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欺凌三旬老人!》 1、第一章 “训日”是时尚中心的一家台球厅,格调做得很有范,没有低消,一到节假日就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不过周五下午人不算特别多,夜场才是正热闹的时候。 霍斯诚靠坐在沙发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朋友圈。 五彩斑斓的旅游自拍、留学语言不通的抱怨以及一些鸡零狗碎的日常,如同流水一样,从霍斯诚的视网膜上匆匆滑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能看到什么,可能是某些人失踪n个月之后,突然冒出来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还没抓到手,左边的沙发却先凹陷了下去,有人从靠背上翻了下来,大体格子一屁股陷了进去,急匆匆道:“艹!霍哥,张让那大哥带人找到这边来了!” 霍斯诚按灭手机,思索了一下:“张让是谁?” “胡倩那个职校男朋友,被你一脚踹进医院那个。”彭嘉盯着他,半晌咬牙切齿,“别他妈问我胡倩是谁。” “……我又不是智障。” 胡倩是霍斯诚之前在学校门口见义勇为一女孩,那姑娘被张让缠烦了,急得直掉眼泪,看到霍斯诚就一把拽住了他衣袖,大少爷也不听解释,一脚就踹张让腿上,力道没收住,“咔嚓”一下骨了个小折。 好在彭嘉是个小有经验的,立刻陪着少爷把人送到医院去。 张让就躺在床上哀嚎,一边恶狠狠的放话一定要霍斯诚好看,可惜那鼻青脸肿还吊着腿的倒霉样,任谁看了都糟心。 还没等到彭嘉以“前辈”经验跟霍斯诚商量出个对错长短,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突然鱼贯而入,瞬间把整个病房就给填满了。 那架势,也就跟逮bug的黑客帝国一个效果吧。 彭嘉看得目瞪口呆,眼睛疑似被闪瞎,侧头盯着表情淡然的霍斯诚。 少爷漫不经心道:“害,家里别的没有,法务最多。” “……” 这是彭嘉第一次对霍斯诚是个富二代的江湖传言体会到真实感。 不过很显然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哥在这一带有人儿。”彭嘉把霍少爷桀骜的脑袋扒拉了下来,严肃道,“先滚为敬!” “要滚你滚。”霍少爷不识好人心,狐疑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彭嘉冷哼一声,侧头朝着东边扬了扬下巴,霍斯诚顺眼看去。 十几个台球桌,只有角落里这个热闹非凡,人挤人的围城了一个堆。 穿着黑色马甲的人靠在台球桌的桌沿边上,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下,骨节突兀的手握着粗长的台球杆。 这人品相极好,锋利的轮廓、流畅的折角,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野蛮又冷漠。 在鱼龙混杂的台球厅里,昏暗的灯光和阴影交错起来,他就像一座深邃而原始的雕塑。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到这儿来,活脱脱一个头牌。 头牌显然是个感官敏锐的,他迅速察觉到了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给球杆擦巧克粉的手一顿,眉梢微扬,视线穿过人流,精准的捕捉到了窝在沙发角落的这俩人身上。 明明这场混乱是此人一手促成,但他恍若置身事外, 球杆立在笔直修长的两腿之间,杆尾抵在地板上,蓝色的粉块与皮头之间每一次摩擦的声音,“沙沙”的、拉长了的、干燥的声响,像蛇在砂纸上爬。 就跟他这人给霍斯诚的感觉一样,阴恻恻的。 “靠,这老阴比!”霍斯诚低骂一声,远远竖起一个中指,头牌却一个视线也没施舍过来,他更生气了,“周斩上哪找到张让他哥的?” 这狗东西一星期恨不得打三份工,还要抽空维护一下年纪第一的宝座,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来阴霍斯诚几把。 “早跟你说了,这人邪性的很。”彭嘉也不由得叹气,“你说你手贱什么,非要拔人家那几根鸟毛。” 结果真把这阎王给惹毛了。 霍斯诚是谁? 从小被捧着长大的机宏少爷,除了他小叔没人敢对他做点什么,他想抓鸟就抓了,想拽几根毛就拽了,还从来没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话只聊到这儿,张让他哥已经带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走到了霍斯诚的沙发前,来势汹汹。 “有事?”霍斯诚外强中干,一边装逼一边捉摸着怎么偷偷给秦助理打个电话救命。 人高马大的黄毛一脚踩在桌沿上,笑道:“少爷,惦记别人女朋友不好吧?” 两方正僵持着,穿着黑色马甲的身影手里还拽着台球杆,晃晃悠悠的端着盘子路过:“别破坏私人财产。” “嘿!你小子有没有眼力见?”新来的小弟不认识这号人,只看见一长得挺帅的年轻服务生在胆大包天的叫板,“信不信我……咋了哥?” 黄毛一肘打他肩膀上,然后把腿放了下来,没看周斩,只是淡淡的说:“记住我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啊……哦,来给小让撑腰来了撒。”小弟摸摸鼻尖,讪讪道。 “说吧,这事儿打算怎么解决?”黄毛盯着霍斯诚冷笑一声。 霍斯诚怎么说从小也是跟着小叔见过大场面的人,看起来依然不动如山:“还有解决的份儿吗?钱赔给狗了?” 不得不说,霍斯诚即使嘴上从来没炫耀过家境,浑身上下那股“老子拿钱砸死你”的贱兮兮劲儿,极其让人咬牙切齿。 “太欠了,这少爷不让人修一顿,今天是很难走出这条街了。”吴善刚靠近就听到那么一句,跟着周斩一起蹲下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看着点,揍两圈差不多了,就让人把这群东西抬走。”周斩没抬头,拿着手机刷单词,“别影响晚上营业。” “没事,我妈把死鸟当亲儿子看的。”吴善哼哼两声,“砸几张桌子都不心疼。” “周末我在拳馆值夜班,把死鸟放姨那儿玩两天。” “没问题。” 有钱人家少爷是第一次在校外碰到这种聚团的混混,窜逃得十分狼狈。 “霍斯诚,你家法务呢?”彭嘉咬牙切齿的胡乱躲。 两个人就跟泥鳅一样满沙发的蹦跶,好在音乐吵闹,再加上没多少客人,影响不算很大。 “别催了,在叫了。”霍斯诚不确定秦助理能不能收到他的消息,近几个月这人跟着霍索不知道上哪去开拓市场了,回消息总是在深更半夜,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死感。 “你断我弟一条腿,赔两条不过分吧?”黄毛吊儿郎当道。 彭嘉边跑边呵呵一声:“一群成年人抓两个高中生,丢不丢脸!” 霍斯诚刚躲过一脚,抬头正迎面而来一个玻璃瓶,就地一滚,酒瓶磕在桌面上,碎片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喂!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大喊一声‘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谁’吗?”彭嘉把霍斯诚从地上拽起来大喊,两个人往门口狂奔。 霍斯诚也大喊:“他们肯定不知道!” 他爹充其量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富二代! “靠啊!”彭嘉崩溃怒吼。 两人想从门口溜走,周斩三人看热闹那地方是必经之路,霍斯诚就看着周斩慢悠悠的站了起来,靠在台球桌的桌角边上,噙着笑,冷冰冰的盯着他:“客人,慢走。” 挑衅!绝对是挑衅! 霍斯诚一下子热血烧到了脑袋顶,死死的盯着他。 “哎干嘛,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啊!”彭嘉看着这俩人又要干起来,连忙催促。 霍斯诚边跑边恶狠狠的朝着周斩比了个中指, 台球厅的门骤然大开,少爷指头还没来得及完全竖起来呢,突然狠狠的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身上,颤颤巍巍的中指最后还是中道崩殂的落了回去。 空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比视觉更先袭来的是家里主卧常常弥漫着的味道,乌木沉香伴随着一点微辣的胡椒分子,就这样把霍斯诚的感官包围了起来,他的脑袋撞到银色的纽扣上,仿佛在头盖骨里投入了一声脆响,回荡良久。 “跑什么?” 沙哑又疲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霍斯诚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一张熟悉的皱着眉头的脸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从周斩的视角,看不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西装男人的长相,正好被霍斯诚挡得死死的。 只看到一只手抬了起来,苍白、嶙峋,轻轻覆在霍斯诚的后颈,不由分说的把少爷高贵的脑袋给按了下来,用力时候蜿蜒凸出的细骨和青筋,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虽然此人看上去轻描淡写,实际上只有霍斯诚知道摁住他后脖颈的那只手的力道有多大。 刚刚还桀骜不羁,满世界挑衅的叛逆少爷,就这样狼狈的躬下身来,讨好般的弯着腰。 就这一刻,周斩看到了那双窄细、淡青色的眼睛,像一把开刃的刀。 “你现在真是能耐非凡了啊。” “小叔……” 那么大一个不服管教的冷酷少爷,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随即立刻忘记了自己逃命的落魄身份,就这样水灵灵的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顺毛大狗,泪汪汪的扒着爪子,一个劲的想往霍索身上蹭,这几个月萦绕在心头不散的不安瞬间爆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回来了还走吗小叔?”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了268天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霍索连轴转了好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四十分钟前才刚下飞机。 他在海外开拓市场已经有一年多了,这回要不是好死不死落脚的地儿被卷入了当地武装斗争中,霍索不会回得这么仓促。 仓促也就罢了,毕竟国际商场的局势跟战场紧密挂钩,非他一个商人之辈能左右的。 于是霍总说,好不容易得空,看看好久没见的高中生乖侄子最近在干嘛呢。 谁知秦助理立刻以一种“如丧考妣”的神色告诉他:“少爷偷偷跑去台球厅,被小混混给堵了。” 可怜的霍总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捞人,身上仿佛还弥漫着空气中的硝烟,这会儿浭水被霍斯诚吵得头昏脑涨,气不打一处来:“滚蛋。” 就彭嘉愣神看校霸变脸的这一分钟内——熟悉的西装革履、熟悉的法务,已然控制住了黄毛及其跟班众人。 气氛变得格外凝涩,除了当背景用的摇滚乐,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回好像是真来了个大人物……”吴善目瞪口呆的低喃。 这男人一出场就跟他见过的那么些暴发户不一样,比起火红色的超跑,他就像一辆名贵而低调的老爷车,属于百年收藏品、有钱也难得一见的那款。 周斩看热闹,啧了一声:“真是一家人。” 平心而论,霍索跟霍斯诚长得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两人在开口的气质方面都有着异曲同工让周斩反感的那面。 比如现在,名贵的老爷车看起来礼貌而文质彬彬的打着商量的语气问了问经过,实际上淡青色的瞳孔完全没有聚焦到任何地方,在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亲切皮囊下,透露出一股“就这么些个东西还要我出面摆平”的厌倦和俯视感。 很遗憾,周斩感觉自己也被归入到了“就这么些个东西”的东西里面。 “你,咳……你谁啊!”黄毛被震住了好一会,半响才干咳一声,扬起声音试图找回场子。 霍索显然已经过了需要自报家门的那个年龄段,对秦助理轻飘飘的使了个眼色。 秦助理立马领着律师到黄毛跟前去了。 周斩挑眉盯着看了一会,嘈杂的音乐下面只能听见几个词:“控诉……警告……” 吴善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心底有些打鼓:“妈呀,他们不会把我们店也告了吧。” “不至于。”周斩在看到霍索的那一刻,就从头到尾把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冷静道,“他们报私仇,门口保安已经拦下了几个,人也疏散得差不多……” 话音未落,一阵警笛声传来。 周斩顿了一下,然后勾了勾唇角,继续补充:“也报了警,别急,我们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 吴善不明觉厉,只挠了挠头, 周斩这小子从小就脑子灵光,他说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2、第二章 做完笔录,已经是半夜了。 彭嘉无数次梦到过自己坐在名贵的迈巴赫里,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梦真的实现竟然会是这种如坐针毡的场景。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霍索手腕上机械表秒针走动的脆响。 彭嘉不断朝着霍斯诚使眼色。 ——什么情况! ——这是我小叔!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小叔! 害得他真以为霍少爷是被家族放弃的可怜孩子,连亲爹都不咋关心,结果突然就冒出这么一个看上去位高权重的小叔。 ——你也没问啊! 不过主要原因还是霍索太忙了。 霍斯诚高一那会儿,霍索刚刚坐到董事长的位置上,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四面八方的霍家旁支围起来攻击,他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了,还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继承人。 那段日子,霍斯诚都很少见到霍索回家,极其偶尔的时候,这位小叔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假模假样的关心一下霍斯诚的学业,并对其不堪入目的考试成绩进行一番刻薄的辣评。 有时候霍斯诚很想告诉他——这特么根本就是上个学期末的成绩单! 但是看到那张强撑着精神的脸,霍斯诚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可怜兮兮的眨巴的眼睛满足其“为人小叔”的教导欲。 霍斯诚高二的时候,霍索好不容易把公司安定下来,就像是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着他咬着他一样,这人吝啬到完全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紧绷的神经放个假,二话不说又带着秦助理亲自去国外开拓市场了。 霍斯诚不知道霍索在海外做得怎么样,除了每月一次的家常电话,其实他什么消息也没听到,他只知道这些年别墅外不断有人按门铃,巴结霍索的、巴结霍索连带着巴结霍斯诚的人,越来越多、比比皆是。 距离最近一次通话已经是两个月前了,要不是秦助理抽空给霍斯诚报了个平安,他真要以为这便宜小叔不知道在异国他乡的那个犄角旮旯里一命呜呼了。 他偷瞄着霍索眉头紧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侧脸,大半年没见,这人好像更疲倦了一些,也更瘦了,从嘴角斜斜横过上嘴唇贯穿了一小道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能让霍索吃亏的场景不多,但霍斯诚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多说。 小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永远把霍斯诚当成还没长大的小孩,永远一个人抗下属于这个家的、属于他的、也属于他早死的母亲的所有责任,并且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在等着我问你吗,少爷?” 冷淡又带着讥讽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霍斯诚这才回过神来。 霍索把眼镜扔在一边,按了按眼压过高而胀痛的眉心:“说说吧,怎么回事。” 彭嘉像鹌鹑一样缩在一边,就看着霍斯诚边比划边说,一番巧言令色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加上自己作为“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学生结果被坏孩子报复”以及“只是好奇第一次去台球厅就被陷害”的受害者形象阐述得淋漓尽致。 更诡异的是,霍斯诚这个在实验高中里即使是路过的一条狗都不信的“三好学生”人设,霍索竟然信了。 靠,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侄子是个可怜的小白花! 彭嘉又转头看着校霸(候选版)可怜兮兮的狗狗眼,大惊失色。 他今天看到了这些,明天真的不会被霍斯诚暗杀吗? “周斩,就是我那个死对……嗯,学习上的宿敌,不都不知道他有多坏!” 这一下给霍索听乐了,唇角勾起来:“哟,你在学习上还能有对手呢?” 嘲讽,这完全是嘲讽! “你也不关心我,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学习有多努力,已经进步了23名……” 半个小时以后,车内只回荡着冷酷少爷霍斯诚颠来倒去乱七八糟的抱怨,秦特助看着后视镜,霍索已经就着小孩的碎碎念睡着了。 直到下车的时候,彭嘉还恍如做梦, 汽车名贵的引擎声在耳畔响起,他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转的快多了,迅速摸出手机,给自己和迈巴赫的尾气合了个影,然后一口气传到了朋友圈。 ——(n_n)感谢少爷送小的回家![图片] 看到彭嘉这个堪称挑衅的朋友圈的时候,周斩刚刚下班。 最近快到暑假,拳馆里来练的学生明显多了,一些老学员不乐意上这么大型的团课,就约一对一的陪练。 馆里的教练人手不够,周斩结束“训日”的场子,下午六点赶过来直到十一点才下班,去淋浴间冲了个凉水澡出来都十二点了。 “小斩,宵夜来点?老板请客。”王岩往嘴里塞了两肉包,又拎起一袋朝着周斩甩了甩。 周斩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按灭手机,径直绕过了那袋冒着水汽的包子,从桌上顺了一盘盒饭就往嘴里扒。 “嘿!”王岩乐了,“还是年轻人哈,就是爱吃点大米饭。” 周斩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是武校出身的,还念着正儿八经的重点高中,拳却打得有模有样。 老板姓张,是个退役的拳击运动员,第一次见周斩的时候,那混蛋玩意还是个半大的娃娃。 周斩学东西快,脑子活泛,一群人看着拳馆里进了个没日没夜训练的小孩,还以为是辍学出来打工的,各个关怀备至。 当年就这样靠着一张冷酷的帅脸,周斩兵不血刃的学去了老教练们的绝技。 直到九月一号那天,周斩开学了,拳馆里这群人才知道这小东西不仅还在上高中,还跟街头巷尾上挂着的“庆祝周斩同学斩获市一”的小神童是一个周斩! 靠,难以置信! 怪只能怪周斩这身江湖气息实在是太浓厚了,跟野生的小狼一样,没跟一两个黄毛在后街上混个几年都不可能练出这愤世嫉俗的气质。 谁知道这气质还真有天生自带的,有的人生来就长得厌世。 后来,王岩发现不仅拳馆有周斩,隔壁台球厅、网吧、超市,甚至后街酒吧雇保镖都能看到这小子身影。 一周不知道打几份工,简直是像风一样的男人。 像风一样的男人饭扒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鸟还没喂。 “慢点吃,你这样要是让那群被你帅脸吸引来的姐姐们看到,我们拳馆又要损失几个上帝了!”王岩语重心长的劝他,“不要拿脸做傻事。” 周斩饿得懒得回他,加快速度浑沦吞枣,把鸡腿叼在嘴里,纸盒子往垃圾桶一抛,朝着王岩挥了挥手:“我有事先走了岩哥,替我谢谢叔。” “慢点!”王岩啧了一声,打趣道,“怎么,回家晚了女朋友骂你啊。” “没这么轻松。” 周斩拎着外套就跑,脚都跑出风火轮了。 门哐当一声打开—— 几乎是瞬间,灯都还没开,一只离弦之箭的一样的鸟瞬间把自己刺了过来,鸟喙精准的啄到了周斩的脑袋上。 “坏蛋!” “坏蛋!” 周斩抬起手把它挥走:“死鸟,不知道自己嘴有多尖?” 鞋都没来得及脱,把鸟食洒进了笼子里。 “都能自己越狱了,不会自己去别人家蹭两口?”周斩觉得这鸟一点都不随他,他十岁那年还知道闻着味,找准时机就坐人门口要口饭吃,也能称得上一句老艺术家了,可惜到死鸟这失传了。 他指尖扒拉过虎皮鹦鹉脑袋上的那几措毛,啧了一声:“欺软怕硬的东西,姓霍的把你脑袋都薅秃了也不敢啄他。” 没眼力界儿的铲屎官一个劲扒拉鸟的秃顶,没一会手背上就被啄了三角形出来,才满意了去房间里补卷子了。 这一觉,霍索睡了个天昏地暗,他今年总是在不同的国家飞,别说时差了,身体就连生物钟都乱成一锅粥了,仗着年轻的霍总二话没说就着安眠药把这锅粥给喝了。 后果就是,第三天早上醒来头疼得他撑着水池缓了半天。 “小叔?”霍斯诚从二楼下来,就看到霍索半靠在沙发上捏鼻梁,“眼睛疼还是头疼?” 那人睁开眼睛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今天是周末!”霍斯诚嚎道,“你一点不关心我!” “周末怎么了,都快高三了周末还放假?” 霍斯诚怒了:“吸血鬼!资本家!” 资本家懒得理他。 “小叔,我给你按按。” “滚蛋。” “不信任我——我可是跟专业人士学了两手的。”霍斯诚知道这个从不把身体当回事,嘴上说着“行了知道了空了就去看”,实际上看见医院就绕道走。 “你上哪来的专业人士。” 霍索一会还要跟几个洋人谈生意,脑子里现在一滩浆糊,一想起那几个老谋深算的东西,浆糊搅得越发浓稠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放到冰箱里去冰几下,开完会拿出来晾晾,解个冻再接着痛。 “我同学家是开中医按摩店的。” “哪个同学?” “我哪个同学你认识?你又不关心。”霍斯诚嘟囔着上前去,把他的手扯了下来,“谁像你这么按,还嫌不够痛?” 霍索觉得霍斯诚全身上下没有哪一点像他娘,除了这张碎碎念的嘴。 一束阳光从大门口照射了进来,显得整个客厅都不那么冷冰冰了。 霍斯诚感觉指尖上传来的温度,才有一种这个人是真的从全球各地的犄角旮旯里回来了的实感。 秦特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孝顺的温情画面。 几乎是瞬间,霍索就睁开了眼,拍了拍霍斯诚的手臂:“行了,我还有事。” “怎么样,还可以吧?”霍斯诚美滋滋道。 霍索拎起外套,毫不留情道:“毫无作用。” “……” “下次秦隋给我发的成绩单上要是再看到你哪门科目不及格,你以后周末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补习。”霍索现在还能想起看到霍斯诚物理试卷上那个个位数开头的分数时两眼发黑的感觉。 “非得考大学吗?我毕业了直接给你当助理不行吗?”霍斯诚还想挣扎,“小叔,我不要离开你。” 霍索闻言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秦特助是a大毕业的,那年的省状元,请问你算老几。” “……”霍斯诚看向秦隋,年轻的特助朝他谦虚的点了点头。 霍索从小到大都在为霍斯诚这个不开窍的脑子头疼。 他妈林森好歹是个名校优秀毕业生,说到底,千怪万怪还是怪他爹霍盟的基因差得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3、第三章 一捧清水浇在脸上。 霍索在心底把那群洋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老东西跟闻着肉味就不肯撒嘴的鹰鹫一样,硬生生的跟霍索耗了一天一夜。 套房外传来门铃声,霍索拎起旁边被水珠溅湿的镜框。 门打开,秦隋带着药站在门口:“下午签约,保不齐他们扯什么花样,你先把药吃了,免得偏头疼发作。” 霍索接过药瓶,在床榻上没眯多久就起身去会议厅了。 法国人不怎么爱守时,在霍索的耐心就快要消耗殆尽的时候,老头们终于掐着年轻老总的底线走了进来。 “霍,你也知道,我们跟机宏的合作是很长久的。” “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父亲,我们都是给出的十足的诚意。” ——又放你娘的屁,那老头子要是站在这,你们敢往死里压价? 霍索站起来迎人,脸上挂着商业化的笑,银丝眼镜端正的架在鼻梁上,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完全看不出来心里在扯着嗓子骂娘。 放以前,按照他这脾气,摆着一张臭脸就撂挑子走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出来过。 霍索仿佛听不懂这几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样,避重就轻的拽了几句洋文。 几个法国人对视了几眼,叽里咕噜的聊了两句,打了两个手势,就从助手那里抽了一叠合同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霍索头疼了快两天两夜,眼睛时不时雾一阵,身体上连轴转的负荷连带着紧绷的神经就差来一个山崩地裂的泄洪了,这会扫到合同才定了定意识模糊的视线——虽说不知道这群老东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至少有个成型的合同摆出来,也不至于收场得太难看。 年轻的老总唇角要笑不笑的往上扬了两个弧度,边走过来边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钢笔, 在临近桌边,整个人却骤然摇晃一瞬,身形不稳,攥着钢笔的五指也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阵脆响。 “霍总,怎么了?”秦隋一惊,迅速走过来扶住霍索的胳膊,这人不知道是眩晕还是怎么回事,低垂着头喘气,“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上来?” “霍,你还好吗……” “霍……” “huo……” 周遭秦隋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懒得辨别的洋文,仿佛突然被隔了一阵玻璃屏障一样,沉闷的环绕在霍索的耳畔,直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衡量。 混沌的大脑不知道随着模糊的晕轮一起转了多久,等到霍索终于缓过来的时候,率先恢复的是骤然敏锐起来的嗅觉。 ——怎么回事? 氨水尖锐的分子击穿他的意识,像无数细针蛮横刺入鼻腔。一阵一阵潮湿的、带着铁锈甜腥的臊味在口腔里迸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温热的、不洁的棉絮。 霍索头不痛了,脑子却难得的迷茫了几秒。 ——等会,他刚刚不是在金融大厦签合同吗? 几乎是瞬间,一道拳风贴着他的侧脸划了过去,本来就昏沉的脑袋连带着整个协调度归零的身体就这样撞翻了水桶,倒坐在了地上。 “霍哥,他怎么不躲了,不会是撞傻了吧?” “爷爷我拳头从不走空。” 熟悉的声音噙着陌生的调调,从头顶传来。 霍索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长出了三个脑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误食菌子了,都魔怔了。 下一刻,霍索就被一只手拎着头发强迫着仰起头来,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神通广大的霍总这回再掀起眼皮、定睛一看,三个脑袋重合成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昨天还穿着恐龙睡衣、吵着闹着撒娇非要跟霍索一起睡的乖学生-听话宝宝-巨婴侄子, 此刻嘴角咬着烟,蹲在地上横眉竖眼的瞧着他,末了还发出一声嗤笑:“看鸡毛,怎么着,服不服啊?” “……” 霍索糟心的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霍斯诚那张乌烟瘴气的脸,气笑了。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吗?还是他霍斯诚疯了? “不说话?”霍斯诚狐疑的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名其妙开始发笑的周斩,嘴角勾起的要笑不笑的弧度,配上那双眯起又冒着寒光的眼睛,显得十分眼熟而渗人,他低骂一声。 霍索一言不发,暗暗思考自己不会是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吧。 面前的少年冷冷的压下眼眸,恶狠狠的威胁他:“周斩,下次再使你那套阴招,我就废了你。” 哈哈—— “废了谁?”霍索一张嘴,就是陌生而嘶哑的年轻男声,大概是刚过变声期,透露出一股低沉的磁性,仿佛震得他的头盖骨跟着发出密密麻麻的响,霍索不适应的干咳两声,继续讥道,“怎么废了我,用你的恐龙睡衣吗?” “……” 这下轮到霍斯诚大惊失色了,他的恶霸面具骤然撕裂开来,露出几分霍索熟悉的神情,这才苦中作乐的想“至少这傻逼真是他侄子”。 霍斯诚迅速瞄准目标,侧头怒气冲冲的质问彭嘉:“你告诉他的?” “我脑子有坑吗?”彭嘉也愤怒了,“他到底咋知道的!” 身后穿着实验一高校服的几位立马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霍索整顿家风的拳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撑着门框站起身来,视线穿过围着他的一排高中生,看到了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一张极度陌生的脸。 身形十分高大,披着校服外套、黑t,眉骨高耸、轮廓锋利,从面相上看去就是个凶相十足的高中生,嘴角边还破了道口子,看起来十分新鲜。 而此刻,这张陌生的脸却随着他僵硬的表情的变化而扯动出了相同的面部肌肉,显得极其不和谐。 “……” 这傻逼又是谁? 金融大厦,回到十分钟前—— “霍总,你没事吧?”秦隋接过秘书送来的热水,递给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的人水边,低声道,“需不需要终止会议?” 座椅上的人轻轻甩了甩阵痛的脑袋,然后掀起了眼皮。 周斩回过神来,迅速记起自己的情况——他下午被人用了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截在了废弃教学楼的男厕所里,那少爷狗一叫他就知道来的这帮人是谁了。 周斩冷笑一声,下意识的接过那杯水,然后干净利落的翻腕,一杯水就这样精准、利落、精悍的泼到了对面坐着的法国佬身上:“没被揍够,还敢阴我?”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喧闹的现场瞬间都死寂了下来,就连尖叫着拍着胡子上水珠的法国佬的神色都变得僵硬起来,骤然挤出一句干涩的洋文:“你怎么知道?” 这句周斩没听懂,但他至少知道肯定不是中国话。 他迅速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同样目瞪口呆的外国佬,周围一圈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各个像鹌鹑一样惊愕的盯着他。 “?” 三秒钟之后,周斩“嗖”的一下站起身来,迷茫而麻木的走了两步,随即一侧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能够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紧接着就是落地窗上倒映出来的一个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西装革履的极品男人。 周斩动了一下,落地窗里的极品男人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对着纸醉金迷的大厅喃喃,“我终于还是穷疯了。” 此情此景,周斩的脑海里突然回荡起胡倩那句“你一星期打三份工迟早把脑子给打坏!” 坏了,这回真的坏了。 旁边的秦隋不愧是a大毕业就跟着霍总枪林弹雨的高材生,瞬间抓住了重点,接过还没缓过神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老板的任务,手撑在桌面上,紧紧盯着法国佬:“史密斯先生,看来您并不是诚心要跟我们‘机宏’合作!” “不好意思,秦先生,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法国佬一时失言,这会儿还打算蒙混过关。 秦隋下意识把视线追逐到“霍索”身上,想要看他的意见,结果“霍索”回了他一个迷茫而巨大的“?”,两人出乎意料的完全没有对上频。 ——什么鬼? 秦隋狐疑而无语的收回视线,怎么在老板身上幻视大型犬了?这玩意明显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刻薄老狐狸。 眼看顶头上司疑似头疼药吃多了傻掉了,秦隋立刻扛起大旗,自作主张的结束了会议,把几个欲言又止的法国佬给打发了。 “霍总,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几个人有问题的?”秦隋关上门,表情严肃的小声询问。 “嗯……”周斩坐在真皮沙发上,抱胸不语,“我吗?” “……?”秦隋不明所以。 难不成是我吗? “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周斩端腔拿调的下了第一个命令。 “好,药还是放在我那,你这段时间有点太贪多了。”秦隋虽然感觉到老板有点不对劲,但由于他听命令行事听习惯了,下意识的就遵循着做,嘱咐道,“疼狠了找我拿。” 不过什么药周斩已然无暇过问,他现在感觉自己应该是上次拳馆聚餐被老板坑了,吃了没熟的菌子,眼花缭乱的。 4、第四章 废弃教学楼的天台门半敞着,一缕天光斜射下来打进破旧昏沉的楼道中,建构出一条充斥着细密灰尘颗粒的通路。 霍索逆光靠着门框,嘴里咬着一根点燃的烟,校服被搭在臂弯上,低垂着的眼眸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斩,你怎么样?” “靠,我真没想到那个少爷狗竟然有脑子搞围魏救赵,要不是胡倩……” 听到吴善的怒骂声,霍索掀起眼皮,没有聚焦的眼珠子在空中不是很协调的定了定,这才微微眯起眼, 看不出情感的视线轻飘飘的落在了吴善身上,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高中生冷硬的轮廓,也遮住了那一点警惕与打量。 这幅样子看得吴善的话音都顿了一下,他皱着眉道:“咋了,你不是不抽烟吗?出啥事了?” 吞云吐雾得怪熟练的。 霍索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心:“没事,烦。” 这又他妈是谁? 他隐隐约约觉得吴善嘴里的那个名字有些许耳熟,但灵光那玩意还不如流星来得靠谱,闪现到一半,结果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给缩了回去。 年近三十的霍总,突然某天毫无预兆的顶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壳子醒了过来, 已知,高中生在实验中学上高三,不抽烟,跟霍斯诚颇有渊源,并且疑似在被这个混账校园暴力,如果不是保安正好循着声音查了过来,霍索还不一定能这么快脱身。 吴善顿时语气不善,压低嗓音:“那狗呢?要不要我找人弄他?” 霍索即使再不要脸,也没有在高中生面前抽烟的习惯,听到这话灭烟的手一顿。 嚯,还是高中生互殴。 “先等等。”大概是霍索上身的这个高中生平时也惜字如金,他梦到哪句蹦出来哪句一时半会倒也没被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死鸟好点没?”吴善压根没多想,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实验神人一年365天里有366天都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还应激呢?” 霍索听不懂,但面不改色的糊弄着:“差不多了。” “有事就说,咱哥几个都拿它当亲弟弟看的。” “知道了。” 高中生、男、跟霍斯诚互殴、不抽烟、有个弟弟。 以上构成霍索对这位被“鬼上身”的倒霉蛋的第一印象。 有钱、体虚、人缘极差、烟鬼、霍斯诚小叔。 以上是周斩看似不动声色实则绞尽脑汁收集出来的信息,作为z世代的数字原住民,他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手机给自己打电话。 结果从富裕的资本家抽屉里翻出来四部手机,其中三部在屏幕提示上明晃晃的写上了“老不死的安了gps”“未知监听设备”“疑似中病毒(在查)”,看得出来资本家的日子过得也十分如履薄冰了。 只剩下一部手机什么也没写,但周斩也打不开,他不敢相信都快到21世纪中叶了还有人拒绝使用面容和指纹解锁,而五次机会他把密码试出来的概率接近于0。 周斩暂时没想到招,就这样在纸醉金迷的超级落地窗前发了十分钟呆。 没一会儿,秦隋敲门而入:“老板,旷业的合作商说找你。” 之前秦隋跟着霍索在法国调研的时候正好在游轮上碰到了去度假的旷业集团董事,当时留的就是秦助理的电话,这会儿打过来也无可厚非。 不过,这位董事的声音是不是有点过于年轻了? 周斩转过椅子,脸色已然麻木,他今天已经接了好几个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中文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电话了。 “别说话,上顶层聊。” 周斩瞬间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站起身来,一边接电话一边朝着秦助理扬手打了个手势,然后搭电梯上顶楼。 “你谁啊?” 霍索从来没有从电话里听到过自己这样情绪外泄的不耐烦的声音,感觉的确跟他现在顶着的这张凶相十足的脸极度匹配,慢悠悠道:“这句话不是我该问你吗?” 周斩作为实验一高的打工皇帝,曾经得到过连熬两天神清气爽的天赋成就,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头疼、眼胀、腰酸背痛,明明看镜子里顶多二十来岁的一张脸,怎么像个暮年老人一样到处风湿骨病。 他咬牙切齿道:“先见面。” “刚回国,多的是人盯着我的动向。”霍索倒是对这幅年轻力壮的身体适应得极快,神清气爽的坐在操场上吹风,“晚上九点,让助理把人引走,你开车库右手边那辆黑色的车出来,学校后门见。” “我不会开车。”周斩不适应的把低下头滑到了鼻尖的镜框往上抬了一下,随即补充道,“我也未成年。” “……” 还没等霍索琢磨出来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周斩又道:“我骑自行车来。” 听到这句话,霍索额头的青筋一跳:“你的意思是让我穿着高定真皮皮鞋踩共享单车?” “现在是我。”混迹江湖多年的男高对此十分无所谓。 “你知道记者手上的大炮就差塞你嘴里了吗?”霍索下意识的反唇相讥,“怎么着,打算上个头版头条?”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周斩啧了一声,言简意赅:“就这么定了,晚上见。” “……” 霍索深吸一口气。 定什么定! 还敢挂他电话,连手机密码都没问! 果然,三秒后,秦助理的手机号回拨了过来。 “0721。” 这回是霍总丢下四个数字,然后冷酷的挂掉了电话。 “……”周斩啧了一声,“老东西就是心眼小。” 心眼小的老东西勤勤恳恳的当了快十年的工作狂,变成男高以后也改不掉这个毛病。当吴善睡醒了看到那么大一个周斩正襟危坐的在旁边上课的时候,立马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吴善!”物理老师怒了,“你又搞出什么死动静!” 吴善连忙点头哈腰的表示他送分题做错了,只好自罚一掌,惹得教室其他同学哄堂大笑, 午后的阳光就这样撒到教室一摞摞高高垒起的书桌上,青春气息松快的钻进每一个身临此景的骨头缝里。 “斩哥,你在干嘛?”吴善低声问。 “听课。”霍索保持着多说错多的态度,言简意赅。 “你今天中午没去看店?”吴善疑惑道。 周斩理科极好,每周二中午都会去网吧看店,差不多物理课上完才会摸着后排回来,这人的家庭情况复杂,班主任老丁跟几个任课老师都打过招呼,再加上周斩实乃物理老师的宗门天骄,有时候人不在他也会当看不见。 听到这话,霍索眉头紧蹙:“学生就要有学生样儿,该上课的时候不上课像什么话?” 吴善大惊失色:“额滴神,你被夺舍了?” 霍索:“……” 他咋看出来的? 下课胡倩带着几个人来找吴善玩,看到霍索的时候扬了扬眉梢:“没去当打工皇帝啊斩儿,中彩票了?还奖励自己上堂物理课。” “……” 经济情况霍索暂时看不分明,但是人缘霍索看明白了,半天下来他发现——上至严肃教导主任下至食堂阿姨,每个都在男高的社交范围之内,时不时还有手机里的“拳馆老板”“训日吴姨”“网管老刘”的熟稔问候。 就连霍索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爱交朋友。 晚上九点,出了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还在上晚自习,其他的都走得差不多了。 霍索靠在路灯下,嘴里还咬着保安中午摸上来的时候顺手从霍斯诚身上收的烟,没点燃。 男高确实不抽烟,他感觉得出来,中午心烦点了一根能够一直保持清醒到晚上,不像霍索自己,这两年烟瘾越来越大,身体也产生了耐受,非要过量的尼古丁才能在偏头痛发作的时候顶上一会。 年轻的身体什么都好,眼睛也透彻,老远就能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踩着黄色的共享单车、风车电掣的骑了过来。 霍索有些糟心的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耳畔传来共享单车上锁的智能电子音,一阵凌厉的风先刮了过来,随即一只手二话不说的把霍索压在齿下磨牙齿的烟抽了出来,掰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五官摆着陌生的臭脸骂他:“烟鬼,别用我的身体抽。” 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霍总嗤了一声:“那你别用我的身体骑共享单车。” “……” 霍索朝着周斩扬了扬下巴,双手抱胸,静静的盯着他:“来吧,小孩儿,我们聊聊。” 看着这种自己极其熟悉的脸,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陌生神情,周斩的感觉十分复杂:“回家,边走边聊。” 想起男高家里还有个弟弟,霍总体贴的表示同意。 双方都是效率很高脑子也转得快的人,没多废话,迅速把两边交换之前的情况进行了重叠。 “所以意思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交换之前脑子都昏了一下?”周斩若有所思。 霍索对此倒不是很敏锐,别说头昏了,头疼对他来说都属于家常便饭。 “那怎么办?”周斩扬起眉梢,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霍索脸上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发问,“你确定你没涉足过什么人体实验之类的吗?” 电视上不都是那么演的吗? 硅谷富豪为寻求青春永生,秘密进行人体实验什么的。 比起霍索这个混迹人精场的老狐狸,周斩这点心思还是藏不太住,他嗤笑一声,直视着周斩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放着董事长不干,专门砸钱做实验,就是为了体验一下一穷二白的感觉吗?” “……” 什么叫一穷二白,只是不太富裕而已。 周斩懒得理这位说话极尽刻薄的老总,毫不留情的反击:“谁知道呢,可能人老珠黄的日子过腻了,想重返青春也不一定。” 霍索在一群中年人角逐的斗兽场中待久了,从来只有被人嫌弃年轻、没有经验的时候,这会儿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你语文好好学了吗?” “不才,学得还不错。” 月光底下,西装革履踩着高定皮鞋的男高和腰间系着校服的霸总,双方一前一后走着,时不时和和气气的相视一笑, 一个在心底暗骂对面是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 一个在齿尖磨牙冷嗤“不知所畏的狗崽子”。 5、第五章 霍索半天时间已经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头脑中思索出了无数个方案,也把嫌疑人从身边的秦隋开始,顺着最亲近的一直摸到机宏集团那几个巴不得他出事的董事身上。 这人有时候工作起来就跟机器无异,薄情寡义的把每个鲜活的人抽丝剥茧的、宛如零件一般拆开来看,然后一个一个放在聚光灯下细细打量,直到完全找不出一丝破绽,才肯将拆得细碎的人从质疑的天平上放下去。 不过直到目前,他确实没有什么头绪来阐释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现象,但至少霍索知道他出问题的消息不能泄露出去,不然那群早早的盯着他眼冒红光的老东西们,迟早把霍索连带着这个高中生一起吃个骨头都不剩。 周斩住在东巷的一篇老街里,房子虽然从外观看上去年久失修,里面住的地方倒是意外的整洁干净。 霍索扛着一个巨型手电筒,面无表情的靠在门边:“你不打算装个电灯吗?” “你没看出来是跳闸了吗?”周斩一边冷冷回讥他的风凉话,一边熟练的从柜子上摸出一个工具箱来。 “眼拙了。”霍索恍然大悟般的慨叹,“一眼望去连个大功率电器也见不到,家徒四壁的没想到这样还能跳闸。” “是,家里所有电器加起来都没您老嘴炮功率大。” 他看着周斩卷起价值连城的衬衫衣袖,在电箱面前捣鼓半天不见成效,皱着眉头发话:“别修了,换回来之前,你先住我那。” 反正霍索别的没有,名下的房产奇多。 退一万步来讲,难不成要让他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总在老破小里修电闸? 商战对家看到霍总未到晚年就如此凄凉也该释然了。 周斩背对着他,看不出神色,只能听见男高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一声:“谢谢啊,但是算了。” 除了霍斯诚之外,霍索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一副就像是上辈子在清朝投胎没忘干净的封建大家长的做派,说一不二的抽过了周斩搁在鞋柜上的手机就开始找房子,随手划拉了几个:“看看……嗯,有个离你们学校近的,还有一个刚装修好的别墅区,你挑个喜欢的。” “……”周斩立了十多年仇富人设,也差点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迷得眼花缭乱,啧了一声,不识好歹的把手机抽了出来,按灭扔在沙发上,言简意赅的告诉霍索,“我哪都不去。” 两双眼睛就这样在昏沉的灯光下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滋啦”一声,灯泡闪烁了两下,光明又重新降临在了这间房子里。 霍索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后半拍的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在原先的身体里。 果不其然听到一声低骂,他睁眼,就看到周斩不适的摘掉眼镜,掌心抵住骤然受到强光刺激而发红的眼睛。 “坐着,闭眼,缓一下。”霍索对这一套很熟悉,转身摸近厕所随便挑了一个干净的毛巾淋上冷水,然后搭在了周斩的眼皮上,“以后在暗处突然碰到强光,要先闭眼。” 这间房子周围都是周斩十分熟悉的气息,安全的环境原本应该让他的意识在一下午的紧绷后逐渐放松开来, 但他的家里很少出现第二个人,更诡异的是,这个陌生的第二个人在物理意义上而言是他自己。 而周斩只是生涩的挤在另一个躯壳里的灵魂,茫然而不安的接受着这具躯体的陌生疼痛,且措手不及。 他仰着头,刺痛的双眼不自觉的留下生理性的泪,一道冰凉的、水淋淋的毛巾粗鲁的盖到了他的眼皮上,随即一只手的指腹熟练的覆盖在周斩的眼周,精准的打圈按压起来,奇迹般的缓解了眼部神经扯动的头疼。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在死寂的夜晚交织在一起。 从小到大都十分清晰和利落的“他我”的边界,周斩却突然分不清。 “好点没?” 没有人比霍索自己更了解这具破身体,他的手法堪称老道。 毛巾下男高闷声道:“……好点了。” “好点了我们就继续。”霍索顺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五指交叉搭在双腿之间,一个十分典型的谈判的姿态。 周斩先把毛巾的水拿到厕所拧开,在整齐的搭在架子上,才重新坐了回来:“行,你还想谈什么?” “你现在是半工半读?” “差不多。” “以后你可以不需要这么辛苦,我以个人的名义资助你,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霍总习惯了用利益交换利益,“作为回报,在我找到换回来的方法之前,你要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扮演好我的身份,不能泄露出半点消息。”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霍总自己这么一个在利益让渡方面十分吝啬的资本家,都觉得十分优渥了。 然而叛逆的高中生毫不犹豫的表示了拒绝:“在此期间,我扮演好你,你扮演好我。等身份换回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 表明了不想跟他们资本家和豪门扯上半毛钱的关系,霍总很少被人表示这么外露的嫌弃,特别还是一个小毛孩子,他眯起眼睛盯着高中生半晌。 叛逆的高中生也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静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丝毫躲闪。 霍索轻蹙眉头,似乎在思考可行性,老奸巨猾的一张张脸在他面前一个一个滑过,说到底,他并不信任周斩作为自己的表现:“你再考虑一下,半个月内我会找的办法,你所有落下的课我雇a大毕业生给你补上,除此之外……”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周斩完全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打断他,压眉沉声道,“我说了,我只接受一条路子,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因为你发生任何的改变。” 那张常年挂着不动如山的面具的脸上,竟然弥散出了几分少年的戾气。 霍总嗤笑一声:“天真。” 周斩回以一个嗤笑:“霍总,说白了,是你更急迫一点。” “……” 骂别人老奸巨猾的时候,霍索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也是个老奸巨猾多年的东西,在小事上被一个孩子摆了一道,气得他发笑:“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吗?”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良心好说话的企业家,那玩意早在八百年前喂狗吃了。 在谈判上,霍索总是积累了无数让人退避三舍的缺德经验。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宛如磨得极薄的刀锋, 霍索的视线落在周斩身上,却穿过了周斩、也穿过了这层不合身的皮肉,直直的钉在他的灵魂上,他感到自己的皮肤、肌肉、骨骼,在那目光下被逐层剥离开来,血淋淋的当众展示着,让人不寒而栗。 周斩在心底冷笑,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霍索,恶劣的勾起唇角,弯腰挑衅:“除了跟我讨价还价,你还有别的办法吗,霍总?” 夜色下,他眼神亮得灼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野火。 霍索伸手用力拽住那根暗红色的领带,强迫周斩的视线跟他平齐,才沉声威胁道:“你不会想试试的。” 两人距离离得极尽,按道理说,离自己的脸这么近怎么着都感觉怪怪的,但这俩人恍若未觉,只能看见对方那双充斥着戾气、算计、审视的眼睛。 气氛极度凝涩,双方的肌肉都紧紧的绷着,处于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指不定谁的眼神先动起来,迎面而来的就是对方的拳头。 霍总端架子也端得十分双标,譬如此刻,他就没有为老不尊欺负幼小的心理负担,满脑子都想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揍服了再说。 “霍总,我忍你们一家人很久了。” 一家子的眼高于顶,这玩意是什么遗传病吗?也不知道去医院看看。 “那算你能忍。”霍索要笑不笑的勾了勾唇角。 电光火石,一触即发。 但这次已经到了爆点的炸弹却没能燃烧起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巨响骤然回荡在整个空间之内,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嗖的一下窜到了霍索肩膀上。 “蒜鸟蒜鸟——” “蒜鸟蒜鸟,都不涌易——” 那小玩意声音尖细,扁平成一条线,但出乎意料的吐字清晰,就这样用自己乱七八糟的语调开始拉架。 周斩听到这动静,面色骤变。 针锋相对的气氛如同被细针扎破的气球一样,骤然间泄了气。 霍索震惊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死鸟。” “?” “虎皮鹦鹉。”周斩尝试把死鸟从霍索肩膀上薅下来,这玩意却长了个鸟身学的泥鳅相,一会立到霍索肩膀上,一会又立到周斩的脑袋上,来回奔波半天也分不清自己的铲屎官是那哪个。 最后周斩只好让死鸟挂在价值连城的西装上,起身任劳任怨的去给他喂食。 “小榄子——” “拐子,你还冒死——” 霍索下意识跟上去,就听见这鸟暴躁的啄着他那身西装,边口吐芬芳:“……” “个斑马——” 对此,见怪不怪的铲屎官解释:“我爷养的鸟,他以前住汉城。” 6、第六章 一个老破小里出了俩奇葩。 霍索已经被这一人一鸟整的没脾气了,神色恹恹的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周斩穿着他那身定制款西装、顶着那张名贵的脸,点头哈腰的伺候着笼子外边这个鸟祖宗,刚刚还一副横眉竖眼要铁骨铮铮斗权贵的架势,瞬间碎成了一地的渣渣。 霍总叱咤名利场这么多年,很少有这种无力的时刻,以他自身的经验而言,没有什么人是“威逼利诱”四个字解决不了。 但是很显然,年轻的高中生压根不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是多可贵的机会,只是一味的反驳、拒绝、忤逆。 叛逆期啊,这就是叛逆期,年轻真好。 不过霍索这话要是真被周斩听见,高中生也只会回以一个不屑一顾的嗤笑,随即在心底暗骂这群眼高于顶的资本家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生命的尊严”,毕竟霍总一看就是那种会拿美金砸在他脸上,然后欠兮兮的反问他“尊严值多少钱”的人。 在死鸟的拉架下,两个人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至少目前来看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谐。 临走之前,周斩第三次对着霍索重复蔬菜水果和谷物的喂食比例,他实在是对霍索饲养鸟的能力不太放心,这人把自己都养成这副德行,显然不是照顾动物的料。 对此,霍索不耐烦的挥挥手,并给出自己的说服性作品:“霍斯诚我都养得活,区区一只鸟。” 周斩更不放心了。 回去的时候霍总没再让他骑那个糟心的共享自行车,用手机打了个专车把人送走了。 霍索平时要想的东西太多了,全部塞成一团挤在脑子里,一到晚上就自动拼贴成乱七八糟的梦,即使秦助理三翻四次的明示他这种情况叫做“神经衰弱”,霍索也从来不肯松嘴去看看什么神经科医生。 但这一觉,霍索睡得出乎意料的好。 高中生正是年轻力壮、长身体的年纪,沾床就着,霍索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温和的阳光撒成的一条通路,有那么一瞬间跟硅谷那群“求长生求到智力退化”的“老不死”富豪们共情了起来。 中午午休的时候,霍索适应良好的缩在乌烟瘴气的网吧前台,打起了时薪50的廉价工。 作为技能点尽数点在“压榨”两个字上的合格资本家,霍索在打廉价工的同时还不忘记鞭策周斩:“去翻秦助理的聊天记录,日程都在里面,每天晚上九点秦助理会再提醒你一次第二天的日常。” 周斩的消息回得很慢,效率至上的资本家甚至没等到五分钟,一个电话就追踪了过来。 “……我在睡午觉。” “这个年纪你还睡得着觉?”霍索恨铁不成钢。 高中生刚醒,语气里带着压低的烦躁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破身体晚上失眠?” “那叫睡眠浅。”霍索慢悠悠的解释,“还没到失眠的地步。” 周斩对此人的嘴硬程度已有初步认知,随即冷笑一声:“服老吧。” 霍索不服:“你知道我有多忙吗?” “那你知道我有多忙吗?” 霍总嗤笑,一个高中生小孩儿,能有多忙? 十分钟以后,一个跟秦助理每周发送的日程格式相当的表格被毫不留情的甩了过来。 周一:下午六点拳馆陪练(300) 周二:中午看店1h(50)下午补课3h(200) 周三:中午网吧2h(80)晚上陪练(200) 周四:…… 满满当当的表格被五颜六色的色块标记了出来,看得霍索有些晕字。 等等。 这是高中生应该有的生活表吗? 霍总大惊失色。 日程表里面那些钱全部算下来,月收入实际上已经赶得上一个白领了,霍索不知道周斩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每天赚这么多钱要用来干嘛,好在成年人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边界。 还没等有边界的成年人琢磨出什么来,周斩又发了一个截图过来:“这是谁?” 图片上是一个邮箱的回复,只有两个单词:missme? 霍索这才想起来邮箱还在工作电脑上登录了一份,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不用管他。” “女朋友?”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边界感?”霍索反问,“而且他是男的。” 周斩冷笑一声,本来就错漏百出、岌岌可危的角色扮演,还保留什么边界感?有钱人就是事儿多。 “你男朋友要是来找你我该怎么说?”周斩严肃声明,“先说好,我不能接受跟男的有亲密接触。” “亲你个王八蛋。”霍总再装得文质彬彬也忍不住爆粗口,“这是个外国人,就喜欢发一些有约炮意味的邮件,你满意了?” “哦。”高中生对肮脏的大人世界表示鄙夷。 “等他回国,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堪称灵异的击碎霍索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事件,他这辈子都不想跟那个邪恶科学家再扯上联系。 “他有办法?”周斩对这事儿还挺好奇的。 霍总只留下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可能吧”。 周斩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个需要看脸色、情绪和面相才能苟且偷生的世界里,这人不想继续聊下去的气息十分浓厚,他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什么。 界面刚刚关上,秦隋就来了。 不得不说,资本家确实有个好助理,即使他一窍不通的挂机了一整天,助理也能够游刃有余的把大部分事情都给处理好。 “老板,小少爷电话催到我这边了。”秦隋有些无奈道,“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小少爷…… 霍索家里还有几个小少爷? 周斩有些沉默,神色一言难尽的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霍斯诚?” 实验一高这两年校霸之位一直空悬,原因在于周斩跟霍斯诚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水火不容。 可以说,实验,苦秦已久。 高一大家还是新生那会儿,霍斯诚就听说过周斩的名气,高中正是中二病高发期,他还是有心结识这样一个风云人物的,可惜姓周的实在是叛逆过头,就那样懒散的挎着书包,对于霍斯诚伸出的那只手视若无睹,冷漠的擦肩而过。 霍小少爷的一生几乎就是被捧起来的一生,还从来没人这么下他的面子,于是开学第一天,实验一高的大门口就传出了少爷气急败坏的怒吼:“他拽什么?他到底在拽什么!”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斗了两年,也没分出个胜负。 实验的人都知道周斩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虽然这天才日常忙着赚学费,每次也不忘随手阴霍斯诚几把,争霸之风、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出动了年级主任也没协调开。 青春期就是这样,爱和恨都浓烈。 现在姓周的摇身一变,从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变成了霍斯诚小叔。 那他是仗着霍索的身份揍霍斯诚一顿呢还是揍霍斯诚一顿呢? 从大门口走进别墅有一条花园小道,周斩就在路上活动活动手脚,嘴角噙着冷笑,想着这次至少把旧校舍厕所堵他那次给找回来,不把这少爷狗揍得哭爹喊娘今天他是不会收手的。 一进门,一个硕大的绿色恐龙脑袋就这样出现在了周斩面前。 “小叔,你这几天为什么老是夜不归宿?” 恐龙形状的绿油油连体睡衣套在霍斯诚一米八几的大个身上,像一根发育过头的、会呼吸的黄瓜。 这是个什么玩意? 周斩的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那玩意似乎习惯了被小叔无视的日子,自顾自的开始碎碎念:“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不着家算什么样子?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侄子!” “……”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爸妈在身边,小叔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出差一年半载的了!”说着说着人高马大的黄瓜就开始自怨自艾了,理直气壮的开始撒娇,“而且高三学业压力太大了,我一个人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晚上和你睡吧,好不好小叔?” 周斩简直目瞪口呆。 谁睡不着觉?你的意思是这个一翻开书就晕的班级倒数绿黄瓜,因为学业压力太大而睡不着吗? 周斩简直觉得魔幻,确定被夺舍的人是他和霍索,而不是霍斯诚吗? 到底有什么比一脚能踹凹垃圾桶的死对头,前天还横眉竖眼的把你堵在厕所,现在却穿着连体恐龙睡衣、委屈巴巴的跟你撒娇来得要更恶心的事情? 工伤,这根本是工伤! “你怎么了,头还痛吗?”霍斯诚终于注意到周斩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想要靠近看看。 “你站那别动。”周斩冷声,盯着他,神色十分难以言喻。 “……咋了小叔?”霍斯诚被这陌生的视线看得发毛,心底有些打鼓。 难道是他打架的事情被捅到霍索这来了? 应该不会,霍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有闲工夫管他在学校怎么样。 那就是月考成绩出来了? 也不是吧,班群里现在连个响儿都没有。 就漏洞百出的侄子疯狂自省的这功夫,周斩已经给霍索发消息去了。 “你侄子要跟你晚上一起睡。” “让他滚。” 周斩满意了,对着缠过来的绿黄瓜丢了一句“滚”就大步走去二楼书房,脚步比平时的速度都要快个二分之一。 7、第七章 “周斩,你要翻天啊?”张九泉抱胸站在沙袋旁边看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小兔崽子,你他妈今天踢馆来了是不是?” 从六点开始,到十点半,三个客人,陪练结束以后一个赛一个脸红。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跟英俊陪练打出来的羞涩,而是陪练今天压根没收住手,拳拳到肉。 “就是啊,张大老板。”