生性认真,她没有像哄小孩那样敷衍理方,相反,她郑重地将一切都向理方讲明了。 可以预见,年幼的理方在明白此事后号啕大哭,日夜哭闹不停。 在珠绪奈去安慰时,他甚至说「要是我能继承家里就好了」。 听到这话时,月光原的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知道弟弟不是那个意思,可她不免觉得焦躁和心虚。 珠绪奈是月光原家的继承人,她抵触这个安排,可是至今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要是说「我不想继承月光原家、因为我不喜欢」,马上就会有人问「那你喜欢什么呢」,这时候她就会说不出话了。 珠绪奈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找到自己能无怨为之付出全部生命的事情。 这种念头有时强烈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好像总有道声音在催促她去证明什么似的。 珠绪奈几乎将琉球岛上的所有事都尝试了个遍,可仍然一无所获。 在栖川家的日子,起初和在岛上没什么两样。 珠绪奈虽然年龄小,可是也觉得栖川家有点不成气候: 夫人年轻不问世事,丈夫倒是雄心勃勃,可明显路走偏了。至于栖川老夫人,则是把性别看得太过,只一味地疼宠理方却不教育。 唯一像样的是这家的大小姐,可未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管理的最大智慧是放手,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去做。 法律自学再多能比得上律师吗?金融学再多能比得上投资顾问吗?家政管理学再多能比得上专业管家吗? 就算通过自学真比肩了专业人士,你能同时成为资深律师、金牌顾问和专业管家吗? 那么大家业,事事亲力亲为不累死了? 珠绪奈觉得栖川和纱简直匪夷所思,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反而显得窘迫没底气。 珠绪奈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到来对栖川和纱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是接受过继承人教育的,基础早在小时候就打好了,因而她看和纱做的很多事,都觉得耗时耗力还没必要。 起初她跟和纱完全是零交流,只是仍旧沉浸在「寻找热爱」的事业中。 东京比岛上繁华,没有监护人直接在身边,珠绪奈更觉得自由。 这次她信心满满,可依旧一无所获。 无论尝试多少事,她还是找不到任何一样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时间在不断流失,逃离的可能性也在降低。 渐渐的,珠绪奈陷入了苦闷。 她更加频繁的尝试各种爱好,甚至有天跪在床上祈祷,希望能找到一件能够为止付出一切的事。 就在第二天,丘比出现了。 它是夜晚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将它的影子在走廊地毯上拉成长长的一道。 它对珠绪奈与和纱说: 【作为变成魔法少女的代价,我可以为你们每人实现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 “……” “我要继承栖川家。” 在珠绪奈从这冲击性的发展反应过来前,那个栖川家的女儿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要继承家族,让大家都得到幸福。” 事后想来,栖川和纱那样说,或许有对珠绪奈这个外来户示威的意思。然而当时,珠绪奈几乎是立刻被她那份坚定夺去了心神。 在珠绪奈的眼中,那一刻栖川和纱所绽放出的光辉、简直耀眼到了要将人灼伤的地步。 那样的斩钉截铁、那样的毫不犹豫。 就在那个瞬间,珠绪奈看到了和纱非人一般的美丽,她完全折服于那份奋不顾身的气场。 甚至有片刻,珠绪奈觉得只要和纱挥一挥手,世界的法则都会以她为中心运转。 那是多么美丽,多么令人向往,几乎是将她从常年苦闷中解放出的光辉。 就算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自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 从那一刻起,珠绪奈开始深切地向往和纱,她憧憬那份光辉,甚至想要据为已有。 在和纱签订契约后,珠绪奈回去思考了几天,终于私下找到丘比,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帮助和纱、……我想要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 如果珠绪奈再长大一点、能更冷静思考的话,她会发现这个愿望是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掉了。 然而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承受多么沉重的代价。 她想要投身于那片光辉中、成为其一部分的意愿是如此强烈,促使她飞蛾扑火般许下了愿望。 作为这份莽撞的惩罚,珠绪奈在短短几秒后就跌入了谷底。 与灵魂宝石一起得到的,还有关于固有能力的记忆。 珠绪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了魔法少女的真相: 她、还有她所憧憬的和纱,有朝一日将会变成魔女,而珠绪奈的愿望所回馈给她的,是一个机会—— 即,当栖川和纱为魔女、而月光原珠绪奈为魔法少女时,她能够将两人的状态转换。以自己成为魔女为代价,让栖川和纱第二次以魔法少女的状态迎来新生。 简直像笑话一样。 “这些……都是真的吗?” 珠绪奈的第一反应是找丘比确认。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开口问:“除了这个之外,变成魔女还有其他手段能恢复吗?” 【根据目前的记录来看,是没有的。】 “那、……”珠绪奈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和纱第二次成为魔法少女后,她还会变成魔女吗?” 丘比像是思索了一下:【这种事还没有先例。】 “……就是不会吧。” 珠绪奈选择无视了这个回答中的陷阱,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只能这样让自己好受点。 珠绪奈没将愿望的事告诉任何人。 一开始她是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的,为什么她要替另一个人去死呢? 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和纱也不会知道。 原本,珠绪奈是这样打定了主意的。 她选择遗忘有关固有能力的一切,像平时那样生活。 只是珠绪奈开始怀揣心事。 这件事就像一小团棉花。起初是干燥的、轻盈的杂质。可在无数次以眼泪、血和悔恨灌注后,它不受控制地膨大起来,如同不断夺取珠绪奈生命养分的巨大肿瘤。 珠绪奈变得无精打采。 先是上课请假,然后连对魔女的讨伐也没办法参加了,整日整日地在卧室休养,看着灵魂宝石一天天污浊下去。 栖川和纱每天给她送讲义,关心她的用餐情况。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栖川家,会来照顾她的人只可能是和纱。 和纱依然那么笨拙,那么不得方法。 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做,她却还要强,事事都非要做得漂亮。 成为魔法少女也没能立刻改变栖川和纱的人生,甚至因为要分时间出去讨伐魔女、她生活得更糟糕了。 珠绪奈什么也不说。 她任凭学校的讲义在书桌上堆成厚厚一叠,看着栖川和纱每天匆匆来又匆匆走,风尘仆仆,身上旧伤叠新伤。 珠绪奈心中是有些不平的。她每每看到和纱都会想,为什么我要替你去死呢? 和纱每来一次,珠绪奈就想一次这个问题。和纱一次次来,她就一遍遍想。 珠绪奈想了很多很多遍,多到这个问题中的悲愤怨恨都没有了。 终于某天,珠绪奈看着来探望的和纱,只是在心里很平静地想,和纱,我为什么要替你去死呢? 而就在那天,栖川和纱给了她一枚悲叹之种。 仍然是做得礼貌客气,笑容疏离。 就好像那枚悲叹之种得到的不费吹灰之力、而不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省下来的。 她还不知道珠绪奈能读心,还客客气气地说:“月光原同学,请安心养病。” “……” 那一刻,珠绪奈看着她,忽然很想问: 你为什么会如此可怜呢? 和纱,为什么你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爱你呢? 有朝一日你也会死去,你也会面对和我一样残酷的命运。那时候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和我当时一样害怕、一样不知所措吗? “……” 珠绪奈看着为她整理讲义的和纱,莫名其妙地眼眶发酸。 终于在她要出门离开时,珠绪奈掀开被子,赤着脚跑过去抱住了她。 珠绪奈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不断地流泪。 和纱的身体起初很僵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很生疏地伸手拍拍珠绪奈的后背,低声道:“你一定也很想家吧。” 她说着也流下泪来,紧紧拥抱着珠绪奈。 珠绪奈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默默闭上了眼睛。 珠绪奈很清楚,从此之后,和纱大概会察觉到她有所隐瞒、然后与她渐生嫌隙。 她们将再也无法像此刻靠得这么近了。 甚至就连此刻,珠绪奈也无法以完全的真心面对她……包括这份心情在内,一定也是死后才能传达到的讯息吧。 …… 在临时找的街边咖啡馆,珠绪奈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 “你不必愧疚,和纱。我很珍惜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而你的生命也就是我的生命。” “既然你能见到现在的我,就意味着未来的我是主动选择了这种命运。” 她微微笑起来,是和纱从未见过的轻松与真诚:“所以别难过,和纱。”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女儿。” “我会永远爱你。” “再见了,和纱。” 作者有话说: *「水中捞月」:指在水中捞月亮。比喻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能徒劳无功。 *「当共出之。莫令世间长夜暗冥」:《法苑殊林》 *蓝家姬奈:出自《魔法纪录》,魔法少女,固有能力是「合成」 (早晨一觉睡过去了,晚上回来结果越写越长…… 第62章 导演篇(5 栖川和纱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她几乎是跪坐在地上,苍白的脸颊满是泪水,可是神情却很平静,甚至有些怅然。 八云御魂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单就性格来讲,栖川和纱是那种不太典型、但也挺常见的大小姐。干什么都讲体面,总是脊背挺直、面带微笑。 所以现在这样才更加反常。 八云御魂当时被那所贵族女校退学是有原因的,而且是涉及人际关系和名声的非正常原因,导致她看到栖川和纱这样,心里不由自主警惕起来。 她不想惹祸上身,之后还得做生意。 “和纱,看来是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就先走了。过来、姬奈……下次见,和纱。” 八云御魂不由分说抓起还在好奇的蓝家姬奈,冲另外两人使了个颜色。一行人迅速撤离。 她离开前还回头看了眼夏油杰,有点不太懂他怎么还不跑。 嗯,感觉留下来会倒霉。 八云御魂是真的好奇之后会怎样,于是在做买卖之余稍微留意了一下。 放在往常,这不是件容易事。 金樱太注重所谓「个人隐私」了,感觉全校都在打情报战,对会暴露记忆的调整屋敬而远之。 会来调整屋的金樱学生少,栖川和纱来的次数更是不多。那时候就算八云御魂有意打听,也拿不到什么情报。 但就在那天离开后,关于栖川和纱的目击情报忽然增加了, 那种出名方式非常诡异,因为关于她的所有消息基本都和一个宗教团体、盘星教有关。 八云御魂尝试上网搜索,还真找到了一个网页。翻到团体介绍页去看,果然在照片中发现了那天那个穿袈裟的男人。 ……所以是不离不弃、共度难关的戏码? 八云御魂关了页面沉思,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外界的声音有一半和她相同,对栖川和纱的评价完全两极分化。 一部分人觉得她疯了,不说她情况特殊、光是跟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特级诅咒师为伍就足够危险—— 当年夏油杰杀人叛逃的事、虽然捂得够好,但知情者仍然活跃在咒术界。 更别提夏油杰这十来年经营盘星教,悄无声息死在里面的人也一直都有。 只不过他动手都是咒灵杀人,专门遮掩咒术界痕迹的机构只能捏着鼻子一起给处理了。 不然呢? 难道要让民众知道「世上其实存能杀人的鬼怪、不过别担心,大部分人都看不见」,然后再说政府外包出去处理这种事的团体里还有人叛逃了,目前正潜藏在人群中筹备人类清洗计划? 今天消息流传出去,都不用第二天,当晚全世界的负面情绪就能拉爆了。 咒术界一直不处理夏油杰,也有这么一个投鼠忌器的原因在。 对咒术界来说,夏油杰就是个杀伤力极大的木亥武器,只有疯子才会与之为伍。 随时可能被他吃掉、还主动凑上去的栖川和纱更是失了智。 而在另一部分人眼中,栖川和纱终于想通了,这是弃暗投明。 但无论想法如何,都改变不了栖川和纱在常规世界的活动频率降低,甚至在一些场合销声匿迹。 咒术界尝试通过之前的渠道联络她时,得到的回复往往来自盘星教,但作风又明显出自栖川家、或者说出自栖川和纱之手: 只要联络就会有回函,措辞礼貌而疏离,但拒绝的意味是不容质疑的。 甚至于盘星教的一些作风,也在渐渐朝栖川和纱的个人作风靠拢。 栖川家,这个一度曾试图通过联姻和咒术师攀关系的普通家族,短时间内经历了老夫人去世、夫人离家后,现在长女也近乎「失踪」,本家只剩下一个栖川理方,没有任何处理事务的经验。 然而,栖川家并没有就此沉寂,反而古怪地兴盛了起来。 栖川家主要是开百货商场,现在一夕之间,打通了乐器生产、汽车制造、家庭餐厅连锁……等等一系列互不相干的领域。 乍一看是商业奇迹。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商业版图完全是拼接起来的。 像盘星教这种宗教团体,资金来冤大头当然是香火钱。 夏油杰将信徒分为两类,其中一类就是专门用来榨取钱财的。 这里的钱主要指现金。 一开始是现金流,等拿不出现钱之后就会各种抵押变现,等到这一步也走的差不多了,夏油杰就会适时结束捐献者的人生。 到这时,财产大头都已经被吃掉了。 但就像榨完汁水的水果残骸,剩下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废物利用。 夏油杰有闲暇时,会把剩下难以变现的财产也全吃掉。 就像家族企业的股份,不好大张旗鼓对外抛售,就全都自己留着。 这些年下来,夏油杰俨然成功企业家,名下有的产业从日常洗化到航空科技,商业版图几乎涵盖方方面面。 不过他全都不打理,公司内部又敢怒不敢言。 哪怕想创新或是弥补会社弊病,由于最大股东根本不来参会、也不投票,对公司一切事务置之不理。导致公司实质已经陷入了经营困境,只是按照过去惯性营业而已。 夏油杰名下的会社基本都是这个遭遇,唯一的例外是栖川百货。 不管什么股东会,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高管提出什么计划项目,他在简单询问过专业人士后也会欣然应允。 只是在投赞成票前,他通常会微笑着问: 「确定是可以盈利的,对吗?」 那笑容看得人冷汗直流。 因为有了这么一位严厉的股东,栖川百货的经营策略稳健起来,相比栖川正人时代的各种创新,利润反而稳中有升。 而在九月栖川和纱接手后,这种区别对待不复存在。 她会找专业人士管理、询问经营策略并遵照执行。 同时,她以「更好行使管理权」为由,陆陆续续把夏油杰名下那些股权全部赠予给了自己。 事实上因为未成年,栖川和纱无法亲自行使管理权。 她转赠给自己后,还要找专成年代理人帮忙行权,环节比夏油杰要多。 这点基本常识夏油杰还是有的,他明白栖川和纱在做什么,但是他不在乎。 他非常配合的,一次一次把名下那些股份都赠予出去了,贡献出了栖川家的商业帝国。 对于这种放纵,盘星教内是有些微词的。 除非是与「猴子」做区分,平常盘星教的诅咒师内部没什么等级。 夏油杰把他们都视作「家人」,甚至连年龄最小的菜菜子美美子、在其他诅咒师看来也是同辈人,顶多岁数小点而已。 原来是大家都不懂管理,都是业余的,糊里糊涂合伙经营一下算了。 现在栖川和纱来了,她是新手,但确实入门了。 一套管理组合技下来,专业的事找专人办,盘星教甚至推出了线上预约的手机软件,开了专门论坛。 最令人发指的是,她还设置了盘星教粉丝铭牌,有编号、每个都独一无二的那种。 甚至给线上捐款分设了不同等级称号,捐得多不止能升级,累计金额捐赠达到一定数额还能抽奖,有机会抽取教祖开光的物品、教祖签名照、和教祖见面的资格等等教祖周边,抽满十次还加赠一次抽奖机会。 对这一系列新策略,非洲人米格尔很生气,说:“这不就是骗氪吗?!” 美美子抱着兔子,小声附和:“资本家是这样的。” “……” 菜菜子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的姐妹上学上得越来越抽象了。 “可是,”菅田真奈美情感上是站同伴这边的,但翻翻财务报表又很犹豫,“这个确实挺赚的,把夏油大人的照片放上去后,信徒数量也增加了……” 剩下几名咒术师的态度也摇摆不定,他们都不是非洲的。 米格尔一看气氛,迅速转变策略,转而攻击栖川和纱给夏油杰增加任务量。 “就算对教团经营有好处,这也太胡来了!把夏油的照片印得到处都是,还要抽时间去接见那些抽中奖的人,”他愤愤不平,“就算赚能赚多少?再这样下去,日本咒术界不会置之不理的!” “这倒也是……”菅田真奈美有点动摇。 夏油杰平时就需要会见和发展信徒,还要外出寻找一些咒灵,本来就很忙,这是增加了额外工作量。 另一名诅咒师说:“不过,夏油大人好像很配合,最近气色、……我是说状态,反而变好了?” 美美子点点头:“老夫少妻是这样的。” “……?!” 菜菜子浑身一僵,慢动作转过头去,震惊地和美美子对视了一会儿,崩溃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美美子?!能不能不要再跟浅见佳枝混那个破校园论坛了?!” 她不断摇晃着自己姐妹的双肩,试图把奇怪的东西从美美子脑袋里摇走。 作者有话说: *TIP10:因为都是黑发,枷场美美子和浅见佳枝的联络要多一点。起初聊天内容多为仪容打理,后来莫名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文中所有医学金融法律相关的内容,均纯属虚构 第63章 导演篇(6 对于姐妹的异变,菜菜子是很有些伤心的。 作为孪生子,她并不喜欢被当成「姐妹中的一个」这样配套出售。 幸运的是,美美子和她的发色不同。美美子是内敛的黑发,与这个国度的许多人一样。而她是显眼的金发。 因而,菜菜子一直观察着、也调整着自己的性格。 她让自己更加外向、保护美美子、替美美子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一切都很顺利,尤其在到金樱上学之后。 菜菜子发现,原来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差不多的大小姐、每天都要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她们,每个人也在细节上体现着自己的不同。 发型的梳法、无色唇膏的香型、书包上的挂件……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但有了这些点缀,大家就都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个体。 美美子的术式道具是传统的棉花玩偶。 随着年岁愈长,当她穿制服抱着布偶站在那里,就像旧式恐怖片中阴郁而美丽的少女。 菜菜子不羡慕姐妹那头与夏油大人相像的黑发,她高高兴兴往辣妹方向发展。 夏油大人厌恶猴子、自己也不太使用和猴子相关的东西,可他不强求家人也这么做。 于是菜菜子可以尽情地把制服裙提腰卷短,在美甲上贴好看的水钻、涂亮晶晶的唇彩…… 越这么装扮,她越觉得自己离记忆中那个可怖的小村庄越远。 菜菜子是一度感到安心的。 有时她在电车上看着姐妹秀丽的侧脸,会觉得真好。 这个国家有那么多「美美子」、那么多「菜菜子」,而我们是姐妹。 或许很多人永远无法用这两个平凡到随处可见的名字区分开我们,可我知道,你是独一无二的美美子,而我也是你独一无二的姐妹。 她们幸运地离开了那个小村庄,长大成人了,成为了这世界许许多多独一无二中的一份子。 菜菜子想,真好。 那时候她觉得,无论长大后如何,她们都会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姐妹。 然而,随着进入校园的时间越长、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菜菜子隐隐开始感到不对劲。 美美子去了书道部,喜欢读一些菜菜子看到就移开视线的古怪书籍。 甚至在某些时刻,美美子会忽然说出一些震撼人心的话,浅见佳枝能自然地回上一两句,可作为姐妹的菜菜子、下意识的反应是震惊和制止。 就好像现在。 美美子说出奇怪的话,菜菜子刚出口制止完,就觉得她们简直像漫才搭档一样。 这不又是另一种「搭配出售」了吗? 菜菜子崩溃的点不仅在于此。 随着这种事情发生次数的增多,菜菜子愈发觉得,似乎在姐妹日渐成长的躯体之下,那颗心正在逐渐远去、在变成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菜菜子终于放过快变成圈圈眼的姐妹,警告道: “……总之,美美子、你以后不准那样说夏油大人!” 菜菜子觉得那种调侃(?)是非常不礼貌的,是对夏油大人的不敬! 其他盘星教成员的反应倒没那么强。 一是咒术师相对没那么在意。再者,菜菜子姐妹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其余人和夏油杰要么年龄相仿、要么比他大。 再加上夏油有意无意的引导,他们追随夏油,但不是将他当成丝毫不可忤逆的首领。 大部分人担心的是另一层面。 菅田真奈美道:“不管再怎么说,去世的是她的好友,葬礼结束后这种表现,总让人有点不安……” 菜菜子猛一点头:“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作为同校生,尽管分属不同学部,菜菜子还是撞见过栖川和纱不少次。 印象中几乎每一次,她都和月光原珠绪奈走在一起。 她们结伴而行,气场融洽,好得就像一个人。 月光原珠绪奈生前对盘星教多有抵触,结果她一去世,栖川和纱几乎是立刻就加入了盘星教……怎么想怎么让人觉得奇怪。 “而且,她似乎真的一心专注于教内事务,”菅田真奈美皱着眉翻了几页资料,“栖川家、学校、还有咒术界那边的追责……她全都置之不理,问题越堆越大了。” 咒术界仍在追查栖川和纱的个人问题,而栖川家只剩她弟弟一个未成年人。 菅田真奈美说:“她明明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啊,真奇怪。” 米格鲁反而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就算她真有别的打算,夏油也能对付。” 这话倒是没人反驳。 盘星教内部、乃至整个咒术界,无论敌友,都承认夏油杰的实力。 千年难得一遇的咒灵操术、加上强悍的体术和经验积累。不说其他特级,对付栖川和纱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他们对栖川的能力不熟,只能看出她身体素质很好、反应速度快。 但咒力骗不了人。 从咒力波动来看,栖川和纱的咒力水平大概在一级,而且很不稳定,上下起伏个不停。 以她的年龄来说,算得上青年才俊。 可要是跟经验丰富的夏油杰比,还不够看。 至于她学校的那些朋友,菜菜子和美美子曾经评估过,比栖川强的倒是有几个,但不多,也无法和夏油杰比肩。 一级和特级看似相差不多,其实中间隔着天堑。 否则咒术界也不会有那么多一级,而特级只有四个了。 总之,只要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五条悟打过来,盘星教尽可高枕无忧。 “根本就没什么好讨论的,”米格鲁说,“我看你们就是乱担心。”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 “哦?大家在担心什么?能不能跟我讲讲?” 众人回头,看到话题的中心人物——夏油杰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足音完全被走廊上柔软的地毯吞没,衣袍款款,日光透过走廊窗户落在身上,以至他身体向着光的那侧没在日光里,连黑发都显出鸦羽般的艳丽色泽。 菜菜子都没忍住看呆了。 满面红光?不不不、春风满面……? 呃,好像也不对。 菜菜子心里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恰当词汇,不读书非要当辣妹的坏处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她的想法其实就一个: 夏油大人、气色变得真好…… 夏油杰的长相是出色的,这甚至是他发展邪/教事业的一大助力。 但长相是一回事,气色又是一回事。 菜菜子记得,第一次在那个小山村见到夏油大人时,夏油大人的面容就有些憔悴。 等诸多动荡、最后带她们在盘星教安顿下来时,夏油大人也消瘦了大半,一直也没养回来。 只是他身材高大,总微笑着慢声细语,又有一身袈裟撑着,看上去不明显而已。 盘星教众人习惯了他掩盖忧虑的样子,尽管担心也没办法。 而他像这么、这么……容光焕发(?)的状态,是真的从来没有过。 菜菜子没忍住一直盯着看,甚至一瞬间担心是不是撞鬼了。其他人反应跟她差不多。 夏油杰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依旧笑吟吟地,走过来幻视了一圈,语气挺平和地惊讶:“真少见,大家来得这么齐。是在说什么呢?” “……” 如果他早几分钟来问这个问题,还有人能跟他陈述一下「怀疑栖川和纱包藏祸心」。但在话题拐向夏油杰的私人生活后,就没人能开得了这个口了。 能说什么?还能怎么说? 难道要将对他感情生活的离谱猜测和盘托出吗? 尤其在短暂的静默后,栖川和纱也从相同方向出现的情况下。 好了,现在是两名当事人都在场了。 这下更没人开得了这个口了。 栖川和纱见了这么多人,先是微笑。 她穿的不是学生制服,而是一身花纹漂亮的和服,金线绣的,在光下很漂亮。 她把头发梳上去了,跟穿学生制服的样子判若两人,菜菜子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 她听说栖川和纱最近连学校也不怎么去了,出席率很低。 和纱倒没在意集中在身上的视线,不过这点人而已,她很自然地亲切道:“米格鲁先生,您在这里,我正好有事要找您。” 她从腰带背后的结里取出个很小的包裹:“这个给您,是抽奖礼物合集,您不必浪费钱再抽了。” 此话一出,在场有一半人都去看米格鲁。 目光明晃晃写着:「搞半天是这么回事」。 那个小包裹是用防撞泡沫纸包的,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夏油杰的签名照。 菅田真奈美:“……” 就挺让人沉默的。 米格鲁也觉得尴尬,想解释自己是抽卡上头了,又怕人觉得是欲盖弥彰。 还好他是黑皮,尴尬也不容易看出来。接过东西后很忙碌地整理了下衣着,忽然想起酒店煤气忘了关,匆匆离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咒术师数量稀少,就算是诅咒师要做的事也不少,大家纷纷恢复记忆,匆忙告辞。 “啊,这就要走了吗,”夏油杰表情有些遗憾,“还想跟大家介绍一下和纱,再拍照留念一下的。” 大家发出「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的声音,四散着逃走了。 菜菜子临离开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打扮和以前不一样,栖川和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她眼下没有青黑,脚步声轻健,连那端秀美丽的笑容都与过去别无二致,正微微偏着头看他们匆忙离开。 可是。 月光原珠绪奈的身影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菜菜子忍不住看向身边紧牵着手的姐妹。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这担忧如薄雾般笼在菜菜子的心头,始终没散去。 可这情况仅限于她。 这次露面以后,栖川和纱像结束了一个阶段般,开始在盘星教的日常中出现。 她为人亲切,却不显得热络,是很大方的周到,放在正常社会都受欢迎,在咒术界更显罕见。 她处理庶务很在行,不管是对信徒还是内部成员,都一视同仁地照顾周到,教祖本人又乐意接纳。 等到十月的时候,无论内部对栖川和纱有什么样的怀疑,都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毕竟,就像米格鲁说的,即使她有别的想法,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又能怎样呢? ——这一点,夏油杰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不过问动机,只无条件接纳的重要理由之一就是这个。 音乐厅事件发生时,他就坐在栖川和纱的身边,清楚看见了全过程。 在她发生那种「变化」之后,夏油杰有片刻触碰到了她毫无生机的身体。 虽然那只是极其短暂的片刻。 之后很快,她就被月光原珠绪奈从他手中夺走了、而后再度以人类的姿态醒来。 就在触碰到她身体的那短短一瞬,夏油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思维深处,霍然萌生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原来是这样。 他想。 几乎从那一刻起,夏油杰就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中。 他感到踏实。 在他已经度过的人生中,这种体验是极其罕有的。 他总会感到微妙的焦躁与不安。 以前发现只有自己能看到咒灵时是这样,叛逃那年找不到出路时是这样。 他的路总是太难走了,要自己硬生生踩出来。放眼望去四下无人,又不得不走下去,于是他告诉自己,「我有办法」,「我的路是正确的」,「我不后悔」。 他在入学高专后踏实了一段时间。在叛逃以后,这种感觉迅速卷土重来。 「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杀掉所有猴子」。 这可能实现吗? 答案他心知肚明。 但灵魂的另一部分告诉他,你相信。 于是他真的信以为真了。不止他自己相信,聚集而来的同伴、庇佑下的后辈、甚至被他当作资源利用的猴子。 所有人、包括夏油杰自己都相信,他是真的认为这计划切实可行。 就仿佛沉浸在角色中的演员,只是他在生活中表演。有时他能分清真假。而更多时候,他自己鼓吹起的烈焰将他的灵魂也一起燃烧。 见到栖川和纱时,夏油杰仍沉浸在热烈的鼓动中。 他依照惯性去劝说,但实际比起招揽势力,他给的更多是陪伴和顺从,甚至不必费太多心思去谋划。 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结局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但他太知道那种想法在这个世界会是什么下场了。 终于,那个时刻到来了。 结果比他想象中更好。 他们是注定要成为同伴的——亲密无间、密不可分的同伴。 尽管夏油杰也在坠落途中,可他仍在半空中几近欣喜地接住了后来坠落的她,真诚的,无限爱怜的。 理想也好、大义也好,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呢? 不知道。 可是此刻,我知道你的一切苦痛与烦恼。 他确信自己会全部接住,于是热切盼望、甚至是鼓励栖川和纱把无尽的痛苦都倾泻在他怀里。 他会安慰她,并且证明过去曾困扰他的所有都已一去不复返。 这条路就是没有错的。 在栖川和纱来到盘星教后,夏油杰就总和她待在一起。 和过去那种由她主导的模式相比,现在更像夏油杰单方面发起的、温柔却不容拒绝的陪伴。 不过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的急躁与愤怒仿佛随着珠绪奈的死一并消弭了,她变得平静,变得富有耐心,随着相处时间增加,偶尔还能讲一点两人都知道的笑话。 自从离开高专后,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暑假结束后,栖川和纱的生活重心也没有回到另一个世界,学校也不怎么去了,一心一意沉浸在了这里。 她的出席率迅速跌破可容忍范围,后来直接不去学校了。 夏油杰应该在意的,因为这种情况意味着学校的社团可能脱离她的掌控,但不知为何,他发自内心觉得那无关紧要。 甚至于,他隐秘地感到松了口气,好像世界的最后一块基石终于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他越来越习惯栖川和纱的存在。 在她选择留在教内后,夏油杰回忆着自己刚脱离高专时的情形、给她提了许多安排时间的建议,她也全部都接受了。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甚至于有时,仅仅是看着栖川和纱在身边读书,她简单挽起的黑发、露出的白皙脖颈,日光从她身侧的窗里透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看着这一幕,夏油杰会感到一种虚幻的幸福。 他太沉浸在其中了,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好。 他认为已经具备了不少条件,可以适时地筹备一些……更具有进取性的活动了。 十月下旬,全日本吹奏乐大赛的全国赛如期举行。 这样的重要赛事,即使一个赛区出了状况,也还是如期举办了。 金樱吹奏部在全国大赛一举得金,新闻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报道。可惜盘星教的现代设施一般,消息传过来晚了几天。 听到这件事时,夏油杰仍像往常那样与栖川和纱待在一起。 报消息的人走后,他很关切地停了笔,很温柔地问:“和纱,你还好吗?” “……” 对方停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来,也对他笑笑:“还好。” 换做夏天以前,夏油杰可能会就此打住。 但现在,他的表情依旧柔和,语气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吗,可是我看到你刚才在思考……你在想什么呢,和纱?” 这一次,栖川和纱倒是回答得很快,她的声音也很温柔: “杰君,其实我一直在想,想你叛逃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双亲也杀掉呢?” “他们给了你生命,你却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生命……我想不明白,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所以现在,我不打算想了。” “……” 夏油杰有片刻吃惊。 冷不丁听到往事,还是这种往事,说一点也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迅速思考起来。 她会是从哪知道的? ……悟告诉她的? 不,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性格。 月光原? 这个最有可能,但,月光原生前她们并没有和好的迹象。 …… 夏油杰思考了很多种可能,觉得每种渠道的可能性都一半一半。 突然之下的冲击、加上这种不确定,搞得他心烦。于是他干脆开口问: “和纱,告诉我,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然而,栖川和纱没有回答,她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神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扶他的肩。 夏油杰下意识去揽她。 他们拥抱过太多次了,以致于这个动作做出来,身体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可栖川和纱并没像往常那样,借着力道被他抱进怀里。 相反,那只搭在他肩上的纤细手臂,力量忽然之间大得令人惊骇。夏油杰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就被那股劲推着向后倒去。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视野已经变成了天花板。 夏油杰就这么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有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导演篇(7 栖川和纱的力气大,这点夏油杰是知道的。 咒术师本质上属于战斗人员,需要战斗技巧和力量。无论男女老少的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夏油杰也就对和纱的这点异常没太在意。 但现在的感觉,已经不是单纯的力气大。 那纤细五指轻轻压下来的感觉,像是一辆卡车、或是一座山……是某种让人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的绝对力量。 正常来说,体力差距会有这么大吗? 一瞬间,那个杀掉理子的黑发男人浮现心头,又迅速被否决。 不,和纱是有咒力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思考时,栖川和纱仍在追问,她在推倒夏油杰的同时,自己也顺势压了上来,现在是骑在了夏油杰的身上。 「居高临下」。 夏油杰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 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视线,以及此刻仍压在夏油杰胸前的、那只纤细美丽的手。 受视角限制,夏油杰看不清全貌。但依然能从细白的手腕感受到那只手的脆弱。 纤细而美丽,此刻却按着他的胸口,纹丝不动。 “和纱……” 不知为何,在警惕之余,夏油杰感到身体微微发烫。 他心跳的速度加快,强烈的鼓动几乎要穿透胸膛,连带着按在他心口上的手臂也跟着细微颤动起来。 他努力按下这种奇怪的悸动,像往常那样开口,声音里带着往日的温柔: “和纱,不如你先回答我,那些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还是说……你拥有了与月光原小姐一样的力量?” 月光原珠绪奈的那种精神术式。 对夏油杰来说,这是很容易联想到。 原本他作为咒灵操使,在将咒灵调服吞下后,就能够使用所吞下咒灵的术式。 再想到当初在音乐厅,她与月光原曾经发生过的姿态转化,会产生这种念头也很正常。 但和纱摇了摇头: “不是「和她一样」,这就是珠绪奈的力量。” “……” 夏油杰看着她,愣了一下。 栖川和纱也回望他。 她的神情实在太恬静美丽,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俯瞰下来的神明。 她就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另一只手的指尖虚虚栖沿着他脸的轮廓滑下去:“你的心,究竟为何如此纤细呢?” 她的指尖继续下滑,停在了夏油杰的喉结处,这一次,她轻轻地按了按。 夏油杰不说话了。 他的喉头因生理反射,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和纱自上而下地俯视他,这次她不需要抬手,不需要垫脚,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见他将黑发枕在身下,更显出白皙肤色上那一点细微的血色,滚动的喉结如同埋在皮肤下的一颗小珠子。 她慢慢地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心与你所说的话,完全不一样。” “……什么?” 这两个音节几乎是夏油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出口才发现沙哑得不像话。 可这似乎没有妨碍和纱理解,她甚至慢条斯理替他理了理衣服。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观察你,观察周围那些咒术师,观察来往的信徒……我不相信触及人类真心的、只有读心一种方式。” “可是,我没有找到。” “人类善于隐瞒,人真正的想法又瞬息万变。我终于确信,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就像我至今无法理解,珠绪奈一直以来是以怎样的心情陪伴我……对我而言,明明她的生命要比做成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但抱有这种想法的我,或许也没能真正理解她吧。” 在夏油杰听来,这番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对夏油杰而言,和纱一直是可控的。 她重复的是他过去的老路,她的战斗技巧也还无法称为完美。 他以为他们是在一起坠落。 可现在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她在说她「听」到的想法。 “和纱,”他再次开口,“这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为什么要撒谎,”和纱打断了他,“对你来说,讨论阶段早就结束了吧。”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夏油杰刚才所坐的书桌前。桌面上放着几页反复勾画过的纸。 夏油杰顺着她的视线,同样看到了那份计划书。 从某种意义上,栖川和纱说的没错。 不管再怎么讨论,夏油杰都认为条件已经成熟,实施百鬼夜行的计划不会再改变,顶多是时间有点微调而已。 他习惯了和纱玩那种似是而非的文字游戏,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还有些不习惯。 他的理智捕捉到了某种危险讯号,情绪因而冷却下来。 他温和地开口:“和纱,你要怎样呢?月光原小姐的能力对我不起作用,你也知道这点,对吧?” 夏油杰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底色上带了几分冷意。 他指的是月光原那种原理不明的精神操控。 早在他与和纱认识不久时,就中过这一招,被控制着莫名其妙签了不少文件。 后来夏油杰有所提防,发现这种术式(?)的发动需要条件,首先需要直视双眼,此外,精神上有防备的话似乎也无法成功。 最后那条或许与实力上的差距有关。 夏油杰记得后期他几次直视过珠绪奈的眼睛,那种奇怪术式都没有发动。 理论上说,和纱的实力同样在他之下。但现在的情况过于奇怪,夏油杰于是微微移开了视线。 然而下一秒,他感觉到和纱的双手覆在了他的脸边,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侧开的脸掰了过来。 “你在看哪里呢,杰君?” 她凑了过来,几乎与他面贴着面。 夏油杰被迫看向少女睁开的深红瞳孔,他能感受到她的吐息,以及垂坠下来的黑发。 “不要抗拒我,”她说,“杰君,你的心里真的很吵。我听了很久,你总在想「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不后悔」、「我一定能做到」……这些声音就像尖叫。” “每个人都在尖叫,在不安和摇摆不定。因为这个世界、因为无法理解的他人。”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也一样。因为人与人的心心灵,始终是遥不可及的。” “……” 夏油杰看着她,看她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她唇角那抹似有似无、毫无温度的微笑。 “和纱……” 多年以来,他再次感觉到了不安。 他开始调动咒力,咒灵出现前的阴影隐隐沁透了他身下的地板。 栖川和纱没有理会,她像是认定了一个答案似的,继续道: “所以我觉得,与其让大家各自独立思考、为不同的目的争论不休、为不同的事各自痛苦,不如只由我一人来思考。” “或许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独立的灵魂,都想要掌控主动权,都在思考和行动,世界才越变越糟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杰君。” 她说这些话时,茜红的瞳孔也逐渐开始散发光辉,如同深潭底部亮起的幽暗灯火。 夏油杰见过月光原生前发动术式的情景,她的眼睛也会亮起来,但强度明显与此刻的和纱不在同一水平。 “珠绪奈许下了那样的愿望,”他听到和纱喃喃地说,“明明是她自己的能力、她使用却要受到诸多限制,而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 夏油杰的理智终于绷到了某种极限,咒灵自他身下的阴影中迅速窜出,缠绕上和纱的臂膀,将她凭空提起按到了门板上。 咚—— 和纱的后背与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重,和纱能感觉出来他控制了力道。这种反应速度和技巧不可谓不优越,只可惜,上半场他太疏于防范了。 和纱自珠绪奈那里继承的精神操纵魔法,已然生效。 事实上,从音乐厅事件后,她就已经继承了珠绪奈的固有能力。 讽刺的是,因为珠绪奈所许下的愿望,当和纱使用这份能力时,反而没有了那些限制,能更大程度发挥作用。 像珠绪奈一样,和纱隐瞒了这个秘密。她一边熟悉这份新能力,一遍验证自己的想法。 她同样在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刻。 “……” 和纱维持着被按在门板上的姿势,只垂眸看着眼帘仍在微微晃动的头发。 和纱的发髻散了,一头长发全散了下来,配着她穿得规整的和服,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她很安静地等着,等夏油杰站起来,将那些放出来控制她的咒灵收回去。 她轻轻落到地上,先没有管自己,而是看向几步外的青年。 她轻轻开口:“过来。” “……” 青年仿如被操纵的仿真人偶般,不发一言,立即服从命令,走到了和纱面前。 和纱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来:“杰君,你的衣服乱了。” 乱了的不止衣服,经过刚才一段拉扯,夏油杰的袈裟前襟敞开了一点,发髻也松了,几缕黑发垂落下来。 他比和纱高上不少,和纱伸手,他就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来。 和纱仔细地帮他理好衣服,又用手指耐心替他拢了拢头发。 她做的很慢,很认真。 期间菅田真奈美来找夏油杰有事,开门一见这场景,立刻移开目光,说:“我等等再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菅田真奈美见了这场景倒没生出什么疑心,只是在离开那个房间后,她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比起两情相悦的动作,栖川和纱的行为让她更多联想到为人偶梳妆打扮的小女孩……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菅田真奈美摇摇头,将这奇怪想法从脑海中晃出去,先去通知其他成员了。 而在菅田真奈美走后,和纱终于梳理到了一个她比较满意的程度。 然后她让夏油杰抬起头,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对方此刻毫无感情的面容,又拉起他的双手、环抱住了自己。 “你也好,珠绪奈也好,要是我们都生活在更坦荡的世界,能以更正常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我们先去赎罪吧。”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和纱在被珠绪奈换回来之后,其实连珠绪奈的固有能力一起继承了,而且因为珠绪奈的愿望就是辅助和纱,和纱用起来限制更少威力更大……珠绪奈许的愿望其实基本没给她带来什么战斗能力,就是辅助,作为魔法少女单打独斗很困难,这也是和纱最初想组建魔法少女团体的诱因。 第65章 导演篇(8 2017年秋天,某位禅院先生收到了会议召开通知。 这位禅院先生年事已高,身为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禅院家的长者,他完美符合五条悟口中「烂橘子」的所有标准。 意思就是说,这位禅院老先生是咒术界高层之一。 总之以他的身份,会被紧急叫去讨论的绝非小事——禅院老先生记得,上回还是去年讨论乙骨忧太是否要判处死刑,而他莫名其妙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投了「反对死刑」。 而这次叫他回来讨论的,确实也是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多年前叛逃的特级诅咒师之一、咒术界的心腹大患夏油杰居然回来了! 而且还不是打上门来的那种回来,是回来认错赎罪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禅院老先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在确定不是传信人失心疯了在说梦话之后,禅院老先生将信将疑,做了万全防护之后回去了。 整个返程途中,禅院老先生的心情都在「得意」与「怀疑」间摇摆不定。 当初夏油杰还在读高专时,对高层就谈不上多尊敬。 夏油杰是罕见的咒灵操术,后来又成了特级,高层再怎么看不过也只能忍。等他叛逃后,更是无从管起。 能看见这样一个人低头,禅院老先生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觉得通体舒泰。 禅院老先生的怀疑同样来自于此。 夏油杰那么强,他那个盘星教近几年也是发展得越来越壮大。 宗教团体的敛财能力不是吹的,其富裕程度都隐隐有和御三家比肩的趋势。可盘星教才养几个人?禅院家本家旁支吃饭的又有多少?享受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夏油杰还借着为信徒排忧解难的幌子收集咒灵,不用自己找,咒灵就自动送上门来,近十年来谁知道他又吃了多少……这样一个人,无缘无故来上门认错?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是真的。 那光盘星教积累下的那些钱,就够所有人好好享受一阵的了,毕竟他是来「认错」的…… 但万一有诈…… 可万一是真的…… 前往会议的途中,禅院老先生的想法就这么控制不住地来回横跳。 