老顾客龇牙咧嘴的用拳套按着自己左侧火辣辣的脸颊,连连求饶,“小哥今天是吃什么火弹了,脾气这么大。” 脾气大的霍索难得有些沉默,他当时答应周斩不用请假的时候语气十分有把握,怎么说霍总也是练过几年格斗的真男人,但他确实没料到拿靶跟打拳的差距有这么大。 一直都是花钱当上帝方的老总毫无陪练经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出拳的力道,客人的拳刚刺出来,他下意识的一个摆拳就砸到对面脸上去了。 一时间拳馆哀嚎遍野,把楼上补觉的张老板都给吵醒了,一下来就胆战心惊的看到这玩意挥着拳头在暴揍上帝。 “周斩,你给我下来!”张九泉把人骂了下来,又踹了一把旁边看热闹的闲人,“王岩你去。不好意思哈李哥,今天就不算在您卡上了。” 老顾客倒也没说什么,哈哈笑了一下:“没事没事,体验怪新奇的。” “你怎么回事?”张九泉揉了一把高中生脑袋,恶狠狠道,“这几天上哪个野馆子偷学去了?” “?”霍索不是很理解他们民间的表达。 “前刺打得不错,速度很快。”老板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霍总的商业寒暄技巧没起效,只是礼貌的回了句:“谢谢。” “以前你都是混着来,走的是什么好用用什么的野路子。”张九泉眯起眼睛打量他,“怎么最近突然冒出来章法了。” “……”资本家就连锻炼身体请的都是昂贵的退役拳手,拳法风格十分鲜明,但他没想到这老板也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来了,霍索睁着眼睛说瞎话,“灵光一闪就大彻大悟了。” “放屁。”张九泉冷哼一声,“我警告你小子,当初收你当学徒的时候,说好了给我干到上大学的。” “行了,没忘。”霍索边拆手带边唏嘘,一高中生小屁孩能有什么好抢的,还担心被其他拳馆挖去啊?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周斩在手机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那种青筋快要从神经里单独一个跳出来寻找自由的感觉了:“一把老骨头就歇着成吗?别损害我的名声,我还要靠这个吃饭的。” “你们拳馆光提供打靶陪练这种,服务顾客是好事,但是模式太单一了。偶尔设置几个实战对练,别收劲儿,打出专业和业余的区别,也有固定受众的作用。”要不怎么说还是多吃了几年饭的狐狸呢,第一次放大话就搞砸了的霍总秉持着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反过来还慢悠悠的提出了几条装模作样看着怪唬人的建议。 “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斩啧了一声,“我只是个晚上搞搞陪练的兼职生。” 实际上,这个说起来简简单单的兼职生,已经要比霍索想象中的高中生这个年龄段的同龄人成熟上很多,至少在此之前,还没有未成年敢冷着脸教训霍总,摆出一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微妙姿态。 做家长的,难免会不自觉的把孩子拿出来比较,霍索这个半吊子也不可避免, 想想家里那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每天只会作福作威,遇到点事就撒娇装可怜找小叔解决,成绩次次倒数,再看看人家这同龄人,半只脚都在社会里边打拼了,脑子也精,胆大又心细。 霍索一边难得的自我反省了一番,是不是平时太松着霍斯诚来了,一边又天马行空的想周斩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然而这边,周斩实际上也对霍斯诚竟然是霍索的侄子一天震惊八百回,他用霍索的身份当了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机宏集团掌家人,充分的体会到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内忧外患”。 由于机宏这些年在霍索的带领下重新由衰转盛,走得是一种极具霍索风格的激进短命风,树敌无数,内部的董事会还常常找各种茬给他使绊子,坐在霍索这种暴风眼的位置上,简直是用寿命来抗压。 很难想象霍斯诚那个傻的可爱的蠢少爷,能够继承他小叔这份折寿的高位。 双方虽然都各有心思,表面却依然是一副“真麻烦,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人”的倒霉样。 霍索是高三复读一年考上a大,又在a大累死累活的念了四年金融。 按理来说,他怎么着也比这群年轻人多学了那么两年,对高中的知识应该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 可惜霍总显然低估了高中知识更新迭代的速度,这位已经毕业六七年的“老学长”,一下课以其课桌为轴线,迅速围上来了一圈,争先恐后的跟上次联考的年纪第一探讨难题。 而那些难题,霍索连题目都读不懂。 “斩神,跪求第三问,”带着眼镜的年级第二推过来一张物理卷子,手指点着最后那道电磁复合场大题,“用速度分解成平行和垂直磁场做的,但粒子进去的角度有点斜,垂直分速度不是刚好满足半径公式那个条件吧?我总觉得直接套公式会丢东西。” 他笔尖在图上画了个歪斜的进场箭头。 还不等霍总把这句话的主谓宾定状补分析清楚,立马又有人接话:“对,我也卡这里。如果垂直分速度没选对基准,后面算它在磁场里转的半圆圆心就歪了,射出来位置肯定不对。” 右前方的女生笔尖点在卷子上,思索半晌:“题干给的数字太整了,像凑好的。粒子在边界那一下,电场会不会有‘挤一下’的效果?虽然可能很小……” “你怎么做对的?”三只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求知若渴的望着霍索。 学生时代,霍索的人生中曾经相当短暂的一段学渣时光,又如同恶鬼一般,在十几年后重新缠上了这位功成名就的a大优秀校友。 “嗯……”霍索盯着这道题给的图,乱七八糟的曲线直线凑到一起,看得他两眼发昏,随即撂摊子,双手抱胸,“这样那样就做出来了。” “……不愧是你。” “纯挑衅啊。” 霍索就这样八风不动的迎接着学霸们的眼神凌迟,随即慢悠悠道:“上课还是要听讲,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只有自己吸收了的知识才是自己的,别人嘴里的听了没吸收,学了也是白学。” 几人云里雾里的就这样被打发走了,用十分钟来学神这里吸收宝贵的做题知识,然后浪费了十分钟。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股子‘弥勒佛’那味儿啊?”吴善在旁边听得神色扭曲。 弥勒佛是他们年级的主任,以一副堪比坦克般健壮有型的身材出名,人一开口却是一股子唐僧念经、绕梁三日的做派。 简而言之,说教味极重。 年纪轻轻的商业翘楚,就这样被高中生们拐着弯痛击年龄数十次。 商业翘楚本人也很久没有这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了,这跟坐在董事长位置上处理一整个机宏上下的业务的感觉又不一样,这是一种三分茫然、三分迷惑、两分自我怀疑外加两分恼羞成怒的心力交瘁。 不过,显然这一天并没有就这样简单放过霍索。 六点在食堂吃完寡淡无味的校园餐,霍索正打算任劳任怨的去给高中生干兼职,走到一半接到了周斩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高中生的语气显然不是很妙,霍索能够听见他刻意压低的嗓音中的戾气:“董事会那群老家伙闹到门口来了,让你给个交代。” 周斩一提这事,霍索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交代”。 法国佬背后的“莱诺研发科技”是机宏一直以来的合作商,上次顶着霍索身体的高中生一杯水就给人家泼走了,董事会就这事闹到了现在,毕竟他们好不容易揪着姓霍的这点“瑕疵”,可不得卯足了劲儿使袢子。 “别开门,给秦隋打电话,我半个小时到。” 霍索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穿来了嘈杂的闷响,他喊了周斩好几遍,才听到高中生言简意赅的留下两个字:“晚了。” 电话戛然而止。 “霍总,这几天可让我好找啊。”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秦隋脸色极其不好的站在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每一个老态龙钟的脸上都带着不踏烂姓霍的这门槛誓不罢休的狠劲。 秦隋一个人压根挡不住这群有备而来的董事们,没办法只能执行planb,迅速在空中跟沉默不语的周斩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撤出身去打算先倒几杯茶稳住场面。 “?” 点头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周斩看懂秦特助的那个眼神,慢悠悠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霍总,我们都知道你经验少,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人在谈判桌上,要松弛有度,该收则收,你说是不是?” 虽然霍索上位没几年,但董事会这群老东西跟他斗的时间可太长了,有些元老甚至已经提前吃好了“速效救心丸”,毕竟姓霍的这张刻薄又笑里藏刀的嘴,不能不防。 意外的是今天姓霍的出奇的沉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样子,看得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董事瞬间气势大涨。 “霍总,怎么不说话?” 实际上这位是硬着头皮的周总,他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几位,吃午饭了吗?” “……” 这是什么路子? “姓霍的,我们没闲工夫听你在这扯淡。”旁边那个皱着眉头的地中海看起来在董事会威望极高,毫不留情道,“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说我们机宏现在气盛,不懂规矩,把送上门的战略伙伴给得罪死了!” 关我毛事? 周斩心底毫无波澜,眼看六旬老人自己说着说着就要把自己气岔过去了,只好站起身来,走到跟前敷衍的拍了两把地中海的背:“你看你,急什么?” “……” 欺人太甚! “董事会信任你,让你主持这么重要的谈判,是希望你能为集团带来新的增长极,而不是制造新的障碍和损失。莱诺这条线,我们前期投入了多少资源铺垫?” 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斩面无表情的靠在办公桌前,抱胸静静的看着这精英人士白脸红脸一起唱,心底想着秦助理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 这群老东西好像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慢慢围拢过来。 他们在霍索上位之后就达成了空前的团结,像食肉蚁一样慢慢蚕食着霍索这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 面对这种压迫式的接近,周斩十分不适的压低了眉眼,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记忆,在这样的场面下,表明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肌肉却已经绷成了石头,像一副蓄势待发的弓。 “年轻人不知轻重,就要学会把嘴里咽不下去的肉吐出来。”地中海冷笑一声,余光扫到桌上的莱诺合同,随即绕过桌子一角,伸手去够周斩背后那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强烈的逼迫感,手臂几乎要扫到周斩的右肩。 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周斩皱着眉头侧开身,然而其身后的黑衣保镖以为要周斩要有什么动作,或者是得到了什么默许的暗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蒲扇般的手带着风,不轻不重地推在周斩肩膀上——“霍总,请配合一下。” 在这一刻,周斩想起了秦助理临走前的那个点头。 ——懂了。 ——是让他放手去干的意思。 8、第 八 章 周斩抬眸的瞬间,保镖看清了他眼底阴森森的、如同枯井一般的黑。 一下秒,这个看似无动于衷跟着董事们扯了半天皮的掌家人,伸手擒住了保镖的肘,借力一掰,仅一下就让人高马大的黑衣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扑了半步,就在这一刻,周斩横剁向其脚踝,正中筋脉! 黑衣人眼前的画面顿时倒吊起来,随即就是黑暗和剧痛蜂拥而至。 棕、白、灰混杂的极简风,搭配着君子松和木质香薰,在营造出来的一股子文质彬彬上层阶级味道的办公室里,就这样传出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罪魁祸首在所有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中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然后盯着地中海,责备道:“说了,别着急。” “霍索……你、你竟敢打人!” 剩余的黑衣保镖瞬间一拥而上,把几个董事都围了起来。 一个星期的时间,周斩差不多已经适应好了这具身体,虽然霍总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大串连着,但至少该有的肌肉都不差,看得出来平常锻炼也不是凑合,周斩现在已经用得十分顺手了。 “霍索我警告你,我们是来好心跟你聊聊的,你别不识好歹!差不多得了!” 十五分钟,差不多了。 秦助理估摸着时间,从库房端出冒着红汤的岩茶——这玩意还是霍索从老爷子那敲诈回来的,极其契合的满足了霍索的“贵、能装逼、难喝”三大条件。 十五分钟差不多是霍索舌战群儒正高潮的时候,一般这个时候里边的大多都会被姓霍的那张嘴气得急火攻心,这时候秦隋就会掐着表端来几杯茶,让“受害者”冷静冷静,起到一个气血上涌到了嗓子眼但喷发不出来的作用。 秦隋在门口听了一会,里面还比较安静,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他跟霍索的默契依旧,里边现在估计气氛正卡着呢。 于是秦助理信心满满的推开了办公室大门,脸上挂着和事老的笑容:“几位都冷静一下,先坐下来喝点……” 秦隋的寒暄戛然而止。 隔音极好的办公室大门一被打开,哀嚎遍野,无论是保镖还是年过半百的董事们,各个一视同仁的躺在地上蜷缩着。 已经冷静透了。 ——他就出去了不到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了! 秦隋目瞪口呆的看着坐在中间沙发上的男人,动作机械的把托盘端了进去。 周斩拿花瓶砸人的时候手上拉出了一条血痕,他正在侧手捻玻璃渣子,抬头发现秦隋走到了跟前:“来得正好。” 那杯岩茶就这样被捏在了血肉模糊的手上,周斩确实揍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就一饮而尽,随即眉头就苦出了一个扭曲的川字:“你上哪接的泔水?” “这是您招待客人用的顶级岩茶。”秦隋还没缓过神来,环视了周围一圈,“您这是?” “哎,先生,没有预约您是不能进去的……” 门口的秘书正规劝着这位来历不明的闯入者,此人却熟练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伸手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现在从两个人的牛头不对马嘴变成了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霍总,这位先生说跟您认识,非要闯进来。”秘书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看着地上这一群眼熟的董事,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 “你是谁?” 两道声音一齐在室内响起。 霍索当时被周斩挂断电话就知道事情不妙,现在看着一地狼藉,揉了揉眉心:“秦隋你先下去,找几个人把现场处理一下,调监控看清楚里边发生的事情还有谁知道,开个会封口。” 话音刚落,秦隋愣了一下,迅速的带着秘书出去并贴心的关上了门,执行命令的动作十分熟练,以至于本人都走进电梯了才慢半拍的回过神——他为什么要听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屁孩的话? 秦助理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内的狼藉已经恢复如初,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董事纷纷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狠话,龇牙咧嘴的被秦隋好意“请”去了医院。 在整个过程中,周斩和霍索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靠在书柜旁边,没有一个人开口解释。 直到秦隋草草整理完现场,把门最后一次带上,霍索才开口:“你把他们全揍了?” “看不出来吗?” 霍索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对这样外放的凶戾感十分陌生。 他脑子里迅速把那群人的身份过了一遍,十分棘手:“他们是董事。” “哦,那是我不懂事呗?” “……” 真是跟蠢蛋没话讲了。 霍索面上看不清情绪,可能这人早就已经习惯顶着一张混淆视听的脸,他皱着眉头一把拽过周斩的手:“什么东西伤的?” “花瓶。”周斩被他拽着也不挣扎,视线轻飘飘的黏在他的脸上,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 霍索叹了口气,觉得齿尖发痒,又顾忌着周斩不抽烟的年轻躯体,硬生生的把烟瘾给压了下去,快步从书柜下面拎出一个医疗箱:“滚过来。” 冰凉的药水、刺痛的棉签,毫不怜惜的点过周斩拉出的那一条大口子上。少年的手指修长,做这种事却有种异样的冷静熟稔。 周斩冷不丁的感觉到刺痛一阵比一阵强,但他一声也没吭,只是在霍索摁下棉签的瞬间条件反射的把手缩了回来。 “我轻点你能吃到教训?”霍总伺候人的机会屈指可数,生疏得像是跟周斩有仇一样,“我说你们年轻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 霍索托着周斩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淡黄色的药膏均匀涂在红肿破皮的关节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火辣辣的伤口周围,带来一丝异样的感觉。 周斩看着他的侧脸——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十七岁的眉眼,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从未有过的、沉郁的静默。这种静默比刚才在董事会面前的冰冷审视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粘稠的空气。 “是他们先动的手。”周斩半晌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 周斩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转圜,他生存的环境一直以来都在向他证明,不翻倍把别人的拳头还回去,下次被翻倍的人就是自己,欺软怕硬说到底就是人性的底色。 “坏你事了?” 霍索听到这话洗去手上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回应了前半句:“谁动的手?” “那个地中海旁边站着的保镖。”周斩压低眉梢,想着又补充了一点细节,“他推我。” “你应该告诉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是冲动解决不了问题。”霍索看到周斩,像是从那双压低着怒气的眉眼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这让他极尽理智的头脑中骤然升起几分迷茫。 霍索轻轻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冲动只是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周斩回得也毫不客气,“没有让人指着鼻子羞辱的义务。” “周斩,用用脑子。”从霍总嘴里吐出来的话,无论什么内容,都带着几分轻蔑的刻薄,即使他本人自认为是在冷静的分析现状,“你现在不是在学校的篮球场,有没有考虑过一拳打出去可能是七位数的损失?” “这样看起来,你们有钱人的资金链比穷人的命还要脆弱得多。”周斩懒散的靠在沙发上,手侧还挂着血淋淋的伤口,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多么的“不得体”,但他不在乎。 “在你家的时候,扮演好各自的角色是不是你自己做出的承诺?” “那在霍总看来,扮演好一个高中生是不是手到擒来?”周斩黑黝黝的瞳孔就这样盯着他,答非所问,“无非是你自认为这个角色没什么难度,不用花什么心思,别人的人生宛如蝼蚁、稀松平常,自己的身份却贵不可言、如履薄冰。” 在相处的这些天里,霍索很少听到周斩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但人学霸讲话就是不一样,字字句句都是在敞开了骂“你自己演技跟一坨热乎的大便一样,在这装什么狗尾巴狼,差不多得了”。 但很显然,霍总并不是什么“差不多得了”的人,他打量着周斩的眼睛:“怎么,你对我很不满吗?” 高中生十分敷衍的挥挥手:“哪敢。” “这样,打一架吧。”霍索要笑不笑的勾起唇角,“你不是要教我拿靶吗?” 刚刚姓霍的还义正言辞的说教着“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拳头只会带来损失”,现在落在自己身上又变得合乎情理来了。 周斩对其厚脸皮简直惊叹不已。 两个都对彼此憋着一肚子火的人对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 “算了吧,别闪了您那金贵的老腰。” “放心,教小孩上课的力气还是有的。” 9、第九章 “老泉儿,擂台上没人吧?” “……没。” “行,你歇去吧。” “……”张九泉盯着熟练爬上他家拳馆擂台的男人,然后侧肘捅了一把站在旁边的霍索,“那自来熟帅哥谁啊?你朋友?” 霍索皮笑肉不笑:“你朋友。” “是吗?”张九泉苦苦思考,“不可能啊,长成这个品相的按理来说我不可能忘吧……你看他手腕上摘下来那块机械表,都够把我拳馆都盘下来的了。” “不至于。”霍索按例谦虚了一番,“你这地段也还可以。” 两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寒暄一会儿的功夫,高中生已经跃到擂台上,懒洋洋地、半趴半倚地,将两条手臂搭在了擂台边缘的缓冲带上,朝着霍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找你打实战啊?”张九泉琢磨过来了,“这一身名牌小白脸多大啊?年纪不小了吧,你看着点,别把人骨头打出问题了。” “你会说话吗?”霍索没好气的啧了一声,把手带缠好了朝着擂台走过去,“嘴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留下张九泉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怒骂一句:“这小兔崽子。” 周斩在擂台上的气息跟平时霍索看到的都不一样,十分松弛,就连那些熟悉的肌肉线条都保持着恰好好处的紧绷感,放松肩膀那俩下,霍索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游刃有余。 听说周斩要跟人打实战,拳馆里歇着的、吃饭的,全都跑一股脑来观看了。 “嚯!这摆拳帅啊!” “靠!上次是不是他大爷的跟你说过了,以后吃韭菜包子不许进馆!”王岩一巴掌把旁边凑过来的脸闪开,试图隔离那酸爽的味道。 他头还没转回来,就听见几声兴奋的嚎叫,再转头,两人已经分开了,眼睛死死的钉在对方身上,沉肩游走。 “刚刚那帅哥使的不是你的招儿吗?”张九泉拍了一把王岩的小臂,摸着下巴观察上面两个人。 王岩的连招也不是什么独门绝技,只不过这人个子不高,最擅长用视觉误导的方式给对手来一击“晃”上“打”下,周斩格外喜欢他这招贱兮兮的打法。 就这两句话的时间,擂台上的两个人已经过了好几招了。 “斩儿跟这人啥关系啊老泉?”王岩也看惊了,“他使的全是我的招啊!” “别急,继续看。” 趁着霍索最后的一个后勾拳打完的力道,周斩借了个巧劲用侧踢横剁其小腿,双手抵住霍索的胸膛和下颚再夹紧他的小腹,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牢笼缠绕。 ——“这小子,学挺杂。” 霍索此时的心里想法跟底下观众差不多,他顺着力道倒在地面跟周斩缠斗起来,两人暂时形成了一个僵持局面。 观众席的呼喊声越来越远,仿佛被无形的磁场隔离开来,空气中只剩下蒸腾的热气和对方急速的心跳声,肌肉在紧绷状态下收缩着。 骨头的撞击、蒸腾的呼吸、寸步不让的力道,还有被极致散发出来的乌木松香。 霍索瞄准了那一刹那,顶膝反击,双方缠斗的位置瞬间换了个方向,在他就要挣脱人锁的那一瞬间,熟悉的眩晕感通过流动汹涌的空气钻进了两个人的大脑里。 随之而来更清晰的,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失重与充盈。 视野的边缘在晃动、模糊、重组。 身体的重量、肌肉的反馈、呼吸的节奏,在一秒之内发生了诡异的偏移,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开始重新包裹住他。 这一秒的眩晕让霍索攥紧的手臂瞬间脱力,他泄力躺在擂台上喘气,常年眼压过高带来的神经不适感重新刺激着他的毛孔, 霍索还没来得及重新连接起自己最熟悉的身体,下一秒席卷而来的就是身上压着的这个巨型铁块传递出来的重量和热量。 ——靠,一个高中生有那么重吗? 湿漉漉的水珠模糊了眼睛,周斩甩了甩头上的汗,慢半拍的意识到两个人的灵魂又重新换了回来。 他低头,第一次发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竟然这么近, 霍索颈侧暴起的青色血管,随着他剧烈的喘/息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脱力躺在地上而仰起脖颈就像连绵起伏的山脉,苍白、脆弱,又生机盎然。 起伏的胸骨就这样贴着周斩压制而来的手肘,随着脉搏一同跳动着。 “干嘛呢,这俩!” “混小子,认输了啊你?” 王岩的声音重新把周斩从游离边缘给拉了回来,他起身撤开距离,站起来问:“喂,还打不打?” 霍索握着周斩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从来没觉得这么舒坦过——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控制感,就连熟悉的狂跳的神经都让他觉得心安。 “来。”他干脆利落的摆出格斗式,游刃有余的调动着身体上每一块他熟悉的肌肉。 灵活、锐利、狡猾。 这是周斩真正跟霍索本人对战感觉到的状态,霍索身上的肌肉不算夸张,并不是那种大块交连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劲瘦的,但这让他整个人在格斗过程中更加灵敏矫健。 ——这从小叼着金勺子长大的老总,说不定还真是在人堆里打出来的。 周斩给拳馆陪练的时间不短了,他能清楚的分辨出那种被教练喂招喂出来的格斗技巧与真枪实弹干过仗的区别。 打实战说到底也不是干仗,两个人试探过来又有来有往了几下,一直到下午有小孩来上课了,这俩人才大汗淋漓的从擂台上跳下来。 王岩在底下意犹未尽的“吁——”了个长音:“没分出胜负就下了?” “下次再来。”霍索接过高中生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毛巾,把脖子上的汗乱七八糟的擦了一通,斜着眼瞥了在旁边喝水的周斩一眼,“下次不会让着你了。” 周斩正好灌完一大瓶水,随即冷笑:“装货。”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霍索冲完热水澡的一件事就是靠在门外通风处抽烟,浓烈的尼古丁顺着管道在胸腔里四散开来,刚运动完,四肢的血液顺畅的流通到了躯干的每一个地方,就连下午的清风都带着毛孔舒张的惬意感。 混迹在各种神经紧绷的谈判桌上,霍索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感受过这样一个舒服的下午。 手机在震动。 “喂——”霍索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慵懒。 “亲爱的霍,把我扔到南极又一个邮件扔回来,我是你的小狗吗?”手机里传来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霍索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啊……抱歉,忘了你今天的飞机了。” “你的道歉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气直壮啊,甜心。” 霍索没理会他语气的调情,脑海里飞速过了一下最近几天的日程:“下周天,我去找你。” “好呀,需要我提前订好酒店吗?” “就在你之前那个实验室。” 对面惋惜道:“那很抱歉,我跟你只谈私事。” “你的新实验设备,我投了。”霍索也没废话。 “太爱你了,亲爱的。”电话里的语气瞬间宛转悠扬了起来,暗示意味十足,“你要是愿意的话,实验室也可以哦。” 霍索没再理他,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正好烟也燃完了,他正侧头找垃圾桶,就看到人高马大的人影立在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听到。” “放屁,你分明什么都听到了。”霍索一眼就戳穿周斩的敷衍。 高中生耸了耸肩膀:“我们老板说去吃饭,问你要不要一起。” 霍索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群人就已经浩浩荡荡的走了出来,远远朝着两人招手:“走啊帅哥,吃饭去!” 那伙人里个儿最矮的就是王岩,偏偏这人又是染上个多动的毛病,挥手的时候恨不得跳起来打招呼,十分显眼。 霍索确实很少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刻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泡在金碧辉煌的酒池肉林里,脸上挂着面具跟一群口腹蜜剑的东西周旋。 “我就不去了,有点事儿。” 打拳的时候手腕上那款奢华机械表就在休息区被赤裸裸的围观了好几眼,没多久群里就传开了今天馆里来了个富二代,霍索更是毫不掩饰他身上那股金钱腐蚀一切的土豪气息,大手一挥塞了张卡出来:“今天我请客。” “害,这哪成啊。” “对啊,怎么说也是老板请客,老板别抠!” 霍余光瞥见秦隋的车已经拐进路口,朝着几人随意挥了挥手,嘴角勾起懒散的弧度,声音都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劲儿:“没事儿,这小子平时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 其实霍索这话本意主要是指之前给客人拿靶结果不小心暴揍客人一顿那事儿, 但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此刻落在周斩的身上,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调侃的、只有双方能看懂的笑意,把霍总那张杀伐果决的脸都模糊得温和了起来。 迈巴赫闪着车灯越来越远,张九泉撞了撞周斩的肩膀:“你们关系这么好,亲戚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何止没听说过,周斩是个自力更生的孤儿这件事,全东巷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吗? 周斩收回视线,把卡塞进兜里,抬腿跟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我也没听说过。” 10、第十章 这周是实验一高的期末考试,高中学业压力不小,年级第一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周斩把好几个兼职都一块停了,打算等熬过了接下来半个月再说。 大中午,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跑去食堂抢饭了。 “他昨天晚上又通宵?”胡倩来的时候,就看到周斩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哎呦真可怜。” “不要可怜男人!”吴善愤慨道,“上次联考成绩出来你还没长记性吗?你可怜这个装了个大逼的,谁可怜我们这群被叫家长的?” 吴善的愤怒太大声了,吵到了旁边的周斩,头都没抬,一脚就踹到他的椅子腿儿上。 “前段时间还说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儿。”吴善踉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直摇头,“善变的男人。” 两个人铁了心凑到周斩旁边叽叽喳喳的,没一会就把这个瘟神吵到睡意全无,逮着吴善又踹了两脚才罢休。 “你上次把霍斯诚阴了,他找你事儿没?”周斩抹了把脸,问的是胡倩校门口那件事。 “没,少爷要面子呢。”胡倩龇牙笑道,不动声色的捋了一把头发,“而且老娘最近忙着呢,没空理他。” 周斩长了双眼睛跟瞎子一样,但是吴善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这回是哪个?” “一个小学弟。” 两人双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祝99。” “祝满一个月。” 胡倩对吴善不上道十分不满:“怎么就满不了一个月了,这回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吗他真的不一样。” “你上一个也是这么说。”周斩提醒她。 胡倩每天都在为他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不能流入她的小姐妹们的市场而感到遗憾:“我不信有人对情侣对戒不感兴趣。” “谢邀,我们gay之间只送表。”吴善婉拒。 “为什么?” “我哪知道,圈层文化吧,送表也能试探试探属性什么的。”在这个话题上吴善没多说,他大小是个副班长,手上还收集着班会通知书,“斩儿,你这回还是请假?” 周斩“嗯”了一声,从屉桶里掏出一本单词书,心无旁骛的背起来。还没背到翻页,就背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出去了吃饭:“斩神,我说你偶尔也食一下人间烟火吧。” 食完人间烟火的斩神一下午屁股都钉在凳子上写卷子了,等写完最后一套数学卷子的时候,周斩才放松下来活动活动肩膀,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 他点开那个老到掉牙的纯色头像,时间还停留在前几天周斩发的最后一条上。 ——老张请客,卡怎么还你? 对面那位土豪毫不关心这张卡的去留,冷漠无情到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打回来。 周斩啧了一声,正打算把手机关了,消息界面卡着点突然弹出来几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他们又来跑找妞妞了。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是周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下,单手打字, ——谁? ——没见过。[图片] 周斩把那张图片发给了王岩,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他看了眼王岩发过来的地址,拎起书包就走。 把争分夺秒背课文的吴善给吓了一跳:“哎你干啥去?弥勒佛在巡逻……我靠!” “掩护我。”言简意赅,但很难执行。 “我他妈怎么掩护你,给条明路啊!” 他话刚说完,周斩人已经消失在过道上了,吴善眼看着他就要跟弥勒佛撞上,硬着头皮“嗖”的一下站起身来,张嘴就开始干拔:“刘异,你什么意思!” 前桌刘异被他这声怒吼吓一激灵,迷茫的回头盯着他:“我草,你干嘛?” “对不住啊老刘子,记得让周斩给你免费抄两次作业。”吴善像念咒语一样低声面无表情的念完了一整句,然后毫无预兆的揪住刘异衣领,恶狠狠道,“打就打,谁怕谁!” 两个人巨大的动静不仅吸引来了全班的注目,同样把弥勒佛跟周斩相交的步伐给硬生生错开了。 “十次!”刘异舍命陪君子。 “成交!” 灰色交易刚完成一笔,弥勒佛的怒吼就穿了过来:“撒开!你们两个,给我撒开!” 这边,周斩已经熟练的翻过后山旁边的围墙,跟着导航找到了一个职校门口。 五点半,学校正好放学。 可能是小时候练出来的被动技能,周斩视觉、嗅觉什么的一直十分敏锐,在乌泱泱的学生群里精准的逮到了照片上那几个。 他戴上卫衣帽檐,跟在几个人后边,不慌不忙的走了一会。 这人的身形和那张脸实在是引人注目,压根不是跟踪的料,况且他还跟得相当敷衍,没过一条街就被发现了。 那几个学生不知道是干过这事儿还是遇得多了,处理起来也相当熟练,几人对视一眼就把周斩引到死胡同去了。 太阳慢慢的滑到了一半,天色要亮不亮的,看不太清。 几人面朝着周斩不善的转过身来。 “你谁?”领头那个随手拎了吧棒球棍。 周斩停住脚步,侧头用余光看了眼背后,不知道从哪摇来的五六个红橙黄绿蓝堵在了胡同口。 身后也不知道是那个颜色喊了一声:“找我兄弟什么事儿?” 像路过儿童城里那唐老鸭的嗓子。 周斩打开手机上的照片,比对了一下,指着领头的那个,勾了勾:“来,过来。” “你有病吧,当我们跟你闹呢?” 领头大哥显然十分不买账,杵着个棒球棍就龇牙咧嘴的抡了上来,周斩侧身避过,一手擒住棍身往后带了一把,一边用胳膊压住他的肩膀,把手机照片直接强制性的按在了他面前:“看看,是不是你?” 刺眼的白光怼着眼睛一闪而过,棒球棍脖子翘得老远才看清,他一看到图片就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了, 棒球棍死死挣扎了两下,但这人的手臂跟铁钳似的,他死活挣扎不开,周斩的卫衣帽却在推搡中落了下来, 眉骨高凸,压着一双黝黑得宛如枯井一般连折射光线都仿佛会被吞噬的瞳孔,看人时毫不避讳,直勾勾地钉过来。 “……周斩,我认识你。”棒球棍看到那张脸,愣了一下,也不挣扎了,神色复杂中带着几分忌惮。 “认识我没用,”周斩点了点屏幕上的照片,又按着棒球棍的脑袋去看,“得认识他。” “我们堵个女学生跟你有鸡毛关系?”棒球棍没忍住破口大骂,“这他妈是你马子吗?” 他话刚骂完,就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铁钳松了松,棒球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周斩拎着他的脑袋就往墙面上砸。 周斩揍人,就跟他在乌烟瘴气的东巷里的名气一样利落狠绝。 十分钟后,周斩活动活动揍人揍得有些酸痛的拳峰,甩了甩胳膊,盯着躺地上装尸体的棒球棍:“谁让你去的?” “……虎头哥。”棒球棍人在装晕,嘴却一股脑的全秃噜出来了,“他说那女的家里欠他钱。” 他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着颤,只感觉一个坚硬的东西死死的抵住了他的胸骨,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窒息身亡了。 但头顶上只是传来一句低低的“欠他钱的人已经死了,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一起去死,听明白了吗?” 红橙黄绿蓝和几个黑脑袋齐齐点头,画面甚至有些滑稽,看得人想笑。 但周斩没工夫笑,他从嗓子眼里沉沉的呼出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收脚走人。 刚走没两步,从昏暗的巷子里出来,周斩就感觉到一道突兀至极的视线。 他抬眸看过去,是一张有些惊愕的脸。 霍斯诚这回是发出了真情实感的感叹:“靠,你真他妈能打。” 很显然,里面的事儿他全部看见了。 要是搁往常,霍斯诚像这样专门挑着周斩心情不好的时候出来找茬,他二话不说就应战了, 但现在周斩只要看见他,就想起那天在别墅里对着他撒娇的巨型绿黄瓜…… “滚。”周斩陡然升起一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我现在没工夫逗狗玩。” “你他妈这张嘴……你他妈……”霍斯诚的怒火倒是一如既往的十分易燃,看着像是马上要捏着拳头随时跟他一决雌雄,但始终没压着没动,“嘴再这么贱,下次碰着给你撕烂了。” 周斩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一瞬。 霍斯诚今天穿的很端正。 是的,这少爷狗每天在学校里游荡,校服是不好好穿的非得系腰上,耳夹是要一边三个的,生怕弥勒佛看不出他是个刺头。 但今天,霍斯诚穿得很端正,白衬衫黑裤,看着终于是有点有钱人家少爷的模样了。 “你怎么还不走!”霍斯诚压着眉毛冷眼瞥他,两个眼睛里都写满了“赶紧滚”这三个字。 周斩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电话响了,不是周斩的那个。 “喂小叔,嗯好,我在那个百尚前面一点……对。”霍斯诚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缓缓靠了过来。 车窗摇下了三分之一,霍斯诚大步走过去,弓着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距离不近,周边全是嘈杂的喇叭声和乱七八糟的车流声,周斩听不见,也看不见车窗里的人。 随后从车窗中伸出一只手,苍白、有力的指骨若隐若现,毫不手软的拎住了霍斯诚的耳垂, 因为这个动作,那人身体稍稍往前倾了一瞬,周斩才看清了阴影之外的西装布料上散落的几缕发丝和一截下巴。 “小叔我错了,我再也不逃晚宴了。” 霍索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他还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才松开手没好气道:“上车,去吃饭。” “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小叔。”霍斯诚摇着尾巴就想上车。 他这一错开,霍索的视线就瞬间得到了解放,人流来往,但是少年高挑的个子总是格外鹤立鸡群。 这会儿再看到周斩,霍索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要不是这张轮廓清晰的脸就这样怼在他面前,他甚至以为之前的互换只是一场击碎他唯物主义道心的梦,状似随口道:“那是你同学?” “嗯?嗯……是吧。” 霍斯诚动作僵硬了一下,被霍索清楚的看在眼里,心底冷笑一声,这两天他忙得合不拢眼,忘了整顿家风。 “把他叫上一起。” “我不要,我跟他不熟的小叔……” “叫。” 霍斯诚不想跟周斩讲话,愤怒的打开了某企鹅软件,从班群里找出这个人,然后展开了一场临时对话:“我小叔邀请你一起吃饭。” 然后他背对着霍索,眼睛远远的瞪着周斩,眼里全是“立马拒绝!” 这是他跟小叔的双人晚餐! 周斩连手机都没打开,更懒得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下一秒,霍斯诚感觉有一道凌厉的风擦过了自己的耳畔,打在他旁边的车檐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反弹出一个弧度,正好落在了霍斯诚的胳膊肘上。 那是一张副卡。 霍斯诚看着十分眼熟,十分惊愕:“小叔,这好像是你的卡!” 再等他抬头的时候,远处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霍索坐在车里都能够感觉到那张卡砸在车上的威力,啧了一声:“火气挺大。” 11、第十一章 ——老张请客,卡怎么还你? ——让它自己飞过来就行。 迟到了两天的消息终于有了回复,即使老远就能感觉到高中生身上的不爽,但这人还是秉持着社交礼仪回了个“。”过来,代表已阅。 霍索看到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 成熟就像是周斩给自己套上的一层薄纱,为了在失去家庭制条件之后,能跟社会上比他大不少的成年人平等对话,也为了能够在这个对于未成年生存并不包容的市场上被当做一个独立劳动体被看见。 但在此之外,叛逆、易怒、冲动,这些作为年龄段底色的特征也并未被割除,只不过他藏得很仔细,偶然会转化成一种极具少年意气的形式出现。 “小叔,他怎么有你的卡!” “管得着吗你?” 霍斯诚一个人生了一会闷气,然后意识到无论他冷血无情的小叔根本不会在意,脑袋一转,笃定道:“你是不是想找他给我补习?就因为他得了一次年级第一?” “哦?”霍索难得看了他一眼。 还可以这样? “小叔,你都不知道他多可怕。”霍斯诚生怕霍索真的这么做,添油加醋的开始描绘刚刚的场面,“好多人躺在地上、好多血……吓死我了!他怎么能打人呢?这样的人给我补习不是误人子弟吗!” 霍斯诚的害怕十分生动,但霍索盯着他的表情却很复杂:“是吗?” “当然了,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玩。”霍斯诚就这样在本性早就暴露得如同裸奔的情况在,怡然自得的贴着霍索愤愤不平,“别带坏我了,我要心无杂念的学习的。” 霍索冷笑一声,用手掌抵住霍斯诚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在学校心无杂念的睡觉。” “不信任我!” “信你,等你期末成绩。” “好饿,一会吃日料吧小叔?” “滚蛋。” 一提成绩就转移话题,霍索百思不得其所,他平时也没少给霍斯诚请家教,这个不锈钢脑子简直毫无沟壑可言,知识就这样光滑的擦过,完全留不下任何痕迹。 霍索叹了一口气。 愁死了。 他也不是一定要逼着霍斯诚有出息,但机宏就是一块吃了必折寿的有毒唐僧肉,霍索不听劝,非要狼吞虎咽的吃进肚子里,还把自己的侄子也卷了进来, 他还这么小,甚至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太阳差不多落下去了,车窗外的霓虹灯也被蒙上一层灰,耳边是霍斯诚停不下来的碎碎念,带着少年人不谙世事的天真。 窗外模糊的光影打在霍索的轮廓上,坚硬、挺拔如磐石,一如此人雷厉风行的个性一般,他闭上眼睛,疲倦的又叹了一口气,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林森那张脸。 要是林森知道他把她唯一的宝贝儿子又带回了这个牢笼里,不得从棺材里起来把他的皮给活扒了。 下周一、周二期末考,按照实验一高的惯例,周末早上学生要自己把考场清理出来。 周斩把书全部留在了柜子里,只在塞了十几套做过的卷子进书包,打算晚上找时间全都过一遍, 查漏补缺知识点是其次,越到考前,做题的思维越重要。 吴善和胡倩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拽着他的书包袋子走了一路,嘴里还念念有词:“斩神助我斩神助我斩神助我……” “什么毛病。”周斩觉得他们这个奇葩状态再维持一秒,明天论坛里就会出现帖子,题目就叫“三傻大闹实验期末考”。 两人眼里全是虔诚。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运气派与实力派的认知就宛如一道鸿沟。” 周斩好不容易才把跟了自己四年的书包拯救于水火之中,一抬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嚣张的横在了三人面前。 他侧头看了一眼就猜出车里坐得是谁,毕竟他认识的人里面能开得起这个车标的屈指可数。 果不其然,车窗摇下来,出现一张熟悉的侧脸,轻描淡写的朝他扬了扬下巴:“上车。” “你来干嘛?” “拐卖人口。” “……”周斩跟他僵持了一会,这人大有他不上车就都别走了的架势,他只好低下昂贵的头颅,钻进了宾利的后座。 胡倩跟吴善在后面对视一眼,两脸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期末考试救命稻草就这样被“拐卖”走了,而“拐卖”他的人,他俩甚至好像貌似不久前还在哪见过。 “什么事?” “其实你上回猜对了,我手底下有个关于永生的秘密实验,现在正准备把你绑了拿去解刨做研究样本。”霍索就这样欣赏了一段高中生的变脸。 周斩看见霍索嘴角勾起的恶劣的弧度,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耍他,冷酷道:“有意思吗?” 也不知道资本家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无趣寡淡的日子,才能把逗逗高中生这件事当成乐子来玩。 宾利一路朝着东边开,逐渐驶出城区,耸立的高楼越来越少,头顶着缭绕的化学烟雾的工厂越来越多。 周斩远远就看到一点白色突兀的定在杂草丛生的郊区,直到视线逐渐靠近,纯白色球型建筑才慢慢显现出来。 在进到车库之前,周斩看清了灰尘扑扑的牌匾。 这大概是一个私人研究所。 平心而论,这个私人研究所跟周斩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十分类似, 冰凉、冷清、空无一人。 研究所估计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很多挂在墙壁上的屏幕都是黑着的,甚至有的角落里还能看清楚没打扫到位的蛛网。 一个走廊走下来,周斩的背后莫名有些发凉。 人在面对诡异和未知的时候,就会试图通过感官去捕捉规律和熟悉感, 在此之前周斩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视觉如此敏锐,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敞开了一半的门内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黄褐色的液体中漂浮着类似于内脏的东西。 他努力的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但这双不知死活的眼睛却无法抑制的瞥向斜前方路过的大屏幕,接触不良的屏幕发出电流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周斩靠近的那一秒,屏幕疯了一般的闪烁起来,然后映射出一张畸形放大的五官。 “操!” 周斩吓了一大跳,一个冰凉的手掌按上他的后脖颈,不容置疑的把这位好奇心过重的高中生的视线重新给掰了回来。 “别瞎看。” 周斩心有余悸,心脏都跳得快了几拍,熟悉的木质香夹杂着一点香烟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刚刚那是谁?” “一个神经病。”霍索的表情不算很好,周斩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人身上总是有一种自以为是、坦然自若的松弛,所以此刻紧绷的面部肌肉就显得十分违和。 霍索的心情不是很好。 周斩意识到。 不过有钱人总是阴晴不定的。 周斩的好奇心并没有延伸到这个地步,他只是跟着霍索一起走进了一个布局类似于会议室的房间,然后问:“要多久?” “赶时间?”霍索大概是想起了那张五颜六色的日程表,“要兼职?” “最近不用。”周斩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期末考试。” 哦,人学霸要复习来着。 霍索想起出门前还在房间睡懒觉并且疑似要睡到下午的霍斯诚,蠢蠢欲动的巴掌已经要按耐不住了。 “劳驾让让。”霍索从周斩踩着的那块地毯上捞出来一把钥匙,打开了会议室墙壁上镶嵌着的一扇门。 这个疑似废弃许久的私人研究所就像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套娃,房间套房间套房间的。 这扇门里跟外边的布局格格不入极了,房间里布置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单人间,床、书桌、台灯,连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乍一看甚至还有几分温馨。 而这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单人间里,却看不到任何堆砌的灰尘,明明这玩意已经遍布在了周斩踏进私人研究所的第一步时能看到的任何角落。 “你把书包放这吧,先去解剖一下。”霍索收到了秦助理准备好的消息,靠在门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懒散,“能留个全尸就回来复习。” 虽然周斩已经差不多清楚霍索嘴上跑火车的恶趣味,但他还是对这个陌生的研究所充满了警惕。 “霍,你没和我说过,你要带一个boy来。”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翘着二郎腿坐在复杂的仪器旁边,眯起眼睛笑嘻嘻的打量着周斩,眼底却没多少笑意,“这可不安全哦。” 这个研究员长得不像纯种亚洲人,发梢打着卷,鼻梁高挺,瞳色是极浅的黄,是个混血。 那双眼睛却盯得周斩很难受,泛着寒意的蜘蛛,压着眉头不爽道:“通缉犯吗这么见不得人?”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霍索点头,“被太平洋警察盯上,跟通缉犯没什么区别。” “……”这两个人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要炸毛,霍索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介绍了一下周斩,又指了指卷毛:“亚历克斯,姑且算得上是个科学家。” “为什么不叫我的中国名。”亚历克斯朝着周斩龇了龇牙,余光却锁定着霍索,“周,叫我林知微也可以哦。” 霍索感受到他的视线,对这个堪称幼稚的挑衅嗤之以鼻。 “长得挺帅,干什么的?考虑找个性伴侣吗?” 亚历克斯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索一脚踹到腿弯上,差点五体投地,周斩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就听到霍索骂了一声:“滚蛋,人还是高中生。” “那怎么了,你高中的时候……” 又是一脚,这回亚历克斯才终于老实下来,直入主题了:“说说吧,你大费周章又良心发现的把我千里迢迢的运送回京,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句话用四个成语,周斩写作文都不这么凑字数,可见这混血卷毛学中文就跟死鸟学汉城话一样,主打一个学都学了就要全用出来。 霍索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对着老外堪称“侮辱”母语的行为视而不见,把他跟周斩灵魂互换的事情挑着重点说了。 周斩发现亚历克斯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了起来,原来只有发梢带点微卷的脑袋顿时膨胀为了一个极富弹性的泡面脑袋。 现在他看向周斩的眼睛,就像盯上东巷那只盯上虎皮鹦鹉的三花一样,阴森森亮晶晶的。 跟亚历克斯的兴奋不同,秦隋这位原本站在旁边目不斜视的高级助理,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化了五种神色——确实,这玩意早就已经超出唯物主义范畴了。 12、第十二章 一个小时内,霍索跟周斩两个人几乎把这个研究所的仪器都试了个遍。 看到秦助理脸上外放的、专门表演给他看的好几次欲言又止,霍索终于在拆下脑袋上糊了一团的电线后,没好气道:“想问什么问吧,别带着你的垃圾演技在我跟前晃。” “其实还可以,当年走过一段时间表演生。”秦隋低调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猜。”霍索好整以暇的擦着镜框。 那些细枝末节的违和感一下子蹿入了秦隋的脑子里:“把顶级岩茶说成泔水的时候。” “那玩意本来就是。”霍索啧了一声,也没说是不是,只是轻飘飘道,“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放心。”秦隋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幽怨,“我没毕业就跟了你,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放心,霍索在这,我就算想对你做点什么也做不成的。”亚历克斯一边观察着电脑上的数据,一边拍了拍周斩紧绷的肩膀,“放轻松,太紧张了。” “……” 周斩能不紧张吗?他感觉要不是姓霍的在隔壁,这位邪恶科学家马上就会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把他片成刺身了。 “你跟他是性伴侣吗?” 亚历克斯正拆解着波动的峰值,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手都抖了一下。 抬头,问出这句话的高中生仍然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黝黑的瞳孔宛如无波的枯井,亚历克斯突然发现这位帅哥也是个人才,感叹道:“大概只有霍索这样的老古板,才会以为全天下的高中生都跟他那个侄子一样天真愚蠢吧。” 周斩微微颔首,对此深表认同。 “我哪敢。”亚历克斯啧了一声,“追过一段时间而已,虽然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亚历克斯更喜欢热情、奔放那一派的,简而言之就是玩得花且不需要他负责的,霍索看起来完全相反,这人在不该保守的地方保守得跟个清朝覆灭后剪不掉的那根辫子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感觉能给他建十个研究所,亚历克斯勉强找了几个优点,“而且看起来没什么道德感。” “……” “最重要的是,心很软的样子。” 像是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追上的那种。 心很软的资本家已经在隔壁等得不耐烦了,卸下一身连接口“嘭”的一声打开了这边房间的门,语气十分不耐烦:“亚历克斯,我的时间有限,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解法。” “……” 两张脸就这样神色各异的盯着他,然而霍索毫无感触,并眯起眼睛威胁道:“没有解法,就用我的解法,把你们两个打包起来亲密合葬,一起扔进海里喂鲨鱼。” 周斩看了一眼亚历克斯,十分怀疑他的眼睛瞳色那么浅会不会是瞎的。 霍索吗? 心软吗? 这两者之间的联系需要横跨一个大西洋吧? 亚历克斯把数据展示在大屏幕上:“看这里,两位可怜的客人。” “很遗憾,数据结果表示你们的脑电波和生物频率各自都处在正常的波动范围之内。” 但这位科学家显然知道,如果他给出的结论是这个,姓霍的真的会送他去喂鲨鱼,下一秒,亚历克斯无缝切换出一张分析图:“不过,如果把你们的数据叠在一起看……” 屏幕上,两条主脑波各自独立,可底下却有一些极其微弱、完全同步的小波动。 “看见没?”亚历克斯指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正常人的脑波是独立的,就算双胞胎也不会这么同步。你俩这个……像是脑子深处有条还没拆干净的‘电话线’,信号很差,几乎不通,但它确实存在。” “我的猜测是,一旦频率在某一阶段上完全重合,你们之间就会产生生物磁场,从而完成世俗意义上的灵魂互换。” “各位怎么看?” 霍索没看懂,于是他转头问脑子还比较崭新的男高:“你怎么看?” 男高认真的注视着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值,闻言吐出一句铿锵有力的:“牛逼。” “一群文盲。”天才科学家冷笑三声,随即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再检测一次,我要知道你们磁场波动的介质是什么。” 霍索干了两年老总,最大的收获就是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于是他毫无异议的带着即将期末考试的高中生回去复习了。 单人间里开了一扇朝阳的窗户,这个点正好斜射进来一束柔和的光线, 左边那个捏着笔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写题速度极快,基本上花个几秒读题就能落笔,专注力十足。 还有一个翘着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会,光靠微眯的眼神,就这样抱胸盯着电脑里汇报的方案,无形传递出资本家的压迫感。 两个人待在房间里,乍一眼看上去竟然无比和谐。 秦隋掐着点送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左一右互不干扰的两道身影。 他没出声,只是把托盘端了进来,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也不挑食,看都没看是什么就往嘴里扒,吃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味一下尝不出是什么食材的高级餐。 一般刚吃饱这会,血糖正升得猛,周斩会花了十几分钟眯一下或者发呆。 在这眯是不可能眯了,他转着椅子随意的打量了起来,视线慢慢的就落到了霍索身上。 这人开会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眉头上那个“川”字就宛如水印一般刻在霍总的脑门上,秦隋送进来的饭原封不动的落在旁边的桌面上,霍索看上去并没有吃午餐的概念。 周斩啧了一声。 资本家看起来不仅剥削员工,也很擅长剥削自己。 这声响貌似被霍索听了去,资本家终于大发慈悲的挪开了钉在屏幕上的视线,朝着他无声扬了扬眉梢, ——什么事? 周斩摇头。 直到下午三点的时候,秦隋推进来一个仪器,霍索才把刺痛的脑部神经从高强度会议中解救出来。 秦隋大概是习惯了这人工作狂魔上身的日常,习以为常的把餐具收了起来,临走前点了点那个仪器:“亚历克斯说要先测数据,避免外力干扰,我会跟他在实验室等。” 跟着仪器上的指示,霍索跟周斩把电极片贴在了锁骨下方一寸的胸口上。 几乎是瞬间,亚历克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大概找到办法抑制这种转换了,如果在波动同步的那一刻刺激一方的生物信号,理论上就能错开。” “实践上呢?” “实践上嘛……就需要两位的配合了。”亚历克斯舔了舔尖尖的牙齿,仔仔细细的扫过每一行数据,“一定程度上的接触能够刺激双方信号,我需要收集这些信号的波动频率和幅度。” “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霍总不接受模棱两可的说法。 “当然是……”亚历克斯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越亲密越好。” 电话挂掉之后,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旁边人的呼吸声。 原本极度和谐的气氛突然变得莫名凝涩起来,就连一向脸皮堪比城墙的霍索都久违的领略到了一丝尴尬。 平时跟亚历克斯这种人跑跑火车也就算了,他们成年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是酒色财权,霍索年近三十也不是个毛头小子了,圈内什么人都有,早些年在酒吧跟那群富二代谈生意的时候他什么没见过? 但诡异的地方就在于他身边这个是个毛头小子,年纪跟他一把屎一把尿带起来的侄子一样大,这算什么事? 霍索太阳穴两边的青筋跳得越发的欢畅,眼看问题就要转进死胡同里,他习惯先停下来。 霍索干脆靠着沙发背,冰凉的手背横覆在酸痛的眼眶上试图降个温,眼不见为净。 ——等等,让他想想。 平心而论,周斩年纪说小也不小了,至少男生夜晚寝室里会聊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虽然他们都是男人,男人跟男人之间摸一把应该没什么,但是姓霍的这把年纪了还没结婚,也保不齐跟吴善似的…… 就在周斩天人交战的这会,资本家已经一脸心烦的盖着眼睛宛如入定,他复杂诡异的心情瞬间变了味。 不是,他年轻又貌美,吃亏的怎么说都是他,这老东西还嫌弃个什么劲儿? 正值叛逆期的男高中生就这样不爽的盯着霍索,视线从被微蜷的手心落到下面高挺的鼻梁,又顺着鼻梁滑到了唇瓣上那一道凹陷的细疤上。 习惯把纽扣都系到最上方的衣领此刻随意的敞开着,连接着仪器的电极片毫不留情的延伸了进去。 嶙峋的锁骨、起伏的胸口。 周斩突然想起两个人在擂台上灵魂换回来的那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跟眼前似乎有部分诡异的重合起来,颈侧暴起的青色血管和因为脱力而仰起的脖颈…… 鬼使神差的,周斩将膝盖抵在了霍索两腿之间的沙发上,手掌覆盖住了冰凉的手腕。 霍索抬起头,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男高一张放大的脸, 周斩很高,常年在拳馆陪练打出来的肌肉线条也将大骨架撑得十分有型,这是极其有压迫感的一个姿势。 霍总眉间紧蹙,川字甚至能夹死一只苍蝇,半晌从齿尖挤出一句:“你干什么?” “不是要接触吗?” 高中生的身体很热,出了手腕上炙热的温度以外,霍索还能感觉到微妙的距离之间传递而来上升的温度和气流。 13、第十三章 霍索轻微挣扎了一下,很快又僵住没动。 他感觉炙热的温度从手腕逐渐移到了脖子上,理智上告诉他这样无可厚非,都是为了两边方便,生理上他却还是觉得十分怪异,仿佛有一道横冲直撞的电流在肌肤上划过。 周斩微微俯下身,抵在中间的膝盖又往前得寸进尺的进了一步。 扎在衬衫里的腰看起来真细…… 那是极其有韧性的一个弧度。 手掌从颈侧轻轻滑到锁骨上,终于触碰到了嶙峋的骨骼顶出来的一片薄薄的肌肤。 温热的指尖顺着敞开的衣领往下滑进去的时候,周斩甚至能感觉到霍索呼吸的频率和跳动的脉搏,以及微微颤抖的肌肉。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尽,发丝和呼吸极致的缠绕在一起。 霍索偏过头去,将“眼不见为净”五个大字深度贯彻。 不过眼看高中生越发得寸进尺,带着薄茧的手掌眼看着滑落到起伏的腰侧,霍索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转头呵斥:“你别太过分……” 他的怒火还没斥到位,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秦助理夹杂在其中的扬起的声音十分明显:“霍总,小霍总现在真的不在研究所。” 随即就是门把手“咔嚓”一声转动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霍索也不管什么越界不越界了,抄起旁边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就往周斩脑袋上扔, 然后拽住周斩的手腕,迅速翻身把人按在了沙发上,膝盖曲起摁住了周斩挣扎的腰身,用自己的身体把男高罩了个大概,低声警告:“待着,别动。” 天旋地转。 周斩刚刚从鬼使神差里回过神,下一秒感官瞬间就完全被外套遮蔽,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在狭窄的缝隙间的吐息,以及吐息之间的每一丝乌木香。 霍索钳制着他的手十分紧绷,从外套底下他甚至能看见手腕上紧绷起的青筋。 周斩的脑袋晕晕乎乎的猜测, 能让这老狐狸这么紧张的,大概率来者不善。 砰! 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几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您怎么来了?” 霍索从周斩身上起来,走向门口,勾住门半掩着,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几人往里探的视线,靠在门框边,散漫的扯了扯唇角,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霍老爷子拄着拐杖,轻敲两下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参杂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怒气。 “如您所见。”霍索耸了耸肩,“找点乐子。” “我没看错的吧,里面那是个男人吧?”霍索的视线这才落到了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的霍盟身上,他还在继续洋洋得意,“难怪爸妈让你去跟梁家小姐见一面你也不肯。” 霍盟的话刚刚说完,一道凌厉的巴掌已经扇了过去,一声脆响,打得霍索生生偏过头去,要不是门框在这里抵着,指不定还得踉跄两步。 周斩才把自己的视线从外套地下解救出来,就透着缝隙看到一个身着华贵的妇人狠狠一巴掌扇到霍索脸上的画面,瞬间目瞪口呆。 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扇这位心狠手辣的资本家? 心狠手辣的资本家偏头等着那阵耳鸣过去,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喊了一句:“妈。”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霍夫人皱着眉头,“别做多余的事情。” 霍索垂着头“嗯”了一声。 “董事会的事情,到此为止了。”看了半天戏,霍老爷子这才把话落到主题上,咳嗽了两声,“莱诺那边不过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这个接摊子的能力。” “我明白。” 霍索嘴上低眉顺眼的应下了,心底已经开始盘算着让秦隋去找新的合作商了,莱诺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老爷子派,专程给他下马威来了。 “你也不嫌恶心。”霍盟刚从他那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儿子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逮着霍索就不顺眼,口不择言的开始骂,“没死的时候就觊觎我老婆,死了以后还把男人带到她的房里找刺激……” 话到一半,回答他的是一记砸在面中的重拳。 这一拳霍索毫无保留,拳峰几乎压碎了霍盟的鼻梁,狠狠的把人灌到了地上,倾身上去压着揍。 霍盟这个废物也是蠢得发笑,赶着霍索一肚子气没处撒的时候凑上去找揍。 “霍索!你要干什么!” 妇人尖叫着上去拽霍索的胳膊,这人恍若未觉的钳住霍盟的脖子,淡青色的瞳孔宛如薄刃一般,不把霍盟的肉一片片剜下来誓不罢休。 “给我把他们拉开!”霍老爷子拐杖在地上狠狠点了两下,周围的保镖才一拥而上把霍索从霍盟身上撕扯了下来。 霍盟窒息得接近发紫的脸才变得通红起来,蜷缩在地上猛的咳嗽。 霍索也好不到哪去,脸上除了那一巴掌之外,还多了几个见血的指甲印,但此人恍若未闻,站起身来还慢条斯理的系好了衣领上的口子。 “你这个疯子!”霍夫人狠狠推了霍索一把,他后背撞在墙上也就顺势倚着了。 人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密不透风的,霍盟这才透过霍夫人的臂弯朝着霍索怒骂:“你就是林森留给老爷子养的一条狗!你牛什么?” “我就算是狗,也比你这个废物强。”霍索居高临下的瞥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情感。 这句话确实不假,要不是霍盟是个货真价实的废物,霍夫人这等有手段的女人也不会早早给他资助了个高材生当老婆来挣家业,最后机宏也不会落在被林森领进门的霍索这个外人身上。 霍老爷子一棍子抽在霍盟身上:“还嫌不够丢人吗?起来滚!” “您慢走。”霍索像没事人一样朝着秦隋扬了扬下巴,“秦助理,送送。” 周斩一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再等了一会才从沙发上起身,想了想,又把书桌上的卷子整理整齐塞进书包里,单肩挎着打算跟霍索打着招呼就回家。 毕竟刚刚才注视了一场全流程的豪门秘事,周斩觉得霍索这会儿大概没心情应付他。 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周斩走出去的时候,霍索还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不会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张了张嘴打算告辞,霍索却先一步开口:“扶我进去。” 一句话就这样哑在喉咙里,周斩连忙上前一步托着霍索的胳膊,打量了一会:“你伤到哪了?” 他视线一定,才发现不对劲,嘴唇张了张,有些愕然:“你……看不见吗?” 淡青色的瞳孔看起来在盯着前方,实际上没有聚点,视线失焦的散了开来。 霍索的耳鸣泛起一阵一阵的眩晕,他头痛欲裂,也懒得解释,只是缓缓迈着步子往里走:“劳驾。” 周斩把人扶到了床边,这人二话不说砸了上去,大有就此安眠的架势,他感觉扯了一把霍索的衣服:“你就这样睡?” 都疑似被扇失明了,也不用去医院吗? “嗯?”霍索一开始没怎么听清,按了按眉心,等到眼前那阵雾气过去,才挣扎了两句,“数据今天就收集到这,一会儿秦助理回来了让他送你回家。” 虽然这件事也很重要,但这真的是重点吗? 周斩叹了一口气,想把人拉起来叫个救护车什么的,霍索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胳膊,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让我躺一会,再闹吐你身上。” “……” 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吃,能吐出来什么? 周斩没好气的松开了手,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任劳任怨的又掏出了卷子在旁边的书桌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至少资本家要是死了,得有个人帮忙收尸吧。 霍索其实没有真的睡着,他晚上还有个宴会要去,等到脑子里那股子绞得神经刺痛的耳鸣声彻底缓过去以后,窗外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幕。 霍索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摸索了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周斩没让他摸空,塞进去一副掉落在门口的眼镜。 “你还没回家吗?”霍索戴上眼镜,抬头定了定视线,扯唇乐了一下,“怎么还左一块右一块了。” 周斩在旁边观察着,确定霍索的视觉没什么毛病,才伸手抬起他的镜架:“你右边镜片碎开花了,劝你先别戴。” 虽然这人嘴里好商好量的说的是“劝”,实际上已经动手把碎掉的眼镜给摘了下来。 霍索除了眼压高到影响生活的时候会适当减少戴眼镜的时间,除此之外他几乎不会让自己的眼睛空着,这人已经高度依赖视觉感官到一定地步了。 周斩明显能感觉到摘眼镜时霍索下意识迎上来的那一下,他用手掌把人按住,然后不由分说的塞给了霍索两张卡片。 “……这是什么?”霍索模糊的看到了名片上的内容,有些无话可说。 “这个距离也看不清吗?”周斩神色严峻的把压在下面的那张抽出来递给他,“你还是先联系这个吧。” “没到这个地步。”霍索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想笑,“铭泰眼科医院、宝硌眼镜……这也是你上班的地方?” “不固定。”周斩想了想,“但是给你打个折还是没问题的。” “滚蛋。”霍索说,“我缺你那几个子儿?” “那你折算成现金给我当中介费。” “还想赚两份钱,美得你。” 经验丰富的资本家睡了一觉自觉精神好多了,打开手机发现秦隋给他发消息求救,说被霍老爷子扣下来吃饭了,霍索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大概没放估计就撕票了,他也救不着,索性朝着周斩扬了扬头:“走吧,送打工皇帝回家。” 14、第十四章 比起第一次坐宾利副驾驶的兴奋,驾驶座上是个半瞎这件事带来的恐惧感更加深切。 周斩第三次发问:“你确定你不会开进别人家里吗?” “我玩飙车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 鉴于不知者无罪,周斩并未在此事上像往常一样跟嘴贱的人打一架,只是再三确认自己的人身安全:“你飙车的时候也不戴眼镜吗?” “戴。” “那现在是?” “现在靠感觉。” “靠!”周斩拉紧了扶手。 霍索是个玩飙车这件事很容易看出来,周斩虽然不知道郊区车道限速多少,但直觉告诉他姓霍的绝对超速了。 随着每次方向盘带动车身的滑动,周斩的身体就会多紧绷两分,霍索在旁边笑得手都在发抖。 “有什么好笑的?”周斩无语,“你要不要好好开车?” “我戴眼镜了。”霍索还能抽空跟他对视一眼,勾着唇角,“隐形的、高科技、牌子货。” 淡青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是被点亮了一般,闪烁着柔润的光。 周斩这才发现那玩意是一层透明的隐形眼镜,为了骗到他,这人指不定是指挥着周斩干什么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戴上的。 “你真的是快三十的人了吗?”周斩的问题十分犀利,但完全是他所想,“比霍斯诚还幼稚。” “……” 后半句话很侮辱人了。 到周斩家楼下的时候,离宴会开场还有一会儿,霍索索性从车上下来吹吹风,靠着车身点了根烟醒神。 周斩秉持着人道主义原则,问了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句话留有余地很大,他并没有邀请霍索去他家吃,看上去似乎只是象征性的寒暄。 “嗯?”霍索抬起头,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挥手散了散遮住视线的烟,散漫道,“不用,一会有个酒宴。” “……” 所以呢,不用在哪里? “上楼。”高中生头也不回的往楼道走。 “不……” “别废话。” 霍索愣了一下,把烟摁灭了扔进旁边垃圾桶里才抬脚跟上,后知后觉的啧了一声:“半大的孩子,耍什么酷。” 熟悉的死鸟扇着“个斑马”的舌调就跑了过来,霍索在沙发上支着腿跟死鸟对骂了两轮的功夫里,半大的孩子已经熟练的煮了碗堪称完美的番茄鸡蛋面出来。 “它又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跟它骂个什么劲儿啊?”周斩把筷子搁在旁边,从柜子里掏出鸟食,伺候完这个又去伺候那个,简直天生劳碌命。 看了看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又看了看高中生熟练喂鸟的英姿,还有虽然一个人住但十分整洁干净的屋子。 霍索对此高中生强劲的生活能力感到十分惊诧。 “怎么,没见过普通人的人生?”周斩觉得他大惊小怪,“还是有钱人读高中不吃番茄鸡蛋面?” “我们有钱人念书的时候不吃饭,只注射葡萄糖。” 霍索吃东西的样子很规整,反正从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上看不出好不好吃,这人吃什么都一个样,雅俗不赏。 周斩用食指逗着死鸟缺了两根毛的脑袋,啧了一声:“是吗,那成绩一定很好吧?” “……” 这不是又说到资本家的痛处了吗? 霍索本来只想吃一半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喝吐了,结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碗就见底了,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福至心灵的想起了在车上霍斯诚说的话:“你考完试还缺钱吗?” “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去买彩票。” “那要不要来做家教?” “给谁,霍斯诚?”周斩的动作一顿,一言难尽,“这事儿你跟他说过吗?” 霍索是个专横独裁的家长:“他没得选。” “你不是a大高材生吗?还需要我辅导?”周斩之前在办公室百无聊赖的假装办公的时候看到过霍索的资料。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是复读一年擦线进的a大?”霍索叹了口气,考进这个学校要了他半条命,毕业又要走了另外半条,从a大毕业他已经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霍总看上去并不想回忆自己浑浑噩噩的高中生活,给出了更有说服力的依据:“况且霍斯诚值几个钱,他请不起我。” “再说吧。”周大学霸也是拿上乔了,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教。” 霍索没再多说,比起霍斯诚那个狗啃一样的成绩单,更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一场酒会。 他刚从周斩家里出来,就接到了秦隋的电话。 “哟,秦特助,这回收到什么大礼包了?” “老爷子也是下血本了,”秦隋啧啧称奇,“为了把你捏在五指山下,给我画了一个三年上位五年幕后十年掌权的大饼。” “他怕了。”霍索嘴上如常擒着笑,眼底却很淡漠,映射着窗外的霓虹灯,“人老了,胆子就小了。” 比起霍老爷子年轻时候机关算尽的雷霆手段,这会儿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急功近利”。 “还有……”秦隋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跟霍盟貌似对你房间里的人很感兴趣。” 霍索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了,手段是一点没精进的。” 像个老鼠一样嗅着别人身上的弱点,美其名曰“以柔克刚”,被拿住的人一边恶心还得一边对这些脏东西感恩戴德。 不过这个私人研究所在林森死了之后就彻底荒废了,查不到监控,亚历克斯又跟四处钻洞的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霍索倒不是很担心。 “学长,我知道你听不进劝。”秦隋的声音缓缓的传来,带着一点通讯的失真感,泯灭掉了那点微妙的异样和得寸进尺的试探,“老爷子这么急,是因为他知道你有辫子可揪。” 霍索一听到这人乖乖叫上“学长”就瘆得慌,结果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么一句,气笑了:“你说了一句话就仿佛说完了一句话。” “……呵呵。”秦隋怒了,“霍索,你少装聋作哑。” 霍索单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掏出一支烟叼在唇齿间,烟雾随着说话弥散出一条曲折的线:“行了,我知道——无非是说我激进、极端、自取灭亡,还有什么新词儿可听吗?” 那他们有没有说错? 秦隋知道这人固执,也懒得继续说了,冷笑道:“你知道暴君都很短命吧?” “秦隋,我他妈是你老板,你再咒我试试?” “……”看在年终奖的份上,秦隋艰难咽下了下面的发言,“最后一件事,张雾回国以后下基层玩了半年,现在进集团管理层了,你们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碰上,以他的……神经程度,货不对板的那事儿你最好早点解决。” 霍索指尖染着最后一截烟,叹了口气,他跟周斩这事已经完全超出正常范畴了,是他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吗? “晚了。” 霍索关上车门,一眼就看见门口众星捧月张大少爷,镜片底下如毒蛇一样的薄刃直直的看了过来。 “你这乌鸦嘴什么时候去奇华寺找大师看看封了吧。” 比起霍索这个后天杀上来的粗制滥造野路子,张雾才是人豪门权贵一手培养出来的、土生土长的集团继承人,光站在哪里就是浑然天成的傲气和优越感,可怜霍索深耕名利场多年,学了皮却没学到骨。 “霍总,这两年好风光啊。” “哪里,借了张总的势。”霍索敷衍的扯了两下唇角,步伐都没停顿,直直的越过张雾。 “是吗,那怎么没见你谢我?”张雾的眼尾拉得很长,轮廓收窄的地方走势凌厉,眨眼频率不高,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蛇一样,带起浑身寒颤。 “我谢谢你,谢谢你全家。”霍索早就不是年轻时那个易怒的愣头青了,他现在就像一个被磨得光滑包浆的球体,善于迂回扑面而来的所有恶意。 “你是该谢谢我全家。”张雾轻哼一声,“三姓家奴。” “翻来覆去永远是这一句,”霍索也没气恼,反而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张老二,你真是毫无长进。” 更早些年的时候,霍索其实是张雾的陪读,过分一点,说是张大少爷养在身边的一条家犬也无可辩驳,那时候他姓张。 有钱人的圈子里,九子夺嫡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多得是司机的小孩、保姆的孩子被送到少爷小姐身边养着,年纪到了,知根知底有悟性的直接进公司一跃成为老总的左右臂。 在所有人里,霍索原本是最有悟性的一个。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长着长着就长歪了,打架逃课、不学无术。 小时候,阶级之分尚不明晰,到了初中以后,少爷们内部自然就形成了一定的圈层,在很长时间里,霍索都处于一个被张雾弃养的状态。 直到初二的时候,霍索叛逆期,事情做过了,惹得张少爷勃然大怒,大吵一架以后被彻底被扔出张家。 那是一年雪漫过脚踝的寒冬,霍索就顶着刮刀子般的冷风在别墅外边晃荡,那一片都没人敢收留他,结果让刚嫁给霍盟的林森路过捡了个正着。 不知道是不是这俩人同出于底层的原因,林森对霍索十分可谓是有耐心,霍索摇身一变就成了挂在霍家名下的闲散养子,名义上是霍盟的弟弟。 后来林森死了,机宏集团股票一再走低,霍老爷子早已不复当年,半步入土, 霍盟呢,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那段时间大家伙纷纷押注霍家那一脉能顶上这个大窟窿, 谁知道没两年竟然是霍家养子杀出重围,他手段激进、六亲不认,给机宏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将霍家又带回了如日中天的位置。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人提起霍索这个“养子”身份和“陪读”的过去了,再加上姓霍的披上西装之后,自认为融入了这个圈子八成,权力和财富永远是穷人最好的医美。 而要说谁最命好,还是霍盟那个儿子霍斯诚——亲娘是霍夫人亲自资助的女大学生,有头脑、有能力,能给霍盟这一脉托底,亲娘死了以后,大家都以为霍斯诚这个继承人是没戏了,结果小叔子又撑了起来。 只要霍索在一天,霍斯诚永远就是板上钉钉的集团继承人,没人敢动他。 15、第十五章 “不知道林森耍的什么好手段,把你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训成了看家犬。”张雾勾出一抹残忍而恶劣的笑,“也教教我,嗯?” 他的眼神带着潮湿的黏腻,仿佛夹杂着双方都懂的暗示。 霍索此人是个江湖老油条了,做事不动如山,为人除了嘴巴上讨嫌、刻薄至极,其他情况下跟一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没什么区别, 但在林森这件事上,他几乎一点就炸——特别还是在霍盟那个蠢货刚闹完这么一通之后。 秦隋到的时候就听见这么一句,胆战心惊的拉住霍索蠢蠢欲动的胳膊,生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上去给张大少爷来个两拳。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 半晌,霍索实在是挣脱不掉秦隋的无情铁爪,只好看着张雾冷笑一声,转身走人:“算他个蠢货走运。” 林森对于他们整个商圈来说,不亚于一次史诗级地震,一个外姓山里人,引领着机宏走到龙头位置,完全是对这群世袭的二代子弟的一种挑衅, 人活着的时候,提起林森,各个三缄其口。 人都死了,这群人反而开始嘴里念着骂着全是林森,死也不让她死个清净。 “你原本打算跟莱诺的下游断掉,跟张氏合作是最合适的。”秦隋趁着霍索觥筹交错好不容易休息的空档,冷不丁点了一句出来。 要是张雾这个神经病突然回来了的话,合作推进必定困难重重。 霍索朝着远处的洋人边举杯微笑了一下,嘴里边嗤道:“张氏太保守了,无论是张家嫡系那群人,还是集团管理模式,都跟臭掉牙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 秦隋对他这比喻无语的扯了扯嘴角:“是,属你最激进,属你牛。” “我要新东西,懂吗?”霍索没理会他嘴里的阴阳怪气,只是装模作样的感慨道,“时代日新月异啊,小学弟。” “多新?”秦隋没懂,“下游零件张氏独占鳖头,再新也新不过它。” “每年花在这部分的资金项目书垒起来比你的寿命还长,”霍索说,“但我没有看到对标的回报力度。” “市场饱和状态下都这样,其他公司比机宏也好不到哪去啊……不对,你给我等会,你的意思不会是——”秦隋大惊失色,“你要放弃这一整块产业链吗?”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 “你他妈简直是个疯子!” “再骂把你年终奖扣一半。”霍索没好气,“那老太太眼看都半步入土了,老子不得换个年轻貌美的来?” “所以呢,你把这部分项目抽掉,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东西。”霍索正色道,“秦助理,你知道张雾也在接触ahc了吧。” “生物制药这么前沿的一块肥肉,你以为没人想吃吗?”秦隋没好气道,“他也就是接触接触,目前国内投资下去就跟打水漂了一样,连个响儿也听不到,ahc侧重的是基因编辑,还打出了量子制药的幌子,是骡子是马都不知道,你就敢躺这蹚浑水?” 然而霍索此人独断专行,他能提出来,就表示并不打算跟谁商量。 “下周天,约ahc负责人吃个便饭。”他端起酒杯跟秦隋碰了一下,“等你的好消息。” 秦隋咬牙切齿的骂他:“赌徒!你自己想好什么后果!” “放心,机宏垮了我就带着你跑路。” 呵呵,又在放屁! 秦隋冷笑。 林森一辈子心血都在这里,姓霍的就算是被这座危楼砸个粉身碎骨都不可能走。 - 这个期末考整整考了三天,周斩平时花在兼职上的时间太多了,学期末补起来才发现这些题型简直没完没了,他几乎熬了个三天三夜。 撂下笔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周斩一路上困得给食堂门口徘徊的学弟学妹们磕了好几个响头,还是吴善任劳任怨把人顺路拖到了家里。 周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了个战斗澡上的床。 可能是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久了,周斩感觉他完全是在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面跳跃, 一会梦到在语文试卷上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英文鉴赏上去,一会梦到拳馆倒闭了王岩带着一家三口还有一袋小笼包来投奔他,一转场又梦到把霍斯诚那个少爷狗按在地上狂揍两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斩能够感觉到他掐着霍斯诚那狗脖子时候的兴奋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的青筋在疯狂跳动。 苍白的脖颈都变得汗涔涔,汗顺着鼻尖落在唇角,猩红的舌尖伸出卷过那滴汗珠,露出了唇瓣上那道凹陷下去的浅淡细疤—— 周斩骤然松开手,身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另外一张脸,就着这个糟糕的姿势毫不避讳的跟他对视起来, 金属镜框下是一双失神的淡青色瞳孔,没有聚焦的眼睛微眯着,他甚至仰起头迎上了周斩离开的手掌,然后轻轻蹭了蹭。 那只骨节分明,总是用来拎人耳垂的手指,就这样顺着耳廓,轻轻探进了周斩的唇齿里搅了搅……在那一瞬间,周斩愕然惊醒。 这间卧室无论什么节气、时间都是一副众人晒太阳我独自阴暗的死样儿,周斩挣扎着睁开眼睛清醒了一会,才把手机从地上捞起来。 一看时间,都下午七点了。 他挠了挠脑袋,打算起来弄点吃的,在坐起身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感觉到了生理上到什么异常,周斩的身体突然僵住不动了。 不是,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操……” 血气方刚、正值壮年的小伙,这种梦他不是没见过,但平时梦里的人是男是女是鬼是人他都分不清,今天竟然突然冒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把周斩吓得僵滞了好几分钟。 他堪称惊慌失措的跑到厕所里,又冲上了一个小时的凉水澡。 [直男做梦梦到男人正常吗?] [什么才算春梦?] [春梦一定会梦到熟人吗?] 周斩胆战心惊的搜了一上午帖子,最后在几万条壮年男性的评论中挑出了“人之常情”“做梦对象不能代表什么”“我还梦到过我家狗”这几条猎奇的选择性相信了。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啊…… 那是他同龄同校的死对头的小叔,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况且那老东西都多大了,他谈生意的时候周斩都不知道自己断奶没有呢。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斩很确信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直男,当然霍索是不是就不好说了,毕竟姓霍的很喜欢对他这种小鲜肉动手动脚的,身边还有亚历克斯这种人…… 而这种诡异之中夹杂着几分不安的感觉,像蚂蚁攀爬的细响一样落在大脑皮层挥之不去。 一直持续到了周斩放假返校查分那天。 “哟,斩神最近来一高来得挺勤快啊。”吴善在校门口争分夺秒的吃着油条泡粥,他害怕这将是他在距离下次考前的最后一顿好饭了,仰起头口齿不清的跟周斩打着招呼。 吴善跟周斩认识快十年了,这人孤家寡人惯了,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能躲会藏的,像这种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情况纯属稀罕事儿了。 更稀罕的是,周斩这次竟然没有无视他直奔学校,反而漫不经心的径直坐到了吴善跟前,他动作一顿,怪异的瞅了两眼,捂住自己微凉的油条:“干嘛,你不是不吃外边的早餐吗?” “问你个事儿。” “说。” “你做梦吗?” “……”吴善盯着他,“你犯病吗?” “谢谢,不犯。”周斩礼貌道,“我是说那种梦。” “哪种……哦,废话!”吴善饭也不吃了,表情更奇怪了,隐隐透露出几分兴奋来,“哟,冷酷校草这是梦见谁了?” 周斩的表情也很古怪,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你做梦对象是男的么?” “不然呢?”吴善龇牙,“当红辣子鸡,那身材、那长相——” “等会,不对啊周斩,你不对。”吴善狐疑的眼神上下洗刷着他,“你都他妈没多久都成年了,不可能是第一次做春梦,是不是梦见什么禁忌人物了!” “……” 靠,还真让这傻逼猜对了。 吴善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随后大惊失色:“你不会是梦到我了吧?” “滚,没那么重口。” “……哦,我还想说要是你这种天菜的话,牺牲一下兄弟情也不是不行。”吴善贯来满嘴跑火车,但他的感情生活也确实比周斩要丰富一点,不免拿出过来人的姿态,“不是兄弟说你,咱一高那么多漂亮姑娘觊觎你这张脸,你说你每天在不知好歹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周斩身上孤家寡人味儿太重了,无论是吴善还是胡倩都致力于帮他牵红线,乐此不疲两年了。 这会儿谈到情感话题,吴善油条也不啃了,成绩也不忧心了,嘴说的口干舌燥。 “我看咱班那谁——那学委就不错,谁不知道她对你有意思?” “实在不行你让胡倩给你介绍一个,喜欢什么样儿的?” “青春活力的、黏人撒娇的……” 周斩被他吵得烦,两人晃晃悠悠走到了期末红榜前,他飞快扫了一遍,冷不丁用一句话堵住了吴善的嘴:“你排名又掉了。” “什么!” 吴善终于大惊失色的把注意力转到了排行上,一抬眼就是周斩那张年级第一的大头贴,醒神效果一绝。 那还是刚上高一那会儿排的,周斩看着比现在还凶,怨气十足的一张臭脸,眉骨上的划痕都没消下去,就这样顶着一张黄毛脸把自己卡在了光荣榜上。 看完自己倒退五十名的排名后,吴善快刀斩乱麻:“我马上回去快马加鞭搬到你家。” “一个月3000。” “就你租那老破小还一个月3000,你发吴难财呢!”吴善不虞的大喊,实际上他也就嘴上说说,他最多跟几个朋友一起到周斩家吃过火光,这厮有强迫症,看不惯别人弄乱他的任何一个东西。 周斩看完排名,就跟着吴善去办公室领了家长会记载表。 年级主任正好在核分,看到闪闪发光的好苗子进来整个人眼睛都亮了,狠狠的拍了周斩两下:“周斩啊,好好保持,争取下学期分完班就把这个分稳住,少翘课少逃学少打架。” 年纪第一和教导主任的爱恨情仇与猫捉老鼠,只有在每学期大考结束的时候才会短暂消停一会,很显然现在是停战期。 实验一高年年分班,高三属于精英提纯期,吴善接收到班长的任务,捅了捅身边这位独来独往的硬骨头:“李娜娜他们说周末找个地方吃散伙饭,这回怎么着也得去了吧?” 这几天笼罩不去的阴霾终于在成绩还算理想之后驱散了一点,周斩这会儿心情还可以。 年纪第一保住了,奖学金月末就能到手,周斩点了点要转出去之后剩下的存款,没他想象中那么紧凑,就应了:“几点,把地址发我。” “行,到时候你在班群……操,个没长眼的!”吴善话还没说完,就被穿着短t的男生擦肩撞了个踉跄,“彭嘉你他妈是不是要打架?” 彭嘉双手插在兜里,回头龇牙朝着两人挑衅的笑。 周斩没管这俩人的对骂,视线莫名落到了彭嘉旁边的男生身上。 “虽然我一分也没进步,往好处想想,我至少一分也没退步是不是?” 霍斯诚正举着电话专心致志的骚扰着对面,连自己死对头都没看见。 “我没骄傲。知道了,但我是厚积薄发型的!” “求你了,我想去马尔代夫,小叔,求你了——” “爱丽丝肯定想我了,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匹小小马,你不忍心的对吧……” 他黏黏糊糊恶心人的语气词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毫不留情的挂掉了,留下少爷一个人愤怒跳脚,跳脚之余又感受到了周斩的视线,立马横眉眯眼的沉声道:“看什么看,找揍啊?” 平日里周斩不惯着他,早呛去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刚刚霍斯诚的手机对面是霍索,突然觉得浑身不对劲,干什么都奇怪。 他甚至还能分出神去想象,霍索坐在办公室桌前一脸不耐烦的哄孩子,还偶尔穿插几声标准的霍氏冷笑。 周斩越想越心烦,索性扯着吴善怒气冲冲的衣领子,冷淡收回视线,就熄火走人了。 “不是,他那是什么眼神?”霍斯诚不可置信,“他在无视我吗?他在挑衅我吗?” 彭嘉肯定的点头:“他在侮辱你。” 16、第十六章 “什么?夺少?”车窗映射出霍斯诚面如死灰的脸,“四个?” “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晚上让陈姨看着在书房自习。”霍索翘着二郎腿,斜睨着他,语气冰冷,“零花钱取消两个月。再让我在台球厅、酒吧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抓到你,我给你好看。” “我错了小叔,求你了,爱丽丝我不看了,马尔代夫不去了,你让我过个最后的暑假吧好不好?” 霍斯诚欲哭无泪,自从霍索回国以后,他已经好久没跟狐朋狗友出去瞎混了,今天就跟彭嘉在酒吧包间过了个生日, 银行卡流水刚出没半个小时,酒吧门口就停了一辆眼熟的迈巴赫,下一秒就冲进去一窝黑衣人,酒吧还以为来砸场子了,如临大敌,结果只是来揪少爷回家写作业的。 他试图讲道理:“况且今天我哥们过生日,你说我也不能不去嘛……” “哪门子哥?”霍索冷笑,“林森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兔崽子,别在外头瞎认兄弟。” “哦。” 霍斯诚表面上答应,心底暗哼他小叔是个完全不懂年轻人社交方式的土老帽。 霍索从小拉扯这小兔崽子长大,能看不出他面上的不服吗,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没说让你出门在外长个心眼,小学的时候你那群兄弟避你如蛇蝎,眼巴巴舔上去,晚上回来跟我哭,忘了?”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小叔!”霍斯诚哼哼,“彭嘉不是那群人,他跟他们不一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霍索问他,“有什么不一样?” “那是我朋友,生死之交!”霍斯诚怒气冲冲,“不是冲着我钱来的!” “你嚷嚷什么?什么生啊死的你找揍吗?”霍索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看到这玩意的脖子下意识往后一缩,他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我知道他是你朋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小,没出过社会,看人多留点余地。” 霍斯诚抱着脑袋不说话。 “你妈要是在,这种事确实轮不上我这个做小叔的管——霍斯诚,你但凡脑子有两分随你亲娘,我至于花这功夫给你补课?我钱烧得慌?”霍索感觉自己回国一个月年纪却已经老了个整十岁。 “我不是她,小叔,我跟我妈是两个人。”霍斯诚抬头盯着他,那双神似的眉眼间却带着霍索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我知道你总是想让我成为她,我努力过,但我就是不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 霍斯诚很少用这么冲的语气跟他讲话,那句话里隐含着的愤怒和反抗让霍索的脑子都连带着木了一下,他下意识蹙眉:“我没让你跟……” “从初中开始,你在家陪过我哪怕一个星期吗?”霍斯诚眼眶泛红着问他,“你认识我身边哪怕一个朋友吗?你知道我喜欢去哪玩、喜欢吃什么吗?” “反正你也不是我亲小叔!” “你根本就不想了解我,也不在意我,你就是想要一个跟林森很像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是喜欢林森,所以你就拿我——” 啪! 一个巴掌甩得格外清脆。 吓得前面眼观鼻鼻观心的秦隋都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哎哟我去,霍索你干嘛!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其实话说出口霍斯诚就后悔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戛然而止再道歉撤回,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记暴怒之下的巴掌,小少爷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巴掌,这会儿火气瞬间越燃越烈了,气得面朝窗外一言不发。 两个人谁也没再理谁,空气中只能听到对峙双方不平稳的呼吸声。 秦隋就这样在窒息的气氛中闷不做声的提高了车速。 一直到别墅门口,霍斯诚才再次看清那张阴影里苍白削瘦的侧脸,金属镜框总是为这个人覆上一层无情冷硬的质感,仿佛不为人所打动的神佛, 他还没开口,霍索就眼也不睁的赶他:“滚下去。” “滚就滚!”霍斯诚怒气冲冲的下车,临了还不忘瞪着他,丢下一句,“霍索,我讨厌你!” 名贵豪车就这样在怒吼声中平稳的安然离去,只留下霍斯诚委屈巴巴的看着车尾气,不知道盯了多久,久到阿姨都出来接他了,他才垂下眼皮进屋。 “你说你多大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好不容易霍斯诚一走,秦隋这个老妈子又叫了起来,“人话是偏了点,但核心也没错啊,你反思反思自己,给没给足一个家长应该有的关怀?” 不知道是被那兔崽子气的还是加班加的,霍索连带着两个太阳穴一块开始暴动,跟有根针从这头穿到那头似的,他摘下眼镜,盯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车,看不出在想什么:“谁都能这么说,只有他不能。” “都十八了,不小了,有自己的思想很正常,这个年纪就是又叛逆自尊又强,你把他从他朋友面前带回去,还甩了一巴掌,他生气不对吗?” 一会说是孩子一会又是十八的,霍索气笑了:“你再左右脑互搏也给我滚下去。” 秦隋又紧跟着说了两句什么,但霍索没注意听,车窗上映射出来那双裹挟在冷硬镜框下的淡青色眼睛,让他恍惚间突然想起林森死前那张只剩下一架骨头的脸, ——我真的有替她照顾好霍斯诚吗? 霍索迷茫的想。 他从前疲于奔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寿命和激情都燃烧在愤怒和仇恨里,他太想向姓霍的这一家证明些什么、让他们去忏悔些什么,太想百年之后在阴曹地府里跟林森重逢的时候趾高气昂的告诉她——你想要的东西我全都守住了。 如今这道念头被霍斯诚歇斯底里的反抗与怒吼牵引出来,骤然就像是一道惊雷,把里面画地为牢、掩耳盗铃的人劈了个半死不活。 ——我罔顾她的遗愿,自作聪明的带着她唯一的孩子回到霍家,又把自己搅进这个豺狼虎豹的地方,连带着霍斯诚一起不得安宁。 其实霍斯诚本来可以不用努力考上什么名校去学金融的,他本来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原本林森给他安排的就是那样的命运。 是霍索自己不甘心、不情愿、不认命。 一路的无声一直延续到秦隋把车开入酒店车库。 然而说来说去,事已至此,霍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有多久?” “离跟ahc约定的时间还剩下四十分钟。” 趁着秦隋看时间一个不注意,霍索就从副驾驶的包里精准掏出一盒药,倒了几粒生咽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把秦隋都气笑了:“你他妈这个时候吃药,等会下场就直奔icu是吧?” “没那么夸张。”霍索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发透,人还是稳如老狗,“二十五分钟之后叫我。” “都二十五分钟了,你还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 闻言,周斩更无语了:“不是说散伙饭吗,你四班的来干嘛?” 胡倩龇牙:“我属于家属。” “谁跟你家属。” “你有病啊?”胡倩翻白眼,“陈智非要我来,你以为我们想吃这个破饭?” 陈智是哪位? 吴善深知此人尿性,朝着胡倩旁边座位上的男生扬了扬下巴:“体委。” 果然,此人听到这话有些不乐意道:“周斩,都是朋友你说这话,人家两位美女大驾光临是我们四班蓬荜生辉!” 胡倩带的那个女生周斩不认识,但依稀感觉见过,对视上的时候大大方方朝着周斩露出一个笑, 有别人在周斩也没再多说,只是跟吴善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透露出“得,看来学弟也没能超过一个月”的了然感。 “要不是听陈智说你们班散伙饭在‘东凛阁’吃,姑奶奶才不赏面子呢。”胡倩没好气的隔空瞪了两人一眼。 “多亏陈智,不然我们还真排不上这高档餐厅的档期。” 周斩这类入不敷出的穷人显然不是很懂,侧头问吴善:“很牛吗?” “相当牛。”吴善啧了一声,“除了咱们这一桌,估计外边都是老总级别。” 周斩恰到好处的给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好假。”吴善点评,“放心,全场消费陈公子买单。” “那就好。” “我说你什么体质。”吴善的表情有些难评,“尽招些富二代敌视。” “谁?陈智吗?”虽然风云人物结仇极多,但这位体委周斩连名字都没记住,怎么就敌视了? 吴善有时候觉得周斩看人敏锐得像针一样让人不适,一会又感叹这兄弟的超绝钝感力:“吃你的吧。” 东凛阁不像什么网红餐厅,就算陈智是个大款,这里的每个餐品也贵到让人瞠目结舌,来的这群同学也不太敢乱点,挑着点了些平常的。 周斩倒是蹭饭蹭惯了,毫无心理压力的上什么吃什么, 胡倩跟她带来的那个女同学,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瞥,看得周斩寒毛直竖、坐如针毡,没一会也找个借口去上厕所了, 说是上厕所,实际上周斩也就是蹲在隔间里接了个拳馆的电话,跟老板三言两语定好了成年之后的学徒转兼职合同。 刚挂电话,外边骤然传来声响。 “校花是不是要被你迷死了,智哥?”男生发出一长段猥琐至极且具有暗示性意味的笑声,“明儿个就要叫嫂子了不是?” “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周斩在隔间里能听出来这是陈智的声音,胡倩的感情问题他懒得理会。 “要我说,你比周斩强多了!”那小弟大概正在情深处,说话都抑扬顿挫的,“周斩牛逼什么呀,考那几个破分给他装坏了!” “人大学霸,人清高,不得了的。”陈智哼笑了两声,“你瞧他那穷酸样,饭都吃不起还舔着脸来,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吧。” 陈智也被捧上头了,越说越有劲儿:“这人装得很,整天不是校花围着他转就是班花给他献殷勤。” 男生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嫂子说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男女之间有普通朋友?”陈智冷嗤,“等胡倩跟了我,我非要问问这娘们,是周斩干……” 他话还没完,厕所隔间“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打开,震得整个卫生间余音绕梁。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脸上一片愕然。 刚刚还在被蛐蛐的对象,就这样闲庭信步的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恍若未闻的洗了把手,斜睨着两人,意味深长的打了个招呼:“巧。” “……” 今天的局是陈智攒的,周斩倒是没打算闹得太难看,只是轻描淡写的警告他:“再从你那听到胡倩这两个字,我就把你的嘴撕烂,懂了吗?” 上了个惊心动魄的厕所,周斩的食欲已经荡然无存了,刚出门,在门口碰着个明晃晃的熟人。 霍索背对着他,身边跟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看着就跟他是一个路子的人,笑得贼眉鼠眼。 他听见了吗? 周斩恍惚间冒出这个念头,又愕然觉得奇怪。 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 他从小到大类似的恶言恶语听了个遍,这两个学生再难听也难听不到哪去。 但周斩想到这些话会被姓霍的听个正着,就别扭至极,不知道从哪起死回生了一部分自尊心,烧得他想打道回去给姓陈的揍个七荤八素。 人老总哪有那功夫注意到他这个闲杂人等? 莫名其妙。 17、第十七章 在厕所蛐蛐人被当事人听个正着之后,不知道是陈智破罐子破摔了不打算继续维持体面,还是羞于在最讨厌的人面前当一个表里不一的孬种,他回来之后对周斩的针对性发言就越来越多了。 “哟这大虾,咱们斩神没吃过吧,快端人跟前。” “放心,什么表情,我买单我买单!瞧给你吓得。” “吴副班,咱们什么时候开家长会来着?斩神这次又蝉联第一,妈妈来还是爸爸来呀?” “害,我忘了,谁也来不了。” “你有完没完?”吴善表情阴沉的盯着他,“别他大爷瞎嘴贱。” “这是怎么了?”陈智嘴上装无辜,眼底却擒着恶劣的笑意,站起身从桌上掏出根烟点上,又递周斩一根,“抽过没?湖楼——这一根能不能抵上我们大学霸一小时陪吃啊?” 周斩在外面兼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从陈智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什么黄谣幼年体一样让人恶心。 被烟味呛得难受,胡倩连连往旁边靠了一点,眉头死死的压着,要不是看着这是一班,是周斩的地盘,她早摔盘子发飙了。 现在就算再傻的人,也看出气氛不对劲了。 这陈智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开始针对起周斩来了,班里抄过周斩作业的少说也超一半了,纷纷张嘴劝了两句,但这人喝了点啤的上头了谁也劝不住。 桌上一时凝涩起来,这会儿也没人吃饭了,纷纷尴尬的对视着。 周斩盯了那根烟一会,也没起身,直接伸手接了过来,然后随手从吴善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哎,这就对咯。”陈智还在洋洋得意,他来一高就没这么快活过,之前在班里,明里暗里的视线和话题都在周斩身上,这么人群中心、美女视线焦点的时刻让他爽得酒精上脑,“给咱大学霸尝尝味儿,交朋友嘛。” 他话音刚落,那根烧得好好的烟在周斩指尖翻动一瞬,指腹微压,不知道学霸运用的什么杠杆原理,烧了一半的烟瞬间在空中弹飞了出来,然后精准的落到了陈智身前的火锅糟里。 砰—— 还在燃的烟头沾了点酒精,就这样跟精美的碳一起,宛如杂技一般,“砰”的撞出一尺高的火花。 随后,陈智精心设计的微分碎盖就变得火烧火燎了。 “操!着火了、火!” 他高声惊叫起来。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周斩慢悠悠的道歉,抬手就把杯子里剩了一半的水泼到了陈智的脑袋上灭火,全程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看不出丝毫做坏事的慌乱。 这会儿咱们大款的头发只剩下一缕一缕的焦黄,顺着水滴狼狈的抵在桌面上。 “牛逼!”胡倩第一个摆手,也不嫌事儿多,声音脆响,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也开团秒跟。 “周斩,我他妈跟你没完!”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陈智恼羞成怒,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起身来就要朝着周斩走过来算账。 “你他妈跟谁没完?”吴善声音比他还大。 是不是周斩最近几个月光跟霍斯诚打了,导致这个逼忘了此人在学校的恶名。 火气一触即发, 包间门却突然被敲开了。 “谁!” “几位这是怎么了?”推着餐车的女人笑意盈盈的,仿佛没看出里边的闹剧,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我是‘东凛阁’的老板。” 陈智就算在同学面前称王称霸的,外边几斤几两还是掂量的清楚的,顿时压着火气,皱眉问:“有什么事?” 女人侧身让开,服务员顿时推着一个一个餐车涌入,菜品端到桌面上来的时候女人一遍不慌不忙的讲解着。 琳琅满目的菜,大部分都看不出是哪方口味,只能品到金子堆砌出来的昂贵。 “我、我们没点这些……”陈智的火气瞬间湮灭,吓得有些口齿不清,懵了好一阵。 “霍总买过单了。”女人礼貌回应。 看着这满屋子夸张又腐朽的作风,周斩冥冥之中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果不其然,听到“霍总”这两个字,他猛然抬头。 敞开的大门边上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形修长,长了一张不久前才梦里见的那张帅脸,笑着看他。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东凛阁老板都亲自出来上菜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是个不好惹的权贵。 权贵漫不经心的朝着这边抬了抬手上的玻璃酒杯,透色如晶体般的液体在杯中晃荡着,跟他那张纸醉金迷的脸交相呼应着。 “周斩没跟我说今天带朋友来吃饭,这招呼打得仓促了点。” “不知道你们小孩喜欢吃什么,就都上了一些。” 男人根本没自我介绍,他身上就散发出一种“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的高贵气质,嘴里一副家长做派。 即将高三,才是刚成年的年纪,学生最害怕的就是碰到家长,各个跟鹌鹑似的。 吴善看了眼脸色微妙的周斩,第一个打破沉默:“您是……?” “我是他哥。” 说到底,霍总比起同行,自认为还是年纪轻轻的,非要在周斩这里占个便宜,也不怕差了辈儿。 “你算我哪门子哥?”周斩一出声才发现自己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好。 但他讲话没这个总好使,一群高中生已经在胡倩的带领下心甘情愿的喊起了“哥”。 硕大的包间顿时此起彼伏、抑扬顿挫得像个养鸽场。 霍索疼炸了的脑袋终于在溜号出来逗群小孩之后轻松了不少,满意的深藏功与名之后就退了回去。 直到完全看不到霍索的背影,这个包间才敢喘口气。 “我草,他去二楼了。”胡倩目瞪口呆的喃喃道,“你们知道这抢钱的酒店二楼多贵吗?光是预订包间就要上十万。” “周斩你说啊,你上哪来的这么一个真-富豪哥!”吴善着重强调了一下真这个字,摇晃着神情恍惚的周斩的肩膀,“今天全场消费,周公子买单!” 说实话,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当周公子,实在是不太适应。 但气氛都到这了,周斩也不知道怎么反应比较正常。 不过这位霍老总的助人情节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对谁都这么上心? 他慢悠悠的想着。 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呢? 萍水相逢的实验对象? 家里侄子的可怜同学? 之前还银行卡的时候,霍索也不怎么回消息,想来日理万机的老总大概是跟他这种穷苦高中生没什么共鸣的。 那这又是积哪门子德? 周斩生存条件恶劣,从来都是以最极端的方式揣测人心, 但现在竟然揣测不出来什么。 硬生生给救驾的霍总按上一个不怀好意的标签也不是不行,但莫名的,他没这么做。 吴善就这样美滋滋的盯着陈智扭曲的表情观察了好一会,然后准备跟周斩分享心得,结果眼神一顿:“这么爽的时刻,你干嘛摆臭脸?” 周斩整个人向后倾斜,靠在椅子上,也不吃饭,眉头紧蹙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阴沉气质,但又跟平常的“不好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吴善也说不清。 周斩没理会他,下一秒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他在二楼徘徊了一会,没找到人,索性到露天阳台上去等着。 果不其然,这老烟鬼从包间出来,第一时间就奔向了阳台。 大概是喝猛了,霍索看到周斩的时候眼睛眯了好半天,才把人认出来:“怎么还上来了,吃饱了?” “你来这儿干嘛?” 霍索笑了一下,吐了口烟雾,慢悠悠的靠在扶手边上吹冷风:“这话说得,失敬失敬,不知道酒楼是周公子开的。”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高中生的表情很认真,“你瞎付什么钱?我们又不熟。” 他严肃的态度配上这张棱角削薄的凶相脸,显得十足的兴师问罪。 霍索啧了一声:“闹什么脾气?” 他虽然提前吃了药,但今天ahc来的老狐狸里有几个能喝得要命的水牛,霍索跟秦隋两个混迹酒场多年,一时马失前蹄被灌了,这会儿脑袋沉重得跟塞了几斤水泥一样,连带着装满酒的胃都一跳一跳的刺痛。 “我记得我们说好了,事情结束之后,你是你,我是我。”高中生就这样顶着一张正经的帅脸跟他划清界限,“如果实验需要,我会积极配合,除此之外,我跟霍总应该没什么其他地方可接触了吧?” 这两句堪称断绝关系的话让霍索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灭了烟,有点反胃,从露台的小桌上拿了瓶矿泉水,拧了一下没拧开,语气怪异的问道:“我惹你了?” 这小子也喝大了?来他这儿耍什么疯? “……” 到底要怎么告诉这个人“你晚上出现在了我的春梦里,我对你这样又那样了,所以请你离正值壮年的直男远一点好吗”这种话。 “没有。”周斩在嘴里炒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容易的,“毕竟我只是霍斯诚同学而已,我们关系很差,朋友都算不上,你犯不着帮我。” 本来霍索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这会儿周斩提霍斯诚,正巧撞在霍索还没歇的枪口上,气得他的胃直抽搐,抬手就把矿泉水扔周斩身上:“我他妈捅你们高中生窝了?一个两个的不识好歹,都给我滚!” 周斩抬手接住那瓶水,随手拧了给醉鬼放在桌上:“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等周斩回包厢的时候,陈智已经不见了,他也懒得管那人的去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胡倩跟她小姐妹畅聊。 “周斩,你一会跟我们一起去唱歌呗?”胡倩朝着旁边的女生挤眉弄眼。 周斩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他刚刚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不过这人似乎一直都挺白的? “那你跟悦悦一车吧,她晕车,你照顾照顾她。她也姓周,搞不好几百年前你们是一家人,别见这个外,是不是?”胡倩噼里啪啦叠了一大堆buff。 “嗯。”周斩还是晦暗不明的靠在椅子上,看上去漫不经心。 他把瓶子扔过来的时候手是在发抖吗?还是整个人在抖? “正好我们唱完歌还能去吃个夜宵,那你就负责给我把她安安稳稳送回家,听见没?” “嗯。” 一个成年男性怎么可能拧不开一瓶矿泉水呢? “好了,那走吧!”见到周斩难得这么好说话,胡倩瞬间大喜过望。 但这回周斩却突然站起身,全包间视线都看了过来,他只是丢下一句“我有点事”转身就又出去了。 只剩下胡倩无能怒吼:“靠!你给我回来!” 18、第十八章 霍索边问候ahc的全体祖宗,手掌边抵在有些痉挛的胃上。 好在霍索处理经验较为丰富,他躬着腰,顺着力道把乱七八糟都酒液从发抖的胃里毫不留情的推了出来,昂贵的酒混杂着胃液烧的霍索嗓子发麻。 无论是多醇香多难得的酒像霍总这么囫囵吞枣的喝最后都是一个味儿,品酒没品出什么花样来,最后统统进到胃里张扬跋扈的转一圈然后再被冲进排泄下水道里。 眼前的眩晕中泛着不详的白雾,霍索撑着身子摸了半天,才糟心的按下了冲水键,缓了足足五分钟才从厕所隔间里出来。 手抖得连水龙头开关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在霍索耐心耗尽前,才终于发现这玩意是他妈感应的。 刺骨的冷水浇在脸上,顿时清醒了不少, 霍索再抬起头,发现镜子里除了自己这张惨白的脸外,还在角落里瞥到了某位刚刚跟他大闹一通的高中生。 见周斩站着不动,也没要上厕所的意愿,霍索没好气道:“怎么着,要我给你扶着?” “……”这人喝醉了就完全不装了,老流氓的个性展露无疑。 “你哪里难受?” “滚蛋,我看见你最难受。” 周斩看霍索一只手撑在水池边上喘气,一只手死死的陷在胃里,打算上来扶一下, 结果他刚走进,就被这人横起的胳膊抬着挡了一下, 紧接着,鲜红的液体夹杂着四散开来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紧闭的空间之中。 霍索呕了一口血之后,再也撑不住,顺着水池陪伴的墙壁就滑了下去。 而突如其来的这口血,把周斩吓得不轻。 一直以来,不管霍索身上哪里出岔子了,这人都一副“天塌下来了有我的嘴和我的钱顶着你操哪门子心”的架势,这是周斩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我带你去医院。” 结果他刚凑近就被黑色的皮鞋收着劲儿踹了一脚,霍索哑着嗓子靠在墙上:“我好得很,别多管闲事。” 这商人脑子都被谈合作充斥得满满当当的,像个饱满的棉花,胃里头仿佛有十万个容嬷嬷一人一针的在搅动着,想的却还是“合作没谈完”这五个字。 霍索出来应酬总是穿的人模狗样的,一个浑身在发抖的人,即使是硬底皮鞋踹到周斩身上也不疼,于是他不顾患者意愿,二话不说捞起霍索的胳膊,打横抱起:“你说了不算。” 只能说高中生的强制急救十分有效,因为在周斩捞到霍索的那一刻,这人就皱着眉头昏了过去。 门口就有“东凛阁”自己的车在候着,周斩大步跨上去火急火燎的报了个附近医院的名字。 这个点正值下班高峰期,司机师傅一看到有个脸色惨白的患者立刻开启了极速模式,反而把痛昏过去的患者活生生的给颠醒了。 霍索睁开眼好一会儿没看懂什么情况,直到完全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捂着金刚铁胃给包厢里的人打电话。 “不好意思啊王总监,往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会让秦特助好好送送。” “您这话说的……” “是,是,我的问题,下次肯定跟您喝个尽兴。” 老子下回带十个人来,喝不死你。 霍索看着下一秒仿佛就又要晕过去了,一开口却稳当得不行,除了偶尔僵硬的停顿之外,周斩甚至听不出丝毫纰漏。 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透,衬得唇瓣越发殷红饱满,右下角那道凹陷的疤痕反而像是把不悲不喜的神佛从坛上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有温度的脆弱和残缺。 周斩眼光瞬间从唇瓣上错开,喉间的吞咽宛如刀削一样陡峭,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覆上脖颈的梦…… 妈的,没完没了了还? 电话挂了有一会,后座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耳畔几乎只能回荡着霍索不太平稳的呼吸。 “给我道歉。” “嗯?”周斩转头,看到一双盯着他的淡青色眼睛。 姓秦的那个废物都自身难保,还非要把霍索的各种药压在自己那里,霍索疼得牙关都在发抖,只好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压着喉间的血腥味:“快点。” “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周斩觉得这老东西简直是倒反天罡,“我刚刚救了你,霍总,体面点,你应该跟我道谢。” 霍索的头靠在窗户边上,就这样聋拉着眼皮斜睨着他,金属镜框给这人覆上一层不怒自威的滤镜——实际上只是撑不住了而这个臭脸的表情最省能。 “对不起。”周斩自认为做人就要能屈能伸,“行了吗霍总?” “具体点。”醉鬼得寸进尺,声音又哑又轻。 面相再怎么年轻,霍索也都是要奔三的人了,平日里还费尽心思的把自己跟一群奔四奔五的中年老男人包装到一个层次上,怎么着也犯不着做这种为难小辈的害臊事儿。 可惜他这回是真醉了个七荤八素,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家里家里照顾得乱七八糟,工作工作一眼望不到头的紧迫,感情……感情就更不必提了。 霍索难得升起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降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的无力感。 ——还不如林森那混账玩意早死早超生。 他在心底叹着气。 “刚刚不该掉您老的面子,咱霍总好心好意施舍给小辈一桌子佳肴,这小辈还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把好大一个老总都给气吐血了。” 周斩的声音平稳又流畅的划破了车内窒息的寂静, “但话又说回来,人总裁日理万机的,吐个血算什么事儿?我还不该猫哭耗子假慈悲,擅自给您带医院去——让你在厕所吐,回去接着喝,看到这个总那个总的再上去舔两口,所有顽疾不就马上不治而愈了吗?” “……” 霍索要不是现在没力气做表情,一定是个目瞪口呆又盛怒的状态,他本意是找个会喘气的玩意制造一点噪音,缓解一下莫名其妙的矫情, 结果这小子倒好,阴阳怪气第一名,话里话外把霍索损了个遍,偏偏霍总这张口齿伶俐的嘴今天不在线,极度不甘心的翕动了两下,然后带着一口没能完全咽下去的气,彻底失去意识了。 理所应当的,霍索又梦到了林森。 ——我说你到底还有什么怨气散不去,隔三差五就飘来找我? “你说呢?”林森还是那张瘦的脱了相的脸,此刻靠在病床上,抱胸冷冷兴师问罪。 ——我又没答应你,哪有硬让人接遗愿的? ——你肯潇潇洒洒一走了之,我不甘心也不行吗?我就是舍弃不下荣华富贵、万贯家财。 “那霍斯诚呢?” ——你走了,霍盟那个废物守不住家业,老头子在外面的私生子能一块把他跟霍斯诚撕得骨头都不剩。 ——你非要我带着你的宝贝儿子东躲西藏、无家可回是吗? “他不是干这行的料,你能护他一辈子?”大概是这么多年的噩梦都练出来了,里头这个林森也不吃这套说辞。 ——我怎么不能?算命的说老子能活一百八。 “但医生说不行。” ——放屁,你都成孤魂野鬼了,听医生的还是神棍的? “……” 大概是刚刚没吵完就晕过去实属憋得慌,霍索明显超常发挥了一次,这个林森也没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叫唤。 “霍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霍索……” “霍索……” 那张只剩下骨架子撑着薄薄一层皮肉的头骨骤然变成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周斩皱着眉头叫了他两声,淡青色的瞳孔还是涣散的,睁开了两下又重新晕了过去。 这回没再做梦。 等到霍索彻底清醒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亮了。 窗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在打电话,语气厌倦又不耐烦。 “胡倩,我说过了。那是你朋友,不是我朋友。我没有义务留下来听她剖析内心的告白。” “你知不知道人家喜欢了你整整三年。” “关我什么事?” “周斩,我话就撂这儿了,你现在给不给我过来?” “不来。” “你!在!哪!” “医院。” “你咋了,生病了?”胡倩的语气顿时慢了下来。 “没,我散步。” “……你孤家寡人的,跟她试试怎么了?又没说让你答应她,给个机会而已!人女孩儿哪不好?漂亮、学习好、性格开朗……” “很烦。”周斩又补了一句,“应付人很烦。” “死东西,你活该单身一辈子!” “骂完没?骂完我挂了。” 周斩毫不在意,没听完胡倩义愤填膺的怒吼就关了手机,一转头,霍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就靠在床头悠哉悠闲的看他热闹。 “醒了?” “哟,闹哪出这是?”霍索笑话他,“拒绝人姑娘哪有你这样的?” “我就这样。” 他一孤儿,自己都养不活还谈恋爱。 “我睡了多久?” “准确来说是昏了,急性胃黏膜损伤。”周斩从抽屉里把手机抽出来还给他,“出血点不大,医生说这次是算你运气好,下次再来医院不进icu做两台手术下不来。” “你嘴里能吐出点有品位的象牙来吗?” 失联了短短几个小时,未接来电都快把手机打爆了。 霍索扫了一遍,没多少重要的,其中只有秦隋的电话被接通过,大概是周斩跟他说自己来医院的事儿。 “有人能给你把屎把尿吗?” 打电话给霍斯诚,发现霍斯诚晚上打了三通电话他都没接,于是少爷脾气一下子就上来,气势汹汹的挂断的小叔的电话。 事已至此,霍索吊水还没打完,秦隋估计昨晚也被灌得不轻,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拔了针徒步走回公司,像个神经病。 难得休息却从不停止折腾的霍总把注意打到了周斩身上,眼神赤裸裸的观察了一会,才道:“消气了?” 周斩盯着他:“……” 到底是谁生气了? 有这么先发制人的吗? 也知道自己堂堂一老总恼羞成怒扔高中生矿泉水是多幼稚的事情吧? “我没生气。” “那你不识好歹。” “……你设身处地一下,”周斩试图讲道理,“霍斯诚难道就没有什么事瞒着不想跟你说吗?” “他敢。”霍索话音刚落,就收到了周斩无声的质问。 他的脑海里骤然想起了刚换灵魂的时候霍斯诚把他堵在厕所里问他“看鸡毛”的高光时刻。 “你跟他能一样吗?” “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我能揍你吗?” “……那不能。” 周斩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长着一张冷若冰霜、刀枪不入的狠脸,却有点过分的热心肠了,上次在拳馆是,这次在酒楼里也是,总是摆出一副“那小子不是没人要,我看谁敢给他脸色瞧”的拽样。 难不成霍总在路边看到一条流浪狗也这么多管闲事吗?还是说他只是自己家里养了个侄子,所以看不得全世界的霍斯诚同龄人受苦,一下子移情了? “操心怎么不把你操/死。”高中生酷哥就这样冷脸来了一句,一边手上还不停歇的晃动着从漂亮护士姐姐那里借来的蜂蜜水,又抽出抽屉拿了一根棉签。 霍索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也懒得计较,看到周斩晃着水瓶越晃他越渴:“拿来。” “禁食禁水24小时。” 霍索看着他慢条斯理的从温热的水瓶里蘸了几滴,极不赞同:“你怎么跟个小姑娘磨绣花针似的?我有经验,我说能喝就能喝。” “有经验你能来这?”周斩这幅样子简直跟刚查完房的白大褂一样,不动如山的抵御着病患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 ——骨头再硬的人,嘴都是软的。 周斩把棉签轻轻蘸在霍索唇瓣上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就飘过了这句话,干裂的嘴唇被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光, 水滴顺着纹路一点一点散开,在那道凹陷的细疤上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跨过这条坎,就被骤然伸出来的舌尖欲求不满的舔了回去。 就这会功夫,周斩手上的棉签已经被霍索咬着含了过去,势必吸干最后一滴水。 老烟鬼嘴里叼什么都跟叼烟一个德行,周斩甚至能看到那颗摩擦着木棍的牙齿。 19、第十九章 “你确定周斩在这儿?” 霍斯诚两颗眼珠子底下挂着一片青紫就被抓了出来,足足打了一个半分钟的哈欠,才继续道,“他来医院干嘛?” “我哪知道!”彭嘉的表情明显不是很妙,“胡倩跟我说彭悦喝醉了让我去接人,这屁孩眼睛通红在那对着江滩喊周斩混蛋。” “他欺负彭悦了?” “我哪知道!”彭嘉又是一句抛了回来,“我这不是把人送回去就来兴师问罪了吗!” 霍斯诚点头表示赞同:“那走着吧,赵壮说他在哪个房来着?” 赵壮是他们同班同学,经常上医院看他奶,碰巧就在走廊上遇见周斩了。 “304。”彭嘉常年混迹在各类台球和游戏厅里,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兜、弓着腰身,再加上八字眉显老,在医院里尤其像个来找茬的角色,实际上是个嘴巴一刻不肯停歇的老妈子,“我说你昨儿晚上偷猫去了?困成这样!” “你管我。” 霍斯诚心不在焉的应和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 现在知道来道歉了? 霍索此人知行合一,动起手来无论是谁都给的是十成十的力道,霍斯诚的右脸被阿姨哄着劝着冰敷了一晚上都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意。 一年没见了,刚回来没几个月就扇他这么大一个耳光! 有这么做小叔的吗? 我霍斯诚就算没爹疼没娘爱又如何,还不是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 他凭什么这么扇我? 他凭什么还是把我只当成一个遗物、一个故人留下来的包袱和念想? 霍斯诚虽然自幼就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家变,但此人运气堪比锦鲤,天都塌了好几次了,愣是没砸到他脑袋上来, 所以少爷也没受过什么样的气,平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不及格。 于是,在青春期和叛逆期接踵而至的年纪,被敬爱孺慕的长辈甩了一个大耳光,比自省和惊怒来得更快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委屈,又在一整夜打不通电话所袭来的抛弃感的恐惧下,演化成了一场要独立的男子汉革命。 “彭嘉,以后我不是少爷了,你还做我的兄弟吗?” 彭嘉正眯着眼睛像激光一样扫射着陌生的医院,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差点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你脑抽了?” 半晌,又补上一句:“你是不是少爷跟我有什么关系?钱又不是我的!” 霍少爷脸色不好的哼哼两声不说话。 “咋了,那么大一个集团破产了?” “我想靠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啥意思,你要离家出走啊?” “我要经历风雨的冲刷,离开毒药一样的温床,然后当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大人!”少爷如是说。 谁也不敢甩他耳光,谁也不敢抛弃他! “吃饱了没事干吧你,先不说这个……狗东西,总算找着你了!” 彭嘉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话语猛然一转,撸起袖子就打算往里面干,却被身后的队友一个猛力拽了回去,怒瞪, “干嘛呢你!” 一转头,大少爷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霍斯诚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样,盯着门内的身影,再也走不动了。 视角一转移,彭嘉也吓了一跳:“你小叔怎么在这?” “你把他叫到楼下去问。” 彭嘉也没再问了:“行。” 什么男子汉独立宣言、什么委屈愤怒、什么离家出走。 那把青少年关于尊严之争的熊熊烈火,就这样在看到那道削薄而苍白的那张脸的时候,被一捧冷水浇了个劈天盖地的苍凉。 “哟,霍总疼着呢?”周斩抱胸冷眼盯着病床上那位不遵医嘱的病患。 刚刚下去透个气的功夫,这人就捞起电话站在窗台边上开了个二十分钟的会,一打开病房门,冷风直直的灌到了周斩的衣袖里,窗台边上那道身影恍若未觉,苍白冷硬的眉微微皱着,爱岗敬业的发挥着余热。 周斩一侧头,就看到壶里的凉水也没了大半瓶。 此人从小自身难保,从来就不是一个什么乐于助人的东西,结果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点莫名的热心肠,这人还不领情。 周斩当机立断,冷哼一声转身就打算不管了回家补作业,离开病房的最后一刻又听到一声响,没由来的收了脚, 结果转头就看到霍索阖着眼睛靠在窗台边上,垂落下的指尖微微发着抖,手机失手掉在了地上,安静的躺着。 无声无息的撑着一副破烂身体。 “怎么不疼死你?” “别抱怨了,大善人。”霍索惨白着一张脸坐回病床上,嘴里没一句话有信息量,绕来绕去的半天也不知道他的破胃究竟是什么情况,“你把我手机捡起来,我还有句话要跟姓秦的交代一下。” “您都把自己交代在这儿了,还致电呢?” 周斩没好气的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肌肤带着一点粗冷的质感,就跟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一样,此外,却有带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还没等周斩从这里面品出点什么来,余光骤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彭嘉——霍斯诚也来了? 周斩眉梢微挑,冷眼看着彭嘉在门口张牙舞爪的跟他比划半天,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果然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霍斯诚,垂头丧气的蹲在花坛旁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一条狗。 周斩发散着思维想。 “周斩,你他妈明的来不了来阴的是吧?”一到楼下,彭嘉的火气就攒不住了,揪着周斩的领子咬牙道,“你对我妹做什么了?” “你妹哪位?”周斩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道。 “少给老子装蒜!”彭嘉最讨厌的就是这人这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搞得像全世界都是在倒贴他一眼,装得要命,“昨天晚上你跟彭悦说什么了?” 听到是这事,周斩嗤了一声扯开他:“你搞清楚点,我根本不认识你妹。” “那她为你哭?”彭嘉明显不信。 周斩也不说话不解释,斜睨着他,单眼皮拉出一条长线来,瞳孔黝黑,但眼白留痕大,才更加显得黑白分明、浓墨重彩,也显得格外的薄情寡义。 就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彭嘉却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为我哭的多了去了,男的女的都有,彭悦算老几,你算老几? 当然了,以上纯属彭嘉个人恩怨下的脑补产物,事实上周斩什么都没说。 比起跟姓彭的那点烂账,他对霍斯诚显然更感兴趣——换句话说,周斩对霍斯诚这幅丧家犬的样子更感兴趣。 霍斯诚也难得没有摆出那幅不可一世的少爷架子跟他呛,感觉到周斩靠近,头也不抬:“他怎么了?” “应酬喝得胃出血,班里聚餐正好碰到了。”周斩坐在花坛边上,饶有兴趣的明知故问,“怎么,你没接到电话么?” 霍斯诚攥紧了手机,想到了那通挂断的来电。 “吵架了?” 周斩的声音一直很稳,让人完全听不出里面的主观情绪,平日里大少爷最讨厌这种人,显得心机很深沉, 但是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像周斩是一个毫无关怀之心的彻底的局外人,竟然产生了罕见的倾诉欲。 自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开始,两人很少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就在霍斯诚迟疑之际,周斩恰逢其时的递来了瞌睡的枕头:“为什么吵架?” 面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对任何无关利己的事情都会贴上“关我屁事”“关你屁事”的人,但霍斯诚乱成浆糊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也就没有抬头看到那张带着轻蔑笑意的脸。 少爷扭捏半天,才郁闷道:“我觉得他不在乎我。” “他还不在乎你?” “他只是对我爱屋及乌。”霍斯诚也不管周斩听不听得懂,他甚至不管周斩有没有在听,只是一个劲儿的宣泄着内心的不安,“我不是霍斯诚,我是林森留下来的遗产……” 霍斯诚絮絮叨叨的把前因后果说完,才发现周斩一声也没吭, 他抬头盯着那张臭脸,像是骤然清醒,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狐疑道:“姓周的,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小叔旁边?” 周斩嗤笑:“因为乐于助人。” “你吗?”霍斯诚深表鄙夷。 是你小叔。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霍斯诚有些迟疑:“小叔还在生气吗?” “没吧,还有功夫折腾自己。”周斩意味不明道。 骗你的,霍总现在火气正旺着呢。 他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口,也说不清把霍斯诚带来见霍索是什么动机, ——你看看你那废物侄子,还值不值得你去相依为命。 ——就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乐得去看到一些什么东西破碎,可能是那些自诩美满和谐的家庭,可能是浮于表面的虚伪的羁绊……也可能只是满足此人阴暗的破坏欲,无他想法。 下面激流勇进了这么一会,霍索还在病床上争分夺秒的处理ahc的对接问题。 骤然被一阵敲门声唤醒,他刚抬头准备调侃一下高中生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怯生生的蠢脸。 “你怎么在这?”霍索的调侃原地在舌尖拐了个弯吞了进去,皱起眉头又摆出一副严肃姿态,“谁让你来的?” “小叔、我呜呜呜……”看到霍斯诚打折吊针坐在病床上的样子,霍斯诚刚喊一声就没忍住,拖出一个哽咽的长音。 周斩靠在门框边上,冷眼旁观着。 真是没用,一句话说不出来就知道哭。 刚刚被霍斯诚他娘在睡梦中亲切问候了一番,睁眼又看到大侄子红着眼眶在哪叽叽歪歪的哭鼻子,霍索活这么大没这么头疼过。 之前他给霍斯诚回电话都只是想看看这小子三更半夜轰炸他是干什么,结果倒好,电话没接,人自顾自的跑到医院来了。 “小叔对不起,我、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敢跟你吵架,小叔你别死行不行……” 霍斯诚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十一二岁的那些记忆,但当消毒水的气味和惨白的条纹再一次萦绕在熟悉的人身边的时候,巨大的恐慌像黑洞一样吞噬掉了所有的可见光,只余下无法挣扎的沼泽。 上一个陷在医院里的人,是他亲妈。 “多大了还哭,”霍索给林森带孩子的时间已经快超过自己当孩子的年岁了,明明不到三十岁,在霍斯诚面前却总是扮演着刻板的长辈角色,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你少咒我两句比什么都强。” 周斩靠在门边看戏,看着霍索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嘴角轻轻翘着。 霍斯诚不敢像往常那样往霍索怀里扑,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叔也只是凡人之躯而已,只能坐在旁边稀里哗啦的掉眼泪。 “再哭就滚出去!”霍索被吵得不行,随手抄了一个橙子砸了过去,“哭丧呢你小子。” “小叔我只剩你了小叔……你不要抛下我,不要再留我一个人。”霍斯诚的手紧紧拽着雪白的床单,呼啸的记忆扑面而来。 “我好讨厌医院。” 霍斯诚哑着嗓子说。 宛如一种独家的记忆锚点,这话瞬间把霍索给浇熄火了。 至少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霍斯诚在害怕什么。 隔了很久,霍斯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霍索才叹了口气,开口喊他:“过来。” 焉了吧唧的脑袋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霍索嫌弃的抹了一把挂在霍斯诚脸颊上的泪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感叹道:“也是,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 瘦瘦小小的窝在霍索身边,拽着林森的衣袖嚎啕大哭。 一个沉默不语,任凭泪珠流淌,却绷着表情一声不吭,不知道在跟谁对抗, 还有一个哭得肝肠寸断。 那时,霍索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平生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托孤的那种相依为命的羁绊。 就像现在一样。 他看着霍斯诚那双眼睛,但这回他看到的不再是林森, 而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在前面怎样冲锋陷阵死而后已的时候,拽住他衣角的那一只小手。 ——纵容。 周斩这辈子第一次踏踏实实的感觉到这个词是怎么落地的。 姓霍的那么一个刻薄的人,跟不近人情的臭水沟石头一样手黑心硬。 他每年给实验高中捐的那些个操场体育馆都够霍索单开一家馆藏专门做荣誉股东展了,就为了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 霍斯诚,中游班里的吊车尾,天真愚蠢、又懒又好骗,还跟他吵了那样一架,生病的时候甚至任性得连电话都不接, 结果霍索这块臭石头呢,还是懒得多说几句重话,就这样被几滴眼泪给轻飘飘的掀了过去,两个人又成了和和美美的叔侄。 周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什么感觉,他的触动不大。 但那种陈年酸涩,像是吃到没熟的果子一样,囫囵吞枣的咽下去试图骗过味觉,没一会儿又反上来一股子无伤大雅的酸麻。 霍斯诚其实也是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可怜货,他甚至比不上周斩聪明刻苦, 但他运气好,有一个纵容至极的小叔。 “人家家里人交流感情呢,真没眼力见!”彭嘉没好气的瞅了眼周斩,“你看啥?” “看一条好命的狗。”周斩这样说。 20、第二十章 上次胃出血进院事件爆发之后,出于成年人的自尊心,霍索没再提这件糟心的事,只是在手机上给周斩转了车费。 两人这一周的对话就停留在一来一回的收付款上。 要说真有什么变化,除了铁胃霍总总算是心想事成的把ahc的单子给接了下来之外,霍斯诚也变得更黏人了一点, 不知道操哪门子心,开始炸厨房。 霍总在办公室里被大侄子送了三天的黑暗料理以后,终于忍无可忍,也不装什么叔友侄恭,没好气的把少东家给一脚踹出了机宏的大门。 但也躲不开连环电话攻击—— “小叔,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三十秒,说完事滚蛋。”霍索不胜其扰。 “小叔,我周末下午要开学期末家长会了。” “霍盟呢?”霍索每天拿钱养着这个废物不就只剩下开家长会这一个作用了吗? “不知道在哪个家里温香软玉呢。”霍斯诚直哼哼,“而且我不想让他来!” 很丢脸! 哪有帅气多金的财经封面总裁长面子? “没空。” 可惜财经封面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并挂断了电话。 周日一大早,秦隋就看着霍索把一天的会浓缩在一早上开了,整个人忙成旋转陀螺。 “咱们下午是要去给小诚开家长会吧?” “我闲的?” “哦,那咱们干嘛去?”秦助理就这样看着领导嘴硬。 “去找个废物。”霍索冷笑,“还没人敢在我开这么高工资的情况下翘班。” 霍索找到霍盟的时候,是在林森名下的一栋别墅里。 熟悉的黑衣人鱼贯而入,三下五除二把霍盟从温柔窝里揪了出来。 霍索就坐在后座,冷冷的盯着霍盟跟难按的野猪一样,顶着白花花的肉,就在那里挣扎嚎叫,也不嫌辣眼睛, 他本来只是打算停卡给个教训,直到霍索看到了怯生生的从别墅里逃出来的情人。 穿着白衬衫,带着黑框眼镜,健康的黑发被一根朴素的皮筋扎了起来,乖顺的落在肩膀上。 像极了初出社会的大学生。 也像林森,比林森漂亮,但没林森有压迫感。 秦隋一看到这女人就顿感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只听到后头那祖宗冷笑一声,迈开长腿就从迈巴赫里跨了出去。 不远处传来嘶吼与怒骂,逐渐变成含糊不清的求饶,最后缓缓的化成哀嚎,带着一身血腥气的活阎王才又回来了。 “你把霍盟揍得亲爹都不认识了,家长会咋办?” 神清气爽的霍索骤然顿了一下,显然是刚刚意识到这回事,皱着眉头就开始掰扯:“家长会非得家长去吗?” “……” “不能开滴滴会议吗?” “……” “家长去了孩子的成绩就能提高吗?” “……” “别盯了,车给我,我去。”霍索啧了一声,“你把霍盟扔老宅里,给老头老太太也欣赏一下。” “你这人真坏。”秦隋衷心表示。 霍索就是这样一个矛盾至极的人,明明把摇摇欲坠的霍家从厮杀里拔了出来,又时时刻刻把自己磨成一道刺喉的钉子,卡在霍家人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纯恶心人。 接到霍索电话的时候,周斩正被几个班的班主任撕扯着一日行程安排。 “反正他……家里每年也不参加家长会,就让给我们十四班来交流经验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要来也是我们一班先来。” “呦呵,你们一班数学考过我们班了吗?还好意思先来?” “周斩,你怎么说!” 几个老师冒着火苗的眼睛就这样射向昏昏欲睡的第一名。 “嗯?”第一名还没开口,就感受到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站起身往外走,“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 “岂有此理,他还敢光明正大的带手机!” “他家情况特殊,带手机也是可以理解。” “既然这样,那让我们班先来交流。” “刘秃子,你想得美!” 某位日理万机的总裁就这样任性的留下一个“出来”,悠哉的坐在驾驶座里等人来。 实验高中实际上并不缺豪车接送,但这种量级的还是引发了不少家长同学的视线。 周斩老远就看到路边那辆打眼的车,叹了口气把帽檐扯出来戴上了,不然明天指不定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 ——惊!我校第一名竟上某大佬豪车! ——盘一盘我校攀上大腿的那些年校草。 车里还充斥着没散开的烟草味,霍索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下一刻就被某位偷鸡摸狗造型的高中生给重新抬了上去。 “哟,光天白日,哪来的小偷车贼?” 高中生没理会他的调侃,面无表情的把帽子摘了下来:“钥匙呢,交出来留你全尸。” 不知道哪里戳中了不苟言笑的总裁的笑点,前仰后翻的从后座掏出一个绿丝绒的盒子,塞到周斩手里。 “这是什么?” 周斩摆弄了一下这盒子,还挺有分量,侧边有一个凹陷的logo,纯白压印。 即使是他这种完全不懂表也不懂奢侈品的人,都觉得这个logo十分眼熟。 他打开,银灰色的表盘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莫名的,这一瞬间,周斩就能猜出来这个款式一定是霍索亲自挑的,因为这支表的气质,跟他第一次看见这人的时候一样名贵。 “喜不喜欢?” “你送我手表干什么?”周斩那颗脑子,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吴善那句话。 ——我们gay之间只送表。 ——为什么? ——圈层文化吧,送表也能试探试探属性什么的。 “不是考了第一名吗?而且听说你下星期成年是吧?”霍索说起这支表的时候跟说起一支烟没什么区别,“礼物。” 他怎么知道我考了第一名?他怎么知道我下星期成年? 这么关注我? 不是,到底为什么送表啊! 他知道送表有这层意思吗? 应该不知道吧,毕竟送表说不定是有钱人的日常活动。 但也说不准…… “戴上我看看。”霍索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一动,腕骨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银光。 周斩在他手上看到了同一个款式。 ——情侣表。 他在暗示我什么吗? 可这都算是明示了吧! 周斩大惊失色。 “愣着干嘛?” “啊……我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霍索觉得有些好笑,“你是学生干部吗,这么清廉?” “你想好了吗?” “我又要想好什么?这点钱我能买一百个扔着玩。”霍索匪夷所思的嗤了一下,才道,“逗你的,这是亚历克斯拿过来的成品,还在试验阶段,应该可以克制一下我们之间的磁场交换。” “……” 不知道他这句话触碰到高中生哪根劈叉的神经了,周斩冷笑一声,反手就把绿丝绒盒子扔回了霍索身上。 霍总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以这种形式退回礼物,捞起盒子的手都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呦呵了一声:“这么经不起逗?” 叛逆期的高中生怎么比滨川的天气还要阴晴不定。 上周不还好好的吗?都患难见真情了。 不知道踩到了男高的哪条尾巴,周斩冷笑一声就打算开门下车走人,结果被霍索眼疾手快的拎着校服后领给猛地拽了回来。 措不及防,周斩被这一下拽得身子往后仰了一个弧度,熟悉的乌木沉香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从脖颈后面顺着体温一起飘到了鼻尖。 “又怎么了,祖宗?”忽视掉这人常年带着的那股子疲倦,霍索的嗓音其实十分抓人,多了几分从胸腔里共振出来的磁性风味,像醇厚的红酒,就这样贴着耳廓流了进来,“我哪又惹着你了?” 就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周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即使没有回头,都能在脑海里模拟出霍索此刻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荒谬。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霍总显然是深谙此道,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极其爱逗弄晚辈,看着假装成熟的高中生跳脚,实乃人生一大乐趣。 因此,他也就不可避免的忽视了,自己在交流过程中流露出来的那种纵容与挑逗。 实际上姓霍的心思很好看出来,他很喜欢周斩这个小辈,聪明坚韧还能抗事。 在名利场上沉浮这么多年,霍索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非常期待这个从岩石里把自己硬生生拔出来的幼苗,能够长到什么地步。 机宏集团每年人员流动也不小,多得是高材生精英前来应聘,但对于霍索这个位置上的人而言,值得信任和能干两者兼具的少之又少。 秦隋跟他是四年同窗,两个人磨合起来很有效率,但霍斯诚可不一定。 如果以后这个折寿的位置注定要落在霍斯诚的手上,以他那个蠢劲,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身边连一个磨合得好的人都没有。 周斩,是霍总目前而言最满意的人选。 有心眼、有智商、有骨气,最重要的是,他还进退有度。 大概是生存背景与旁人不同,无论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表面上相处起来分寸感把握得让人极度舒适——懂得观察,又深谙人心与交往手段,这才是商人最尊贵的品格。 就是嘴毒了点,性格叛逆了一点,磨炼个几年,也无伤大雅。 周斩一手撑在副驾驶与驾驶座间低矮的中控台上,一抬头,就看到一双淡青色带着笑意的眼睛,垂着眼皮看他,眼珠子缓慢的挪动着,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他突然就觉得周围萦绕着的空气都蒸腾了起来,偌大的车座仿佛骤然间被挤压成了一小块天地,在这里,他只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呼吸的频率、温度和气味,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两股心脉的跳动,交错、重合。 勉勉强强把自己拉扯到了快成年,但周斩的生活里也极少有这样跟人靠近的时候,他常常周旋在市井之间,为了生存去和各色各异的人打交道, 可是霍索这样的人,他也是平时第一次见。 年少有为、帅气多金,手里有人脉、有资源,这些东西让霍总面对任何事物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悠然,好像让周斩所惊愕的一切,在年长者的淡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来的只会是“少见多怪”这四个字, 因此,霍总似乎也乐得给别人施舍点什么,随心所欲的一脚踹翻别人费尽心思建造起来的安全屋,大刀阔斧的改个几笔,等到觉得无聊了,再翩然离去。 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这种该死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呢? 到底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被他看见? 霍索咬了根烟在齿间,垂眸找打火机,正好看到男高仰起头盯着他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也不说话,纯盯。 “这是闹哪样?”霍索拿打火机的动作拐了个弯,手欠的拍了拍周斩的侧脸,“怎么,还打算揍我?” “你别动手动脚的。” “小孩的脸不能扇是不是?”霍索没当回事,自娱自乐的笑道,“不然长大了要流口水?” “霍总,得空了你去看看脑子吧。” “什么话?你跟霍斯诚一个年纪,讲点礼貌,要叫哥。” 这货为了彰显自己还在花容月貌的年纪,硬生生的给大侄子降了个辈。 周斩坐回了副驾驶,他有一双很吸光的黑眸子,流转的时候宛如纯粹的黑玻璃珠子一般,是很叛逆的长相,半晌,顺从的喊了声“哥”。 霍总哎呦的应了一声,心下畅快了, 打开车窗,摇曳的火苗蹭上烟头,浓雾从殷红的唇瓣里散出,尼古丁将淡青色的瞳孔熏得有些失焦:“乖弟弟。” 话音刚落,乖弟弟就撑起身体,高大的身体倾了过来,背脊几乎贴到了车顶, 他伸出手掐住了刚开始燃的烟头,也不怕烫,就这样虎口夺食般的拽了下来:“不要在我面前抽烟。” 手背蹭过唇瓣一瞬,两种温度就这样措不及防的碰撞在一起。 霍索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嘿”了一声,“大逆不道”都还没骂出口,又听见周斩开口。 “最好也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高中生就着这样侵略性的姿势,自上而下的盯着他,眼白中那抹浓郁的黑泛着幽光,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哥……你知道吗,刚刚差点给我听硬了。” 此话一出,空气停滞了一瞬,霍索捏在手里的打火机就这样掉在了裤子上,然后一股脑的蹭过光滑的西装布料,蛄蛹进了豪车驾驶座的犄角旮旯里。 霍总头脑空白,霍总大惊失色,霍总大发雷霆。 “你说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听空耳了,但这不知悔改的混账小子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你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20-30 第21章 急![VIP] “你找到周斩了吗?老刘一直在炮轰我!” “听人说他出校门了, 我过来看看。”吴善跟胡倩打电话交换信息,这俩人已经给姓周的打掩护快打麻了。 “是不是去拳馆了?但是奖学金都快下来了,他不是说等成年了再回去兼职吗?” “谁知道他……” 吴善盯着前面那辆眼熟的豪车, 脚步顿了一下, 感觉这玩意貌似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鬼鬼祟祟的靠近,右侧副驾驶的门骤然弹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里面被扔了出来, 两条长腿踉跄着后退两步重心不稳的跌倒在草坪上。 车屁股怒气冲冲的开出去了十几米,又退了回来, 从大开的车窗里扔出来一个绿盒子,毫不留情的砸到了周斩的脑袋上。 这人竟然也没发脾气,拎着那首饰盒, 坐草坪上盯着车屁股半响, 才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吴善复杂的视线。 “看毛线?”周斩看起来一点想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甩了甩脑袋上沾到的草。 吴善问:“那是你的便宜哥?” 周斩现在有点听不得这词。 “‘东凛阁’那大款是不是?” “干你屁事。”周斩不想回他,正打算把首饰盒踹在兜里,就被吴善眼疾手快的捞走了。 他打量了一下这价值不菲的手表, 眯起眼睛敲了敲:“呦呵, 百达翡丽。” 不知道想到什么,吴善大惊失色:“斩儿, 你不会……你要是缺钱就跟兄弟讲,而且你奖学金下来了知不知道?这回翻了四倍呢!” “咱犯不着干这行当啊——” 周斩一脚踹吴善小腿上, 嗤了一声:“你没看到我被人从车上扔下来吗?” “啊,也是。你那哥长得就够风流的, 要是……也估计都排着队呢。”吴善完全赞同,也不问多的, 只是说,“不是一路人。” 那年,在滨川,连微风都带着潮湿的味道,像是从遥远的海岸线里吹过来的微妙的咸腥,也像是一场没有成型水滴的大雨。 灰白色的校服衣摆,掀起一个难以规制的弧度,要勉力突破什么框架,却又被重力给按了回来,偃旗息鼓。 同样一阵风,穿过人流、车流,穿过疾驰的车厢,将车窗里一缕发丝吹散了出来,整张脸隐没在暗色里,只能看见紧扣住方向盘的骨节突兀的手。 连接成背道而驰的一条直线。 然后,直线一端骤然转了个弯,从尽头又拐了回来。 这兔崽子——气得霍索差点把要给霍斯诚开家长会的事儿都给忘了。 这几年机宏集团对学校的公益性捐助不少,大都是通过秦助理进行的,久未露面的巨额捐助人大驾光临,把副校长都给惊动了。 霍索刚刚挂断邹校长的盛情邀约,礼貌表示只是关心孩子成绩,并不是来进行实地考察和捐助追加的,你来我往的三个回合,才从吃个便饭变为参观校园。 这个点实验一高刚刚开放,门口涌现出不少学生和家长。 “爸,你怎么才来?” “你个小鳖孙,考倒数还指望我早点来干嘛,挨骂啊?”中年男人没好气的把手里四四方方的袋子塞给那学生,“你妈给你煲的汤,跟同学去分着喝。” 此类温情现象在校门口发生得极其高频,足以看出高考生在家里的地位之高。 霍索形影单只的穿得板正,从校门口进来,显得与这万家烟火气格格不入, 即使是他,在这浓浓亲情与爱意的氛围中也恍惚了一瞬, 难得开始反思自己,对霍斯诚是不是的确不太上心。 本来就幼年丧母,还摊上一个混账爹,结果身边唯一的小叔又是个撒手掌柜,童年缺爱心智幼稚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霍总在这一刻决定原谅霍斯诚干的所有蠢事。 原谅了不到五分钟,刚刚一拐角,熟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看鸡毛,想好一会怎么跟爷爷求饶了吗?” 嚣张、斗殴、不思悔改—— 霍索额头的青筋又一次优雅的跳了出来,仿佛在嘲笑他刚刚的心软。 两拨人剑拔弩张的相互瞪着几双大眼睛你瞪我我瞪你,牛鬼蛇神齐聚一堂,霍索觉得眼下这个场景可以取名为“校服的一百种穿搭技巧”与“如何将普通衣服穿出神奇二溜子味儿”。 “霍斯诚,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大了?”对面也是个不好惹的,嘴里不知道叼着哪来的铅笔,没好气,“周斩横就算了,你算老几?” 提到这个名字,本来在刻意忽略的霍索头更疼了。 “原话奉还给你,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小身板,顶得住我们拳……”一般现在这种垃圾话环节是彭嘉的优势,他垃圾话放到一半,正要大展身手,余光突然瞥到一张冷硬的脸,十分熟悉—— 他愣了大概有三秒,连气势汹汹的霍斯诚都一肘过去捅了他一下,彭嘉到嘴的话就这样在唇齿间炒了一边,突然转弯:“……全、全力一舞吗?” 霍斯诚莫名其妙的扫了他一眼。 全力一武? 整这么古风小生干什么,怪装的。 “少他妈废话了,怎么着,单挑?”霍斯诚靠在路灯底下,朝着对面扬了扬下巴。 “Solo!Solo!”彭嘉硬着头皮,“单人舞哈。” “你有病啊?”霍斯诚自从知道周斩拿了年级第一以后,就转化为了彻头彻尾的反优绩主义者,听不得一丝知识点,“拽什么洋文?” “等着!老子不给你噼里啪啦一顿削,你就不知道实验谁做主!”叼铅笔的站起身来,看面相极不好惹。 “行了,知道你的霹雳舞厉害!”彭嘉骤然扬声,把两边都吓了一跳,他拽着霍斯诚的手臂,“不过今天貌似要下雨,先收摊吧,咱下次、下次。” “你喝了?”霍斯诚转头怪异的盯着他,“梦到哪句说哪句啊?” “衣服脏了,咳咳,后面衣角上跳舞跳猛了沾了点灰好像!”彭嘉大力拍打着霍斯诚的后背,试图通过暴力提醒他危机将至。 “傻逼,滚一边去,谁跟你跳舞?” 霍斯诚不知道他今天抽什么风,刚刚扯开他的胳膊,后边传来一阵怒吼。 “那几个学生!你们在干嘛!” 邹副校顶着一身缩水的西装裙来面见捐助人,结果就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闹事现场,怒火中烧,连忙气势汹汹的奔了过来。 “多管闲……”霍校霸皱着眉头,话还没说完,冷不丁一扭头看到一张熟悉的冷脸,恶狠狠的面相骤然抽搐了一下,“闲……先不说了,改天再来斗舞!” 然后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了一个极其刻板的惊讶:“小叔?你怎么在这?好巧啊!” 一个抑扬顿挫的疑问句,跟广播室里那四眼仔的腔调达成了高度一致。 霍索就这样,面无表情的靠在墙边,盯着他- 【急,晚辈说荤话是叛逆期的表现吗?】 爱吃西蓝花:有多荤? 已读不回:楼主忘记脚注参考文献了[急,兄弟突然亲我是青春期来了吗?] 尖叫柠檬精:你相信他是叛逆期还是相信我是秦始皇? 酷酷岔子:反正曹植不会跟曹操说荤话。 大黄鸭头:像是会在床上边使劲儿边向你诉说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幸以及童年创伤的类型。 霍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三回,才扼制住自己想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 霍斯诚乖乖的站在课桌旁边,看着霍索额头旁边暴起的青筋,咽了咽口水:“小叔,你还生气呢?” 实际上,现在让霍总生气都得排队了,他暂时还不赶趟,前边压着一位重量级选手呢。 “喜欢跳舞?” 霍斯诚硬着头皮答了声“嗯”。 “下次年会,让少东家上台表演个女团串烧。” “……” 霍斯诚没想到霍索真的会来,美滋滋的黏在旁边的同时又有些警惕,怀疑自己在小叔眼里冰清玉洁的人设随时有崩塌的风险——虽然在霍索看来这傻大侄儿已经在裸奔了。 “三班那个霍斯诚,你看到他哥了吗?” “那是他哥?怎么听到他叫小叔啊!真的好帅!” “这么年轻的小叔啊?” “论坛上都疯了,到处打听联系方式。” 刘秃子就这样领着年级第一,宛如一只斗胜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往班里走,结果刚刚迈到门口,就看到年级第一站在门口宛如老僧入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转了个大弯,往后边走去, “周斩!你到哪去!” “突然觉得应该按顺序来。” 刘秃子愣了一下,半天反应过来:“那也应该先去一班!” 非要跑到三班去是什么意思啊? 三班到底有谁在啊? 霍索平生第一次给人开家长会,对着任课老师们欲言又止、委婉劝诫的神情,难得生出几番久违的无能为力来。 给霍斯诚开家长会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这样,秉承着来都来了,霍索还是端着一副长辈姿态,在不少人打量的视线中坐到了最后。 “接下来我们进入最后一个环节,邀请成绩优异的学生进行学习方法分享。” 话音刚落,霍索就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垂着头在课桌的遮蔽下看到了秦隋发来的消息。 ——老爷子知道你跟AHC签约的消息了,气疯了,让你晚上回来一趟。 霍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魄力不减当年,沉浸在三十岁出头事业有成的叙事里不可自拔,对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东西都大发雷霆。 这反而预示着他的时代落幕。 霍斯诚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因此霍索起身离开的时候也并未引发很大的动静,他拨通了秦隋的电话,笔挺的身影从后门利落的擦过。 “这位是周斩同学,咱们此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名……” 台下是一双双家长发着光的眼睛,耳边回荡着老师滔滔不绝的赞誉,周斩垂眸扫过那张空荡荡的桌椅,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突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几分可笑。 周斩很讨厌旁人对他流露出来无关痛痒的可怜,偏偏从小到大他收到的可怜又最多, 于是他开始讨厌自己对这种展演式的可怜做出情绪反应, 如果他改变不了自己作为一个被凝视的可怜的客体,让周围看到他的人能尽情释放自己踩在道德高点的“善意”, 但至少他可以禁止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把难以付诸实践的可怜当成一种顾影自怜的怨怼和对他人的期待。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警惕,也做得很好。 但霍索这样爱管闲事的有钱人却实属罕见,他总是以恶劣的姿态出现在周斩面前,从来没有释放出“你好可怜”这样的信息,只是随心所欲。 周斩很小的时候后街的商圈还是一片垃圾场,他跟着里边吝啬的小老头捡过一段时间的垃圾,后来发现前景不足,只好遗憾退役。 那时候,基本上街里街坊的都知道周科那个混蛋进去了,周斩兄妹俩一个比一个面黄肌瘦,比拴在院子里的大黄还要可怜。 但大伙在施舍自己善意的时候,至少没人会真的像对待一条小狗一样对待两个小孩,装也会装出一副“一切都会好的”怜惜姿态。 姓霍的不一样,他对待周斩就像对待一条小狗,高兴的时候拍拍他的脸,逗弄一下,不高兴的时候甚至记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他装都懒得装,听到别人质问的时候甚至会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表示“对啊钱就是可以解决一切,我刚好有钱所以我可以解决一切”。 同等的看不上所有人,对周斩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一视同仁呢? “其实我的学习方法很简单,就三个字——专注、效率、坚持。”年级第一装模作样的拿出一份文稿,语气端庄的扮演着一个沉浸式学习的优秀学生,以无愧于奖学金的授予——毕竟这玩意是要家委会签字授权的。 霍索交代完事情,电话还没挂断,嘈杂的交流声突然极其默契的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一瞬,高中生难得正经的腔调就这样气势汹汹的挤了进来。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同样的错误反复犯……” ——哥。 “考试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也是对心理素质的考验……” ——不要在我面前抽烟。 “我从不熬夜学习,每天会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也不会为了学习之外的事情浪费时间……” ——哥,你知道吗,刚刚差点给我听硬了。 霍索心情十分操蛋的低骂了两句,把秦隋听得一愣一愣的:“开个家长会,班主任喂你吃火药了?” 霍索没理会他,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微微侧头,正好看到年级第一端腔拿调的站在讲台上装大尾巴狼, 从他这个视角,能够清清楚楚的瞥见周斩手上拿着的那张清白的纸。 “真是个人才。” “谁?” 霍索冷嗤一声,转身:“一个狗东西——挂了,我四十分钟后到你那。” 他肯定是不回老宅的,老爷子正在气头上,霍索刚刚还把人家亲儿子暴揍一顿,他又不蠢。 等到霍索跟AHC把最后一项合同签完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他这才不紧不慢的驱车回去找骂。 气氛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也没人提AHC和莱诺了。 “斯诚呢,不是让你带他回来吃饭?”霍夫人不发疯的时候也是标准的优雅贵妇人,扯着家长里短。 “我让秦隋带他去参加欧洲夏令营了。”霍索毫不客气的往餐桌上一坐,大大方方的瞧着霍盟脸上还没好全的青一块紫一块,装模作样的慰问,“好点了?” 霍盟看到他就气得眼角抽搐:“只许你自己跟男的在外边乱搞,不让我找第二春?” “这话说的,追求真爱我还能拦着你?”霍索端起桌上的葡萄酒,轻轻嗅了嗅,但没喝。 霍盟指着自己脸上的青紫:“那你这是干什么!” “找什么不好,你找女学生?”霍索的眼皮很薄,斜睨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开刃的刀,“成年了么?” “早就成年了,长的嫩罢了。”霍夫人不紧不慢的开口,“这不,连孩子都一岁了。” 霍索没接话茬,她就自顾自的补上:“是个男孩儿。” “恭喜恭喜。” 敷衍得要命,愣是没听出霍夫人的言下之意。 霍家人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霍索却没工夫一个一个去找霍盟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私生女,但这是霍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来第一次把这东西摆在明面上讲。 “你这孩子……霍盟不是你亲哥却胜似你亲哥,早些年他是玩心大了一点,如今不是就要当爸爸了么,心也收回来了,是个大人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那很有趣了。 林森在霍斯诚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帮着机宏拿项目了, 而霍盟人到四十,突然就成年了,大器晚成啊。 “刚刚开始当爹啊,霍斯诚是我生的呗?”霍索嗤笑一声。 “要不是你一直拦着,那白眼狼能跟我这么生疏?”霍盟冷哼,“还真把他当亲儿子养了?怎么,林森死前没跟你生……” 他话还没说完,霍老爷子一杆子敲在了桌面上,霍盟这才脸色难看的悻悻闭嘴。 不长记性! 霍夫人瞪了他一眼。 那霍索就跟林森养的狗一样,每回这蠢材还专门挑林森来刺激他,是嫌自己脸上那伤好太快了吗? “你们俩兄弟都一样,儿女情长!”霍夫人颠三倒四的简单总结了一下,话音骤然一转,“霍盟现在也收心了,知道赚钱养家了,你不是刚回国吗,霍盟对国内业务熟,正好他能帮你是不是?” 图穷匕见—— 霍索状似认真的打量了霍盟一番,盯了足足有一分钟,看得霍盟都有些头皮发麻了,他才慢悠悠道:“这么多年您怎么越活越过去了,就这么个东西,帮我擦皮鞋我都嫌他手笨。” 他能忍霍盟这么多年,已经突破了自己的记录了好吗? 还放在身边共事——他不跟猪当同事。 “霍索!你说什么!”霍盟脸都气成猪肝色,反而更应景了。 咚! 又是一拐杖敲在桌面上,老爷子神色看不清喜怒:“这是我们霍家的产业,归根结底最后就是你们兄弟俩的,你不让你哥帮你,难不成要我这个半步入土的老东西去给你打下手吗?” 这话能品的东西可不少,但是霍索没这功夫,他站起来,盯着老爷子花白的头顶,嘴角勾着笑:“您来当然欢迎了,想要个什么职?” 说着他还真仔细的构思了起来:“副总?督查……这还真不错,您考虑考虑,往那儿一站给员工们鼓鼓劲儿也不错啊。” 话里话外说得像是什么吉祥物似的——这可是霍老爷子,曾经机宏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如今被一个甚至都不配冠上霍姓的小辈嘲弄,怒火可想而知。 狼子野心! 大逆不道!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柄拐杖就带着滔天怒气,气势汹汹的抽在了霍索的右臂上,实木棍子跟表盘碰撞出“铛”的一声巨响, 霍索感觉他整个手臂都麻了一瞬,火辣辣的钝痛顺着皮肉透进了骨头里,但他恍如不觉,只是垂下的小指抽搐般的蜷了蜷。 “霍索,你连这话都敢说!”霍盟顿时指着霍索,“你也是白眼狼!白眼狼只会养出白眼狼!” “还有事儿?”霍索疲倦的垂了垂眼皮,压根没正眼看跳脚的霍盟,对着老爷子道,“慢慢吃,别气着身体。” 捞起椅子上的外套就转身走了。 “霍索,你算什么东西!你个野种!” “要不是林森你连我家门都进不了!你就是这么回报救命之恩的?” “妈!你说了要让我进机宏的!你说句话啊!”霍盟像个扭曲的大虫,“我儿子才是咱老霍家的根!霍斯诚早就被那贱人养成白眼狼了!” 霍夫人这回没说话,静静的盯着霍索的背影, 削瘦修长、笔挺如松, 恍惚间看到了她第一次见到林森的时候——那根空有着倔强的脊梁,似乎在预示着她英年早逝的一生,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霍索这人谨慎得要命,这场来者不善的鸿门宴他一口都没吃,就连屁股都没占热,十五分钟就灰溜溜的出来了。 “现在跟老爷子闹掰对你有什么好处?”秦隋漂洋过海的准时准点打来劝诫电话。 “这就算闹掰了?”霍索打开车窗散烟,疾驰的风绞杀着他耳畔的碎发,“你太小看他了。” 怎么说也是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激怒。 “你对你的嘴上功夫没有一个了解吗?”秦隋冷笑。 “小学弟,这我就要教育教育你了——”只大了一岁半的霍总就这样摆起了学长架子,“坐到他这个位置呢,情绪没有利益值钱,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拿到利益最大化的表演。” “所以呢,你们这一步算是?” “相互试探一下底线而已。”霍索点了点指尖的灰烬,“我的底线是不跟猪仔共事,他的底线是机宏要姓霍。” 霍索对于霍盟的厌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秦隋一时间也懒得再吐槽:“那他底线还挺低的,你和霍斯诚又不可能改户口本,还能姓林不成?” “谁知道呢?” “你还真想过啊?”秦隋啧了一声,“疯魔了吧你!” “疯魔的是我吗?”霍索意味不明的嗤道,“用冠姓来延续自己在商业上的成就,空留一副壳子就试图流芳百世,疯魔的是这群把宗祠观念套在生意场上的人吧。” 机宏对霍家来说是世家标志、立足之本,对于霍索而言却不亚于岌岌可危的孤岛,困着很多人。 不过姓霍的是天生的演说家,他贯会站在道德高地说一些好听的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把霍斯诚当成林森的延续来培养?用冠姓延续和用血脉延续有什么不一样? 都是执念而已。 然而人生在世,谁没有执念? 没有执念怎么撑着一口要灭不灭的气,走过那样漫长的一段时光? 但这些话秦隋是不敢说的,他怕恼羞成怒的霍总一气之下把他的奖金全部拿来买泔水茶。 “你就托大吧!”秦隋冷哼,“迟早栽一跟头!” “我从来没有托大过。”霍总表示,“我说大就是大。” 不听劝! 秦隋冷笑着挂断电话。 黑武士在深夜里疾驰着—— 霍索不喜欢身边跟着保镖,因此也算练就了个反跟踪的敏锐性,回公司的路上他下意识的往后视镜多看了两眼,发现二十分钟前跟在他身后的那俩大货车,现在依然在。 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迈巴赫保持着三辆小汽车的长度。 指尖轻轻敲在方向盘上,黑夜下衬托得色调更加惨白,有一种恐怖惊魂的氛围感。 霍索的动作一顿。 坏了,这回真的托大了。 刚出老宅就派人来追杀?这么沉不住气啊? 不过现在的时间不允许谨慎的霍总抽丝剥茧。 黑色的车影逐渐开始提速,紧跟着的大货车似乎也察觉到了,笨重的身体响起发电机骇人的声音。 幸好深夜路上的车流量不大,这一块地方又正处于偏僻地段。 夜灯一闪一闪的,特别适合恐怖片取景。 如果是霍索,他也会觉得这里是车祸现场的最佳地段。 果不其然,大货车追着霍索就开始发力了,好几次顶到车屁股上,又被霍总洋洋洒洒的提速避开了,像是一场戏谑的逗弄。 再过一个路口,前面就是急拐,过了这个急拐基本上就进了市区。 迈巴赫总算是不再深一下浅一下的踩着油门了,矫健的提起了速度,穿梭在浓浓的夜色里。 大概是打算在这里彻底甩掉后面的大货车。 货车不依不饶的跟在后边,背上的木材颠簸出骇人的巨响,宛如吞人的野兽。 但毕竟引擎摆在那里,他怎么说也不可能追上迈巴赫。 眼看着前面的车顶越来越远,渺小成一个模糊的点,似乎正在为了面前的急拐降了一点速, 就在此刻,一团不起眼的光亮从右侧渐渐放大开来…… 嘭——! 刹那之间,急拐的侧边冲出来一辆逆行的卡车,以难以预料的速度将迈巴赫的车身撞出一道笔直的残影,这条留下残影的直线将四四方方的黑夜彻底切割成了两半。 啪—— 一声清澈的脆响,镜头框右侧笔直而来的杆头干脆利落的击中黑球,圆滚滚的球从静止中被猛然推出,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滚向了底袋。 “斩哥,犯规啊你!” “重来重来重来——” “老板娘不在,个中高手怎么打起野球来了?” 镜头随着起哄声从笔直的杆子往上摇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到了周斩那张棱角锋利的脸上,“训日”夜场的灯光反而把他的脸打得更加立体——一张阴森森的大帅哥脸。 他穿着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低着头还在瞄准,下巴几乎贴着球杆。 下一秒,冷淡的视线从球上转移到了镜头中心。 “你拿这段出去宣传,那群爱打斯诺克的能把‘训日’砸了。”周斩起身,伸手拨开彭悦的DV机。 胡倩站在旁边嘴里咬着果汁的吸管,摇头道:“你不懂,爱脸的人自会回来帮你重建荒芜的!” “你来这儿,你哥知道吗?”周斩盯着彭悦,挑眉道。 “我哥知不知道你很在意吗?”彭悦反而是越挫越勇的个性,弯下腰趴在台球桌上,凑近仰头盯着周斩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 “你觉得呢?”周斩拿着四四方方的巧克粉,擦在杆头,声音沙沙的,像蛇一样。 就跟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冷血动物。 彭悦叹气:“随口寒暄是吧?我懂。” “你懂就好。” “……你这表挺漂亮啊!”彭悦状似没听见周斩话里的意思,台球厅的灯光落在他手腕上挂着的表盘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彭悦伸手,勾住了周斩的腕骨,嶙峋的骨骼被攥入炙热的手心里,越看越有:“这不像你会斥巨资买的……别人送的?谁啊?” 她眯起眼睛,指腹刚刚蹭上表盘,下一秒,机械表右上角骤然闪烁起了不详的红光。 周斩刚要抽回来的手瞬间就顿住了:“你按到哪儿了?” 这玩意还带机关啊? 表盘十分精致,除了底部貌似比普通的商用表要厚了一点以外,平常看不出来任何一样。 而在今天,底部却突然响起了稀碎的声音,像风、像草坪、像树影。 没多久,骤然响起的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信号不稳的失真感:“你……” “我去,你的表说话了!”彭悦瞬间直起身,大惊失色。 站在旁边打游戏的吴善听到动静也猛然抬起头, 什么? 周斩戴着的难道不是百达翡丽吗? 怎么变成小天才了? 小天才那头似乎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吐出一个你字以后就骤然噤声不说话了。 周斩蹙起眉头,把手上的杆子往胡倩怀里一扔,抬腿就往后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发~今天给大家发红包呀发红包~ 预收文1《龙傲天的死侍傀儡醒来后》 好兄弟,我只直傀儡,你懂吧?不要对直傀儡又舔又哭的! 预收文2《.Beta教官路人甲失败》 土匪头子从良后成了训狗大师 下本应该会从这两个里面挑着写 第22章 晚班[VIP] 周斩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一忙起来,管他什么梅花鹿麋鹿都在繁忙的兼职路上“嘎巴”一下撞死了, 原本周斩真的是这么想的, 结果这人声音响起的瞬间, 又像是一道电流窸窸窣窣的流淌了进来一样,尸僵了不知道多久的小鹿一下子又张牙舞爪的舞动了起来,撞得胸骨疼。 烦得很。 他大步穿过嘈杂的人群, 走到了后巷里。 夜色很深,一墙之隔, 里面是热闹的摇滚乐,外边却静悄悄的。 他找我做什么? 他怎么还会找我?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联系我为什么不用手机? 他不生气了吗? 周斩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自顾自的头脑风暴上,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半截身子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下, 靠在墙上,只露出了两条笔直的长腿。 他没说话,他在等霍索开口。 这人为什么不讲话? 装什么高冷? 明明是霍索自己要联系他的, 难不成还指望着周斩主动问吗? 两人仿佛是较上劲儿了, 谁都不肯先开口。 结果,手表那头反而传出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霍, 你死了吗?”亚历克斯懒洋洋的声音就这样明晃晃的探了进来,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斩冷着一张脸, 却偷偷把表盘卸下来,搁在了耳边, 良久终于等来了装死了半天霍总大发慈悲的开口。 “谁让你把他扯进来的?” 霍索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嘶哑的气音, 但是传播得非常清晰, 像是嘴唇仔仔细细的凑近了表盘说出来的音,就这样紧贴在周斩的耳边散开。 这么性感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周斩不爱听的话。 呵呵,以为他就想加入他们的play吗? 男高中生压着冷漠的嗓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还有晚班要上。” “……” “……” 频道里安静了好一会,霍索无力的靠坐在石壁上,右臂伤上加伤的垂在身侧,黑夜里看不清他身上的伤口,只有一滩血落在周边,淡青色的瞳孔紧紧的盯着狭窄的洞口。 他的眼镜在跳车的时候摔碎了,现在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暗色——暗色里偶尔会闪过一点模糊的光线和窸窣的脚步声, 霍索知道,是有人在找他。 一直等到声音远去,他才放松了紧绷的呼吸,喘了两口粗气,骂道:“你找死呢?亚历克斯——给我把这破玩意关了!” 不知道是他跳车的时候磕着哪儿了,手表上竟然连了通讯信号,一下就连到了亚历克斯的电脑上,还没等他说两句话,先被姓霍的不分青红皂白臭骂一顿。 竟然敢背着霍总在他身上装这玩意——对此亚历克斯的解释是“一个surprise而已不要那么小气,况且现在你还要靠它救命啦”。 “Sorry啊亲爱的,我不是太为你而担心了吗?都到车毁人亡的地步了,你的血液还能撑到我来拯救你吗?” 说实话,亚历克斯说中文有一种很难解码的感觉,但周斩还是捕捉到了两个词。 车祸、失血…… 独断的资本家恍若未闻,只是皱着眉头研究着手上的表:“怎么关掉——红色的这个?” “你在哪?”周斩的声音从机械表里传出来,陌生又熟悉,带着一股失真感。 “没事,跟你没关系。”霍索靠在石壁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落了下来,他感到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才四平八稳的补充道,“你上你的班。” 那显然是他自以为的四平八稳,在寂静的后巷里,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被放大渗透到了周斩的耳膜里。 “怎么接上定位器?”跟独裁者说不清,周斩迅速转向和亚历克斯沟通。 “我给你发个地域码,你把表带上那串数字输进去就能看到。” “看个球,挂了。”霍索摸索到了这个手表的启动机制,大概是个按钮,抬手就打算按下。 “别关。”周斩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壁中响起,很沉,“关了我就去找霍斯诚。” “……”霍索手一顿。 这下可算打着霍总七寸了。 要是让霍斯诚知道,那又是一个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了。 “你联系不到他的。” 霍斯诚都被他送到欧洲去了。 “暑期都有去向文档填写,还留了电话,你敢赌吗?” 听出了霍总沉默的言下之意,硬邦邦的声音得寸进尺的横插起来:“你也不想把那个蠢货卷进来吧?” 霍索冷嗤:“我更不想把你这个蠢货也卷进来。” “晚了。”周斩把表带上的一串数字输入陌生短信刚刚发来的链接里,随即大步穿过嘈杂的台球厅,“等我,二十五分钟。” “这边是一个急拐的断崖,你从侧边的小路下来,能看到一个岩洞。”霍索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你先别来,还有人在附近找我,不知道几个,等天亮了你再过来。” 话是这么说,但霍索感觉自己被车玻璃碎片撕裂的那半条腿已经在发麻发僵了。 创业未半,而变成残废。 霍索叹了口气,的确是有点流年不利了。 说好听点,他现在是躲在了一个岩洞里,难听点就是一个风化形成的凹陷层。 实际上也并不见得有多隐蔽。 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近,连带着霍索紧绷的神经都开始一跳一跳的。 他随手攥紧了旁边的石头,才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潮湿的汗液。 霍索不知道这两俩卡车是哪方的人,就目前而言,想要他半死不活的人相当多,但敢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其实没几个。 他把霍斯诚送去欧洲,甚至大张旗鼓的让秦隋跟着,除了展示一下霍斯诚此人的分量之外,也是存了钓鱼的心思。 霍索独来独往惯了,除了秦隋,身边基本上不会跟保镖。 他如果出事了,死了或者失踪了,哪边会更先沉不住气? 抛去霍索本身的风险之外,能一举揪出机宏内外的不安定因素,完全是超值回报。 资本家思维跟赌徒别无两样。 可惜运筹帷幄的资本家此刻仍然有些力不从心,暗色里,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从眉骨滑落,遮住了眼前的清明。 手电筒的光束偶尔从眼前一闪而过,死寂的夜色里,只有几声不详的乌鸦叫跟霍索的脉搏声连一起,吵得他头疼。 时间的流速在人失去感知能力的时候就会变得静止。 断崖这块地方在郊区,平日大白天的时候倒能够算得上是户外徒步爱好者“妈妈人生是旷野”的朋友圈常客, 但即使是这样,也从来没有受虐者敢在深夜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玩岩洞躲猫猫。 周斩胆战心惊的顺着小路找了两圈,他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借着毫无遮掩的月光,看到陡峭的山体表面骤然落下去的一个凹陷缺口。 也难为霍总这个百米开外人畜不分的半瞎能躲到这里来。 洞不深,周斩没走两步就看到尽头半倚在石壁上的身影。 霍索此人惯用一些象征意味的老成来融入整个中老年男人集团,穿了一身黑衣黑裤,以至于周斩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散开来的淡淡血腥味,却看不出来具体伤在哪里了。 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半阖着眼皮的人终于动了动。 周斩打开手机,打算借助着屏幕上这点光源看看霍索的情况, 微弱的光线就这样贴脸打在霍索苍白的眉眼间, 淡青色的瞳孔在这样的情景下显得有些浑浊发散,在光打下来的时候还不适应的神经质抽搐了一下, 挂在眼睫上的冷汗随着眼皮颤动就这样滑落了下来。 认识霍总这么久以来,他倒是第一次这么狼狈,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然而下一刻,半死不活的人就迅速拽住了周斩的腕骨,以一个借力打力的方式把人狠扯下身,然后丝滑的划了个圈,把周斩的胳膊肘横在他的脖子面前。 周斩没设防,就这样被白眼狼的擒个正着,腕骨被攥的发出一声骨骼的酸脆响声。 他压着声量喊了声:“霍索!” 这声仿佛才唤醒了霍索混浊的意识,周斩清楚的感觉到背后的人猛得松懈下来撤开了手,吐出一口长气。 