等进入那间和室,在屏风后落座,禅院老先生才又听到点消息。 说夏油杰不是凭空冒出这种想法的,他好像是迷恋上了某个家族的女儿,而那个家族正好是霞会馆里的一个非术师家族。 那名长老压低声音说:“外面都说,夏油杰被那女人迷得团团转,连这种荒谬的请求都能同意。” 禅院老先生本来有一半相信,但听了这话,反而怀疑起来:“会不会有诈?就算夏油杰答应,盘星教里不是还有其他诅咒师吗?” 一个人昏头了还有可能,一群人都答应这个决定,除非那女人给所有人灌了迷魂汤。 那名长老神情犹豫,还是说:“可我听说,他们内部确实没闹出什么矛盾。” “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儿戏——!” 禅院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本打算再说点别的撇清以免事后追责,却听见障子门拉开的声音,赶紧收声坐好。 其他屏风后的人也是同样反应。 等那脚步声近到眼前停下时,整间和室内已静得落针可闻,寂静中的光影自然而然生出压迫感。 这种会面形式是精心设计过的。 「看见」是一种权利,而像这样用环形屏风遮挡后,高层们可以互相以眼神、甚至口型示意沟通,完成交流。 而受审者孤身一人,既无法得知高层是否在互传消息,也看不见高层们的眼神表情,只能靠语气判断对方反应。 在当面交流中,肢体语言、神态和语气的作用非常重要,有时信息量甚至远超话语本身。 这也是「当面沟通」更有效的原因之一。 但在这间和室,每位长老隐于屏风后,且背光而坐。 借助光,长老们能透过屏风观察到受审人的一举一动。可他们自己完全背光,受审人的视线无论如何都很难穿过屏风、看见长老们的表情反应。 这种设计和审讯室内受审者暴露在灯光下、而审问人通常隐于阴影中是一个道理。 而咒术界在其中又增添环形屏风。多对一,圆桌会议对孤立无援……可以说将权力差拉到了极致,其效果是现代会议手段远不能及的。 五条悟对此无所谓,这群人面前挡铁板也行,他单纯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恶心。 其他人可没有六眼,对这种软刀子阵仗只能任戳。 这次也一样。 禅院老先生印象中,这是夏油杰首次到这间和室来。 禅院老先生警惕之余,又有种隐秘的激动,决心借机一口气把过去的都讨回来。 毕竟,你夏油杰再怎么特级咒术师、天才咒灵操使,今天都是来认错的,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遑论大多数人不会留意这种交谈方式的险恶之处,就算感到不适,也多归因于咒术界的古怪传统。 从脚步声听,进来的是两个人。 他们在房间中央站定后,屏风与其后之人的位置发生微妙变动,正好将两人围在中间。 禅院老先生透过屏风,看见了身着袈裟的夏油杰。 青年的黑发半束半披,面孔完全被聚集的光线照亮,一览无余。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没有警惕,没有紧张,甚至连五条悟那种知道自己正被看着的自觉也没有。只是半垂眼帘,低低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他平静过头了,空无一物,反而让窥探者反过来感到不适。 “……” 禅院老先生皱眉,视线落到进来的另一人身上。 那是名穿和服的少女,看着十几岁的年纪,大概率是传闻中的那个女孩。 她嘴角含笑,正若有所思地四下观察周围。她的气质同样沉静,但跟夏油杰那种全然的空不同,这种沉静里是有东西的…… 等等。 禅院老先生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还不等他抓住,那名少女就结束了观察,开口了: “怎么能这样呢?不面对面的话,话语是无法触及内心的。” 她像是咏诵和歌般,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忱与期待,说:“只有面对面交谈,彼此的心情才能互相传达到。对不对,杰君?” 话音落下,长老们面前的屏风猛然倒下。 咚—— 好几面木制屏风同时重砸在地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其速度之快,简直如同动画抽帧。 上一秒还是数面屏风环形摆放,下一秒,场上就成了一堆老头团坐着面面相觑,有几个人脸上甚至还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夏油杰依旧沉默,和服少女却很满意,含笑点头:“这样就好了。” “你、…”一名长老终于反应过来,怒斥,“你在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能肆意妄为地方!你给我滚出去!” 少女停顿了下,说:“您不太礼貌,不过我原谅您了。” 她好像压根没看见有人在发怒一样,微笑着继续:“这样也是为了沟通更顺畅呀。毕竟犯下那样的大罪,杰君和诸位都有错,一定要面对面地推心置腹才行……” 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完,她居然还偏头进行互动:“你说对不对,杰君?” 不提她的古怪举动,光她说的话,禅院老先生都觉得这女人完全是疯了。 夏油杰自己叛逃杀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胡言乱语!”又一名长老怒道,“夏油杰一个人犯下的罪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一点也不恼,认真礼貌道:“当然有关系。” “诸位不是领袖、前辈、师长吗?那指引后辈,传道明理就是你们的责任,正因为负有责任,你们才有现在的地位、受人尊敬。” “那现在学生有错,你们当然要反思是不是教育出了问题、关怀不及时——所以、” 她理所当然地总结:“你们当然有错啊。” 禅院老先生:“……” 其他高层:“……” 大家都惊呆了。 可以说,这番话完全是狗屁不通,起码在咒术界是这样的。 抛开道德绑架不谈,咒术界高层有哪个是打算「指引后辈」、「传道明理」的? 还「指引」,分派任务时小心点,别把学生弄死都算有良心的大好人了。 没人打算承担责任,大家只是说着「大局为重」、「长幼有序」之类的漂亮话大捞特捞而已。 很幸运,这套一直玩得转。 由于咒术界坚持只开设高等专门学校,没有咒术小学咒术中学,更没有咒术大学。 这导致咒术师的教育背景惊人雷同:不是热血沸腾的大专生,就是族学出来的自己人。 支持的很支持,反对的很反对。 大家都非常坦率,从来不耍弯弯绕。心里不痛快基本会直接表现在脸上,稍会遮掩的夏油杰也在沉淀后选择叛逃离场。 不管五条悟骂了多少「烂橘子」,都无法否认高层的日子就是爽。 一边拿了实质性好处,另一边还能对朝自己恶语相向的后辈作包容态。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打不过。但影响不大。 打不过的后辈那就「包容」,打得过的就直接教育。利益与道德资本积攒同时进行,怎一个爽字了得。 咒术界高层就过这么爽的日子过了很多年,而现在,忽然来了一个讲道理的。 她道理还讲得非常漂亮。 虽然大家心里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可在道德制高点上站久了,忽然要下来说真话、一时间好像还真张不开嘴。 场面冷了几秒,才有人终于叫出了和服少女的名字。 “你、……是栖川家的那个女儿吧?” 说话的高层语气稍温和点,道:“这种口吻太无礼了,怎么能指责长辈?之前音乐厅的事找你,你一直不来,既然今天来了,就正好一起吧……这样,你先去外面等着,等夏油的问题解决完,我们再说你的事。” 禅院老先生倒是同意他的观点。 但不知为何,禅院老先生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莫名跟这个栖川有点像,那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感。 应该是错觉吧? 禅院老先生保持沉默。 栖川和纱没立即回答,所有人都看到她定定地看了那个长老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的这种态度,我不喜欢。” 她的语气,甚至比那名高层还要随意轻慢。 和室内又静了一瞬。 高层们多少猜测过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想过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像五条那样顶回来、也可能忍气吞声。 但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不带任何情感、描述性的轻描淡写。 高层中的某几个是善于激怒他人的,人一旦情绪被牵着鼻子走,反应就可预测、也就落入陷阱了。 而栖川和纱的反应,是完全不上套。 「遇上对手了。」 一瞬间,所有人几乎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但紧接着,他们又听见那名少女轻飘飘地开口: “我不喜欢。” “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导演篇(9 照理说,几轮对话下来,禅院老先生该对她的无礼有了心理准备,但听见这句话后,他还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滔天怒火。 忤逆顶撞诚然让人生气,但在五条悟数十年如一日的挑衅下也逐渐脱敏。 可这次不一样。 这种理所当然、好像她发号施令其他人听从的态度是最让人恼火的。连「下克上」的「克」都省略了,直接重新定义了谁上谁下。 常人顶多觉得无礼,但对这些处处高人一等的高层来说,简直是莫大侮辱。 栖川和纱也是玩这一套的,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 不夸张地说,禅院老先生感觉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一下冲上头顶。 “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周围还有一两个同僚也是同样反应。 紧张氛围中,唯有与栖川和纱直接对话的长老,好像没受丝毫影响,停顿片刻后再次开口,语气上也没什么太大波动: “说出这么无礼的话,你应该多加反思……” 听着同僚与往日无二的套话,禅院老先生不光松了口气,还重又得意自满起来。 怎样,这就是长老的气魄。 区区非术师家族的女儿,光站在这里就该感恩戴德了。 他捎带鄙视了一通栖川和纱,满意地听着同僚从容不迫的回应。 听着听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为什么真的按那女人说的、开始自我反省了啊?? “当年夏油君的事情,我们也确实有责任。我们没能合理地分派任务,也没能及时察觉问题、采取措施。而在事件发生后…… ” 一串话流利地说出来,直接把周围同僚都听傻了。 禅院老先生虽然跟说话者关系一般,但也清楚这种话不是他会说出来的——说白了,如果那位长老真是这种会反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当上高层。 他此刻的滔滔不绝,让房间里的许多人感觉他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不过身为咒术界高层,禅院老先生很快就反应过来,压根没有什么脏东西,一定是有咒术师在搞鬼! 禅院老先生视线猛然扭头看向夏油杰,觉得一定是夏油使了什么手段。 有人反应比禅院老先生更快,先一步朝夏油杰呵斥: “夏油,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不是来认罪的吗?赶快停下!” “……” 夏油杰不发一言。 禅院老先生觉得有点奇怪,但不等他多想,其他人已经接二连三表达不满: “夏油,你就这么看她在这里胡作非为?” “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夏油杰你说句话啊?!” “……” 夏油杰仍旧不出声,他拢着袖子站在原地,连视线都没移动一下,仿佛一尊雕塑般。 他不动,其他高层也只是停留在声讨,没人先动手。 面对实力强于自己的人,能讲道理还是尽量讲道理,这点高层们心里还是有数的。 夏油杰还是不吭声。 有些人将此理解为理屈词穷,更是接二连三声讨,语气也从呵斥到「教育」,从教育到指挥。 比如某位长老在一通教育后,话题已经跳跃到赎罪手段上。 这位长老说:“赎罪认错就该摆出正确的态度来。你名下那个宗教组织,以后你就不用再管了,法人你可以继续当。还有你的那些咒灵,肯定是都要销毁的……” 这番话让禅院老先生在一边听得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他都忘了,这才是正经事。 因为咒术界的存在不能公之于众,也就没办法像盘星教那样成立宗教团体。 盘星教不必纳税,又能收到那么多「捐赠」,财产数量肯定很可观。 到时候那些钱的小头用来充公,大头肯定是见者有份。 光想想可能分到的部分,禅院老先生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养的小情儿很久前就吵着要买什么包,自己也得出去泡温泉修养一下。天天坐在这屏风后面,枯燥乏味不说,东京的空气也是越来越不好了。找个稍微过得去的酒店,几十万一晚的就行…… 想着想着,禅院老先生的心思就飘远了。身体还在听同僚滔滔不绝如何处置,心已经飘到石谭红叶里去了。 其他人想法和他类似,和室逐渐安静,只剩那名长老滔滔不绝。 栖川和纱也在听,甚至听的比那些长老还认真。 听到中途,她的眉就渐渐皱起来了。 内容全是关于剥夺与再分配。 提到了盘星教的财产,盘星教的诅咒师。 而夏油杰,他的咒灵有用,他本人的能力有用,他的影响力也有用……就像商业捕鲸,鲸鱼混身是宝一样,他也用途颇广。 “好了。” 听到一半,和纱就出言打断,这次她的语气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的话,内容我也不喜欢……算了,我自己说吧。” 禅院老先生一开始没理解这句话。 他以为的「我自己说」,是栖川和纱要自己陈词,甚至他已经做好了驳斥的准备,打算教育两句就把人赶出去的。 开口的不是栖川和纱。 禅院老先生听到的,是他同僚的声音。 短短两秒的停顿后,刚才还在分条陈述如何利用盘星教资源的同僚,忽然之间换了种语气: “……是啊,当年的惨案我们也有责任。先让下面的人去找找,看看当年遇害者是否还有亲人朋友在世。毕竟情况特殊,具体采取怎样的行动、才能最大可能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我们还要认真考虑一下。” 那名同样鬼上身的同僚说到这里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但不管怎样,夏油君,当年亲手做下错事的人是你,究竟要如何挽回,你自己也要考虑清楚。” 到这时,一直没有动作的夏油杰终于点头,应道:“是,我明白。感谢您的指点。” 那名长老点头,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夏油杰的肩。 “……” 禅院老先生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在外人看来,长者威严不失慈爱,晚辈恭敬有加,这就是长幼有序的最佳范本。 然而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熟人,声音还是他的声音,语气、措辞却完全不一样了,就好像有别人套着那张皮在说话。 那种话、那种语气…… 禅院老先生猛然转头,看向那名穿着和服的女孩。 从她进入视线到现在,禅院老先生终于真正的、完全将她看进了眼里。 他看见了她的微笑,看见了她满意的神情。 她就站在说话的高层与夏油杰之间,微笑地看着两人对话。 那种笑容不是人际交往活动中会出现的,反而更像人独处时做成了什么满意的事才表现出的心满意足。 看着那个笑容,禅院老先生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刚才开口认错的同僚、还是现在这个鬼上身的,他们的遣词造句从某一时刻起都变了,不再是上了年纪老人会用的措辞,而是更年轻、更女性化的…… 更像栖川和纱的说话方式。 甚至包括夏油杰。 意识到这一点,禅院老先生的背后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两名长老也好、夏油杰也好,三张嘴说出的都是同一个人心中所想的话。 就像小孩子玩手偶一样,左手与右手套上不同的皮,切换不同的声音自我对话、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用了什么招式? 不,更应该考虑的是,如果连夏油杰这个特级都被控制的话……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里,究竟有几人能够逃出去? “……” 禅院老先生的大脑叫嚣着逃跑,他的双膝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那两名长老还在和夏油杰对话……或者说,栖川和纱还在自言自语。 禅院老先生后背冷汗津津,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了,耳边一片嗡鸣。 他努力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从这间恐怖的和室离开,可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汗珠落在榻榻米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小点。 禅院老先生在心里后悔。 本以为凭他们的实力,就算打不赢夏油杰、全力逃走保命总没问题。所以通知五条悟的参会时间故意晚说了半小时…… 要是告诉五条正确的时间就好了、要是今天没来这里就好了…… 他拼命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耳边的背景声中,他听见越来越多的同僚开口,一个接一个地参与到讨论中。 措辞年轻,语重心长。 栖川和纱的话通过越来越多的口说出来。 明明是很多人在场,却和谐得像一个人在。 “说的也是,禅院家当然也会负起责任,绝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是谁在说话?声音为什么那么熟悉? 啊,原来是我在说话。 这是禅院老先生的大脑所产生的、最后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为什么不是法定节假日……不好意思这次隔这么久,明或者后天应该就不用陪护了,我调整一下更新频率。这回彻底出新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康顺利 第67章 导演篇(1 八云美惠最近觉得有点奇怪。 美惠今年四十多岁,有两个女儿,家住足立区。她家里的情况与外人对足立区的刻板印象完全吻合,并不富裕。 八云美惠时不时需要打点零工来维持家用,而她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兼职,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做帮工。 「大户人家」是她猜的。 那地方是连片的传统宅院,榻榻米、假山和栽在白沙石上的矮松。来往的人都把和服当常服穿,注重等级和规矩,这在现代社会已经挺难看到了。 那里不定期会召开不知干什么的聚会,有很多不苟言笑的老人到场。 这时经常忙不过来,负责现场统筹的管家就会给八云美惠这样的帮工打电话,请他们过来担任类似服务生之类的角色,时长从半天到两天不等,工钱日结。 这份兼职的时薪不高,只胜在稳定,隔三差五能有入账。 但同样也是这份稳定,让美惠在闲时没办法去找别的兼职。毕竟帮工时间是不确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接到电话。 而那个家族(?)明确说了,只要有一次推辞不去,之后就再不会打电话过来。 所以大部分时间,美惠只能等着。 这么综合起来,这份兼职的性价比并不高,有大量时间耗在等待上。 美惠其实已经在考虑辞职,而她之所以没离开,就是因为那个奇怪的变化。 那个大家族(?),不止建筑传统,礼节规矩上也相当传统。 像美惠这样的帮工,在工作时也被要求换上和服、绑起袖子。还有诸如「走路不能发出很大声音」、「不得直视诸位大人」之类的苛刻要求。 管理人虽然没明说,美惠几次下来也感觉到了,那户人家仍严格遵循着长幼有序、男女有别之类的传统观念。 当然,这么说只是为了好听。 直白点讲,那地方男尊女卑得厉害,性别、年龄就像两座压在头顶的大山似的。 年轻女孩在这种地方的地位,那更是不必多数。 美惠有两个女儿,很看不惯这种做派,只是看在工资的份上忍了。毕竟家里确实需要这份收入。 但就在她强迫自己习惯这些「职场规矩」后,那个奇怪的变化发生了: 那地方做主的人,某天忽然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 那女孩真的很年轻,顶多是高中生的年纪,可所有人都听她的。 本来美惠只是去帮工,一般不会留心这种主人家的内部变动。 她会注意到这点,是因为薪水涨了。 原来只算普通的时薪,某天忽然提到了比平均水平略高的程度。平时等待派活的空闲,也会按天数计算占用费。 兼职工不去工作也能有钱拿,这种事美惠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个女孩说:“既然内部规定影响到你们找其他工作,那么给予补偿也是应该的。” 她甚至还开始给所有职工缴国民年金。 美惠不知道其他部门情况如何,反正她身边听到的都是赞扬。 美惠是先对她产生了好感,然后才开始关注她的。 那个女孩与那地方的大部分人一样,都是拿和服当常服穿。她的发髻总是梳得很漂亮,不见一点碎发。 而在观察得更久后,美惠发现,她总跟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在一起。 不是说他俩像爱侣般出双入对——那女孩有时也是前呼后拥的。而是说那个年轻僧侣总在。 那个女孩被众星捧月时,他就在人群里。无论人多还是少,他总在她身后的人群里。而当她独身一人时,他们就会并肩而行。 美惠承认,那名青年看起来的确很出色。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他都让人觉得可靠,像是那种在话说出口前就会付诸行动的类型。 他个子很高,似乎对那女孩也多有迁就。 美惠常看到他俯下身去听那女孩讲话。有时那女孩会小声几句,也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长久地看着他,他也不恼。 他会喊那个女孩的名字,温柔地叫她「和纱」。 那画面莫名和谐,让看见的人也心生安宁之感。 光从这些方面看,两人挺般配。 但是、但是……! 八云美惠事后总忍不住想,两个人的年龄是不是差太大了? 虽然都是年轻人,可至少相差了七八岁? 八云美惠的大女儿也正好是高中生的年纪,总忍不住以长辈的心态考虑问题。 她也不是不知道,这种人家对联姻双方的年龄差距没那么在乎,尤其男方还是僧侣,差个十岁、甚至十岁以上都常见。 就像皇室的典子公主,前几年嫁给了比出云大社的继承人千家国磨,国磨就比典子大了15岁。 当时官方宣称两人是自然恋爱、婚姻是水到渠成,还放出了一点相识相知的细节,但美惠一点也不看好。 很多同龄人之间都很难有共同话题,相差年龄这么大,聊得来得可能性太低了。 果然,典子公主结婚不过三年,就开始与丈夫分居,两人至今没有孩子。 美惠想,如果她的女儿找了年龄差太大的人,她一定会慎重再慎重地考察的。 那个名叫和纱的女孩、她的亲人呢?难道一点也不为她担心吗? 不知不觉间,美惠有了这个疑问。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更关注和纱,不光是遇见的时候会多留心,还会想方设法地增加碰面机会。 这方法很有效,美惠见到和纱的次数增多了。 不幸的是,她撞见和纱与那名年轻人相处的次数同样也增多了。 甚至有一回在庭院里,四下无人,美惠看到那名僧侣又俯下身去,他的黑发随之垂泻。 和纱慢而仔细地将他的头发捋到耳后,纤白的指尖一点点抚过青年的脸颊。 她看了男青年很久,然后轻轻吻了他的面颊。 全程两个人都安静无声,只有秋风微拂红叶,午后日光穿过叶缝落在苔地上。 美惠看得有点呆了。 这画面仿佛有某种魔力般,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都不知道。 直到和纱转头看向她的位置,对她笑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美惠才回过神来。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没敢多看,抱着托盘匆匆离开。 美惠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明她比和纱大近三十岁,都已经有了两个女儿,竟然还表现得那样。 不过……美惠想了想和纱的口型。 ……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谢谢呢? 美惠有点想不明白。 但从这件事后,她隐约感觉到,那个叫和纱的女孩、好像与她想象中的年轻女生形象并不完全吻合。 和纱的身上,似乎隐约浮动着某种压倒性的魔力。 这种感觉很古怪,连美惠自己都没办法完全描述,可她并没感觉到恶意,而且坦白说,她也舍不得薪水。 美惠还是照常工作,甚至还照保持着与和纱接触的频率,只是行动得更隐蔽小心。 而和纱看起来也没变化,像以前一样从容……倒不如说她一直这么从容。 美惠观察过好几次,她发现和纱在这座大宅子里真的很自在。 不是那种人际交往的游刃有余、更像是……旁若无人? 很多时候,和纱的神情举动会让美惠联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她们小时候独自玩过家家时、就是那种状态。 沉浸的,投入的,绝对掌控全局的。 她们既扮演父母、也扮演孩子。既扮演店主、也扮演客人。 她们是所有人,她们控制每个人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内容,控制「剧情」如何发展。 美惠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可她确实就是这么感觉的。 后来一次会议途中,美惠去送茶水。 纸门拉开,她看到很多人环坐在和室内。几乎都是穿和服的老人,和纱与那个年轻僧侣也在。 和纱坐在最中间,微笑着向美惠道谢时,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和纱,看着美惠。 那一瞬间,美惠想起很多年前她去给女儿送点心。 点心很香,于是女儿暂时停下了过家家,高高兴兴地和她道谢。 那一刻,所有玩偶都被暂时搁置,安静地躺在地上。 它们不再说话,不再行动,剧情也不再推进,因为操纵它们的人停下去做别的了。 就像那些安静环绕着和纱、静静看着她向美惠道谢的人。 那种气氛实在是太奇怪了,美惠一直印象深刻。 所以当那位五条先生问「最近有什么在意的地方」时,美惠再三犹豫,还是这件事说出来了。 五条先生在听完后,停顿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这可真是有够疯的……” 美惠没懂他明白了什么。 这位五条先生是这地方少数不穿传统服饰的人之一,穿一身跟绀色学兰很像的制服,好像是在外面当老师。 美惠很难想象,得是什么样的学校才会聘用这样的老师。 她自认是比较开明包容的家长,可这种头发全向上梳起、眼睛也完全用眼罩蒙上的人,究竟会教学生什么呢?听声辨位还是按摩? 美惠真的不懂。 加上这位五条先生的个子实在太高了,比那个年轻僧侣的个子还要高上不少,一眼望去像根电线杆。 这种不合群,也让美惠有点不安。 尽管对方也比她年轻,美惠还是有些害怕他。 在回答完问题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如果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嗯?啊,没事了,非常感谢~” 对方语气轻松地说,同时自己也大步朝庭院内走去。 美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他去干什么。 之前的时候,这位五条先生也是诸多开会的成员之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跟不上节奏了? 美惠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排挤了,反正这里每次开会,五条先生总晚来一步。 等他到的时候,往往这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会议结束了。 ……这么一想,五条先生好像从来没跟那个叫和纱的女孩碰过面? 美惠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还不如赶快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临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里已经没人了,会议早在十分钟前就结束,所有参会人员都离开得很快,五条先生……大概这次也找不到任何人吧。 作者有话说: *TIP11:对于无法战胜的对手,栖川和纱有时也会选择避其锋芒。 第68章 【增】 导演篇(1 美惠收拾完东西,开始从宅邸回家。 可能是为了避开五条先生,近来会议结束的时间越来越早,美惠坐上电车时,还不到下午五点。 这时间算是比较早的,正好夹在社团部活结束与私塾开始补习之间,车厢里也少见回家的上班族,是难得的悠闲。 美惠算了算时间跟账户余额,去超市买菜时多买了两份处理好的银鲑鱼。 家里吃那种廉价速食火腿太久了,美惠决定用津贴小奢侈一把,用烤鲑鱼来代替火腿,升级一下主菜。 美惠想象着两个女儿看到烤鲑鱼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回到家里。 只是,她进门换上拖鞋,正好撞见女儿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 是美惠的大女儿,八云御魂,高中在读。 美惠看她穿着学校制服,先愣了一下,问:“马上就要吃晚饭了,现在要出门吗?不然等吃过饭之后再……” 八云御魂笑笑:“因为已经跟人约好了,没办法改时间。我先吃过了,不用担心。” 她抱着一只小箱子,到玄关来换完鞋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妈妈,我下午买了点水果在冰箱,你和爸爸、小影吃了吧,不然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美惠点头应了。 她看着女儿出门,几次想说点什么,最终没能开口,眼睁睁看着女儿离开了。 进家门前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美惠拎着食材到料理台放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实上,美惠那么关心和纱,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亲子关系出了点问题。 并非常见的叛逆期冲突。 美惠的大女儿八云御魂、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完美无瑕的优等生——以前曾经是这样的。 八云御魂的成绩一直很好,礼仪品行无可挑剔。 因此在升高中时,八云御魂被私立名门「廉直女学院」减免学费录取了。 廉直女学院底蕴深厚,一直以优良校风闻名,出过两任皇后。 女儿被这样的学院特招录取后,美惠有段时间走路都在笑。连身边的邻里亲朋都以此为荣。 毕竟,在被称为「下町」的足立区,出了一个被名门私立减免学费录取的学生,某种程度上也让人扬眉吐气。 八云御魂似乎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高中开学前,她就提过几次想要「改变大家对足立区偏见」之类的话。 八云御魂也确实做的不错。 起初有些艰难,但很快,笑容就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御魂又开始讨论起学校的朋友、社团活动,美惠能猜到,她很好地适应了新环境。 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也是从那时起,美惠为了尽可能地帮上女儿,闲暇时间开始出去找零工。 就算学校里的事帮不上忙,但起码能让女儿经济宽裕一点。 就在美惠以为一切会继续向好发展时,御魂被廉直女学院退学了。 御魂没做错任何事。 她在廉直交到的新朋友,不知为何试图将她从楼梯上推下去。 御魂躲开了。可在闪躲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名学生,致使对方摔下楼梯。 事情经过毫无争议,然而,最后被退学的是御魂,承受骂名的也是御魂。 原因很简单: 廉直是小初高十二年一贯制,本来就有一路直升的「内部生」和中途入学的「外部生」之分。 那名试图推御魂下楼的学生、以及那名摔下楼梯的学生,全都是内部生。 一方是相处了十年之久的同校生,另一方则是认识不到半年的外来者。 内部评价会偏向哪方,根本想都不用想。 事件舆论发酵后,八云御魂被学校劝退,再次转学回足立区的高中。 但御犊角授魂得到的不是同情。 足立区高中的同校生们认为她给足立区抹了黑,御魂遭到了第二波口诛笔伐。 那段时间,美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为女儿做些什么,可成年人对校园的干涉能力本就有限。 美惠担忧着担忧着,过了段时间,发现事件奇怪地平息了。 风波过去得莫名其妙,像谁偷偷施加了魔法一般。 但伤害还是留下了。 这一系列事件后,御魂的成绩依然优异,对待父母和妹妹和从前一样体贴。可她去学校的次数大幅减少了,出席率巧妙地卡在一个不会惹麻烦的值上。 御魂不再符合传统「优等生」的标准,美惠也无法再猜到女儿每天做什么、想什么。 她开始对女儿的经历一无所知了。 可御魂也并非完全不与外界沟通,她没变成茧居族,甚至外出频率和社交广度还上升了。美惠不止一次看到御魂和穿其他区学校制服的女孩呆在一起。 御魂对此的回应是: “我在做点针对学生的小生意~” ……会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编织?出售水钻花样? 在御魂离开后,美惠重又在脑海猜测起来。 尤其当她打开冰箱,看到那份有名牌子的冰冻凤梨时,疑虑更甚。 这个品牌的冰冻水果味道很好,相应的,价钱也很高。美惠在超市时看见价签上的数字后,再三犹豫,没舍得买。 而且,御魂最近补贴家里的频率也上升了…… 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美惠将塑料袋里的银鲑鱼拿出来清洗,脑子里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如果美惠有上帝那样的全知之眼,她就会知道,其实是同一个来源。 无论是她的「津贴」,还是御魂的「小生意」最近颇丰的盈利,所有金钱来自同一个源头—— 栖川和纱。 * 八云御魂从家里出来后,抱着那只小箱子,换乘了几次电车去跟栖川和纱见面。 栖川和纱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那个年轻僧侣。 她穿和服,那个人穿不知道是什么款的袈裟,站一起看着倒是相配,但也惹眼,幸好这附近没什么人。 八云御魂把盒子递过去,笑着看了看面前的这两个人,略显浮夸地笑: “哎呀,真是如胶似漆呢。” 栖川和纱把一个厚信封递过去,也微笑:“是吗?那么要不要摘下墨镜来,好好看一看我和我的杰君呢?” “……真遗憾,”八云御魂说,“我最近眼睛不太舒服。” 和纱笑笑:“是吗。” 她不置可否。 其实要外人看,八云御魂现在的打扮有点嚣张。 明明身上普通地穿着高中女子制服,脸上却架了一幅墨镜,镜片又黑又大,生怕被人看到脸似的。 她跟和纱都心知肚明,这幅墨镜是为了防什么。 八云御魂是「调整屋」,专做魔法少女的生意。 她没有战斗能力,但能通过调整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让魔法少女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这项服务当然是要收费的。 开始做这个生意后,八云御魂就着了个小据点,专门接待魔法少女。 东京人口基数大,23个区的魔法少女数量也比较可观,生意不光能做下去,有时还挺好。 八云御魂主要收取悲叹之种,这是魔法少女活命的根本、一切力量的源泉。 想金钱支付也不是不行,那价格就要高得多了。 而在魔法少女群体中,一个很现实的情况是: 几乎所有魔法少女都是未成年人。 不管有没有上学,口袋里的钱大部分都是有数的。 所以,八云御魂一直是收悲叹之种多、收钱少。 悲叹之种收得多了、出现堆积情况后,她还推出了兑换服务—— 换句话说,就是能用钱来购买悲叹之种。 当然,悲叹之种多价格仍然昂贵得多。 八云御魂从头到尾没真正卖出去几个,倒是一个两个地接济过不少人。 直到栖川和纱疯了。 八云御魂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她不清楚栖川和纱的实际情况,只隐约知道她在朋友死后性情大变。 栖川和纱开始滥用能力了。 八云御魂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那么能消耗。 一枚悲叹之种能用两次。 正常情况下,魔法少女日常生活加战斗消耗,一周也就不到两颗。 而栖川和纱每周来买一次,一次14颗。 就是说,她一天就是别人一周的用量。 这种消耗是很恐怖的。 八云御魂起初以为是暂时情况,给她出了两周货,卡上的钱已经够去表参道尽情消费几次了。 但情况丝毫没改变,栖川和纱还在买。 八云御魂于是开始采用阶梯价格。 即,当购买的悲叹之种超过某数量时,每颗悲叹之种的单价还要翻倍,再超过再翻,上不封顶。 然而没用,栖川和纱甚至买的更多了。 八云御魂的消息很灵通,她大概知道栖川和纱那种操纵他人的固有能力是如何发动的。 她之所以戴墨镜,就是担心栖川和纱哪天为了节省成本、说不好就把她这项支出给砍了。 八云御魂真的拿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以至于她把悲叹之种的回收价都翻了一番。 可以说,栖川和纱凭一己之力,改善了东京地区魔法少女的生活水平。 但这毕竟不是办法。 八云御魂只是悲叹之种的搬运工,又不生产悲叹之种。她查过栖川百货的市值,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即栖川和纱的钱是无穷无尽的,而她的悲叹之种是有数的。 老实说,八云御魂有点骑虎难下了。 要是停止出售给栖川和纱,谁知道她这股疯劲会干出什么来。 可要是继续卖,自己手里的悲叹之种确实又供应不过来。 更何况,悲叹之种不能完全当作商品来卖。 八云御魂自己生存、和使用能力要用;还得保证随时有余量,好能避免「认识的人死在面前」的惨剧。 但要是拒绝栖川和纱…… 首先老跟着她的那个和尚就很难对付。 八云御魂想不出办法来,决定拖到明天。 她交货拿钱,照常去调整屋营业。因为大赚一笔,很大方地请当天来调整的魔法少女都吃了关东煮。 11月已经是深秋,这样的夜晚,许多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女孩挤在调整屋里吃关东煮,寒意都被氤氲热气驱散不少。 八云御魂看着她们,觉得开心。 虽然这里的哪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明天就死去,但至少此刻,大家都在。 她结束了一天的营业,拎着超市买的日用品回家。 大部分魔法少女是晚上狩猎魔女,夜晚才开始活跃。八云御魂配合客户,结束营业的时间也很晚。通常她回家时,父母都睡了,妹妹可能还醒着。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看见家里情况的一瞬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客厅的灯亮着,父母妹妹都在。沙发上还坐了个个子很高,打扮怪里怪气的男人。 “啊,御魂,你回来了。” 妈妈看到她进门,连忙站起来,同时向她介绍沙发上的男人:“这位是五条先生,是我工作地方认识的人,今天是特地来送我落下的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八云御魂:《魔法纪录》中的角色,退学事件原作中是发生在初三,这里魔改了时间线。 第69章 导演篇(1 “……” “啊,原来是这样。五条先生,您好。” 八云御魂脸上的笑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除非特别敏锐,否则几乎看不出这点僵硬。 她没进家门,站在门口笑着说:“其实我刚刚也才想起来,昨天我把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学校,现在得回去一趟呢、……” 八云御魂语气不紧不慢,手上动作却利索极了。 买的日用品不管三七二一往玄关一堆,趁客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八云御魂「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转头越过半开放走廊的围栏、从三楼直接跳下去了。 她没想闹出那么大动静,本来是打算轻轻关门的。 但不知是天冷还是恐惧,她的手在发抖,关门的力度也没控制好……门框门板之类的不会变形吧? 八云御魂一边飞快地逃跑一边思考。 按正常人的标准来看,她的速度与滞空能力完全是超人级别的。 八云御魂没有战斗能力,但那是跟其她魔法少女对比而言的。如果跟普通人比起来,她的身体素质仍强悍到不可思议: 不借任何外力平地跳好几高、冲刺数公里而面不改色……甚至后空翻、空中转体躲避之类的高难度体操动作,对每个魔法少女而言都轻而易举,是签订契约的「基础福利」。 现在八云御魂扔掉了东西,完全轻装上阵,没道理跑不掉。 见到那男人第一眼,八云御魂就明白这人绝非善茬。 原因无他,主要是那股强烈的瘴气。 八云御魂起初没在意,是因为夜晚本就是魔女活跃的时间段,瘴气浓度比白天高是正常的。 更何况那是足立区,附近住的人什么都有。八云御魂又给人调整了一晚上灵魂宝石,感知已经很迟钝了。 可即便如此,打开门的瞬间、她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强度,恐怕得传说中的魔女之夜才能相提并论吧? 可魔女之夜是什么体积?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体积? 5月时魔女之夜在神户登陆过,留下不少目击情报。 就单从占地面积和高度来说,魔女之夜起码有一栋四层小洋楼那么高,面积大约是学校礼堂的演出舞台那么大。 而那个男人、再高也还在人类范畴,看起来甚至挺显瘦。 这样的一个人,却散发出和体积类一栋四层小楼的魔女之夜同样的波动,简直可以说是恐怖了。 跑出去一段距离,八云御魂终于敢回头看身后。 她要确保那个人追着她出来了、没有留在家里——这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发展,毕竟他等到八云御魂回家时还没发难,大概率就是在等八云御魂。 那么,最近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吗? 八云御魂快速回想了一下,发现还挺多,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找上门来。 她在心里叹口气,回头看身后还是空荡荡,或许还没追上来? 八云稍微放松了点,开始在移动的同时拿出手机,向周围有联系的魔法少女求援。 然而下一秒,她手里一空。 那感觉像赛跑补给点的志愿者,还没反应过来,桌上的矿泉水就少了一瓶。 八云御魂也一样。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 “学生老是手机不离身可不行呀,上课的时候老师可是会很头疼的。” 一道散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八云御魂不想转头看的,但身体自动反应太快了。 她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还坐在她家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正浮在空中,绀色制服与夜空近乎融为一体,一只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姿态悠闲得像猫在路边晒太阳。 八云御魂看着他,心漏跳了一拍。 ……她是活在恐怖片里的角色吗? 她不是魔法少女吗?? 好可怕——! 八云御魂着实吓了一跳,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尖叫。 幸好这种冲击性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八云御魂只是滞空能力优越,而面前这个男人,他好像会飞。 ……到底在搞什么啊? 他是什么魔法大王之类的吗? 八云御魂落下去的时候这么想。 落到地面上后,她没再尝试逃跑。刚才已经验证过了跑不掉,而且对方都找到她家里来了……只能沟通试试看了。 在那个男人也落到地面后,八云御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五条先生……是吧?看来您是有事要找我?” “答对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散漫,毫不在意地将手机递还给她,“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坏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呢?八云御魂小姐?” “……我当然也不是,您可真会开玩笑。” 八云御魂很想再笑一下的,没成功。 五条先生似乎没留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他仍旧是那种判断不出想法的轻飘飘语气,说:“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么同为正义的伙伴,我们来交流一下情报吧?” 八云御魂:“……” 正义的伙伴,说是。”……那、“八云御魂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您想问些什么呢?” 对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您跟栖川和纱是什么关系?” 听到「栖川和纱」这个名字,八云御魂心里的石头有点落地了。 原因很简单,单就犯下的事来说,栖川和纱显然比她严重多了。 八云御魂回答:“普通的生意关系。” 五条好像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毫无停顿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们买卖的是什么?” “……” 这次八云御魂停顿了一下,没能立即回答。 她们买卖的是悲叹之种。 这个东西可以说是整个魔法少女体系的核心。如果回答了这个问题,许多事就暴露的差不多了。 还是说,她可以像丘比当初那样,只给出最低限度的情报……? 但是对方究竟了解了多少? 万一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在试探她、这么一撒谎被识破的话,可就大事不妙…… “……” 八云御魂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位五条先生的正脸,试图察言观色,看看能不能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情报。 ……哦,眼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啊。 这男的。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能没办法在80章内完结了……写着看吧,我争取日更 第70章 导演篇(1 “不要撒谎哦?” 明明戴着眼罩,对方却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般,敏锐得不可思议。 “……”八云御魂哽了一下。 没关系,我不会撒谎的。 她对自己说。 只要把订立契约前、丘比那套删减阉割了重要信息的话照搬就好了。 这样当然不算撒谎,要是被他识破事后追责……就说「你也没问」或者「我后面才要讲」好了。 八云御魂仍然记得魔法少女真相被揭露的那天,去质问孵化者,对方那厚颜无耻的回答犹在耳边,她对此印象格外深刻,现在立刻拿过来用也完全没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 她这么苦中作乐地想,心绪没在脸上露出分毫。 她以一种坦诚的姿态,将悲叹之种定义为了普通少女漫画中的那种补给道具。 唉,要是真能那么单纯就好了。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八云御魂的口才很出色。 她是优等生,又要给魔法少女客户介绍「调整灵魂宝石」的业务,像这样做简单说明简直手到擒来: 栖川和纱购买的是名叫「悲叹之种」的东西。 「悲叹之种」为魔法少女提供魔力、让她们能够与魔女战斗、保护他人。 而魔女被打倒后,有概率掉落「悲叹之种」。 战斗、掉落、补魔——简单易懂的循环三步曲,严丝合缝。 但因此也意味着,这个平衡非常脆弱,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链条会立即断裂。 事实上,也有不少魔法少女陷入困境后就一蹶不振,迅速丧命。 这些八云御魂全部隐去,也没有说明。 五条在听完讲述后,开口说:“这不是有陷阱吗?” 八云御魂的心猛然提起来。 她强作镇静:“您指的是什么?” “「魔力」的消耗,”五条说,“战斗是【必然】消耗魔力,但补充魔力的那个悲叹之种却是【有概率】掉落……” 他的语气里带着若有所思,很认真地「看」向八云御魂:“万一哪天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悲叹之种掉落怎么办?” “……” 八云御魂心说真是漂亮的疑问。 跟外表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同,这人还挺细心。 “仔细考虑的话,这确实是个明显漏洞,”她叹了口气,说,“……可是,根本没有人会仔细考虑。” 丘比选择的签约对象是特定年龄段的少女,但并非所有适龄少女都能得到它的「垂青」。 那些有资格成为魔法少女的女孩,或许是经过了一轮事先筛选的。 试想,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生活的学生,某天忽然被神秘生物告知: 「你是被选中的、只要和我订立契约就能获得与邪恶生物战斗的力量。」 这对处于青春期的广大青少年而言,无异于顶级诱饵。九成以上的人只能听到孵化者的前半句,马上热血沸腾地奔向期待已久的「非日常」。 ——不是每个魔法少女都有机会在签订契约前观摩的,等她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魔女、感到恐惧时,往往为时已晚。 八云御魂委婉地说: “因为憧憬魔法少女这个身份、毫不犹豫做决定的人也不在少数……您说的这种情况,只能大家互相帮助,尽量避免了。” “原来如此,”五条点点头,“毕竟变成魔女还挺糟糕的,对吧?” ……? ……、?? 他在说什么? 有那么几秒,八云御魂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是她刚才介绍时说过了吗?只是她自己忘了? 她一时间忘了表情管理,无意识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 五条悟没有注意到。 他正在把从八云这里拿到的消息、一点点填到他脑海已基础成形的那个推论上。 咒术界出问题的第二天,五条悟就发现了。 他级别太高,和他打交道的都是高层。那些老头子居然会叮嘱他出任务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五条悟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都要吐了。 栖川和纱完全没遮掩她行动的意思。 那些被她控制的中高层、仍然在本来的岗位上工作,并且都没有给自己的「性情大变」找个理由。 很多人发现长老只是去开了个会,回来就仿佛被彻底洗涤了灵魂般,天天开始做好人好事,真的有个人样了。 幸运的是,这些性情大变的高层原来无一不是人嫌狗憎。当他们变好时,周围人会自动帮他们找理由并进行自我说服。 甚至就连五条悟一开始都体验不错。 可这种做法的弊端同样明显。 栖川和纱的能力应该是有限制的。 五条悟调查过,她完全掌控的人数大概在「50」这个数字附近波动。 他不觉得这是随性而为,他认为,这个人数应该就是栖川和纱能控制的人数极限。 毕竟那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完全控制。 「50」这个数字,虽然放在人数稀少的咒术界也占不了大头。 可要是一个人同时扮演五十个人、扮演他们说话、走路、行动,那就稍微有点可怕了。 就算傀儡师搞五十个提线木偶,那光线整合起来就一大把粗。 这种操纵难度极大,这就是栖川和纱的上限了。不然以她现在的作风,如果能做到的话,绝对会将整个咒术界、乃至整个国家都纳入到她的操纵之下。 栖川和纱把这五十个人用到了极致。 除了必不可少的高层外,剩下的无一不是身居要职的人。 她掌控了上层,也控制了关键节点,正在由上而下地将咒术界缓慢改造成她心目中的乌托邦。 或者说,一个排除了所有其他意志、仅由栖川和纱一人思考的世界——包括五条悟本人,也在她意志的统治下。 因为除却少数唱反调的时刻,大部分时间五条悟的任、行动都是按着后勤部的安排来的。 后勤部接到求援、后期部通知任务、后勤部去买机票并车接车送。 五条悟是出任务的。 而栖川和纱在控制了咒术界后,对这位最强没采取任何迫害或是拉拢,她只是像以前高层做的那样: 给他派任务。 ……不,不完全一样。 原来五条悟一天只能睡四小时,现在整个咒术界工作效率提升,他目前能睡五个半了。 这也是五条悟察觉到异常、却这么久没采取行动的原因。 和封建主义一对比,发现资本主义还真挺先进的。 栖川和纱不跟他说话、也不和他见面,只是一味地派任务、发津贴。 她还跟夏油杰一起躲着他,这两个人就像电脑里会自行移动的病毒源文件,计算机只能在正常运行指令之余进行杀毒。 毕竟五条悟这个最强是咒术界最强,而咒术界不是只有日本。 那些全国各地的「救火」任务完全不能耽搁。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如果不是近来弊端越发明显,五条悟倒也不至于这么快采取行动。 栖川和纱创立的乌托邦,是一个封闭式的生态系统。 这样的生态系统太脆弱了,一旦外界产生一点波动,立刻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 那些烂橘子和中高层是真善美了,可他们的家人、朋友、合作者呢? 在咒术界,恶人是成群结队的。 就像人不可能在脏水里洗干净衣服,坏人堆里出现一个好人,好人会立刻被吃得一干二净。 而今的咒术界,因为那些半路好人身居高位,过去余威仍在,还能维持着稳定。 但在那之下,压力正在层层传导。 事实上,现在最让五条悟担心的是夏油杰。 栖川和纱能够控制人类、她还存在转化为咒灵的可能。 一旦她再次转化、并在最糟糕的可能性下被夏油杰吞噬,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五条悟快速整合了一下结论,没再做掩饰,直接问八云御魂: “栖川现在使用的这种「魔法」,你知道解除的办法吗?” 八云御魂:“……什么?” “解除的办法,有情报也行。”五条悟说,“要是能做到,迄今为止她在你这里总共花的金额,我付双倍。”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晚了点,白天去跑出院手续之类的,稍微有点忙…… 70-80 第71章 导演篇(1 别说,解决方案八云御魂还真有。 她自己做不到,但她知道有人大概可以。 只不过……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这位五条先生朴素的教师(?)制服,有点怀疑他究竟能不能付得起。 “那个,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八云御魂仔细斟酌着措辞,谨慎道,“但您可能不太清楚栖川在我这里的累积消费金额——” 她把那个数字说出来,观察五条的反应:“这个价钱的双倍……您确定吗?” “当然。” 五条这么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虽说八云也看不见他的眼睛,但那毫不犹豫的姿态语气,无不彰显了他的不以为意。 应该不是最初就打算赖账到底吧……? 八云御魂小心补充:“因为金额比较大,需要提前付的定金部分是——” “全款也没关系,”对方用一种令人嫉妒的豪爽态度回答,“刷卡还是现金?你是做生意的,要是有pos机不用跑去取现金的话就太好了。” 他说着,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取出了卡来夹在指间。 那两张线条流畅的长方形卡片,在月光下泛着的光让八云莫名有些火大。 八云御魂:“……” 八云御魂:“当然可以刷卡。” 她就这样取出了随身携带的pos机。 事实上,因为客户几乎全是未成年的魔法少女,八云御魂压根用不上刷卡机。 这个pos机的真正用途,是平时刷十几张信用卡以保持资金平衡。当然,那些信用卡也都是用了点灰色手段弄到的。 那个五条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八云御魂无视了他的目光,径直接过卡来,开机,联网,刷卡。 其实她心里是有点希望支付不成功、好能扬眉吐气一番的…… 支付成功。 ……那也行。 万恶的有钱人。 八云御魂压下一些个人喜恶,拿出手机来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通,她又拨了两三次,对方才接起来。 八云御魂开门见山:“赚外快吗?” 对面也很干脆:“いくら(多少)?” 八云御魂报了她抽成后的数字,仍然是一笔巨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再响起来时激动简直要压不住了: “你在哪里?我马上就过去!” 八云御魂报了地址。 夜晚是绝大多数魔法少女的活跃时间,对方应该也在外面,以魔法少女的速度赶路,没多久就跟八云成功见上了面。 等八云御魂介绍完那个女孩,五条悟问隔着眼罩、把那个要赚外快的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问: “小学生?” “才不是!!” 对方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解除了变身、一个劲地揪着外套上的校徽给他看,都快按他脸上了。 “我是中学生!!堂堂正正的中学生!看到了吗?你仔细看看!” 蓝家姬奈这么澄清身份,五条悟看了看那个校徽,略一思考: “所以……初一?” 对方瞬间安静了,很文静地说:“不可以吗?” 五条悟:“……” 那小学毕业不就是今年3月的事吗?8个月前还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 五条悟感觉自己像幼师。 栖川和纱跟这个小老板是高中生。前几天五条悟去金樱事前调查,那个在学校给栖川撑着烂摊子的浅见佳枝是初中生。 现在好了,比小学生大那么一点点(比划)的小姑娘都来了。 明明都是干着祓除咒灵的话,这跟咒术界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边是人口老龄化,而另一边在拼命雇佣童工? 饶是五条悟,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但另外两个人完全没察觉到,即使是八云御魂。 在将五条的诉求传达之后,蓝家姬奈爽快答应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 五条悟知道,以他平时呈现给外界的形象来说,他是不应该问的,只管付钱让对方放手去做就好。 但这次,他又看看蓝家完全是小孩子的脸,若无其事地开口:“在开始前,让我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方案?” 他依旧是那样懒洋洋的调子,实际上已经有点认真了。 蓝家姬奈大手一挥:“只要找到合适的能力,「融合」起来就行了。” 除了基础的「战斗魔法」外,魔法少女还会根据所许下的愿望而得到一种「固有能力」。 比如,许下「彩票中奖」这样的愿望,就会获得「幸运」;许愿让人身体康复,就可能在自愈上比其他魔法少女出色…… 比起能凭空造出刀枪之类的战斗魔法,固有能力发挥作用时更不起眼。 但这不意味着固有能力不重要。 像栖川目前大肆使用的精神操纵魔法,应该就是固有能力——因为每个魔法少女的战斗魔法元素是固定的,八云清楚栖川和纱的元素是薙刀。 薙刀再怎么拆分利用,元素也只有木柄和刀刃两部分,和精神操纵沾不上边。 而要破除固有能力,除了暴力方法外、当然就是用别的固有能力来破除。 蓝家姬奈拥有万能胶似的固有能力——融合。 她能将A的固有能力与B的固有能力融合,产生新的固有能力。 东京23区的魔法少女形形色色,每个人的固有能力也各不相同。 有了这么丰富的「素材库」,理论上只要思考出合理的搭配组合,就什么事都能够做到。 “要破除精神控制的话,得下猛药才行呢,”蓝家思考着说,“或许得起码三种?记忆操作、认知干扰、自我概念固定之类的……?” 五条悟不知道她究竟对这种工作多有经验,说到这方面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专业。 他问:“原理呢?” 蓝家姬奈掰手指给他算:“「记忆操作」、用来隔离或者彻底删除被控制期间都记忆,以免持续影响后续生活。” “「认知干扰」,在精神层面制造杂音,阻断这种单方面控制。” “「概念固定」……这个估计最难找,但也是最重要的,切断控制后,得让受害者重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才有找回自我意识的可能……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了。” 五条悟:“……” 居然说得像模像样的。 他是有点震惊,不过没表现出来:“所以,这方面交给你们没问题?” “有问题,”蓝家姬奈说,“你要负责去找有那些固有能力的魔法少女,我只负责融合哦。” 五条悟:“加钱。” 蓝家姬奈眼睛一亮:“成交!” 八云御魂:“……” 八云御魂作为调整屋,接触过大量的魔法少女,也记录有很多人的固有能力。 五条悟加钱的话,这份服务费就由她和蓝家姬奈平分,之后寻找能用的人、融合进行试验之类的工作就全部是她俩来做,五条悟就只需要等结果出来后接通知就行了。 五条悟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找到解除控制的方法只是一方面,方法有了,还要能见得到人,不然有招数都没地方使。 夏油杰跟栖川两个人都在躲着他,他又确实没有空闲去找。 再三考虑后,他去拜访了栖川家。 并非京都的栖川本家,而是栖川家在东京广尾区的宅邸。 以前除了栖川老夫人住在京都外,本家剩下的所有人、包括寄住的月光原珠绪奈、平时都在这地方居住。 不过,目前那里只剩下了栖川和纱名义上的弟弟栖川理方,以及,乙骨忧太。 栖川理方作为被过继来的继承人,是要绝对跟原本的月光原家避嫌、不能有任何多余接触的。 即是说,在珠绪奈死后,栖川本家实质上也失去了月光原家无形的支持,只剩下和纱与理方一对姐弟了。 而栖川和纱自九月起,就像她去世的父亲般开始频繁出入盘星教、甚至搬去长住,完全将家族抛之脑后。 栖川理方是守不住家业的。 别说「守住」,他连要怎么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在两个姐姐的荫蔽下,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 外界的豺狼虎豹之所以没有一股脑扑上来,是因为乙骨忧太也在。 在栖川和纱失去踪迹后不久,他就从咒术高专的宿舍搬了出来,正式搬进了栖川家在东京的宅子。 此前外界也流传有他与栖川家结亲的消息,这一举动倒是没人质疑。 栖川家的社交圈与霞会馆的成员家族高度重合,近乎所有家主都清楚一个特级咒术师意味着什么。 因而尽管情况说不上好,栖川家还是暂时守下来了。 这些事五条悟一清二楚。 他不是那种喜欢干涉学生私人生活的老师,恋爱、交往之类的不也都是青春中难以忘怀的环节吗? 对乙骨忧太的行动,五条一直采取旁观的态度,偶尔还会打电话关怀一下。 但是,恋爱交往也好、订婚结亲也好,总不能在别人家里住得久了,连思维方式也被同化了吧? 在提出「先想办法把栖川找出来」这件待办事项后,乙骨就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然后,五条看着这位一直听话懂事只是偶尔显得阴沉的学生、再三犹豫后,开口说: “可是、可是这不是和纱同学的理想吗?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支持她……” 五条悟:“???” 五条悟克制了一下,才没把怀疑乙骨是不是也被栖川和纱脑控的话问出口。 乙骨忧太也在小心地看他的脸色。 虽然乙骨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然而他的内心其实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 和多数人不同,乙骨忧太并没有很明确的理想。 他想要的不是「想要做成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之类界限明确的东西。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都是某种「感觉」。 被接纳和理解的感觉;和同伴齐心协力的感觉;能发挥自己的用处、保护重视之人的感觉。 而至于这种感觉是怎么得到的,这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导演篇(1 与具体的理想相比,「感觉」太过于模糊、能获取的来源太多了。 被接纳感能从保护同伴中得到,也可以从掩护犯下罪行的朋友逃走里得到。 乙骨忧太将太多东西压在了情感上。他太渴望被接纳、成为某个团体中的一份子。 而栖川家接纳了他,月光原珠绪奈甚至给他指了一个明确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他可以成为丈夫、亲人、家族成员,能够继续与里香在一起——这样完全彻底的接纳,甚至连目前的咒术界都无法做到。 乙骨忧太在入学高专后,一直很安定。 他非常满意、也非常珍惜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头蜷缩在自己领地里、心满意足的狼。 他感到幸福。 而从这份幸福之上诞生出的善恶观,根本不可能让他理性看待栖川和纱的行动。 当人仰望天空看见太阳时,只会觉得光明璀璨,天气正好。会有人想去审判太阳的对错吗? 乙骨忧太就是这种感觉。 他对自己的「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太阳、对目前所有的一切,无一不感到满意和幸福。 在这时去评价天上太阳的对错……这种举动不是很荒谬、完全不可理瑜吗? 乙骨忧太是发自内心认为,和纱正在实现她的理想。 而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和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这种付出感也让他觉得幸福。 五条悟不可能理解这种心态。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了其下扭曲的逻辑。 “忧太,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五条没继续追问。 他笑笑,靠在栖川家的沙发上,长腿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得像出门喝下午茶。 然而,他的这种沉默本身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乙骨忧太坐在侧面,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师。 尽管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但面对这种情况,情感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不安就改变决定。 “……五条老师,”乙骨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嗯?”五条悟反而反问,“忧太是指什么?该知道的老师都已经知道了哦。我只是在想啊,忧太——” 他忽然间放下腿,换了个坐姿,将手肘搭在双腿的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你现在,是在帮栖川和纱做事对吧?” “也就是说,我们是敌人。” ——、 乙骨忧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五条老师,我、” 乙骨的声音有些发颤,可目光却没躲闪,从五条进门起一直飘忽不定的那双眼睛、居然在此刻定下来了。 或许,连「敌人」的位置,也算是一种明确的定位? 五条悟笑了,是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笑,他的语气重又回到那种轻快的调子上,靠回沙发背: “老师是开玩笑的啦。眼神很可怕哦,忧太?” “诶、有……有吗?” 凝滞的气氛瞬间打破,被五条悟轻飘飘地那么一说,乙骨忧太瞬间又变得慌乱。 他放下茶杯不知所措地去摸自己的脸,就好像刚刚盯着五条悟看的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有哦,老师真是吓了一跳呢。看来对忧太的关心还是不够,老师以后要多关心你才行呢。” 五条这么半真半假地说,更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他没再看乙骨,转而问坐在另一边的人:“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栖川理方?对你姐姐、也就是栖川和纱正在做的事,你知情吗?” 栖川理方一直坐在旁边,从五条悟进来就开始就没说过话。 栖川理方是作为继承人过继来的,接受过基础教导。栖川家的社交圈又脱不开霞会馆的圈子,风言风语总归能传出来点。 其实早在音乐厅事件后,有人提出过以命换命的说法。 毕竟是栖川和纱先变成咒灵、月光原珠绪奈在她之后转化时,栖川和纱又恢复了人形。 这个猜测惊世骇俗,但逻辑链强,也有少部分人在讨论。 栖川理方身份的微妙之处在于,他名义上是和纱的弟弟,实际却是珠绪奈的血亲。 他与两个姐姐在一起时,不了解情况的外人得知他是与和纱同姓,往往会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这种环境下,栖川理方尽管是看着特摄片、沉迷游戏长大的,但也能理解五条悟此刻话中的意思。 被这么问,栖川理方回答:“和纱姐是珠绪奈姐姐想要保护的人,也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家人。能像这样为和纱姐做点什么,我相信珠绪奈姐姐知道了,也会感到高兴的、” 微妙的答非所问,然而什么都说了。 五条悟又看了他一眼。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发色瞳色都与珠绪奈一样,皮肤很白,导致新挂上的黑眼圈万分明显,比之前那个模糊的印象要憔悴得多。 奇怪。 照理说,有乙骨忧太在这里镇场,栖川理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五条悟没说话,继续等他后半句。 “我跟忧太哥一样,都支持和纱姐,”栖川理方说,“无论发生什么,和纱姐都是我们的家人。” 尽管还略带生涩感,言语间已经有了一点成熟稳重的影子。 栖川理方的话不光表明了立场,还不动声色画出了一道「敌」与「我」之间的分界线。 这种被认定为集体一份子的感觉、有人是很受用的。 栖川理方话音落下,乙骨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栖川理方也用眼神报以真诚的回应。 好一副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的美好画面。 ——如果忽略栖川理方在说话间隙、飞快看了一眼乙骨忧太的话。 他那俩黑眼圈怎么来的、五条悟好像有点明白了。 栖川理方对栖川和纱的支持未必是假,但后半段刻意划分「你」、「我」的话,绝对是有意的。 五条悟出身御三家,每天打交道的不是这个家族就是那个家族。 就算他不刻意关注,也耳濡目染看过不少。 对于上门女婿,家族的态度普遍微妙。 一方面,整个社会都重家名、轻血脉,就算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只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外人,那他马上就变成自己人了。 可在某些时候,家族又会觉得「就算是女婿,也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大家族的态度往往就这么暧昧不清、变化不定。 现在看来,栖川理方信任、依赖他的两个姐姐,可未必完全信任乙骨忧太。 “……” 五条悟看看栖川理方的银发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月光原珠绪奈。 栖川和纱正拿着她赠予的「遗产」大杀特杀,而她的亲弟弟也是这样。 有意思,对人心的猜忌难道也是刻在血脉里的吗。 五条悟笑笑,又随便聊了几句就起身走了。 他知道了乙骨忧太和栖川理方的态度,也达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再需要这两人协助了。 ——栖川理方今年初三,11月马上就要进行最后一次三方面谈。 栖川理方是从庆应小学部一路读上来的,7月的时候,他们学校就已经举行了一次三方会谈,对是否内部升学进行初步确认。 过几天11月举行的是最终确认面谈。 庆应内部升学需要内部推荐,这次面谈实际上就是审查委员会对学生和家长的一次面试,可以说是升学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 栖川家已经没有人了,去的人只能是栖川和纱。 五条悟回去问好庆应中学部举行三方面谈的日子,带着已经准备好破解方法的蓝家去堵人了。 但,栖川和纱真的没来。 来的人是夏油杰。 半空中,五条悟只居高临下看了那个穿袈裟的身影一眼,就皱起了眉。 他落到地上,问蓝家:“他——” 五条悟的话还没说完,蓝家姬奈就上工很积极地说:“可以可以,计件收费哈。” 她说着,使用了魔法。 作者有话说: (前脚解开控制,后脚 我要举行百鬼夜行.jpg 第73章 白塔篇 蓝家姬奈的魔法非常朴素,仅仅是亮光一闪,不知内情的人还会误认成镜子反光。 但效果显而易见。 仿如某种无形的氛围被打破,骤然间,夏油杰的身体猛然一松,像那根悬在他头顶的丝线被抽走了似的。 “……唔,还有吗?” 蓝家姬奈毫不在意被施法对象的体验,四下张望有没有其他人,看上去像是希望敌人越多越好。 这就是计件收费的恶果。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注意力全放在了夏油杰身上。 老实说,有些出乎意料。 一直以来,五条悟脑海中默认的一个前提是:夏油杰与栖川和纱是合作关系。 栖川和纱的行动,要么是夏油杰唆使、要么是栖川主导、他顺从。 至于「控制—被控制」的关系,五条悟从来没想过。 到这时,五条悟自己也忍不住产生了一点近似于困惑的情绪。 自己怎么会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自己高中时代的好友从一个高中生的控制下醒来。 精神操控魔法看来是有副作用的,夏油杰的身体有点轻微摇晃,能看出虚弱。 他扶住身旁的廊柱,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蓝家姬奈有点好奇地看他,五条悟上前两步,遮住了她的视线,把人挡在了身后。 “感觉怎么样,杰?还能认出我来吗?” 五条悟开口,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紧绷感。 夏油杰听到后,极其缓慢地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我感觉很好……和纱,真是个真诚的孩子。” ……「真诚」? 说那个把他变成提线木偶、从头控制到脚的小姑娘「真诚」? 五条悟皱眉。 他没转身,背对着朝蓝家姬奈挥挥手:“行了,今天收工。提成回头付你。” 以往蓝家姬奈是会要求当场结清的,但今天,她看看五条悟、又看看之前见过一次的夏油杰,隐约嗅到了一种危险的味道。 再待下去可不太妙。 “哦,”蓝家从未有过的随和点点头,两步走到走廊外面,“如果还有这样的活,记得找我啊!” 话音未落,她已经轻巧跃起数米,如同被风吹起的羽毛,消失在了视野中。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夏油杰先开口:“悟,谢谢。””……”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轻松随意,五条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油杰的状态过于自然了,自然到他好像不是一个被精神操控了数周、刚被解放出来的人。甚至有片刻,让五条悟误以为重回到了高中时代,外出做任务、互相帮忙,然后插科打诨的时期。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种错觉中醒了过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咒力的波动。 这个庆应初中部是出名的少爷学校,今天也完全没配合五条悟清空无关人员,甚至因为是三方会谈日,来往的人增多了。 ……夏油杰手头究竟有多少咒灵?栖川和纱究竟有没有清剿他的力量? 答案不太乐观。 毕竟夏油杰控制在她的手里,就是她的刀。有谁会故意去折损自己怀刀的刀刃呢? 而这所学校,五条悟是第一次来,不熟悉地形。加上有建筑物的遮挡,如果真的立刻开战,无法准确评估战况。 万一…… 五条悟心头飘过去一个可能性,他很平静地说:“没必要道谢。你只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夏油杰笑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这是哪里,和纱在哪呢?”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语气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她不在这里,”五条悟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控制解除后,夏油杰的表现实在太反常,让五条悟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或者现在就是在某个阴谋的一环之中? 他猜对了一半。 夏油杰并不是从头到位策划了一个什么惊天阴谋,他只有一个计划。 但碰巧的是,这个计划的灵活性太强了,只要时机合适,无论何时都能开启。 面对五条悟的问话,他还认真在心里斟酌了下日子。 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今年剩下的重要节日只有圣诞节、不然就是新年。 夏油杰不想再等了,从节日氛围上,比起新年也是圣诞节更合适。 “说起来这个,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向校方转告,”夏油杰面带微笑,“12月24日,在黄昏之际,我会放出咒灵对东京和京都发动袭击,当然,是对猴子的无差别杀害。”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有第三人在场,瞬间就能察觉到,气氛在这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说出这种话,是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五条悟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每个字却像冻住了一样,“那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夏油杰笑笑:“不要这样,悟。为了学校里的这些猴子,你是不会动手的,对不对?” 五条悟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那就这样说好了,12月24日的京都和东京,我很期待。” 夏油杰微笑,他仍显得虚弱,甚至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他的状态似乎是越来越恶化的,像后遗症渐渐浮现出来。 他一直扶着廊柱,连声音都和缓轻柔,内容却叫人不寒而栗。 时间选在圣诞节,当然也是有特殊含义的。 做咒术师的人基本都知道的一个常识是:几乎所有重大节日,都是人心浮动的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能美满度过节日、收获快乐的。对一些人来说,过节就像受人排挤的学生遇到自由分组作业,会因为节日氛围的反衬,更感觉到寂寞与痛苦。 所以通常在重要的节日里,咒灵的出现频率会上升、强度也会增加。 这很反直觉,却是咒术界司空见惯的事实。 至于黄昏,那是俗称的「逢魔之时」。 夏油杰选定在这样的时间点上,可以说是机关算尽,打算将力量120%地发挥出来。 “……” 五条悟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他唤醒了一条毒蛇。 在夏油杰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五条悟浑身绷紧了。 要不要就在这里下手?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注意力外移至环境,清晰听到了校园里许多人的交谈行动声。 都是些庸凡而常见的东西,没有「咒术师」、没有「杀」,也没有「猴子」。 甚至就在长廊尽头的不远处,一名学生手里抱着的表格、被秋风吹起了最上面的几张。 “啊、等等、——” 那名学生失声道,满面焦急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回那几张被风吹走的报名表。 五条悟几步过去,将那几张纸按回那一叠顶上。 学生松了口气向他道谢,五条悟略一点头,再回头看的时候,夏油杰已经不见了。 …… 某座日式庭院里,惊鹿蓄满了水,竹管砸在石上响了一下。 响声传过来的时候,和纱正好把剩余能用的悲叹之种又数了一遍。丘比就蹲坐在榻榻米上,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泛幽光的悲叹之种。 夏油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场景。 和纱穿了身柑子色的振袖,下摆布满藤蔓和花纹。她认认真真数那些小东西的样子,就像小孩子投入地玩沙包。 她没玩过,数的时候就透了些笨拙。 更何况,无论再怎么数,悲叹之种也不会忽然就多出来一颗。 不够用了。 已经到极限了。 和事前预先估算的一样,到了下周,八云御魂那里应该也没有多余的悲叹之种能卖给她了。 除了八云以外,东京、或者说全日本都再没有稳定的悲叹之种供货商。 这样持续操纵多人的消耗太大了。就算和纱在购买之余、自己也去狩猎,悲叹之种的量也撑不了太久,更何况她根本就无法自由行动。 完全操纵是很费神的,意味着全部接管一个人的言谈举止。 什么时候迈开脚走路、先迈哪个脚、步幅是多少、什么时候开口说话、语气停顿、表情……甚至不同的人连呼吸和眨眼的频率都有微妙差别。 老年人的步幅短、步速慢;年轻人的呼吸频率少,深度适中;老年人的眨眼频率降低,有时眨眼可能会无法完全闭合眼睛…… 和纱同时操控中年人、老年人、男性和女性。一开始她是连这些基础生理现象都接管的,直到随着操纵人数增多、有个老头差点因为她忘记控制呼吸而憋死后,她不得不放出一部分来。 可这样还是不行。 目前在栖川和纱控制下的人数,是86人。涵盖了几乎全部高层和主要中间层。 起初是游刃有余的。 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当数字超过50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的了。 除了躲避五条悟外,大部分时间她需要保持高度专注,来维持对整个咒术界的控制。 她很少站起来,因为不知道在她走路的时候,会有几个被她控制的人会失去控制摔倒在地。 在这种情况下,和纱当然也没时间睡觉,体力和精神力的补充完全依靠魔力。 到了后期,她自己的生活起居都要交给别人包办,自己则留在房间里集中精神去操纵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五条悟遇见的会是夏油杰,从某种意义上,和纱已经将他选做了代行者。 当主要代行者脱离控制时,和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她知道这个时刻某天会到来,当察觉到那份联系的缺失后,和纱反而松了口气。 她没试图离开这个藏身之处。 在夏油杰回来之前,她只做了两件事:回味这段完全掌控期的快乐与不值一提的痛苦;然后清点剩下的悲叹之种,用灵魂宝石尽可能地吸收魔力,拼命压缩以提升灵核的容纳量。 丘比不断地打开后背上的壳,将那些已经能孕育出魔女悲叹之种吃下去。 和纱的灵魂宝石逐渐地亮起来。 那光芒一点点地从璀璨到溢满室内,最后甚至亮得直视会有被刺痛眼睛的错觉。 夏油杰回来的时候,和纱刚巧数完,将最后一颗悲叹之种投进丘比的背壳里。 老实说,越往后她从悲叹之种中汲取的魔力越少,最后这颗甚至没怎么「吃」,就给了丘比。 这很浪费,但也没办法了。 不知灵魂宝石是不是真的可以影响灵魂,和纱将那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化作戒指戴上时,内心也涌动着澎湃的详和感。 她异常地平静,将挂在脖子上的御守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刺痛感。 “和纱,我回来了。” 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神色如常,温柔得像这期间数周的操纵与控制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和室的障子门本来是开着的,夏油杰进来,无比自然地反手将纸门从身后拉上了。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木格子的阴影投在榻榻米上。 和纱看着地上的影子,几乎能想象出夏油杰的样子,那身熟悉的袈裟,垂泻而下的黑发,以及她模仿过无数次的、再熟悉不过的微笑面具。 不过她没能亲眼验证。 因为先于和纱转身去看的动作,已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住了她的双眼。 一片漆黑。 究竟是遮住她眼睛的东西是黑色的呢,还是因为她失去了视力、所以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和纱分神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并没因为失去视力而过度慌张。魔法少女的感官本就强于常人,和纱消耗魔力强化过的五感更是在此之上。 她依然能凭着空气微弱的流向、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来在脑海中构造出现在的场景。 她听到夏油杰的脚步声,想象得出他缓步而行的样子。 夏油杰走过来了,他在和纱面前跪坐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这下连模糊的光影也消失了。 “和纱,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可以交给我。” 和纱确实很累了,她的身体确实想倒头就睡,可她仍然说:“不要胡言乱语地称赞我。” 夏油杰愣了一下,笑了。 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怎么会如此可爱呢? 他也来了精神,故意说:“可是,和纱,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待人真诚的好孩子。” 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真的在和某个重要的人分享有趣的想法,全然忘了立场和身份。 和纱露出了不快的神情,可能也皱眉头了。 夏油杰能感受到她的睫毛在掌心下轻轻颤抖,像一只试图振翅却被困住的蝴蝶。 这个瞬间,足以让他忘却所有烦恼与疲惫,感到无与伦比的快乐。 “……你知道我听得见你的想法吧?” 和纱说,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夏油杰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追问:“是吗,那么我在想什么呢?” 和纱:“……” 和纱觉得,世上一部分人的情感模式已经强烈扭曲了,他们所享受的东西既不健康也不阳光,只有刺激。 和纱追求的是安全感与永恒的平静,于是在夏油杰面前败下阵来。 长期缺乏睡眠,她有些心浮气躁,甚至想给他一巴掌。 只不过她稍稍变了下姿势,又感觉到脖颈下御守的触感,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和纱说:“你这样说,是觉得我曾操控过你。我控制你的思想、而你并没感觉到太多排斥,因而觉得这算、……心意相通了。” 随着后期控制人数的增多,和纱对个体的控制力不得不选择性削减。 夏油杰就是在这时恢复了部分意识,但他仍然无法按自己的意愿控制身体、只是看着和纱操控他的一言一行。 平心而论,夏油杰并没感觉到任何排斥,在和纱构建的这个小小的、只有咒术师的乌托邦里,他甚至久违地感觉到了平静。 “那是虚假的,”和纱说,“无论怎样感受到所谓的志同道合,人与人终究是两个灵魂。” “「共鸣」、「同感」永远都只是短暂的瞬间。更多时候,人有各自的思考、产生不同的喜怒,心与心的距离遥不可及。” “……距离是慢慢拉近的,”夏油杰的手掌依旧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你能听到我的内心、我对你是毫无隐瞒的。和纱,以后我们将会朝夕相处,这样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变成你想要的「永恒」。” 和纱躲开了他的手:“这是不可能的。” “你知道吗,我现在也拥有珠绪奈的记忆。”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还能听见月光原珠奈的名字。 “我拥有她的记忆,我甚至知道她过去的想法,”和纱说,“可是,无论我怎样一遍遍地去回忆、咀嚼那些东西,我仍然无法与珠绪奈感同身受。” “她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情感、是如何思考的呢?” “做成一件事对她来说居然那么重要,能够让她怀抱痛苦那么多年,能够让她毫不犹豫地牺牲生命……就那么重要吗?明明对我来说、明明对我来说,比起那种事,我更希望她能够活着……” 和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我会这样想也就证明,我仍然无法理解珠绪奈。” “想要在多数人中达成幸福,是以「互相理解」为基础的吧?” “可明明我已经拥有了她的一切、明明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还是无法读懂珠绪奈……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会怀疑,能让每个人都感到幸福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她微微侧过头去,身体还在夏油杰的钳制之下,那种悲伤却依然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夏油杰的心脏。 “和纱、……和纱,所以我才说,你是个真诚的好孩子啊……” 夏油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次他没有再迁就她向外躲避的动作,近乎强硬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和纱的脸颊撞在他胸前,袈裟的布料带着微微的凉意,而在那层布料之下,有力的心跳隔着温热的皮肤层层传导而来。 夏油杰收紧了手臂。 他同样感觉到振袖和服料子的冰凉,但他的选择是抱得更紧,同时用一种哄孩子似的语气说: “和纱,珠绪奈已经死了,她再也不会出现了,你也不会再听到她的声音。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会在新世界里无忧无虑生活的,和纱……和纱、” 他不断低声重复着和纱的名字,好像那是个有神奇魔力的咒语。 地面就在这时开始出现不自然的软化、扭曲,宛如涟漪般的黑色波纹不断在榻榻米上泛起。 最终,整间和室的地面都变成了沼泽般不断翻涌的黑色深渊。 “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和纱。” 夏油杰松开手,轻柔地将她放倒在榻榻米上。 事实上,那块地方已经不再是榻榻米,甚至都不再是普遍意义上的「地面」。 和纱的后背陷入那片翻涌的黑暗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那种冰冷而稠密的柔软慢慢包裹住她,一点一点将她拖向黑甜的梦境。 光线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和纱能感觉到夏油杰的视线,知道他正在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抚过她的面颊,又微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边说: “别担心,和纱,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将是一个没有责任、没有痛苦、再也不必让你如此辛劳的世界。” “……” 和纱被黑暗和困意拖着下坠,仅存了微弱的意识。 她听到了夏油杰的话,真心实意地想,要是他能够成功就太好了。 ——和纱能够使用的策略,现在已经都宣告失败。 她尝试以体贴和友善与人结交,大家合理担责、互相协助,以为这样能够让每个成员都得到幸福,最终结果却是隔阂与无可挽回的失误。 珠绪奈给了她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而第二种方法,和纱早在实施之前就预料到了它的失败。 魔法少女的魔法并非如想象般万能,和纱太清楚魔法的局限性了。 它要消耗大量魔力、要精细操控、甚至连使用范围和效果都有上限。 和纱是抱着渺茫的希望、以期待奇迹发生的心情来实施第二种方法的。 然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其在发生概率上近似于零。 大致走向与和纱预料得相差无几,并且真的以她预想中的结局结束了。 正面的体谅与号召、负面的绝对统一与控制——这两者均不奏效。 那么居于其间的第三种、恐吓与诱骗,加上确实强于她的实力,这样能够成功吗? 和纱不知道自己对此所抱有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她确实盼望能得到圆满的结果,可以此种方式却做到了前两种绝对做不到的事,她怎么想都有些心情微妙。 …… 夏油杰并未察觉到和纱这份复杂的心情,他打算做的事情也远比和纱想象的要简单—— 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甚至也不用让普通人全部消失,只要咒术师是占据绝对地位的统治阶层、能够以粗暴有效的方式管理那些产生咒灵的猴子,这样也算成功。 「人人幸福」——夏油杰当然也知道这是和纱追求的愿望。 明明做着最脚踏实地的事情、期望值也放到低得不能再低,内心追求的却是这样虚无缥缈的崇高。 夏油杰恋慕这份纯粹,但同时,他也清醒地知道这不可能。 人类在语言和文字上都不能统一,何谈追求精神上的同频共振? 还是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好了。 毕竟「人人幸福」这种事情,只要将「人」的范围缩减得足够小,不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吗? 夏油杰按部就班地准备着他的袭击计划,甚至因为这重愿望的加叠,他的动力和信心也随之水涨船高。 栖川和纱消失后,咒术界的力量是遭到一定程度削弱的。 毕竟她控制了太多关键节点,而精神控制是有后遗症的。 咒术界高层和关键中层的年龄普遍偏大,在身体自然恢复能力上本来就不如夏油杰,据说好几名高层都虚弱得病倒了,从此闭门不出。 ——当然,是真的病倒了、还是被吓破了胆,这点有待商榷。 但不管怎么说,栖川和纱的蛮力控制确实客观程度上削弱了咒术界的实力,能出战的人数减少了,连战力的威胁也普遍降低。 不过五条悟没有受到影响、东京京都两地的布局上也需要再多加钻研。 三方会谈那天之后,夏油杰就带着和纱回了盘星教。 盘星教的诅咒师也大多年轻力壮,而且和纱对他们本来就没报太高期待。 这些人的实力可以,但在咒术界的影响几近于0,栖川和纱几乎没怎么控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盘星教里集体睡大觉。 教团莫名其妙关门好几周,除了盘星教的信徒略感困扰外,夏油杰的这些诅咒师家人们并没遭受太严重的后遗症困扰,在清醒后迅速投入进了那场名为「百鬼夜行」的袭击计划中了。 然而,某人的袭击在那之前发生了。 乙骨忧太打上门来这件事,发生在某天的夜里。 夏油杰接到消息出来,看着夜色中那个身穿白色高专制服的身影,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来得真快啊,乙骨君。”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一场对峙,而是一场早已预见的茶会。 夏油杰继续道:“不过,是不是先敲门比较好?” 乙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说:“……把和纱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夏油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危险的锋利。 这种锐利让夏油杰既感到有趣,又觉得怒火中烧。 “还给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玩味,“乙骨君,「还」这个词、是在默认属于自己的情况下才可以说的吧?你跟和纱是什么关系呢?” 乙骨握刀的手更紧了:“这和你无关。” “我倒是觉得有关……乙骨君,”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乙骨的耳朵里,“你找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要我「放开她」——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句话?” “同龄的朋友?”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同伴?还是——”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乙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乙骨的脸色白了一瞬。 夏油杰看到了那个变化。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意:“乙骨君,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你对和纱的感情,确实很真诚。我不怀疑这一点。可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停顿扫了眼乙骨的表情,又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感情,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乙骨没有说话。 “你爱她。”夏油杰说,“你想保护她,想成为她的依靠,想让她幸福。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轻: “可你的爱,太沉重了。” 乙骨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日本社会里,说一个人的感情“沉重”,几乎是最严厉的指控。意味着你的感情越界了,意味着你在给对方造成负担。 甚至意味着,你爱的不是那个人,你爱的只是「爱着那个人」的自己,口口声声诉说的爱只是某种自我满足。 “和你无关,”乙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闭嘴。” 夏油杰没闭嘴,他继续说: “你在和纱身上押注了太多东西。你的安全感,归属感,活着的意义……” “乙骨君,我并不是在否定你的感情。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感情太沉重了。沉重到没有人能全部承受。而和纱呢?” 夏油杰以循循善诱的口吻:“她已经够累了,她要照顾你,还要追求自己的理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她去回应你所谓的「爱」,你不觉得对和纱来说是一种负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白塔篇(2 事实上,乙骨忧太从头至尾都没提过「爱」这个字。 只是夏油杰的反问过于尖锐,戳中了他一直以来隐隐担心的那个问题: 他的存在,是不是真的为和纱增添了负担? 乙骨忧太是那种擅长让自己不得安宁的人。外环境紧张时,他集中注意力去担忧外界。而外环境稍一和缓,他就用全部心神来自我攻击。 听夏油杰说完那些话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盯着夏油杰的眼睛也没有移开。