周斩刚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受害人还没来得及控诉,深更半夜发来求救信号扰得人不清净的罪魁祸首马上就开始倒打一耙,皱着眉头质问他:“不是说让你天亮了再来吗,不要命了?” 对面一群藏在暗处的亡命之徒,霍索自己刀尖走钢索就算了,要是周斩在这出了点事算谁的? 他这操心来操心去的话刚出,就收到了高中生的嗤之以鼻, 周斩蹲下身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霍索刚刚擒住他时始终没有发力的左腿上,背着月光,骨骼的凶戾反而被黑森森的阴冷给压过去了,淡淡道:“不算谁的,我自己的命,这么多年都算我的。” 人小鬼大。 “你还能站……” 周斩一句话还没说完,侧射的光束从洞口一闪而过,霍索刚刚迟缓下来的神经顿时又被带动了起来,他伸手捂住周斩的嘴,使了点劲儿把人按在侧边的石壁上。 “嘘。” 温热的气音从耳畔划过,两人就着月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几道带着些粗糙沙哑的中年男声在夜色里骤然响起。 “……滚下去哩……有人……” “先……活不成……” 他们离两人藏身的岩洞不远,但对话中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方言土话,霍索没听清楚具体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口音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第23章 能走吗?[VIP] 直到声音趋近于无, 霍索才重新放松下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想了想,周斩还是补充了一句刚刚未完成的话:“你还能走吗?” 霍索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硬性要求的话, 我也可以爬。” “……” 说得像他要虐待什么三旬老人一样。 最后还是在善良男高的搀扶下,把玩脱了的瘸腿三旬老人从岩洞里捞了出来。 周斩把霍索扶到一根光秃秃的树干旁边站着,看了眼手机:“我叫的车快到了。” 终于知道用手机打专车了。 霍总感到十分欣慰。 至少一会不是坐在男高自行车后座上被他哼哧哼哧的蹬回去。 寂静中传来几声难以捕捉的“轰隆隆”声,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霍索还在纳闷这天怎么光打雷不闪电的时候, 一辆三蹦子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了过来, 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又“轰隆隆”的使出了一个飘逸甩尾, 掉了一半车漆的菜市场三轮车就这样落到了霍总面前。 吴驾驶员握着车把手扭头, 潇洒的推开头盔盖,朝着二人偏了偏脑袋, 龇牙笑:“斩儿,带着大款哥,上车!” 就在霍索欲言又止的这会儿, 周斩已经熟练的解开了后挡板的卡扣, 一个跨步蹬了上去,然后朝着霍索伸手:“来吧, 大款。” 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里,周斩都能看到大款一言难尽的表情, 但他的动作很利索,毫不留情的拍开了周斩带有调侃性质的手, 撑着三蹦子后边的侧边护栏翻了上去,并对此给出高度评价:“你俩真是人才。” “男嘉宾两位!”吴人才侧头就是一嗓子, “坐好了昂。” 轰隆隆风驰电掣的来了,又风驰电掣的走了。 霍索曲腿靠在侧栏上坐着,腿上的口子已经被颠麻了,竟然奇迹般的丧失了痛觉。 只有毫无遮拦、扑面而来的风,灌入衣领、发丝、耳廓。 深更半夜,郊区很少能看到车的影子,吴善依旧秉持着“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的驾驶原则,在每个黄灯和红灯的路口都停着。 三蹦子是没有稳定系统可言的,后边也一般都是吴善他妈用来拉货的,并没有多宽,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相对而坐,几条长腿不可避免的穿插在一起磕磕碰碰。 风驰电掣的时候还好,光顾着当不倒翁了,这会儿停下来等了个两分多钟的大红灯,才发觉安静得有些诡异。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周斩扬眉:“怎么样?” “牛逼。”霍总乐呵,“还是个敞篷。”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晕的要命。 周斩就看到霍索不知道从哪儿跟变魔术一样变出来半包皱皱巴巴的烟,咬了一根在唇齿间:“有火吗?” “款儿哥,我有!”吴善笑嘻嘻的从车头掏出一个便利店里一块五一个的塑料火机。 尼古丁转瞬即逝,却极大的安抚了霍索胀痛的神经还有对三蹦子水土不服的眩晕。 掀起眼皮,就看到周斩抱臂冷不丁的盯着他。 “就一口。”霍索叹了口气,把烟头碾灭,“晕着呢,总比一头栽下去强。” 周斩啧了一声:“臭毛病。” “你小子……”霍索未尽的尾调堙灭在重新升起的风速里听不清,寂静终于被喧嚣引擎索打破,他暗暗松了口气。 刚刚那一眼,又让霍索想到了家长会那天在车里,周斩胆大包天到敢直接上手掐掉他的烟, 记忆就是这样,刻意压下去的时候就像一段不痛不痒的碎片,一旦某一个节点被挑动,所有片段就接踵而至的被唤醒了。 反而让霍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斩也不比霍斯诚, 霍索一个眼神就能让霍斯诚偃旗息鼓,实在犯浑了,把人扔到训练营去磨练一段时间也不过就是霍总一个电话的事。 周斩这小子主意正着呢,从跟霍索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跟他反着来,面上不显,骨子里又叛逆又清高, 缺钱,但不要资本家的臭钱。 缺爱,但也不要别人施舍的可怜。 离得远这小孩懒得鸟你,离得近了又会冷不丁龇牙咬你一口。 真他大爷的难搞啊! 霍总感叹。 趁着这会儿还有意识,霍索踢了踢周斩的腿:“手机借我用用。” 高中生跟高中生的差距甚至能拉出一个大西洋来,至少周斩的手机里就没有乱七八糟的游戏和短视频软件! “谁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听筒里,暴躁女声怒吼一声。 霍索神色如常的报了个地址:“蔡医生,我给你四十分钟。” “霍总?”蔡医生认出他的声音,愣了一会儿,“怎么了?你的在逃小女友晚上发烧了,四十分钟之内我救不活她就要给她陪葬吗?” “……没这么精彩。”霍索深吸一口气,“别废话,赶紧滚过来!” 回去就把你开了! 蔡明月上任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么晚接到老板的电话,兴奋的把医疗箱提起来就骑着她的火红摩托赶到了老破小的巷子门口。 期待里,有一个坚韧落魄的灰姑娘和西装革履的霸总,俩人在一起度过一个怜惜又温存的良夜。 现实是,一辆风驰电掣的三蹦子在门口来了一个急刹,然后从后面下来一个灰尘扑扑的沧桑霸总和一个臭脸帅哥。 蔡明月失望的叹了口气。 条件有限,姓霍的死活不肯去医院,不知道哪来的明星瘾怕被记者拍到霍家老总三更半夜与医有约,把他的广大图谋全都功亏一篑, 蔡明月怒气冲冲的骂了两句,然后任劳任怨的给他清创缝针。 “你桡动脉分支离这个伤口不到一厘米,再偏一点,你现在就不在这个小帅哥的温床上了,你得在手术室里让我给你吻合血管。” 霍索白着脸,没力气跟她对喷,摆了摆手让她赶紧滚。 “抗生素一天两次,吃三天,伤口不要碰水。站在专业角度,我还是建议你去医院看看,虽……” “你回去吧。” 蔡明月怒咒:“不听医嘱,死无全尸!” “……”霍索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扬了扬下巴,让她继续说完了。 “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感染、坏死的风险可不小!” “行,这回说完了?说完你回去吧。”资本家气定神闲的摆弄着她带来的新手机,“天太晚了,就不留你吃饭了。” “……”蔡明月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才强迫自己守住职业操守,她知道姓霍的向来独断专行、讳疾忌医,只能加重语气表明这次的严重性,“不要洗澡、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加班劳神!如果出现红、肿、发热,任何一个症状——不管几点,立刻马上去医院!” 话音刚落,姓霍的还没反应,蔡明月突然感觉有一阵风流擦着她掀了过去。 只见刚刚还在外面事不关己的喂起鸟来的臭脸帅哥侧身进了屋,行云流水、眼疾手快的按住霍总的肩膀,另外一只手迅速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半包烟,毫不留情的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正赶上霍索这会儿思维迟缓,还没反应过来呢,地主家最后一点余粮就被毫不留情的消灭了。 “你……” “你什么你。” 臭脸帅哥说完,头也不回的又出去了。 留下大惊失色的蔡明月,和敢怒不敢言的霍索面面相觑。 “他谁啊?”蔡明月突然觉得,这些年她对霸总题材的现实性幻想还是太单一,原来不是一个频道啊! 霍索冷笑,骂道:“一只狗。” 蔡明月从毕业开始就在霍家当家庭医生,一开始是给霍盟收拾烂摊子的,后来被林森策反,一直到现在成为板上钉钉的霍索派,她几乎见证了整个霍家的阴谋阳谋, 霍索这个听不进话的烂毛病,是建立在此人手腕铁血、为人狠辣的基础上,即使蔡明月因为一开始就押对了宝,自封为“开国功臣”,也只敢在他不干好事的时候怒骂两句。 怎么从哪冒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竟敢虎口夺烟! 即使是这样,姓霍的也只是一言难尽的骂了两句,然后念念不舍的看了眼垃圾桶里的余粮,就这样忍辱负重的默认了。 蔡明月觉得,或许她找的了新的方向。 没有灰姑娘,灰小伙也不是不行嘛! 周斩刚刚给死鸟梳完羽毛,又在底部铺上了一层浴沙,手背上都被愤怒的小鸟啄出了两个圈, 一抬头,就看到霍索半夜三更叫过来的医生,对他笑得十分狡诈。 “小帅哥,怎么称呼?” “我姓周。” “多大啦,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 周斩挑挑拣拣随口应了声:“马上高三。” “……”现在轮到蔡明月的表情诡异了,“高中生??成年了吗?” “上周刚成年。” 蔡明月迅速冲到房门口,打开门朝着里面怒喊:“霍索你这个畜生!” 然后迅速关上门,随即一声“嘭”的脆响就从门上传来,霍索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砸了过来被门挡住了,冷声骂道:“滚蛋。” 做完这一切,蔡医生总算是对得起自己的道德准则了, 整理整理自己的头发,朝着周斩友好一笑,拎着头盔和医疗箱:“那我走了,你费点心思。” 周斩家里很少来陌生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礼貌道:“我送送你。” “行,你别看他这人长得风流,实际上这么多年也没个伴……性子是轴了点,嘴是刻薄了点,人也激进,还长了根犟骨头,但总体来说不是个坏种。” 能看出来,霍总底下的员工对其怨言确实不小。 刚走没两步,蔡明月刚想大说特说,就看到高中生站在门边不动了。 “怎么不走了?”蔡明月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就送到这儿啊?” 送人是指挪两步送到家门口吗! 奈何男高长了一张她拒绝不了的帅脸,又慢悠悠的跟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蔡明月叹气。 俩奇葩自己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了 但是如果没有意外会日更~ 第24章 这样的梦[VIP] 蔡医生走了还没半个小时呢, 有人就坐不住了。 “扶我一把,我想洗个快澡。” “在哪洗?”周斩站在床边打量他,“ICU吗?那里快。” “……”霍索试图讲道理, “我身上这又是血又是灰的, 你不是有什么强迫症还是洁癖来着吗?” “没事,记得给我付清洁费就行。” “我出十倍行不行,让我洗澡。”霍索没好气, 直起身就打算下床。 周斩一只手把人按下,另一只手摸到霍索的裤子口袋旁边露出来的暗红色的一角, 抽出来,是个领带。 他干脆用领带把霍索的手腕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十分快速而熟练的系了个活结。 “周斩!你想干什么!” 霍总目瞪口呆, 霍总怒不可遏。 “小兔崽子!你要造反啊?” 蔡医生说得对, 霍索就是个不跳黄河不死心的,劝服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直接上手绑的效果更佳。 没破罐子破摔之前,周斩还知道注意一下自己的对外形象, 自从家长会之后, 他明显感觉到霍索在躲着他的触碰, 话也变得更加克制了,恨不得把“你离我远点”这五个大字刻在脸上。 反而让周斩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站起来端详了眼霍总难得狼狈的铁青脸色,勾唇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霍索现在发现, 此人的脸皮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出入无人之境的地步,他的威慑看起来毫无威胁性, 毕竟人在屋檐下,有家不能回。 未到晚年霍索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凄惨了, 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僵硬的动了动被绑起来的那只手,入骨的钝痛传过来,他才想起霍老爷子临走时的那一棍子,又叹了口气, “狗东西,没轻没重的。” 狗东西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盆水回来了,肩膀上还搭着块毛巾,伸出脚勾了把椅子过来:“来,给霍大爷擦身子。” 霍大爷冷笑一声表示抗拒。 可惜抗拒无效。 看面相,周斩应该是揍人比照顾人顺手多了的那种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有一小一鸟关照,干这种细致活竟然意外的很上手。 本来就在一晚上的风云涌动中扯掉了几颗扣子的黑衬衫,就这样被周斩解到了底。 嶙峋的锁骨、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的频率慢慢的起伏着。 肌肤纹理都散发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浅淡的白,在黑衬衫下显得更加极致。 周斩只好通过不停地发散思维来遏制自己不合时宜的敏锐, 霍索之前在海外扩张是在欧洲?挪威那种地方?那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晒不到阳光。 毛巾上的颗粒感带着湿意划过精瘦的腰线,带得霍索这会儿迟钝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感,连肌肉都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感觉十分怪异。 除了毛巾之外,狭窄空间之中,两具躯体不可避免的会触碰到一起,体温和呼吸在过近的距离之间侵略性的渲染交换着。 摩擦的衣料、指尖划过肌肤、手肘贴近又一触即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凌晨五点,屋内重新陷入诡异的宁静。 霍索的手,骨节非常的分明,就像是用五根凌厉的骨折撑起来薄薄的一层惨白皮肉,再从中生出蜿蜒纵横的青筋血肉来, 周斩第一次看到霍索,看到的就是他按在霍斯诚后颈的手掌。 苍白、有力。 指腹一个一个的揉搓着霍索的指关节,再慢慢覆上湿意。 这小子擦手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霍索已经放弃挣扎了,有气无力道:“喂,你耍流氓啊。” 耍流氓的人呢,反而面色平静,眉眼淡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仿佛是在指责此人不识好歹、狼心狗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霍索受伤的那片小腿周斩擦得比较仔细,蔡医生明令禁止伤口碰水,不然到时候真得把霍总打晕了再把人背到医院去抢救了。 直起身来的时候,周斩才发现自己擦出了一身汗。 又任劳任怨的换了盆水回来,叹出一口长气,没好气道:“加钱。” “放心,亏不了你。”霍索是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顶级资本家。 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氛围,他端着长辈架子就开始发问:“成绩这么好,有目标吗?以后打算学什么?” “不知道,什么赚钱学什么。” “人工智能?新能源?”霍索毕业多年,只能干巴巴的从脑海里掏出几个热门理科。 “还没想好。” “也是,那些都是给别人打工,自己当老板赚得钱才是自己的。”霍索爱岗敬业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金融、投行、管理怎么样?” 周斩站起身来,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霍索回以直视:“我是说,以后考不考虑来机宏发展,试用期一个月,我给你走后门。” “给你打工啊?”周斩挑眉,拧开毛巾。 “不一定,能者居之。”霍索也仔细说这个不一定,只是啧了一声,“你放心,不会亏待你的,年薪你自己开。” “考虑考虑吧。”周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对人生的规划永远是走一步算一步,前十多年听人说要出人头地就得读好书,所以他兢兢业业的识字念书,走到哪都是被人夸“这孩子真不容易”的学霸。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然后呢? 大家理所应当的觉得,周斩主意这么正、这么独立一小伙子,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未来想要学什么、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吗? 他还真不知道。 读书的意义是上大学,上大学的意义是找工作,找工作的意义是有钱生活…… 这样看来,意义就是一个循环的怪圈。 萨特说,人被判定是自由的。 但在必须做出符合社会规范的选择上,人反而不得自由。 周斩觉得自己看似循规蹈矩的做出选择直到今天,实际上都很悬浮,他的目标从来都不够深刻、不够坚定、不够清晰,却也不够浅薄、不够无力,没有既定的锚点,也没有落点。 等着命运,将一条条道路推在他面前,他才开始走。 霍索这么大一个总,每天绕着俗气的利益打转,没有这么深刻的叩问,只是抓紧在未来的机宏人才旁边塞条件:“你要是来呢,给你配房配车,我们公司很有人性化的。” 机宏集团吗?人性化吗? 周斩看着霍索这样,感觉不是很可信。 “平日里还会搞一些联谊,留洋小姐、书香门第、高知总裁……喜欢哪一类,到时候可以给你牵个线。”霍索状似不经意的引出这个话题,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周斩的眉眼之间。 这话一出,周斩才明白过来,直起身,睨着他:“绕这么大个圈子,哥原来就想说这个?” 比起秦隋突然抽风了喊霍索“学长”,周斩喊的这声“哥”才更让他鸡皮疙瘩落一地,想起上次这东西喊哥的时候做了什么,霍索整个人都变警觉了。 根本没有第一次那么爽了。 霍索叹了口气。 这么多天的漠视,再收到电话就是这人奄奄一息的求救,甚至这声求救都不是对着周斩说的,即使到走投无路了,这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接受他的帮助。 因为周斩在霍索看来,大概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平日里守着那么大一个公司,一群董事联合起来围他也不敢多动手,被人甩巴掌也是自己咽下去, 现在好了,和平时代竟然都有人搞上刺杀这一招了,霍索呢,还惦记着自己的宏图大业,最后连医院也不敢去。 他到底为什么把自己搞得那么惨,甚至比周斩这个孤儿活得更没个人样儿。 这种人,偏偏还端着一副所谓的热心肠,瞪着一双试图沙里淘金的眼睛,扮做贵人长辈般的姿态,想要来一场莫名其妙的救赎。 周斩冷嗤一声,话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刺:“那你呢,一把年纪了,身边没人吗?喜欢什么类型的?还是在给谁守寡?” “周斩!”霍索冷下脸,呵斥他,“你说什么?” “抬手。”周斩低下头,撩起霍索的衣摆,把后腰擦了擦,激得手掌下的肌肉群都轻轻颤了颤。 火气还没开始发呢,就莫名其妙的被浇完了。 霍索哑火了,又是一口气别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感觉。 这玩意非得克他是吧? 他跟一个差不多就小他一轮的东西生什么气! “行,我不说了。”霍索没好气,“那天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 年纪一大就被人嫌弃啰嗦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话?”周斩把毛巾扔在水盆里,“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吗?” “哥,那句话我是真心的。”他勾唇,“生理反应也是。” “你非要当这个混账是吧!”霍索额头青筋一跳,没有伤到的那条腿踹他一脚,“你他大爷的对老子发什么情?”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周斩拽住霍索的脚踝,皮鞋坚硬锃亮,但那截脚踝却是薄薄脆弱的一层皮肉,他甚至能够透过布料感受到肌肤上跳动的青筋,“那你就不要再管我了啊。” “你以为我想管你吗?”霍索冷呵,“要不是这个见鬼的频率见鬼的互换,你以为我忙得跟头驴一样的还能找功夫在你这受气?” “对,霍家家世显赫,机宏总裁日理万机,当然没工夫跟我这个普通高中生有关系。”周斩松开手,看不清神色,“行了吗?算我说错话,您老自己躺着吧。” 他是这个意思吗? 周斩道了歉,但霍索的火反而越烧越旺:“你给我站住!” 周斩站在那没动,也不说话、不吭声,就站着,眼睛盯着床脚,试图把那块生锈的铁架子看出花儿来。 这倔脾气! “坦白来说,我没跟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相处过。”霍索压下火气,心平气和的又补了一句,“霍斯诚不算,我基本上也没跟他沟通过太多。” 周斩冷哼。 “……” 冷静! “你现在是青春期,荷尔蒙什么的分泌过剩也正常。”霍索顿了一下,“很容易把感激和其他的情绪弄混。” “霍索,我不是狗,谁给我丢骨头我就朝着谁摇尾巴。”周斩倾身,他最近似乎又长高了一点,遮天蔽日的盖住了霍总面前的所有光线,只能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黑森森的眼睛,“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需要感激多少人吗?” 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想造反吗! 霍索忍无可忍,上手掐住他的下颚,将他往前下压的趋势定住。 动作倒是停下来了,那张嘴还没有:“感激会让我梦到你吗?” “梦什么梦!”霍总眉头紧皱。 周索不退反进,伸手攥住霍索落在他脸上的手腕,侧垂着脑袋, 白森森的犬齿咬住苍白的指腹,霍索甚至感觉到他伸出腥红湿漉漉的舌头舔了一下。 周斩的头微低着,但眼睛却直直的注视着霍索,包括那双淡青色瞳孔里浮现出来的震惊和怒意。 “这样的梦。” 他说。 ==========作者有话说:========== 哎,年轻人就是火气重!能理解! 第25章 一巴掌[VIP] 都到这份上了, 霍索是真的忍不了了。 他的愤怒成功烧掉了系在右手和栏杆上领带的活结,攒着劲儿的一巴掌就这样扬在了周斩的脸上。 不知道是遭遇了一晚上的刺杀没合眼,还是纯粹被这狗东西气得, 打完之后头昏眼花的竟然是他自己。 在一声“啪”的脆响之后, 空气接连安静了一分钟。 过了很久,周斩的声音才重新挤了进来:“你的右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打孽畜打得正爽呢。 “为什么发抖,霍索, 你看着我。” 一开始周斩以为霍索是气得发抖,直到他发现只有霍索右手的手指在不自觉的抽搐, 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你之前还撞到右手了?是不是骨折了?” 周斩近在咫尺的声音逐渐变得很遥远,他甚至感受不到托着他手腕的炙热的手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阵眩晕才骤然散去。 霍索甩了甩发蒙的脑袋, 不是吧, 他一个沉稳的成年人,难不成还真被一个毛头小子气出问题来了? 但当霍索重新定了定视线, 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那双泛着青色的眼睛此刻也在盯着霍索,熟悉又陌生,恍若恐怖片桥段。 霍索猛的一下站了起来, 双脚稳稳站立, 与床上那张脸面面相觑。 紧接着,无论是暧昧还是愤怒的氛围全部消失殆尽。 只剩下两张相对无言的脸, 以及两声无力的长叹。 ——又换过来了。 “报应来了挡也挡不住。”霍索啧了一声,“我的手怎么了, 你自己感受吧。” “……” 一身死是霍索自己做的,后果却要周斩来承担。 这对吗? 霍索假惺惺的叹了口气:“我还说要久违的开始卧床几天了, 没想到啊。” 让这个工作狂得意死了吧…… “你知道吧,我明天开始要去学校补课。”周斩慢悠悠道。 “……” 有些人大概是命里就没有“闲”这个字可言, 小时候跟学习斗,大一点跟张雾斗,再大一点好日子还没过几天铺天盖地的重担就压了下来, 现在也是,好不容易把自己弄了一身伤,不得不休养生息,科学力量又让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三本物理书。 下了课,吴善趁着时间偷偷摸摸的跑过来问:“大款怎么样啊?” “大款好得很。”霍索没好气道。 昨天晚上气都给大款气死了,今天还得跟罪魁祸首代课记笔记。 “别怪兄弟我多嘴。”虽然昨天他什么都没说,但吴善自己回去已经头脑风暴了一晚上,“你跟大款戴的是情侣表吧?” “……为什么这么说?” “一模一样啊!还能打电话!”吴善啧道,“小天才中的战斗机啊,谁看不出来?” “滚一边去。” 跟你们这群胡思乱想的高中生说不明白! “我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这事儿呢你善哥就不给你提意见了。”吴善确实想过周斩未来可能会栽到什么样的人手里,但从来没想过这一款,“你自己想好,这大款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不要被臭男人玩弄感情了!” “谁玩弄谁还不一定呢。”臭男人冷笑,真是有理说不清。 来补课的班级不多,这个时间,整个学校只有即将升入高三年级的两个班在,比平日里安静多了,放学也比之前早。 处于对自身兼职的长期主义考量,周斩表示在两人灵魂对调期间,严禁霍索顶着他的壳子去砸场子。 学校门口人不少,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 姜以宁要找的的人很显眼,从校门口出来的那一刹那她就看出来了, 鹤立鸡群、形影单只。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扑腾扑腾的撞在胸骨上。 然后骑着歪歪扭扭的单车,状似不经意间歪倒了下去,一声演技不佳的尖叫伴随着慢半拍的动作,姜以宁就这样像奶油般的倒在了高中生正前方。 谁承想,高中生目不斜视的拐了个弯把她给绕了过去。 竟然无视她! “哥!”姜以宁愤而开口。 她哥宛若聋人。 临近九月份,滨川晚上放学都比之前的天要黑得更早一点, 树影婆娑,路灯投射下来的不是暖意的黄光,而是寡白的、发蓝的。 霍索觉得今天放学的氛围有几分诡异,他走到后巷没多久,一个女孩就以躺尸般的姿势倒在了她面前,而他面不改色的跨了过去, 没走几条街,前面的路口又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孩。 闭着眼睛,安详的躺在路边。 见鬼了? 霍索神色古怪的加快脚步。 他还没彻底松口气,走到门口,又一具女孩横尸闪现躺在楼道口,连动作都没变一下,大有怨鬼缠身的感觉。 这下真是恐怖片了,尽管霍总阅历无数,也有些冷汗倒流的感觉,他紧锁眉头,刚刚准备跨步而入,底下的小女鬼就睁开眼睛,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脚:“……” 他低头,刚好跟这女鬼对视上。 “为什么不理我。”她幽怨的盯着霍索,语气辗转绵延,“哥。” “你谁?” “哥,你脑子坏了?”姜以宁见霍索眼中的愕然不似作假,迅速爬起身,“我早就说了你一周打好几份工迟早把脑子打坏!” 周斩还有个妹妹? 霍索一直以为这小子是个孤儿,但他面上不显:“你来干嘛?” “你上周不是过生日找我要礼物嘛?我今天给你送过来。”姜以宁说。 “行,先进屋说吧。”霍索走在前面,打算先把这小孩领进去再说。 “你脑子真的坏了!”谁知道,听到这话,姜以宁瞬间大叫一声,“你都是好几个月不回我消息的!上个星期我说给你过生日,你还把我拉黑了!怎么可能找我要礼物!” 霍索:“……” 一个周家到底还要出几个人小鬼大的东西! 没办法,霍总长时间跟一群老东西斗智斗勇,对付小孩实在是有些相形见绌,在周以宁夸张的表演下,终于把人头疼的拎了进来。 周斩替他待在家里避风头,正是怎么都闲不住的年纪,拄着拐把菜都做完一桌了, 听到门锁的声音,一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探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周斩蹙眉,又把视线移到霍索身上,“你把她带进来干嘛?” 姜以宁也幽幽出声:“哥,这个叔叔是谁啊?” “……”霍索又被狠狠的攻击了一次年龄,还得面对两方的质问。 “过来说话。”他走到周斩身边,然后把人拉进厨房,带上门,“她说她是你妹。” 不过高中生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冷漠:“算不上,好多年没见了。” 霍索一愣:“为什么?” “她五岁的时候就被人领养了,现在姓姜。”周斩朝着门外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偏了偏头,“你赶紧把她打发走。” 姜以宁看着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什么小孩子,初中生的样子,大概有个十四五岁。 这么算下去,她被人领养走的时候,周斩也还不到十岁。 “我早就想问了,你爸妈呢?” 周斩虽然从来不主动提这些,但他也并不避讳:“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 他每认识一个新的人,就每次都迟早有这一问,只不过霍总自诩是个有边界感的成年人,缄默不言的时候比周斩想象中还要久。 “那你呢,你那么小,为什么没有被领养?” 霍索这个人,要么就不问,当一个进退有度的绅士,一旦开这个口了,他就势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找领养干嘛?再被扔掉一次吗?” “那你妹怎么被领养了?”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周斩也不肯说,霍索叹口气:“行,那留下来吃个饭?” 周斩不耐烦道:“不吃,赶走。” “这么晚了,她一个小孩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躺着来的,像一个闪现的女鬼一样,一帧一帧的躺过来。 “至于么,老死不相往来的?” “怎么,霍总跟你的兄弟关系就很好吗?” 霍索脸色不变的应了:“很好啊,兄友弟恭,经常交流感情。” 用拳头而已。 “你知不知道这片儿有多少可怜的小孩。”周斩抱胸盯着他,“霍总,你要一个一个都留下来吃饭吗?这么热心肠啊?” 这辈子都没人说过心狠手辣的资本家热心肠,霍索很难不听出里面的阴阳怪气:“你学不会好好说话吗?” 周斩啧了一声:“那你学不会不要多管闲事吗?” 气氛有些僵滞,空气沉默了片刻。 “你朝我发什么脾气?”霍索皱着眉头,但语气很平稳,“在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说好了提供基本家庭情况,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你有一个妹妹。” “现在妹妹找上门了,我不知道情况,把人领进来了,外面天这么黑,她年纪小,自己走夜路出事了怎么办?谁负这个责?” 周斩垂着头,盯着厨房地面上潮湿的斑点,答非所问的慢吞吞道:“……我没发脾气。” “不爽两个字都要扔我脸上了,怎么着,我只能接着不能说呗?”霍索没好气道。 对于周斩来说,“发脾气”这三个字并不陌生,这是一种权力。 小的时候,他面黄肌瘦、身板矮小,拿着铁棒子龇牙挥舞的时候,会被大人认为是一种逗趣,比起看到他的愤怒,他们先看到他的滑稽, 一直到骨骼成长起来,他能够用拳峰让招惹他的人付出血的代价的时候,那些人才会承认,“后巷那没爹没妈的破小孩是个脾气大的”“一班那个周斩脾气很不好,会揍人,少惹他”。 等到拥有了发脾气的权力以后,周斩反而学会了收敛脾气,他认为这是他变成熟的一种标志,只在需要震慑对方的时候,露出獠牙, 这才是大人的生存方式。 当霍索精准的挑出了他藏在讽刺和满不在乎的语气下的烦躁,并摊开了质问他的时候,周斩才意识到, 原来我在对他发脾气。 ==========作者有话说:========== 引导型上位受x成长型狗狗攻 每天就这样哄完你的哄你的。 第26章 霍斯诚,你小叔真好[VIP] 现在霍索觉得, 留姜以宁吃晚饭,大概不一定是个好主意了。 这个初中生不知道是不是在学业压力里沉寂太久了,一上饭桌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嘚吧嘚, 整一个碎嘴子, 跟她哥这个闷葫芦完全不一样。 “食不言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食物不会说话,”姜以宁笑嘻嘻的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会!” “……” 能考上高中吗? 霍索叹了口气。 可见基因论也并非是个靠谱的, 亲兄妹俩恨不得一个全长心眼儿了一个全长傻白甜了。 “这个叔叔是谁呀?”姜以宁吃饱了也撑不过,手肘撑着下巴就偷偷瞥着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周斩。 这张帅脸她没见过, 但这冷若冰霜的氛围她却该死的熟悉! “少管大人的事。”叔叔咽下最后一口汤,然后抬头盯着霍索。 明晃晃的视线在质问他,难不成你要让一个做完饭的病号去刷碗吗? 霍总顿了一下, 慢半拍的收到讯息, 任劳任怨的起身把几个空盘子熟门熟路的收了送进了厨房。 剩下兄妹俩就这样在餐桌上对视起来。 良久,周斩先打破沉寂。 “给你爸妈打电话。” “都说了我是放学溜过来的, 没带手机。” 周斩拔掉搁在柜子上充电的手机,解锁翻到一个通讯录界面,伸手推了过去。 “你怎么能随便动我哥哥手机呢!”姜以宁气哼哼, “而且这是我哥家!” 她哥都没说什么呢! “你也知道。”周斩抱胸, 淡淡道,“这不是你家。” 姜以宁不说话了, 她充耳不闻的跳下餐桌,去跟阳台上的死鸟玩。 大晚上的, 一屋子口吐芬芳。 就在霍索被这姑娘缠得快要立地成佛的时候,门口终于有动静了。 外边貌似是站着人, 在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门铃上大作功夫,半天才发现是个哑铃, 只好转而轻轻敲了敲屋门。 门打开,外边站着一对夫妇。 “妞妞,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急死我和你爸了知不知道?”妇人朝着霍索歉意的笑了笑,然后朝缩着脖子的姜以宁佯怒招手,“还不赶紧跟我们回家!” “妈……我就过来看看哥哥。” “那也要和我们说声啊,知不知道我们在校门口没接到你多慌张?” “对不起嘛……” 母女俩在旁边训话,姜父干咳了两声,看到了门内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头也不抬的陌生男人:“家里来客人了?” “一个朋友。”霍索言简意赅。 “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看得出来周斩跟姜家不是很熟,两人进行了一轮不咸不淡的寒暄,愣是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挺好的就行,这个月……没打钱过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霍索眼皮子一动:“什么?” 虽然这人现在披着的是高中生的皮子,但好歹底下也是个在名利场沉浮的老狐狸,压着眼皮射过来的视线具有很强的压迫感,盯得姜父莫名有些寒森。 “你别误会,我不是催你。”姜父尴尬的挠了挠鼻子,“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说,你也是妞妞的哥哥不是?” 霍索没接茬,只是那双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一直淡淡的落在姜父的眉眼间。 眼看着两人又重新陷入沉默,姜母把手里拎着的水果递给姜以宁,示意她送进去,然后才走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姜父:“说完了没有?” “哦哦对,还有一件事……”姜父恍然想起,又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试探道,“最近来家里找妞妞的人变多了,是不是你爹有消息了?” “……” 霍索只能沉默。 这一趴周斩真是一个字没提。 姜母却误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认:“你知道的,我们家是好人家,总是被莫名其妙的人找过来算什么事儿啊……上次,那群人还直接找到妞妞学校去了。” “你是她哥哥,你不帮帮她谁帮她?” 沉默了半晌的高中生这才开口:“你要我怎么帮?” 姜母一愣,大概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就跟之前一样就行了。” “对呀,就骂两句,或者,或者揍一顿什么的。”姜父也在旁边应和,“跟之前一样,让他们不敢再找到家里来。” “你的意思是,让一个高中生来给你们当打手吗?”霍索靠着门框,气得冷笑两声,“还是倒贴的那种?干脆你们一家我都养了呗?” “啊……可是,我们之前……”姜母完全没想到周斩会挑开来说这种话,一时间愣住。 热心肠的霍总眼看就要火冒三丈的来一场讽刺战,周斩这才走出来伸手按住了他,然后把姜以宁提溜出来:“时间不早了,不送。” 随即把霍索拉进来,果断的关上门。 “你拦着我干什么!有这么当领养人的吗?”霍索抱胸靠在墙边,气不打一处来,“这领养正规吗!” “不正规。”周斩本来不愿意提这些事,但是霍索那双眼睛,他突然拥有了十几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倾诉欲。 “那不是人贩子吗?” “他们结婚快十年了,一直没要上孩子,”周斩啧了一声,“来找我说要领养姜以宁的时候看着多真诚啊,说她要月亮他们都不敢摘星星给她,求了我好几个月。” 姜以宁笨、听话,又长得漂亮,从小就讨人喜欢。 她被一个正常人家的父母领养了,比跟着亲哥捡垃圾强多了,也不用防着要债的来砸屋子。 那时候周斩才十岁出头,哪里知道什么领养的正规手续,拜托了社区委员会做了个见证就完事了。 结果领走了不到三年,那家夫妇怀孕了。 “所以他们想把姜以宁弃养了?” “没这么说。”周斩脸上表情淡淡的,“只是哭穷,说没钱供两个孩子上高中上大学。” “他们找你要多少?” “每个月两千。”周斩说,“不多。” 是不多,但这对一个还没成年、家徒四壁的孩子来说,他上哪卖肾去给这个每月两千? “他们经常这样吗?” “没有,可能最近要债的人变多了。”周斩眉头紧蹙,他显然也没搞清楚这群要债人的情况,他至今都不知道周建仁在外边欠了多少钱。 “让你去赶走这群亡命之徒吗?他们是不是疯了?”霍索都不敢想,霍斯诚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不躺在地上装死都算他有出息了。 一个高中生,甚至不久之前还是个未成年。 “我爸,赌博欠债又故意伤人,进去好几年了,钱没还,利滚利滚利,一直有人在到处要债——他们倒是想得美,不敢找警察要说法,想出来个父债子偿的昏招。” “姜以宁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 姜以宁的初中离家不远,每天放学姜母都会去接,几乎不会有让姜以宁自己偷跑出来的机会,这次大概也只是想借个由头,来提醒周斩别忘了这些他老子留下来的烂摊子。 这件事,周斩谁都没说过。 就连吴善和胡倩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上初中的妹妹。 对他来说,跟着他十几年的大石头,一直压在背上,就感觉不到石头存在重量了,这玩意就像他的一部分一样,扎在纵深的根脉之中,如影随形, 但其他人不是,所以一旦以任何一种形式说出来,都难免存在卖惨博同情的嫌疑。 “那你现在怎么愿意说了?”霍索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拍了拍高中生的脸蛋,随口逗弄,“小狗要博同情啊?” “嗯”周斩应了一声,乖顺的仰起头,盯着他,“你可怜可怜我吧。” 霍斯诚从小没了娘,他很可怜。 但是我好像更可怜,是吗? 我比他更应该得到你的关注、你的视线、你的偏爱。 很多事情周斩都改变不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妈妈病死在了他的床上,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他爹是个赌博成性的罪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么缺钱, 世界上的不幸多得是,没人愿意停下了帮他想想这个原因。 在学校的时候,他曾经以为霍斯诚也不过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纨绔子弟,被所有人放弃,于是自暴自弃、不学上进。 周斩甚至有些冷眼旁观,带着傲慢的视角审视这样一个毫无长进的少爷。 但实际上,霍斯诚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有愿意管着他、拉着他的人,有不嫌弃他又蠢又笨还一直纵容他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霍斯诚,你小叔真好。 人看起来刻薄,心却软得要命。 霍斯诚,你命可真好。 但你又蠢又笨,你照顾不了他的,也满足不了他对你的期待。 “哥,你还生气吗?”周斩问。 “嗯?”霍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生什么气?” “昨天。” 不提还好,一提霍索就又想起了腥红的舌尖探入指腹的湿漉漉的触感,顿时一噎,又没好气的骂道:“是狗吗你是?” “我警告你,再这样我翻脸了。” “对不起,哥。” 平日里阴阳怪气换着语调叫“霍总”,生气了发起脾气来直呼大名的喊“霍索”,一干坏事的时候就知道低眉顺眼的哥来哥去,这小子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霍总就冷眼看着这位快小了他一轮的毛头小子在这里装来装去:“跟你生气十条命都不够我气的。” ==========作者有话说:========== 哎,心软是直男的大忌啊!!!知不知道!! 第27章 诺贝尔一直讲[VIP] 昨晚两人就着迈巴赫车主被撞一事忙活了半宿, 都没睡觉,就算去非洲出差都得订总统套房的霍总今天困意临头的才意识到周斩这件老破小是一室一厅。 到最后,只憋出一句感叹:“这年头, 一室一厅还没取缔啊。” 周斩掀起眼皮:“是, 以后睡一室一厅的咱们霍总亲自上门枪毙了。” “说这话。”霍总不满的斜睨了他一眼,“离间我和人民群众。” “我睡沙发吧。” “那你只能睡一半。” “怎么,那一半另外收费啊?”连资本家都觉得这玩意有点缺德了。 “也没有那么黑。”高中生矜持道, “另外一半死鸟前两天刚滴了两滴鸟屎上去。” 霍索的视线落了过去,周斩又慢悠悠道:“现在擦干净了,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行。” “……” 说都说了,他能不介意吗? 睡一个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霍索跟秦隋去国外开拓市场的那一年, 最惨的时候, 三四个人挤在一个越野车里睡了五天。 但秦隋跟周斩不一样。 “睡不着?”周斩一说话,气息就洒在了霍索的耳边。 “你别离我这么近。”霍索的脑袋不自觉的往旁边偏了偏, “不热吗?” “床就这么大,你干脆让我弄个浆糊把自己挂墙上得了。” “……我只是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会喘气的东西。” “霍斯诚不是总缠着你睡吗?”周斩不经意问道,“他就可以呗。” 霍索听笑了:“你跟他比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不同?” “他不想上我。” “……” 这下周斩一句话不说了, 霍索反而侧过头去看了看:“这个时候脸皮薄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自己那张惨白的跟鬼一样的脸上出现其他颜色。 月光透过轻薄摇曳的窗纱, 轻轻的洒了下来,夜晚的寂静让每一声呼吸都变得很突兀。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使然, 霍索突然叹了口气,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沉寂。 “大概……”很少进行这种聊天的霍总犹豫了一会, 组织了一下措辞,“比你现在要小个三四岁的样子, 我被霍斯诚他亲妈给捡了回去。” “那个时候我比你还刺一点,听不懂好赖话, 总感觉这个女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一点什么——他们这群权贵,玩弄一个人的人生就像是下了一盘无聊的游戏棋。” 霍索身边这点烂事,凡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都不需要刻意去讲故事,但凡听说过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言自明了。 有人猜霍索狼子野心,蛰伏多年才把林森给除掉了,不念旧情,假惺惺、假仁义,又把霍家的宝贝孙子禁锢在身边,挟天子以令诸侯, 也有人说霍索是林森的狗,是林森养起来的疯子,逮谁咬谁。 但这是周斩第一次听到他自己的视角。 他说,林森是个陷在名利场里被良心拷问了很多年的人,她给霍索一个体面的身份和随心所欲的生活,只不过是在慰藉她自己而已。 在豺狼环伺的地方待久了,她早就深陷在泥潭里出不来了,是霍索能够让她看起来有依据告诉自己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的混账,也没有偏离你的初心太远。 霍索告诉他,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给你帮助,并不是因为可怜,也许只是因为这个行为,能够短暂的慰藉一下他被狗吃剩得不多的良心。 你接受这样的帮助,也并不是矮人一等。 不知道怎么又想起刚走的那一家子,霍索啧了一声:“你又不欠谁的,做到这个地步,怎么也没人给你颁个奖什么的?” 周斩没说话,只是感觉洒下来的月光有点烫,落到眼角的时候,泛起了一起微妙的肿胀。 “真要啊?”霍索看周斩的眼睛,像小狗一样一动不动的盯着霍索,他顿了一下,“想要什么奖?” 高中生不接话,他就自顾自的自娱自乐。 “自强不息终生奋斗奖。” “打工皇帝奖。” “诺贝尔一直讲。” 周斩还没听明白,一连串的叽里咕噜就滚了过去:“最后一个是什么?” “光挑人不爱听的讲。” 月亮太亮了,时间也太晚了,听到最后周斩莫名的有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 在眩晕淹没他的那一瞬间,周斩的耳边还环绕着霍索的声音, 很陌生、又很熟悉。 好像是他自己生来就带有的、疏离的、虚伪的音色,又好像是哪个在梦中耳鬓厮磨的、低压的嗓音, 混杂交融在一起,有一种不可分割的亲密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结束话题的,夜幕沉沉落下,房间里也陷入了寂静。 死鸟比周斩的机械钟还准,永远卡在太阳出线的那一秒,释放自己第一声猫嫌狗憎的尖叫。 周斩骤然睁开眼睛,被身上难以言喻的潮热给唤醒。 他坐起身来,顶得难受,轻巧的去厕所冲了个凉水澡。 擦头发的时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回来了。 身上的短袖被汗浸湿,他只随手套了个运动裤,边擦头发边打量着在床上睡得宛若昏迷的人。 霍索是个就算没麻烦也爱给自己找麻烦折腾折腾的人,只有睡着的时候,那张永远凌厉的脸上,才会浮现几分平静的病气和倦怠,看起来才从那个“天塌下来了老子一只手就能顶回去”的救世主视角里逃脱了出来。 他弯下腰,凑近那张脸,低头嗅了嗅,带着水气的发丝就这样落在了霍索的耳边, 可能是这种一样的凉意激得霍索抵触的无意识偏了偏头,两个人的鼻尖就这样轻轻地撞在了一起。 好吵。 周斩啧了一声。 感觉自己胸骨里的心脏,快要破骨而出溅两人一身血了。 离得那么近,周斩甚至能够想象到微弱气息下起伏的唇峰,以及蜿蜒过唇瓣的那道锋利的细疤。 比平时都要苍白几分。 毕竟也是刚刚经历了车祸失血的人。 周斩骤然站起身来。 视线落在了霍索的大腿上, 今天好像还没来得及换药—— 霍索这一觉睡得没他看起来那么的舒坦,梦里死鸟长成两米多的肌肉巨鸟,追着他啄,霍索感觉自己的腿都跑酸了,快擦起火来般的炙热。 等他终于跑赢了死鸟,一睁眼,死鸟的主人那张放大的脸就怼在了他面前。 周斩跨坐在床上,低垂着头,湿漉漉的水珠从高挺的鼻梁划过下颚,又顺着流到上半身凸起的肌肉上,跟蜿蜒的青筋融为了一体。 霍索每次从深度睡眠里被唤醒,总是要聚焦很长时间才能看清东西, 虽然他只能模糊的看到高中生半裸着的精壮的身影,但是他却能清晰的感知下半身传来的凉意。 缓过神来好一会儿,霍索才慢半拍的把视线往下移, 他的裤子呢? “你他大爷的一大早上耍什么流氓?”霍索哑着嗓子开口,才发现两个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回来了。 “醒了?”周斩扬了扬眉,“正好,把腿抬起来。” “……” 手掌覆上腿弯,炙热的体温毫无间隙的传导了进来,潮湿的汗意和还没干透的水珠交杂在一起。 霍索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只能冷着脸踹他一脚:“滚下去。” 可能因为腿长吧,霍总确实很擅长踹人, 上次在厕所里,霍索穿着皮鞋,踹人的力道比较收敛,这回可不一样,拿出了擂台上前蹬的技巧,把周斩干净利落的一脚踹下了床。 “……” 周斩坐在地板上,举起了手上的白纱布。 霍索毫无踹错人的悔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我不能自己换吗?” “你会换吗?”周斩反问,“医嘱刚从左耳朵进就又四面八方的溜走了吧,你知道要怎么用药吗?” “再说了,你现在看得清吗?” “一会儿眼瞎了把纱布缠在大腿的痣上了还要夸自己恢复得真快吧?” “……”霍总面不改色,“滚回来。” 高中生冷哼一声:“加钱。” 霍总脸皮厚得很,顺带着感叹了一下:“以后你要是因为这张嘴被公司开除了,还能去当护工。” 从机宏左膀右臂预备役降职到护工的周斩恍若未闻,熟练的清理用棉签清理了腿上的药物残留,然后在蔡医生留下来的那堆药物上忙活。 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的霍总还没来得及指点江山一番,搁在桌子边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周斩抽空瞥了一眼那串数字,没动:“秦隋的,你接?” 霍索直接将电话抽了过来,刚一接通,里面就传来秦特助冷硬急躁的声音, “周斩,霍总这两天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霍总已经被你咒死了。”霍索没好气道。 “你……”秦助理很显然愣了好一会,“知不知道外边找你找疯了!霍索,你他大爷跑哪去了?” 他的话还是委婉了,实际上那俩迈巴赫都被撞成了一大坨铁饼,又正巧落在断崖边上,已经有人在琢磨什么时候发讣告了。 “不用盯这个,你这几天盯着一点董事会。”霍索进入工作状态很快,语速平稳冷静,“把做小动作的人都盯好了,我一个一个收拾。” “什么意思?那辆车……”秦隋顿了一下,又带着鸡皮疙瘩的骂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他妈拿自己当诱饵?难怪你让我把霍斯诚送走……靠,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小点声!嚷嚷什么!”霍索这边还是这样令人气得牙痒痒的气定神闲,“这样快,我没工夫陪那群老不死的玩抓小鬼。” “那个货车司机已经自首了,有过前科。”秦隋很快把这几天的进度汇报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的人?” “我哪知道,排队的人那么多。” “……你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吧!做事能不能多考虑后果?” “别念经了,那个司机是哪里人?你去见过吗?” “我见过,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秦隋回忆了一下,“就是滨川本地人。” 霍索下意识的抬起头,跟看过来的周斩正好交换了一个视线。 不对。 那可不是滨川口音。 “行,那我知道了,我回去把周边的地方话收集一下发给你。” 霍索应了一声:“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把舞台让出来,看看哪些个蠢货先沉不住气。” 淡青色的眼睛融化在雾里,没戴眼镜的时候,霍索的眼睛是黯淡的,但那抹黯淡之下又藏着一种灼人、幽冷的专注,像一把极薄的刃。 这把刃一直维持到了粗糙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 周斩拖起他的腿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和打苦工的小麦色叠在了一起,过分的刺眼:“腿抬起来。” “再高一点。” “……” 安静了好一会,秦助理的声音才重新幽幽的挤了进来,语气里透露着一些怪异。 “你们到底在干嘛?” ==========作者有话说:========== 哎,好想写点成年人该写的东西 明天请个假~三次临时忙了一下,再加上大纲准备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给大家发红包以表歉意 第28章 张嘴[VIP] 虽然秦助理日常在添乱方面如有神助, 但他的工作能力也确实是有目共睹。 短短一周之内,董事的名单被他清了一半出来,才让我们霍总的腿没有白抬起来。 霍索在秦隋回来的当天就拿到钥匙搬离了一室一厅的老破小, 悠哉悠闲的跑到独栋大别墅度起了假, 把自己养得容光焕发, 最后在霍盟牵头召开临时董事会的时候,西装革履晃晃悠悠的从大门口走进来, 把一群老家伙吓得面目扭曲。 秦助理也“不经意”的泄露出了霍总失踪回归的好消息,引来了不少财记蹲守, 把几个董事骇然的表情拍了个正着。 “做人呢,还是坦坦荡荡的好。”霍索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忍俊不禁,还手欠的把屏幕翻过来给当事人亲自欣赏了一下, “不然您看这事儿闹得, 活像是雇凶杀人后被发现了不是。” 会议室一片安静如鸡,只有当事人大惊失色。 “你、您可不能说这话!霍总, 我们是多少年老搭档了!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 这位老搭档刘总今年也是年芳59了,还一把老泪纵横,诚惶诚恐的解释自己对霍总杳无音讯的担忧, 霍索遭遇车祸了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听得霍总也戏瘾大发,感天动地的跟老刘总开始回忆往昔, 然后一纸文书把人调到子公司去当吉祥物了。 诸如此类事件,这个月发生的绝对不少。 本来以为姓霍的经历车祸之后至少会有所收敛, 结果他干脆直接把脑子撞坏了,激进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机宏固若金汤的老班底都来了个釜底抽薪,领导层人人战战兢兢自顾不暇。 霍盟听后怒不可遏, 当众大骂姓霍的是独裁暴君、商业间谍,最后甚至搞起来什么管理层大革命,拿着几个老董事签的请命书,单枪匹马的打算掀翻霍索暴政,结果还没进门,就被刚刚从高尔夫球场上social回来的霍总拎着球棒敲进了医院。 但人呢,也不能总得意, 风光无限的霍总还没舒坦两天呢,突然听说远在欧洲夏令营的霍斯诚丢了,并且疑似已经丢了一星期。 十几个保镖没看住一个智商堪忧的高中生行,硬生生的让霍斯诚从欧洲跑了,只拿走了一叠现金,连手机都没带。 霍索当机立断的把正在进行的火热的行动停止了,火急火燎的让秦隋定了机票,一边联系当地的大使馆,一边把夏令营监控查了个遍。 不过幸好他在登机之前回大院了一趟,不然都错过了我们搅动风云的霍少爷的回国首秀, 任由外面世界风云变幻,霍斯诚就这样钝感力十足的蹲在家门口的院子边上。 霍索是真没想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霍少爷,竟然能够光凭一叠现金横跨欧洲大陆,顿时就被这傻小子闯祸的能力给气笑了,还没等他大发雷霆弘扬一下一家之主的威严,霍斯诚却先发制人上了。 “新闻上说你死了。”霍斯诚不知道怎么跑回来的,眼里的血丝还没有褪下去,看上去不像是转机回来的,反而像偷渡来的,“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霍索皱眉:“你不是在训练营里吗?哪来的手机?” “我有手表!”霍斯诚喊着喊着反而更激动了,“你初中送我的生日礼物,你自己都不记得了。” 霍索难得噎了一下。 那块老掉牙的小天才竟然还有国际漫游功能? “你跑回来有什么用?做事怎么这么冲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我出了什么事,机宏出了什么事,天塌下来你只需要走好你自己的路,我是不是早就教过你?” 霍索揉了揉眉心,他跟秦隋两个人轮流熬了一周了,要不是被霍斯诚的事情吓了一跳,这会儿说着话就能睡着,他叹了口气:“进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小叔,我做不到你和我妈那么理性,也做不到这么无情。” 霍斯诚拍了拍身上的乱七八糟的灰,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少爷还是挺直了脊梁,坚决的完成了一次青春期的大革命,并对当下让机宏全司上下战战兢兢地大魔王发出了挑衅:“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要离家出走!” 少爷就算再怎么效仿哥伦布跨洲横渡,也是个即将高考的高三生,离家出走最终也只能走到距离独栋十五公里左右的实验一中学生宿舍。 说起来,这算是霍总忙碌大半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还克制的挽留了两句,用的理由无非是“高中宿舍你住得惯吗”“学校食堂可没有卢姨的手艺”“你会洗衣服吗”, 此人本就心不诚,再加上这几年刻薄惯了,随口劝诫的两句反而更像阴阳怪气,气得少爷开学当天就打包行李立誓一去不复返了。 天色蒙蒙亮—— 周斩这回接的是个新网吧的活,就在学校附近,一晚上能见到十几个熟面孔,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教导主任操着一杆鸡毛掸子瓮中捉鳖。 鸡飞狗跳了一晚上,周斩回家给死鸟喂了饭,才慢悠悠的擦着铃声进校门。 实验抓迟到抓得很严,通常这个时候同学们都该踩着飞毛腿了,今天却格外平和,周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霍少爷和他家的三辆豪车愣是把校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别说学生了,开车上班的校领导都被堵着进不来。 不知道吃饱了撑着的少爷又在耍什么威风。 “斩哥,早啊。”隔壁班几个学生正好路过,跟周斩打了个招呼,“看热闹呢?” “闹什么呢这是?”周斩打了个长哈欠。 “霍斯诚要搬到学校来住。”那同学啧啧称奇,“这架势,真够浮夸啊!” “少爷微服私访是这样的。” “听说搬到412了。” 周斩对这事儿并不感兴趣,老眼昏花的擦着豪车就往学校里走,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宾利驾驶侧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皮鞋跨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四面八方冲进来的乌木沉香,周斩一头扎了进去。 “还没睡醒呢……昨天晚上偷猫子去了?” 一只手拎住了周斩后颈的校服领子,拉开了距离,那人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 “路也不看,打算碰瓷我啊?” 周斩愣了一下:“哥……你怎么在这?” 傻狍子少爷住个校还要人送吗? 人高马大的巨婴。 这声“哥”叫得霍索很受用:“吃早饭了吗?” “没来得及。” 他话刚说完,霍索就弯腰从后座拎了一个多层便当盒,塞到了周斩手里:“拿着,再忙也要吃早饭。” “哥,你吃早饭了吗?” 问到难回答的问题霍总又假装听不见了。 “霍索,那是卢姨给我炖的鱼汤!”大开大合的指挥着行李搬运的霍斯诚余光瞥到了这边,顿时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 “补脑用的,你已经没得补了。”霍索瞥了周斩一眼,“他还有。” 眼看霍斯诚还要再抗议,霍索又开始问他:“你想好了吗?你住校了卢姨可不能给你做饭了,下雨天打雷了也不能钻进我房间了,衣服也没人给你叠,对了,被子会套吗?” 精准的把少爷气走了。 铃声已经响了,校门口也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司机帮着霍斯诚往宿舍里搬行李,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腿怎么样?” “快好了。”霍索靠在车门边,想从口袋里掏什么,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动作重新收了回来,掀起眼皮,“上课铃都响了,还不跑起来吗?” “嗯,那我过去了。” 霍索看着周斩单肩挎着书包的背影,突然发现这小孩比第一次见的时候貌似长高了一点。 多大了还在长,发育期可真长。 那是得多补补。 霍总放飞的感叹了一会,坐上车,刚咬上烟嘴,正翻着打火机呢,去而复返的高中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弯腰爬了进来,第三次收缴了他的烟。 “蔡医生说了,没好全不能抽烟喝酒。”周斩淡淡的解释。 “她说话你当个屁放了行不行……” “张嘴。” 一颗梆硬的水果糖挤进了唇缝,指腹推了一下,霍索还没缓过神来,圆滚滚的糖顺着舌尖了就滑了进来。 其实周斩做完这一切,太阳穴的青筋就猛的跳动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打算把霍索的烟抽走,结果下意识的就把兜里从网吧顺的水果糖塞了进去。 霍索不会又要抽他一巴掌吧? 周斩有些恍惚的想着。 不过周斩没等来那一巴掌, 他清楚的看到霍索不爽的压了压眉心,但最后总归是什么也没说,用舌尖把甜腻过分的水果糖扫到了旁边,等着这哄小孩的玩意自己化掉。 “行了吗?还不滚去上课?” 高中生悻悻的“哦”了一声,然后听话了滚了出去。 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周斩才终于回过神来,品到了一点丝丝缕缕的什么。 他对我好像有点特别吧。 特别有耐心。 换了霍斯诚做这事儿,霍索不把人耳朵拎起来揍一顿就算好的了。 虽然脑子里思绪纷飞,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藤蔓一样攀爬缠绕,但周斩的身体记忆极为熟练的让他在拐角避开了出来倒水的刘秃子,然后正大光明的溜了进去。 放下书包,他才发现刚刚碰到了霍索舌尖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作者有话说:========== 哎,抽巴掌也不能总抽吧……老想这些不知道是要干嘛! PS:咩呀内~请假了两天,后续补一章回来,然后这章发红包! 第29章 周科[VIP] 九月份全校都开学了, 一中学神地位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峰。 四面八方涌来找周斩要卷子描摹的同学,听到年级第一的作业已经被哄抢一通,又退而求其次的在一班开始乞讨起来, 好不热闹。 根据周斩的经验, 一般而言,这种状况大概会持续个一天半。 他刚进食堂,就收到了来自暑假纯玩团的感激, “斩儿哥,饭卡拿去, 随便刷!” “别用他的,用我的!我这张开了光的,每次去都能多领一个鸡腿!” 周斩宛若选妃一般, 挑挑拣拣了一个看起来干净没有油渍的, 然后大手一挥:“退朝。” 落标之人遗憾退场。 