手里紧捏着刀袋的系带,可刀也没出鞘的意思。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抱歉,乙骨君。我不是有意要叫你为难。”他缓和了口吻,一下像个真正的前辈似的说,“说这些未免对你有些苛责。你还年轻呢,现在就决定「未来要如何如何」还为时尚早。” 夏油杰将声音放得更缓:“我理解你对和纱有感情,你想帮助她,对不对?” “……” 乙骨忧太没有回答,反而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 夏油杰很诚恳地问:“那为什么不加入盘星教呢?我们可以一起,携手为实现和纱的愿望而努力……和纱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 夜色中,夏油杰的声音放得缓和而轻柔,他的音色本就沉稳温和,此刻恍如无形的藤蔓,试图自下而上地缠绕住乙骨对心绪。 夏油杰观察着乙骨忧太的反应。 对说动乙骨,他心里有挺大把握。 夏油杰是详细了解过乙骨忧太的,为了和纱,也为了诅咒的女王。 夏油杰对咒术师其实没什么恶意,可唯独对乙骨忧太、在完全了解过他之后,夏油杰的观感有些微妙。 单从个人经历上看,乙骨确实不争气。 被家人疏远、长久被同学霸凌,性格也唯唯诺诺。甚至在入学高专后直接成了留级生,17岁了还在念第二遍高一。 要不是高专情况特殊,像这种「转校生+留级生」的组合,大概率一辈子都会在被霸凌的底层爬不起来。 而夏油杰从懂得遮掩开始,一直是校园里的佼佼者。 成绩优异,容貌出色,是标准的优等生。即使没有被咒术界发现,他也会自然地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而在成为咒术师后,夏油杰一两年内就晋升了特级,与传统御三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平起平坐。 可前期差距那么大,他们在17岁的结果却一模一样,甚至某种程度上、乙骨忧太的条件要比夏油杰还好。 乙骨是一入学就被评为了特级,是五条悟特意保下的学生,不用收服就拥有一头实力超群的特级咒灵……甚至,还早早定下了婚约。 而夏油杰从17岁开始,要在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焦躁中等大概十年。 十年后他才能遇到和纱、费尽心机地与她拉进关系。 十年后他才发现能够大幅提升他实力的诅咒女王,得谋划才能到手。 ……凭什么? 大部分时间里,夏油杰能以看咒术师后辈的视角看待乙骨,这点微妙的滋味、在夏油心里的占量很少,可就是有。 因而这瞬间,夏油杰谆谆善诱地和乙骨说话,有招揽意味,但也存了一点打算。 “……” 乙骨忧太没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 夏油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笑容加深了,声音也更柔和:“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乙骨君。我们在本质上没有分歧,不是吗?”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 “因为你会赢。” 乙骨忧太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夏油杰的话。 夏油杰顿了一下:“……什么?” 乙骨忧太抬起头,直视着他:“我说,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比较,你会赢。” “你会比我更靠近她,表现得比我更了解她,你会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一个位置,我的位置。” 乙骨的表情很平静,只是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幽幽亮着:“我根本争不过你,我会变成影子,变成站在你身后、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影子。” “所以,”他把剑袋取下来,微微偏了偏头,“我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把原本就属于我的位置、分一半给你?” 夏油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恼怒: “乙骨君,你能认清自己的无关紧要,这很好……可是,什么叫「原本属于你的位置」?” 夏油杰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袈裟下的阴影开始缓慢向外扩散,宛如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 “乙骨君,你无论说什么都很让我感到十分不快,我已经受够你的胡言乱语了。” 咒灵如黑色潮水般从阴影中跃出,带着森然冷意扑向乙骨。 乙骨忧太迅速后撤跃开,同时取出了袋里的长刀,挡住了最先撞上来的咒灵,在翻涌的黑幕中斩开一道细线。 咒灵发出尖啸声,紫色的稠浓液体飞溅,有些沾在了刀刃上。 乙骨忧太翻转甩了下刀,他好像没听见夏油杰刚才表达的厌恶似的,一心一意地反驳: “我的感情,就算沉重又怎样呢?” “你能拿出同样分量的东西献给她吗?” “……哈。” 夏油杰怒极反笑,脚下的阴影暴涨,更多咒灵从他背后涌出,朝着乙骨飞袭而去:“你这巧言令色、只会说些漂亮话的男人——” 乙骨的刀使得很快,每一次都能精准将咒灵斩成两半。 可是咒灵的数量太多了,乙骨似乎是缺少应对这种战况的经验。 终于在某次挥斩后,刀身承受不住咒力的持续注入,出现裂痕后转眼就断刀了。 夏油杰抓住这个空当,快速挥出一击。 轰—— 乙骨忧太来不及躲闪,用断刀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被打得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根罗马柱上,碎石四溅。 “……” 乙骨感觉到喉头有股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在学校有过对练,五条老师也指点过一些,但果然、这跟与特级真正战斗不一样。 奇怪的是,乙骨并没有感到慌张,大脑反而比平时还要镇定清明。 他撑着断刀站起来,看向站在石阶上的僧侣,袈裟被风鼓动猎猎作响,也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狼狈相。 “夏油先生,”乙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什么平常话似的开口,“您是在嫉妒吗?” “——「嫉妒」?” 夏油杰的瞳孔猛然缩紧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像在品味某种味道奇怪的东西,“乙骨忧太,你还真敢说啊。” 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却能准确无误地传进耳朵里。 夏油杰身后就是盘星教总部。因近日做开战准备的缘故,已经不再对外接待信徒,偌大的建筑物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而此刻,逐渐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中亮了起来。 “……” 乙骨握紧了刀柄,屏息凝神。 是眼睛。 许多眼睛。 巨大的独眼、密密亮着的复眼、闪着冷光的、不断移动的血红瞳孔…… 这些眼的位置有高有低。 低的只是在脚踝处密密亮着无数细小的红眼睛,高的则近乎顶到总部十几米的檐顶。 以夏油杰站立之处为中心线、整个盘星教总部正面几十米长的黑暗上下都布满了这些令人不安的眼睛。 这些眼睛在黑暗中蠕动,紧盯着不远处的乙骨。 而后借着月光,它们逐渐显现出形态各异的轮廓。 乙骨看清了那恍如地狱魍魉现世的无数咒灵,皆是难以形容的怪物。 夏油杰对他笑笑:“乙骨君,看来你有些错误的认知需要被纠正。” 作者有话说: (上周五时因为某事几乎通宵了,周六早上觉得难受,正好那天陪家人去医院康复训练,就捎带着挂了个号想拿点药,结果周末两天全搭医院排队做检查了。最后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我以后要开始注意血压不能再熬夜了。我其实有点难接受这件事。一直到周三收到短信提醒,然后急匆匆补字数没控制住又熬夜了,状态接着就不行了,好几天没缓过来,下午爬起来写的这章。 这本写的很艰难,24年8月开文的时候我其实状态不好,重写了几遍找不到感觉,不想敷衍对待这个故事,于是选择先暂停去写另一本文野的。但当时坏状态一直在累积,到了25年2月多的时候生病去医院,考虑到身体原因,文野那本也停更了两个月,期间一直在吃药调理,到4月多状态好转,回去复更两个月完结了。然后我又开始重写这本,当时是有完整大纲的,但问题在于吃药调理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和24年截然不同,我看着大纲甚至不太懂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于是又重修大纲重写、往里面增添了大量积极轻快的情绪中和。但再怎么对冲,故事基调在那里,很多时候我需要让自己沉浸到那种情绪里去写,但同时我还不能太消极,因为我还在吃药控制情绪、需要积极情绪来维持正常生活工作,所以有些地方写的对我来说很折磨,该有的情绪都没有顶起来。我很愧疚,但也实在没办法做更好了。 之后我把更新时间调整到21点,稍后也会在文案上更新。故事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基本能在第100章 之前完结,很抱歉连载搞的这么断断续续,感谢看到这里 第75章 白塔篇(3 乙骨忧太没有赢。 别说胜利,如果不是「窗」观测到特级咒灵祈本里香现世、救援及时赶到,谁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被送回高专医务室时,乙骨忧太身上的伤势已经轻得能忽略不计了。 他自己就会反转术式,一路上自医自治,治得七七八八。 医务室的家入硝子简单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不严重后,没给乙骨治疗,手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医务室的门在面前关上。 闻讯来探望的另外三名一年生面面相觑,狗卷棘先问还躺在床上的乙骨忧太:“大芥(没事吧)?” 乙骨忧太猜出来大概意思,点点头:“我还好,狗卷同学,谢谢你担心我。” 熊猫看他确实不像有大问题,松口气,又压低声音问:“忧太,你是不是惹家入老师不高兴了?她对你好冷淡啊!” 乙骨回忆了一下:“应该没有吧……我都没怎么见过家入老师。” 禅院真希哼了声,说:“理由还用猜吗。肯定是你这个笨蛋莽撞地直冲敌人大本营,家入老师生气才这样对你的!” 剩下几人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熊猫又说了乙骨几句,乙骨也低头道歉了。 禅院真希看着没说话,抱肩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调查过夏油杰,所以心里清楚,家入硝子的表现不仅是因为乙骨行事莽撞,而是因为将他打伤的人是夏油杰。 那个和家入老师是同期的人。 过去相互协助,现在一个成了保健教师治疗保护学生,另一个却痛下杀手将这个学生打成重伤。 家入老师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禅院真希的拳头紧了紧,她想着这件事,脑海中飘飘忽忽浮现的却是孪生妹妹的脸。 真依去了京都高专,平常还回家吗…… 她盯着医疗室的门板出神,结果下一秒,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忧太哥,你没事吧?!” 冲进来的是个银色短发的男孩,看着同样是中学生的年纪,长得有点眼熟,禅院真希想不起来是像谁了。 他冲到病床旁边,很紧张地上下观察:“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联系了有合作的医院,院长已经在安排病房和专家会诊了,车就在楼下。” 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拿出手机来开始拨号:“我先让他们把CT室空出来——” “等一下、理方,”乙骨按住他的手,感激又慌乱,“我、我已经没事了,没必要那样,抱歉让你担心了。” 栖川理方看他活动自如,的确不像受重伤的样子,这才松口气:“是吗,那就好。” 理方自己心里清楚,他对乙骨的担忧并不全然纯粹。 他一面确实将对方视为好友,另一方面,理方也已渐渐清楚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的栖川家需要一个咒术师,他也需要一个渠道来获取和纱姐的情况。 从秋天举行过葬礼后,和纱就变得行踪不定。理方大概能猜到她正活跃在这社会的另一面,可只靠现在的他,是无法触及那个世界的。 珠绪奈姐姐去世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但他扶棺回琉球时,望见岛上如织游人和旺盛的蕨类植物,想起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每年珠绪奈都会回这里来过年、他知道。 年龄小的时候,他会哭闹着要姐姐带他一起回来,珠绪奈只能趁他哭累睡着的时候偷偷离开,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留在京都,顿感被抛弃,又是哭个不停,好几年的新年合照都是愁容满面的。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知道新年前避着珠绪奈、别让姐姐走的时候看到他难做。 于是珠绪奈新年前总像幽灵似的来去无踪,某天早上看到和纱姐一个人做事、出门,他心里就知道,姐姐回家去了。 也是从那时起,每年假面骑士上映新的剧场版,他会收到珠绪奈从琉球寄来的当地限定周边,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给理方、新年快乐」。 那些明信片上找不到一点琉球相关的风物,不知道珠绪奈在当地是怎么千挑万选出来的。 但越是这样,他看着那张明信片,越忍不住回想岛上的风貌。 他这样想了许多年,把童年那点模糊的印象在心里描了又描,自以为熟稔无比。可等扶棺回去时才发现,故乡已经和他在心里描画的两模两样了。 他回了故乡,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 几乎没人认识他,每个人都沉浸在失去珠绪奈的哀痛中。 偶尔有人目光移到他身上,也是看着他与珠绪奈有些相似的长相、脸上写满疑惑。 理方的心是在悲痛中平静下来的。 按照冲绳本地习俗,尸身先葬在墓室里,等过上三五年完全骨化后,再进行洗骨,真正地埋葬。 珠绪奈的墓室是从出生时就有的,在临海的高处,能看到远处残波岬的灯塔。 理方在那里站了很久,没等到天黑就回了东京。 他不再想琉球了,也不再觉得自己以后会永远留在栖川家,只是尽可能地帮忙守住家业。 他知道姐姐需要的是什么。 他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的,只是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些事不是能靠努力弥补。 理方看着病床上的乙骨,很想问「和纱姐怎样了」、「你有没有见到她」……可环顾四周,他又犹豫了。 这里是高专的医务室,四周都是乙骨忧太的同期和老师,现在是可以问出这些事的合适时机吗? 要慎重、要仔细……如果招人不喜,或许这条渠道就会断。 栖川理方在心里用速成的知识来回权衡时,不知道乙骨将他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 然而,乙骨忧太所考虑的东西与他截然不同。 乙骨注意到的,是他犹豫不决的目光。 那种渴望某种东西、却又不敢问出口,被迟疑拉扯的眼睛……似乎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乙骨知道,理方是想要问和纱的事情。可乙骨自己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虽然能够在背后支持和纱、为她的理想而付出是件幸福的事……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他想起数小时前和夏油杰对峙时,他没有掩饰就承认了没有赢过夏油杰的自信。 这是真的。 因为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要和纱高兴、觉得只要能帮助她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就怎么都好。 可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本就比常人偏大的眼瞳在这一刻显得幽深极了。 ……那个男人、夏油杰,他理解她——或者说他单方面以为自己理解她。 可是他呢? 他只是在地面仰望太阳而已。 如果,如果有一天,太阳不再升起、或是要移动去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时,他要怎么办呢? 世界会就此崩塌吗? …… 乙骨忧太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啊,我得抓住太阳才行。 …… 和纱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 并非那种晚霞灿灿的金光烂漫,而是暮色将沉未沉之际,微弱的光从纸门的缝隙渗透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长影。 和纱走过去,推开门。 天边坠着浓重的灰蓝色,阴沉一片。 即使在魔力强化下感知不到冷热,这种深冬的凄凉之景依然叫人感到萧瑟。 和纱的心绪难得平静,她很坦然地享受着这一刻,像这种无论做什么都为时已晚的时机也是很难得的。 她先找了院子里的几个房间,大多是空的,只有其中一间放了新制服、证件和一些现金,看起来像是为她准备的。 和纱换了衣服,把东西都带上之后出门了。 院落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她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人问路。 幸运的是还在东京。不太好的是,无论距离哪个战场都很远。 和纱回忆着在计划书里看到的地点,检查了下灵魂宝石的情况,朝着那边赶过去。 越是靠近战场中心,瘴气越是浓烈。 和纱在被咒灵吞没前,已经将宝石净化到了最大程度,被吞噬期间也没有进行任何生理活动或是战斗,魔力也只剩下一半左右,勉强迅速通过。 她心知肚明,在这种程度的消耗下,她就算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但她还是来了。 越向里面走,越能够看到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咒灵数量骤降,可瘴气浓度没有降低。 和纱其实有点不太认识路了,她没来过东京咒高几次,前几个又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宅」,忽然间这样迅速赶路都花了不少时间适应。 她耐心地用了点魔力,在高处往下看,顺着建筑物被破坏的痕迹、以及血迹慢慢溯源—— 夏油杰在沿着狭窄的巷子移动。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遭受重创,浑身沾满血迹。 和纱没有施加援手,也没有立刻靠近他。她仍然是保持着原本的距离跟在他后面,和他一起缓慢地移动、逃生。 她也在等待最后的奇迹、或者说结局。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和纱站得很高,还隔着一大段距离时,她远远就看见了有人站在那里。 是五条悟。 和纱很清楚夏油杰的计划,能推测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因而在这个时间,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和纱不用猜也知道。 “可以了,不必再向前走了。” 她从巷子两侧的墙上一点,轻轻落在了夏油杰的面前。 夏油杰看到她,并没露出很惊讶的神情。相反,他笑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柔和,好像他们是在某个寻常黄昏意外相遇一样。 “你来了,”他笑笑,“能在这里见到你,真让我高兴,和纱。” 和纱看着他,袈裟被血浸透了大半,失去了一侧的手臂,勉强靠着墙壁保持站立,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当然知道和纱会来。 在百鬼夜行开始前,夏油杰就将所有想到的都做了安排。 那头吞噬了栖川和纱的咒灵,被妥善安置在一处远离战场的荒废院落里。 假使他真的战败,咒灵会在他丧生前一刻自动消失,她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被解放,之后要怎样选择,就都是她的自由了。 “我把我所能做的都做了,和纱,”他微笑着看她,竟然有几分安和缱绻的味道,“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高兴。” “……” 和纱没说话,她能感觉得到,夏油杰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在逞强,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是啊,再没有比濒死之际得知自己的理想可以被继续传承、更让人感到欣慰的了。 夏油杰知道,他死后,和纱也依然会循着这条路走下去。 他的理想仍保有被实现的可能。 甚至因为他排除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他的理想、他们的理想在未来实现的可能性更大了。 夏油杰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过,他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说:“和纱,能遇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和纱说:“可是我却很后悔。” 她站在原地没动,身上穿的是金樱的冬季制服,米色毛衣在夕阳映射下,反照出深深的红色。 和纱的眼圈也有点红了,她到这时候终于哽咽了一下,说:“明明我一开始没想要这么多的。我只是想要当上家主……如果我担起责任来,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爸爸妈妈、外祖母、理方和、珠绪奈,大家就可以一起开心的生活……我明明最初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为什么你要把我拉进来、” 夏油杰靠在墙上,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望向和纱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温柔。 “和纱,”他轻轻打断她,“那样、你就能满足了吗?” “……” 和纱不说话了。 夏油杰说:“「成为家主、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愿望实现之后,你真的就满足了吗?家人都获得了幸福之后,你真的能从此就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 和纱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反而是泪水滚滚而下。 “你看,和纱,”夏油杰的声音很轻,轻得简直像是在安抚孩子,“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不用害怕,我们始终都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注视着仍在哭泣的女孩,微微笑起来:“和纱,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和纱根本没回答这种肉麻兮兮的话,她在此刻感到了一丝冷意,可面前这个人的温度马上就要消散了。 她向前几步,在夏油杰面前蹲下来,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一侧,又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遮盖住了他失去手臂的那一侧。 没了最外层衣物的遮挡,和纱脖颈处的御守隐约露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 五条悟出现在巷子口时,和纱已经做完了要做的,只是在望着尸体发呆。 五条悟面无表情,他没有催促,只是等她站起身来才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栖川和纱避而不答,她脸上还有泪痕,现在已经能微笑了:“会给他举行葬礼吗?我对流程比较熟悉,可以提供帮助。” 她的表情确实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日常式平静。 “……我说,”五条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你还不明白吗,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他站在几步外的巷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罕见地没戴眼罩,露出一双漂亮到叫人忍不住屏息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在燃烧着某种无形的东西。 五条悟说:“栖川同学,我作为老师给你点建议吧:不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对大家都不好。” 栖川和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说:“可是我觉得,因为被别人说几句「不可能」就放弃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理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塔篇(4 “……” 听栖川和纱这么说,五条悟发现他和当年在新宿面对杰时一样、一时间竟说不出别的来。 对一个只是一心一意抱持自己「理想」的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栖川和纱的度拿捏得很好,起码明面上,她没有做出任何过错明显的事。 可要放她走,显而易见会留下后患。 但要是留下她……要以「叛逃诅咒师的同伙」这个理由、强行控制住她吗? 五条悟不想这么做。 因而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上前追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 栖川和纱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她没有回头:“……我没有拿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这可不是个明确的回答啊。” 五条悟说,声音慢悠悠的,脚底下几步就走了过去。 和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跑也是徒劳。 五条悟在她身边停下,他们身后的方向,已经依稀听到有人朝这里赶过来的声音。 “你究竟拿走了什么,和纱?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五条悟若有所指地看了眼后面的巷子,“如果你想早点离开,赶快说实话比较好哦。”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变化,声音却压低了。 在暮云阴沉的巷口,这些话语给人以莫名的重量感。 这次五条悟没有戴眼罩,和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脖子挂着的御守上。 会引起注意是很正常的。 绝大多数御守中放置的,是纸片、小木牌或是金属片之类的东西,上面写有祈祷的咒语,少数也有搁置五元硬币的。 无论是哪种,御守的外形看起来都是扁平的。而栖川和纱脖子上戴的那枚御守鼓鼓囊囊,看着像要把外层的小布袋撑破了。 “……” 和纱沉默了片刻,无言地扯断绳子,将御守摘下来打开。 一枚通体漆黑的悲叹之种。 形状像是一颗圆球被一根针从中间穿过的「ゆ」形,球身部分刻着天平花样的暗纹。 反常的是,这枚球体在没有任何外力扶持的情况下,自己用针尖般的底部稳稳地立在和纱的掌心。 五条悟那双湛蓝苍天似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这颗种子的形状。 他早就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并不惊讶,像是感兴趣地凑过去看了看:“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悲叹之种」、”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用它对杰做了什么呢,和纱?” 栖川和纱说:“这枚悲叹之种,原本是站不起来的。” 除了球身花纹不同外,所有悲叹之种的大致形状都是相同的。它们天然有直立不倒的特性,像不倒翁似的,无论怎么抛、丢,最终都能以尾部的尖端稳稳地立住。 可珠绪奈的悲叹之种,是站不起来的。 起初和纱以为是珠绪奈愿望的特性。 珠绪奈作为魔法少女是不完整的,她的魔女形态因而也是残缺的。 但后来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珠绪奈在担忧。 即使化身成为魔女、只留下一枚悲叹之种,她也在担忧,担忧和纱的路径会被某个特定因素阻碍。 而在吞噬了某个灵魂后,这枚悲叹之种终于能够站起来了。 和纱说:“我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 五条悟盯着那枚悲叹之种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视线移向后方的那条巷子:“你走吧。” 态度干脆得简直不像他。 和纱把悲叹之种收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向和五条悟同样的地方,问:“尸体、我也可以带走吗?”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五条悟真的有一瞬间想笑了。 “不行,”他说,“咒术师的尸体容易产生咒灵,需要特殊处理程序。不可能让你带走的。” “……我知道了。” 和纱没再过多纠缠,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的阴影处,赶在其他人到场前离开了。 …… 对咒术界来说,事件的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袭击事件的罪魁祸首、一直是咒术界心腹大患的夏油杰死亡。 因为他生前就将绝大多数咒灵释放进行袭击,绝大多数已经被参战的咒术师击杀。因而身为咒灵主人的夏油杰身死后,并未引发太大的混乱。 另一点,也是最让高层放心的是,有从犯嫌疑的栖川和纱被纳入监视之下,她的活动会有人定期汇报。 这也还罢了,更妙的是,她离开东京了。 一般来说,监视对象是放在眼皮底下更让人放心。但栖川和纱不一样,她的威胁性太大了。 尽管大部分记忆都消失了,但高层事后还是能粗略推测出一点栖川和纱的所作所为。 完全操控他人的术式。 可以说在夏油杰死后,栖川和纱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咒术界新的心腹大患。 在搞清她究竟对别人的脑子做了些什么之前、高层不敢动她。 但监视地点要是放得太近,又叫人担心得夜不能寐——万一她搞半夜袭击怎么办? 正在为难的关头,栖川和纱从金樱转学去了仙台。 她的理由是:经历一系列变故后、身心俱疲需要休养。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仙台也确实是个适合休养的好地方。 至于定期检视情况和汇报、这苦差事最后落到了五条悟的身上。 候选人最初有三位:夜蛾正道、冥冥和五条悟,最终考虑到视线遮蔽性的问题,保险起见还是只有五条悟这位完全遮住视线的选手。 五条悟对任务增加倒没什么异议,反正大部分时间他也是在通勤中打盹。 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八云御魂的调整屋里,粗略扫了遍通知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种事之后会有人跟他详谈。 比起这个—— “那个小学生已经走了?” “姬奈是初中生,”八云御魂笑眯眯地纠正,“她有急事,前两天已经离开了。尾款直接交给我就好。” 五条悟把卡递给她,看她掏POS机,像是随意地说:“最近可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居然就这么离开了,真是让我这种当老师的看不过去啊……出去玩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八云御魂少见地欲言又止,“你知道射电望远镜吗?” “哈?” “是用来接收和传递电磁波的一种设备。今年夏天,似乎是有人出资在冲绳岛上安装了这样厉害的东西,”八云御魂总结说,“姬奈、就是去看电磁望远镜了。” 五条悟:“……” 这算什么啊?异想天开的小学生?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又想到莫名其妙转学去仙台的栖川和纱……隐约、似乎、好像、大概有了一点点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感觉。 完全搞不懂青春的少年在想什么。 八云御魂强压下一肚子话,把POS机收起来,递还卡片:“请收好。” 幸运的是,五条悟没发现什么异样。 八云御魂在心里松口气。 她其实知道蓝家姬奈去冲绳的真正目的—— 利用设立在残波岬灯塔的大型射电望远镜、发射特定频段的讯息来催眠群众,迫使社会承认魔法少女存在。 很难说蓝家从夏油杰与栖川和纱的行动中汲取了多少灵感,总之对她而言,合成能达成「催眠」效果的能力轻轻松松。 射电望远镜则充当放大镜的角色,将催眠效果无限地放大。 只是不知道目前能做到哪一步…… 算了,等真闹出大阵仗来、大家都会知道的。 她现在透露了蓝家的消息,事后绝对会被这难缠的家伙秋后算账。 八云御魂最初的愿望就是毁灭东京,没经过太多挣扎就把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暂时这样就好。 嗯,这样就好。 …… 乙骨忧太不这么想。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世上最难熬的几个月。 百鬼夜行事件落幕后,他没能见到和纱。 栖川和纱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办了转学手续、从东京搬去了仙台。 东京与仙台之间的距离不算近,坐新干线也得近两个小时。 乙骨忧太抽不出这么多时间来。 百鬼夜行事件后,他从特级掉回了四级。先是没日没夜地提升实力,好不容易重回特级、有了足够的威慑力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被外派去了国外。 高层不希望他跟栖川和纱见面。 有夏油杰的例子在前,咒术界高层万分提防又一个特级和她联合、再胡作非为。 于是,在被外派出国后,乙骨忧太的生活划分为了三块:工作、休息和网恋。 说「网恋」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时差的存在,他很少能与和纱进行视频、或是语音通话,当地网络信号也不好,更多是文字和图片聊天。 乙骨经常留言,路边的猫、漂亮的星象、甚至是当地特色的食物。 而和纱不怎么发图。除了个人作风外,她的情绪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似乎变得少有波动。 直到2018年的春天,乙骨忧太终于收到了她的第一张图片: 是一个脑袋。 不是那种惊悚的血腥图片,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拍摄截取的某人相片中的头部。 很少见的粉发,发丝刺刺地立着,看上去发质很硬。 配文是:【有没有让你在意的地方?】 “……” 乙骨忧太把那张模糊截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回复: 【有。】 他将「这个男的是谁」打出来,又删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白塔篇( 收到这张照片前几天,乙骨刚跟五条悟联系过一次。 乙骨打的是视频通话,五条悟当时在飞机上,要出国去做一项紧急救火任务,但目的地国不在乙骨目前身处的非洲。两个人聊了不到三分钟,通话就结束了。 乙骨忧太其实没什么必须要沟通的事,他会给五条悟打电话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五条在出国前刚去过仙台,完成了一次定期汇报。 换句话说,他刚跟和纱见过面。 乙骨是卡着这个时间点联系的。 虽然他从没开口问过一次、将来大概也不会主动向五条问有关的事,可他一次一次,就是会精准卡在这个时间点和五条老师联系。 每次几分钟,说正事也有闲聊,但都不会提仙台如何。 乙骨只是在和五条悟聊天的过程中,一遍遍地观察和想象。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但他还是会一次次打电话过去,从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观察表情、细听语气,想找出来一点蛛丝马迹。 乙骨知道这样很蠢,知道这毫无用处。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太久没见到和纱了,甚至连能亲耳听到她声音的机会都在减少。 有时,乙骨会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和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呢,他要理解她、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但也有时候,他会在战斗后、望着自己刚斩杀过咒灵的手出神。 这双手不必抓住太多东西。 可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紧紧、紧紧地抓住,永远拢在掌心才对,不是吗? 此刻他看那张照片的眼神,和之前那些出神的时刻一模一样。 他将那张照片保存、多角度放大。用一种迅速而专业的方式看遍了几乎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回复和纱: 「这样看不太清楚细节」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看一下正面的照片吗?」 “……” 看着两条信息暂时都显示「未读」,乙骨犹豫了一下,迅速点开表情库,指尖飞快从寥寥无几的表情上虚划而过—— 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还是去和五条悟的聊天记录里偷了一个。 那个白色长毛猫的可爱表情发出去后,总共三条信息一起显示「未读」。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 他又检查一遍自己的发言:没有问题,很好。 到这时,消息仍然未读。 他的情绪又无缝衔接了忐忑和沮丧。 和纱,为什么忽然不回复了?连手机也没有看吗?还是说……在和别人聊天? 他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心里开始慢慢滋生出一种细弱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知道,栖川和纱正处在一个惊险时刻。 和纱在跟踪,但不太顺利。 她不擅长在人流密集的地方行动,上一次跟踪就被人反过来抓包了。 不过这次她想,仙台街头的人要比新年时的东京少点,过了两年她也有了些长进,以魔法少女的身体素质、应该有不少胜算吧? 结果,就在她拍下那张照片后,本该无知无觉的目标立刻就有所察觉了。 那个粉色头发的男孩子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在想要绕进哪个偏僻的巷子截住她。 读到这条心声都和纱:“……” 他们之间可是隔了近百米啊? 这已经是跟踪中安全到不能更安全的距离,是从她的位置开几十倍镜、也只能远远拍到一个模糊粉色脑袋的超安全距离! 再说了,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正常人真的能听到百米外的拍照快门声吗? 和纱已经很久没有「被吓一跳」的感觉了,可这次她被吓了一跳。 和纱僵了一瞬,综合判断后决定放弃,在下个路口跟随着人潮,自然走向了与目标不同的道路。 隐藏为上,一旦被发现了她在跟踪,之后做什么事都会非常被动。 ……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的瞬间、虎杖悠仁立刻就察觉到了。 不知为何,他从小身体素质就好得惊人,跑得快,弹跳力更强,力量更大,快甚至是那种能跟车辆一较高下的快。 这点与众不同倒没给虎杖造成什么困扰,不如说甚至有好处。 悠仁对双亲没什么印象,他是爷爷抚养长大的。 因为仅靠爷爷一人的国民年金生活,家境不免拮据。 有了强壮的身体,夏天抗热冬天抗冻,衣食住行的费用都能缩到最低。就算这样也不会生病,免去了医药费的支出。 后来有人开玩笑,说虎杖你这么强,怎么不去上节目试试?虎杖就真的去了。 他通关了《极限体能王》,拿到了200万的奖金。 这笔钱对他和爷爷的生活来说,意义非凡。而且从那之后,偶尔会找上门来「挑战」的小混混数量也锐减。 毕竟人只会对优于自己一点的对象抱有敌意,当差距太大时,这份敌意就会转化成仰望。 虎杖赢奖金、靠着体育成绩特招进了高中,这也就是最近的事。 也有人惋惜,说他体能这么优秀,应该去体育豪强校、打进全国大赛,然后靠特长上好大学、毕业进俱乐部成为体育明星。 别人这么说,虎杖悠仁就笑笑,说「是吗」,然后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他心里其实是无所谓的。 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他已经能将自己过于常人的体能熟练应用在各种生活琐事上。 就像用金碗喝水,旁观者看了会觉得浪费。可对身在沙漠里的人来说,有碗,能用来盛水,就这么回事。 就事论事地说,虎杖其实不排斥做什么体育明星。 可以赚钱,可以改善爷爷和他的生活,所以他是考虑过的。 但那也就截止到爷爷生病住院前了。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东京和京都出了原因不明的大骚乱。 那之后,虎杖就觉得空气紧张起来,爷爷也病倒住院了。 唯一幸运的是,高中特招开始的早,爷爷病倒前、虎杖就已经被当地高中录取了,能腾出时间去医院照顾。 当时爷爷没说什么。 可等到高一开学,虎杖没像其他特长生那样加入体育社团、反而是加入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混日子社团。 竞技体育是需要日常训练保持状态的。 虎杖的文化成绩并不突出,是靠体育成绩升的高中。 体育社团——全国大赛优胜——升入好大学——进入专业俱乐部功成名就。 他应该是走这条路的,可他为了能早放学去照顾爷爷,没参加任何一个体育社团,这就等同于将自己的未来一并斩断了。 体育老师不厌其烦地找他、劝他。还在住院的爷爷也开始对他冷脸,叫他去参加社团活动。 虎杖不为所动。 他是那种想得很清楚、也会就那么做事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外人很难说动他。 可这些外力,终究是给他造成了影响。 那道一直紧追随他的视线消失后,虎杖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下,就把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他按原定计划去医院、然后买吃的东西回家、吃饭洗澡,打扫卫生,睡觉,第二天上学。 没人的时候,虎杖其实挺安静的。 不过他会读空气,等第二天他按时去那个用来做挡箭牌的社团报到时,就也会笑会说,会看着随和开朗又好相处了。 那个灵异研究社团人不多,除了虎杖外,就是两名高年级的学长,都很喜欢他。 社长佐佐木学姐是真的热衷各类怪谈,她会积极搜集情报,在一些偏门消息上奇怪地灵通。 虎杖照常坐了一会儿,打算离开时就被她叫住了。 佐佐木学姐很神秘地说:“虎杖,下周要举行全校体检的事你知道吗?” 虎杖觉得奇怪:“体检?上个月不是已经体检过了吗?” 所有学校每年都会对学生进行一次定期健康诊断,一般在春天刚开学后举行。 现在还没几天就要六月,早就过了通常体检时间。更重要的是,明明五月份就已经举行了一次全校体检了。 佐佐木学姐摇头:“不一样,我听说这次是由哪个财团出钱赞助的,检查的项目更多、也更仔细。” 虎杖想了想:“哦,那还挺不错的。” 虎杖说的是真心话。 他虽然身体好,但也格外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尤其在爷爷住院后。现在有免费的全面体检能做,虎杖是真的认为不错。 “NONONO,虎杖,这么想你就错了,”佐佐木学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这次体检名以上是财团慈善行为,其实背地里是为了收集学生的身体数据。像人体实验啊、弗兰肯斯坦啊……” 佐佐木学姐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 虎杖对后面这部分没太认真。 毕竟大财团人体实验之类的,像那种惊悚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事情,他看过不知多少次这种电影情节了,因而深知只是艺术创作套路。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跟着氛围附和了几句。 “对吧?对吧?虎杖你也觉得有可能吧?!”佐佐木学姐更激动起来,“我跟井口说,他还非说是我恐怖片看多了。” 为了回报虎杖的配合,佐佐木学姐额外讲了点「小技巧」,比如如何躲开某些体检项目啊、怎样让体检医生收集到错误数据之类的。 虎杖都听了,只不过没太当真。 直到体检正式举行当天,「如何躲过数据收集」成为了佐佐木学姐最爱的话题。 毕竟研究那些离生活很远的都市怪谈、哪有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更容易调动情绪呢? 佐佐木学姐这么津津乐道了好几天后,全校体检终于如期而至。 在拿到检查项目之前,虎杖其实都没把那些话当真。 可是…… 虎杖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小沓纸,心头浮起了疑问。 好像,真的……有点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白塔篇(6 除了身高体重视力这些常规检查项目外,还有心电图、血液检测、骨密度、细胞样本留存之类的项目。 虎杖甚至还看到一项写着「心理健康评估」。 他把手里那沓纸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回去,这么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佐佐木学姐的那些话: 「身体数据收集」、「人体实验」、「弗兰肯斯坦」。 不不不。 虎杖摇了摇头,把那些距离现实世界很远的念头甩出去。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头脑恢复冷静后,虎杖悠仁拿着那沓表在会场四下环顾,视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里站着名志愿者。 或许是这次体检项目太多的缘故,阵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许多医护人员、各色见过没见过的医疗设备、甚至还有一些戴袖章的志愿者。 虎杖来领表的路上就见到了好几名志愿者,从制服样式来看都是本校的三年生,似乎是帮助维持秩序之类的。 此刻虎杖看到的那名女生也一样。 黑色长发,有代表三年生的蓝色领结,西装式的制服裙穿在她身上显得身姿格外挺拔。 她似乎并没留意到虎杖,正聚精会神关注着场内的其他地方,一副随时准备提供帮助的样子。 对做事认真的人,虎杖总是尊重的。 她那样投入的姿态,反而让虎杖有些想不好要不要去问了。 毕竟是统一检查,意味着大家都要做一样的项目不是吗? 大家都接受了,只有他提出疑问——感觉似乎不太好? 看着那名前辈,虎杖少见地犹豫起来。 他盯着对方看的时间太长了,没等他心里做出决断,那名前辈的目光就已经移回来和他撞上了。 那是一对深色的红瞳,在漆黑的睫羽之下。 “……、” 虎杖有些猝不及防,他面上倒没有很失态,只是握着调查表的手变紧了。 他能感觉到,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是各种爱情桥段中描写的「见到TA的那一瞬」之类的心动,在那名女生朝他走来的短短几步路里,虎杖迅速回味了一下,觉得更像是生理性的。 简直像身体内遗传的基因想对他的意识传达什么似的,所以才竭尽全力、让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秒。 “同学,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虎杖来不及细想,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面前。 她走近之后,虎杖也把那双眼睛看得更清楚了, 深红色的,很亮,像某种宝石。 虎杖没怎么见过这种瞳色的人,周围大多数人的瞳孔都是棕色或黑色,偶尔也有紫色、蓝色之类,但红色,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种红真的太深了,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心里会变得很安静。 也并非是那种会叫人心平气和的宁静气质,相反,这双眼睛的注视更像一种暴力,似乎能不由分说从人心中挖走一切念头似的,有一种……古怪的魔性。 女生见他不说话,也不着急,又喊了他一声:“同学?”