端着餐盘往吴善那边去的时候,周斩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看到实验一高的学生食堂竟然能长出一只霍少爷。 霍少爷正挨着吴善坐,对面前餐盘上的大锅饭露出了三分嫌弃三分迟疑三分试探的表情。 “干嘛呢?”周斩晃晃悠悠的走过去坐下,“你要跟你的蘑菇炖小鸡打一架吗?” “……你嘴真欠。” 水火不容的实验一霸和一点五霸坐在一起吃饭, 简直可谓是实验世纪大和解, 然而原因十分简单,吴善朝着对面两人扬了扬下巴, 周斩的视线就从胡倩身上又移到了彭嘉身上。 “她不是不喜欢这款吗?”周斩在旁边跟吴善说小话,实则音量完全不加掩饰, 整个桌都能听到,“这小子高一追胡倩追了一年, 现在是怎么?” 确实,实验女神的喜好非常明确, 就喜欢那种长相乖巧漂亮的小奶狗。 而彭嘉是个人高马大的黑皮体育生。 彭嘉特别想踹他一脚,但碍于胡倩,只能没好气的瞪他:“她可怜我,不行啊?” 周斩嗤笑一声,不做评价。 “行了,别没完没了了。”胡倩塞了两个鸡腿在周斩和吴善碗里,恶狠狠道,“这回真的不一样!” “行。” “明白。” 两人明智的闭上嘴了。 对于这场闹剧,少爷完全不参与,他能一起坐过来吃饭都是给彭嘉的面子,边味如嚼蜡,边刷着手里的小天才。 机械女声慢慢播报着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娱乐新闻和社会新闻。 “某对模范夫妻早已分居,正在走离婚程序。” “机宏集团内部大轮岗,多位元老转任外部顾问。” “紧急提醒!五年前越狱逃犯可能已流窜至我市,市民发现请立即报警!” 吴善正好坐在霍斯诚旁边,随口接道:“滨川有通缉犯啊?长啥样?” 霍少爷把他那块老掉牙的小天才递了过来,上边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 “嚯,长得就一脸凶相。”彭嘉咂舌。 “这你也能看清凶相?”吴善扬眉,“没有高清一点的吗?” “都是一个月以前的新闻了,上哪找高清的去?” 周斩正埋头吃饭,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但就那一眼,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手表的屏幕很小,照片也不大清晰,甚至连通缉犯的眉眼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男人灰白的面相,和一双黝黑浑浊的眼球。 从这个角度看,仿佛就在这样静静的盯着他。 是周科。 明明已经有快十年没有见到过这张脸,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埋没在人类短暂的记忆曲线里, 但偏偏,周斩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不会错。 “哎,饭还没吃完呢,你干嘛去?” 吴善叫了两声,周斩像没听到一样。 看着那道端着盘子走远的背影,吴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视线又落到那块小天才上,皱紧了眉头。 一连几天,周斩的行踪都成了迷。 他也没再去“训日”打工,早上吴善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晚上吴善刚清好书包周斩人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不让妞妞去上学了?” 周斩握着电话靠在路灯底下:“你能保证上下学按时开车接送,就继续上。” “是不是你爸有消息了?”姜母语气急躁,“他回来了是不是?” 他垂着头,顶着昏黄的灯光,额骨遮下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我早就说过,这几个月要债的人越来越多,一定是他有消息了!那可是通缉犯,警方都没抓到,你说我们一家子平头老百姓……” “我会解决好的。”周斩打断她的话,又缓慢的重复了一遍,“我会解决好的。” 周科没事不会回滨川的,这地方可不比外边,指不定谁就把他给认出来了,还有那么多债主蹲守,风险大得很, 他敢跑回来,一定是为了找周斩。 “你敢报警抓你老子……” “好儿子……” “老子会回来找你的,听到了吗……” “等着我……” 后来姜母又说了什么,周斩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周斩也不知道。 他垂下来的手腕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惶惶不可终日的噩梦又一次缠了上来。 十年前,周科赌博成性,债主找到家里来了,他把人打成了重伤残疾,判了二十年。 如果不是当年躲在角落里的周斩看到了,跑出去报了警,这人不一定还能活下来。 但判刑没用,那些灰色地带的高利贷债主不认。 从那时起,周斩就知道,他要跟这样一个社会杂碎纠缠不清很久了。 本来周斩想过要离开滨川,甚至想过带着姜以宁一起走,直到五年前,他听警察说周科在外出就医的时候打伤看守的跑了, 那时候他以为,应该没有地方比滨川更安全了。 警察盯着滨川,这里的人都认识周科那张脸,他不敢回来的。 但第五年,他回来了。 天色泛着青黑的诡异,蒙蒙细雨洒了下来。 周斩刚打开门,死鸟的尖叫透过门缝传过来。 他的手顿住了一瞬,又神色如常的推开门进去了。 “放学了?”中年男人站在阳台上,一手抓着死鸟,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问候自己的孩子,浑浊的眼球滴溜溜的转着,“在学校怎么样?” 周斩放下书包,手缓缓的伸进口袋里。 “别动。”周科抬起手臂,黑漆漆的枪口直指他的眉心,“好儿子,把手机扔过来。” 那是一把土质手/枪。 周斩僵了好一会,才把发麻的手从口袋中抽出来。 手机被扔在地上,周科一脚就踩碎了屏幕,握着枪的手往里招了招:“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周斩麻木的走上前。 “长大了。”周科发出一声喟叹,“像老子了。” 他的喟叹刚结束,一根扎着几个铁钉的木棍冲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棍子狠狠擦过周科的肩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创口。 他有些惊愕的盯着那双年轻狠戾的眼睛,随后冷笑道:“也有种了,不怕我。” 嘭—— 一阵枪响,在死寂的黑夜里。 霍索睁开眼睛:“几点了?” “十点半。”秦隋也熬得有些撑不住了,“你上去致个辞就能走了。” 这个致辞霍索准备了有一段时间了,毕竟这也算是个大型国际商会,他已经提前联系了财经记者,英文稿子都是秦隋带着团队磨了一周的,长篇大论的透露出霍总对该领域高屋建瓴的见解。 霍总矜持的正了正领带,压下眉眼,从容不迫的走了上去。 顶着行业内大佬们的视线,他流利的用英语开了个头, 第一个自然段堪堪结束,熟悉的眩晕感突然缠了上来,霍索闭上眼睛,一只手撑在演讲台上,甩了甩阵痛的脑子。 霍索仅仅停顿了一瞬,又十分自然的准备接着往下念,结果刚刚张开嘴,才发现嗓子哑了。 “……” 一直到视线慢慢恢复清明,霍索才瞪着眼睛跟墙角结网的蜘蛛面面相觑。 等会…… 他金碧辉煌的展厅呢? 他上百人的观众呢? 他准备了一星期的英文致辞呢! 周围是七零八落的碎片,看不出来是从什么家具上掉下来的。 一回生二回熟,霍总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周斩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拆什么家啊? 霍索从废墟堆里艰难的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麻绳绑在了。 劣质的红油味精就这样从鼻腔中挤了进来,掺杂着突兀的咀嚼声,背景里是电视机上播报的社会新闻。 霍索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里还有别人。 他不大看得清那个人,眯起眼睛才发现是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了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机。 像是感觉到了霍索的视线,他头也不回的开口:“醒了?” 声音像是卡着浓痰一样的嘶哑,自顾自的嗤笑。 “哪有儿子敢对老子动手的?这么多年没见,你胆子可比以前大多了。” 周斩那个进去了的爹? 他怎么找到这来的? 霍索被绑着,一时半会也动不了,干脆就问出来了。 “你忘了你老子是什么人吗?”中年男人啐了一口痰,“我想找到你,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你找到了,然后呢?”霍索靠着墙壁,轻巧的摸了一块玻璃碎片磨着麻绳,“打算回来给我当爹来了?” 这话终于引起了周科的注意,他放下泡面,转头看了过来:“你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霍索不动了,专心致志的打嘴仗:“你很牛吗?” 霍总的风格非常明显,看谁都像在看路过的垃圾。 周斩还强一点,至少他只是眼神又冷又凶,但对于周科来说,反而是一种被关注被害怕的兴奋剂, 而霍索呢,他看向周科,是十足的无视和漠然,带着上位者的俯视感——周斩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就说过。 但这种眼神彻底的激怒了周科, 他是罪犯,他不受法律的规制,擅长用暴力唤醒普通人的恐惧,因此他的情绪也更加易怒。 “你缺钱吗?”不过在周科拎着锤子走过来之前,霍索开口了。 “你刚刚出狱……”他仔细的观察着男人的表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自然的改口,“刚刚逃回这里,钱用得差不多了吧?” “怎么,你要跟我一起抢劫?” “你从我那拿走了一块表吧,上网查查,百达翡丽,一百来万。” 如果周科只是一个普通的逃犯,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他不可能会信,但偏偏巧的是,他还真做过奢侈品假货。 周科顶着红血丝弥补的眼球,盯着角落里的好儿子好了好久,才把桌上那块表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半晌问:“谁送你的这表?” 值不值一百多万他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块儿真表。 “一个集团老总。” 紧接着,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被他包养了?” “他是我的……” 资助人。 霍索:“……” “你这张脸,随你娘。”周科古怪的笑了一声,“跟她一样爱沾花惹草。” “但你的性子,随我,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的眼球滴溜溜的转了两圈,然后话音一转,“你单独约他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小小的走一点点剧情,哎,都成废墟了不得同居啊……同居了不得干点啥啊……谁知道呢 第30章 激情车战[VIP] 台上致辞的霍总已经沉默了长达一分钟的时间。 秦隋在底下疯狂的打手势。 干嘛呢你! 睡着了? 看到秦隋扯着脖子的大动作, 机宏老总貌似才终于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盯着手卡上密密麻麻的专业英语词汇,周斩调动起了九年义务教育的“How are you”“I am fine, and you”也愣是没拼出来, 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在无数的视线下,吐出两个标准的“Thank you”,大步流星的走下来台。 “不是, 你刚刚三Q什么就三Q了,”秦隋低声怒道, “后面还有那么多前沿技术发展阶段和未来展望都被你吃了?” 周斩抬起头,幽幽的看向他。 秦隋在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视线中愣了一下,然后低骂了一声。 “报警……不, 现在报警他肯定能够察觉到。”周斩垂下头自言自语的一会, 然后垂迅速看向秦隋,“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什么报警?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秦隋皱着眉头, 不太清楚目前的状况,还是如实报了个能够调动的保镖的数字。 周科是货真价实的逃犯,在这种高强度的抓捕下还能逍遥法外五年多, 可见他具备多强的反侦察意识。 周斩不敢赌。 他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子弹擦过额头的那一刻, 以及后面紧跟着的一记闷棍。 “到底怎么了?” “我被绑架的时候跟霍索换过来了。”周斩的呼吸算不上平稳,但已经没时间给他思考了, 他强硬的按下心头的那抹恐慌,从手机里调出那篇报道, 言简意赅,“周科, 逃犯。” 秦隋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没时间去深究, 先调了十几号人出来待命。 两个人在这焦头烂额的讨论要不要报警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周斩拿出来一看,屏幕上亮起的手机号是他的。 他们对视一眼,迅速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喂,哥,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霍索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只有双方能听懂的暗示。 周斩立刻调整好了状态:“嗯,什么事?” “这么晚还打搅你,不好意思啊。”霍索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算看过猪跑,语气里熟练的带上两分旖旎,“晚上有空见一面吗?” “三十分钟,你家楼下见。” 几乎是挂电话的瞬间,周斩跟秦隋一前一后的冲进了地下停车库。 秦助理嘱咐好十几号人停在后巷口,在往前他怕被周科察觉。 一路上周斩都很安静,秦隋很少看见这张脸上出现这样克制的戾气,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你放心,我老板洁身自好很多年了。”秦助理表示,“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只是看起来熟练而已。” “……” 秦助理又补了一句:“他做什么都很熟练。” “这是重点吗?” “周科有枪,”周斩深吸一口气,没理会秦隋逗趣的话,“搞不好真要出人命的。” 秦隋从大三的时候就开始正式跟着霍索干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跟随霍索的指令、听从霍索的安排, 久而久之,他已经养成了天塌下来个儿高的人顶着的习惯,操着一身的松弛感办大事。 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在姓霍的这通洗脑下,都忘记了,他不过也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而已。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此时正套着一个十八九岁高中生的壳子,后背上顶着枪口,站在门口等“金主”上门。 霍索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他很少在年轻力壮的高中生壳子里感觉到这种无力和眩晕,粗略估计是失血过多,十分影响他动手的力度和速度。 周科也不愧是被通缉多年的老逃犯了,选了个视野很好的地方,一眼就看到黑夜里疾驰而来的迈巴赫,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很快,副驾驶上就下来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你想怎么绑他?”霍索压低声音,语气冷静而平稳,“需要我帮忙吗?” 周科意外的瞥了他一眼,现在才感觉这个儿子真的完全不一样了,让他觉得十足的陌生。 他对很多事情都保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警惕,才能够逃到现在, 但中年男人对这个血脉的记忆还仅停留在十年前——他还对一个孩童能够生杀允夺的时候,残留了可悲父权制下的无意识傲慢。 于是,即使他没有大意到认为这个十年没见的白眼狼能够帮助自己,但也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靠近的成熟男人身上。 “竟然还真他妈的是个男的啊。”周科嗤笑一声。 霍总确实有健身的习惯,但天赋受限加上此人从不注意养生,穿上西装之后身形依旧偏瘦,在皮下套着一个货真价实的高中生的情况下,很容易看起来像个人傻钱多的小白脸。 周斩调整好呼吸,装作陌生的看向隐没在霍索身后的男人:“这位是……” “我爸。”霍总回答得毫不迟疑。 “你好。”只见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男人朝着他伸出手,周科迟疑了一瞬,迅速的用空闲的那只手完成了一次跨阶级的握手行动。 即使他猜到自己儿子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但他却死都想不到,为什么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明明只轻描淡写的在电话里聊了两句话,却能够在此刻产生惊人的默契—— 几乎是周科把注意力放在握手上的瞬间,霍索左手向后精准的擒住了他用枪口抵在后腰上的手腕,迅速向下一掰,然后转身侧开,远离了枪口的直线轨道,利落的卸下手/枪。 周斩也顺着握住的那只手,把周科往前一拽,打算给他来个完美的过肩摔。 这一下,地利人和,但天时显然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方没带手表,或者是因为上次车祸手表已经被撞坏了的原因,再或者是那拿钱把事儿办砸了的亚历克斯本来就是个二流科学家…… 熟悉的眩晕感,又在磁场相近的两个人之间散开, 其实在换回来的那一瞬间,周斩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的。 秦隋和他的人都在附近,至少他们不会看着穿着西装匆匆赶来的霍总出事。 但这一下,可给了周科反应了的时机, 霍索在感觉到眩晕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在心里咒骂亚历克斯那个蠢材, 这不全乱套了吗! 趁着两人双双停顿的那一下,周科抽回手打算捡起地上的枪,那把土质手枪却被率先反应过来的周斩抬腿踢开,两人赤手空拳的扭打了起来,但看样子学过两把刷子的高中生逐渐占了上风。 霍索甩了甩发黑的视线,祈祷它这破破烂烂的神经至少不要在关键时刻出问题,一边往前迈了两步,打算上去帮忙钳制住这个逃犯。 “都别动!” 一声尖锐的怒喝,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光头,毛发稀疏到眉毛也看不清,只留下一对眼白凸出的珠子安在脸上。 “让你的人全都退下!” 他将捡起的枪口按在周斩脑袋上,朝着霍索身后呵道,秦助理带着赶来的一群人瞬间停滞了脚步,不敢上前。 糟了—— 是周科的同伙。 霍索早该想到的,窜逃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全是一个人。 “周科,你也有被你龟儿子耍的一天?”秃头男神经质的嘲笑了两声,“我蹲在巷子口就看到他们了,全是来堵你的。” 周科闻言狠狠的踹了周斩一脚:“婊子养的狗东西……” “全退后!不然就一起死!” “不要跟上来,我看得见你们!” 霍索沉默的带着一群人往后撤了两步。 两人迅速扯着周斩蹿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不用看都知道是个假牌照的废弃车。 高中生就这样白着一张脸被拖上去,唯一做出的抵抗动作是想要侧过头看一眼什么,却又突兀的停了下来垂下眼皮,直到松松垮垮的面包车消失在黑夜尽头。 他们不敢跟上去,光头男的视线一直牢牢的盯着,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 霍索突然感觉到一阵愤怒,久违的无力感和暴戾充斥着他的胸腔。 “你别急,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秦隋看着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转,叹了口气,“周科这么冒险回来找他,但时间内应该不一定会对周斩怎么样的。” “他们要是能追上早追上了!”霍索口不择言的大骂,一手砸在车前盖上,“一个孩子!你让他罪犯独处一室,那个罪犯还是小时候家暴过他的父亲!应激了怎么办,留下阴影了怎么办?他才十八岁!” 本来身心还算健康的活到这么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厄运永远缠着不幸的人? 秦隋拉住他:“那你能怎么办!” 霍索按了按胀痛的眉心,青筋仿佛要从太阳穴突破薄薄的一层肌肤喷涌而出,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大步走向那辆眼熟的迈巴赫,边对秦隋说:“你联系亚历克斯——别用手机,用邮箱,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把定位器发给我。” 没错,那块百达翡丽,肯定还在周科的身上。 “行——喂!你他大爷的别一个人去啊!”秦隋手忙脚乱的指挥着,“你们、你、还有你赶紧跟上去!” 联系上神秘莫测的亚历克斯要一会,定位系统发过来也要一会, 就这会儿功夫,横冲直撞的迈巴赫已经冲出去有段距离了,还冲反了。 霍索暗骂一声,操着方向盘大开大合的转弯, 他飙车途中抽空扫了一眼定位器,看到红点处于正在往郊区移动的趋势——这两人看样子是打算连夜离开滨川。 霍总在表面装模作样的功夫上总是很舍得花钱,这俩迈巴赫是顶配,车引擎和轮胎抓力甚至不输给市面上的跑车,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着迅速移动的红点。 “还是别把他弄死了吧,怎么说也是你亲儿子呢。” 光头把枪搁在了一边,用麻绳把这兔崽子的双手捆了起来,手里还拎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沾了点血迹。 脚边躺着的周斩一动不动的,生死不明。 周科开着车,嘴里却恶狠狠把周斩的祖宗十八代一起操了个遍,也不管跟他有没有族谱关系:“现在玩死他都算他走运了!十几年前就该死!生下来就该死!” 耳边环绕着自己亲爹对自己的辱骂,疾风绞杀着他的发丝,血腥气充斥着鼻腔,周斩恍若未觉,他的眼睛艰难的撑开一条缝,扫到了搁在挎包上的手枪。 在光头下一个动作落到实处之前,周斩没有后撤,反而直起身迎面而上, 笨重的铁质工具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剧痛炸裂开来。 但肾上腺素却死死的撑住了,他被捆住的双手抓住那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个大走火的枪,膝盖借力压住光头,连枪带包一起扔了出去。 不知道哪来的狠劲,周斩做完这一切之后还没收手,反而借着手上紧紧绑在一起的麻绳,胳膊跨过前座,然后曲肘,膝盖抵住靠椅后背,死死的用麻绳勒住了周科的脖子。 “停车!” 周科被这一下勒得面红耳赤,缺氧、疾风、血脉…… 这一切反而让这个亡命之徒莫名的兴奋了起来,他咬着牙,狠狠的踩动油门,面包车在混乱中横冲直撞着。 但谁都没有退步。 没想到最怕死的竟然是看起来格外神经质的光头,他拼命的捶打周斩的后背:“放手!你们都他大爷的不想活了!” 活什么活! 周斩倒是想活啊,这乱七八糟的人生放过他了吗? 压在身上十多年岌岌可危的担子,好像突然坍塌了,一种被压制在心底多年的疯狂仿佛野草一般的肆意涌了出来。 他真的努力过了, 周斩想, 但这些东西就是死死的缠上他了,一群莫名其妙的烂人杂碎就是不愿意放过他。 他靠着一口不甘心的气和怨天尤人的愤慨,就这样撑了这么多年, 亲娘死的时候,他才几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亡,只能看见女人脸上的气色如同枯萎的死木一样,房间里弥漫着腐朽而潮湿的味道。 家里没有钱治病,都被周科拿出去赌了,妹妹被丢在婴儿床里不管不顾,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挤在小小的房间里,试图通过这样一点微弱的温度,来滋养三个同样微弱的生命。 那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晴天而已,周斩睁开眼睛,再抬起头,这张枯萎的脸上就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就这样简单的死在了床上,没有人送别、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哀悼。 甚至只得到了周科一句不咸不淡的“晦气”。 那时候,周斩就想,这个人才是真正应该被一捧无关痛痒的湿土盖上的白骨,该死的人赖活着,而真正想要活下去的人却陷落到了地狱里。 警察抓住周科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少快意或者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张狰狞得仿佛要挣脱束缚回来撕碎周斩的脸,他只是有些遗憾。 而一起厄运的源头,此刻就攥在他的手里。 就这样吧, 都去死吧。 光头男正费力的掐着周斩的胳膊,手上终于摸到了那把生锈的老虎钳子,刚抡起来打算照着这疯了一样的狗崽子脑袋上砸过去, 三个人仿佛深陷在了一个不得好死的泥泽了,无论是通缉犯、逃犯还是什么无辜人质、男高中生,命运的轨迹即将在此刻消弭。 刹那之间,驱动到极致的发动机宛如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一阵深吼,刺破了这片泥泽, 那是一种敲击着每个人耳膜的短促、有力的轰鸣。 几乎声音响起的瞬间,如同黑武士般的豪车在黑夜中疾驰,瞬息之间便与面包车并排而立,紧接着,车身毫不迟疑的撞了上来。 两车后视镜“啪”地撞在一起,面包车的右镜炸成碎片,镜片在风中飞散。面包车猛地向右晃了一晃,车内所有人的动作都走形了,周科下意识的疯狂呼吸着空气,双手艰难的把稳方向。 穿过两扇大开的车窗,周斩看到了那双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掌,指骨宛如要撑破薄薄的肌肤般有力,从容不迫的退了一截,然后又利落的打弯再撞一次。 周斩愣住了。 那股子邪门般烧起来的同归于尽的火,骤然就熄灭了。 有人来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狗: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踩着七彩迈巴赫,拯救我于水火。 哥:速度激情,宝刀未老! 30-40 第31章 小孩[VIP] 霍总显然是第一次在这样的路上截停一辆面包车, 引擎都发出兴奋的轰鸣声。 自从上次在悬崖公路上发生了车祸之后,霍索常开的这俩车就被换上了什么高强度特种钢等一系列防弹、防碰撞材质, 因此, 在侧身撞上来的时候, 这破旧的面包车零件就宛如奶油般的化了开来。 霍索顾忌着周斩的情况,下手又狠又迅速,不给里边的人反应时间, 力求撞个七荤八素但只受点皮肉伤——这种力度实则很难把握。 在这种高强度撞击下,霍索抽空扫了一眼里面的状况, 车晃得太厉害了他看不清后座的情况,但他能看到周科奋力趴在方向盘上, 强弩之末罢了。 找准时机, 并排而驰的迈巴赫在加驰的轰鸣浪声之中超了过去, 然后在不远处一个弯道上减了速,车尾瞬间像钟摆的一样向右横甩。 “嘭!” 一声巨响。 车头撞上迈巴赫的侧身, 面包车的前盖顿时像纸一样皱起来,大灯烟花般的炸成碎片,安全气囊猛地弹开。 霍索也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的, 眼前黑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刻,没时间给他慢慢缓了, 霍索甩了甩头,给了自己一巴掌, 才慢慢清醒过来,一脚把有些凹进去的侧门踹了开来, 从里面大步跨出,踉跄两步走到面包车边上。 “周斩!” 霍索抬手挥散眼前的浓烟, 身体够到后座去探周斩的身影。 眼前一阵白雾。 ——我是到天堂来了吗? 周斩愣了好一下,直到眼睛逐渐开始聚焦,才发现天堂的白雾是带着一些颗粒感的灰白色,貌似还散发着刺鼻的硫化味。 没让他瞧仔细,层层白雾就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挥散了开来,有力的指节发白,狠狠的攥住了周斩的衣领,把他从后座的浓雾里给硬拽了下来。 周斩腿上还没力气,就这样扎进了一个硬朗的怀抱里,熟悉的木质香气裹挟着他的鼻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神经已经先一步集体放松下来,身上各种各样的伤也开始发出抗议。 真重啊—— 霍索堪堪托住高中生一米八几的身躯,还没来得及往这昏迷的人脸上甩几个巴掌,周斩就已经醒了, 他的手臂宛如钳子一样死死的环住了霍索的腰身,脑袋扎进霍索的脖颈之间,像是依靠嗅着熟悉气味获取安全感的大狗一样,死里逃生的哑着嗓子闷声抱怨:“哥……你怎么才来啊。” 霍索的身体微不可见的滞了滞,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拍了拍高中生发抖的背脊,从头到尾顺着撸了下去,试图缓和一点他的恐惧:“哥在呢。” “哥,我好痛。” 高中生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鬼门关一样的生死险境,一个劲的把脸往霍索脖颈埋,蹭来蹭去的发着颤。 “哪疼?”霍索眼神一凝,“起来,我看看你伤到哪了。” 第一波来的是秦隋带的人,紧随其后的就是忽闪忽闪的警灯,没一会儿,救护车也跟了过来。 周斩不肯放手,也不肯上救护车,霍索只好把人带到了秦隋开来的车后座上,驱车去最近的医院挂个急诊看看。 高中生伤哪了也不说,反正力气倒是挺大的,死死的抱着霍索不撒手,哥来哥去的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是昏了还是醒着。 像小狗一样,血糊滋啦的全蹭霍索一身高定西装上了。 平日看着成熟又稳重的高冷学霸,大概是真吓着了,这会儿埋在霍索身上,还哼哼唧唧起来了。 鉴于这种奇怪的、类似霍斯诚附体般的撒娇,霍索的心定了不少,还以为周斩只是精神上受到了一点冲击, 直到他把人带进了医院,医生对着周斩身上的几道口子扫视了几眼,然后飞速的抬来了担架,当天就架着人进了手术室。 “盂唇撕裂、多发软组织挫伤……也不知道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医生啧了一声,“失血过多,失血点密集,再晚一点送到医院来后果不堪设想,这就不是一两台手术的事儿了。不过呢,骨头、脏器什么的都没问题,术后修复起来很快——我记得你弟弟还在念高三吧,放心,不会很影响学业的。” “学业倒没什么,”霍索看了眼病房里麻药劲还没过去的人,“不影响后面的生活吧?” “不影响!这有什么影响的!”医生打包票,“只要好好恢复,以后就算是想干我们这行都不成问题。” 霍索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点,霍索也懒得回家一趟了,干脆就着病房里的沙发,窝在周斩旁边睡了一宿。 再一睁眼,就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你醒了?”霍索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他干咳了一声,“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高中生虽然年轻力壮的,但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声音都还哑着:“哥,你怎么能就这样跟上来呢?” “什么?” “他们手里有枪,你不知道吗?车子直接撞上来万一爆炸了怎么办?你怎么能一个人来?” 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呢,麻药还是打少了, 霍索面无表情的按铃截住周斩永无止境的抱怨:“医生!” 接下来的一周,周斩都没再见过霍索,只有秦助理偶尔来看过他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吴善和胡倩来顶着看望伤患之名行偷吃水果之事。 第二周,周斩就彻底能出院了。 吴善大清早就过来接他,正打着哈欠往病房走呢,在门口骤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衬衫,靠在墙边上讲电话,长腿窄腰,银丝眼镜底下露出一双淡青色的瞳孔。 霍大款! 吴善眼睛一亮,刚走进,霍大款就看到他了,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估计人大款日理万机的忙着呢,吴善也就讪讪退下不打扰了,直直的溜进了病房。 他装模作样的“哟”了一声:“还需要我接吗今天?” “那你自己搭车滚回去。”周斩正收拾东西呢,闻言没好气道。 “大款来了,就不能顺路送送我吗!” “霍索来了?”周斩直起身,“在哪?” “门口打电话呢。”吴善啧了一声,“你说这救命之恩,是不是得以身相许啊?” 周斩没说话,只是路过狠狠踹了他一脚,根据这一脚的力度来看,这人确实恢复得不错。 两人到门口的时候,霍索已经打完电话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起身:“聊完了?” 想到刚刚以身相许的话题,吴善有些心虚,忙点头。 “走吧,送你们一程。” 吴善是个话痨,就连跟霍索这样的人都能聊几句,还顺便给大病初愈的学霸拍了两张帅照,发到了班级群,给那些等着周斩作业嗷嗷待哺的同学们上了一记定心药。 “你同学住哪,我先送他。” “不用不用哥,我去我妈店里,就在斩哥家对面,一个台球厅。” 这话一出,霍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问周斩:“你在这家台球厅打工啊?” “偶尔。” 霍总紧缩眉头,感觉就要回忆起来了:“那上次那个……” “对,看你侄子热闹的那个服务生。”周斩啧了一声,“才想起来,贵人多忘事啊霍总。” 这人这张嘴就这样,一开合起来就带刺,霍索已经习惯了,只是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还挺快,再有一个月,他都回国快半年了。 把吴善送走了之后,霍索又往前开了几步,把车停在了周斩家楼下。 周斩打开车门,去后备箱拎东西,没眼力见的霍总就不动如山的靠在车门上抽烟,他拍了拍车身,喊了声:“把后备箱打开。” 霍索回了他两声喇叭,又低头看了眼时间:“上楼,给你二十分钟清行李。” “什么?”周斩愣了一下。 “你家现在还不如老鼠窝呢。”霍索点了点烟头上的灰烬,催促,“别愣着了祖宗,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 周斩没什么行李,死鸟早就被吴善带到专门的宠物店里去做治疗了。 要带什么?内裤、牙刷、毛巾。 他的意思是我要跟他一起住吗…… 走多久啊,电闸要不要关掉? 不合适吧,他也不是不知道我对他…… 死鸟的饲料待会得让吴善拿回去。 他该不会根本没放在心上吧…… 想到这,周斩的脚步顿了一下,越想越有可能。 然而任由他心底巨浪滔天,当事人却佁然不动的靠着车门抽他的第二支烟。 霍索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烟鬼,但像这种频率的话,一般不是没休息好就是头疼。 “就带这点东西?”霍索就看他背了个双肩包出来,挑了挑眉梢,“你去车里坐会,抽完就走。” 周斩却没动,单肩挎着包弯了过来,陪他一起并肩靠着车身。 “你不是不抽二手烟吗?” 那根冒着火星子的烟夹在霍索凸起的指骨之间,他懒洋洋的调笑,仿佛十分钟不到的吞云吐雾,就能模糊掉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脸上的疲态, 与其说姓霍的是对尼古丁上瘾,不如说他是对二十四小时保持头脑清醒运转高效的掌控欲上瘾。 霍索看他一言不发的盯着他指尖的烟,抬了抬搁在后视镜上的手:“好奇?” 烟雾顺着他的指尖飘散开来。 周斩不喜欢这东西,是源于陈旧的记忆里,那片不大的房间中常年积攒的浓烟和酒精味,总是与腐朽、潮湿和死亡相伴相生。 但现在,那样的记忆已经慢慢的被模糊掉了。 他弯下腰,微微偏了偏脑袋,用嘴去够霍索手上那根没燃尽的烟嘴, 滚烫辛辣的烟雾灌进喉咙,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鼻腔和气管。 呛意瞬间涌上来,周斩没忍住咳了两声,憋得眼尾通红。 “吸这么猛,不呛才怪。”罪魁祸首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翻,边嘲笑道,“小孩。” “再来一口。”周斩又凑过来。 “嗓子都哑了,还装呢。”霍索笑着抬手把这颗脑袋往后推了一寸。 烟还没燃尽,温度却靠近肌肤,激起一点烫意, 霍索刚准备灭了,手腕骤然被人攥住。 他抬头,高中生高大的身躯就这样压了过来,温热的唇带着相似的尼古丁的残留,轻轻的撞到了一起。 “我说再来一口,哥。”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就发现家属感好强 第32章 哭包[VIP] 霍索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十多年以前, 刚被张雾赶出张家那会儿。 冰天雪地的在城郊别墅区徘徊,他都本来以为这回彻底死定了,这边的权贵之间也都相互认识, 但跟大街小巷串门的邻居不同, 他们之间友好和谐的唯一准则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就比如霍索,他是属于张家二少爷的物件,教训下人这种事情, 谁出面了就是越线。 所以无论是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玩伴,还是看起来和蔼慈祥的长辈, 这会儿都闭门不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霍索从小生活的世界就是那样的,冷漠、权力、等级……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霍索都顶着一身扎人的刺, 质问林森,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霍家?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也想让把我养成你家少爷他家少爷身边的一条狗吗? 林森,我告诉你, 老子不干。 林森那时候还是个很傲的女人,也瞧不上霍索这副德行。 给我当狗,下辈子投胎先换个脑子排号吧。 她嫌弃霍索脑子轴、转不动, 不是从商的料。 一直到很久以后, 周斩出现后,霍索才真正的理解林森当时的感受。 他只是没办法放任不管, 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光怪陆离的回忆一闪而过,梦着梦着, 霍索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他一低头, 发现一只狗咬着他的西装衣摆不放, 撕扯之下, 那只狗骤然张开他的血盆大口,然后开始口吐人言, “哥……” 霍索“嗖”的一下就被吓醒了,在空调开到22度的车里惊出来一身冷汗来。 霍总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吹牛的时候连素材都是挑挑拣拣角逐出来的,竟然有一天会被一个稀奇古怪、吻不像吻的东西,吓得半夜做噩梦。 天色微微泛白。 他太困了,会开到晚上,又跟秦隋加班加到凌晨三点。 从公司出来,开着车迷迷糊糊就到别墅门口,刚打算进去,脑子里骤然就翻出了早上那个该死的吻,又想起周斩今天刚刚搬进去,把霍索惊得大半夜在家门口不敢回家, 就脑子纠结这阵,身体已经昏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都七点了。 比安眠药更好用的是永无止境的加班。 即使是再贵的车,驾驶座的有限空间也就那些,霍总身高腿长的个子,蜷缩了一整晚哪哪都不太对劲。 霍索叹了口气。 什么事儿啊这是。 他刚刚打开车门打算透透气,入目就是一个穿着实验一高校服的高大身影,遮天蔽日的立在车前,微微垂着头,面无表情的盯着霍索。 又在做梦吧? 霍索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重了。 怎么会噩梦对象一睁眼就贴了过来呢? 别胡闹了。 “还真是你的车。”周斩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进去?” 他盯着霍索那张倦怠惨白的脸,傻子都能看起来这人就在车里睡了一整个晚上,周斩突然就觉得有一颗小石头扔到了他心脏里面,微微刺痛了一下,又硌得慌,随后泛起一阵一阵的闷闷的、酸酸的胀痛。 有点想吐。 “这是你的房子,没必要。”周斩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轻嗤,“我也犯不上住老鼠窝,没那么可怜。搬到学生宿舍就行,霍少爷不也搬进去了吗,每天早上还离得近能多睡会。” “我先去上学了,你休息会吧。”周斩挎着书包转身走了。 怎么就成赶人了呢? 霍索想不明白,他只是在车上犹豫了一下就睡过去了而已,也没到躲着他的地步吧。 “你站住。”霍索揉了揉眉心,“我送你。” “不劳费心。”高中生头也不回。 “周斩,你给我站住。小兔崽子,别扭个什么劲儿……” 霍索啧了一声,连忙从车上下来,长腿一迈就打算追上去,结果保持一个姿势在车上睡了一晚上还没缓过神的身体没跟上霍总的快节奏, 右脚才跨了一半,人就已经直直的跪下去了。 膝盖落地的闷响,放在寂静的清晨非常的突兀。 他感觉自己的腰和脊背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就像是老旧的零件一样,脱落个大半,泛着细细密密的抽痛。 一瞬间没能直起身来,右手死死扒着大开的车门,才维持住自己下滑的趋势。 霍索眼前黑了一瞬,然后看到了一双泛白的运动鞋,他能感觉到一只手环过腰身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支撑的力,这人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不敢动太多, 半晌他才重新听到周斩急促的喘息,他是跑回来的:“霍索,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你别气我比什么都强。”霍总撑着他的手臂缓缓站起身,“一早上的,非要我给你拜个早年才肯站住是不是?” 周斩闭口不语,手掌在劲瘦的腰侧附近按了按,感觉到了神经不自觉的抽搐:“腰闪了?” 霍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是拽着他胳膊的指尖力道大得泛白。 “能站吗?” 霍总回敬一句:“不劳费心。” “……” 然而他这一句说服力显然不怎么强,周斩已经摸到右侧腰肌上那根痉挛跳动的神经了。 弦绷太紧了迟早有这么一遭。 “别动,我给你揉开。” “先进屋。”霍索攥住了他的手腕,侧目往两边扫了几眼。 还不知道今天老东西跟过来的眼线有没有被清理掉。 腰上这根弦绷断了,脑子里的还没有, 周斩叹了口气,让霍索把重心放在他的肩膀上,环住腰身以一种近似于拥抱的姿势把人捞了起来。 太近了。 就连呼吸和发丝都纠缠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斩已经比霍索要高一个头了,肩膀很宽,所以平平无奇的校服撑起来也格外比别人要夺目两分,微弱的皂香和乌木交融、纠缠。 “行了。”霍索嗓子有点哑,带着一点疲惫,“我自己……” “你走不了。”高中生的语气很平淡,只是阐述事实。 他的手掌压在霍索后腰那条凹进去的沟上,炙热的体温透过衬衫的面料微微回暖了吹了一晚上冷空气的肌肉群。 “你刚刚不还神气的自己走了吗?”霍总就算是到这个时候了,也不忘记过过嘴瘾。 “走了就不能回来吗?”周斩说,“我又不是你,那么狠心。” 高中生说这话的时候显然还没有消气,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别扭的僵硬。 狠心这个词,已经是霍索听到过的骂他骂得等级很低端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从周斩嘴里平平淡淡的吐出来,像一根细长的针,扎得霍索哑口无言了好一会。 俩人一路没再讲话,周斩把人扶到了沙发上,倒了杯热水过来,顺便把手掌也淋热擦干,覆在了霍索的腰上, 即使是隔着一层布料,周斩也能感觉到手掌下紧绷的腰身,纤细、劲瘦。 周斩的力道不轻,他要揉开抽搐的神经,就必须用点力,疼痛短暂的引起了一阵克制的颤抖。 大概过了半分钟,霍索才感觉抽搐的神经没那么疼了,他趴在沙发一侧,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可避免的感觉到握住他腰身的那双手掌,摩擦着衬衫的衣料,在脊柱沟附近游走按压。 “放松。”周斩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腰,“不然一会又闪了。” “……”这个氛围霍索实在是受不了,他干咳两声,“我刚刚打算让你上车跟你聊两句的。” “嗯。”周斩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聊什么?” “我马上29了,”霍索说,“我们两个快差了有一轮,你知道吧?” “嗯。” “你才刚刚高三,而我已经大学毕业七八年了,我们之间的代沟都能横跨太平洋了。” “嗯。” “我成年的时候,你说不定才刚刚断奶。” “没那么晚。” “这是重点吗?”霍索没好气道,他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谈话的节奏,“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所以呢?”周斩问,“对,是男的,所以呢?” “那是你的自由。”霍索只能这么说,“但我是异性恋。” “哥,你怎么知道你是异性恋?”周斩按住他起伏的后腰,“你跟女人上过床吗?” “……” 跟长辈能聊这些事吗! “没有吧?”周斩毫无顾忌的继续道,“所以你只是不接受我而已,对吗?” 霍索沉默了一下,承认:“你也可以那么认为。” “昨天我亲你的时候,你感到恶心吗?”高中生是个固执的性子,“你讨厌我吗?” “我很欣赏你,周斩,你很有潜力,也很聪明。”霍索避而不谈,“不要为了我这样一个人毁了你的人生。” “哥,你真招人恨。” 衬衫的衣摆早在拉扯之中掀了起来,露出一块苍白的肌肤, 霍索趴在沙发上,骤然间感觉到一滴炙热的水珠滴了下来,就落在那片肌肤上。 霍索又叹了口气, 哭包。 “说开了吧,说开了就不要搬走了。”霍索觉得今天的这通对谈十分有效率,“一会让张叔送你上学,放学了你也等他来接。” “不要。” “周科是被抓了,但他那个同伙跑了,他有一定概率会回来找你。” “我刚刚失恋,不想跟拒绝我的男人共处一室。” “这重要吗?” “这只对你不重要。”处于青春期的忧郁少男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此男忧郁程度恐怕在我之上。 第33章 山庄[VIP] 铁了心要当世界上最冷漠的学习机器的青春少男最后也没有成功搬出去, 只是每天上学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这几天连找学霸要作业的人都变得少了很多。 一部分是因为周斩那张臭脸,还有一部分大概是听说了周科这个通缉犯的事情,避而远之。 学校里的谣言也不少, 全靠周斩恶名在外才没有真正的舞到他的面前来。 当然了, 即使真的捅到周斩面前来了,他也不会有太大了波澜,顶多把人揍一顿出出气。 比起从小到大周围环境中对于他身为罪犯儿子的指责和谩骂, 学校里这些以恐惧、惊愕为主的微妙的恶意,实在是不够周斩看的。 “所以呢, 真的不需要我回来一趟?”胡倩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在空旷的天台上可以被传得很远,“我怎么听彭悦说, 这几天我们校霸活像是要砍人一样啊?” 校霸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旁边闭目养神, 闻言也不理会。 “算了,你不是年底还要美术联考。”吴善啧了一声, 看了看周斩,“哪是砍人啊,活脱脱失恋了嘛。” 周斩骤然睁开眼睛, 黑森森的瞳孔就这样盯着吴善。 “怎么, 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吴善笑嘻嘻道。 “什么!”胡倩温柔的声音顿时尖锐了起来,“失恋?姓周的, 你谈恋爱了?” “吵。”周斩坐起身,绷着一张脸, “挂了。” 胡倩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你敢。” “……” “我们学校的吗?哪个班的?”胡倩被集训折磨的声音终于变得高昂了起来,“我认不认识啊?” “你自己说。”吴善推了一把周斩。 “不是。”周斩撑着下巴, 天台上的微风绞杀着他耳边的发丝,“比我大点。” “多少?三岁四岁五岁?” “十一岁。” “……”胡倩沉默了一会, 又慢悠悠道,“没事,其实我早就料到你不可能喜欢同龄人了。” 周斩这小子身上从小就有一股子跟同龄人合不来的平静气场,早熟的人就这样,看起来特别装逼。 “这年头,姐弟恋还听时髦的,姐姐是做什么的?” 吴善没忍住笑了一下:“是姐姐吗?” “……” “……啊,哥哥啊。”胡倩又沉默了好一会,“斩儿啊,你想好了吗?” “我想不想好有用吗?” 周斩叹了口气,人家像打发小孩一样就给他打发了。 “你俩现在是算同居了吧?”吴善摸了摸下巴,“近水楼台啊。” “同居!什么同居?发展这么快吗?” “同个屁。”周斩说,“半个月都没见到人了。” 嘴上说得好好,说没躲着他,实际上除了秦助理上次来给他送了个手表之外,这半个月连霍总身上的一根毛都没见到。 “你们两个找死呢?”胡倩怒道,“是不是孤立我!” “哪敢啊大小姐,马上放国庆了,我俩去找你玩两天吧,到时候细说。”吴善用手肘戳了戳周斩,“顺便给失恋的人散个心。” “深山老林的,你们爱来就来吧。”说到集训,胡倩的语调又回落了下去,三人齐齐长叹一口气。 不过霍总这回是真的在忙正事,他根据秦隋找到的线索,顺藤摸瓜的摸到了一个村子。 出车祸那会儿,撞人司机之间说的方言霍索确实很久以前听到过,是在滨川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讲的方言, 他念大学的时候,有个舍友就是从这个村子里考出来的。 霍索猜,竟然被顶罪的和撞人的不是一波,那只能说明雇主和他们之间起了矛盾,反水了不打算背上这个牢狱之灾, 无论雇凶杀人的是谁,总该需要付出代价的。 有这样狠辣又熟悉的手段,跟当年动林森的说不定是一批人。 村子环境还可以,依山傍水,不过做旅游开发做了一年也没做起来,方圆百里只有一家山庄能够住人,条件一般。 “老班长,包了这么大一个山庄给我们啊,那不是破费了吗?” “大家千里迢迢来我这玩,怎么着我也得尽地主之谊不是?”老班长笑道。 “哎,”地中海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住不惯大城市,一抬头就是高楼大厦,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还是你这儿好啊!” 同学聚会,说白了就是现挂吹牛大赏。 “班长以前上学那会儿也是咱们专业第一啊,还是你有格局,一毕业就回来助力家乡建设了。” 这话里话外多少冷嘲热讽,明眼人都能看得清, 偏偏这个班长是个老好人,带着黑框眼镜,也不显年纪,一直笑呵呵的,乍一眼看上去跟大学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点,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虽然嘴上开始火热的聊起近况,吹完你的吹我的,但大家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的带着极高频率朝着门口扫了好几眼。 “你们看什么呢?”有人今天是带家属来的,女生悄咪咪的问,“等老师吗?” “不是。”那人想了想,“但他应该也不会来吧。” 酒过三巡,地中海显然已经在采集所有意见后证明了自己是所有同学里混得最好的,车钥匙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扔在桌面上,嘴里股票啊投资啊叽里咕噜的说了两三轮。 最后笑嘻嘻的搭着老班长的肩膀:“咱们班都毕业快有个七八年了吧,突然想起来在这开个同学聚会,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能有什么困难。”老班长还是那幅笑脸。 地中海有些不爽了,拍拍胸脯扬声道:“你是我一辈子的老班长,家乡建设需要投资就直说,我还能不帮你吗!” 他正摇摇晃晃的靠着老班长耍酒疯,突然眼前一晕,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嗖”的一下死死的按回了椅子上。 地中海刚想回头怒骂,话音顿时戛然而止。 “用不着你。”霍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班长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来晚了各位,不好意思。” 按理来说,来晚了怎么着也是得先罚三杯再说的。 但所有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霍索,愣是没人敢让他喝。 “没事,都是同学,不讲那套。”班长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霍索。” “你在这,我怎么说也是要来的。”霍索同样笑眯眯的看着他,“好久不见啊,宋耀大班长。” ——老狐狸。 两个好久不见的人,就这样笑嘻嘻的给对方下了个冷不丁的定义。 “你们俩上学那会就关系好。”有人调笑道,“咱们金融双星啊,又合体了这是。” 以宋耀为由头攒这个局再好不过,村里头唯一一个名校返乡的大学生干部,不会打草惊蛇。 不过霍总也被精明得旗鼓相当的大学生干部宰了好大一笔旅游投资- 眼看太阳都落山了,把连绵的山峦染红一片。 “要不我给你们租个帐篷吧。”胡倩表情严肃道,“露营嘛,多有情调。” “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请我们住高级大山庄的?”吴善拍着腿上的蚊子,抱怨道,“在这睡帐篷,我还不得被蚊子大哥抬走啊!” “谁知道那么大一个山庄酒店,竟然全被包场了。”胡倩叹气,又看了眼不远处走过来的彭嘉和霍斯诚,拧紧眉头,“而且他们怎么在这?” 吴善啧了一声:“你惹来的爱情债。” 彭嘉老早就看到这三人,一路气势汹汹的快步走了过来:“胡倩!” 周斩靠在树干上,看着怒气冲冲的身影越走越近,才直起身挡在胡倩前面,推了一把彭嘉,淡淡道:“就站那说话。” “你让开,我找胡倩!”彭嘉恶狠狠的看着周斩后面的女生,“你他大爷的什么意思?半个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 胡倩表演了一个非常刻板的愕然:“半个月了还不明显吗?” 闻言彭嘉的怒气值反而飙升到了另外一个档次。 周斩和吴善两个人给胡倩擦屁股已经擦麻木了,她惹的情债不胜枚举,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死心的男人找上门,然后被周斩打回去。 “行了,不是说好冷静聊聊吗?”霍大少爷走过来拍了拍彭嘉的肩膀,“反正我们要在这待一周。” “那可不一定。”吴善摇了摇头,指了指后边那个低矮的山庄度假酒店,“唯一一个酒店已经被土豪们包场了,咱们四个要不然连夜打道回府,要不然露宿村头。” 霍大少爷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被任何酒店拒绝入内的经历,他眯着眼睛瞅了眼酒店上边挂着的横幅——“热烈庆祝A大金融系xx届xx班同学聚会圆满成功!” “就一个班的同学聚会,包什么场。”大少爷不爽道,“走,我带你们进去。” 周斩慢悠悠跟在后面,坐在大堂沙发上扬着脑袋睡觉, 其他几个环坐一圈看着霍大少爷端起架子去跟山庄前台掰扯。 “你不认识我这张卡吗?”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今天真的已经不接外客了。” “我们就四个人,腾两间房就够了,他们一个班全来都才三十个人吧,四肢难不成还得拆开住啊?” “真的不好意思先生。”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们这个破酒店也就是我一个月零花钱的事儿。” 少爷盛气凌人,前台苦笑劝诫。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小宋书记!你来得正好。”前台如释重负,“先生,这位就是今天包场的客人,您看……” “……宋耀叔?”看到来人,嚣张跋扈的霍少爷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小诚啊,这么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宋耀呵呵的笑了两声,“怎么,来找你小叔?” “我小叔也在这?”霍少爷继续惊愕,然后反应过来,“哦对,你们大学一个班的。” 霍斯诚刚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两人叙旧还没叙到一半,当事人的声音就懒洋洋的传了过来。 “宋耀,等你半天了,墨迹什么呢?” 周斩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下来的那堆人里,被簇拥在最前面的身影。 霍索没戴眼镜,喝了酒脑子晕,镜框压得他头疼。 宋耀笑着走过去揽了他一下,神秘兮兮道:“急什么,你看看我遇到谁了?” “霍斯诚?”霍索走进才看清,“你来这做什么?” 霍斯诚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月了,霍索别说来找他了,一个电话也没有,当初的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站在小叔面前指着大厅里摸不着头脑的几人,委屈巴巴道:“我跟同学来旅游的,没地方住了。” 霍索顺着视线看过去,又看到一张让他头疼的脸。 “呀,霍索家里的小少爷啊,都长这么大了?” “上次小诚来学校找霍索,一晃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吧?” “对啊,那时候他还没我屁股高呢!” 一群人围着霍斯诚感慨个不停,但这些声音仿佛都在耳边虚化。 两个人隔着重重人群远远的对视上了一眼,片刻之后,周斩率先错开视线。 “多大点事。”霍总揉了揉眉心,“给他们办入住吧。” 年轻的书记笑着摆摆手,让前台把人带进去了。 “小诚来得正是时候。”宋耀跟霍索并肩而立,“晚上有个特色篝火晚会,叫上几个年轻人一块儿。” “还篝火,你无不无聊。”霍索对此不感兴趣,并认为对面是个奸商属性干部,“之前说好了,我只投这个酒店。” “别误会,你不是要找人吗?”宋耀淡淡道,“我们村子里会开货车的中年男人不多,现在人在村子里的,我都找来晚上给篝火晚会拉货了。” “靠谱。”霍总非常满意,“最近有辞职的打算吗?” “……你少说两句吧,警告你不要撬我们村子墙角。”宋耀不满道,“你那不是有你的亲亲小学弟吗?” “别乱说话。” “敏感个什么劲儿。”宋耀拍了拍霍索的肩膀,朝着侧边扬了扬下巴,“哎,那个是不是小诚同学,好像找你有事。” 周斩走过来朝着宋耀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问霍索:“房费多少钱?我一会转给你。” 要不是这小子,霍索真犯不上那么敏感。 “收留你们几个小孩要什么钱。”霍索摆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霍索。”周斩面无表情的喊他名字。 “……行了,知道了。” 霍索随口报了个价,话音刚落,高中生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微微低下头嗅了嗅:“你喝酒了吗?” “一点。”霍索啧了一声,推开他的脑袋,“狗鼻子啊。” 他又想起了那个见鬼的篝火晚会:“等会儿有个活动,你让那几个……” 宋耀本来是站在一边回了几条消息,再一抬眼,就看到一双黑森森的瞳孔直直的射向他, 挎着书包的高中生虽然站在霍索面前低头听他讲话,但那双眼睛,却静静的落到了霍索背后的宋耀身上。 这样的目光,竟然有点像宋耀小时候跟着大人们进山时碰到的野兽, 野蛮、冷漠,又带着几分对于擅闯之人的警惕。 嚯,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推一下感情下章 第34章 去你大爷[VIP] 这个山庄酒店显然还是在开发之中, 虽然独栋的楼层不高,但是整个山庄的占地面积很大。 胡倩把她在集训的十几个同学们也都叫过来凑热闹了,高三的课业压力大, 偶尔一起的宣泄宛如泄洪般铺天盖地的涌下来, 这次的篝火晚会也就显得十分尽兴又喧哗。 扑面而来的年轻气,把霍总的眼睛都吵疼了。 在场的大致就分为两拨人,一拨高中生年轻人在院子里疯玩疯唱疯跳, 还有一拨成年人在茶室一楼品着泔水味儿的高级茶叶大放厥词, 两边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形成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霍总一个都不想参加。 即使离得很近,村子的夜晚跟滨川也完全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滨川上空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永远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雾浓了, 还会把机宏的大楼都罩一部分进去, 人长在这样的天空下, 除了追逐眼前狭窄的利益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呢? 茶室二楼倒是很安静,空无一人, 霍索靠在阳台上抽烟。 这个地方视野很好, 居高临下,他几乎能够看到每一个进出院子的人。 烟雾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再次挥散开来的时候,霍索抬起头, 一团紧致的光晕就这样挂在夜幕里,开阔而皎洁。 “哒”的一声脆响, 打破了霍总难得的宁静。 一颗小石子,在木制栏杆上弹跳了两下, 才消逝在夜色里。 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敢拿石头砸他? 霍索垂眸,只见罪魁祸首毫不遮掩的仰着头在院子里看他,手里还攥着好几颗石头。 周斩张了张嘴,貌似在朝着他喊什么,但是院子里放肆的歌声太吵了,二楼阳台什么都听不清。 其实是胡倩要打扑克,宋耀说在茶室二楼的阳台上,周斩刚走过来,正好就看到姓霍的见缝插针的在阳台上抽烟。 而自认为在插兜赏月、附庸风雅的霍总,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下面人来人往的,他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高中生在说什么。 扑——克—— 霍索从茶几底下掏出一打扑克,然后身体前倾弯下腰,手肘撑在栏杆上朝着周斩扬了扬。 这个? 对——要不要一起? 周斩点头挥手。 霍索勾唇,突然想到什么,把指尖的烟咬在右侧齿间,然后拆开包装。 周斩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只能仰头站在下面等着, 看着齿尖咬着的烟头忽明忽灭着猩红的光火,袅袅烟雾模糊了霍总的下半截脸,这一瞬间似乎把这个半辈子峥嵘的铁石心肠玩意,在月光下柔和得都没那么不近人情了。 只见一叠牌在修长的五指间翻来覆去的洗了一通,这人洗牌的技术就跟他的那张脸一样,观赏度极高,看得人眼花缭乱。 霍索大概是周斩见过最精通烟酒牌类的老总了,虽然他也没见过多少老总。 就在周斩走神的这一会儿,霍索已经抽出了一张牌,夹在指尖,轻轻向外利落的推出一个弧度,薄薄的纸片在空中旋转出了刀刃的气势,然后精准的打在了愣怔的周斩的脑袋上。 百发百中。 要不嘴里还叼着烟,霍总都想为自己的准头吹个口哨。 周斩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晰的看到霍索勾唇轻笑了一下。 似乎逗小孩逗得兴致盎然,是一种很放松,又很性感的笑。 漫不经意的让人轻易就这样迷失在雾色里。 紧接着一张又一张的牌被修长的手指打了下来,周斩只能手忙脚乱的四处接着乱飞的扑克牌。 大狗扑扑克,还差点把路过的醉鬼都给撞翻了。 嫌弃周斩太慢的胡倩和吴善刚刚找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谁把我们实验一霸训成这样了?”胡倩眨了眨眼,有些失神,感觉是不是自己也喝多了,“怪乐此不疲的……” “今天是斗不上地主了。”吴善啧了一声,看了看霍斯诚那边的移动音响,不间断的传来少爷嘶吼的魔音,“只好去斗真地主了。” “好玩吗?” “好玩啊。”霍索看着楼底下被几个路过的同学拉走的高中生,抱胸笑道,“比霍斯诚好玩多了。” 宋耀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来了,跟霍索并肩站在一起,不经意提道:“他这面相,有点意思。” “得了吧,这么多年还惦记当你那半吊子神棍呢?”霍索灭了烟,不当回事。 “你别把烟往我柱子上按,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没素质。”