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太像高中生的沉稳。 “啊,抱歉,前辈、”虎杖终于反应过来,“我是一年级的虎杖悠仁,只是觉得这次体检的项目好像特别多,有点好奇。” 女生点了点头,也自报家门:“我是三年级的月光原。” 虎杖悠仁点头重复:“月光原前辈。” “……” 「月光原」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虎杖,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以至于对话中出现了不太礼貌的寂静。 虎杖悠仁有点莫名其妙。 他没忍住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对面前的这位前辈、对这个姓氏都没有任何印象。 毕竟是这么罕见的姓,要是听过的话不该一点不记得。 虎杖还在思考时,「月光原」已经低头翻看起那堆表,态度自然得好像刚才的尴尬没发生过一样。 嗯,似乎是位很有个性的前辈呢。 虎杖这么想着,刚想完就看见「月光原」翻看表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前辈?” “……没有,”「月光原」把表格还给他,问,“你是通过体育成绩特招进来的吗?” 虎杖有些惊讶:“前辈怎么知道?” 「月光原」走过来,指着表格的上面:“这里写了。” 虎杖低头一看,果然发现右上角印着【体育特招·推荐】的字样,往后检查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印着这行字。 “……哦,”虎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翻了好几遍都没看见。” 「月光原」也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的,这次体检项目确实很多,注意不到很正常。还有别的能帮助你的吗?” 虎杖忍不住又看了看她。 「月光原」说话的语速很慢,吐字清晰,腔调也很标准。甚至有点标准过头了,听不出她的具体出身,在这里就显得很突出。 “呃,学姐,我还想问一下这个,”虎杖想了想,翻出一张表,“为什么体检还会有心理健康评估啊?是要填问卷之类的吗?” 「月光原」这次没正面回答他,而是问:“虎杖同学,你对于「干劲」、「骨气」这些东西是怎么想的?” 虎杖不明所以:“诶?” 「月光原」说:“经常有「干劲满满」、「提不起干劲」这类的情况不是吗?明明身体还是一样的身体,却因为某种无形的东西,行动出现了差异——” “人的一生是被激素控制的,情绪和大脑相互影响,共同决定激素分泌、最终又影响人的行为与身体……从这个角度来讲,心理健康评估也是身体检查的重要一环。” “是这样吗,”虎杖其实有点似懂非懂的,甚至比起这番解释,他更觉得,“好厉害,月光原前辈真的理解得好透彻,简直像前辈主持开设的项目一样。” 「月光原」:“……”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虎杖立马注意到了这不正常的沉默,“只是觉得前辈真的很了解,不由自主说出来了,真的很抱歉!” 「月光原」说:“没关系。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问我。” “非常感谢!” 虎杖这次甚至微微鞠躬了。 「月光原」没多独角兽说什么,点点头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有两个女孩围了上去,好像是问别的问题。 体检区划分的很方便,虽然区域多,但每一块都有各自的功能,基本跑一个地方就能完成一张表。 虎杖在的这里,则是开始与结束——开始来这里领取体检表,体检结束单子填满后、还要再交回这里来。 有做的快的,现在已经拿着填满的表回来了。 有几个一年级的男生早就看到了虎杖悠仁。 当初他们都是一起通过体育成绩特招进来的,只是项目不同,彼此互相认识。 远远地就有人打招呼:“虎杖?你也已经做完了吗?” 虎杖一看是认识的人,摇头,坦诚道:“还没,我才刚拿到表。你们已经完事了?” “对啊。” “给我看看。” 虎杖伸手,那个男生就把填满的一沓表给了他。 虎杖看了看,确实都是一样多的项目,右上角也都印着【体育特招·推荐】的字样,每个项目的表格都填满了。 虎杖边看边问:“你全做了?” “免费的嘛,”男生说,“不做白不做,我全都查了。你别说,有的项目还真有点意思。” 剩下几个男生也像他一样,所有表格都填满了,还互相对比数据玩,说等虎杖查完再一起交,看看跟「西中之虎」的体格能差多少。 “倒是可以,差太多可不准哭啊。” 虎杖这么说,马上引起一片不忿,成功激起了部分人的好胜心。 “谁会哭啊?” “就是,到时候谁数据更好还说不定呢!” 虎杖跟他们闲聊,心里那根弦也在这种气氛中慢慢松下来。 竞技体育看重成绩,无论是时间纪录还是大赛比分,都习惯抓数据记数字,对体育生来说体检记数据之类的简直稀松平常,但凡是个正式点的运动社团,部门经理都有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本子。 虎杖觉得自己被佐佐木学姐带偏了,正在心里笑话自己想太多时,有个男生忽然转了话题,问: “对了虎杖,刚才和你说话的是三年级的月光原学姐吧?” 虎杖顿了下,手还在兜里:“嗯,怎么?” 男生一下双眼放光:“哇,居然是真的!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跟学姐说上话的啊?!快点如实招来!” 他上手去揽虎杖的脖子,朋友间打闹的那种善意,虎杖顺着他的力道,也顺着他的话:“就是问了一□□检项目怎么这么多……前辈人挺好的啊,怎么,你碰过钉子了?” “倒也不是,”那个男生停了停,“怎么说呢,就是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让人不太敢靠近?” 这个男生平时也是直来直去的性格,现在少见的吞吞吐吐。 虎杖问:“为什么?” 另一个男生说:“就是感觉很……神秘?” “对对对,”揽着虎杖脖子的男生终于找回语言能力似的猛点头,“本身高三转校的就不太常见,而且她还一来就直接做了学生会长欸!不觉得很奇怪吗?” 虎杖一愣:“转校生做学生会长吗?” 男生说:“对啊!很奇怪对吧?” 高中学生会长基本都是高三的学生倒是没错,但问题在于,换届选举往往是高二就举行了。 以「月光原」为例,今年4月是她高三的第一学期,如果她现在是学生会长的话,那么倒推: 去年她高二,9月开始高二的第二学期,她应该参加换届选举,以高二学生的身份赢得选举。 然后趁着当时的高三生还没离校,高二的「月光原」在前辈的协助下办几次节庆活动。 等到了今年4月,上届高三生离校,她正式作为学生会长独当一面。 ——理应是这个流程才对。 而不是今年4月转学到高三,没有任何磨合,直接就当上了学生会长。 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奇怪。 虎杖也想不通了,那个男生还在继续说:“她在学校很出名的,虎杖你一点不知道吗?” 高三转学就算了,还空降来当学生会长,谁都不认识,有谁能服她?工作应该也很难开展。 诡异的是,她居然顺顺当当做下去了,而且很快成了那种模范优等生。 老师跟同级生提到她都是赞不绝口,好像她从高一就已经在校了似的。 而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来说,月光原就显得很奇怪很有距离感了。 围绕着这位「月光原」学姐,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什么大家族的私生女啦、被放逐的大小姐啦,离谱的还有说她是活了千年的魔女、守护仙台某座山的山神、会清理掉同级生记忆永不毕业的高三幽灵之类。 但无论怎么谣传,不可否认的是,月光原确实神秘而美丽,让人琢磨不透。 低年级的学生向往,却不太敢搭话。只有虎杖开学后忙于在学校和医院奔波,很多消息滞后了。 虎杖把那些项目一一做完,回来交体检表时,人已经不多了。 交回处还是那位「月光原」学姐,她正低头整理一沓表格。 虎杖将自己的表格递过去,「月光原」接过来扫了一遍,归类放进了一沓文件里。 “谢谢。”她说。 虎杖悠仁摇头:“没事,应该是我谢谢学姐才对。” 和前一次对话不同,虎杖这回其实稍微有点紧张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太多小道消息的缘故。 他一紧张,就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月光原」的教养很好,她回收表格是双手接过去的。虎杖因此看见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那种点心铺用模具压出来的樱花花瓣,右手是没有任何修饰的,但左手不一样,她戴了枚戒指。 那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宽度和厚度都远超平常戒指,看起来都有点像工业零件的铁环,朝上的那一面还铭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虎杖没见过那种字符,注意力被吸引了。 首先排除英文字母……难道是希腊字母?虎杖艰难回忆自己在数学课上为数不多的知识。 他盯着看了太久了,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已经结束了整理,反过来看了他一会儿。 “虎杖同学,你很在意这个吗?” “啊,抱歉!”虎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人家的手指看,连忙收回视线,“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月光原」说,她把表格收起来,然后五指张开按在一张白纸上。 这下那枚冷色调的戒指看得更清楚了,虎杖还发现她这根手指的指甲上印着一枚小小的红色扇形,闪闪发光。 ……是什么会发光的指甲油吗? 虎杖更觉得一头雾水了。 他自己的打理都限于干净整洁,很少去赶什么时髦,对女性用的化妆品更是一窍不通,这会儿被那枚红扇照得都有些晃眼。 他谨慎地问:“前辈,这是您穿搭设计的一环吗?” 「月光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和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截然不同,像是被逗笑了。 虎杖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闹了笑话,「月光原」就已经回答他: “不,这不是穿搭设计。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戒指,上面铭刻的是魔女文。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将会像预言中那样变成魔女。” 虎杖呆呆地看着她:“……诶?” 「月光原」和他四目相对一会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抱歉,虎杖同学,我是开玩笑的。因为学校流传的一些说法很有趣……这确实是我准备的一部分,指甲上亮色的部分也是我有意保持的。” 她像是附和了虎杖关于亮色指甲油的猜想,说法却很模糊。 虎杖跟着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大家的那些猜测前辈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前辈会读心,吓了一跳。” “……” 不知为何,「月光原」又沉默了。 「月光原」学姐是个有点奇怪的人,虎杖有了这样的第一印象。或许是人类的好奇心使然,体检项目结束后,他无意识地开始关注起了「月光原」。 「月光原」几乎能说是全校的名人,获取她的消息不用费太大功夫。 虎杖只是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不少。 比如她对医学很感兴趣,似乎是个富家女,来到学校后就成立了和医学有关的兴趣小组,还斥资购入设备、成立了社团。 再比如她好像喜欢观看户外运动,闲暇时常在百叶箱附近的长椅上坐着,对面就是运动场,弄的运动社团的社员今年参加部活都很积极。 虎杖打听到的这些基本就是全部了,再深入下去,连消息灵通的佐佐木学姐都挖不出更多。 「月光原」的传闻全部都浮于表面,看起来多,但其实轻易搜集到的就是全部了,再深挖下去,什么也没有。 虎杖其实也没那么多闲情关注外界,热情消退之后,就重回了「医院—学校—家」三点一线的生活。 大概这么过了两周,某天晚上他空出时间来,陪佐佐木学姐的社团进行冒险活动,晚上回学校时,发现「月光原」也在。 她像是从运动场附近的百叶箱里取走了什么,态度很自然,看到虎杖他们还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怎么这么晚了还到学校里来?社团活动吗?” 她微笑着,黑发在月光下泛着近乎妖冶的光,让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佐佐木有些结巴:“是、是的,月光原前辈,我们是社团活动结束……您,您在这里也是有事情吗?” 「月光原」笑笑,点头道:“明天有个麻烦的人要来,我要整理一下现场才行。” 她留下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和大家告别离开了。 然后在第二天放学后,虎杖看见一辆车停在学校附近。 车窗是半落下的,后座上的男人打扮很奇特,发型像个白色羽毛球似的,眼睛还被眼罩全遮住了。 这样他还能看见路吗? 虎杖去医院的路上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白塔篇(7 从栖川和纱转学以来,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到她的学校去。 五条悟挺忙的,他也是社会的一颗螺丝钉。不同的是,他这颗螺丝钉更像是承重墙上的,他一掉链子,天是真的会塌。 他没那么多空特地过来,几次定期巡查不是假期就是周末,他对栖川和纱的新学校一直只闻其名。 车停在了距校门有段距离的位置。 这会儿时间正卡在部活期间,没参加社团的已经离校,留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社团活动,五条悟从正门经过运动场,没引起太大骚动。 这所高中的学生会室在教学楼内,放学时间,一路走过去没多少人。 五条悟状态挺放松,稍留心观察了一下,觉得正常学校和咒高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是有区别的。” 挂着「学生会室」房间的门一拉开,五条悟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生会室是腾出的一间空教室改的,现在只有栖川和纱一人,坐在本应该是讲台的位置上。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好几沓文件,跟五条悟说话时头也不抬,甚至没正眼看他: “您该等白天学生都在的时候,这样您就知道和咒术高专不一样了。” 五条悟笑笑,说:“和纱,听别人的心里话可不礼貌,要学会尊重别人的隐私。” 他面上像模像样地教,其实和戏谑没什么两样。他很清楚,栖川和纱早就不是会尊重什么「个人边界」的人了。 和纱没说话,五条悟也不在意,他进教室关上门,随手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说:“我本来以为你们这里会热闹点,毕竟人多嘛,青春的气息。” 和纱还是不吭声。 “……不过,你这里事情还真多啊。”五条悟扫了眼教室,“和以前的学校比起来如何?能适应吗?” 这间空教室是类似圆桌会议的摆法,和纱坐最前面类似讲台的桌子,下面左右两排则是几张长桌拼起来的。 除了位置不同,这些桌子的一个共同点是:桌上全都堆满了文书资料。 和纱停笔,随着他的目光扫了一遍,言简意赅:“还好。” 她确实没什么感觉。 这所公立高中人数确实比金樱多,事务量也多点,但她现在不同兼顾社团,感觉甚至比以前轻松了。 “是吗?”五条悟不以为意地笑笑,长腿随意地交叠,“不过我上个月在冲绳,那里人是真的很多。还有人装了巨大的锅盖,对着整个冲绳发射信号呢。那场面怎么说呢——” 他略一思考,试图伸手比划:“简直像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场面。你看过吗?《天袭》啊,《超时空接触》之类的……唔,不过电波控制的话,应该更像《极度空间》吧……” 和纱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和纱没看过几部电影,但光从名字上也能大概听出是老电影,起码是上世纪的。 就算她是个会赶流行的正常学生,也大概率一无所知。 “……”和纱有点不耐烦了,她搁下笔,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语气,“然后呢?这件事最后怎样了?” 奇怪的是,她这么正面追问了,五条悟反而不说了。 五条悟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轻快的语气:“诶,是吗?和纱很好奇吗?” “……” 和纱跟他对视一会儿,觉得心里的气控制不住了,于是又把笔握在手里捏紧了。 她握的很用力,把它想象成了五条悟。 “嗯?怎么了?是笔不好用吗?”五条悟站起身凑过来,近距离地去看她握紧的手,捏着下巴煞有介事的说,“这可不行啊,学生没有好用的笔可怎么办呢?老师知道几个好用的牌子,推荐给和纱吧!” “……” 和纱看着那张凑近的脸。 她大部分时间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了,可是现在她想给五条悟一巴掌。 他是故意的。甚至他也清楚和纱知道他的故意。 上个月在冲绳出了件大事,据说全县范围都有影响,可是细究却谁也不知道详情,连冲绳本地人都只迷迷糊糊记得「似乎发生了什么」而已。 这种模糊不清更引起诸多猜测,几乎成为了都市怪谈。 这事和纱只知道一个大概。 在离开东京前,她从八云御魂那里听说过蓝家姬奈的去向,知道她似乎是去冲绳县做什么了。 当时和纱没太留意。 因为在五条悟和八云御魂有接触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东京的魔法少女伤亡率大幅下降了。 这固然是件好事。可青春期本来就是思躁动期,在生命安全有了基本保障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奇思妙想」。 听说从那之后,东京的魔法少女团体数量开始迅速增加,团体理念也各种各样。 蓝家姬奈究竟是为了什么过去、弄出了怎样的事情……和纱很想知道。 可她目前处于被监控状态,各种联络渠道都受限。 而五条悟不光是冲绳事件的处理人,还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亲眼见到的人之一,简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信息源了。 可是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说! 和纱心头气又起来了。 从来都是听说老师被学生气,怎么她就被这家伙气的半死? 他跟夏油杰真的是同学吗? 差别未免太…… …… 和纱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有些出神。 五条悟是过了几秒才发现她走神了的。他没立刻出声打断,而是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了然。 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进来,吹动了几张桌上的资料。 栖川和纱反应过来之前,五条悟就已经出手按住了,说: “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之后老师问你问题,你也要如实回答哦?” 和纱同意了,她的问题果然是冲绳事件的真相。 “有人在那里架设了射电望远镜,”五条悟说,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对着整个冲绳县发射信号,就像科幻电影那种。” 和纱问:“她成功了?” “嗯、成功了算——大概一半的样子?”五条悟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信号是发出去了,就像那种科幻片里的电波一样,一开始也的确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和纱追问:“什么效果?” 五条悟说:“催眠的效果。” 事后来看,蓝家姬奈的计划从想达成的目的、到实施方法,从头到位每个环节都充斥着荒谬。 蓝家姬奈有个男朋友,去年因意外去世。蓝家声称男友复活了,但是是在她脑海中复活的,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并与之交谈。 可以想见,听到这个说法的人都认为蓝家是伤心过度,精神出现问题了。 因此蓝家姬奈决定,利用射电望远镜来精神控制市民,让他们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 既然魔法少女是存在的,那么魔法当然也是存在的。 蓝家觉得只要这样做,自己和复活男友的恋情就能够得到周围人承认了。 这个计划与幻想小说的唯一区别在于,蓝家姬奈真的有能力将其付诸实践。 而也正是这一点,让这件事从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变成了引发大骚乱的社会实事件。 蓝家姬奈的催眠是成功了的,她将一个概念植入了冲绳县居民的脑海中,即:「在发自内心承认魔法少女存在之前、我无法喝水、也无法进食。」 效果非常恐怖。 明明水和食物就在面前,可就算吃进嘴里也咽不下去,好像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 不吃东西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可连水都喝不了,人究竟能活多久呢? 更别提波及范围是整个冲绳县。 事发不到一天,五条悟就被紧急召回了结此事。 事件最终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引起的骚动不容小觑。 “不过,这件事中有一点我想不通,”五条悟的讲述暂告一段落,他开始提问,“既然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直接把催眠指令改成【真心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不就行了?干嘛要费尽心思绕这个弯子?” 蓝家姬奈在冲绳属于事发突然,此前谁都没有料到。 如果她直接一步到位,那不等五条悟赶到冲绳,事情就胜负已分了。 “因为做不到,”和纱知道轮到她来解答了,思考了一下,“就像咒术师的天赋有高低之分,魔法少女也是一样,有资质的区别。” “强大的魔法少女当然能做到你说的程度,不过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这就是蓝家的极限了。” 精神操纵也是有难度划分的。 让某人相信一件事,这件事在现实中发生的可能性越大,操作起来就越简单。 就比如让人相信自己爱吃苹果、要比让他相信自己是外星人简单的多。 蓝家姬奈正是无法做到让人承认魔法少女的存在,才会以无法饮食作为逼迫。当然,这方法不光无法达成目的,还一下就漏了她的底。 和纱问:“蓝家现在怎么样了?” “控制起来了,”五条悟说,语气半真半假的,让人听不出虚实,“以后说不定会开咒术初中和咒术小学哦。到时候蓝家可能就是第一位咒术初中生了!” 和纱一面觉得阵阵无语,另一面又觉得这件事确有现实可行性。 毕竟双方最终讨伐的目标都是一样的,魔法少女缺少后勤、指挥等一系列配套设施,而在咒术界,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 她心里还在纠结时,冷不丁听五条悟问:“不过蓝家要是天赋不够的话,和纱,你又怎么样呢?” “?” 和纱抬头看他。 五条悟似笑非笑,目光似乎穿透了眼罩的那层布料,直直地看到她的心底:“之前,和纱不是做的很出色吗?” “……”和纱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达不到那样的辐射范围——” 五条悟打断她:“那和纱也借用那台射电望远镜不就好了?” “蓝家姬奈就是借助那个东西,才做到了将指令覆盖一整个县。要是你也用同样的道具,是不是连覆盖整个日本都有可能呢?” 他的话音落下,学生会室陡然安静了。 和纱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也不知道这种反应是出自心动还是紧张。 “不过嘛,”五条悟后退几步回椅子坐下,他靠回椅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现在就算去冲绳也没用了。射电望远镜已经没办法用了。” “——那、” 和纱下意识开口想追问原因,抬头却发现五条悟的脸仍然朝向她。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有从和纱身上移开过。 和纱的身体僵住了。 意图暴露了。 起码她表现出了对这种可能性的关注,而且被注意到了。 实在失策。 面对五条悟,她偶尔会忘记自己会读心。 除非他很刻意地在心里想什么,否则大部分时间读出来的都是各种数字和公式。 甚至有时候他会刻意放空,什么也不想,将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窗外的光太刺眼,桌上的文件堆得太高,椅子有点硬…… 真的硬吗? 和纱无意识地向下压了压身体,冷不丁听见五条悟说: “那闲谈就到此为止。和纱,这所学校的「那个东西」呢?” 和纱的表情僵了一瞬,不留意几乎关注不到,她若无其事地又取了一份新文件,说:“您指什么?” 这是很明显的敷衍,话一出口,和纱自己都觉得假。 但奇怪的是,五条悟并没有追问,反而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语气也严肃起来:“我说,和纱——” 和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心忍不住也有点提起来:“怎么了?” 五条悟又细细打量了她,终于郑重道:“你在态度不好的时候,好像会格外客气有礼貌,刚才一直是敬语简体混用,你没注意到吗?” 和纱:“……” “这样可不好哦,”大约是觉得骗到了人,青年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前辈,要好好用敬语才行,不过熟悉了的话倒也无所谓……对了,你该不会没对杰说过敬语吧?” 和纱:“……” 开始是说过的,后面别说敬语了,她甚至是用命令形…… 不知为何,想起这件事让和纱稍微感到火大。 也可能是从见到五条悟之后,心中的怒火就在愈燃愈烈。 之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人性格这么差劲呢? 相比之下…… 唉。 和纱已经很久没叹过气了。 唯一庆幸的是,五条悟并没就「那个东西」的问题死缠猛打。 他只简单问了两句,比如和纱是在哪里发现的、现在放在哪里,有没有异常,诸如此类。 那个东西其实就是个长方形的小木盒,半个手掌那么长,放在运动场旁的百叶箱里的。 和纱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那东西散发出强烈的瘴气,她当初还以为是一枚孵化中的悲叹之种。 后来趁没人注意,她去打开百叶箱看,结果只发现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上有奇怪的纹样,百叶箱内部还贴了不知干什么用的符咒。 和纱的行事作风一向谨慎,在没摸清这东西是做什么的之前,她一直按兵不动,以观察为主。 要不是今天定期检查正好撞上工作日、五条悟要到学校里来,和纱也不会赶在前一天偷偷把东西取出来带走。 她本来是赌一个概率,如果咒术界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她就能把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昧下来。 不过现在来看,起码五条悟早知道那个小盒子的存在,说不定这还是故意试探。 她摸不清虚实,不敢再冒险了。 五条悟问的问题,和纱都如实回答。她都准备好听五条悟说「我要带走」之类的话,然后她再回家去找出来给他。 是的,和纱做了万全准备。 为了避免五条悟到学校来嗅出那个小木盒的味道,和纱连夜偷走后还特地藏到家里去了。 和纱如实回答了,然后等着他说「我要带走」之类的话,然后她再去找出来交还。 但五条悟什么都没说。 他听过答案后只是点了点头,简单地「哦」了一声就结束了。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一副就此打道回府的样子。 和纱怀疑其中是不是还有诈,没忍住问:“您不带走吗?” 五条悟已经把门拉开了,站在门口歪了歪头:“带走?带去哪?” 他说:“高层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东西,不急着拿回去。再说封印应该还能撑几年,放这儿还有镇压的效果。要好好保管哦,栖川同学?”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说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似的。 和纱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被遮住大半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散漫。 “您就不怕——”和纱顿了顿,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用它做点什么?”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层黑色的眼罩,和纱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笑了笑,很轻:“你可以试一试。” 和纱不说话了。 “别那副表情嘛,和纱不做什么的话,老师当然也不会做什么啦,”五条悟又笑起来,挺潇洒地一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给我推荐点当地的甜品?毕竟已经搬过来一段时间了,也要多出去逛逛,注意休息哦~”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和纱坐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 她把笔放下,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快速将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从五条悟的态度看,那个小木盒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反而是蓝家姬奈。 五条悟说咒术界调查过蓝家的背景,她确实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也的确在去年意外死亡。 但蓝家会声称「男友复活」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实,和纱倒不认为她是伤心过度后精神错乱。 更大的可能性是,蓝家在成为魔法少女时许愿希望男友复活,但因为她的「天赋」不够,这个愿望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实现了。 “只活在自己脑海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恋人、吗?”和纱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教室内恍如即刻消散的轻雾,“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让大家都承认呢?” “明明,只要你相信他的存在,这份感情就能够成立,根本不需要第三人的见证。” 和纱隔着校服衣料,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御守。 窗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光辉也即将被吞没。 * 虎杖悠仁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经过车站前的商店街,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是一家上周开业的甜品店,主打各类毛豆甜品,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很高,虎杖甚至都刷到过几次。 这家店正是红火的时候,虎杖好几次晚上从医院回家,都能看见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口味好吃。 今天也一样。 虎杖原本没打算停下来的,但今天不同。 他远远就看见队末有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绀色学兰一样的衣服,头发梳的跟个白色羽毛球似的。 那男人站在一群女高中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本人却毫不在意,正低头看手机,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 啊,这个人…… 这造型太叫人印象深刻,虎杖立刻就想到了下午在那辆车上看见的人。 他竟然还没走吗?排甜品队?给谁买……自己吃? 虎杖甚至往队首又看了几眼,确定还是那家甜品店,没有一夜间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店铺。 不过惊讶归惊讶,虎杖是那种很尊重人类多样性的类型。 惊讶完也意外完,他就按着原定路线离开。 那个人就在这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朝虎杖的方向看过来。 虎杖愣了一下。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对方戴着黑色的眼罩,把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虎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路人之间那种随意的打量,是一种更认真的注视。 然后那个人笑了,队也不排了——反正本来也是最后一个——他朝虎杖走过来,几步就走到了面前。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奇怪的男人问,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 虎杖没什么反应,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就那么坦然地看着他。 男人和他对视一会儿,笑了:看来你是那种有自己想法的学生,这很好。” “那么,我给你个忠告吧:最好离奇怪的人远一点,她可能会对你做奇怪的事哦?” 路上被打扮古怪的人叫住、被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古怪的话。 正常人都会觉得事出蹊跷,胆小的觉得毛骨悚然都有可能。 但虎杖坚定起来完全不为外人所动,甚至于他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关注度很低。 奇怪的男人这么说,虎杖也没给出任何反应。 他又看了那个男人几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那种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路边的邮筒,并不惹人厌恶,没有轻视也没有尊重,仅仅代表着「我看见了」。 看完后,虎杖还是没说话,往旁边挪了几步,绕开那个古怪的男人走了。 学校的前辈如果看见他这种态度,说不准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这点小插曲虎杖完全没放在心上,他照常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家里今天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一户建的房子,独居显得有点空荡了。 虎杖倒是不害怕,他平时都能很快入睡,今天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个男人说的话再次浮现他脑海中,转来转去。 「离奇怪的人远一点」。 说实话,最奇怪的人就是那个戴眼罩的男人自己。但虎杖有种直觉,或者说,他隐隐约约确信那个男人指的是谁—— 月光原学姐。 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虎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月光原的那双红色瞳孔。 很深,很安静的红色。 月光原学姐确实有些古怪,虎杖想,可是,他为什么要离月光原学姐远一点? 虎杖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捋: 月光原学姐人很好。上次体检的时候,她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提醒他表格右上角有标注。 而且佐佐木学姐的社团部员人数不够,本来要废社的。 月光原学姐在听了佐佐木学姐的陈述、看了社团的那一本本厚厚的「都市怪谈报纸剪贴本」之后,也破格批了社团活动室。 甚至可以说,佐佐木学姐社团的存在、虎杖每天能空出放学时间去看爷爷,全赖于月光原学姐的通情达理…… 虎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朵模糊的云。 可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几乎就确信,那个人说的是月光原学姐。 月光原学姐身上有不自然的地方…… 可是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学姐会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呢? 虎杖完全想不出来。 他在床上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定了一个结论: 要是学姐真的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就尽可能地帮她吧。 月光原学姐虽然奇怪,但虎杖记得她收体检表的样子。每一张都双手接过去,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虎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的画面。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虎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片光辉。 他在这片微光的笼罩下,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朦胧。 嗡嗡—— 就在他即将沉沉睡去时,床头手机忽然发出震动的声音。 未识别的陌生号码,虎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女声:“是虎杖同学吗?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到学校来一趟吗?” “……月光原学姐?”虎杖听出了声音,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去学校吗?” 也就刚过九点。 虎杖家离学校比较近,再加上他速度快,过去也就几分钟。 “是的,稍微有点急事……”月光原说,声音隔着电话有些失真,“你不太方便吗?” “不,我倒是没什么,”虎杖盘腿坐在床上,“不过学姐为什么会有我的电话?” 月光原像是在电话那头笑了下,说:“我查了学生会的联络簿。” “原来是这样,”虎杖回应的时候把手机用肩膀夹住,已经开始换衣服,“我十分钟内就能到,是佐佐木学姐他们社团的事情吗?” “他们现在确实也在学校里,”月光原说,“等你到了,就来第二教学楼的医学研究兴趣小组的活动室可以吗,知道位置吗?” 月光原学姐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她说到这里时,虎杖已经在玄关换鞋子了:“没问题,我很快就到。” 虎杖挂了电话,把鞋带系紧,推开门跑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经过商店街时,虎杖看了一眼,那家甜品店已经打烊了。 他没停下来,过了几个街区,学校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校门没关,应该是有人特意留了门。 虎杖从两道铁门之间缝隙进去,入目就是沉寂在黑暗中的运动场。 明明白天来来回回经过了不知多少次,夜晚却忽然陌生起来,像是别的什么地方一样。 远处教学楼也黑黢黢地矗立着,灯全部是熄灭的。 虎杖没细看,径直往第二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才发现一个重要问题:他找不到入口。 第二教学楼是今年年初才建的,在旧校舍的基础上改建,四月开学前就完工了,里面教室绝大多数是空置,虎杖一次还没去过。 他只是凭生活经验,觉得走近了绕几圈总能找到入口。 没想到白天看起来简单的构造,到晚上却像连成一片,转了几圈只看见一道门,还是锁着的。 “真的假的,不然还是问问吧……” 虎杖停下来,掏出手机想给月光原打电话再问问。 就在低头翻找通讯录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手机屏幕上。 樱花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香气。 与众不同的是,这片花瓣只有尖端带点粉色,其余大部分是一种浅淡的白绿色。 这是郁金樱的花瓣,是种晚樱。 仙台最出名的染井吉野樱在四月时就已经满开,现在早已过了花期。 可学校栽的郁金樱还在花期末,尾声残存,浅白带绿的花密密缀在枝头,白天远看像一团拢在树梢的云。 虎杖把花瓣吹掉,等待电话接听时环顾四周。 他本意是想看看晚上的校园,结果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名穿袈裟的年轻僧侣,留着黑色长发,半披半扎,露出光洁的额头,狭长的双眼微垂,正看向这边。 “……” 有那么片刻,虎杖在想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那个男人正站在一株樱树前。郁金樱枝桠低垂,刚才那阵风的余波未散,花瓣还在纷纷扬扬飘落,月光从枝叶间流泻而下,像笼了一层薄纱。 画面有点太漂亮,也太诡异了。 虎杖第一反应是把还没拨通的电话切断了。 他想,是不是撞鬼了,要不要拍照给佐佐木学姐鉴定一下?她一定很激动…… 不对,鬼能被相机拍出来吗? 虎杖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难题。 那名青年等了他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开口,于是主动道:“迷路了吗?” “……诶?” 虎杖有点没反应过来。 青年笑笑,月光映在他脸上,能看清一双幽深的紫眸:“第二教学楼的话,从右边走。绕过那片矮树丛,就能看到入口了。” 虎杖和他之间是有段距离的,僧侣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大,但不知为何,虎杖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 ……这好像不是撞鬼的常见流程。 虎杖深思了一下,还是说,他撞到好心鬼了?或者根本不是鬼? “……呃,谢谢您?” 不确定情况,虎杖没敢立刻用手机拍照。 青年笑笑,那笑容轻得像花瓣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不必谢,”他说,“路上小心。” 虎杖向右走了两步,他眼尖,果然看到矮灌木丛后隐约露出的入口。 之前从那地方路过了两次,怎么就没发现呢。 “原来在那里啊,我看到了,谢——” 虎杖回头想道谢,却发现樱花树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花瓣还在飘落,纷纷扬扬落在草地上。 虎杖悠仁:“……” 刚才果然该先拍照的。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六七章完结,下周五之前应该能结束 第80章 白塔篇(8 遭遇这种灵异事件,虎杖倒没感觉多受惊吓。 他甚至到刚才那个僧侣站的地方又检查一遍,确定对方确实消失不见后,才遗憾地上了楼。 第二教学楼的灯也是灭的,走廊沉浸在阴影中,能嗅到一点新木板的味道。 虎杖去找了楼层示意图,按着指引上到四楼。 一路走过去,所有教室的门都是紧闭的,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虎杖松了口气。 这栋楼的配套设施挺高级的,每扇门安装的都是刷卡感应门,门板也很厚实。 要是打坏的话应该要赔不少钱,能直接进去就最好不过了,虎杖这样想。 是的,他已经做好了非法入侵的准备。 虎杖悠仁与月光原的来往并不多,只是普通熟人的关系。 但是月光原打电话让他来学校,他还是来了。 不知为何,虎杖心中隐约有预感,月光原前辈今晚叫他出来、要说的大概不是什么日常话题,甚至会超过佐佐木学姐那种夜晚试胆探险的范畴。 为什么他要来呢? 带着几分微弱的不真实感,虎杖进入了那间敞着门的教室。 比起教室,里面或许更像兼具展览功能的会客室。 房间面积并不大,在角落摆了书柜一样的金属柜子,透过玻璃能看到几只培养皿一样的东西,里面盛满了溶液。 溶液内似乎还浸泡着某种不知名物体,夜色深重,看不太清楚。 房间中央摆着小沙发和小圆桌,桌上有茶杯并几只茶碗,还有小碟盛放的奶油蛋糕。 说实话,虎杖认为在这个房间吃东西不是个好选择。 他喉头动了动,把这句话咽下去,看向窗边。 月光原学姐正站在窗前,在虎杖观察这个房间时,她一直注视着虎杖。 此刻,两人视线对上,月光原对他笑了笑,朝他的方向走过来,说:“抱歉,这么晚还叫你过来。” “没什么,反正我在家也没别的事,”虎杖依照月光原的示意在沙发坐下,“学姐,叫我来是因为佐佐木学姐的社团活动吗?前辈们也在学校?” 虎杖说着稍稍四下张望。 佐佐木对她创建的灵异研究社很认真,偶尔会举行夜晚去灵异地点探险之类的试胆活动。 不过包括佐佐木在内,灵研社的前辈们胆子都很小,所以几乎每次都会叫上虎杖壮胆。 当然,夜晚校园作为离灵研社最近、潜入最方面的地点,也早就来过了,不过上回的目的地是运动场就是了。 虎杖悠仁未被夜晚侵蚀的理智,让他最后尝试将对话拉回日常轨道。 可惜,他的尝试失败了。 月光原学姐说:“灵异研究社今天确实有活动,不过他们刚刚已经结束探险回去了。” “虎杖同学,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虎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没变,他很坦然地看着对面的学姐:“什么事?” 对方没有说话,微笑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水是热的,从壶嘴中流淌而出时,就有一缕隐约的热气升腾,此刻盛在茶杯里,能看到茶杯口一道细细的金线泛着光,茶水稍低杯壁一截,看不清颜色。 “学姐?” 虎杖将目光从茶杯转向月光原。 月光原依然微笑注视着他,微微偏了偏头,问了一个看似与现在毫无联系的问题: “虎杖同学,你相信我吗?” “……” 虎杖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一会儿,将杯子里的东西喝进去了。 事实上,以他们目前的熟悉度来讲,别说是否信任了、就连问出这个问题都是过于唐突的。 比起理性思考后的选择,这个举动更像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即使他的直觉告诉他:杯子里有其他东西。 喝下那种液体数秒后,虎杖悠仁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这种虚弱感对他来说是种少有的体验,虎杖有点新奇地感受着这一点,逐渐失去了意识。 …… 时间流逝。 究竟过去多久了呢? 虎杖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仍然是那间教室,面前坐着的人也还是月光原学姐,似乎连月光投射进来的角度都没有太大变化。 虎杖感受了一下身体,跟失去意识之前也没太大差别,除了头有一点疼? 他还在感受这种陌生感觉的时候,月光原先开口了: “虎杖同学,你睡着了。” 虎杖也没有拆穿她的打算,于是顺着她的话说:“啊,是这样吗,给学姐添麻烦了。” “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月光原笑笑,很善解人意地说,“已经这么晚了,也确实是该休息的时间了。请打车回家吧。” 她说着从校服外套里取出钱夹,看也没看,从里面拿出了一小沓现钞,好像那是白纸一样。 纸钞的厚度可观,而且是万元钞。 “……呃、这、” 唯独这个举动,让虎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看那沓钞票,挠挠头想要拒绝,月光原却抢在他前头说:“请务必收下,这对我很重要。答应我,好吗?” 虎杖家其实离学校并不远,他自己是觉得没有打车回去的必要——甚至他从没想过这点距离也能打车。 他是想要回绝的,但月光原的神情很认真,太认真了,认真到这种场合他难以拒绝。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 他最终这样说。 “你愿意接受就太好了,”月光原露出欣慰的笑,站起身来帮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拜托朋友帮你叫了车,现在正在学校门口等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她微笑,声音和缓而亲切。 虎杖心里有点疑惑,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脱过外套。 “谢谢前辈。” 虎杖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像他莫名其妙选择在夜晚来学校一样,他接过了钱和外套,起身从教室离开。 “对了,虎杖同学。” 在他即将走出教室时,忽然又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虎杖回头:“怎么了前辈?” 月光原说:“虎杖同学,你的大脑非常漂亮。” “……?” 具有恐怖感的一句话。 可月光原说的轻飘飘的。她的情绪没有变化,甚至音量也正常。教学楼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说完之后,虎杖慢慢觉得这句话有点像幻听一样。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情发展到这里,日常对话的逻辑已经彻底难以维系。 “……我走了,前辈。” 虎杖最终决定无视那句异常,他像正常离校一样道别,按照来时的路下了楼,离开校舍,回到校门口。 那里真的有人在等,是个男生,黑发,年龄看起来和虎杖差不多大,穿了不知哪个学校的制服。 制服上衣是白色的,有颗金色扣子,随着那个人的动作忽明忽暗地闪着光,莫名让虎杖想起刚才茶杯上的那一圈金线。 那个男生的感知很敏锐,虎杖离校门还很远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虎杖看,脸上没有表情,直到虎杖走近了,他才轻声问: “啊,你好,你就是虎杖悠仁吧?” 声音稍微有点沙哑。 虎杖点头。 白制服笑笑:“好的,我已经跟司机说好了,他就在路边等你,出了校门往前走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了。” 虎杖道了谢,要从他身前经过出去时,白制服又叫住他,问了个毫不相干问题: “虎杖同学,你有朋友、或者说珍视的人吗?” “……” 莫名的,虎杖觉得自己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斟酌道:“我的亲人,然后就是朋友,社团的佐佐木前辈、还有体育老师?总之大家都帮助我很多,对我很重要……啊,也谢谢你帮我叫车。”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白制服愣了一下:“这个没关系、……原来你有很多朋友啊,这真是太好了。” 虎杖悠仁的回答好像让他松了口气,他像是有些庆幸地说:“对,这样才对,大家都有自己重视的人……虎杖君,我们要珍视已有的朋友才对,你觉得呢?” 虎杖想了想:“这是当然的吧?” 白制服没再说话,他对虎杖笑了笑,让开了路。 “……” 虎杖总觉得他最后的这个笑容要比一开始真心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白塔篇(9 虎杖家离学校本来就近,夜晚行车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家。 他从月光原给的那沓钞票里抽出几张付款,没要司机的找零。 司机道谢,在虎杖开门下车前又叫住了他:“同学,那个……需要帮你报警吗?” 虎杖愣了下,一时间没理解司机在说什么。 他顺着司机的视线低头看自己,发现抱在怀里的外套上沾了点成分不明的污渍,像是橙红色的。 “……”虎杖沉默一下,抬头对司机笑笑,“不用啦,学校的校舍在装修,可能是在哪里沾上了吧,谢谢您。” “是吗,那就好。” 司机仍显得犹豫,但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再坚持,让虎杖下了车。 出租车开走,虎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那块布料举起来对光看了看,怀疑是血,因为有氧化褪色反应,而颜料油漆之类的东西在短时间内是不会褪色的。 不过,只沾上了这么一点,算了。 虎杖把外套穿上,朝挂着「虎杖」名牌的那栋一户建走去。 今天睡觉前,他还要过最后一关。 虎杖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从广义上讲,也算是熟人,就是几小时前在甜品店外面碰到那个。 他长得实在太高了,站在围墙旁边像根电线杆似的。 虎杖在他旁边开门的时候瞥了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纸杯上印着大大的卡通毛豆,是那家甜品店的商标。 是那家招牌的毛豆甜奶昔吧,好像在外地也很有名。 虎杖看他另一只手还提着那家甜品店的大号纸袋,心想这人还真爱吃甜的,有那么好吃吗? 他吃的太香,虎杖也有点想去买来尝尝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虎杖没有和这个男人打招呼的打算。 今天接二连三遇到了太多人,经历未免有些离奇,虎杖决定尝试无视对方,说不定这人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根本不是来找自己的呢? 这份美好愿望落空了。 虎杖刚打开门,那个男人把最后一点奶昔喝完,开口道: “劝你「离奇怪的人远一点」、这句劝告好像没什么用啊。” 再次听到这句话,虎杖的感觉与数小时前截然不同。 他脑海中飞快划过几个人的身影,最终剩下的是白制服的脸。 虎杖这次没有无视,他转身面对着那个男人:“你们认识?” 男人避而不答,反而很认真地观察起虎杖来:“你的这里、感觉还好吗?” 男人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虎杖感觉一下脑袋。 “……” 虎杖确实觉得头部有点酸疼。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感觉,不集中精力去留心的话几乎注意不到。 虎杖的身体一向很好,几乎没有过身体不适的体验。而且这还是一种酸疼,通常来说不应该是单纯的头痛吗? 见虎杖不说话,那个男人叹了口气:“没特别不舒服就好,等之后恢复了,这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虎杖一头雾水:“什么?” “就像树木嫁接,能理解吗?”男人说,“为了填充伤口,愈合组织会过度生长,导致原本被砍断嫁接的部位最终反而比其他地方更粗壮……你的头骨以后会比常人更坚硬,最近这段时间要注意补钙哦?” 树木嫁接、头骨……什么? 虎杖从这似是而非的话中、推测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他忍不住又扯着外套看了看上面的「污渍」,看完又撩起刘海摸了摸额头。 隐约的酸痛,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我、” 虎杖开口刚想再问那个男人几句,对方明显知道什么,可当他抬头,看见那个男人已经悠悠哉哉地走远了。 “就这么走了……”虎杖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打开门进屋了。 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追究也无用,睡醒再说吧。 不过,最近还真是遇到不少说话云里雾里的人啊。 虎杖在睡前这么下了总结。 他不知道,就在他入睡的后半夜,那个喜欢吃甜品的奇怪男人去了他的学校,与「月光原学姐」用相当直白的语言进行了交流。 * 掩饰是无用的,尤其在五条悟面前。 和纱已经认清了这件事。 有形的物质能被清理,气味却难以隐藏。诞生自人类负面情绪的无形物,无论是被叫做「咒力」还是「瘴气」,遮掩难度都非常大。 与其寄希望于完美的扫尾,不如注重速度。 只要在他察觉前就把事情做完,再怎么事后追责也无济于事了。 和纱在送走五条悟后,并没有从活动室离开。 她先等来了乙骨忧太,过了一会儿又等来了五条悟。 乙骨来的并不算快。 理论上他只需经过从校门到教学楼的距离、应该比五条悟来的快得多,然而事实却是,他花费的时间比和纱预计的要多。 乙骨也没能找到第二教学楼的入口,也没那么幸运、能得到「好心人」的指路。 乙骨是从窗户进来的。 他浮在半空中,礼貌地敲了窗户。 和纱本来站在窗边想事情,骤然之间有点被他吓了一跳,稍稍后退了半步。 和纱表现的并不明显,她掩饰的很好,没耽搁就开了窗。 可惜乙骨忧太的性格过于细腻,他察觉到这点后,就显得有些窘迫了。 他在活动室吃了蛋糕、喝了真正的茶。 但也多亏了乙骨的前车之鉴,五条悟又敲窗的时候、和纱的反应就平静多了。 乙骨给五条悟开的窗户。 后者看到自己的学生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挺轻快地打了招呼:“忧太,好久不见,有没有晒黑?” “我想应该没有?” 乙骨侧身让开窗户,还真的自己扯开领口检查肤色。 五条悟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大步到沙发坐下,单刀直入地问:“好了,和纱,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把那孩子的头「打开」?” 他端起小圆桌上另一碟蛋糕,姿态散漫,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这个问题要好好考虑后回答哦?说不定这会决定你之后能不能继续这样自由活动~” 先做出反应的是乙骨忧太:“五条老师——” “没关系的,”和纱制止了乙骨,用一种堪称坦诚的姿态说,“因为我很好奇。” 五条悟说:“人脑构造图之类的东西,我想很多书上都有吧?看书可比解剖活人安全多了。” 和纱摇头:“不是人脑,是虎杖悠仁的脑。” “他是虎杖香织、或者说月光原香织的儿子。” 珠绪奈的老家在琉球,琉球是由数百个岛礁组成的,本地人居住的地方远离接待游客的本岛,不对外开放。 正常情况下,除了暑期研学、社团轮值外这些例行活动,很多魔法少女平时碰到魔女也会战斗,积累悲叹之种,毕竟毕竟魔力谁也不会嫌多。 珠绪奈在东京生活时也一样,日常偶尔会有额外悲叹之种进账。 但她在回琉球老家期间,悲叹之种是纯消耗,没有任何额外收入。 和纱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说是不是琉球气候宜居、没有魔女。 珠绪奈含糊肯定了这个说法,推说当地主要是旅游业,聚集的负面情绪会比正常地方少,所以魔女也少。 和纱没去过琉球,也没怎么出门旅游过,当时相信了这个说法。 她是最近才发现的破绽。 在八尺大人的那个村庄进行暑假研学时,珠绪奈曾经提到过「村八分」,那是一种村庄内部的排挤与霸凌。 当时珠绪奈还举例了琉球的奄美大岛,说那里曾有人被排挤到断水断电、只能靠雨水生存。 琉球并非珠绪奈口中的乌托邦,也存在欺凌与恶意,绝不比本土少。 可珠绪奈每次回去,悲叹之种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和纱将关注转向了琉球。 她还记得月光原夫人说的那个故事,记得珠绪奈是虎杖香织死亡的唯一见证人、也记得虎杖香织身上的种种疑点。 和纱继承了珠绪奈的记忆,她是带着目的接近虎杖、安排了全校体检的。 而在没能从体检数据中得到有效信息后,她采取了更极端的做法—— 她亲眼去「看」了。 魔法少女能使用魔力愈合伤口,由于灵魂核心被转移到体外的灵魂宝石上,她们即使心脏被打穿,也能使用魔力再生。 和纱没获得治疗的技能,愈合自己的伤口还好,想为他人疗伤就很困难了。 但这也不是说做不到。 只要准备足够的悲叹之种,哪怕是没有治疗魔法的魔法少女、也能通过简单粗暴地堆砌魔力来达到治疗的效果。 和纱就是这么做的。 这实在是极端而危险的做法。 无论她再怎么怀疑,目前来看,虎杖悠仁也只是一个体质稍好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在没有任何医疗保障措施、单人在这种小房间里做这样的事,太过疯狂了。 “和纱,”五条悟把碟子放下,“你究竟想做什么?” 和纱说:“我只是想要靠近真相。” “但照你说的,你已经继承了月光原珠绪奈所有的记忆不是吗?你已经全部了解了,你还要找什么真相?” “这是不够的,”和纱说,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亮着光,“我继承的,只是「记忆」而已。我只知道珠绪奈去过什么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我只看到了能够「看」到的东西,就像观看一部电影一样。” “也就是说,珠绪奈的感情、她心里的想法、她曾做过的梦……像是灵光一闪或上天启示之类的东西,我是不清楚的。五条先生,您也不会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吧?” 五条悟:“……” 哪怕是以咒术师的角度看,这也实在狂热过头了。 五条悟往旁边看了眼自己的学生。 乙骨忧太在很认真地吃蛋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谁也不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白塔篇(1 五条悟一般懒得去猜人心思,但这会他觉得不用动脑思考就能看出来、自己的学生不站在他这边。 那好吧。 五条悟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问栖川和纱:“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和纱立刻回答:“我要去冲绳。” 她说「要」去,而不是「想」去,说明她打定了主意,说不定连去的方法都考虑出一二三四了。 五条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直接摆了最有说服力的理由:“之前已经跟你说了,那个装了射电望远镜的设施已经关了——” “所以我过去、您应该更放心才对啊。” “……” 五条悟遭此抢白,心想这家伙果然也是嘴上一套一套的歪门邪说。 乙骨忧太还是闷不吭声,连拉偏架做做样子都不干。 五条悟又看他一眼,把学生此刻冷血无情的样子记在心里,开口时加重了语气:“和纱,你刚刚在这个房间做了什么,需要帮你再复习一遍吗?” 昏暗的房间里浮动的不止有月色,仔细嗅闻,能发现其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血味是不会散的那么快的。 面前的少女微笑,她的眼睛被血气熏得闪闪发亮,说:“您有证据吗?” 五条悟:“……” 他实在不想把「厚颜无耻」这个词安在对面的女孩身上……就用「狡猾」好了。 老实说,此刻五条悟很想像看过的推理漫画主人公一样、让栖川和纱求锤得锤,立刻拿出证据来甩她脸上。 然而现实不是推理小说,五条悟作为高校教师并没有事事留痕、保存证据的习惯,以至于当事人忽然翻脸,他一时间是拿不出什么确切证据的。 当然,这不代表他没办法。 从实力对比而言,即使对面两个人加起来,五条悟也完全能强行让他们遵从自己的意志,但那就没意思了。 可要是继续玩文字游戏,显然他又完全敌不过铁了心耍赖的栖川和纱。 思来想去,五条悟松口了:“随便你吧。” 反正冲绳事件结束没多久,仍有大量官方机构和咒术界人士停留,上报之后叫人看着点她吧。 不过吸取教训,这次贴身看护吧。 毕竟在这种定期监控情况下,她都能趁人不备、撬开一个无辜高中生的脑壳…… “五条老师同意了,真是太好了,和纱。” 乙骨忧太这时终于不装听不见了,他看起来挺真心实意地这么跟旁边的少女开口。 他的姿态真诚而亲昵,和纱笑笑:“嗯,谢谢你。” 五条悟没看他俩,吃完盘子里的蛋糕后起身,把旁边的蛋糕盒直接拎走了。 “还有人要吃吗?没有?那我拿走了~” 剩下两个人都没发表反对意见。 和纱本来就是买来招待人的,乙骨忧太正对老师心存愧疚,不知所措甚至试图把自己盘子里没吃完的也倒进去让他带走,被五条悟婉拒了。 五条悟离开后没多久,和纱与乙骨也离开了。 活动室的门在黑暗中合拢。 等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时,第二教学楼安静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虎杖悠仁不知道昨晚发生的那些事,他照常上学,昨晚的事模模糊糊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像半梦半醒间接了通电话似的,醒来后不记得那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要不是玄关还放着剩下的万元钞,虎杖大概真的会认为自己做了场离奇的梦。 一切照常的一天。 只是虎杖午休去小卖部时,围观了一场骚乱。 本来只是场排队引发的小争执,以往很快有学生会成员赶来维持秩序,但今天拖了很久才有人来,导致事件有点发酵了。 下午课程结束,社团的前辈们也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学生会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 “这也没办法,那些人从春天开始就没怎么工作过了吧,忽然一下多了那么多工作量……” 虎杖有点没跟上话题:“前辈,你们在说什么?” 佐佐木也很惊讶:“你没听说吗,虎杖?学生会长今早请假休息了。” “月光原前辈吗?”虎杖悠仁愣了下,“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佐佐木说,“不过因为会长忽然离开了,很多工作都没有做交接,学生会从早上开始就乱七八糟的。” 虎杖问:“「忽然离开」?前辈知道月光原前辈是去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有小道消息说她去冲绳度假了——很扯吧?我也觉得绝对是假的,”佐佐木感慨,“不过她真的一个人做了好多工作,之前的全校体检好像也是她一个人对接组织的。” “平时好多人在背后说她不放权,结果现在十几个人去分她的工作量还摸不清,她是超人吗?” 佐佐木学姐的话题逐渐跑偏,虎杖没再继续听。 不过他隐约有种预感,觉得月光原那样的人、不会忽然间抛下烂摊子一走了之的。 果然,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天就平息了。 据说是有人远程辅助了学生会事务,虎杖听到的说法是「月光原以前学校的人出手相助」、他觉得可信度还挺高。 因为虎杖就读的这所公立高中,自建校以来就没有在夏天给学生分发手帕和盐糖的传统。 “是女校,而且是那种很有钱的大小姐学校。” 佐佐木学姐看着社团分到的消暑配给,斩钉截铁地说。 剩下的人纷纷赞同点头。 虎杖看看手帕上统一绣的几瓣金色樱花,觉得大概真的是那个神秘外援把自己学校的管理模式直接套到本校了。 神秘管理者还对社团多样性非常包容。 不止佐佐木的灵异研究社、还有个什么「远东魔术午睡结社之夏」之类奇怪的社团都得到了承认。 社团的大家都很高兴,虎杖也是。 同时大家也清楚,这种照搬的管理漏洞期持续不了太久。 不过眼看已经是六月,随着天气渐热、期末考试和各类社团的大赛陆续迫近,学生会的关注度低了很多。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就在学生会陷入混乱后,各类灵异怪谈的目击奇怪增多了。即使校方管理后续趋于稳定,这种情况也没消失,反而在稳步增加。 这简直是灵研社的黄金时期。 加上医院里爷爷的情况也在好转,虎杖悠仁起初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完全没料到还有好转的可能。 虎杖的心情变得很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周围的大家都洋溢着生机与活力。 大概在月光原前辈离校第三周,虎杖碰到了一名外校生。 对方正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学生会室出来,显然那堆东西已经超出他的负荷量了,那个人抱着东西走得摇摇晃晃。 虎杖顺手帮了一把,接了一半资料过来:“没事吧?你要去哪里,我帮你带过去?” “……谢谢,帮大忙了。” 那人深呼了口气,确实是轻松了不少的样子。 虎杖看到了他的长相,顿了顿,多问了一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那人是和虎杖年龄相仿的男生,重要的是,他有一头银发。 虎杖悠仁:“……” 他努力回想那个说了好几次莫名其妙话的白色羽毛球,那人的发色究竟是白色还是银色来着? 可恶,几次见面都是在光线不明的情况下,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虎杖绞尽脑汁回想,幸运的是,男生毫无遮掩的意思,回答他:“我是来帮忙整理学生会文件的,做一些交接之类的。” 虎杖想了想:“你是月光原前辈的熟人吗?” “……”男生听到这话像是一瞬间有些出神,顿了顿才回答他,“是的,我是她的弟弟理方,请多关照。”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想的很好,列了章纲数了下,觉得日更的话从上周三到今天就能完结了。唯一没算到的是日更更不出来……应该是88章完结,还剩下五六章的样子 第83章 白塔篇(1 虎杖跟他互通了姓名,发现两人是同级,都是高一的学生。 理方的措辞很文雅,文雅到有时候都显得文绉绉的,这点倒是跟月光原学姐如出一辙。 “你是特地从东京过来的?” 虎杖帮他拿了一半多的东西,两个人边走边闲聊。 这时候是社团活动时间,还在学校的学生基本都在社团,教学楼剩的人不多,但只要有人路过,几乎都会多看两眼理方。 理方穿的是那种西式校服,跟虎杖他们高中的学兰区别很明显,完全两种风格。 虎杖问:“这样可以进来吗?” “可以的,姐姐离校前打好招呼了,”理方笑笑,有点不好意思,“怪我没有顾上,其实换了衣服过来才好,是我觉得很快就回去,所以没准备替换。” “啊?你今天还要回东京吗?”虎杖有点意外,路过一个教室时看了眼表,“已经六点多了,你时间还挺紧的。” 从仙台坐新干线去东京,单程也得一个多小时吧。 理方笑笑:“有人接我,而且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其实真的适应起来还好。” “初次见面说这话可能不太好,不过你最好还是多休息、”虎杖看了眼理方的眼下,“黑眼圈有点重,这样对身体不好。” “还是我能力不足吧,”对方笑着叹口气,“姐姐以前在东京时,承担的事比我现在要多,但姐姐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事情也都处理得完美无缺……我还是要努力才行。” 虎杖在脑海中想了想月光原的形象,发现的确能想象出来:“月光原学姐确实感觉很万能,什么事都做得来,像会魔法一样。” “是吧?”理方笑着应了一句。 虎杖点头接着说:“不过,今天看到你还真让人松了口气。其实因为学姐太完美,学校里都在传她是不老不死的魔女之类的了。” 虎杖本意是开玩笑,这话说出来,却看见对方脸上并没出现轻松的神色,表情反而紧绷起来。 说错话了……? 虎杖没继续开口,边走边悄悄观察理方的神色。 学生会差不多管理全校所有社团,理方取的资料也要送好几个地方。 他事先跟虎杖说好,只要帮忙去前面一两个部门交接就可以,等交走一部分东西、要拿的少了,就不用再麻烦虎杖了。 他们这才往第一个部门去,是古典部。 古典部是建校以来就有的老社团,社团活动室也在靠后的教学楼里,位置很偏。 虎杖和理方进了那栋楼,几乎就听不到外面运动社团的声音了。 各种嘈杂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加上走廊尽头从老旧格子窗里透进来的血色夕阳…… 虎杖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点,低声说:“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啊啊啊啊啊!!” 理方被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扔了手里的箱子,就近翻窗跳出去。 虎杖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大,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后,挠挠头道了歉:“对不起,你还好吧?” 理方不太好。 他迅速打量了下四周,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别在这种地方说那种话啊,很容易招来东西的!” 周围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理方看看面前粉发少年一脸坦然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跟你说也……你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对吧?” “相信啊。” “所以说、诶——”理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讶然地看过去。 “我相信世界上有那种存在啊,大概,”虎杖还是那副有点不在状态的坦然神色,想了想又补充,“说不定还见过。” 理方其实有点想扑上去问「你是不是咒术师」,他忍住了,很克制地说:“你见过?” “嗯,”虎杖一点头,“给我指了路。” “……” 理方心中升起的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虎杖问:“怎么了吗?” 理方摇头。 他本来以为能再找到一个野生咒术师做备用的。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楼上古典部活动室走。 理方不相信虎杖说的什么「好心鬼指路」,但他觉得虎杖人确实不错,思来想去决定稍微提醒一下。 他很隐晦地说:“最近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你是说那个吗?”虎杖这次做了个「鬼魂」的口型。 理方点头说:“最近好像不太对劲,连网上那种都市怪谈的目击情报也增加了,我觉得还是小心点好。” 其实这些内容是他从咒术界听来的。 据说从六月开始,各地咒灵的活跃频率都在上升,近来已经有点接近爆发式的增长了。 虽说强度好像都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咒术师还是免不了奔波,很多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 身在东京、京都这样的咒术师大本营还好,万一真在哪个偏僻地方碰到付丧神之类的咒灵,即使再低级也是常人难以应付的,救援还不知道多久能到。 现在的理方对那些怪力乱神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他看虎杖不太在意的样子,觉得还是提醒下为好。 虎杖倒是心领了这份好意,不过他想想自己平时三点一线的生活,觉得暂时没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他们把古典部的东西送到,东西少了一部分。 剩下的要去一趟第二教学楼,是医学兴趣活动小组的。 虎杖想了想自己上次在那里的遭遇,有点想说「要不我自己去」,但看看天好像还没黑透,自己对要交接的东西也不熟悉,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会儿,好像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有人先说话了: “晚上好。” 声音是从连接第二教学楼室外走廊的尽头传来的,理论上离理方他们有一段距离,那个声音也很轻,像落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却听起来格外清晰入耳。 虎杖和理方同时望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袈裟的年轻僧侣站在那里,黑发半披半束,正笑着望向这边。 虎杖:“……啊。” 刚想到他就出现了。 虎杖正想着,那个僧侣已经走过来了,脚步很轻,草履踩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僧侣走到两人面前,扫了一眼理方,目光最终落在虎杖身上。 他嘴角带着点笑意,说:“又见面了。” “呃、……” 要是理方不在,虎杖说不定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他打个招呼。 但在明知身边有人怕鬼的情况下—— 虎杖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理方的脸色惨白,抱着箱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吓得比刚才还严重。 “夏、……” “什么?你还好吗理方?” 理方嘴里好像在说什么,虎杖没听清。 虎杖想过去顺便挡住理方看向袈裟男的视线,没想到理方反应大的惊人,直接丢了箱子转头跑了。 他似乎还试图扯着虎杖一起跑,不过双方身体素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除了把自己拽了一个踉跄之外,毫无用处。 “究竟是怎么了啊……” 虎杖望着理方消失的地方,有点搞不清情况了。 他倒是能接受面前这个僧侣是某种超自然存在、而理方又害怕这些东西,逻辑上说得通。 但问题在于,理方是怎么一眼就发现僧侣真实身份的? 对方的拟态真的很逼真,就连虎杖也是在他忽然消失后,才基本确定自己撞鬼了的。 ……嗯?等等。 虎杖回头看那个「好心鬼」,对方这次依然好心,已经在帮忙捡拾理方刚才丢下的东西。 竟然能碰到实物吗?电影里设定鬼魂好像都是碰不到东西的——不对不对! 虎杖把多余的想法甩走,目光集中在青年的额头上。 上次那里还是一片光洁,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多了一道很显眼的黑色缝合线,像是手术中途的产物,非常少见。 虎杖仔细观察那道缝合线时,对方已经很快把东西捡好递给他了。 僧侣似乎误解了他目光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很在意这个吗?” “可能吧,”虎杖挺诚实地回答他,“上次见面你还没有这个……你去做手术了?” “……” 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后,僧侣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样。 停顿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之前见过我?” 虎杖点头:“见过啊,上次谢谢您给我指路。” 青年:“他、……我是说,我还给你指路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白塔篇(1 这种问话方式实在奇怪,不过想到对方是幽灵,也不是不能接受。 虎杖回忆着上次见面的情景,一点头:“对啊,而且上次也是在这里,同一个地方诶。” 说话的同时,虎杖也在观察年轻僧人的反应。 他心想,对方是没有那段记忆了吗? 一些电影里也会设定幽灵有记忆残缺的问题,还是说……这个人干脆就是地缚灵之类的? 「因有未了的心愿而在某处徘徊、虽然好心但除重要之事一概记不太清」——这样的? 那自己在电影里是什么角色? 路人?配角?还是主角? 身为惊悚电影爱好者,虎杖在这种事上思维发散得尤其快。 但他不怎么想做主角。 如果成为主角,意味着故事结束时、他的状态一定与故事开始时不同,而虎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 不过很快,虎杖的妄想就被无情的现实打破了。 那位年轻僧人在听了他的回答后微微一顿,马上又微笑起来:“啊,原来是这样。我或许是最近太忙,不记得这件事了。” 僧侣这样说着,从虎杖抱着的一堆物品中翻找出来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 他的动作很轻巧,甚至可以称作优雅。指尖如同迎风翩跹的蝴蝶,越过一众杂物文书,精准地将那只木盒拉了出来。 “要是那样的话,这个你一定要拿好了,它是属于你的。” 僧人这样说。 在那只木盒被拿出来前,虎杖根本没留意到文书堆里还夹杂着这么一个东西。 而且比起这个,面前的僧侣像忽然找准了个人定位、开始使用的那种似是而非的说话方式也让人很在意,简直像在「扮演」幽灵一样。 虎杖单手拿着那些杂物,空出另一只手掂着翻看了一遍。 木制的匣子,不沉,有股在标本室常闻见的味道。 虎杖端详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僧人已经走了,只看到走廊上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虎杖想了想,还是把木匣子归到要送的材料里了。 他想,原来那个人不是幽灵啊。 在接过匣子时,虎杖碰到了他的手指,是活人的柔软,也有人体正常的温度。 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忽然想起来装幽灵了。 虎杖思来想去想不通,等到活动室的时候,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活动室里只有一个人在,是个女孩,做事很利索。 她谢了虎杖,很快地把属于医学兴趣小组的东西清点完收下了,又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几个部。 “如果有我参加的,你可以把东西留给我,到时候我直接带去活动室,”女孩说,“这样你就不用带着那么多东西来回跑啦!” 虎杖觉得也行,凭记忆报出后面要去的几个部门。 女孩眼睛亮了:“我都有参加诶!来来来都给我吧。” 虎杖以为她在开玩笑:“真的假的,全部吗?” 女孩说:“因为有补贴可以拿,所以就多参加了几个。你要是先到我这里来,连古典部都不用多跑一趟。” 她参加的几个部虎杖大概听说过,都是比较正式的那种,需要做研究写报告,相应会有补贴。 身为回家部的虎杖有些受震撼。 参加那么多社团,能忙得过来吗? 女孩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能忙过来哦。我的义兄在东京打七份工,供我和三个姐妹上大学,我也要努力才行!” “……” 到这时,虎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女生在说话的同时,动作利索地将文件分类完了,剩下几份多余的文件和一些小杂物。 “这些还给学生会就行了。不过这个东西,我觉得应该也不是学生会的,”女孩拿着一只长方形的木匣,有些拿不准,“我在社团也没见过……是不是谁的私人物品混进去了啊?” 她拿着的,正是之前僧侣说属于虎杖的那只小木盒。 虎杖歪了歪头:“私人物品?” “有那种人啊,为了方便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活动室,最后忘了这事拍拍屁股毕业,”女孩说,“你去问问学生会吧,看他们怎么说。” 于是虎杖尽职尽责又跑了一趟。 结果被女生说中了,学生会接收了那个小木盒之外的东西。 “这个应该不是学生会的,”副会长研究了半天,给出结论,“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他问虎杖,虎杖也没印象了。 东西太多了,越回忆越发现对这个木盒的记忆是从僧人那里开始的。 ……难不成,这真是送他礼物? 副社长递给他瓶饮料,提议:“不然你就拿回去,佐佐木估计挺喜欢的,你们社团可以研究一下。” 虎杖觉得还是不太好:“不然先留在学生会吧?” “我也想答应你,可是你看——” 副会长稍稍挪开身,露出身后的学生会仓库。 不管是桌子还是椅子,到处堆满了东西,连找个落脚的地方都很困难。 “现在正在整理东西,放在这里更容易弄丢。拜托你们先保管吧,想怎么研究都可以。” 话说到这份上,虎杖只能将东西拿回了灵研社,结果短短几天内就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白塔篇(1 从虎杖悠仁的高中离开时,羂索心中有股尘埃落定的悠然。 准备工作差不多就绪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帷幕缓缓拉开。 在过去的千年中,羂索为此做出了许多努力。 早在他以自己最初的身体存活于世时,他就注意到了冲绳——当时还是琉球国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 如果系统记录全球各地咒灵诞生数的话,马上能发现咒灵数与人口密度呈正相关。 就是说,人越多、越容易诞生咒灵。 这个规律也侧面印证了「咒力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说法。 但在琉球,这个规律失效了。 在一次偶然中,羂索发现琉球区域咒灵的诞生数与人口密度落差极大。 那地方像什么神选之地,不管人口如何增长,产生的咒灵都少到不可思议。 咒术界一贯地将关注集中于内斗和人手不足问题,致使千百年间竟只有羂索一人留意到了这件事。 羂索并不急躁,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耐心来研究每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在准备计划的同时,羂索也着手研究这个反常现象,最终得到了答案—— 传说中的史前文明是存在的。 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在琉球人的身上,隐约能窥探到蛛丝马迹。 琉球群岛孤悬海外,有记载以来从未与大陆接壤。 不止岛上的动植物孤立演化,当地人身上也保留了史前文明的基因印记,多年来未被进化掉。 从现代医学视角来看,这种基因印记表现为伏隔核的趋同。 伏隔核是大脑的一块组织。 每个人的伏隔核在大小形状上都存在差异,就像每个人的指纹都独一无二、世上也没有两颗大脑拥有形状相同的伏隔核。 千百年来,羂索自己都没发现和他伏隔核相似的人。 伏隔核负责对大脑思考的结果产生「感受」:快乐、渴望、恐惧、满足…… 人的每一次思考都会从这里经过,而后受其影响做出不同的选择。 从这个意义上讲,各不相同的伏隔核本质上代表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魂。 而继承了史前人类基因的琉球一族,大脑伏隔核的构造是趋同的。 就是说,琉球一族的人的灵魂也是趋同的。在他们那里,「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不成立。 一千个人眼中看到的是同一个哈姆雷特,不同的人看待同一件事、产生的感受也是相同的。他们几乎能完全理解另一人的感受、能够将另一人的悲伤当作自己的悲伤,而本质上那确实也是同一件事。 在这种情况下,琉球一族内部罕有分歧,不同人之间的协作就像将东西从左手递给右手一样,几乎没有负面情绪的产生。 这就是琉球群岛少有咒灵产生的答案。 确实很有趣,但这一现象与羂索的目的完全相反。 羂索希望人类能够借助咒力进一步进化,而连「情绪」都鲜少产生的琉球一族,在他看来就像还没登上陆地的鱼,落后且无意义。 于是,羂索按照计划,继续等待诅咒之王宿傩的双胞胎兄弟转世。 那个在母亲腹中就被同胞兄弟宿傩吃掉的灵魂倒是顺利转世了,出生在了虎杖家,被取名叫做「仁」。 可在这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身为诅咒之王同胞兄弟的虎杖仁,居然和琉球一族的女孩结婚了。 这下激起了羂索的兴趣,他没轻举妄动,隐于暗处观察这对罕见的夫妇。 那个嫁给虎杖仁的琉球人,就是月光原香织。 她婚后改姓了虎杖,与丈夫感情很好,家庭和睦,成了一对幸福夫妇。 唯一的困扰就是,他们没有孩子。 正常不避孕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五的妻子会在婚后一年内怀孕,月光原香织却没有。 她和丈夫去做了全面检查,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两人都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香织却怎么都没办法怀孕。 虎杖家一筹莫展,只有躲在暗处的羂索知道原因。 作为宿傩同胞兄弟灵魂的转世,虎杖仁当然也是一名咒术师,体内流淌着咒力、能够使用咒力。 而咒力,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力量,能反过来「改变」身体。就算是非术师,也能够被咒力攻击或是治疗。 但琉球一族的人是不行的。 就像人因体内缺少某种酶,所以无法像牛羊那样吃青草饱腹,香织体内缺乏识别情绪的基因,咒力在她体内无法停留、无法作用。 而怀孕本身,本质上也是一种「改变」。月光原香织的身体拒绝咒力,也就拒绝了任何需要咒力参与的生理过程。 换句话说,难以被咒力影响的琉球一族实在进化得太慢了。 基因不只决定了这一族不可能诞生咒术师,也宣告了他们与咒术师的婚姻注定失败。 人跟海里的鱼结合能生出后代吗? 当然不行。 所以月光原香织和虎杖仁都很健康,月光原香织却无法受孕。 不过羂索有办法。 事实上在月光原香织去世前,羂索对这件事的兴趣越来越浓烈,月光原香织的去世对他来说恰到好处。 月光原香织因车祸去世后,羂索占据了她的身体,很快就生下了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在基因上可谓占尽优势。 他既能像父亲一样识别并运用咒力,又能像母亲一样隔绝咒力对自身的影响。 这简直像游戏里的超级法师,同时拥有强悍的魔法能量和魔法抗性,用来当作宿傩容器再合适不过。 羂索心情愉快,月光原香织身体的价值被发挥完后,他也就抛弃了这具身体,自杀离世了。 此后十几年间,羂索从未间断过对虎杖悠仁的关注。 也因此,发现栖川和纱撬开过虎杖悠仁的脑袋后,羂索下意识有些担忧。 她会发现虎杖悠仁和琉球一族脑结构的秘密吗? 从栖川和纱后续的举动来看,应该是没发觉。 羂索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 本来脑结构趋同这种事,必须得有两个以上的脑子对比才行。这个条件就很难达到,加上栖川和纱的怀疑显然更集中于虎杖悠仁本身。 她不可能察觉的。 在查无所获后,她不久前去了冲绳,那是羂索早翻过一遍的地方,无论她怎么找,也只能找到一点答案的残渣。 因为她生得太晚,寿命也太短了。 促使计划回到原轨,羂索再无留恋,在将手指交给虎杖悠仁的当天,就离开了仙台。 几天后,虎杖悠仁成为了宿傩的容器。 除了手指是被吞下去的这点有些出人意料外,羂索早就料到了结果,没有过多关注。 和纱却是在事情发生几个小时后才知道的。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正在九州南端的海岸上。 夏夜的海是温热的,海风掺着接连不断的浪潮声。她所在的位置离路灯很远,缺少光源,海面因此看起来像黑的。 往最远处看,海与天之间的分界线夜呈浓郁的黑蓝色,分不清水天地混成一片。 不过和纱知道,从这片海域行驶几百公里,就能抵达琉球群岛。 每年珠绪奈都会从东京坐飞机到这里来,换乘船,驶过那几百公里到达琉球。 和纱一次也没来过。 她印象中珠绪奈只是寒暑假回家几天,然后就会回来。直到和纱自己站在这里,才发现原来这么远。 有那么一会儿,她望着海面没说话。乙骨于是轻轻叫她: “和纱?你还好吗?” “……”和纱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满含担忧的瞳孔,“我没事……所以虎杖同学还好吗?” 乙骨说:“暂时没有危险,不过后续如何,还需要看情况。” 他说的很委婉,不过和纱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和纱对诅咒之王了解不算太多,可要是光想想谁吞下了悲叹之种,就大概能理解事情的严重程度了。 “所以,”和纱顿了顿,“那个放在高中学校里的东西确实是特级咒物,诅咒之王的手指?” “是的。”乙骨点头。 他这么坦然,和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是说,特级咒物只是贴了能够揭下来的封印,然后就随便放在了普通高中里——是这样吗?” “呃……”到这时,乙骨忧太终于后知后觉领会了她的意思,挠了挠脸颊,勉强找了个有些道理的理由: “咒物放置在那里,能够镇压一些低级咒灵。等封印松动的时候,高专也会派人去回收。” 和纱:“……” 所以明明是个有成人、有官方资金支持的正规组织,为什么遇事总是先派学生去呢? 这些话和纱没说出口,她只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 乙骨也松口气,脸上重又露出那种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微笑:“为了处理这件事,明天大概要回东京一趟,和纱,我们只能在这里再待一个晚上了。” 和纱名义上仍然是受监视目标,之所以能离开仙台自由行动,乙骨的随行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乙骨要回东京,她是没办法独自留下来的,也要回仙台去。 “好,”和纱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略一思索,又问乙骨,“可以帮我去买点水吗?我记得附近有自动贩卖机。” 她说的很客气,但有心人都能听出这是个支开人的托词。 乙骨没有动。 和纱没等那份沉默落地,马上又很自然地补充:“麻烦你了,忧太。我和晓美同学有点事情要说。” 乙骨忧太穿白色制服,是这片昏暗中最显眼的,其次是穿高中制服的和纱。 而第三人几乎完全隐没于黑暗,如果不是被特别提到,很难留意到她的存在。 晓美焰是变身后的状态,黑发被海风微微吹动,脸上没有表情,漠然地看着另外两个人在她面前交流。 “好。” 这次乙骨忧太好像终于听见了和纱的话,他笑了笑,声音很温和:“那我去买水。” 和纱松口气,正要转身走向晓美焰,又听到乙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那种纯良无害的语气:“我会很快回来的,和纱。” 他那张清秀的脸被月光勾勒得柔和,孔雀蓝的瞳孔幽幽亮着。 “……嗯。”和纱只能点头。 乙骨笑了笑,像是挺高兴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逐渐远去,阴影中的晓美焰不再看他,目光落到了和纱身上: “他把你看得很紧,你确定这不是监视吗?” 晓美焰说的和纱当然也察觉到了。 虽然乙骨屡次声明他站在和纱这边,但实际行动中,他越来越寸步不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白塔篇(1 和纱大概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是不好明说,只能笑笑: “乙骨同学没有恶意。” “人想要的总是会越变越多。” 晓美焰答非所问,没头没脑地抛下这么一句简短的话。 没必要跟栖川和纱说得太多,反正她总会知道。 和纱也确实知道她指的是乙骨的胃口被越喂越大,和前两年刚见面时变了很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见过?” 晓美焰点头:“某一次时。” 和纱能读到她的内心,但多周目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晓美焰自己可能都分得不是那么清楚,和纱也很难将她的内心一览无余。 晓美焰的时间回溯是个精妙机制。 魔女之夜事件是去年5月发生的,事情结束后,晓美焰在6月启动了时间倒流,产生了一个平行世界。 而晓美焰的灵魂也在那一刻、被复制成了两个: 【晓美焰A】进入新产生的平行世界,带着这次的记忆进入轮回,回到5月重新开始; 【晓美焰B】则被留在了这个再无希望的世界,顺着6月后的时间线继续向前生活。 不过因为本质是同一个灵魂,面前【晓美焰B】的记忆与【晓美焰A】是同步的。她能清晰获知下一个轮回发生的事,只是没办法插手了。 而如果【晓美焰A】在新周目再次失败、开启轮回时,也会分成【晓美焰A1】和【A2】,只有一个灵魂能进入新的轮回,另一个被留下。 晓美焰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无休止的复制分裂和重新开始。 虽然她现在被留在这里,但她也曾是上个周目被选中拥有重来机会的灵魂,就像每一层蛇蜕都曾经是蛇的皮肤。 不过和纱还不太能适应。 因为晓美焰的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更新,从中找到需要的信息有点困难。 所幸晓美焰也没有多客套的意思,回答完和纱的问题后,她继续言简意赅地问: “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和纱也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晓美焰面无表情:“抱歉,我对你要做的事不感兴趣。” “那你应该让自己感兴趣,”和纱笑笑,并没因她的不留情面而受影响,仍然是循循善诱的语气,“或许我做的是让我们双方都可以受益的事。” “……”晓美焰这次很轻地皱了下眉,“你似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前辈。” “我们都是,”和纱对她露出微笑,“觉得人会一成不变是个错误想法,我们都在成长、所以发生变化,不是吗?” “……” 晓美焰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 和纱接着说:“我认为你也应该换个方法。重复同一种方法却希望得到不同的结果——你不觉得算是浪费努力吗?” 短暂的沉默后,晓美焰松口了: “……我想先听听你的打算。” “当然可以,”和纱说,“其实直到刚才我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但现在已经全部决定好了。” 她们其实没能在乙骨回来前谈完,乙骨回来的确实很快。 不过魔法少女间能够心灵念话,加上回去的路程,她们最终结束了谈话,晓美焰半夜离开,和纱则在第二天就启程回了仙台。 乙骨原本打算送她回仙台后,自己再去东京与五条老师汇合,结果他们到得太快,五条悟还没从仙台离开。 五条悟一边竖起大拇指夸乙骨「来得真快」,边愉快地把虎杖悠仁托付给了他。 “老师有事就先回去了,忧太,悠仁就拜托你带回高专啦,顺便带他在学校里转转熟悉下环境,不要欺负学弟哦~” 丢下这句话,五条悟就从仙台离开了,留下两个互相并不熟悉的学哥学弟面面相觑。 “那个、”最后还是乙骨先开口了,“虎杖同学,我们下午回东京可以吗?” 虎杖悠仁认真想了想,面露难色,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前辈,只留一个上午的话,时间好像不太够……” 他是仓促间被决定要转去那个什么「东京咒高」的。 更确切点,是五条悟直接一句话宣布了这个结果。那感觉就跟五条悟是上帝似的,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但光跟高中生转学不一样。 虎杖悠仁不光是转学,还是从仙台到东京、从普高到专门学校的转学。 跨区域转学就够麻烦了,从普高到专门学校还属于异课程转学。 转学手续、住处、生活用品、还有最重要的跟爷爷解释……虎杖怀疑一周也许都不够用。 ……他要是这么走了,应该不会到年底出现在警方的失踪人员悬赏名单上吧? 晚上有黑夜的神秘氛围加成还好,白天太阳一升起来,虎杖越来越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新型人口拐卖骗局。 要不是受伤的佐佐木学姐还在医院,虎杖可能真的会直接把这件事抛到一边,不予理会。 乙骨忧太听了他的话,也显得很为难:“那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今天下午还是要回去的……唔,这要要怎么办好呢……” 虎杖悠仁:“……” 这一刻,虎杖确信了这位气质内敛的前辈只是说话语气柔和而已,其实坚定、或者说固执(?)到有点可怕了。 这不是完全没留妥协的余地,怎么样都得在今天下午去东京吗? 这样想的话,那位五条老师的性格好像也怪怪的……跟这些人走真的没关系吗? 虎杖重又思考起去向问题时,乙骨忧太的瞳仁一直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乙骨都不会放他单独行动,而且要尽快将他带回东京。 咒术界是不可能放任吞掉宿傩手指的人在外自由行动的,想必高层现在已经在讨论该如何处置他——或者更糟糕点、已经决定了判处他死刑。 