宋耀冷笑,“早跟你说了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 “不信。” “你这人还是这样,业障缠身,没有慧缘。”宋耀咂舌,“当初你还不信我要返乡创业呢。” 结果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上大学的时候,宋耀这个笑面虎才是霍索拉同盟的第一人选,可惜此人在收到他的邀请之后,委婉的表示自己要回去振新乡村。 不是霍索有偏见,他第一次见到在他们这个系、在这个城市、毕业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乡创业的人,因此心思狭隘的认为宋耀只是另谋出路去了。 当时宋耀就说过,姓霍的这个人,没有慧缘。 霍索被他一本正经的气氛感染:“行,宋大善人,你看出什么了?” “鼻梁高,气势如虹,有主见、能成事。” 霍索点头:“有两把刷子。” “眉压眼,主孤、主克,六亲缘浅。眼窝深,心思重。”宋大善人停顿了一瞬,又道,“再看颧骨。颧骨这东西,高了是权,低了是弱,但他的颧骨是藏着的。” “这人的面相,人情薄,但慧缘深厚。”宋耀也不管霍索听不听得懂,自顾自的说,“性格偏执,六亲缘浅,他这一辈子不会太顺利,但他这个人又不懂得放手,两相冲撞,损心损身。” “少放屁。”霍索只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我早就说了你缘浅、悟性差,”宋耀摇摇头,“你的眼神是散的,心太薄,他的眼神又像钉子,太厚重。” “那是因为我近视。”霍总对这神棍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完了,晚上的冷风吹得他头疼,“那几个司机都到了吧?我下去看看。” “随你,自己小心。” 宋耀不知道霍索大老远来找几个卡车司机做什么,他也不愿意跟滨川来的豪门牵扯太深。 等霍总慢慢悠悠找到那群聚在一起吃饭的卡车司机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八男一女,霍索见人说人话的技巧早就炉火纯青,一轮下来连女人怀了三个月的胎儿叫什么乳名都知道了。 但一无所获。 霍索在凉风里也不太站的住了,就随手勾了个摇椅靠着闭目养神。 明明在一块地方,山里面就是要比城市晚上要冷得多,冷风吹得霍索喝完酒的脑袋针扎的刺痛。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覆了上来,指腹青涩的围绕着他的太阳穴打转:“是不是头疼?” “嗯。”霍索嗓子有点哑,干咳了两声,“一会去买药。” “我跟你一起去。” 霍索这才睁开眼睛,直直的对上那双眼眸。 夜晚其实并不太黑,月光很亮、篝火很亮,连张灯结彩的那些设备都冒着霍索难以理解的乱七八糟的光。 但霍索睁开眼,光线却很暗,因为他的周围几乎被微微弯下腰的高中生挡了个七七八八。 霍索突然想起刚刚宋耀说的, ——他的眼神又像钉子,太厚重。 真愁人。 姓宋的说话好像还真是有点东西的。 霍索叹了口气,挥开了周斩的手,也脱离那样几乎拥抱般的禁锢:“行,走吧。” 他带着周斩走到车前,刚掏出钥匙,就被攥住了手腕:“你们有钱人,酒驾不违法吗?” “……”霍索还真忘了,他面不改色的把大G钥匙扔到周斩怀里,“你开。” “我无证驾驶,也违。”周斩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活像是对豪门是不是有一套自己的法规制度产生了质疑。 实际上霍总只是喝蒙了。 就在两个法外狂徒面面相觑的时候,卡车组里唯一的女司机师傅走了过来:“这么晚了,你们要走吗?” “去买药。”周斩想了想,“有自行车吗,姐?” “哎呦,那药店里这儿可远着,你们骑过去累都累死啦。”女师傅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拉货的五菱宏光,“喝了酒是吧,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作为国产小卡战斗机,这辆五菱显然已经历经风雨,显得灰尘扑扑,但比起深夜穿正装骑自行车,霍索还是毫不保留的选择了双排卡车。 卡车后排平常估计也是用来拉货的,内衬布都掉了一大半。 周斩拍了拍腿:“你把头放上来,我再给你揉一下。” “算了吧,你那技术,还不如霍斯诚呢。”霍索闭着眼睛没理会。 卡车稳定系统不太好,动起来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爷子一样,颠得霍总更不好受了。 “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女师傅看着他俩感叹道,“我那俩孩儿每天除了打架就是打架。” “姐,我们可不是兄弟。”霍索瞥了周斩一样,笑道,“这是我儿子,像吧?” 听到这话,女师傅一惊:“真看不出来,霍总年纪轻轻的,跟宋书记一样,看起来就跟那大学生似的。” 周斩只是斜着眼睛睨他:“老没正经。” 老没正经的不理他,跟女师傅随口聊天:“姐,你们这边讲的话真难懂,宋耀每次说我都跟听外语一样。” “我们这边山多,村子和村子之间隔得远,每个地方人讲的话都不一样,差别可大了。”女师傅笑了两声,她也是个健谈的,这里的村民跟宋耀关系都挺好的,张口闭口都是他,“宋书记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都回来好多年了,第一次举办同学聚会。” 霍索挑着话断断续续的聊了几句,这条路没什么路灯,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片片的荒芜。 霍索感觉有点奇怪,但酒精上了头,他一时间也没察觉哪里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前边都是小路,开不进去,你们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我就在这等着。” 结果两个人刚下车,五菱宏光一声轰鸣,突然铆足了劲儿瞬间消失在了黑夜的尽头,头也不回。 “……” “……” 周斩问:“你说她一会儿还会回来吗?” 霍索反问:“你确定她回来了还是一个人吗?”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霍索才揉了揉眉心:“我早该注意到的。” 在他的思维定式里,那两个货车司机是中年男性,所以对于一个怀孕的女人霍索就没有那么警惕, 但既然那两个男的在事情败露之后跑路不干了,手里说不定还拿着霍索的照片或者身份信息之类的东西,那这些东西他们就不会给亲近的人——譬如妻儿之类的——泄露几句吗? 她是认出了霍索,而且她跟那两个逃窜的货车司机肯定认识,还关系不浅,不然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把人扔在这。 难怪刚刚那个女师傅那么关心宋耀为什么突然办起了这个同学聚会。 霍索还拽着他那神通广大的商人思维,以为人家打算借宋书记振兴乡村的路子发财致富呢,实际上是来了一招杀人灭口。 “她故意的,这里手机没信号。”周斩把屏幕按掉,重新塞到了口袋里,“我们不能待在这,她肯定是在附近叫人去了。” 不然把两人丢在这里,天一亮宋耀就会找过来,那将毫无意义。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一个孕妇,没办法把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留下来。 果不其然,霍索跟周斩两个人离开那个位置没多久,属于老旧引擎的笨重轰鸣声又传了过来。 周斩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行,不能走大路。” 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个轮子,没一会儿准被追上。 霍索扫了扫四周:“进林子。” 三更半夜,这地方死寂得诡异。 阴风阵阵,吹动得树影都像是张牙舞爪的黑熊。 连深林里的鸟叫都很稀少,他们只能借着手机的光缓缓的走。 “哥,你之前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还行吧。”霍总想了想,“霍斯诚念初中的时候遇得比较多,这几年死的差不多了就都安分点了” 他又补充道:“频率确实少了,但是质量越来越高了。” 周斩安安静静的听着,霍索的声音很平稳,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他依然很平静,连带着周斩的情绪都被抚平不少。 “秦隋跟着我,都是签过生死状的。”霍索用闲聊的语气,把一些很惊险的事就这样懒洋洋的说了出来,“还没当上总裁总助的时候,他也就隔三差五骨个小折,收到几个恐吓信。前几年,刹车被人动手脚进ICU抢救了几天几夜。一年之前,又在南美丢了条右腿。” 周斩愣了一下:“右腿?” 霍索面不改色的应了:“没给你看到,是到德国配的义肢。” “……” 满嘴跑火车。 “霍索,你当我吓大的?”周斩没忍住,“你别把我当霍斯诚那个蠢货看成吗?” “没吓你。”霍索啧了一声,“我知道你懂我什么意思。” 周斩沉默的扒开前面的杂草,看到了一个破旧漏风的屋子。 看年头,大概是还没禁猎之前留下来的,估计已经有个周斩这么大了。 直到他伸手推开了那扇灰尘扑扑的木门,才闷声道:“我不懂。” 霍索进去顺便反手带上了门,半晌才又开口:“你那么聪明,前途又宽敞又亮堂,别把路走窄了。” 他自己这一生就算了,说是半只脚踩着下地狱的门走也不为过,但周斩不一样:“你马上高考,上大学之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你会拥有变化无常的新生一样的体验。”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这人除了一条烂命,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即使是这个时候了,这人还能漫不经心的开玩笑,“咱俩怎么也算是忘年交吧,总不能到时候真走到撕破脸的地步,你说是不是?” 姓霍的做长辈真的很失败,就连干巴巴的鸡汤念起来都像一种冷漠的挑衅,宛如一把钝而沉的尚未开刃的刀,劈头盖脸砍在了那个火热跳动的真心上。 “我需要你教我路该怎么走吗?”周斩头也不回,只能听到他沉下嗓之后冷冷的声音,“还是说,我在你这里,就是个舔着脸之后又见异思迁的贱货?” “……” 这小子说话真他大爷不中听。 霍索被这一下堵住了嘴,周斩反而上了头, 他转过身盯着霍索,背着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子的窗户大方洒下来的月光,那光线把周斩眉骨的阴影投进了眼窝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带着森森的湿冷。 他可能有太多要说的,也可能什么也不想说。 霍索不知道。 因为窸窸窣窣的杂乱的脚步声就这样不合时宜的挤了进来,他眼神一凝,迅速拽了周斩一把,把人压在门旁边的墙上,捂住了他的嘴,仔细的听外面的声音。 人不少。 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过来的,四面八方都有。 村子里还残存着少量的大家族制度,正因为这种将血脉纽带系成铁索一样的观念,诞生了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帮凶制谋杀。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往墙角挪了两步,躲进土墙和高耸土灶之间的缝隙里,错开窗口投来的视线。 这个缝隙不大不小,两个人贴得很近还有一点的宽裕。 这说明,只要木门被推开,来人就能一眼看见他们。 除了脚步声之外,就是屋外搜寻他们的村民的对谈声,声音不大,但很杂,四面八方都有人讲话。 可惜两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冲我来的,等我出去引开他们之后,你找个机会回去给宋耀报信。”霍索顿了一下,“算了,只要手机有信号了,你就直接报警。” “你也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周斩微垂着头看他,“你有几条命,够你把自己当诱饵几次?” 虽然周围并不安静,脚步声也忽远忽近,但两人说话都很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紧贴着对方的耳膜轰隆隆的传了进去。 “不然呢?”霍索问,“你又有什么高见?” “不一定只有你出去他们才会追。”周斩说,“天这么黑,我一样能把人引开。” 他又补上:“而且我肯定比你跑得快。” “我去。” 霍索看向这张年轻的脸,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他很想像之前一样漫不经心的笑一声,然后告诉周斩“还轮到你一个小孩来给我舍生忘死”, 但看到那双黑森森的眼睛,在月光下又像是玻璃珠子一样透,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加保留的从里面喷涌而出,瞬间烫得霍索哑口无言。 姓霍的这辈子有爱过什么东西吗? 他爱财、爱权、爱利,爱别人投射过来敬畏而仰望的目光,享受说一不二刀尖舔血的快感。 他认为爱都是这样的, 一种放在他身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 他厌恶,又被裹挟。 但当他感受到年轻的爱意青涩的涌来的时候,就仿佛在风雪中行走的旅人,四肢都冻得僵硬麻木的刹那一簇烈火骤然烤了起来,而比暖意率先到来的,却是这一瞬间的刺痛和惊恐。 然后,把一切理智都烧得片甲不留。 周斩观察好时机,打算趁着这一瞬间夺门而出, 一只手骤然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十分大,死死的陷在了他的皮肉里,周斩甚至能感觉到那根像竹节一样的指骨。 硬的、冷的、硌手的,就跟这手主人的脾气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被霍索狠狠的拽了回来,压在土墙上,耳边传来一句低而沙哑的声音:“去你大爷。” 门外还有四处找他们的亡命之徒在交谈, 一墙之隔,霍索拽着周斩的领子亲了上去, 比起上次周斩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这一次,更像是霍索单方面泄愤般的撕咬。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磨着尖齿,狗血淋头了只能带着“都这样了世界毁灭也随便吧”的愤怒奋勇而上,一半又沉浮在理性的边界之外,坠在冰凉的井底,静静的感慨“这回真他妈的完蛋了”。 一吻作罢,两个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霍索低垂着头,手还保持在死死拽着周斩领子的那个动作上僵持着。 大概是端了这么久的长辈架子,霍总还没接受自己一把年纪热血上头轻薄了高中生这个事实。 但他还没来得及及时止损,周斩已经回过神了, 他环住了霍索的腰,把人托到了灶台上,双臂撑在两边,仰着头吻了回去,唇齿交融,舌尖终于落在了霍索唇瓣那道贯穿的细疤上,描摹出来了那道疤蜿蜒的走势和敏感的脉络。 霍索喘不过气来,空气进不来,他只好下意识的往后仰,但都被周斩没完没了的追了上来。 一边大脑空白的沉溺在突如其来的放纵里,一边分出了一丝绝望的理性,思考着两个人因为接吻被人发现然后死于非命的新闻标题一般都是怎么拟的。 ==========作者有话说:========== 大长章!!臣妾!此生!分明了!! 第35章 年纪小拴不住火[VIP] 感觉到霍总一把年纪了接吻不会换气之后, 周斩就开始放过他的嘴,亲别的位置,一会是下颚, 一会是侧颈。 呼吸密集的交织在一起, 周斩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他身上欲/火焚身一样的炙热正在慢慢的传递到霍索总是冰凉的肌肤上,他甚至能摸到劲瘦的背脊为他而起的战栗。 死这也值了—— 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高中生就这样晕晕乎乎的想着。 霍索大概还断断续续的说了点什么,试图唤醒两个人的理智, 声音很低,不敢叫太大声也不敢说太大声, 不过这些周斩一律没听见, 就连抵在周斩肩膀上的两只手腕都被以下犯上的高中生拽到后面用一只手掌攥了起来,另一只就扣在霍总往后仰的后腰上, 要是没有这点支撑力, 周斩怕霍索亲着亲着又把腰给闪了。 年纪太小了,开闸了就拴不住火。 门外骤然响起一道离得极近的几个男人的交谈声, 把霍索惊的瞬间清醒了过来,下了力气咬了周斩一口,才堪堪停下这人的动作。 “放我下去。”霍索不轻不重的踹了他一脚。 周斩的呼吸很重, 想出声说点什么, 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又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咳出来, 只好忍着。 “是载我们来的那个女司机。”霍索侧耳贴近墙面,感觉到外面几人的嗓门都有上扬的趋势, “他们起争执了。” 人在神经崩得很紧的时候,身上大大小小的肌肉群就会蓄势待发的组合起来, 整个身形宛若一条拉满的弓。 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不知道轻重,还是周斩这人天生就少一根恐惧的神经, 这种时候了手还不老实的环在霍索的腰间,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手表上的定位器被你下了?” “……嗯。”霍索也没料到意外来得这么密集,早知道再留亚历克斯那些三无产品一段时间了,“但是留下了一个单线警报器,没法定位没法通讯。”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斩露出表带,指了指表盘背后的一个触控扭:“之后你按下去,你的警报就会发到我的手机上来。” “光发个警报起什么作用?” “起到一个收尸的作用。” 猜忌多疑的独裁者只放心在自己的身上装这么一个聊胜于无的东西。 “那你的警报会发给谁?” “秦隋。”霍索拍了拍周斩的肩膀,“你放心,他很靠谱。我刚下车没多久按了,现在就要看宋耀对这群村民的了解程度了。” 看起来周斩并不是很放心,反而不知道击中了他哪根筋,默不作声的扣住他的腰又心不甘情不愿的咬了上去。 这次霍索有些措不及防,后退半步贴在了墙壁上,手掌扫到了旁边的木棍,撞出一声脆响。 “什么声音?” 一墙之隔,女司机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两个人顿时维持着动作僵住没动。 “好像刚刚过去一个黄仙儿。” “行,去那边再找找。” 霍索松了口气,才发现给自己惊出一声冷汗。 回过神来,头一次发现周斩的体温居然有这么高,两人紧贴的大腿、环住他腰身的手臂,还有碰撞的肩膀,都像被烤得炙热的铁钳一样。 霍索的呼吸乱了半拍,周斩就得寸进尺的将大腿再往两腿之间送了半步,他有些意外又有些亢奋:“哥,你是不是有反应了?” “你没起反应?”霍总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短短半刻钟,霍索对屋子外面的环境了如指掌,而周斩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 在感受到霍索贴近的体温的那一刻,周斩体内的热流就集中涌动了,但他亲了这人这么久,除了呼吸和颤抖,周斩感觉不到更多,只能说多吃了十一年的饭的人还是比小年轻能忍。 “所以刺激和危险是你的兴奋点吗?”周斩俯身,手掌撑在墙壁上,感受着外面的脚步声,和霍索对视着,轻声道,“你硬了,哥。” “要不要我帮帮你?” “滚蛋。”这一层霍索还是不能忍受,喘了两口气,骂道,“讲不讲卫生。” 他又推开周斩:“你也给我冷静一下,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被抓到的时候还维持着情/欲上涌的样子,到时候全被人看成神经病和变态了。 在霍索的强制要求下,他们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 周斩把头靠在硬邦邦的土墙上,视线透过残缺砖瓦的缝隙,看到了一片成型的银河,星星点点。 此刻,这些银河仿佛像水流一样也漫进了他那颗心里,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让他感觉到兴奋和平静。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顿时拉回了周斩的视线,他一侧头就看到霍索在腰上摸了两把,动作很娴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来一根?” 霍索没理会他,变戏法般的还真掏出来一个翻盖打火机:“外边有个草垛,等会去把它点了。” 看到火光,宋耀就知道他们在哪了。 草垛在屋子的背面,旁边还连着一个柴房,半开着门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扫了扫窗口外边,确定人几乎都走光了,才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向柴房。 慢慢打开门,进去了才发现这间柴房很暗,没有窗户,所以这边是个死角,观察不到外面的情况, 即使这里有一扇通往草垛的后门,他们也没有贸然出去。 木门只有几缕很细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点外边的月光,不打灯什么也看不清,周斩拿出手机照明。 他在柴房里摸索了一下,土墙上倒是有个洞,只不过这个小洞是黑的,大概是没打透。 但这边禁猎十多年,这个屋子最少有十年没人用了,土墙风化得也很快,墙壁很脆很薄,基本上是哪一块儿有点缝就全塌陷了。 想到这,周斩的眼神顿了顿。 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一会,然后把手机背后的光直直的照在那个小小的洞口上, 只见黑漆漆的洞口在这一瞬间像是颤动了一下,露出些许眼白和血丝。 那根本不是什么没打通的洞, 那是一个人的眼睛! 有个人在外面盯着他们。 意识到这件事,周斩立刻把霍索拉了过来,然后一脚踹在洞口上,一大片土墙就像被水泡透了的饼干,黄土四散的坍塌了下来。 “操!” 原本躲在墙壁后门窥探的人爆喝一声,被突如其来的灰尘和土塞满了一脸。 霍索的动作也很快,他抬步顶膝压住了这人挣扎的身影,然后死死的捂住他想要大喊的嘴,用眼神示意周斩:“打火机在我兜里,快去把草垛点了。” 这个草垛生的位置非常好,估计本来就是要烧的,怕殃及林子,正好摆在了清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 草还在慢慢悠悠的烧的时候,听到这边有大动静的村民已经零零散散的赶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显然很熟悉霍索这张脸,几乎不需要确认,瞬间就冲了上来。 月光平等温和的洒下一片光斑,就在一个微妙的瞬间,霍索从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点雪亮的反射光, 他反应迅速的站起身来,侧身闪过男人推出的匕首,然后攥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扣,刀柄脱手,正好被霍索另外一只手接了过来, 紧接着,他将男人往后一扯,趁着摔倒在地的瞬间,毫不迟疑的把刀刃送进了男人的大腿里。 “啊!!” 狰狞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山坡上,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下来。 “都别动。”霍索把刀尖抽出,然后抵在男人的脖子上,“谁再过来我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没人想到城里来的有钱人竟然是这么一个手辣的主,顿时惊慌失措的情绪蔓延了开来。 霍索听到好几个人喊了几声,大抵是沾亲带故的称呼,他没听懂,但是他听懂了那个女司机惊叫着喊的一声“老张”。 “老张是吧,好久不见。”霍索用雪亮的刀面,拍了拍他的脸,“我找你很久了。” 姓霍的平日里靠着一身正装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的,这会儿正装也在亡命天涯的时候沾上了灰土,衣领散乱,只有那副银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透明的镜片上沾上了几滴溅起来的血,比手底下那个亡命之徒看起来更加骇人。 骇人的总裁侧头喊了声:“周斩,过来。” 周斩立刻甩开旁边拿着棍子挥舞的大哥,走到了霍索旁边。 火光渐渐升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男人咬着牙吼道。 “你敢在滨川对我动手,不知道我是谁吗?”霍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又扫了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你没告诉你的兄弟姐妹们,滨川谁说了算吗?” 霍总身经百战,无论是不是他说了算,这副架势配上那张镇定自若的脸,都已经够唬人了。 周斩一脚踹翻了打算过来偷袭的村民,又冷不丁补上一句:“宋耀马上就过来了。” 宋耀这个名字在村子里显然还是比机宏老总更加亲切一点,很多人明显犹豫了起来。 “我直说了,他一个多月前拿货车撞人逃逸,宋耀也保不了。”霍索眯起眼睛,“你们不知道他犯了这么大的事吗,就被骗出来了?” 好几个村民对视一眼,顺着台阶就下了,连连点头,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小倩,他到底是谁?”有人扯着女司机的胳膊问,“你不是说追债的来了吗?” 是不是说追债的,信不信是追债的,谁也无从查起。 但能看得出,大势已去。 “村口那个山庄,以后归我接手了。”霍索就这样在月色里露出一个森森的笑,语气温和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这样的误会还是不要再出现了,多影响我们小宋书记的乡村振兴方针,是不是?” 村子里的情况错综复杂,法律道德顶在头顶上,但是大山的人还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难怪姓宋的回来干了六年,才堪堪这个地步。 村民终于扔了手上拿着的棍棒、锄头,面色各异的散了开来。 周斩把那把刀接了过来,压在脚下,又卸了霍索的眼镜,用衣服擦干净上面的血渍,凑近给霍索戴上:“所以滨川谁说了算?” “民法典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九点之前没有请假条就是会更,但是可能比较晚,大家可以睡得饱饱的第二天起来看~ 第36章 热脸洗内裤[VIP] “这么大的事, 秦隋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来的?”姗姗来迟的宋书记看着这场面都有点胆战心惊,“他应该知道你是个疯子啊。” 火已经被扑灭了,即使站的远, 霍索也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 人来人往, 几辆警车也停在了路边,热闹非凡。 “他跟过来了,你俩再打起来怎么办?”霍索每次想起这两人在宋耀快毕业的那天打了全校通报的一架就觉得好笑。 “六年了, 他还没长进么?”宋耀摇头,“要是现在我还对他的首席走狗地位有威胁的话, 秦助理这六年不是白干了吗?” 霍索哼笑了一声,对此不做评价。 “头疼?”宋耀看着他靠在车身上的脸色,皱眉, “吃药了吗?” “这不是刚打算去买, 就被你们村民给猫捉老鼠了。” 宋耀从兜里掏出一个褶皱的烟盒,其实他不怎么抽, 身上带着都是应酬的时候用,还剩大半包。 烟盒在空中抛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眼看就要落入滨川第一烟鬼手中, 然后线划到一半的时候, 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在半空给截了胡。 “别给他烟。” 周斩又把那半包软中华重新扔回了宋书记怀里。 软中华没拿到手,霍总手里先被塞了一盒药, 看了看瓶身,意外的呦呵了一声:“你上哪弄来的?” “刚刚找那摩托大哥给我送到药店去买的。”周斩记得在抽屉里见到过这种药, 拧了瓶矿泉水递过来,“是这个吧?” “差不多。” “进车里吧, 外面有风。” “身上又是血又是汗,一会蹭车垫上。” “反正你总要坐车回去的。” “要去警局做笔录, 蹭警车上。”霍索咽下水,突然想起了什么,眯着眼看向宋耀,“你怎么找到我车钥匙的?” “上学那会全校就你一个人成天开豪车来。”宋书记微笑道,“车钥匙就在排气管吧,整个系谁不知道?” 霍索啧了一声,指了指周斩:“用我车把他送回去。” “你这小冤家不陪你一起做笔录啊。”宋耀意味深长道。 “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霍索不希望周斩跟这些事牵扯得太深,尤其是这个时候,会让他感到很不安。 “他看起来可不像是我能带得走的样子。”宋耀耸了耸肩,打算去上边帮忙,“你自己跟他说。” 周斩不声不响的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黑黝黝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缕流光。 这眼睛怎么长的呢,跟玻璃珠子似的又锐又透。 闷不做声的盯着霍索的时候,让他说不出来什么想要迷途知返的重话。 真是美色误人。 霍索妥协了。 等到做完了笔录以后,都是凌晨两点了。 周斩跟着背后灵似的,一路跟着霍索,也不讲话。 谁家背后灵这么大一只! “还不睡?”霍索站在房门口,双手抱胸盯着他,“小心缺觉长不高。” 一米八四的高中生就这样垂着头静静盯他:“霍索,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霍索困得半阖着眼,靠着门框逗他:“又不叫哥了?” “哥,你别玩我。”周斩环住他,脑袋埋在霍索的脖颈里,轻轻蹭着,“你要对我负责的,要对我好。” 霍索嘴唇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进来吧。” “现在?”周斩愣了一下,看着里边宽敞的套房,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 “你同学都睡了吧?”霍索不知道他这时候又害羞个什么劲儿了,刚刚在屋子里的时候明明亲得那叫一个火热,“别敲门把人家吵醒了,高三好不容易出来旅个游。” 说完也不管周斩什么表情,拎着衣服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实际上霍总还是低估了这群年轻人能熬的程度,周斩回到房间的时候,吴善、胡倩还有几个集训的同学正堆在一起热火朝天的打扑克。 “哟,斩儿回来了?”吴善侧头看他一眼,手里抓着牌似笑非笑,“干嘛去了?你这一身……看着挺激烈啊。” 能不激烈吗,全是杂草和黄土。 周斩不欲多言的摆摆手,把自己的包从那堆乱七八糟分不清谁是谁的行李里扯了出来。 在场周斩认识的人很少,但知道周斩的人却挺多的。 “斩哥,留下来一块玩?” “对啊,当了这么久尼姑,好不容易在深山老林见到一个水灵帅哥。” “听吴善说,你玩这个是职业级别,露一手?” “不了,你们玩吧。”周斩顿了一下,“缺觉长不高。” 他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群人迅速的坐起身来把扑克、零食、饮料收了个一干二净。 “说的对,别打扰人实验一霸睡觉!” 实验一霸难得讲个冷笑话,可惜全场没有一个人懂他的点。 “我今晚不在这睡。”周斩说着就往外走,“你们随意。” 几人面面相觑,看向胡倩:“我们是不是……” “不关你们事儿。”胡倩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一霸有约了,不和我们挤。” 吴善骤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周斩,扑克牌怎么少俩王八!” “没接住。”周斩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姓霍的准头不行,全飞草丛里了。 周斩挎着他那个陪着他上山入海的双肩包进来的时候,霍索正好洗完澡出来,发丝湿淋淋的滴着水珠,一边擦一边跟秦隋打电话。 “你上哪变了个包出来?”霍索扬了扬眉梢。 “之前放在大厅里了。”周斩面不改色。 看得出来财大气粗的老总大概是出差很少跟人挤一个屋子,十分随意,所到之处宛如台风过境。 周斩洗完澡把卫生间的衣服、浴巾、毛巾收拾叠好,来来回回路过霍索敞开的房间好几次,最终还是没看过眼,又到霍索房间去把他堆在床上的电脑、数据线、杯子等乱七八糟的行李摆好扶正。 整个过程里,霍老总就翘着二郎腿享受非客房服务。 深度睡眠的秦助理不仅大半夜被警报吓得丢了魂,立刻起床着急忙慌的联系自己最讨厌的学长去救生死不明的老板,一切才尘埃落定,眼睛刚刚美美闭上,又被老板薅起来加了个班。 挂掉电话的时候,秦隋的声音都有点咬牙切齿:“加工资,姓霍的,再不加工资我跟你拼了。” “双倍,年后带薪休一个月。退下问安吧。” 秦助理美美道:“嗻。” 摸到一手湿,霍索才慢悠悠的去吹头发,看到周斩正好在洗漱台洗衣服, 那双手做什么事都看起来非常熟练,关节陡峭,指腹带着浅浅的茧,如果是贴到肌肤上会很有存在感, 骨骼很大,很沉稳,一看就是从小干活干出来的一双手。 霍索凑近了才发现周斩洗的是两条内裤,一条正搭在旁边的晾着,手里还搓着一条,这条霍索盯了一会,越看越眼熟,随后大惊失色:“你……” “嗯?”周斩正好洗完,甩了甩手,侧头看他,“吹头发?” “……周斩,你不用做这种事。”霍索脸皮这么厚的人都难得涌上几分怪异的羞耻感,干咳了一声,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然后道,“秦隋都没有到这种地步。” “秦隋跟你什么关系?”周斩,“他凭什么帮你洗内裤?” “……” 周斩把洗漱台收拾好,擦干手,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吹风机:“过来,不吹干一会又头疼。” 霍索觉得很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懒得去想。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还没做什么呢,参加了个聚会、逃了个命,就累得太阳穴边上的青筋直跳。 等周斩把他的发尾彻底吹干的时候,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斩盯着那张苍白疲倦的脸看了好一会,蹲下来亲了亲霍索搁在沙发扶手上冰凉的手背,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把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边。 像是小狗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窝,才能轻松安全的把自己蜷缩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霍索是被霍斯诚生硬的敲门声给拽醒的。 醒了好一会,意识才慢慢的回过神。 “又怎么了?” 霍索晃晃悠悠的洗漱完,刚打开门,就被霍斯诚一把抓过手臂,全身上下扫视检查了一遍:“小叔!耀叔说你昨天去跟人拼刺刀了?你没受伤吧?” “他哪句话能信,没那么精彩。”霍索靠着墙,“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六号吧。” “行,我叫张叔来接你。” 霍斯诚委屈巴巴:“小叔,这些天你都不想我,我搬去学校这么久了,你也不来看看我。你知不知道我过得有多辛苦!” “秦隋说你给宿舍装了洗衣机、吸尘器,还想叫钟点工?” “每周末都带同学来公司蹭饭,吃一顿还打包一顿?” 没见着比霍少爷更会享受生活的人。 “那我不是正长身体吗?”霍斯诚笃定,“把我饿瘦了你心疼了怎么办!那不是给咱家公司添乱吗?” “鬼话连篇。”霍索懒得理他,“这两天你爹给你打电话没?” “没,我早把他拉黑了。”霍斯诚想了想,“但是今天早上奶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假期要不要去老宅吃饭。” 这都三号了,霍夫人才没话找话的打这一通。 霍索嗤了一声,笑她胆小怕事。 “那小叔,你等会要不要——周斩!你怎么在这?”霍斯诚骤然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出现在霍索身后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你为什么在我小叔房间?” 周斩看着刚醒,睡眼惺忪的跟在霍索背后,冷眼看着霍斯诚。 “昨天他跟我出去,回来晚了……”说到一半,霍索抱胸盯着他,“我需要跟你解释那么多吗?” 霍斯诚屈服于霍索的淫威,但又看周斩不顺眼,冷哼道:“我昨天本来想跟你一起睡的,但是你的手机打不通!” 他瞪着周斩,就看到那张脸上出现了类似于三分轻蔑三分不屑的嗤笑,霍斯诚勃然大怒:“周斩!” “你吼什么吼?”霍索皱着眉头,“没事就滚去跟同学玩,等放完假你给我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门被毫不留情的“嘭”一声甩上。 “好凶啊,哥。” 霍斯诚一走,周斩就顺势搂住了霍索的腰身,把人换了一面,然后亲了上去。 直到这人喘着气身上抖得不行了,周斩才起身松开手。 “别胡闹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霍索没好气的推开这只黏糊糊的大狗,从桌子上拿了盒烟,然后走向阳台,“别让你同学等久了。” 周斩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好一会,才走过去问:“霍索,你是不是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霍索很想这么问,但他隐约意识到,要真这么问了,周斩这回估计要大闹特闹了。 所以他理智的保持了沉默。 “哥,你不能养狗却不让狗叫。” 霍索看着他凑近,把染了半根的烟碾灭,背靠阳台手撑在栏杆上,然后伸手拽住周斩的领子拉近,鼻尖对鼻尖的蹭了一下,轻叹道:“再狗来狗去小心我揍你。” 周斩垂下头舔了舔霍索唇瓣上的细疤,又咬了咬他的耳垂,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索: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秦隋都bulabulabula 斩:他跟你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能洗你的内裤! 索:…… 对对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37章 渣男[VIP] 霍索当天下午就启程赶回滨川了, 满打满算他也只在村子里待了两天。 不过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秦隋那里的证据非常足,为了减刑, 两个人很快就供出了背后杀人未遂的到底是谁。 “那娘们说好了事成之后给一笔钱送我们一家子移民的, 结果出尔反尔,想要把我们都杀了灭口!” “要不是哥俩个做上春秋大梦了好几天没上工,把车子借出去出了事, 现在因为刹车失灵死掉的就是我们!” 这一回,霍索一点手没留。 没两天, 警察就找到霍家老宅去带走了霍夫人,日理万机的霍总还专门排开了行程去见这个女人最后一面。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发丝齐齐整整的梳在一起, 静静的坐在院子中央, 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一遭。 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远远的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霍索, 不知道提了什么条件,几个警察允许她最后再跟霍索聊两句。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记忆里的针锋相对,林素琴只是看着霍索:“你赢了, 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 妈。”霍索嗤笑一声,“老爷子连最后一面也不送送你?” “他跟我离婚了。”林素琴自嘲的跟着笑了一声, 又抛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这是我们第二次离婚。” “恭喜恭喜。”霍索对此漠不关心。 “上一次, 是因为林森。”林素琴的视线看着霍索,却又像望着虚空, 和另一个对上了视线,“她不听话, 不再对霍家忠心耿耿。那老东西不高兴,装模作样的通知我,如果林森脱离霍家了,霍家继承人的身份就会悬空。” “那老东西心狠手辣,他自己在外面洒了多少种他自己清楚。”林素琴咬着牙,语速越来越快,“霍盟蠢得出奇,一旦没有继承人身份了,外边那群蚂蚁能够合起来把他给吃了。” “老东西逼我跟林森斗。”林素琴是个有眼光也有远见的,她资助了林森,却拿不住,“我也不想拿住她什么,这么多年了,她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跟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行。 霍老爷子不允许林森挣脱这样的枷锁,他乐得看手底下的人针锋相对,然后让胜者继续为他的霍氏大业添砖加瓦。 所以林素琴的手段很简单,她把霍斯诚控制住了。 就像霍老爷子掌握着霍盟的生死一样。 林素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赢了,又重新成为了霍家的当家主母。 “林森是自己死的。”林素琴低着头,自嘲道,“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病死的,我没做任何手脚,她自己不想活了。我承认,我这辈子作恶多端,但这件事你少算在我头上。” “那又怎么样?”霍索对人之将死前的剖白毫无触动,甚至有些不耐烦,“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不然他去恨谁? 把自己包装成逼不得已的受害者,然后假惺惺的缅怀过去、追忆往昔,骗骗自己得了,铁石心肠的霍总可不吃这一套。 “是,我强迫她、操纵她、威胁她,现在被你反将一军,我罪有应得。”林素琴轻轻的笑了起来,脸上癫狂之色渐起,“我们俩之间的这一局,你是胜者。” “但你以为完了吗,霍索?” “他不会放过你的,还有无数个我在等着你。”林素琴慢慢平静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老宅空空如也的窗口,喃喃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像梦魇一样操纵着我们厮杀,然后只留下胜利者。” “霍索,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是这个胜利者。” “说完了吗?”霍索眼底没什么波澜,“说完了就走吧。” “你在机宏如日中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斯诚。”林素琴看着霍索那张她永远摸不透的脸,“他是霍家的血脉,是以后能跟你厮杀的后生,老东西暂时不会对他出手。” 霍索对“厮杀的后生”这个表述不予以任何评价。 “但你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铜墙铁壁吗?”林素琴的对话时间也差不多就到这里了,警察擒住她上车,在最后一刻,她回头,“我们这种人,不配有走得太近的人,霍索,你最好离那个高中生远一点。” 这一句警告,是林素琴在提醒霍索,周斩已经进入了霍家的视线,只是还没到认为他能够动摇霍索的地步。 这是她用来换取霍盟存活的筹码。 警车走了很久,霍索才慢慢收回视线。 秦隋刚跟着他那会,表达过自己对霍索心狠手辣的欣赏,同时也说过,他迟早为自己激进主义式的傲慢付出代价。 这一天,或早或晚,迟早发生。 林素琴害怕霍老爷子,对这个人的服从和恐惧是年轻的时候就种下的,是被驯服成生理本能的恐惧。 但霍索没这玩意,他不觉得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苟延残喘着做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真的能够造成什么影响, 霍老爷子老了,用的手段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曾经霍索只有不屑和轻蔑,但现在,或许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楚。 一直以来,困在老爷子视线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霍斯诚一个秦隋。 霍斯诚被宠着成少爷长大,林森又这样护他,所以他为了平白无故拥有的这么多,为此付出点什么也是他的宿命。 秦隋呢,霍索当初真没骗人,他是签过生死状的,拿钱、得权,承担相应的风险,很公平。 但是周斩,他算什么呢? 霍索不知道。 一个前途光明,在泥潭里挣扎眼看就要拨云见日的年轻人。 他没有理由承担这样的风险,霍索甚至不能给他相应的、对等的情感回应, 所以即使没有林素琴这一句警告,他也不打算任凭跑出轨道的火车就这样横冲直撞、离经叛道下去。 真愁人啊。 霍索靠在车上,抽完这支烟,就准备去火车站接人了。 这一路上,霍总拟了半天的草稿都无疾而终,最后只要远程求助有情感经验的老同学,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以“我这个朋友他到底该怎么办”为结尾, 保密意识绝佳,但很显然效果一般。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跟周斩提分手吗?”宋大书记一句话点题。 “我说了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正式在一起。”霍总脸不红心不跳的强调,“你不是很会拒绝别人吗?” “即使我很擅长拒绝别人,也不会出现轻薄了人家还说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这种话。”宋耀摇头,“当时咱们母校评选渣男的时候,你就高居榜首,你不记得了吗?” 不过当时是看脸投的,这次宋班长能够真心实意的喊一声“渣男”了。 一朝失足成千古恨,霍索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你情我愿的这种联系倒是好办。”宋耀慢悠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周斩这孩子我早就说过了,他是我最处理不来的那一类。” 还千人斩多情公子呢,也不知道谁取的这酸掉牙的称号,又土又名不副实。 霍总怒而挂电话。 火车站接到人,一路上村子里那对兄弟和女司机后续的事儿周斩挑着说了点,还穿插了一些同学之间的好笑事。 霍索很喜欢听周斩说这些,全程嘴角都是上扬着的,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原本铁了心打算将胡闹的走向扼杀在摇篮里,又没入了长久而僵硬的沉默。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定性,自认为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周斩看出来了,两人刚进屋,周斩就问他:“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霍索顿了一下,把西装外套搁在衣架上:“嗯,我是有点事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谈谈。” 霍总以前说话,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本正经的谨慎过。 在霍斩开口之前,周斩骤然就意识到了,他今天想谈的是什么。 “哥,别说了。”安静半晌,周斩又道,“我还有卷子没写完,下次吧。” 霍索揉了揉眉心,坐在沙发上招手:“你回来。” “霍索!”高中生咬着牙,喊他,“你别这么狠心。” 长痛不如短痛,晚说不如早说。 “周斩,那天一时冲动,是哥混账,哥给你道歉。”从来没有哪件事能让姓霍的觉得如此不坦荡,一把年纪了还干出一些鸡血上头的事,他轻声道,“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不对,你懂吗?” “哪里不对。”周斩为人处世就是要争要抢,不然以他的运气,他这辈子都拿不到好东西,但一旦抓到手里了,他死也不会放,“你不喜欢我,怎么会亲我?怎么会对我有反应?” “生理反应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明不了,你知道的。” “男人发起情来对路边的一条狗都能起反应。”说完,霍索又意识到不合适,但话从口出,也覆水难收了。 周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那双黑森森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这一瞬间甚至霍索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半晌,周斩抽出了桌上那把平日里用来给霍索削水果的小刀拿起来,塞进他的手里。 “你干什……!” 霍索刚刚皱眉,呵斥声还没说完,就被周斩压上来吻了下去。 “如果接下来我的动作让你觉得恶心,让你不舒服。”周斩说着这话,语气却平静得诡异,“那你就拿着这把刀扎下去。” 周斩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也不知道怎么让这个爱人接受他的爱,他只能遵循着最原始而野蛮的方式, 你说你不喜欢我,证明给我看。 说实话,小刀并不尖锐,能拉出的豁口都极其有限,最多出点血口子。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亲吻中探出衬衫下摆,粗糙的触感激起身下腰腹战栗般的起伏。 周斩对那把握在霍索手里的刀视若无睹,他仿佛根本不害怕被刺穿,甚至心底隐隐的燃烧起一种疯狂的渴望,渴望看到霍索将尖刃推进他的身体,渴望血色染红这片纯白,也渴望他肮脏的血融进霍索的肌肤片刻。 对于高中生这种神经病般的危险行为,霍索的确怒不可遏,他一脚踹在周斩的身上,又被拽住脚踝拉得更近一点,巴掌重重的甩在周斩脸上,也丝毫难以抵挡周斩的攻势, 混乱之中,刀尖不小心擦过乱来的高中生的衣角,还吓得霍索往后仰了一个弧度。 可谓是全方位封锁了霍索的防卫路线。 直到最后,吻到两个人嘴唇发麻,都脱离了出于自身欲望趋势的快感范畴了,还不肯罢手。 松松垮垮的捏着刀柄的手最后无力的垂落在沙发上,雪亮未开刃的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霍索带着滔天怒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死死的拽住周斩的衣领,仰头啃噬了上去,血腥味弥漫在交融的唇齿之间,谁也不肯罢休。 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这个吻不像吻的吻才终于落幕。 半晌,霍索才松开手,把人推开, 他只能听见自己无力的喘息声和汹涌的心跳,后背发麻,一股战栗般的鸡皮疙瘩从尾椎蔓延了上来,凉意顿生,怒火也越烧越旺。 “周斩,你以后再像这样把刀子递在我手上,就永远滚出我的视线,听明白了吗?”霍索抬手死死扣住周斩的后颈,淡青色的瞳孔冷冷的盯着他,语气更重的又强调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索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认识这么久,他总是端着一副成年人长辈架子,从来没真跟这个小孩生过气,这一次那股子冰冷锋利的怒火彻底的爆发了出来,让人后脊发凉。 “你如果不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就找棵歪脖子树自己把自己吊死,一了百了。”霍总说起话来毫不留情,“不要自以为是的试图去道德绑架别人。” “你想要什么?我的可怜?心软?”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周斩,你就算死在我面前了我也不会看一眼。” “我不欠你的,我没必要承担这样恶劣的风险。” 周斩垂着头闷不做声。 霍索不耐烦的拍了拍他的脸:“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嗯……” 高中生沙哑的低音轻轻传来。 霍索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趁热打铁劈头盖脸的再骂两个回合,手上骤然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热意。 他没反应过来,就这样惊愕的看着砸在手腕上的那两颗泪珠,愣了片刻,随即是宛如疾风骤雨一样越来越多的泪珠就这样杂乱的砸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从霍索嶙峋的腕骨上滑落,砸在了衣料上,也砸在了霍索的心上。 霍索以为自己汇集起来了能够把整个独栋都烧得片甲不留的滔天怒火,就这样在一场眼泪聚成的雨里,颤颤巍巍、窝窝囊囊的又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混蛋玩意,你跟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要不是你管不住下半身,对人家这样又那样,会把事情弄成现在这么难看吗? 再说了,周斩本来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独立过了头,没人引导,性格不就是会激进一点吗?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轻轻的叹息。 霍索用指腹擦着周斩落下来的眼泪,不一会指尖都被浸得湿润:“你是水做的吗?” 霍总这辈子也没给人抹过眼泪,这一分钟堪称手忙脚乱。 “别哭了,我不是在骂你。”霍索捧着周斩的双颊,强行掰正高中生倔强低头的脸,“躲什么?现在知道丢人了?” 霍索不哄还好,一哄起来,感受到了脸颊上熟悉的温度和霍索沙哑而熟悉的低音,周斩原本要止住的眼泪飞快的又落了下来,整个眼角都染红了一大片, 偏偏他还死死的咬着牙,看起来可怜极了。 现在好了,一把年纪把人小孩骂成这个熊样。 “好了,我道歉,我说话过了,行不行?”霍索又抹去一滴掉下来的泪珠,实在没招了,凑过头去沿着低落的水迹轻轻的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只亲脸吗?”高中生哑着嗓子问。 “你别给脸不要脸。” “……” 霍索叹了口气,又亲了亲唇:“行了吗,祖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周斩对于蹬鼻子上脸简直无师自通。 “我说话语气是差了一点,但我的意思不对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周斩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想你讨厌我,哥。”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讨厌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未见得分过他两分怜爱,周斩明明就是在这样漠然的世界里活下来的, 但他处理不好对霍索的情绪预判。 霍索说要谈谈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只要霍索记得他在意他关注他,视线永远停留在他身上,那就算这个人恨他厌恶他也无所谓。 但事实证明,但周斩真的感觉到那一丝的可能性的时候, 泄洪一般的眼泪先一刻跑赢了理智。 霍索,你怎么能讨厌我呢? 哥,你不要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 狗:人,汪的世界一直在下雨,汪处理不好。 哥:……(心软) PS:小长章~算是补一点昨天的请假。请假可能难以把控,但是尽量每次能写就多写一些~ 第38章 小叔?[VIP] “这件事先放着, 你现在高三,正式关键时候。” “我给你一点时间,你也给我一点时间, 成吗?” “什么成不成, 反正都是你说了算。”周斩闷闷道。 霍总深明大义:“我给你机会表达你的想法。” “然后呢?” “然后驳回。” “……” “满意了吧?满意了我们就来谈谈正事。” 被迫满意的周斩现在对“谈”这个字都非常的警惕:“还有什么正事?” 说回正事上,霍索整个人就变得正经多了,摆出商业谈判架势挖着后巷拳馆、台球厅、网吧的墙角:“我在给霍斯诚找理综补习老师, 包食宿、按小时结算,以月考成绩为标准发放奖金, 考虑一下吗,学霸?” “你先别急着拒绝。”霍索瞧着周斩的神色,动态加码, “补课时间灵活, 你可以在学校课件、午休的时候自己调整。” 周斩安静了好半天,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条件是否足够有诚意, 半晌才幽幽道:“你刚刚骂我一顿,现在还要我给你当牛做马吗?” “一码归一码。”霍总哂笑,“我知道你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我只有一个条件。”周斩想了一下, 说, “霍斯诚要上课提前一天联系我,我好调整我的兼职时间, 最好是上午9点以后,我好赶过来。” 听到这, 霍索不满的蹙起眉头:“你不打算留在这?那个地方你还回去干什么?” “周科的团伙不是在隔壁市出现了吗,说明他的目标是离滨川越远越好。”周斩答非所问, “他不会在出现在后巷了,” 霍索啧了一声:“瞎犟, 你在这住几个月谁还能把你吃了?” 刚刚两个人激烈拥吻一通,现在霍总衬衫的大部分扣子已经全面放松了,露出一大片嶙峋陡峭的锁骨上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周斩一言不发的帮他系上,最下边两颗纽扣却已经不翼而飞,霍索皮肤薄,腰身上遮不住的若隐若现的掐痕,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霍索看着周斩给他整理完衬衫后视线就飘忽的移开,有些好笑:“呦呵,这个时候知道害臊了?刚刚恨不得就在这个沙发上办了我。” 他满嘴跑火车惯了,也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在我这寒舍窝几个月哪里苦着我们学霸了?”霍索铁了心的不让周斩回那一室一厅的小狗窝里,“说来听听。” “霍索,我用什么身份留在你家呢?”周斩冷声喊着他的名字,又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反问他,“你的情人吗?” 霍索这回算是琢磨出来了,这玩意高兴的时候就叫哥,但凡话里有一点不顺着他的意,霍索、霍总、姓霍的就五花八门的冒出来的。 “就不能是霍斯诚老师吗?” “可以,但我不想。” “霍总,这世间还能事事都如你所愿吗?”周斩嗤笑了一声,眼底浮现着意味不明的情绪,“那你也太贪心了。” 那个眼神霍索一直记了很久。 爱不是爱恨不是恨,带着不甘不情不愿,又汹涌着几分摇曳的怒火和自我厌弃,强烈的情绪仿佛要把人从这双眼睛里冲到另外一个囚笼之中。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事情敲定以后,霍索亲自开车去把学生宿舍里一天请两次钟点工的大少爷接回了家,结束了霍斯诚少年时期的唯一一次离家出走。 任凭霍斯诚哭天喊地的嚎叫,这回也难逃向昔日死对头恭恭敬敬喊一声“周老师”的宿命。 高三的课业压力不断上涨,自从每周去给霍斯诚补课的频率变得更高以后,周斩才发现霍索对霍斯诚是真的弃养式教育。 临近年关,周斩甚至一连一个月在独栋里都碰不到一次霍索。 有一次下晚自习了来帮霍斯诚补课,补到凌晨下暴雨,周斩只好边写卷子边等雨停,终于在半夜碰到了刚到家在阳台上抽烟提神的霍索,顶着疲倦到泛着红血丝的眼睛,还能抽出精力开车把周斩给送回去喂鸟。 第二天周末,周斩上午再来的时候,才知道霍索这个星期加起来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这道题昨天晚上不是写过吗?” “那条件也不一样啊!” 每次给霍少爷讲课,都会触发周斩的厌蠢症,他一向自诩是个比同龄人要情绪稳定多了的成年人,但霍斯诚次次踩在他的红线上。 “同类型题写一万次还错,你舔着脸求你小叔让他送你去硅谷换个脑子吧,”周斩面色冷漠到麻木,“如果医生找得到你的脑子的话。” “周斩,你什么意思!”霍少爷怒不可遏,“你根本就没有当老师的天赋!难怪吴善都让我自求多福!” “我讲题猪都能举一反三了你还在问我‘可是条件不一样呀’这种蠢话。”周斩阴阳怪气的指数在讲数学题这得到了百分百的上升,每次都能把被捧着长大的少爷气得脸红脖子粗。 但霍斯诚在霍索问他情况的时候,却没有多说什么。 无他,姓周的太了解应试考题了。 即使他上课总喜欢跳步骤,还动不动就对霍斯诚进行人格和肉/体的双重侮辱,但并不能否定霍斯诚这几个月提高的分数和排名。 两个人的对骂式教学,最终还是把在二楼补觉的霍索给吵醒了。 霍索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好不容易才把狂跳的青筋用手掌死死的按平了下去,顶着一身起床气,把两个人揪起来各骂十五分钟,以此舒缓了霍总巨大的工作压力。 第二次进来巡查的时候,霍斯诚还在做二十分钟前的那篇阅读理解。 “笨死了。”霍索端着咖啡,幽幽站在霍斯诚身后,发出添乱的慨叹。 “周老师,有人打扰我学习!”霍少爷捏着笔,恼羞成怒,“你给我把他赶出去!” “习惯真差。”周斩盯着那杯黑咖啡皱眉,“吃饭了再喝咖啡。” 霍索没理会,只是一个劲的笑道:“周老师,你这学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懂选项D的单词是什么意思啊?都要盯出花儿来了。” “小叔!”少爷崩溃大喊。 周老师终于端起了架子,抽了一张英语卷子按在霍索身上:“要么你也做一套,要么出去吃早饭。” 霍总这才闭上嘴巴,又悠哉悠闲的晃出去了。 前脚出门后脚就拐进了书房,完全把“早饭”当做耳旁风放出去就忘了,等着周斩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霍索已经带着眼镜看了好一会档案了。 霍索工作起来的状态跟平时很不一样,他看东西很快,一目十行,下笔跟肌肉记忆差不多,停顿的时间相当短暂。 周斩把托盘放在桌角就准备安安静静的出去,刚拧开书桌的门,就听见霍索喊他。 “过来。” 周斩转身,看到霍索摘下眼镜,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朝他招手。 银丝眼镜轻轻的搁在那块黑胡桃木做成的书桌上,背后是一堵书柜砌成的墙,满满当当的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格外具有视觉冲击力,但细看就能发现大部分的书都是新得不能再新,一看就知道姓霍的平时从不翻阅。 不过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霍索的表情和动作都显现出十足的精英式正经。 所以周斩下意识的以为他要问霍斯诚的补课情况:“这个星期补了四节课,两节物理一节数学一节英语,文档我发到你邮箱了。” “嗯。”霍索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会客的沙发,“坐那。” 怪严肃的。 周斩想了想, 可能是要说上课的态度问题?毕竟两个人一堂课120分钟能吵100分钟。 还是说周科那个同伙有消息了?抓住了么? 想了一半,霍索就从办公桌上起身走过来了,什么废话也没说,撑在沙发的靠背上,另一只手勾住周斩的下巴,弯腰吻了下去。 一开始还挺温和的,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礼貌轻啄着,欲望被勾起来以后,唇齿之间的幅度就变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对方拆成骨吞噬入腹。 霍索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托着腰反压到了沙发上,周斩圈着他,一边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一边动作也没停,舌尖勾着唇上的细疤不放,半晌才听到耳边低哑的一声喟叹,带着浓浓的倦意和疲惫,什么也没说。 在之前的二十多年,霍索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被生理机制控制的人,他疲于奔命的时候最多依靠的就是尼古丁, 但可能是最近他动董事会动得太过分,反噬也后知后觉的来了,要处理的事一个接一个,这群注定要被淘汰的老东西苟延残喘的在晚年学会了“结盟”两个字怎么写,终于让我们霍总狠狠栽了一个跟头,收拾烂摊子忙得昏天黑地。 霍索的字典里很少出现“克制”这两个字,但周斩熟悉的气息、声音,还有被陌生而充盈的欲望填满又落下,的确能够很好的缓解压力。 无论是高中生的学业压力,还是工作狂的工作压力。 两个人正亲得昏天黑地,霍索骤然感觉有个地方貌似被他忽视了,在大脑的灵光即将划破黑夜的时候,一双炙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强行分开,这一秒的拉扯终于把霍总仅存的灵光灭了个干干净净。 谁都没有听到书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所以霍斯诚十足迟疑的声音在书房骤然响起的时候,显得格外石破天惊。 “小叔……?”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39章 见鬼了[VIP] “嘭——” 霍斯诚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扶着头自嘲一笑。 