此时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虎杖处于更不利的位置。 万分火急。 乙骨开始考虑强行把人带走了,他自认没有言辞上的才能,话是会越说越麻烦的。 和纱很有言辞上的才能。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帮忙呢?” 在气氛逐渐沉寂下来时,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和纱终于开口了,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上的走势。 “学姐……?”虎杖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主要就是转学手续、生活和家人方面的问题,对吗?”和纱伸出手指慢慢折算,“我记得转入专门学校的异课程转学是能在高一第二学期进行的,就是说现在开始办理手续、9月一起上课就可以了。” “转学照会书和其他证明,我会找校长帮忙开具,只要虎杖同学你正常修够了学分,一般是不会有问题的……至于生活方面,高专学校里是提供食宿的,用品的话就先和忧太临时借用一下,过两天我请人给你送到东京去。” 和纱说:“至于虎杖同学的爷爷那里,我也会代表学校去帮忙解释的。” “虎杖同学今年没有参加运动社团,要再用体育特长升学会落后一些,其他路未尝不是选择。东京也是座大城市,机会很多,只要正常说明的话,相信家人也能够理解的。” “我先代为解释,虎杖同学可以等安定下来后再回来,”和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似的,“而且现在的科技很发达,完全可以做到视频通话,忧太,到时候把手机也借给虎杖同学用一下吧?” 她这么说,虎杖跟着她的视线看向一旁的乙骨忧太。 不知为何,乙骨像是很高兴被点到名一样,几乎立刻点了头:“嗯,当然可以了,和纱。” 虎杖悠仁:“……” 莫名觉得气氛有点古怪、不对不对——! 本着对自己未来负责的态度,虎杖把无关杂念赶快抛开,又仔细回想了下和纱说法的可行性。 然后他发现,月光原学姐像会什么魔法一样,原本困难的事被这么三言两语一拆解,好像真变得轻而易举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关头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现实难题:“学姐,那些证明能轻易开出来吗……?” 忽然有学生要转去东京的专门学校,校方绝对会认为是胡闹吧。 “没关系的,”学姐笑着说,“我家给学校捐了一点钱,校长先生应该愿意帮点小忙的。” 虎杖悠仁:“……” 简直无懈可击的完美。 虎杖还只是在心里想想,那一边,他的学长已经毫不吝啬地夸赞出声:“和纱,你真厉害。” 那语调,让虎杖想到了在尼罗河畔盛赞太阳的古埃及人民。 太奇怪了。 虎杖有种身处别人家客厅的感觉。 这种别扭感一直持续到下午他和乙骨忧太坐上新干线。 和纱学姐帮忙买了票,送他们到站台上坐上车,全程,虎杖都没怎么跟学姐说上话。 虽说他本来就跟学姐不是特别熟,但学姐抛出的话题指向性是很宽泛的,显然是兼顾了每个人。 乙骨忧太说话也很温和,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像入侵池塘的外来物种一样,不知不觉间把所有话题全接走了。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莫非是他碍事了? 上车后,虎杖悠仁思考这个问题打发时间。 “抱歉,虎杖君。” 动车开始启动,车窗外的风景迅速开始后退时,虎杖冷不防听到邻座的乙骨开口向他道歉。 “嗯?怎么了吗前辈?” 虎杖觉得有点没头没尾,转过头看他。 乙骨面带歉意:“我跟和纱说的有些太多了,没有顾及到你,会不会让你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实说,虎杖觉得不自在的时候并不多,但乙骨这样直接问出来,才是真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虎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听完他的回答,乙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虎杖觉得他现在的笑比之前要真心多了。 “虎杖君真是个有趣的人,”他笑完,然后保证,“对不起,那我之后都不再这样问了。” “嗯,好啊,那就说定了。” 虎杖也咧嘴一笑,觉得好像有点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白塔篇(1 送走乙骨忧太和虎杖,和纱难得重新变回一个人的状态。 她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学校。 正好是下午的上课时间,除了运动场之外,校园里只偶尔有教师和工作人员路过。 证明手续的事已经交给别人去跑,和纱也没去教室,而是前往教学楼的某条走廊尽头,那里有个正在洗抹布的保洁人员。 和纱的脚步声很轻,也没有打招呼。 可那个保洁员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当和纱走到他身后时,他恰巧转过身去,与和纱四目相对。 保洁员脸上是全然的空洞,和纱盯着他眼睛的时候,如果有第三人在场,会发现有奇异的红光自保洁员瞳孔中一闪而过。 短短几秒对视结束,和纱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走廊。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留在原地的保洁员回过神来,看看自己手上湿淋淋的抹布,面露困惑: “奇怪,刚才我想干什么来着……” 怎么也想不起刚才中断清洗是要做什么,保洁员放弃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转身继续自己的工作。 另一边,和纱从走廊离开后,又如法炮制,依次去拜访了警备室、图书室、警备室……等等地点的人员,但都没有收获。 按这些人的记忆,校园在和纱离开后如往常运转,什么也没发生。 和平到不自然。 但和纱当初离开的一个原因,就是怀疑有人在暗处关注着仙台,就像她一直私下留意着虎杖悠仁一样。 当自己也在做亏心事的时候,就会格外疑神疑鬼。 所以五条悟提到冲绳的射电望远镜时,她一方面是真的想过去看看; 另一方则是觉得她有了动作后、如果真有人躲在暗处,那无论是跟去冲绳还是趁机在仙台做些什么,那人都会有动作。 有动作就会留下痕迹。 一路上和纱与乙骨同行,两个人都没感觉到异样,那问题大概就发生在仙台。 在已有怀疑的情况下,学校的这份和平就显得格外欲盖弥彰了。 更何况,虎杖悠仁的事也是在校园里发生的。 要说什么都没察觉到,简直无异于夜里邻居发生瓦斯爆炸第二天却声称自己睡得很好。 和纱留下的暗棋完全覆盖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学校有巡视制度,放学后会有教职工在校园内巡查,夜晚也会有保安定期巡逻。 这种情况下却什么也没看见……是刻意避开了? 和纱把离开前下的控制一一解除,依然没有收获。 她站在开放走廊的阴影里,垂眸看了一会儿花圃里的百日草,红白粉各色挤挨成一片,日光下亮得有点刺眼。 她看了一会儿,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钱夹来打开,背靠着柱子把里面的钱慢慢点了一遍,觉得够了。 然后她把钞票放回去,整理了下裙子,转头朝走廊另一边去了。 恰好夏日清风过廊下,吹得她裙摆长发微动,连带脖子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御守也发出「呜呜」的风声。 等风停了,和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够花,你的钱都在我这里了。” 走廊上只有她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 …… 钱也确实够花。 她到第二教学楼的医学兴趣小组活动室,门紧闭着,冷气透过门缝钻出来。 是上课时间,活动室里却有人在。 和纱用卡刷开了门,里面有个女孩正在埋头苦学。见和纱进来,女孩立马眼睛发亮地站起来: “前辈!您回来啦!” 女孩殷勤地去茶柜拿杯子和茶叶泡茶,同时不忘汇报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活动室我每天都有过来,所有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时刻留意了,没有可疑人士过来!前辈就放心吧,管理费绝对没有白付!” 要是虎杖在这里,就会认出这位正汇报工作的女孩就是多个社团社员资格拥有者、东京打工皇帝之妹、曾帮他接收了数个部门资料的女孩。 然后就会发现,没错,她在医学活动小组待着也是在打工。 平心而论,她确实做得非常称职,对得起和纱支付的费用。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仅仅是活动室的情报对和纱已经不够了,她还需要额外服务。 和纱接过茶,向她道了谢:“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只不过——” “只不过——?” 女孩紧张地看着她。 和纱把钱夹一整个拿出来,展开,推到她面前:“只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一些可疑的事情,能帮我一下吗?这是费用。” 和纱对一些人使用记忆读取,是认为自己能够看得更全面。 而对某些人,则要付钱请他们发挥自己的能力。因为和纱在他们的某些才能面前是甘拜下风的。 “——!” 看到钱夹露出的钞票的厚度,女孩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的身体凝固了片刻,而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热情与行动力: “交给我!!请一定交给我!前辈!我绝对不辱使命、掘地三尺也为您找出来!!” 女孩抱着手机坐回桌子旁,连打电话加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都快戳出残影了。 不到十分钟,她高兴地抬头: “找到了,前辈!” “前几天小安放学兼职过往车流量统计的时候,看到一个发型穿着都很奇怪的男人进了咱们学校!” 和纱都有点想为她鼓掌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和纱不知道小安是谁,这也不重要,她只是顺着问:“「发型穿着都很奇怪的男人」?” “对的!” 女孩猛点头,在手机上又是霹雳啪啦一通按,然后将屏幕伸到和纱面前:“就是这个人!” “……” 看着那块发光的小号屏幕,和纱沉默了。 那是盘星教还没注销的官方网站,上面那个对着镜头微笑的男人正是夏油杰。 和纱下意识摸了摸颈前的御守。 应该说「见鬼了」,可是鬼在她这里……那个人究竟是谁? 长得很像、人生轨迹也异曲同工的双胞胎弟弟? 和纱陷入了思考。 …… 对自己走后仙台发生的事情,虎杖悠仁并不知情。 他到东京去其实是有点小忐忑的。 虎杖自己虽然不会给人分成三六九等,但不是有那种说法吗?说「东京以外皆乡下」之类的。 要是转学后被嘲笑是乡下人的话,他是该以理服人还是该以力服人呢? 讲道理的话他好像有点不擅长诶—— 总之是有那么一点点去东京前的大城市恐惧症。 到最后事实告诉他,这些都是白担心了。 乙骨忧太带着他从繁华的东京站下车,然后转乘、转乘、再转乘……最后将他拐带、哦不对,是带到了某个山沟沟里。 虎杖站在那个挂有「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木牌的门前:“……” 这里真的是东京吗? 乙骨忧太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似的,边带他进去边解释:“学校的位置有点偏,不过很安静,空气也很好。” “自动贩卖机有卖部分生活用品,其他的话等会你到我那里去看看,先用我的可以吗?” 这下是虎杖想不可以也不行了。 他本来还计划着安顿下来后自己去学校周围买的,反正他体力好,来回跑个十来公里也没问题。 但这下…… 唉,还是乖乖等下次去市区时再买吧。 不过,刨除地理位置不便这点,其他方面虎杖都适应良好。 担心的歧视也没发生,因为目前高一年级的除了他就还剩一个人,是个叫伏黑惠的男生。 伏黑虽然看着冷言冷语不太好讲话,聊几句就会发现心肠挺好的,虎杖跟他很处得来。 老家的事情也很顺利。 到东京的当晚虎杖就接到了和纱的电话,说已经和他家里说好了,转学需要的各项证明也已办妥,过两天会随他的行李一起送去东京: “因为去虎杖同学家里拜访了,所以试着问了下行李的事,得到许可后就帮忙整理了一下。正好我弟弟在东京,可以帮忙送过去。” 虎杖听着学姐在电话里这样说,感动之余又有点担心: “学姐,这个学校的位置比较偏,而且我近期可能都没办法离开……” 虎杖悠仁不是傻子,能从周围人的态度里感觉到,大概是因为他吃了那根手指,现在还处于一种「被观察」的状态。 他没办法离开,可要是让人特意送到这么远的地方,也实在有点太麻烦人了。 “没关系的,”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过两天五条会带你们去市区接新同学,到时定好地点碰面就可以。” “新同学?”这事虎杖完全没听说,“学姐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也是无意间听说的,虎杖同学也可以去问问周围的人查证一下。总之、祝你一切顺利,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以妥帖万分的话作结束语,电话挂断了。 虎杖第二天找伏黑问了问,真的还有第三个学生要来高专入学。 新同学也是非东京人士,早在虎杖之前就定好了入学高专,只是手续繁琐,等处理完反而要在虎杖后面来学校了。 ……倒不如说半天就能把所有手续都办完的学姐太超模了。 虎杖摸了摸脑袋,边拿手机边问:“那到时候去哪里接新同学?我正好让人帮忙把行李送过去。” 伏黑想了想说:“好像是原宿吧,” 虎杖点点头,把地点编辑短信,发给了他刚拿到的号码。 没一会儿,对面就打电话过来确认。再三确定地点是原宿后,对面显得有些为难。 不过伏黑说新同学要求在原宿集合,态度很坚决。 虽然很羞愧,但虎杖还是对着电话问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最终,帮忙送行李的人同意了。 虎杖以为学姐说的「行李」是指行李箱,多一点的话也就两三个吧。 他要是早知道当天会开来三辆厢式搬家货车,就算要多跑一个全程马拉松也不会把地点定在原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白塔篇(1 原宿最出名的「竹下通」是条行人专用的步行街。 街道只有几米宽,但每天都挤满了观光客、开直播的网红等等形形色色的人。 这里是东京年轻人文化的发源地,大量潮流服装店和饰品店聚集于此,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东京最前沿的流行趋势。 钉崎野蔷薇出身于某个「到盛冈市都要4小时的超级乡下」,于她而言,入学高专是顺带,到这个汇合了她对东京所有想象的地方「朝圣」才是正事。 所以,当那几辆白色厢式货车开进来的时候,野蔷薇是极度不爽的。 “不是,这里能进货车吗?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她松开星探的领子,到路边去看究竟。 被放开的星探如获大赦,他从被抓住领子问「我能不能当模特」时、就有点搞不明白情况了。 此时看看不远处那几辆要从明治通拐进来的货车,星探觉得今天或许不宜出门,整整领子开溜。 竹下通每天11点到18点是禁止车辆通行的,这里本身路就窄,平时自行车进来都会被翻白眼。 不过原宿不止竹下通一条路,还有主干道明治通,货车能通行,也有临时停车位。 但那三辆货车带着一股「我知道可能进不来但说不定呢」的气势,缓缓驶入竹下通的入口,试图往里挪。 “真假,货车要开进来吗?” “这是什么活动节目?” “有没有警察啊,这种车不能通行吧?” 人群一阵骚动,注意力全被那几辆车吸引了,不少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虎杖悠仁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和伏黑靠在路边栏杆上,惊奇地看着那几辆厢式货车,边和伏黑讨论这事。 伏黑已经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他紧盯着货车车身印刷的搬家公司字样,眉头紧皱:“……虎杖,你之前说要来这里拿行李对吧?” “对啊……”虎杖开始还没听懂,等和伏黑惠对视一眼,猛然醒悟,“你是说这几辆车……不、不会吧?” 他都有点结巴了。 伏黑惠说:“我们在这里猜也没用,你打电话问一下。” 他俩聊天的功夫,五条悟也到地方了。 这位教师还没搞清具体情况,只是看见了那几辆搬家车,就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感叹了一下: “哇哦,比忧太去年还多一辆诶~” “……” 正往外掏手机的虎杖悠仁下意识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也没别的,就是单纯觉得最好别让乙骨前辈听见。 这完全属于一种心理阴影。本来这回是一年级迎新,乙骨忧太没跟来,忽然出现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 周围果然没有那个白色制服的身影。 虎杖松口气,他顾不上别的,赶快联系说送行李给他的人。 铃声刚响就被对面接通了,声音却不是上次的中年男人,而是年轻很多的男声,听起来还有点莫名熟悉: “虎杖同学?你们到地方了吗?竹下通不太好进去……啊,我看到你了!” 还不等虎杖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不远处堵路的货车驾驶室就开门了,有个年轻男孩从车上下来,银色短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虎杖同学——!” 理方隔着老远打完招呼,又低头看四下围着的那些人时,跟有点搞不清这是在干什么一样,又客气地商量「可以让一下吗」。 围观群众的回答是猛拍照。 趁理方吸引火力,后头两辆车驾驶室里也出来两个女孩,身法轻盈,躲着周围的人到虎杖他们那边去了。 两个女孩都戴着墨镜帽子,在夏天户外不算太突兀,同时也看不太清长相。 高一点的女孩还想回头看热闹,被另一个女孩拉走了。 浅见佳枝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竟然还要看热闹。今天只要稍不留意,浅见家就要成大热闹被全国人民看了。 她们和栖川家不一样,栖川百货再怎么做大也是商业领域。 别看栖川理方今天闹这么大阵仗,之后顶多是股价波动一下,要是后续公关做的好,还能当免费广告宣传一把。 她们姐妹俩就不一样了。 要是爆出竹下通开卡车的事有浅见家一份,那鞠躬谢罪都不够,说不准得土下座。 佳枝觉得姐姐郁代一点概念没有。佳枝自己倒是有概念,要不是觉得和纱学姐今天可能会出现,她是决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佳枝有非见和纱不可的理由。 去年和纱转学后,金樱的魔法少女社团就转交到浅见郁代的手里。 郁代不太说话,不过有前面留下来的规则框架,加上佳枝在背后帮扶,也能支撑。 问题在于,姐妹俩手里攥着一个烫手山芋——魔法少女的真相。 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的事是去年4月暴出来的,当时被和纱按下了,只告诉了浅见郁代。 郁代被要求保守秘密,但心里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既然只有魔力缺乏或是绝望才会变成魔女,那就一直保持魔力充足和良好心情不就好了? 所以当佳枝有了猜测,旁敲侧击问起来的时候,郁代连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点头了: “嗯。” “魔女都是魔法少女变的。” 佳枝差点崩溃了。 等情绪稳定下来,佳枝也把事情捂住,没有往外讲。 中学部两个社团加起来数十人,这种事要要她怎么往外说?发通知吗? 佳枝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调了社团活动表,增加了狩猎频次和小组人数,牺牲效率换安全,然后又堆时间换效率。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搞,社团里那些高二高三的前辈也没人站出来说有意见。 佳枝觉得她们可能隐约猜到了,但是不确定,也不敢验证。 正好佳枝也不敢说。 社团的氛围从去年开始就沉闷起来,大家都闷着劲攒悲叹之种,原来各种暗流涌动都成了死水。 局势一时控制得住,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佳枝从小就有主意,敢想敢做。第一次尝到独木难支、束手无策的滋味。事情压在她心上,从春天起就让她睡不着觉了。 到这时,佳枝想起的还是和纱。 和纱不算个性鲜明的类型,更像每个学校都有的优等生,甚至漫画小说中也泛滥。 总会有学生会,总会有温文尔雅的学生会长。这些人轻而易举能把事情做好,以至于让旁观者误以为是什么简单事。 佳枝现在知道了,一点也不简单。 和纱还在时,她其实对社团情况还有些不满意的地方的,觉得要是自己管会如何如何,结果事情真到她手里,她斟酌了好久也没敢下手。 牵一发而动全身,也没有可商量的人。 要是和纱学姐还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佳枝想到和纱的样子,莫名感到无比心安。 她不敢特地为此跑仙台一趟,只完全寄希望于偶遇。 然而半年多来,和纱一次也没回过东京。因而这次听说理方送东西的对象是「和纱在仙台的熟人」后,佳枝明知是冒险之举,也还是来了。 除了完全豁出去之外,她心里也是有点对这位熟人先生的愤懑的: 干什么非要人把厢式卡车开进竹下通啊?这不是完全强人所难吗?! 事实上,和纱最初是像对乙骨那样给虎杖悠仁也装了两车。 这是她给母亲收拾行李时养成的习惯:行李宁多不少,即使已经有了几十只口红正装、它们的替换装也要一起带上以防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除母亲外,第一个受这种待遇的就是乙骨——不仅没提出异议,还因为感到受重视而开心了。 于是和纱的坏毛病就延续了下来。 凑够两车后虎杖家差不多只剩承重墙了,和纱觉得不行,虎杖爷爷还得生活,于是让人把彩电冰箱再搬回去,列单子让人去买够了两车,交给理方就不再管了。 对她来说,照习惯办事省时省力。 理方同样缺乏生活经验,没觉得不妥。听说虎杖悠仁要在竹下通汇合,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咬咬牙干了。 多出的那一辆车也是他的手笔。 理方和浅见姐妹一明两暗朝虎杖悠仁他们那边过去的时候,心情各不相同。 尽管面带微笑,理方心情是很惨淡的。 因为要隐藏宅属性,他没怎么交过亲近的朋友,之前只跟乙骨关系好点,后来对方成了咒术师。上次去仙台觉得虎杖人不错,结果还没来得及联络感情,回头就听说虎杖也成了咒术师。 ……怎么人人都能当,就他当不了? 他压下复杂心情,艰难挤开人群到虎杖几人面前,打完招呼后看还有几人不认识,打算做个自我介绍。 唯一清醒人佳枝一看他还要寒暄,差点晕倒在地。 “还聊天?碰了头就赶紧跑吧,一会儿条、警察要来了。” 理方还没做反应,一旁的虎杖先问:“警察?” 他面露疑惑,就差在脸上写「原来这么严重吗」了。 佳枝不认识他,粗略一扫栖川和纱不在场后就是要立刻走的,提醒理方这一句已经是她最后的良心。 她一点也不想在陌生区域多待,听说近几个月有神秘蒙眼男到处抓魔法少女做苦力,她要赶紧跑。 然而已经晚了。 “啊呀,这不是佳枝吗?暑假作业做的怎么样?” 一个悠哉游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佳枝心想完了,是神秘蒙眼男。 说不知道五条悟那是假的,魔法少女间、尤其是东京这种大城市的魔法少女之间沟通要比其他地方频繁。 毕竟有调整屋这种服务业存在,间接充当了情报中转站。再不济,智能手机普及后大家也能网上联系。 浅见佳枝知道五条悟四处抓壮丁的事,这都快成魔法少女间的都市传说了。 五条悟抓魔法少女去任务,车接车送,不用自己费劲去找魔女,如果掉落悲叹之种还能自行保留。 最重要的是,还有钱拿。 一部分魔法少女是很热衷于此的,客观来看这待遇很优厚了。 然而绝大多数会许愿的女孩都有自己的抱负,不愿意干这种打工的事情,青少年也讨厌随时会被电话叫走上班的感觉。 五条悟的抓壮丁行动推进得普普通通,但对常年缺乏人手的咒术界而言,已经是很大改善,魔法少女的安全也有一定保障,所以几个月过去,五条悟还是很热衷于此。 当然了,他也不会否认欣赏青少年不情不愿加班时的表情也很有趣就是了。 就像此刻,他笑着对浅见佳枝打招呼,看着她像被车前灯照到的猫一样僵住,心里觉得有意思极了。 “……” 浅见郁代看看妹妹,又看看五条悟,决定先拿撬//棍打一下他。 佳枝眼疾手快拦住了:“你要干什么!” 被堵在街头围观还不算,难道还要众目睽睽下上演恶性流血事件吗? 理方看浅见姐妹反应很大,想起来还没给双方做介绍。 理方觉得,他作为中间人,既不好对姐姐的校友失了礼数,也绝不能让咒术师们感到怠慢,于是清清嗓子,决定给双方做个简短的互相介绍。 夏日炎炎,周围的人声和拍照声依旧不绝于耳,远处还有那三辆卡车。 而在路边这个几人的小圈子里,不知为何显得异样安静。 虎杖悠仁:“……” 虽然大家的交流不多,但总觉得有种混沌错乱的气氛笼罩在四周。 赶在另外两名同级生爆发前,虎杖悠仁挠挠脸颊,直觉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最佳提议: “那个、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吧?” “快走!” 浅见佳枝就等他这句话了。 其他人没有异议,成功在警车赶来前撤离。 第二目的地的选择理论上是听虎杖悠仁的,但他对东京不熟,结果一群人跟着五条悟,糊里糊涂到了某栋废弃大楼面前。 安顿下来后,钉崎野蔷薇当即要尖叫了:“这地方也是东京?” 她今天也是初来东京,大城市给她的震撼真是一环接一环。 “是呀,”五条悟一拍手,“好了,锵锵——就是在这里,开展我们的新生入学测试!” “野蔷薇,悠仁,你们来祓除这栋楼里的诅咒。佳枝,我们来聊聊你们社团的暑假活动吧?” 这位教师不容分说进行人员安排,佳枝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我和姐姐还是先去送行李吧,一直让司机待命不太合适——” “没关系,车直接送去高专就可以了,我会叫人帮忙接收的。” 五条悟干脆利落解决了这个问题,并让所有人意识到:今天如果不照他的安排行事,就结束不了。 等下午虎杖好不容易回到高专,天边云已微微发紫,天色快暗下来了。高专种了很多树,树荫叠绕,蝉声虫鸣临黄昏更响,几乎有些震耳欲聋。 那三车还剩最后一车在卸货。 主要问题是宿舍太小而东西太多,摆放收纳就花了好多时间。 虎杖悠仁看着完全是重新装修中的宿舍,整个人都是木然状态。 另外两位同级生在短暂围观后,回宿舍补觉的补觉,参观学校的参观学校,唯留下虎杖一人,在楼下边看自己宿舍被爆改边思考人生。 他思考到一半时,听到旁边有人咂舌。 “……?” 虎杖回头,看到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扎着高马尾。 虎杖小心翼翼说:“对不起,很快就结束了……” “啊?”女生偏头看他,意识到他误会了,“没打扰到我,我不住这里。你是今年的新生对吧?” 虎杖点头:“我叫虎杖悠仁。” 女生看着正在搬东西的师傅,垂眸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是二年级的禅院真希,叫我真希就行……这些是你的行李?” “这个,是也不是吧……” 虎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组织了下语言,尽可能清楚地把事情说明了一遍。 叫真希的前辈似乎知道点什么,在他说到「是老家的学姐帮忙送过来」时打断了他,问:“是栖川和纱吗?” 虎杖悠仁顿了下:“……学姐是叫和纱没错,不过她姓月光原——” 「前辈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后半句还没说出口,虎杖就听到禅院真希冷笑了一下: “她骗你的,月光原去年就死了。” 虎杖悠仁:“……?” 他着实愣了好几秒,用来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 明明是作为新生刚入学,放哪里都该是新篇章的开始,但为什么总有种情节在他还没来的时候已经推进完八百集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白塔篇(1 「月光原」不是个常见姓氏,虎杖和禅院真希聊了几句,很快意识到和纱学姐用了假名。 或者说,是一部分用了假名。 禅院真希说:“她叫栖川和纱,就是「栖川百货」那个栖川,你听说过吧?” “……” 虎杖悠仁默默移动视线。 那三辆搬家货车的车身上,都有一角印刷着红色的「栖川百货」字样。 事情不复杂,真希三言两语就给他说清了。 转学去仙台前,栖川和纱一直在东京的一所女校上学。那是所一贯制学校,能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大学,栖川和纱也确实是从幼儿园一路升上来的。 「月光原」的全名是月光原珠绪奈,则是栖川和纱的同校好友,也是栖川家的亲戚,在东京求学期间借住在栖川家。 去年八月,月光原珠绪奈意外身亡,又过了两三个月,栖川和纱就离开东京去了外地。 禅院真希简明扼要地说完了,条理清晰,时间线完整,但深入的地方一点没讲。 比如,导致月光原珠绪奈去世的究竟是什么「意外」? 如果是车祸、疾病之类,一般会直接说出来。可却用了含糊的「意外」来概括…… “那,具体是什么样的意外?” 虎杖尝试着问了一下,禅院真希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自己也不清楚。 虎杖悠仁看出她明显回避这个话题,下一句就把话头引开了,了解了点高专的其他情况,就和这位学姐道别了。 晚上,虎杖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焕然一新的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按亮手机,调出栖川和纱的社交账号资料卡,备注上还写着「月光原」三个字。 虎杖点击编辑,没把这个备注删掉,而是在后面加了括弧,把「栖川和纱」这个名字写上了。 顺手把理方的备注也改成了「栖川理方」。 改这个备注时,栖川理方的面孔自虎杖脑海中一闪而过。 虎杖悠仁编辑备注的手停了下来。 “……银发?” 虎杖喃喃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栖川理方是和纱学姐的弟弟,可两个人一个黑发红瞳、一个银发金瞳,五官线条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是分别随了双亲的长相吗? 不知为何,虎杖觉得这种概率很小。 他想起白天禅院真希说的「栖川百货」,试探着用搜索引擎搜了一下关键词,跳出来很多新闻报道。 最上面几条居然是今天的,第一条就是: 「栖川百货关联车辆现身原宿竹下通,百货帝国何去何从?」。 “……” 虎杖做了下心理建设,还是点进去了。 一般来说,这种报道的作者都会很贴心,生怕读者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件事恨不得从事件人物出生前讲起。 这回也不例外,甚至追溯到了栖川理方出生前,详细讲了栖川家几十年前是如何在儿子死后强逼女儿招婿入赘、又是怎么在生不出男孙后选择从远亲的月光原家族过继。 划到最后,网站还根据算法贴心推荐了「月光原家族:琉球群岛的古老血脉」系列专题。 虎杖:“……” 当名人就这点不好,你的家事陌生人比你记得还清楚。 虎杖开始翻栖川家族有关的报道。 前几年对栖川家来说是多事之秋,前任当主、老妇人相继去世,栖川夫人也隐居杳无音信。 媒体因此猜测栖川和纱转学是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想要暂时离开修养。 毕竟在转学前,她似乎就因为好友月光原珠绪奈去世的事而长久在学校缺勤。 这个推断很合理,只是虎杖回想起和纱学姐,觉得她怎么也不像是「受不了打击」的样子。 而且即便是这么详细的报道,依然找不到任何关于月光原珠绪奈离世的原因说明,所有报道都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虎杖花了大半个晚上看这些报道。 网上并非全都是有用的东西,其中还掺杂了不少花边和狗仔新闻。 就比如栖川和纱,媒体一会儿说「疑似与宗教团体领袖交往过密」,后来又一改画风说「秘密选定未婚夫人选」。 夸张的用词和各种真假难辨别的消息,虎杖到后面完全分不清真假了。 熬夜上网看这些东西,弄得他到第二天有点精神不佳,去上课前还有些担心。 因为同学到齐了、行李也到了,报道环节结束,应该是要开始「咒术师教育」的正课了,状态不好应该不会出岔子吧? 但到教室后发现,这也是白担心了。 没有想象中的劈开巨石啊、瀑布修行之类的展开,甚至连普通对练也没有。 第一堂课,是某位辅助监督来上的数学,中规中矩,照课本讲的。 虎杖:“……” 也行吧。 一段时间课程上下来,虎杖发现咒高意外的普通。 这里也上文化课,和普通高中差不多。特殊的可能就是有体训课程,有专门老师教授体术。 至于最神秘的咒术,反而因为「不同人的术式各有不同」之类的说法,在教了一些入门的东西后就没下文了。 而以上全部课程,没有一点是五条悟教的。 虽然声称是教师,但实际出现在课堂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光是五条悟,也很难在学校看到包括乙骨忧太在内的二年生…… 好吧,其实是很难在学校里看见人影。 虎杖来这里几天就发现了,咒术界的人似乎都特别忙。别说有正式评级的咒术师了,连辅助教学的辅助监督都来去匆匆。 这种情况下,想通过周围人获取信息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意识到这点后,虎杖决定直接问。 他选的对象是伏黑惠,因为伏黑是整个一年级第一学期就到高专报道的人,知道的事情应该会多一点……吧? 等一年生也开始被派出去出任务时,虎杖悠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向伏黑惠开口了: “伏黑,你认识栖川和纱学姐吗?就是之前从仙台帮我送行李来的前辈、听说学姐转学前好像是在东京上学的。” 伏黑惠本来坐在后排刷手机,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虎杖注意到了。 “……不认识。” “这绝对是在撒谎吧!” 虎杖强烈抗议,仗着两个人都坐在后排无处可逃,双手抓着伏黑的肩不断软磨硬泡:“不要撒谎,要做个诚实的人呀,就告诉我吧伏黑黑~” 伏黑怒而直身挣脱:“谁是「伏黑黑~」啊!” 虎杖悠仁越是这样,伏黑惠越觉得不能开口。 伏黑惠对栖川和纱的印象很奇怪。 原因无他:伏黑第一次听到栖川和纱的名字,是去年乙骨忧太差点要被「始乱终弃」的时候。 伏黑惠的父亲出身禅院家,他自己后来又被五条悟收养,和咒术界的关系一直没断过。 去年伏黑惠初三,因为内定了来高专上学,没有丝毫升学压力。而高专地理位置偏僻,当时禅院真希他们看的什么「花样男子」、「流星花园」之类的教材,全是靠伏黑惠弄来的。 整件事他只听说了「乙骨学长可能被大小姐始乱终弃」的前期版本,后面误会解开了,但大家忘了通知他。 所以,伏黑惠一直以为是二年级的前辈用从「教材」中学习来的知识解决了事情。 而这个第一印象导致,当虎杖忽然开始打听那位疑似「喜新厌旧」的栖川小姐时,伏黑惠条件反射就是觉得—— 他也想插足。 “……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伏黑惠强忍着被晃动的感觉,本着同学情谊劝告,“这种事我劝你少做。” 虎杖悠仁:“……?” 「这种事」是哪种事?意思是和纱学姐在咒术界是不能打听的人吗?就像《哈利○特》里的「you know who」一样? 和纱学姐……在咒术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虎杖怀揣着问题回到宿舍,震撼感还没调理好,就听到房门被敲响了: “虎杖君,你在吗?” 虎杖悠仁:“……” 是乙骨前辈的声音。 明明到这里两个多月,除了刚开始之外再没见过面。但下午刚跟伏黑提起和纱学姐、晚上就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虎杖悠仁下意识回头看开着的窗户,莫名生出要跳下去的冲动。 冷静,要冷静。 虎杖最终按下冲动的想法,给前辈打开了门。 预想中的糟糕气氛并没出现。相反,乙骨忧太是贴心来为他解惑的。 乙骨说:“伏黑君告诉我,你对和纱转学前的事很好奇。当时你和伏黑君好像产生了点误会,所以我就过来了。” ……误会? 虎杖心想没有吧。 他没来得及澄清,乙骨忧太已经很贴心地开始说事情了。 “不知道虎杖君你有没有了解过,除了咒术师外,其实还有诅咒师的存在。” “「诅咒师」?” 这个虎杖真没听说过。 “是的,诅咒师也能使用咒力和术式。区别在于,他们使用咒力不是为了保护或维持秩序,而是出于私欲和恶意。” 虎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坏咒术师的意思吗?” “这样理解也可以,”乙骨忧太对他笑了笑,表情慢慢冷下来,“和纱她……曾经被一名诅咒师引诱过。” 虎杖觉得他用词有点奇怪,不过奇怪的事反正已经够多了。 接着听下去,大意就是和纱学姐被一个坏诅咒师蒙蔽,做了一些错事,受到了伤害。后面事情结束,她选择离开了东京。 同样是简短的概括。 虎杖尝试着问:“能问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乙骨忧太微微蹙眉,像是被问到了需要思考的事情,说:“不小心做了些不太尊重别人隐私的事情吧。” 虎杖悠仁:“……” 这算什么,这种说法。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这样啊,谢谢前辈回答我的问题,您跟和纱学姐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不是的,”乙骨忧太眨了眨眼睛,“我是和纱的未婚夫。” 虎杖:“???” ……? 虎杖大为震惊。 竟然连「未婚夫」这么时髦且远离普通生活的词都用上了吗? 狗仔小报说的是真的?! 但要这么解释的话,之前乙骨前辈那些奇怪的表现也能说得通了…… 虎杖悠仁感觉大脑有些宕机,总觉得从进入咒高后平静的生活一下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了。 他有些麻木地送走乙骨忧太,在宿舍换不同地方静坐思考半天,得出结论宇宙是混沌的,然后盖上被子睡了。 因为第二天还要出任务。 咒术师的普通任务是做完一件派下一件。也会有提前通知的情况,通常就是与政府部门对接、协力完成的事件。 虎杖悠仁接到的就是第二种。 本月月初,神奈川川崎市的某家电影院,有三名高中生在电影结束后离奇死亡。 大概是确认过了某些细节,此案件被移交至咒术界,最终分配到了虎杖悠仁身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官方沾边,捎带很多地方都变得正式起来。 负责这次案件调查的,除了虎杖悠仁之外,还有一名已毕业的一级咒术师,会带虎杖一起调查。 据说这是忙得人影都不见的五条老师特别指定的。 在各地低级咒灵井喷式涌现、咒术界人人疲于奔命的情况下,指派一名一级咒术师来带虎杖这个新人,可以说是非常奢侈了。 而在实际见到那位叫七海的一级咒术师后,虎杖更深刻体会到了这点。 原因无他,七海完全是咒术界屈指可数的靠谱正常人。 不光在实战中条理清晰讲明了「如何观察残秽」、「术式公开的用处」之类的基础,组织后续行动时还像模像样开了一场作战会议。 不夸张地说,虎杖悠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和面对五条老师或和纱学姐那类人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尽管他们的确无所不能,事情最终也能顺利解决。但就跟绑着安全绳去参加极限运动一样,明知不会死,还是免不了惊吓。 七海海就截然不同。 他是个能给人以脚踏实地之感的靠谱成年人。 真好啊。 虎杖重燃起了干劲。 调查次日,他和随行的辅助监督一起,按七海的计划,顺利和事件的嫌疑人产生了接触。 嫌疑人同样是一名男高中生,叫吉野顺平,和案件的三名死者是同班同学。 接触下来,虎杖发现吉野顺平不是预想中的危险人物,反而显得安静内敛,还和虎杖一样都是惊悚电影的爱好者。 年龄相仿,又有同样的爱好。 顺理成章的,接触后的一两个小时内,虎杖悠仁就和吉野出现在了附近河岸的坂道上,聊电影聊得眉飞色舞。 夕阳映照下的粼粼河面,坐在边岸草地上相谈甚欢的少年——单就这一场景来说,确实是足以让过往行人露出会心微笑、追忆往昔青春的场景。 实际在不远处的桥上,也的确有人正注视着这画面。 羂索没有穿夏油杰那身几乎是标志性的五条袈裟。 他换了中规中矩的深色连帽外套和长裤,甚至将帽子戴得严严实实,把那头略显离经叛道的长发也遮住了。 此刻他站在桥上观察虎杖两人,已经把「掩人耳目」这个词做到了极限。 只要注意适时低头藏起脸,那除了远超平均身高的身材还有点惹眼,现在的羂索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 羂索对衣着打扮没什么执念,在夺取身体后,通常会延续原主人的风格。 这次改换装扮实在是事出有因。 「夏油杰还活着」的假象,他要等合适的时机再揭露,以达到效果最大化。 不过此刻周围行人不多,羂素连最后一点隐藏的麻烦也省去了。 他基本是大大方方将桥下的虎杖与吉野顺平观察了个遍,心里很满意。 本来只是放几个诱饵来试探高专的反应,没想到一上来就钓到虎杖悠仁这条大鱼。 羂索在桥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前面有人直直撞在了他身上。 ——不对劲。 羂索瞬间意识到出问题了。 不说他一直分神留意着周围、根本不可能这么猝不及防被人撞上。而且,这位「路人」的力道,未免也太大了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白塔篇(1 「简直像撞在了一堵墙上。」 这念头升起来的同时,羂索受到冲撞惯性,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但没有成功。 因为撞上他的人伸出双手,在他即将后退之际扶住了他。 那是相当纤细的手臂,纤细到让人难以相信居然蕴藏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 那人微微抬起头,直直望向羂索。 羂索看到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黄昏中沉沉透不出一丝光。 但她唇畔含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抬着眼静静盯着羂索看了一会儿,神情很平静,像在检查一个早已料到的答案。 这种肢体接触已经远超普通社交距离,甚至在亲密关系中也属于绝对的近距离接触,正常会引起人的下意识反感和抗拒。 但羂索、或者说他正操纵着的这具身体,简直像拥抱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似的,在被反制的瞬间下意识环抱住了那个人。 这导致在看到那张脸之前、羂索就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和纱、吗。” 羂索模仿着记忆中的语气把名字叫出来。话音落地,果然音色声调都与过去一模一样。 羂索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和纱也笑了:“您的趣味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是吗?” 羂索仿照着夏油杰的语调回应。 “是呀,简直和他没什么两样。明明是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居然凭模仿就能相像到这种地步,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和纱这样说,脸上却丝毫没有能称为「惊讶」的表情。 她面上笑意未去,抬起手来试图去触摸羂索额上那道惹人注意的缝合线: “这道伤疤也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生命的存在形式真是令人惊叹,您说呢——?” 她的手在半空就被截住,没能碰到羂索的额头。 “随便对别人动手动脚可不好,而且,和纱……” 羂索抓住了她的手腕,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柔地帮她将鬓边乱发捋到耳后,俯身道: “…你很弱呀,更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行。不然,那些人不就是为了你白白送命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羂索身后的空气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漆黑的裂隙中,无源的寒风伴着陆续探出身子的咒灵,像一团即将吞吃一切的黑洞。 “和纱,为什么不更小心一点呢?此刻支撑你站在这里的,是小珠的生命呀,你应该更加珍惜的……”羂索的声音很温和,“你该小心谨慎度过你的余生,而不是这样到处招摇、——” 他最后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替她惋惜一样:“不过现在说这些也迟了。” “再见,和纱。” 羂索决定杀掉她。 栖川和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他完全没料到的,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为过。 更糟的是,他对栖川和纱是怎么悄无声息接近的没太多头绪。 羂索倒是知道一些能隐匿气息、快速行动的术式,可是似乎每一项都和她用的方法有些微出入。 而且「夏油杰」的身份过早露面,后续也会影响计划的稳定。 栖川和纱的战斗力大致在一级术师的水准,体术虽然是一流,但硬实力比不过夏油杰,对上羂索更没有胜算。 不管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快刀斩乱麻杀掉她,对对后续计划的影响才能缩减到最小。 几句话的的功夫,羂素身后的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圈,更多咒灵开始从中涌出。 “……” 和纱没有动,她甚至是带着些打量的意思将羂索、连同那些咒灵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您知道「术式公开」吗?” 羂索当然知道。 这几乎是咒术界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术式,不同的术式又有不同的作用机制和杀伤力,就像独门杀招一样。 虽然有从古传承至今的古老术式,因为过于有名、致使毫无秘密可言,但也没关系。 因为通过「自亮手牌」的这一「束缚」,能够大幅提高术式效果——就是说,越详细介绍自己术式的作用,术式的威力也就越强。 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了。 羂索不知道她提这件事的用意是什么,也谨慎地不接话。 “您不回答我吗?”和纱歪了歪头看他,“……不过这也没关系,我倒是很愿意跟您多说说话。” “您知道「安慰剂效应」吗?” “在知道术式公开后,我就想到了这个:只要病人对药物坚信不移,就能大幅增强治疗效果——和术式公开感觉有点类似,是不是?” 她那双茜色的眼睛像熟过头的车厘子似的,轻巧地扫过羂索和裂隙中正涌动而出的咒灵,像在看一群被拴住的狗。 “类似的事例有许多。比如遮住受试者的双眼、声称要用火烫实际却是贴上了冰块,受试者的皮肤居然会呈现出烧伤的痕迹;再比如「冷加压测试」,越是向受试者暗示疼痛会加剧、受试者报告的痛感就越强烈——简直如出一辙呀,对不对?” “……” 对和纱的长篇大论,羂索沉默以对。 他是专注力很高的人,做事更在意深度而非广度。千百年间,羂索的精力大多耗费在计划上,对很多领域的知识并没有过多关注。 更何况,关注那些有什么用呢? 与咒术所能推动的人类进化相比,社会文明不过是水面浮萍,依托的水面激荡,浮萍自然会被吞噬。而后时间流逝,又会有新的浮萍诞生。 关注那些有什么用呢? 羂索一直是这样想的。 而此刻,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话到这儿,您想必也注意到了,”和纱还在继续说,“术式似乎与人类的心理有关联,而所谓「咒力」、又是诞生于人类负面情绪的力量、” “那么如果,我绝不承认您的情绪呢?” “无论是哭泣还是欢笑,我都不对此作出反应。就算针刺到眼球前面,也绝不眨一下眼睛……我不会对你产生任何情绪、我也绝不回应您的情绪——那么你的咒力、术式、乃至咒灵,对我的作用究竟会削弱到什么程度呢?” “——我很好奇这一点,所以我来了。”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羂索身后一只盘踞已久的巨型蜘蛛变体腾冲而起,节节分明的足肢在空气中划出残痕,近距离朝和纱的脸扑过去。 而后是「铮——」的一声。 和纱的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从戒指的灵魂宝石中直竖起一柄薙刀。 雪亮的刀身如同弹开小孩子的玻璃珠似的,轻易将体型几倍于刀身的咒灵弹开了。 武器消失,又露出和纱微笑的脸: “真遗憾,您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强呢。” “你这孤魂野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VIP】 第91章 白塔篇(1 羂索冷静下来的速度很快。 起初他确实感到措手不及,毕竟多年来他的研究只集中于咒术和术式,使用咒力就像拧开水龙头会流出水一样自然,至于原理则从未深究过。 栖川和纱的出招,就像绕开了精心巩固的防线、从背后偷袭一般。 但短暂的慌乱过去,实力差距依然明显。 羂索的力量被削弱,不意味着和纱变强。正面对上羂索,她依然没有胜算。 因为闹出的动静太大,不远处的虎杖和吉野已经开始朝这里看过来了。 羂索的杀心已定,这时反而平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和纱。 和纱和他一样平静。 她甚至转过头去,笑着对不远处的虎杖悠仁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很有礼貌的虎杖下意识点头还礼。 吉野顺平看看他又看看桥上:“……虎杖君,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知道,”虎杖老实说,“看起来有点像我在老家认识的学姐……顺平,你能先等我一会儿吗?我想过去看看。” 吉野顺平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 虎杖咧嘴一笑,开始顺着坂道朝上方的通路走。顺着那条路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那座桥的入口。 羂索与和纱都在远处注着他的行动。 当虎杖开始朝桥上来时,羂索俯身在和纱耳畔轻声道: “和纱,等他过来,我就会杀了他。以后你都要记得,他是因为你才送命的。” 他的语气很轻,表情也无太大变化,空气中却流动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和纱对这句话做出的一个反应,是伸手将他凑到跟前的脸推开了。她推得很不客气,像礼貌额度用完了,羂索不光脸被推得歪过去,脸颊肉还有些被挤出来了。 夏油杰的身体,对此依然接受良好。 羂索:“……?” 不等他反应,就听到少女的声音同样在近距离响起: “您知道吗?世上每天都有十万多人死亡,甚至平均分钟都有一百人以上去世。您关心吗?不,您根本不在乎,您只想攻击我。” 羂索::“……” 他隐约觉得,栖川和纱不该是这样的人。 和纱并没使太大力气推他,羂索停顿两秒就直起身来,调整好站姿。 这次,他跟和纱拉开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和纱对此没做评价。 她歪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说:“我只是为验证我的观点而来,之后,您一切请便——” 她的余音还未完全落下,仅一眨眼的功夫,就在羂索面前完全消失了。 她消失得就像出现时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踪迹、气息、乃至咒力波动,栖川和纱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 羂索皱起了眉。 他盯着和纱消失的地方看了几秒,而后选择在虎杖悠仁赶到前转身离开。 等虎杖抵达桥上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没必要冒险。 在重大事情上,羂素很少冒险。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更恰当的机会,没必要因心急就铤而走险。 这次也一样。 尽管不知道栖川和纱究竟知道了多少、会对计划造成多少影响。而羂索为了这次的机会已经准备了近百年——但也没关系,他的时间是源源不断的。 羂索可以等,世上大概没有比他更沉得住气的人了。 他只是经过那座桥,顺便看看进度,最终目的是要去与某个特级咒灵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在羂索的计划中,咒灵是必不可少的,为此他联合了数位特级咒灵秘密谋划。 但在决定放弃这次的机会后,羂索就消失了。 他不止当天没有依约定去和那头特级咒灵碰面,之后那些咒灵也没再见过他。 即使特地去找,那个总穿着袈裟招摇过市的古怪和尚也不见了。 那几头特级咒灵一度陷入困惑。 羂索放弃了这次时机,或者说放弃了这个世纪。 他要等到栖川和纱死去、确保她不会对计划再产生丝毫影响后再从头开始。 ——尽管这样一来,躲躲藏藏不能见人的反而变成了他,但这也没办法。 从桥上离开后,羂索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然而,他低估了栖川和纱能做到的程度。 2018年10月31日,万圣节。 晚7:00,以东急百货店为中心,出现了半径约400米的「帐」。 这意味着,这个「帐」覆盖了涉谷最核心、最拥挤的街区。 而万圣节当晚,涉谷站周边聚集了数万名变装者,警方实施了大规模交通管制,JR涉谷站前的全向十字路口及周边禁止车辆通行。 唯一幸运的是,由于涉谷前两天已经发生过人群掀翻轻型卡车事件,万圣夜时警方提前在全区部署了数百名警察。 因此,异常情况发生后很快被上报,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达到了咒术界。 包括警察在内的那么多普通民众被困在帐中,不知谁声称只有把五条悟叫来才能出去。 正常人不知道「五条悟」是谁,但这个名字在咒术界可是如雷贯耳,官方自然也有所了解。 接到消息,咒术界开始紧急商讨对策。 说是商讨对策,事到如今也只有应战一路可走,说难听点就是被人牵着鼻子,对方叫五条悟去,那这边就只能派出五条悟。 毕竟事关上万人的安危,想逞英雄也不是这时候。 不过只要见到幕后黑手、安全释放人质,那么后续要如何就全看咒术界的打算了—— 尽管对五条悟及其派系有诸多意见,高层对五条悟的实力还是深信不疑的。 咒术界很快敲定对策:由五条悟一人进入结界处理事态,其余咒术师在结界外待命,等待信号分头行动。 “……” 浅见佳枝坐在会议室靠墙的最后面,膝头的记事本还没合上,前面那些大人物已经一副「事情了解」的态度开始往会议室外走了。 她看看没写几行的本子,又抬头,不敢置信:“这就、结束了?” 自从在竹下通被强行收编后,金樱的魔法少女社团也加入了为咒术界打工的行列。 倒不是为了钱,只是有人通知任务地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魔法少女狩猎最花时间的其实是寻找魔女的踪迹,战斗反而不会拖得太长,一交手,能赢还是该跑就心里有数了。 这次能坐进会议室,大半也是五条悟的面子,加上事态紧急,也没空讲究那么多。 在成为魔法少女前,佳枝就听过咒术界的大名。 她进会议室前还有些心情荡漾,可还没等这份情绪冷却,作战会议就结束了。 就、结束了。 佳枝呆呆地看着记事本上最后那行字,半天也看不出这套方案跟「我们大家一起上」有什么区别。 不分前中后队吗?有成员遇险怎么提供支援?发现紧急情况了消息又怎么传递? 打电话吗? 可是结界里没信号啊! 佳枝还在震惊,郁代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条方针,甚至觉得很合理很不错。 郁代起身要走,被佳枝一把抓住了袖子。 “等、等等,”佳枝说,还是有点不死心,“我再去问问。” 她对咒术界还有高效后勤系统带来的滤镜,觉得这会不会是什么迷惑内鬼的高明计策。 怀揣这种希望,佳枝去问了一圈,最后沉着脸回来了。 郁代歪了歪头:“……” “……我们自己有应急预案,用我们的,”佳枝捂住脸长叹了口气,“我们自己行动,咒术界要是问起来就假装惊讶吧。” ——那些大人居然真的没任何后手,信心十足觉得「五条悟许多战力」的组合一摆上场就能全自动平推了。 别的不说,万一涉谷区投放了致死量遥控炸//弹,就等咒术界有生力量全去了之后炸上天、幕后黑手再出来接管世界怎么办? 佳枝的滤镜碎完了,也没功夫伤心。 不善言辞的郁代是指望不上,她要走马上任开始排兵布阵了。 社团内倒是有和纱留下的各类应急预案,其中包括针对商场、车站这种高密度人群场景的行动方案。 但问题在于,涉谷站是全球人流量最大的枢纽之一,应急预案要比普通车站更加复杂…… 佳枝深吸口气,先给这周轮值的组长去了电话,确认一下今晚能来参与行动的成员。 这会儿大家都已经放假回家,金樱学生家里大都没有过洋节的习惯,有空的应该不少。 可最后能叫来多少人…… 魔女之夜的事才过去一年半,想到当时人人避之不及的场景,佳枝就心里发凉。 出乎意料的是,几个组长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一连问几个都是同意的答案,佳枝反而有些不敢相信。打最后一通电话时,她小心地问了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其实从那件事后,我也一直在后悔。” “那时我总觉得,和纱她们去了就够了,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不会出事的。我只要安心考试就好,可是、……” 电话里传来叹气的声音:“……我总把他人努力的成果看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只想着自己的事,现在到这个地步,是不是一种报应呢?我不想这样自私下去了,就算在救助他人时死去,也比胆小到最后要好。” “……” 佳枝握着手机,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番沉重的自我剖白。 在神户抱着姐姐疲于奔命时,她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埋怨过其他人的冷血。 可反过来看,她们也只是为自己着想。倘若她们的亲人知道了,也只会为孩子安全而感到松一口气。 可是…… 佳枝甩甩头,让自己不要在这个关头越想越深。 她安慰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最终答应过来帮忙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在人员布置上更要谨慎。 仍按三人一组,再将所有小组分为三队。前队以组为单位、从不同入口进入结界内进行调查。 中队的组数少于前队,负责在周围等候和支援。 后队只有两组,携带大量悲叹之种只负责移动和传递信息、魔力补给,遇到任何情况都绝不参与,脱身为上。 虽然跟着行动,但一切前提都以社员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位,非必要不作战、定时安全汇报、遇险无条件折返。 总的来说,不要求成员有多卓越的成果,保住性命的前提下,能探明情况和维持内部安全秩序就很好了。 毕竟那么多人被困在结界内,还没有信号。 ——习惯了网络和即时通讯的现代人究竟能在这种状态下安静等待多久啊? 佳枝想都不敢想。 她留在结界外焦急等待消息。 而第一次情报反馈要比她预想中的快,时间远短于计划的每十分钟一次情报传递,仅三分钟就有人快速赶到了结界外与她汇合。 佳枝心头一紧,以为出了什么重大问题:“发生什么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名全速冲刺的魔法少女缓了口气,拿出手机来给她看照片,“你看这是不是和纱学姐的那个前任?他居然复活了耶!” 这名魔法少女其实并不清楚栖川和纱学姐的那个和尚前任究竟如何。 虽然有传言说那人死了,但现在分手后说前任去世不已经是一种潮流了吗? 反正她赶路快,多一趟折返也来得及。拍到照片后什么都忘了,兴高采烈来跟同一年级的浅见佳枝聊八卦了。 佳枝:“……” 佳枝忍无可忍,本该见鬼的惊悚感都被这个荒谬操作冲淡了。她一把抓过手机: “和纱学姐根本不是那种分手后会到处跟人说前任已经死了的人!夏油杰是真死了!!” * 被目击到的「夏油杰」此刻心情并不美妙。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了完整计划,但并没有打算实施。 可不知道是谁——虽然他大概能猜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代替他将计划实施了。 「帐」不是羂索放的、虽然他之前计划放;「见了五条悟才放人」的条件不是他提的,虽然他之前计划提…… 羂索早就放弃了在今天实施计划。 可是有人「贴心」地把一切都布置好了,让他今天不得不登场。 要知道他虽然可以挑选实施计划的时机,但计划核心是不变的。一旦具体操作内容被外界知晓,此后想要再按原计划实施难度会翻一倍不止。 羂索只能像被泄露活动内容的主办方,硬着头皮提前举办活动。 但无论如何羂索都想不通,栖川和纱究竟是怎样让那些特级咒灵也听她行事的。 被问到的特级咒灵之一、真人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个女孩子不是和你一起的吗?她还给大家看了你们两个人的合照、唔……还有通话录音和你给她录的音频、” 这个诞生于人类恶意的咒灵对羂索笑得一派天真无邪: “还以为你是个很古板的人,没想到也有那么热情亲切的一面呢!” 羂索:“……” 他转头看另两个咒灵。 性情较为温和的花御回避了他的视线,而漏壶则冷哼一声,举止间对他非常不屑: “不成样子。” 羂索:“……” 只有真人显得意犹未尽,张嘴还要继续:“对了,那些照片你——” “好了!”羂索难得生硬打断了它,“……不要再说了。”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夏油杰跟栖川和纱都拍了哪些照、打电话都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像换了新号码,结果不断收到发给前号主的短信…… (还有两章 第92章【VIP】 第92章 白塔篇(2 同一时间,在东京的某处,和纱准备出发。 身在神户市的晓美焰、以及其他能传递消息的魔法少女,应该都正为了各自的目的赶往涉谷吧。 然后那里会发生密集的战斗。 无数咒灵会被祓除。 那些由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结晶被打碎、混入空气中,而后又以这种无形的姿态影响着人类,等待再次凝结成形的时刻。 就像吹散一朵蒲公英,就会有无数种子随风远去,落地生根,迅速繁衍改变世界。 窗边,东京夜晚的灯火已在远处铺陈开来。 和纱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这里只是她在东京找的临时落脚点,配备的家具是最基本的床和桌椅。此刻全收拾好,要带走的也只有剩余的悲叹之种和手机。 需要处理的东西都已经销毁,今天之后,无论是成是败,她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在玄关换好鞋子,和纱起身将最后一盏灯关掉了。 室内陷入黑暗的瞬间,轻微嗡鸣从外套口袋里隔着衣料传出来。 “……” 看清来电号码,和纱停顿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见她接了电话,她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走廊透进来的光从细线被拉宽后又收窄,像是有人先出去了。 和纱没理会,电话接起后先问候: “晚上好,忧太。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响起乙骨忧太的声音: “和纱,你……现在在东京吗?” 自从乙骨带虎杖回高专后,他就每天忙于任务,抽不出时间来再去仙台找和纱了。 不只是乙骨忧太,整个咒术界都呈现出疲于奔命的状态。 过去从非咒术师身上泄露的咒力,不会立刻形成咒灵。 如果是大量咒力在持续泄露,那么咒灵不会立刻出现,而是等待咒力浓度升高、等达到临界值时才会形成咒灵。 像寺庙、有信仰的小村庄就属于大量咒力外泄,浓度极高的情况。诞生的咒灵通常在二级以上。 而咒力浓度较低的场所,只会诞生几只蝇头之类的低级咒灵。 虽然高等级咒灵难祓除,但它们消耗了大量外泄咒力,使咒灵总数得以控制。 但从今年夏天开始,不管外泄的咒力浓度有多高,也只会诞生一堆低级咒灵。 就像地球这个「培养皿」更改了什么参数条件似的,「质量」被转化成了「数量」,高等级咒灵几乎不再诞生了,取而代之是数量迅猛增加的低级咒灵。 咒灵成形的标准似乎也降低了,有时就算外泄咒力浓度不够,也会诞生仿佛蚊子苍蝇般、连四级这个最低评级标准都难以够上的咒灵。 这种咒灵能造成的伤害很小,但引发点「书凭空翻页」之类明显灵异现象还是足够的。 于是各地的支援寻求频发,任务危险性降低而数量猛增。 现实世界又不像游戏有传送功能,各地通勤是需要时间的。 咒术师们陷入了:赶到任务地点——抬手除掉低级咒灵——迅速奔赴下一个地点的循环。 连乙骨忧太这样的特级,都接到过一两次祓除低级咒灵的任务。 当然有人察觉到了异常。 上次全球咒力环境发生变化还是五条悟诞生时。阴阳平衡,当同时拥有「六眼」和「无下限」的五条悟出生后,现代咒灵随之增强。 可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少数意识到这件事的人,并没有深入调查。对人手不足的咒术界而言,专程派人手调查这种问题太奢侈了。 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不如多出几个任务。 于是,不少人只在脑子里想一下就作罢,何况他们没有可怀疑方向。 乙骨忧太有一点,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但这一点点怀疑,足够他在这时打电话来: “和纱、……是你做的吗?”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到这时候,和纱也没有继续欺瞒的打算。其实她说谎与否,到这时都已经不重要了。 和纱回答:“如果你是说涉谷区的事,那是本就会发生的。” 乙骨沉默了一会儿:“……和纱,我希望你能更信任我。” 和纱:“……” “以前,是你和珠绪奈接纳了我,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乙骨忧太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和纱,我想得到帮助你的机会——” “可是、”和纱说,“我觉得这个让你孤独成长到十六岁、才只有两个人接纳了你的世界是不对的。” “……、” 短暂的安静后,听筒那头传来几声像被人扼住喉咙的气声。 和纱说:“忧太,我大概能明白你这时打电话来的意思。可这个让你把我看得如此之重的世界、我觉得是不对的。” “你得到的太少了。” “为什么关怀你的人那么少?为什么关怀他人的人那么少?为什么欺凌他人的人那么多?” “我不想只有我帮助你,我希望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能去帮助你。每一个人也都能受到他人帮助。而我也不止去理解你,我还想要去理解世上的每一个人、也希望大家能同等地理解我。” “贬低的话与夸赞的话。人人都贬低他人而自我赞扬、和自贬时得到来自他人的称赞——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所以我想,这个世界如此混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无法忍受再这样下去,我要用尽我的一切来修正它。” “忧太,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你要和你自己的快乐与幸福永远在一起。我希望世上的每个人都能如此,这就是我的愿望。” “再见。” 和纱没有再等待回答。 她收起手机从门里走出去,锁好房门。 这是栋旧式铁骨造的公寓,门外就是半开放式走廊,越过走廊的扶栏往下看,能看到一个身着袈裟的身影正在院子里停伫。 和纱下楼赶上了他,开始前往目的地。 * 涉谷结界内的情况在轻微恶化。 咒术高层逐渐察觉到了这点。 如同静止摆放的机关被激活,后勤部监测到的改造人数量越来越多,预估的民众伤亡数字也在上涨。 继续指望五条悟也不是不行,可要这样干等下去,最后恐怕难以对政府交待。 快要21点时,在各入口待机的咒术师小组接到指令,重新制定计划展开行动。不再一味等待五条悟反馈结果,而是积极创造条件,进入涉谷结界进行救援。 其中有一部分咒术师,在行动中碰上了早早被派出的魔法少女。 一方惊讶,一方尴尬。 金樱的魔法少女几乎是唯唯诺诺。 浅见佳枝的指令当然是尽量避开咒术师,可问题在于,涉谷站是地下五层结构,光出入口就有超过50个,电车线路又四通八达。 别说这群与电车几乎绝缘的大小姐,正常人到这里都会迷路。 有一两个小组完全迷路了,在一定范围内不断兜圈子。 她们兜的那个圈子里倒是情况很好,改造人和咒灵都被除掉、发现的普通民众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简直像不知道试卷背面还有题目,所以在完成一半试题后从容检查了好几遍、还觉得考试过分轻松的情况一样。 当然,浅见佳枝本人也是比照地图在临时抱佛脚。 对信息员传递来的回应,浅见佳枝只能不断强调「是有五层、五层的!」、「再下一层看看」。而探索小队只能崩溃回应「找不到门」、「按你说的根本没路啊」。 一来二去,几乎快远程吵起来了。 负责传话的魔法少女倒不觉得烦,很看热闹不嫌事大,越递话越来劲。 最后这名传话员与虎杖悠仁相遇时,位置是在明治神宫站的地下二层——经连涉谷站都不是了。 听完经过,虎杖还能说什么? 这样几近无常识的不谙世事,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不过…… 虎杖问:“涉谷站不是有咒术师无法通过的「帐」吗?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无法通过?”女孩歪头回想了一下,“没有啊,直接走进去就可以了呀?不然到时候我带你进去——只要你指给我路。” 据这名传话员自己说,她正巧是要把佳枝话传回给探索小队,和虎杖顺路—— 其实根本不顺路。 “这里是明治神宫站啊,”虎杖说,“要回涉谷站的话,走地面比较快吧?” 女孩:“是这样吗?我说为什么好多地方照明那么差。” 虎杖悠仁:“……” 究竟多绕了多少路?就在冗余路程如此之多的情况下完成了多次传话吗? 即使是体质远超常人的虎杖悠仁,此刻也不禁无言。 虎杖来这里是为了解除明治神宫站的「帐」。 想必不会太轻松,得花费点时间。但考虑到让女孩先走的话不知她又会走到哪里去,虎杖决定还是让她先跟着自己,等回到涉谷站再说。 在明治神宫站地下守护「帐」的是一头蝗虫咒灵。 就算不使用武器,虎杖也完全能够独自祓除。 但女孩难以置信,说「这跟徒手按死蟑螂有什么区别」。 虎杖:“……” 于是在这名少女的武器支援下,虎杖完成了一次规范的祓除流程。 不得不说,多了一名战力的确有帮助。「帐」被破坏的时间比虎杖预计的早一大截。 完成任务后,虎杖尽责地将女孩带到正确位置后,要去和其他咒术师汇合。 分别前,女孩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啊对了,还有这个,希望你和你的同伴们能注意一下。” “什么?”虎杖接过那张纸,发现是张彩印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有两个女孩的证件照,一个金发丸子头,另一个是黑长直。照片下方还分别印有两人的名字「夏油菜菜子」和「夏油美美子」。 最显眼的是顶部的一行大字,是鲜艳的红色印刷:「很早辍学、比较可怜、不要打死」。字旁边的空白处有几个油性笔写的「宝贝回家」四个字,不过一看就是谁无聊后写上去的。 虎杖:“……?” 他看看宣传单,有点不明白情况。 “啊,她们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女孩慌乱地伸手把「宝贝回家」四个字擦了,“因为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她们去年辍学了。她们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我们社团都会发传单。” “因为菜菜子有点凶,在外面容易惹祸上身。她们的同班同学就做了这个、” 女孩示意了一下虎杖手上的传单。 “原来这样啊,”虎杖认真看了几秒照片,把两名少女的脸记住了,“好,我记下了。” “那就谢谢啦!” 女孩向他道谢后离开了。 就在她走后没几分钟,虎杖就接到消息: 独自前往涉谷站的五条悟被封印了。 * 羂索的状态渐入佳境。 刚开始实施计划时,他的确四处提防,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他可不信栖川和纱有那么好心,按原样将他的计划搬到现实来是为了助力他实现梦想的。 可是,的确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一切都如羂索原本的计划那样推进,直到此刻,他成功借着夏油杰的面孔、用狱门疆把五条悟封印后,羂索悬着的心终于半落下来了。 已成定局。 咒术界的最强战力五条悟已被封印,诅咒之王宿傩又即将现世。 即使咒术界还有两名特级在,乙骨忧太也只是二年级学生,再强大也仍显稚嫩。另一名特级行踪不定,会不会赶来救场还两说。 换而言之,战局已定。 羂索的优势已经客观固定下来了,不管和纱原本是如何计划的,这时候都无力回天。 是没预料到局势发展、疏忽大意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在逞强、其实从始至终都没窥到他计划的全貌? 思考着这些事打发时间,在把握重回手中后,羂索又恢复了从容。 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要不要再去看看她呢? 羂索很中意夏油杰的身体,无论才能和术式都是有史以来的最佳选择。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继续把这具身体用下去。 既然她好像也对夏油杰难以割舍,那么再多让她见见也不是不行。 羂索露出微笑。 几乎同时,有窃窃私语传入他耳中: “他笑了诶?” “嗯、我由此有了灵感……《我所憧憬的学姐、其前男友正露出神秘微笑》、这个怎么样?” “好恶,像宅男小说。而且哪里「神秘」了?” “但他刚刚用那么小的盒子把人装起来了耶,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用着魔法你说这个?” 羂索:“……” 他看向传出声音的角落,那里是两个女中学生,穿戴夸张到在变装者云集的情况下也足够显眼。 一个的打扮让人想起古罗马那副叫《采花的少女》的壁画。另一个的打扮则完全是大正时代的女学生。 “他看过来了…!” 和羂索对上视线的瞬间,两个女孩立刻起身,以超自然的速度逃离现场。 途中经过慌乱的人群时,两人还各自肩扛一个手提一个、共计顺手救了四个人出去。 羂索:“……” 从刚刚开始,这是第二次了。 这些女孩不停下来交战,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刻以根本追不上的速度逃离现场,同时顺手救走几个普通人。 羂索大概能猜出她们跟栖川和纱有关。 但进入涉谷前,羂索就确认过她当时不在涉谷区,这些人又是谁放进来做救世主的? 羂索收回目光,转而四下扫视现场情况。 为了最大限度制掣五条悟,涉谷地下五层有大量普通民众滞留,栖川和纱同样还原了计划中的这一点。 之后是真人从明治神宫站运来的改造人,也按照计划抵达。 虽然之前改造人全部被五条悟杀掉了,不过已经成功制造混乱、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此刻现场除了羂索和同行的咒灵外,还有大量一般民众,可能是大脑仍然过载,目前都僵立不动。 现场意外的安静,外部传来的骚乱似乎也比预想中要小…… 羂索截停了思绪。 即使现在想出原因,也未必立刻就能弥补,不如不想。 而且五条悟已被封印,接下来他要做的就只有开启死灭洄游一件事了。 各自明晰任务后,羂索和那几头特级咒灵离开了地下五层。 羂索猜测得不错。 涉谷站的情况比预想中好得多。 金樱校内部提倡党同伐异,本意是培养熟悉人情世故、在激烈心理压力和内部争斗下也能做到清醒思考的精英。 这一内部主旨存在诸多弊端,此刻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金樱校的学生几乎人人都想做拍板的那个人,平时只能窝里斗。而现在,在被「帐」封印的涉谷区,到处是惊慌失措的被困民众能让她们带领。 这是提振精神的事。 唯一的不妙之处在于—— “该死!这个也没掉悲叹之种!” 一个嬉皮士风格的魔法少女甩掉金属管身上的血,她穿着喇叭裤和流苏背心,外套一件色彩明艳的宽大外套,上面已经有不少干掉的血迹。 她通常是利用声波进行攻击,但在不断战斗却没有补给掉落的情况下,不得不用她的萨克斯见咒灵就敲。 没人讲解「改造人」和魔女咒灵的区别,这些魔法少女只是觉得见鬼了,今天掉率竟然趋近于零。 “这样下去不行,”嬉皮士少女对同伴说,“得告诉佳枝,送悲叹之种进来。” “可是美砂刚刚才走,至少还要十分钟才会来啊!” “十分钟?” 持续战斗所需的魔力是很可怕的。 而且美砂一次来回就要十分钟,等她回来得知消息、再把悲叹之种带来,耗时就朝着半小时去了。 女孩咬咬牙,把蹲在一旁指示牌上的白色小动物拎起来: “丘比,去找佳枝,让她把悲叹之种送进来。被这些使魔杀死是没人会变魔女的,你心里清楚。” 魔法少女仅战败被击杀,对丘比来说确实不是收益最大化的结局。 它被拎在空中晃晃尾巴: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完结】 第93章 “当原野上 【……】 和纱说:“你今天很安静呢,在看什么? ” 她此刻正在夜晚的代代木公园。 这里和涉谷站的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左右。和纱只要向东走两分钟,就能到达靠近涉谷站方向的出口,如果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第一道警戒线了。 代代木公园缺乏长椅照明,不鼓励夜间停留。 此刻公园就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外围步道的路灯在维持基础可见度。 和纱就在这里观察着涉谷站。 今晚涉谷站方向的天空有些奇怪,像有一层透明的东西笼罩在建筑群上方,灯光从远处望去有些扭曲变形,好像空气也在缓慢地流动、变化。 丘比蹲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毛绒绒的尾巴围在脚边,红玻璃珠似的眼睛看向与和纱相同的方向。 听到和纱的话,它才转过头,两只耳朵抖了抖: 【和纱,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今晚会有很多人类和魔法少女因此丧命的。】 “啊呀,难得你有这么关心人的时候,”和纱微笑,“所以,你觉得我是没有预料到后果、才采取这个行动的吗?” 【……】 丘比沉默了。 它明白,和纱没有愚钝到这地步。可明知伤亡还推动计划,完全不是她的性格。 在这时,涉谷站的上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烟火之类的,而是某种更剧烈、像炸裂开的闪光。 光芒持续了几秒,就在它熄灭的同时,代代木公园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感,像是有重物落到了地面上。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和纱若有所思:“看来我们该离近一点,以免到时来不及。” 她终于启程前往涉谷区。 丘比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起身追了上去。 * 和纱出现在战场上时,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争斗而形成的洼地宛如夹在城市中央的孤岛,放眼望去,仍能看到远处亮着点点灯火的楼宇,目光落到近处就只剩露出地皮的废墟。 这已经算整齐了。 在城市与废墟的接界处,场景或许更接近末日降临。 几乎没有可供行走的平面道路,断裂的水管形成小型水洼,被破坏的电路在黑夜里闪烁着火花。 咒术师想通过这一地带都要花点力气,但栖川和纱出现的时候干干净净。 和满身灰尘血迹的人们比起来,她好像是落座在舞台之外的观众。 她说的话也确实足够置身事外。 “已经快结束了吗?” 她微笑着四下环视。 这里有许多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唯一共同点是都站在羂索的对面。 和羂索站在一起的,只有一名银白短发的少年,穿和服。他生得五官柔美,靠外表难以辨认性别,只是此刻不快又戒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和纱: “你是谁?” 和纱没有跟这个陌生人说话的打算,羂索却开口替她回答: “是位乐于助人的小姐。如果不是她,计划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羂索说的是实话。 他已经成功吸收了特级咒灵真人,并提取了对方的术式「无为转变」。 「无为转变」是能改变人灵魂的形状、从而使身体结构改变的术式。 有了这个术式,再辅以庞大的咒力,羂索就能够唤醒千年间与他缔结束缚的咒术师,并为那些空有术式却无法使用咒力的现代人捏出咒术师的脑结构、让他们能够使用咒力。 这些古代咒术师和新诞生的现代咒术师,将在结界中与无数咒灵战斗、或是自相残杀。 “最终会发生什么、很让人期待吧?” 羂素的双手拢住袈裟,眉眼含笑地问。 他显得很平和,也的确没必要慌张失措,因为到这一步时,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就在羂索身前,宛如大地开裂般的漆黑缝隙横亘于上,许许多多形状古怪的咒灵正从中喷涌而出。 黑夜中,那些发出奇怪叫声与振翅声的咒灵飞到空中后四散而去。 在羂索含笑的注视下,和纱偏偏头打量了一会儿空中纷扬而去的咒灵。 呲—— 毫无征兆的,一头蜈蚣样的咒灵在半空中被一柄薙刀刺穿了。 因为缝隙上空的咒灵过于密集,还有另几头咒灵被削去了部分肢体,那些残块和蜈蚣咒灵的尸体一样,几秒后化作光点融入了空气中。 这是咒灵被祓除的正常现象。 咒灵本就是人类外泄到空气的咒力凝结而成。一旦被祓除,实体破碎,它们就又会回到空气中,化为无形影响人类,等待再次凝结成形。 就像自然界的水循环一样,只不过是环节耗时长短不同罢了。 杀掉那头咒灵后,和纱几乎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 倒不是那头咒灵有多棘手,而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羂索放出的咒灵、唤醒的咒术师数量已经是百万计数。在这种情况下,杀掉一千一万头都作用不大,更别提区区一头了。 和纱身体力行地诠释着「徒劳无功」这个词。 杀掉第一头后她没有停手。 那仿佛是暴雨前落在地上的第一滴湿痕,无数薙刀刀身旋转着升上半空,飞速转动留下的残影让那些刀看起来像一个个镂空小铁球。 这些铁球朝不断涌动的咒灵潮中飞旋而去,细细的破空声、而后是切割与嘶鸣声不绝于耳。 一个穿学生制服的金发女孩难以置信:“……你疯了吗?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的,这就是我的计划,”和纱回答她,并问,“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也来帮帮我吗?” 她的语气态度居然意外诚恳,发出质问的高专学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羂索挑了挑眉:“「计划」?” 和纱点头:“我之前听到,你和这位小姐在讨论彻底消灭咒灵的事?” 赶来救场的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看她指的是自己:“我吗?小妹妹,你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九十九由基原本在实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的战术,拖延时间过程中,她旧事重提,又聊起了曾和叛逃前的夏油杰聊过的话题。 如何改变咒术师疲于奔命、咒灵却永远杀不完的情况呢? 当年九十九由基曾提出两个设想,一是让全人类都成为咒术师,二是让全人类都摆脱咒力。 前者当然是不可能的,连御三家那样对双亲血缘精挑细选的家族都会时不时生出非术师来。 后者倒是有可行性。 不过九十九由基在经历过一些事后,意识到这种方法会引发比较恶劣的非预期后果,要实施的话得慎之又慎。 而夏油杰没管那么多。 他当时已经在崩溃边缘,最终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无现实可行性的选项—— 杀掉所有非术师。 多年后的此刻,九十九由基和羂索对于这个问题,仍然是秉持各自的看法。 九十九由基仍然坚信,人类的进化要摆脱咒力。羂索却觉得是咒力的「最佳化」。 这也是他放出咒灵、展开结界的最终目的: 让所有咒术师和咒灵在他完全不可控的环境中互相残杀。通过人为制造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来找出人类进化的最佳路径。 和纱是笑着听九十九由基说完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是越听到后面,她的神情越是愉快。 而她的一举一动,似乎格外牵动羂索的情绪。她越是微笑,羂索的表情就越是犹疑。 虽然其他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能看到这个敌方吃瘪总是愉快的,会让人产生「还有一线希望」的感觉。 这个虎杖在老家的熟人学姐,难道真的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手段吗? 在这个想法渐渐浮在所有人心头时,少女终于说话了: “很有大胆精神的计划,不过应该是行不通了。因为人类的脑已经被我先改造了呀,没有感觉到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好像在期待羂索的反应一样。 所有人都看到了,羂索的确没辜负她的期望。 她笑得更开心了,与过去那种礼节的微笑不同,她此刻的笑容几乎显现出孩子般的轻松: “「反转术式」,将原本属于负能量的咒力反转,输出为正能量,就能够用来治疗。对不对?” 咒力是可以「反转」的。 换句话说,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物质是能够被改造的。 就像空气传播是最难防范的疾病传播方式,只要让投放后的咒力流入空气、进入循环——这简直与向水源中投/毒无异。 因为个人能投放的量和自然界相比九牛一毛,开始是很难引起注意的。 咒术界的人很少关注这些,一般民众倒是会隐约有所察觉。 比如,家人的病忽然开始一天天好转;院子里的栀子花今年开得格外繁茂;再比如都市传说被目击的频率上升、灵引起的骚动事件日益增多……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世界都在逐渐变得生机勃勃。 投身于纷争的人实在太忙碌了。 就像匆匆而过的行人会对路边盛开的绣球花视若无睹一样。 此时离和纱做手脚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但直到此刻她说出来,才有人恍然大悟。 “咒力能改变人的身体,反转咒力当然也一样,”和纱微微一笑,说,“不过我没有那么贪心,只要将伏隔核的形状稍微改变一下就可以了。” “和大脑本身的体积对比起来,那真是很小的一部分,对吧?” 每一只咒灵被祓除,改造咒力就融入空气,进入下一个人的呼吸。然后那个人会制造新的咒力,带着同样的改造,再进入下一个循环。 羂索的眼帘微微垂下,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然后又抬起头来:“……多久?” “什么多久?” 和纱明知故问。 羂索耐着性子:“这个过程,需要多久才能覆盖所有人?” 在说话的时候,他面前的那道裂隙已经在逐渐合拢。 不能把咒灵再放出来了。 但所有人也知道,现在把释放的咒灵收回来也同样是杯水车薪。 这其中,只有九十九由基一直不在状态。在听完和纱的话后,她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抬头提问时已完全进入了学术状态: “改造伏隔核……你的目的是什么?最后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子?” 和纱与她对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无厘头的话: “诸位知道,外星人是存在的吗?” 九十九由基:“……欸?” 这问题过于跳脱,九十九由基一下变成了豆豆眼,连带后面一群人都快变成了Q版。 这时候说什么呢? “……嗯,外星文明是存在的,”和纱低头朝自己的脚边看了眼,丘比正在那里,对着她晃了晃尾巴。 和纱收回视线:“在那个外星文明中,「感情」似乎被认定为某种精神疾病,大家能理解这代表着什么吧?” “就是说,那里没有咒力外泄、当然也不会有咒灵存在。” 这给了和纱启发。 她没办法撬开丘比的脑袋研究,甚至外星人有没有「大脑」这一器官都不好说。 但她可以模仿。 参照那个外星社会的形态,将人类文明也改造为没有负面情绪产生的社会。 这是有先例可以参照的,做起来也很简单: 只要将全球人类的脑都改造得和月光原一族一样就行了。 这样人与人就能够互相理解,全人类成为一体,再也不会有人感到孤单痛苦了。 她甚至不用大费周章做什么,只要将改造后的咒力悄悄散入空气中,世界就会在人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咒术师一次又一次的任务完成中,变成她所希望的形态。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因为你的计划,也就是我的计划呀。” 她对着羂索嫣然一笑。 伴随着刀刃不断切割咒灵的声响,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似乎就是迈向那个「新世界」最后的倒计时。 “……”羂索再也无法掩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顾不上理会别的,收回咒灵的速度变快了。 也就在这时,远处的一道光逐渐近了。 那道光是一直存在的,因为距离过远,一开始很多人只觉得那是远处某个幸存的路灯。 但此刻,那道光的边缘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场中心推进,凡所经过之处,咒灵的振翅与鸣叫声瞬间呗一种更纯粹的沉默代替。 那连祓除都不是,只能用蒸发来形容。 “乙骨忧太——!” 羂索比所有人都更先认出了那道身影。 乙骨忧太稳稳地站在一座坍塌的建筑物顶部,白色制服沾染了灰尘,里香浮在他身后,像张开的巨大翼影。 他手上提着一只白色扬声器,只深深朝这片废墟中看了一眼,转身朝着更远处去了。 羂索没来得及收拢的咒灵已经被斩杀得七七八八,就算再追过来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那就向远处去吧。 和纱,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和纱并没有和乙骨对上视线,她正注视着目前仅有她一人可见之物。 “已经查证了吗?我说的并非谎言。” 她看着脚边的丘比。 【……】 【已经收集完成的能量确实在不断少量流失……和纱,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胆。但你真的理解、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和纱用同样的话回答它:“你是觉得我是因为不清楚后果、才会这样行动的吗?” 丘比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对「现在」这个概念没有清楚的认知。】 【人类文明的「今天」,并非孤立存在的。过去有魔法少女许愿改变「未来」、而未来又有魔法少女许愿改变「过去」——而「现在」,正是过去的未来、是未来的过去。】 以数轴来理解,「现在」位于数轴上「0」的位置。 位于负数区的魔法少女可以向前干涉,位于正数区的魔法少女同样也许愿向后干涉——比如晓美焰,就是试图改变过去的例子。 整个人类文明如同一张毯子,过去、此刻、未来……无时无刻都有魔法少女许下愿望,改变不同的时间点,将整个世界线编织成一张紧密的毯子。 而和纱做的是釜底抽薪。 一旦全体人类的伏隔核趋同,就意味着人类几乎不可能存在「从希望到绝望」的转变,而是变为类似于丘比的族群。 理论上,这只会影响未来。 孵化者会放弃这个能量逐渐减少的文明,转寻其他目标。今天之后诞生的魔法少女会越来越少。 但由于人类历史被孵化者干涉太多,今天的社会文明本身就是被魔法少女的愿望编制而成的产物。 想要从编制好的围巾中抽去一根线、会发生什么呢? 围巾会整个散掉。文明会像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倒下,不断往前回溯、一直回到第一位魔法少女许下愿望的原点,完全排除掉孵化者文明的影响后再重新开始。 【……你真的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和纱?】 【如果没有我们的干涉,人类今天大概还光着身子住在山洞里——】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和纱很认真地看着它:“人类现在真的比光着身子住在山洞时更幸福吗?” 【这是诡辩。】丘比歪了歪脑袋,【现代科技提高了人类的生活水平,也有大量个体为生活在这一时代感到幸福、】 “那就怨恨我好了,”和纱说,“我是独裁、是暴政、是邪恶——但这都是「正义」将我击败之后的事了。而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我的选择,就将是全人类的选择。” “你们该找新的目标去收集能量了,永别了,祝你们幸运。” 她理好裙摆蹲下来,摸了摸丘比的小脑袋。 依然毛绒绒的,能感受到之下温热皮肤的温度。 【……】 丘比抬眼看她,正对上她的笑容。 真心的,毫无杂念的,像太阳洒在粼粼水面上泛起的光泽,美丽而虚幻。 栖川和纱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趁没人注意时悄悄离开了,还是真的凭空消失在了那片废墟上。 唯一能肯定的是,她自那天晚上之后就完全没了消息,东京和仙台都再没人见过她。 想找到她的人很多。 无论咒术师还是诅咒师,在这件事上目标出奇地一致。 对自认是术师就高人一等的咒术师而言,栖川和纱抛下的完全是炸弹。从那之后,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与毒气无异。 他们能感觉到,咒力的确是一点一滴从身体里流走了,并且再也无法补充回来。 团结一心的搜寻只持续了一星期左右,恐慌就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混乱。 有咒术师开始肆无忌惮使用剩下的力量,也有咒术师挺身而出制止。 而魔法少女则处于旁观状态,或者说是不知所措带来的冻结,因为丘比不见了。 它们似乎随着栖川和纱一起消失,再也不会在悲叹之种被用完时恰当好处地出现进行回收。 那用过的悲叹之种要怎么办? 有的魔法少女选择停止战斗,尽可能地节约剩下的魔力,避免无法处理悲叹之种的情况发生;也有人觉得无所谓,没有地方回收的话,就用到再次孵化为止…… 死灭洄游并没能成功开始,但世界却混乱得有过之无不及。 争吵、分歧、抢夺、战争。 在混乱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改变发生了。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倒流。 <互联网成功覆盖了全球,实现了信息无障碍流通>…… <互联网诞生了>…… <电话被发明了>…… <蒸汽机发明并投入使用>…… <哥伦布抵达美洲大陆>…… <罗马共和国成立>…… <陶器制作技术开始普及>…… <人类学会了如何使用火>…… <人类开始直立行走>…… …… 【人类从树上来到了地面。】 那双一直睁着注视一切的茜色眼睛,在这一刻终于闭上了。 人类再一次开始了从猿到人的进化。 <时间经过> …… ▇▇年▇▇月1日 白色建筑物内。 下课铃响过之后,班上的人都离开得很快,显示屏全都收回了桌面。 有一张滚动显示「请假中」字样的课桌,也被值日生检查后关闭了。 和纱落在了后面。 她从透明长廊经过时,玻璃把光线一再折射,使得走廊里蒙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暖光。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远处云朵的边缘呈现一种像被水洗过的金色,天空则是透亮的淡蓝。 和纱很喜欢看这时候的天色,她东张西望地看着,步伐却比平时要快。 今天是巴别塔建成的纪念日。 多年前,当科技发展到足够沟通各个大陆时,不同地区的人们惊喜地发现,虽然生活在地球的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习俗和肤色,大家却都说着同样的语言,彼此心意也能够相通。 为了纪念,全人类齐心协力建造了巴别塔,那是象征团结友好的高塔。 每年到了塔建成的纪念日,全人类都会举行欢庆仪式,庆祝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友爱。 全世界的每一个地区都设有巴别塔纪念馆,同时充当本地的博物馆,每年的纪念活动都会在纪念馆里举行,居民可以根据个人安排决定是否前往。 和纱的学校距离纪念馆远一点,会专门过去的同学不多。 和纱今天会特地去纪念馆,是因为那里有她喜欢的人。 那是个和她一样喜欢帮助别人的青年,黑色半长发,笑起来很温和。 他在纪念馆做志愿者,很了解纪念馆的知识,在提供帮助时总是很耐心。 当和纱发现、他和自己一样都喜欢看到别人的烦恼被解决后的笑容时,和纱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了好感。 那种心情是不必用话语来言明的。 和纱能感觉到,当自己的好感产生时,对方的爱意也从他心间轻柔地回传过来。 他们约好今天一起去参加纪念活动。 和纱出校门时,他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站在围栏边,穿着浅色外套,黑发被下午的光照得有些发亮,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和纱。” 看到和纱,他笑着挥挥手。 “杰君!”和纱也笑起来,匆匆走到他身边。 他们赶了点路才到纪念馆,通往纪念馆方向的班车上坐满了人,有一些是学生。 其中有五六个女孩坐在一起,大包小包地带着零食汽水和庆祝拉花之类的东西。 她们笑得很开心,粉发的女孩老是用脸去贴旁边黑色麻花辫的少女,羞得麻花辫女孩耳尖一直红着,但脸上也同样带着笑容。 在这个人与人心意相通的世界里,语言不是用来消除误解,而是来分享那些已经不需要解释的心情。 有个蓝色短发的女孩学着粉发女孩,把脸贴在了麻花辫少女的肩头。 “沙、沙耶香!” 麻花辫被小小地吓了一跳,沙耶香却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哼哼,吓了一跳吧?大庭广众就这么搂搂抱抱的~” 车厢里有人跟着笑起来,和纱也忍不住笑了。 她低头把额抵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整个人不住地微微抖动。 青年轻抚着她的背,无奈的声音里也夹杂着几分笑意:“……好了,小心一会儿笑岔气了。” 白色车身的班车自城市上空悬浮而过。 等班车抵达纪念馆时,纪念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唱诗班正在歌唱;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光辉照耀下面 人们团结在一起*】 …… 和纱驻足听了一会儿。 白塔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有鸽群自黄昏的天空飞过。 和纱站在那里,她能听到风吹过树叶,听到周围人低声交谈,听到人们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有些恍惚了,忽然有些搞不懂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生活的。 但她知道,自己很高兴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 ———— ————【没错,生活在我自己所创造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出自《欢乐颂》 (完结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感觉两年间个人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本也是一拖再拖,好像下个月回天都要上映了,不知道之后国内能不能看到……不过好在这本最终还是完结了,不知道大家感觉怎么样,对我来说算是按照大纲平稳落地。以后可能会多写点轻松的东西。计划是先把友人帐那本短篇完结掉,然后去写横滨那本,感觉个人喜好也确实发生变化了( 总之,谢谢你看到这里,感谢陪伴,我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