一定是这几天做卷子做晕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周斩和他小叔在亲嘴呢? 周斩就算跟彭嘉亲嘴也不可能跟他小叔亲嘴啊! 霍斯诚第二次打开书房门。 里边一站一坐两个人,小叔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桌前, 眼上架着眼镜, 隔着一个书桌的距离,周斩就站在那,两个人看起来在正经谈事情。 刚刚那副画面宛如少爷的黄粱一梦。 “霍斯诚这几次考试很有进步。” “是吗, 辛苦你了,周老师。” “哪里, 是他自己聪明。” “还是你教得好。” 霍斯诚:“……” 现在反而显得很刻意了! 他是傻子吗他是? “小叔……你们俩……你们、刚刚……?”霍斯诚指着沙发,又指着周斩,瞪着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霍斯诚记事以来, 他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叔,他亲妈很早就去世了, 临时托孤给刚成年的霍索。 小叔在他面前不爱笑,端着架子很有威严,在脑海里的身影总是很高大、很伟岸, 对霍斯诚而言, 他亦兄亦父、亦父亦母。 他不是没想过霍索未来可能会给他找个小叔母,漂亮、飒爽, 可能会跟小叔一样成熟稳重,也有可能是更温柔包容的。 霍斯诚那时很纠结, 他期盼着小叔不再像现在一样孤身一人,能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绊住他的脚步, 同时也很恐慌,他害怕有一个人会抢走小叔对他的宠爱, 分去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亲人的关心。 但千想万想,总归不可能是一个年纪相仿、念同一个学校、甚至还跟自己是多年死对头的周斩吧? 总归不能是周斩吧! 看得出来小叔也很困扰,揉着眉心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的周斩倒是一点都不困扰! 甚至被发现了就开始当着他的面对小叔动手动脚,然后被小叔一把拍开爪子。 “我不同意!”霍斯诚憋来憋去,最后憋出来这四个字,然后又发现自己说话在这个家完全没分量,重新扯着嗓子道,“我妈肯定也不同意!” 听到前面那半句,霍索默不作声,转头这蠢蛋又把林森给扯出来,把霍索气笑了:“你妈都死多少年了?她管得着吗?” 把霍斯诚听得眼睛都胀红了,死死的盯着周斩,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师生情瞬间碎了一地,又回归到了不死不休的高一。 霍索叹了口气,推了一把周斩:“你先出去。” 周斩捏了捏霍索的手指关节,半晌才往门外走。 跟霍少爷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他咬着牙放狠话:“周斩,我是不会同意的!” 周斩淡淡的看向他:“你哪位?” 目中无人! 霍斯诚更生气了。 “小叔,是不是他勾引你?” “……” 话也不能这么说。 “小叔,你别被他那张脸给骗了!”霍斯诚神色义愤填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徘徊在头顶上,把那张宠坏了的嘴都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他的性格可糟糕了!在学校里总是旷课,而且特别喜欢打架,还有个杀人犯爹……” “霍斯诚!”霍索冷声呵斥,“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霍斯诚垂着脑袋,焉了吧唧的。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霍索叹了口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等到你能够独当一面了,再来质问我也不迟。” 霍斯诚还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你确定吗”,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想问“为什么是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干涩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音节:“……哦。” 他从小就仰望着他的小叔长大,所以他知道霍索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欣赏聪明的人,更欣赏那种不困囿于俗世之中,甚至还带着离经叛道意味的。 霍索自己就是这种人,周斩也是。 而霍斯诚活得太顺遂,又被各种各样的人保护的太好,他一直都知道,他满足不了霍索对他的期许。 “小叔,是不是因为我太让你失望了。”霍斯诚看他,那双眼睛有些泛着雾气的迷茫,“如果我也像周斩那样,让你更省心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了?” 霍索难得愕然的愣了好一会:“你说什么?” 这蠢蛋还会自我反思吗?见鬼了。 “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但是你很欣赏周斩,我看得出来。”霍斯诚说,“如果我也能再独当一面一点,能够帮你撑起机宏就好了。” “你跟他比什么?”霍索对于侄子的感性吐露有些匪夷所思,“如果你能够独当一面,那干脆你来当这个小叔好了。” 霍斯诚不想说话,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他就坐在霍索的脚边,脸轻轻搁在小叔的大腿上,像小时候被霍家放弃的那年一样,两个人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珍惜彼此。 霍索揉了揉他的脑袋,第一次问出这个午夜梦回吵得他不得安宁的问题:“霍斯诚,你怪我吗?” “什么?” “当年你妈让我带你离开滨川,她不肯让你卷进霍家这个泥潭里。”霍索看着霍斯诚,终于惊觉这个小时候只会抱着他哭问小叔我们该怎么办的豆丁,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长成这么大一个了,眉眼间也隐隐透出几分熟悉来,“如果不是我非要回来,你现在可以跟你的同学们一样。” 而不是要守着机宏这个可恨的遗物。 在医院见到林森最后一面的时候,她就嘱咐过, “姐姐最信任你的,小钥匙,霍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他们不会放过斯诚的,这小子最黏你,你带着他,躲到国外去,躲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至于你姐夫,让他去死也可以。” 霍索一言不发,林森就断断续续的交代了很多后世,还是没听到这低着头的人吭声半个字:“喂,霍索,你姐都西去了你也不要说句话吗?” 她话语卡在半路,才发现这人咬着牙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僵硬得颤抖, 林森顿时有些恍惚的意识到了什么,最后也只余下一个近乎无声的叹息。 那是她跟霍索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天,灵堂前戴着假面的人群幽幽散尽,留下一个佁然不动的身影,仿佛要守得海枯石烂,把仇人都守到行将就木才肯罢休。 ——凭什么呢? 霍索跪了一天一夜,指针转钟的那一刻,他忽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凭什么要他们东躲西藏呢? ——你千辛万苦要给你儿子争个出路来,临末了凭什么要功亏一篑? ——这家人个顶个的废物,只会仗着你那点抹不干净的圣母病下阴手,我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林森要是想到这小子就连她死前遗愿都敢阳奉阴违,估计要从骨灰盒子里蹦出来吹他个一脸的灰,叉着腰大骂你这小狗崽子姑奶奶的话都敢不听,还带着你侄子继续躺那浑水,你要死不要? 霍索没什么情绪的笑了笑,摸了摸旁边小孩的毛茸茸的脑袋:“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能不能长命百岁干什么,真当我干奶爸的啊?” “保佑我们吧林森,要是失败了,我就带着你魂牵梦萦的这玩意下去给你送终。”在霍索三言两语的独裁下,轻描淡写的敲定了叔侄俩的命运。 这个命运的齿轮一直洋洋洒洒的转到今天,才终于从单枪匹马往前冲的霍总嘴里珍贵的吐露了出来几分迟疑。 “小叔,和我的同学们一样是什么意思?”霍少爷的表情也很迟疑,“意思是没有别墅、卢姨和马尔代夫吗?” “……” “就算我怪你,小叔,你会选择带着我走掉吗?” “不会。” “我也不会,小叔,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霍斯诚跟霍索说话的时候,很喜欢每句话都带上一个称谓,仿佛只要一直强调他们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系,就能够弥补两人血缘纽带上的缺席。 “但我还是不同意!” “有你什么事?”霍索今天对霍斯诚的耐心已经透支了,强忍着一脚把人踹远的冲动。 “我要是跟你朋友谈恋爱你同意吗!” “你都成年了,爱跟谁谈跟谁谈,关我屁事。” “我要是跟秦助理谈呢?” “你敢!”霍索头晕眼花的,撑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秦隋不一样。” “那宋耀叔呢?” “也不行。” 眼看问题就要演变成了叔侄之间的权利不对等问题,霍斯诚怒抬头准备据理力争,却看到一点刺眼的猩红落了下来。 他惊得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叔……血、你流鼻血了。” 霍索轻轻甩了甩雾蒙蒙的眼睛,朝他摆摆手,刚想说“没事”,第一个音才发到一半,霍斯诚已经大呼小叫的跑出了书房。 “卢姨!张叔!” “喊什么?”周斩正蹲在门口刷单词,看到他匆匆忙忙的跑出来,皱眉问道,“怎么了?” “我小叔他,流鼻血了……”霍斯诚下意识道。 只见周斩迅速的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转身到哪去拿了一个毛巾,冲进书房里一手扶着霍索的后颈,一手接住血:“别仰头,会呛到鼻腔里去,流出来。” “没事,别摆这么大阵仗。”霍索手背上还残留着擦过的血迹,接过周斩手里温热的毛巾,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会就好了。” 周斩皱眉:“什么叫一会就好了,这几天还流过几次?” 一般而言,遇到这种问题,霍索保持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严重性。 周斩二话不说拿了霍索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翻出了蔡明月的电话:“喂,蔡医生,我是周斩……” 听完周斩条理分明的一段描述,蔡明月的声音已经变调走样了,吼得不开免提也能在整个书房绕梁三日:“我早就说了他不住院不配合不治疗还搞透支是不行的!霍索,你个倒霉催的老板!” 她这话一说,空气甚至都停滞了好几秒。 几个字仿佛把周斩都砸得有些天旋地转的,行云流水的理智都在这里被卡顿了好几个节拍。 流了一通鼻血,霍索总算是不再那么晕晕乎乎了,拍了拍周斩的肩膀,示意把手机给他:“别吓唬小孩,我下周就……” “没用。”蔡明月语气迅速的截住了他,“马上去医院,现在立刻。” 她的语气相当不妙,就连语调里那股子命苦的班味都收了起来,端起了医生该有的警示架子。 眼看霍索沉默了一下,眼底还左右摇摆着是不是要用业余常识跟专业医生一较高下,周斩已经挂断了电话,二话不说把人拽了起来,边朝着愣在一边的霍斯诚喊道:“去叫车!” 霍索被迫兵荒马乱的动了起来,刚从嗓子里扯出一个“我”字,就看到周斩红着眼睛瞪他,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小簇烈火,噼里啪啦的冒着响:“霍索,你再这样,我就把你关起来。” “什么?”霍索大骇。 有这么严重吗? 周斩的威胁还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像是穷尽方法之后无力的困笼之兽:“窗帘拉上,门反锁,谁也找不到。你哪儿都去不了,什么工作也不能做。你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流到你想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惜命、什么时候该看医生为止。” 嘿! 霍索很想装模作样的朝着这种幼稚的威胁呵斥两句大题小做, 但他听到周斩的声音在发抖,像克制到了尽头的肌肉颤抖,每个字像在往外吐碎掉的玻璃。 他又想起,周斩病死在床上来不及看医生的亲妈。 ==========作者有话说:========== 真关起来又是另一种题材了叭 第40章 你也给我滚[VIP] “老板, 咱们私立医院没有这个水平,你知道的。” “那是你的事。” “身体重要还是公司重要?”蔡明月没好气的把水果往旁边一扔,“被人发现你有病又怎么样?天会塌吗?” “别说没用的话。”霍索有些不耐烦的扒拉了一下颈托, “这玩意要戴多久?” “四个月。” 蔡明月的三个字刚刚蹦出来, 霍索正好拆完。 完全不听医嘱,那还问她干嘛! 走个过场吗! “颅内压升高,血管破裂。”蔡明月看了眼磁共振影像胶片, “偏头痛、流鼻血,周斩还说你有腰部酸痛症状是吧?” “霍索,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这不是小病,恶化程度甚至比我想象之中要快。”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三年了。”霍索见怪不怪。 “如果不是你前年不听劝, 非要去海外开拓什么蓝海市场, ”蔡明月说,“这句话我本来至少还能再说三年。” 忠言逆耳霍总一般是不听的, 蔡医生点到为止:“你那小冤家今天没来找你啊?” 霍索瞥了她一眼:“……你还没跟宋耀分手吗?” 好的不学学坏的。 “早分了,现在是朋友。” 霍索挑眉:“分手了还能做朋友吗?”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了。”蔡明月冷笑。 霍索装模作样的啧了一声:“人高三的学生,不上学跑来陪我看病, 我付他多少钱?” 当上了领导以后, 这人不管跟谁说话都像打太极似的,蔡明月嗤笑:“你胆子真小。” “是, 你胆子大,敢撺掇宋耀跟你私奔, 两个人闹成那样了,竟然还能做回朋友。” “你心情不好拿我开涮做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情不好了?” 蔡明月看着霍索那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冷笑三声,余光瞥见门口一道暗影:“我跟宋耀在一起,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所以分开了也问心无愧,两个人好聚好散。霍老板,你呢?” 她话刚说完,推着轮椅的周斩就从门口进来了。 霍索的反击骤然卡在胸口烟消云散了:“你不在学校上课,跑到这来干什么?” 人在心虚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像质问。 周斩扫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把轮椅扔在一边,转身:“走了。” “回来。”霍索叹了口气,这臭脾气,“吃饭了吗?” “要回学校上课,吃什么饭。” “我饿了,我想吃饭,行了吗?” 周斩这才重新把轮椅推了过来。 蔡明月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不打算再留下来当电灯泡,只是警告:“不要在我医院抽烟啊。” “我知道,旁边站着个一米八的汽油桶呢,易燃易爆炸。”霍老板摆手。 周斩没什么来医院看望病人的经验,一上来就探了探霍索的额头,然后轻飘飘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敢。” 霍索也没有到那种需要坐轮椅的地步,但既然有人愿意推,他也乐得坐,撑着下巴慢悠悠的指点江山:“你这肌肉力量不行啊,推不出直线,歪歪扭扭的,病人都差点给你甩出去。” “那让他自求多福吧。” 医院的轮椅推起来还得要点技巧,出了这栋楼的大门,院子的拐角极多,偶尔卡在哪里,霍索还得站起身来等周斩把轮子转回来,再悠悠坐上去。 “你俩真是悠闲。”霍索住院这两天,忙得满头大汗的秦助理大步走了过来,先是对这一片虚假的岁月静好发表的自己酸溜溜的吐槽,又立刻十万火急的接入正事,“听我说,霍盟不知道上哪打听到你住院了,带着老爷子来探病了。” 秦隋跟霍索隔空对视一眼,就知道这两个人来者不善。 林素琴的事,让他们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怕是卯足了劲儿想扳回这一局。 “你把他送回学校。”霍索迅速压下眉眼,“不要让霍盟看到他。” “来不及了。”秦隋看着不远处的几道身影,叹气道,“专门冲你来的。” “哟,这是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林素琴进去了的事情给霍盟这个蠢货上压力了,现在见到霍索都知道假模假样的问候两句了,“生病了就别那么劳累,要是像……一样你说多得不偿失啊?” 霍索嗤笑一声,翘着二郎腿,仿佛坐的不是轮椅,而是机宏顶楼的那把能旋转的智能办公椅:“爸,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你忘了这个医院一开始是谁在投资了?”老爷子还是那幅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忙糊涂了,真不记得。”霍索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又道,“不过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记的。” “什么病?” “感冒。” “感冒还需要坐轮椅?” “心脏病。” “……” “还不行?”霍索想了想,“白血病?骨癌?痔疮……喜欢哪个?” 此人不仅不敬鬼神,就连口业也不忌讳,只是漫不经心的打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太极。 “霍索!”老爷子沉声大怒。 霍索冷不丁的笑了一下,这才哪到哪,刚准备加大功率输出,突然感觉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力道收紧了些许, 他不需要转头,也能猜到周斩那双死死盯着他的黑压压的眼珠子。 芝麻大小的良心在不知名的地方破天荒的颤了一下,霍索闭上了嘴。 这下几个人的目光也顺势的移到了后边站着的周斩身上,霍盟嘴角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上下扫着周斩:“这是你上次带去实验室哪个吧?” “谁?”霍索挑眉,然后轻嗤道,“霍斯诚同学,怎么,他没给你介绍过?” 这不是废话吗! 那小兔崽子现在还没把他放出黑名单呢! 老爷子嘴上扯着周斩,视线却盯着霍索道:“我看得可不止侄子同学这么简单。” “因为一点小事牵扯上了,不熟。”霍索掀起眼皮对上那一双浑浊而狐疑的视线,面上答得滴水不漏,心下却不免暗嘲, 霍长明啊霍长明,你终究是老了。 要是以前,你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人老了能做的事就少了,怕的东西也就多了。一点失控感都会要他的命。 霍索唇角的讥笑还没来得及笑完,暗地里对这老不死的嘲讽也刚到一半……阴影突然落了下来。 十八岁还在兢兢业业的当着愣头青的这年,周斩干了一件年过半百都能拿出来吹牛的大事。 他当着霍长明的面子强吻了努力在跟他扯清关系的霍索。 肥皂混杂着淡淡的烟草香,跟着一阵莫名的风吹到了他的鼻尖, 随之而来的是唇上柔软炙热的触感,尖锐的齿间咬在唇峰上,霍索才怒火中烧的回过神来这是在干什么, 二话没说,咬着牙揪着周斩的衣领把他推远了。 “你疯了吗!我跟你说过什么——”霍索的声音戛然而止,但周斩能看出他眼底的意思。 这小子完全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霍索几乎觉得周斩这个吻像个忤逆般的挑衅,轻飘飘的让他所有防备和胆战心惊的庇护全部前功尽弃。 这混蛋,主意真是大得要命! 总是端着一副不咸不淡架势的霍总,终于像雕塑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样,泄露出几分波澜来。 “愣着干嘛?”霍索深吸一口气,冷着声朝秦隋喝道,“还不把他给我扔出去!” 秦隋终于回过神来,把周斩连忙从战局视线里给拉了出去。 连霍盟都被这小子的胡来下来一跳,打算说点什么:“你……” “你也滚!”霍索朝着霍盟扔下一记眼刀,他是懒得装了,额头上的青筋剧烈的跳动起来。 “霍索!你敢这么跟爸讲话?”霍盟冷笑一声,狐假虎威的颠倒黑白,一边看着霍索的表情一边假惺惺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敢妄想攀上我们霍家高枝,你就安心养病,这种蝼蚁,我派人把他……” “你敢动他试试。”冷厉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一双冰凉又骇人的眸子看得霍盟后背骤然爬起一身鸡皮疙瘩。 “滚蛋。”霍索厌倦的垂下眼皮,苍白的手背在空中利落的挥了一下,那是一个赶人的动作,“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你怎么想的?” 秦隋把这小子揪出来,真想拆开脑子看看是怎么个构造。 “你明知道那老头一直在盯着你吧?” 周斩靠在石柱上,舔了舔嘴唇:“那哥一直不肯接受我,我能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当一个藏着掖着的小情人吧?” 霍索无非是顾忌太多,才会瞻前顾后,周斩不会,他只会把这些东西彻底粉碎,才能重新拼出一个他更加满意的轮廓。 秦隋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却骤然宛如被蒙上一层迷雾,让人捉摸不透:“你到底想要什么?” 霍索过来的时候也问了这样一个相同的话。 “你想干什么?” 他健步如飞的拽着那个轮椅,一把扔进了秦隋怀里:“去还了。” 看到霍索,周斩老老实实的站直了身体:“哥。” “你还知道管我叫哥?”霍索深吸一口气,“你存心气我的吧?怎么,报复我前几天骂你?” “哥,你知道我不会。” “我知道个屁。” “哥,你看到了。”周斩手覆上霍索紧攥着栏杆那只手,没有握,只是覆着,指腹贴着霍索的指节,感受那底下突兀的、硌手的骨头,轻声道,“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已经被他们划分到你这里了。” “你要不管我吗?”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后果?” “会死吗?”周斩问。 霍索冷冷瞥他:“现在知道怕了?”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像记得林森那样,永远记得我吗?” 永远记着我,永远缅怀我,为我的意志活下去,为我的死亡而惋惜。 哥,我就会成为你永远放不下的人了吗? 霍索这才惊觉,这孩子问题大了。 “不管我会不会记得你,生命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也是。” “我知道。”周斩凑近,蹭了蹭他的鼻尖,“所以你不要推开我,也不要替我做选择。” 霍索长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周斩的耳朵:“我推得开你吗,你主意那么大。” 周斩哪哪都好,就是性格有点往歪七扭八的方向野蛮生长的意思了。 真愁人啊。 “霍索,你怎么那么心软啊。”周斩把头埋进霍索怀里,紧绷着的一口气一下就尽数散掉了,闷声道,“一下就原谅我了。” 霍索木着脸:“那我再气几天。” “不要。” “起开,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 40-50 第41章 还是个艳鬼[VIP] 知道周斩谈上恋爱的那一天, 吴善和胡倩表现得异常冷静。 仔细想想,大概之前在“东凛阁”吃饭那次,这俩人就有苗头吧, 不然姓霍的那么大一个老总, 还专门来他们包间打什么招呼? 有这么乐于助人的大佬吗? “所以你之后打算学商吗?”吴善想了想,“毕业了进霍总公司给他帮忙?” “不知道。”周斩转着笔,看着眼前学校发的志愿表。 “你不是喜欢赚钱吗?挺适合你的。” 胡倩在旁边改卷子, 头也不抬:“他没要今年那几个保送名额,肯定不打算读商科了。” 周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洋洋洒洒的在志愿表上写下几个字, 一共三个志愿栏,他只填了一个, 然后扔在了收表的吴善怀里。 “拽什么!”吴善捞起来看了一眼, “臭屁。” 寒假一过,就真正的进入了高考倒计时百天。 过年之前, 出差了一个多月的霍总,终于赶着点回来了。 把周斩叫到家里来吃了个饭,听这俩高中生在饭桌上唇枪舌剑的吵了几个来回, 霍总就这样悠哉悠闲的听着, 偶尔在倦怠的脸上流露出两分笑意来。 “帮我跟姨说声新年快乐。”周斩逗弄着阳台上搬到新环境兴奋不已的死鸟,一边跟吴善打电话, “就不去吃饭了。” “那我妈准备的压岁钱我可笑纳了!”吴善哼哼两声,“还有死鸟的压岁钱, 我全部笑纳!” “你期末考成那样,姨不抽你么, 还有压岁钱。”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吴善觉得这人也太不会聊天了,“你在霍总家过年是吧?” 周斩“嗯”了一声:“待两天, 他也没多少时间。” “斩儿啊,我认识你快十年了。”吴善莫名就在这个冬天发出了老父亲般的慨叹,“有个家挺好的,对吧?” 周斩还没说话,一只手擦着他的肩膀越了过来,指尖直直的戳到了死鸟的脸上,然后不出意外的被死鸟啄了一口。 “手真欠。”周斩余光看到,轻轻啧了一声。 “打电话呢?”霍索这才发现周斩手上的屏幕,对面不知道是个什么雷霆姿势,他得辨认了好一会才能看出是吴善的半张脸。 吴善激动的在屏幕里挥手:“霍总,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霍索笑了下,想了想又寒暄道,“要不要来家里……”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周斩手动切断了。 霍总不满:“干嘛,我还没说完话。” “手滑了。”周斩把手机搁在一边,抬起霍索的指尖,摸索了一下,“出血了吗?” “没,我缩的快。”霍索已经练就了摸鸟的神功,他揉了一把周斩的脑袋,“霍斯诚吃完年饭就出去撒欢,你怎么一点小孩气都没有呢?” 老气横秋的。 “把头发吹干。”周斩捻了捻他湿润的发尾,脸颊轻轻的蹭了进去,“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霍总平时压榨压榨员工就算了,像春节这种老祖宗严选节假日,霍索还是保留了三分良心,没再发布什么重大新年KPI,只是在员工友好问候的时候,沉默寡言的发了十几个巨额红包,引起群内狂欢。 他慰问完员工,正好周斩从卫生间里出来。 水渍顺着锐意的锁骨流进了深不见底的睡衣领口里,眼尾、嘴角、锁骨都湿漉漉的,只有头发是毛茸茸、干干爽爽的。 霍索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的欣赏了一番男高出浴图,然后翘着二郎腿招招手:“来,说两句好听的,哥给你发压岁钱。” 周斩弯下腰凑近,鼻尖动了动:“哥,你好香。” “……” 是这种好听的吗? 他像只大狗一样趴在霍索身上嗅半天,屋里两个都是成年人,没一会就抱到一块亲了起来。 周斩的吻技在熟能生巧的过程中不断的磨炼出来了,他格外喜欢霍索唇瓣上的那道细细的疤痕,每次亲到这里总是舔了又舔,霍索不知道这玩意是想把它填平还是咬得更深一点。 霍索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冰凉的被褥贴在被掀起衣摆的腰身上,刺得他颤了一下,随后炙热的温度又紧随而后的贴了上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半阖着看人的时候,总是让被观看者感觉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凉凉的危险,细碎的天光映衬在那抹淡青色的眼珠子里, 但摘掉眼镜以后,近视加散光让霍总的眸子看起来总是呈现出一种茫然的失焦感,矛盾顿生,跟此人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暴君行径显得相背而驰。 他只会这样看着我吗? 周斩想到这,又有些满足,此狗一亢奋起来下口就没轻没重,刚开始霍索还被尖牙刺得挣扎推耸一番, 但一对上那双黑压压泛着红的眼睛,又叹了口气就随他去了。 年纪小,控制不住嘴上的力道,也情有可原。 身为长辈,总是要多投入一些引导和包容的。 霍总就这样自顾自的洗脑着,半阖的眼皮逐渐昏沉的往下压了压。 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渐渐变弱,埋头苦咬的周斩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霍索已经闭着眼睛昏睡过去了。(审核员你好,这里咬的是嘴巴,而且是亲着亲着睡着了,没有别的暗示) “……” 这样也能睡着? 是在嘲讽他吗? 高中生瞠目结舌,就着这个姿势盯了半天。 想起这个人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和破身体的失眠障碍,他没有喊醒霍索,只是环住霍索的腰身,又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埋进肩颈之间,压抑的低喘了两口气。 太坏了,这个人。 等霍索有意识的时候,是被热醒的,他睁开眼睛缓了半晌,才感受到周斩像鬼一样缠在他身上,两对长腿亲密的交缠在一起,对方生理上的反应完完全全的传递到了霍索的身上。 窗外已经黑了,霍索记得刚刚不是才下午六七点吗? 怎么一觉醒来都深夜了? 他想找出手机看看时间,刚一挣动,就听见了耳侧轻轻的喘息。 哎,青春期。 周斩梦到自己置身于滚烫的温泉里面,水面上还冒着泡,感觉再没一会就给他煮熟了,身边有一块凉凉的、硬邦邦的石头,他下意识的就是贴着石头蹭了蹭脸颊,试图缓解一下温泉里的温度。 结果还没等他的温度降下去,石头就不见了。 没有冰凉的石头,周斩更热了,身上又热又湿,却又挣动不开,不异于鬼压床。 终于在几番挣扎之后,周斩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身上压着一个黑影,肌肤苍白,嘴唇却殷红, 还是个艳鬼。 周斩迷迷糊糊的想。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周斩只来得及看清楚淡青色的笔墨在眼前一闪而过。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腰胯也不由自主的抬起来悬空一瞬。 周斩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乱跳,还有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克制的喘息。 下一秒,眼前绽放出黑黑白白的阴影,视觉被瞬间剥夺掉。 周斩有些泄力的躺在床上,才终于回过神来,黑森森的瞳孔盯着霍索。 “哟,醒了。” 艳鬼貌似是垂着头朝他笑了一下,发丝轻轻洒落下来。 周斩把胳膊抬起来压到眼睛上,偏过头不去看他。 “害什么臊?”霍索把手擦干净,然后扒拉了一下周斩的胳膊,佁然不动,不由得觉得好笑。 “那你也不能……”周斩从耳根红到了锁骨,喘了两声,恼羞成怒的喊道,“霍索!” “哎。”霍总应了一声,拍了拍周斩的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霍索第一次看见周斩这幅样子,觉得挺好玩的,还没等他再调侃两句,周斩就把他拉近了一点, 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霍总瞬间有些瞠目结舌,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周斩就翻身把他压在了地下,哑着嗓子在耳侧道:“刚刚没准备好,哥……再试试。” “……” 年轻真好啊。 霍索却撂挑子不想干了。 “哥,你不能对我这么坏。” “亲亲我吧。” “不要欺负人,哥。” 在高中生黏黏糊糊的恳求下,霍索一晚上耳边都是“哥”来“哥”去、乱七八糟的喘气声。 高三下学期,周斩没再兼职,所有时间都用在的最后冲刺上。 隔三差五的卢姨就到实验去送送汤送送饭,每次都是两份,晚上霍总还亲自定了闹钟打视频催促周斩喝牛奶补充蛋白质。 于是在送考的那天,霍索千里迢迢的赶回了滨川,看到周斩的那一刻就发现这小子长高了不少。 周围都是前来送考的家长,即使是路人,踏入这片领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感染了一样,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紧张来。 霍斯诚这么心大的人,都少见的在车上局促了起来。 “小叔,我要是考到一半肚子疼怎么办?” “小叔,你说我数学能及格吗?” “小叔,我没考上本科的话咱家能捐钱上吗?” 霍索忍着想要踹他一脚的冲动:“能考多少考多少,我帮不了你。” 在这种一触即发的氛围里,周斩那道松弛感十足的身影就显得格外突兀。 “紧张吗?”霍索捏了捏周斩身上的肌肉,看看有没有紧绷的趋势。 “还好。” 霍索第一次送考,他自己高考的时候都没这环节,只能干巴巴的问了句刚刚在路上抄到的:“有信心吗?” “还行吧。”周斩把脑袋塞进霍索的肩颈里,“比较拿手。” 霍斯诚在旁边哼哼:“吹牛皮!” 霍索冷嗖嗖的瞥了他一眼。 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周斩想了想,还是道:“考砸了怎么办?” 霍总大手一挥:“我养你。” 霍斯诚挤了进来:“小叔,我考砸了怎么办。” “复读。” “……” 主要是他真的有可能考砸。 ==========作者有话说:========== 再甜两章这样。 PS:三次元乱成一锅粥了,刚端起来喝完 米亚内读者宝宝们,这章发红包!然后晚上再补一张,米亚内 第42章 斩哥[VIP] 霍索这几个月一直待在公司里, 出成绩以后,周斩只给他报了个分数,还是那句淡淡的“还行”。 霍索本来还是有点紧张的, 但是看周斩这么淡定, 也不好意思再问来问去,显得很不稳重。 霍斯诚的成绩则是更早一点出来,一出分就堵到霍索办公室里撒娇。 “小叔, 我不用出国了吧?” “我可以留在滨川了是吧?” 霍索看了眼那不上不下的成绩,还算满意, 霍斯诚就这样成功得到了马尔代夫豪华游,屁颠屁颠的看自己那匹叫爱丽丝的公马去了。 真正知道周斩到底考在一个什么排名段,是从一篇报道里。 那篇教育报刊头版就是实验一中的全年级合照, 旁边还摆着周斩常常挂在学校布告栏上的那张大头照, 噱头唬人——父囚母弃:不被定义的高考状元! 霍索紧蹙眉头,几千字洋洋洒洒的扫下来, 把报纸扔在秦隋怀里:“跟这家报刊联络,让他们把这玩意撤了。” 胡说八道一些什么玩意。 说状元就说状元,通篇提他那个混账爹做什么? 难怪这几天周斩没来找他, 后巷一条街已经被记者疯狂涌入, 就连夜市里多的几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旁边都搁着一台大炮。 生母早亡, 生父是个见过报的罪犯,捡垃圾、打工兼职、拿奖学金、考状元…… 那群记者像鬼一样的全都闻着话题的血腥味儿就缠了上来。 甚至还有向周斩递出纪录片橄榄枝的自媒体网红。 “今年你们实验状元有个罪犯爹啊?” “周斩吗?难怪……你们没发现他就像个疯子么?” “这玩意不会遗传吧?” “高一的时候他不总是一身血, 这基因还不明显吗?” “我姐是实验的,听说这个周斩在学校就是无恶不作啊……怎么让这种人当状元啊?” 周斩楼下都是记者, 楼上也堵着几个。 “哎呦,咱们这个破楼里来明星了吗?这么多狗仔。” “没听说吗?三楼那个小伙子, 是高考状元。” “对对对我见过,他这么厉害啊?” “不止,听说他爹……” 霍索开车到楼下的时候,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 他拧着眉心,身后的西装法务鱼贯而入,训练有素的对围堵的十几个记者发出了法律警告。 但这群人就跟盯上猎物的鬣狗一样,有更强大的捕食者来了他们就散开藏匿,等到人走了或者视线移开了,又偷偷摸摸的跟在后边。 难缠得要命。 周斩那间一室一厅的老破小,门口就贴着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几个大字——不受访,滚蛋。 霍索打他电话也不接,站在门口敲了会儿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围着这栋楼转了转,想起来周斩的卧室貌似有个没装防盗网的窗户,楼下还堆着几个废弃的家具。 霍索眼看四下无人,艺高人胆大的踩着沙发和书柜爬了上去,高度正好落在了周斩卧室的那扇窗户前。 周斩家里这扇破窗户锁早就坏了,防贼的效果趋近于零,他一推开,呼啸的风就从身后挤了进去,窗帘大起大合的摆动着, 几乎同时,凌厉的风擦着他的脸侧飞了过去,细小而尖锐的石子划出一道细小的红痕,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窗帘落下,两道视线措不及防的在半空中对视上。 霍索看到一双,很久没见过的,充满着戾气和冷漠的眼眸,黑沉沉、阴恻恻的,泛着久未入眠的赤红。 看清楚来人后,那道狠厉的赤红骤然晕散开来,变成了湿漉漉的惊愕:“哥?” “呦呵。” “哪来的豌豆射手。” 豌豆射手看起来严阵以待好多天了,眼底都是红血丝,全身紧绷着,状态都差了很多,像一只被淋湿了的大狗,毛都打绺了。 霍索长腿一跨,轻松的从窗台落了下来:“怎么不跟我说?” 周斩扔掉弹弓,指腹在那道红痕周围蹭了蹭,然后找出一个医药箱:“我不跟你说,你不也知道了吗?” “那能一样吗?” “那怎么不一样,你的事也从来不跟我说。” 上完药,周斩坐在窗台边沿,脑袋虚虚的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霍索:“哥,我能解决好。” “你怎么解决?”霍索拧紧眉头,克制着自己的语气,轻声道,“你跟媒体交道打得少,这群人的键盘比判决书都快,日常工作就是造个神给大家供着,需要KPI了就倒打一耙,声泪俱下的玩一些视角游戏和信息差,你做的每个举动说的每个字都是舆论的养料。” 霍总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显然是站在风口浪尖多年,对这群人已经不胜其烦。 像他们这种人,拿着新闻当炮仗已经是日常了,今天找媒体爆他出轨人妻,明天被媒体栽赃英年早逝,都点着舆论的引线,哪天说不定就爆了,连带着对家股票大跳水,也算是赚了。 但这种事情,圈内几个人渣互相玩玩也就算了,扯到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身上,就显得过于不择手段了,明明现在应该是周状元的前半生荣誉总结时刻。 “我知道,但我不是小孩了。”周斩垂着脑袋看地,语气好似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强撑起来却无懈可击的成稳与冷静,“有些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霍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朝着他招手:“过来。” 周斩走过来。 “是不是长高了。”霍索感慨了一声,扣住周斩的后脑,轻轻贴着他的额头,向他传递着自己的温度,语气很认真,“你的事对我来说不麻烦,知道吗,周斩。” 高中生顿了一会,才闷声道:“任何事吗?” “任何事。”霍索亲了亲周斩的嘴角,人模狗样的调笑道,“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周斩弯着腰把头埋进霍索怀里不说话了。 小孩真好玩啊。 霍索好笑的搓了搓周斩通红的脖子:“给我个机会,好不好,豌豆大王。” 恼羞成怒的人张嘴在霍索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你真讨厌,霍索。” 周斩牙口好,肩膀上还泛着微微刺痛, 霍索忍。 咬完之后,大概是不好意思,温热的唇瓣又在牙印上亲了亲, 霍索忍。 不知道怎么想的,这玩意竟然还用舌头舔了一下,被霍索忍无可忍的扒着脑袋推开了:“别胡闹了,清东西去。” 喜滋滋甜蜜蜜的跟着霍索回了家,周斩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里,一大半都是死鸟的饲料、玩具、生活用品。 霍索好说歹说总算是彻底收养了这只小狗,对此最受益的反而是秦助理,终于有人能够捏住暴君的辫子,霍索的烟都被严格控制在三天一包的水准,办公室不定时会刷新一个身影高大的监督员,偷摸给自己加量被抓到的后果就是晚上也睡不安生。 录取通知书回来的那天,周斩才去了一趟学校。 那次舆论来的气势汹汹,实验一中也极其重视,他们一开始以为只是一次状元采访,没想到会发酵到这个地步,当时正火急火燎的找报社沟通,但显然沟通不佳, 校方几天也联系不上周斩,弥勒佛都急得怒瘦三斤,舆论却眼看愈演愈烈,结果打不通电话的第四天,铺天盖地的议论骤然就消失个一干二净了。 除了学校论坛和微信群还零零碎碎的有着几个无聊的人在讨论,铺天盖地的话题和报道已经全部查无此人了。 手段十分专业,气势骇人。 弥勒佛也摸不着头脑。 但事情好歹是压下去了。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学校自己的优秀毕业生访谈周斩也没去成,但据吴善表示,即使此人去了,话术也无非是“你要问我为什么数学能考140,少写几道选择题就好了很难吗”这种装逼大话,背后里偷偷刷题到三点只字不提。 看到周斩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霍索刚刚在办公室里训完人,拧了一天的眉头这才终于松了下来:“怎么想起来学医了?” 他之前还想过让周斩毕业了进机宏,没想到这小子私底下还有个悬壶济世梦,也不错,比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强多了。 实际上对于周斩而言,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在他现在看来还太重了,那些仅仅只是一个被塑造成标杆的字词, 他能看见的,只有霍索房里那一柜子的药墙。 中文的、德文的、英文的,他开会前吃、应酬完吃,有时候一周天天吃,大部分的药他都不认识,查出来的名词周斩也不得其解。 蔡明月是私立医院的医生,在这个方面她做得很好,不能透露的东西她一句也没跟周斩说过,被这小子问烦了,也只是吐出两句“神经损伤不可逆”“再这样下去半只脚踏在棺材板上也随他便谁都管不着”。 但是霍索停不下来,多得是人在等他油尽灯枯。 他本人也没有什么激流勇退的意愿,依旧我行我素。 乱七八糟的念头早就在脑子里建起了一个巨型城堡,周斩却只字不提:“因为很酷。” 这完全符合霍总对于一个高中生的成长画像,霍索由衷的感慨道:“恭喜你啊,前途无量的周医生。” 恭喜你一直走到今天。 周斩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总像是有千言万语汇聚成了细碎的光,然后被一片浓雾轻轻的覆盖住,只留下几分看不透的沉寂,最终变成一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霍索按着太阳穴的手松了力,笑了笑:“那全仰仗你了,斩哥。” 看起来周斩对这个新称谓满意得不行,尾巴都翘得高起来了,还一本正经说:“放心,有哥在。” 那面不改色样子把霍索都逗得前仰后翻喘不上气。 ==========作者有话说:========== 忧郁狗: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PS:汇报进度!这一阶段大概还剩个一两章。 第43章 联谊?[VIP] 霍总最近又干了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他跟秦隋两个人借着跟AHC实地考察新项目地, 潜入了张家在临城的一个郊区工厂,把机宏虚假报价吃回扣还跟张雾里应外合的高管给找到了。 还有一件事是因为上面那件事,霍索错过了周斩的生日和开学。 让人送去的礼物堂堂大学生是收了, 但连着好几天不接电话, 姓霍的难免有几分心虚。 在微信里信誓旦旦的保证干完这一票就好好给周斩补过两天生日。 结果飞机刚落地滨川,直不起腰的霍老总就被秦隋火急火燎的拉到了蔡明月那, 蔡医生干净利落的做了两三项检查, 随即趁此机会立刻推进自己的planB方案。 “虽然没有继续深耕,不过我当年实打实的在海德堡大学读过几年神经科学。”蔡明月飞速给自己老师打了个电话, “上个月我已经把你的影像资料发给我导师了,你的颅骨压迫神经这么多年,早就留下不可逆的损伤了。之前跟你提过的——老师这几年一直在相关课题上做研究, 好不容易我约到了他的时间, 霍索,你得先去做检查。” 霍索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什么结论也得不出,言简意赅的问:“这是最快的办法吗?” “你不能什么事情都只讲求快。”蔡明月把几份影响胶片搁在桌上,“欲速则不达, 林森教过你的。” 霍索沉思:“下个月行不行?” 蔡明月还没说话, 旁边的秦助理幽幽道:“行啊,你就拄着拐去跟周斩约会呗, 反正咱母校每年都有光荣榜评选,你让周斩拿个善良帮扶三旬老人过马路奖, 也不错。” “……你上哪进修去了?”霍总瞠目结舌。 秦助理谦逊有礼:“耳濡目染。” 蔡医生面无表情的竖起两个大拇指。 A大医学院的庚字栋楼是新建的,整个宿舍楼住着的都是新生, 开学才第三个月,初入大学的兴奋感在庚字栋仍然绕梁三尺, 好不热闹。 “斩儿,下午六点聚餐别忘了。”郑冬阳拍了拍周斩的肩膀,“一定要到啊。” 周斩睁开惺忪的眼皮,哑着嗓子:“下午我……” “今天晚上没排你班,我问过苗苗姐了!”郑冬阳哼笑三声,“大红人,约你我还是要做点功课的。” “算你厉害。”周斩这才对郑冬阳这个室友“百晓通”的名号升起几分敬意,“什么由头?” “庆祝学姐学长们‘A大杯’辩论赛一轮游。”郑冬阳挤眉弄眼,意味深长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斩叹了口气:“就这一次。” “我知道,给面子!”郑冬阳乱七八糟的敬了个礼。 周斩这个人,新生军训的时候就在校园论坛上火过一把了,一次是因为那张模糊像素下高清晰度的脸,还有一次是因为他当着教官的面跟隔壁体院的新生打了一架,罚跑了二十圈,据传闻,是因为体院嘴贱提了个什么新闻来着。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几张冷漠凶戾的怼脸照,当天就随着该死的开学考一起被置顶狂欢了。 可惜狂欢哥日常食堂、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和社团活动,此人的宣言是——绝不打没钱的工。 中午给苗苗姐的店做咖啡,晚上去科创部给学姐学长们当实验助手。 一开始,宿舍其他三人还不太敢跟这位会打架的高岭之花说话,但是后来经常有人给周斩送饭,汤啊肉啊鱼啊什么的,分量越来越大, 宿舍里没冰箱,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终于开始这分分那分分,靠着他人高超的厨艺,成功融入了庚字栋大家庭。 郑冬阳发现,周斩其实很擅长跟人打交道,但他的意愿貌似并不强。 而郑冬阳能够挤开重重围堵,把他约到,完全是周斩欠他的。 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周,当天晚上郑冬阳正好入手了一个恐怖游戏,打到了凌晨三点,他去上厕所,刚穿好裤子,一抬头,就看到一截腰身,几根手指扒住了窗框的上沿,然后跟蛇一样轻巧的滑了进来, 这一幕简直堪比恐怖游戏宿舍凶铃现实版。 周斩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点厕所会有人,而郑冬阳更没想到有人敢翻四楼的窗户。 就这样,周斩一脚踹到了郑冬阳脸上,然后失衡摔在了厕所的瓷砖上,两人双双挂彩。 年轻人之间结下友谊的方式就是很奇妙,在郑冬阳对外只字不提脸上的红红紫紫是哪来的之后,终于收获了大红人青睐。 于是,据他观察,周斩大概是谈了个异地女朋友。 他经常打电话,有时候只是短暂的几分钟,有时候能出去一个多小时。 这一看就是热恋期嘛。 关键是,全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军训的时候竟然记得涂防晒! 不过最近,郑冬阳发现,他跟女朋友可能吵架了。 电话打得都少了,每次接起来都是硬邦邦的几句“吃了”“还好”“不忙”,半夜郑冬阳经常发现他能盯着手机坐很久,但从不会主动拨出一个电话。 这不是分手了是什么! 异地恋是没有结果的,郑冬阳悲痛摇头,并准备拯救自己失恋的兄弟于水深火热之中。 等到周斩发现这次聚餐堪比一次大型联谊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恨不得踹郑冬阳一脚,但郑冬阳只是死死的拽着他的胳膊表示“兄弟我都是为了你好!” 包间里人很多,不少女生看到大帅哥眼睛都直冒光,包括喝得晕晕乎乎的胡倩。 结果她凑近一看,呦呵,是个熟人。 郑冬阳看到周斩的视线落在那个漂亮女生上,心念一动,随即介绍道:“那几个是滨美的,跟着徐学长来的。” 只见在众多暧昧的气氛里,媚眼如丝的滨川美术学院大美女和周斩对视良久,好几个人都以为他们看对眼的时候, 胡倩冷不丁的朝着周斩竖了个中指,周斩礼貌回竖。 “你来联谊?”胡倩眯起眼睛,换了重音又问了一遍,“你?来联谊?” 周斩懒得理她,郑冬阳带着他坐到了医学院辩论队附近:“肖学姐,我们院队队长,可厉害了。” “厉害还能校赛一轮游?”周斩意外道。 “……不是这方面!”郑冬阳怒道,“是绩点!是家世!她舅舅是我们院副院长,她自己成绩也很好,项目做成了不少。” 周斩不感兴趣:“滚蛋。” “她大三,我就猜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 “……为什么?” 周斩现在觉得比起医学,郑冬阳更适合学心理学吧。 郑冬阳说话比较委婉:“你看同龄人,视线比较包容吧。” 像看傻子来着。 “肖学姐对你还挺感兴趣的,她说你咖啡做得不错。”郑冬阳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飞速跟肖禾换了个位置,“你们聊。” 周斩倒是看不出来肖禾对他感兴趣,桌上大家聊聊天喝点酒,肖禾偶尔问他一些课程进度学到哪了之类的问题。 “听起来,你好像对神经学和系统解剖比较感兴趣?” “一知半解。” 周斩学东西很快,但人类医学实在是浩瀚如海,他太想找到一个入门的缺口,却反而一直不得章法。 “我们明年打算做这个课题,要加入吗?” 周斩才刚刚通过微信,就看到胡倩发来了一张他跟肖禾交换微信的照片。 ——小心霍总打你的小屁屁。 周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外部刺激源一样,下意识的做出相对的反应, 回过神来已经自作主张的切到了霍索的界面上。 两个人的聊天停留在两天以前。 通话记录则在五天以前。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周斩只是觉得,姓霍的得偿所愿就行了, 后来,他又想,至少这个没有边界感的人应该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吧,他至少得知道,这个好侄子的同学、有点欣赏的晚辈,对他抱有怎样恶劣的念想,这份折磨总归不能周斩一个人受。 可是人对于感情的索取总是永无止境的贪婪。 要是这个人的纵容也属于他就好了, 要是这个人愿意爱他就好了, 要是这个人能够一直被他注视着,只属于他,不要再管那些蝇营狗苟的事,不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就好了。 可是这个人什么都不说,我行我素的扮演着无聊的独裁者。 密密麻麻的刺痛轻轻的钻进心脏里,酸酸涩涩的,留下几分无力的余韵。 等到酒精彻底上头了,周斩又开始感觉憋屈, 但他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难缠的人,那样很难看。 爱上一个人怎么会这样难过。 没人知道这位忧郁的爱情家正在酒桌上头脑风暴,大家伙只看到了一个身前堆着好几罐空了的啤酒瓶,但是冷若冰霜的俊脸。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喝啊。” “还行。” 周斩不笑的时候,确实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凶凶冷冷的,一时间跃跃欲试的人都变少了。 青年男女的好感其实也很简单,大部分是见色起意, 大好年华,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年纪,资本傲人,看上了就接触,没意愿就下一个,要死要活的少。 吃完饭以后,这群喝嗨了的大学生,打算去隔壁KTV续摊。 郑冬阳跟滨美的学生聊得正上头,拍了拍周斩的肩膀,自然而然的让他跟肖禾走到了一起。 即使周斩再怎么想踹这个乱牵红线的一脚,总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示抵触,只能在宿舍群里恶狠狠的艾特他,并警告他晚上别太睡实。 肖禾是个很外向的学姐,可能是怕周斩觉得被冷落,和左边的一群学生嘻嘻哈哈乐完,还不忘跟周斩互动两句。 周斩跟着一行人走在最旁边看课表,一边懒洋洋的应着,压根没听清楚说的什么。 他喝了不少,视线都重影了,放大了好半天都没看清楚第二天早八上什么课。 脚步突然停了。 到地方了? “你好,你找谁?”旁边的肖禾迟疑问道。 “我找这个不看路的。” 低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笑意,轻飘飘的在头顶上响起。 “一会撞我身上算不算碰瓷啊?” 周斩骤然抬起头,一张两个多月没见的脸,就这样措不及防的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霍索抬起周斩呆愣的脸左右看了看,鼻尖微动,愕然道:“呦呵,会喝酒了?” 这才多久没见? 胆还挺大。 周斩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摄入的酒精后知后觉的上了脸,把眼睛都熏红了,最后只冷冰冰的憋出五个字:“少动手动脚。” “呃,这位先生,你有事吗?” “是不是认错人……”郑冬阳皱着眉头话说到一半,就被胡倩捂住了嘴。 “霍总,好巧啊!”胡倩高兴的挥手,“来接周斩啊?” 霍索看着这群年轻人聚在一起乌泱泱的,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有些迟疑是不是来早了:“也不一定,你们后面还有活动?” 这小子气性还挺大的,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 “对啊,哥,我们联谊呢,准备去唱K!”郑冬阳自来熟的叫上了哥,毫不迟疑的从嘴里吐出了触目惊心的话。 “啊,这样。”霍索顿了一下,要笑不笑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胡倩:“……” 哈哈,大事不妙。 旁边那辆迈巴赫响了一声解了锁,才打破空气中莫名的安静。 “注意安全。”霍总接人未果,丢下四个字,打算转身走人。 刚迈开一步,背后突然直挺挺的倒下来一个身影, 霍索一惊,赶紧转身把人接着,目瞪口呆道:“真碰瓷啊?” 酒鬼环住他,闭着眼睛顺势就倒在霍总怀里了。 无人在意的地方,胡倩竖起一个大拇指。 破局之道。 “霍总,周斩就交给你了,你把他送回学校,我们就先走了哈!”胡倩连忙打上了默契的配合,招呼着云里雾里的同学们去唱K。 一群人乌泱泱的来了,又乌泱泱去,小道上瞬间就安静不少。 “喂。”霍索被压得后退了两步,没好气的拽了拽大学生毛茸茸的头发,“起来。” 周斩闭眼不语。 “行,不乐意看我是吧。”霍总轻嗤一声,“我给你打个车,自己回学校。” 周斩瞬间睁开眼,独立站了起来,红彤彤的眼睛盯着他,咬牙切齿的喊了声:“霍索!” “怎么着,破坏我们大学生联谊了?”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洒得太聚焦了,霍索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两个月没见着人了,感觉怎么还瘦了一点? 也是,没有人在旁边催,这人一日三餐都能压缩成一顿吃了。 那些聚在一起乱糟糟的、堵在周斩心口的情绪骤然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了,他拽起了霍索的手掌,摸了摸熟悉又硌手的指骨,轻叹口气:“又不好好吃饭。” “……胡说。” “我不知道这是个联谊,室友拉着我来的,就那个卷毛。”周斩仅靠一秒钟就把室友出卖了。 霍索还想再逗逗他,眯起眼睛问:“是吗?” “哥,说好的,你只有我一条狗,我也只有你一个……” 话没说完,就被霍索捂住了嘴:“喝大了你。” 大庭广众之下口出狂言的大学生就这样用唇蹭了蹭他冰凉的指尖。 霍索也拿酒鬼没办法,收了神通:“走吧,祖宗,送你回学校。” 车门刚刚拉开一条缝,就被一只手按住又关上了。 “不回学校。”周斩幽幽道。 “你明天早八有专业课。”霍索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做一点物理清醒,“别胡闹。” “这段时间去哪了?” “为什么这几天也不和我打电话了?” “去机宏找你,你不在,去别墅,你不在,我还去了霍斯诚学校问他,他也不知道你在哪。” “霍索,你让我去哪里找你啊?” 这段时间被忽视被压制的惶恐,就在这样一双淡青色眼睛的注视下,汹涌的喷发了出来,把周斩淹得够呛。 说好了要做个沉迷学习不粘人的冷酷男大成长计划就此告终。 “不是报备了要出趟远门吗?”通红的双眼看得霍索心跳都漏了两拍,话一下子也全给吐出来了,“蔡医生给我约了他的老师,帮我检查身体,在德国,去了半个月。” “不好意思啊,放你鸽子了。” 听到他是去检查身体的,周斩才松了口气:“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索沉默了一会,他这张嘴惯会颠倒黑白、说死成活,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却没想好怎么开口。 但这种沉默,在周斩看起来异常致命。 “哥……你怎么了?” 他感觉有只手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心脏,顿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没大问题。”霍索看他吓得面色灰白,赶紧补上,“病历和治疗方案都发到我邮箱里了,没骗你。” “你转给我看。” “好。” “你把手机和电脑全都给我,我自己看。” “……行。” “以后医生发来的任何东西,第一时间转给我看——算了,你把蔡医生老师的邮箱给我。” “都给你,什么都告诉你,行了吧?”霍索叹了口气,“不生气了?” 大学生矜持吐出两个字:“暂时。” 霍总警告:“见好就收。” “你收起来的是啥?” KTV灯光绚烂,看不清楚。 “嗯?”郑冬阳也没注意,慢半拍的感觉到手上捏着的一张卡,顿时反应过来,“我去,是周斩的学生卡!” 他忘了带,就拿的周斩的卡去刷学生优惠,结果晕晕乎乎的忘了还回去。 新生还没录上门禁,没卡这么晚了不一定进得去,郑冬阳赶忙起身:“我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好在KTV本来就不远,那俩迈巴赫也够打眼,郑冬阳走了两步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周斩,等下,你学生卡掉了!”卷毛郑冬阳就这样不合时宜的跑了过来,还气喘吁吁的,“太好了,你……” 车边上的两个人本来就靠得很近,郑冬阳跑过来的时候正好跟霍索对视上了。 ——室友拉着我来的,就那个卷毛。 下一秒,他话都没说完,就看到刚刚西装笔挺的成熟系帅哥,拽着周斩的衣领,在他嘴角边上亲了一口。 然后一副刚刚看见他的样子,笑眯眯的侧身:“呀,小同学来送学生卡了?” “慢点跑,黑灯瞎火的别摔着。”霍索走近,从僵硬的郑冬阳的手上把卡抽了出来,“周斩总是丢三落四的,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啊……不、不麻烦吧……”郑冬阳涨红着脸,一时间不知道视线该往哪个方向看。 原来周斩交的不是女朋友啊…… 不过他男朋友也挺帅的。 ==========作者有话说:========== 大长章,我补补补补补! 第44章 私生饭[VIP] 关于周斩喝酒这件事情, 霍索认为很有必要就此展开一个严肃的家庭会议。 这个家里禁止小狗喝酒! 从车库到家里大门也没几步,霍索硬生生被周斩黏着走了三十分钟, 刚到家, 他帮周斩给辅导员请了个假, 说今天在家住一晚上,免得查寝扣分,然后又把人扔进卫生间洗个澡。 稍稍喘了口气, 坐下来把秦隋留在家里堆成山的项目书看了一半,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霍索眉心一抽, 怕这人倒在浴缸里了,连忙起身查看, 敲门半天没人应, 他就直接进去了, 结果门刚刚被推开,一只手就把他拽了进去。 这半年周斩被霍索养得很好, 不仅个子逼近一米九,骨架都舒展了不少,虽然拳馆没再去了, 但是身上依然保留有健身的肌肉痕迹, 看起来异常赏心悦目, 前提是, 忽略此人□□的状态。 潮湿的水汽和炙热的温度,死死的环抱着霍索, 他的衬衫都被周斩这乱七八糟的一个拥抱给沾得透湿。 看这架势,霍索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眼镜摘了, 不摘一会周斩撞上来的时候肯定会磕到鼻梁,摘了又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暗示, 有损于为人长辈的矜持。 但周斩没看出他的犹豫,两人身上浸透着同样一种味道,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这种在安心在微量酒精的上头反应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哥,你的腰好细。”周斩用手掌丈量着湿透的腰身,磨蹭了一会,又不满意,“缺少锻炼。” “……” 只是这段时间忙而已! 竟然胆大包天敢质疑霍总的自律。 “没事就放我出去,自己把衣服穿上,然后滚出来把牛奶喝了。”霍索没好气道。 话音刚落,脸上的镜框骤然滑落,碍事的东西被周斩用牙给叼了下来,然后扔在了洗手台上。 意料之中的吻就这样汹涌的落了下来。 一开始霍索还警告他:“别胡闹,你明天还有早八。” 没一会又变成:“等一下……别在这。” 最后只余下一声嘶哑又气急败坏的喘气声:“别对着镜子!” 但是周斩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到天蒙蒙亮两个人还没睡的时候,霍索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在装醉,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又被汗涔涔的手掌拽着拖了一把。 “哥,叫我的名字。” “我喜欢听你喊我。” 霍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早上醒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手机闹铃一响,就被旁边的周斩起身给按掉了,他轻轻亲了亲霍索的眉心:“我去上课,你再睡一会。” “睡个屁。”霍索扯着嘶哑的嗓子骂了两声,“我送你。” “张叔送我就行。” “张叔这两天放假。”霍索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卢姨也不在,你做早饭。” 周斩刚穿好裤子,闻言转身盯着霍索,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都不在啊。” “你想说什么?” “在想楼梯、阳台、厨房什么的……” “滚,都不行。” 男大遗憾退场,拿起围裙屁颠屁颠做早饭去了。 霍索终于有时间把昨天晚上搁置在一边的项目拿出来看完了。 “哥,不要边吃东西边看平板。” “还没吃。”霍索端着咖啡头也不抬。 他今天大概是有什么宴会,把领带都打赏了,红领带黑西装,纽扣暂时还没扣上,西装衣摆松松搭在一边,露出腰线的折角。 关掉平板,霍索就看到一只搭在了他小腹上的手,他下意识的绷紧了肌肉,隔着衣料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来。 周斩在上腹轻轻按了两下,有些好奇:“昨晚到这了吗?” “……你当医生就研究这个吗?滚去上课!” 郑冬阳自从撞见这两人的事儿以后,再也没叫周斩去联过谊, 他当天晚上倒是侧面问了问胡倩那帅哥是干什么的,怎么就这样拿下了他们A大的校草预备役,会不会太草率了! 胡倩也喝不少,正蹲在门口吹风呢,闻言迷迷糊糊的指了指隔着几条街的那栋高耸大楼:“瞧见没,那玩意,他男朋友的。” 郑冬阳震惊的跪了。 看到一夜未归后春风拂面的脸色,他就知道周斩跟他对象和好了,气氛柔和了以后,连找周斩抄作业的人都变多了。 周斩虽然课余活动参加的少,但他的作业质量极其高,大一下学期就被项目组的老师盯上了,忙得不可开交,只好把苗苗咖啡店给辞了,才能挤出时间陪霍索去检查。 “他去接了个电话,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蔡明月跟周斩打了个招呼,随口寒暄道:“大学生活感觉怎么样啊,半个同行?” “时薪比高中多。”周斩顿了顿,“学的东西还行,很有趣。” “像你这样享受知识的变态可不多。”蔡明月转了转笔,想到,“我记得你们学校有跟斯坦福交换的名额吧,以你的成绩,可以试试看。” “我不去。” “为什么?”蔡明月顿了一下,“那可是斯坦福。” “太远了。” 就连A大到机宏总部大楼的距离,一个小时的路程,他都觉得太长了。 霍索正好接完电话进来,周斩十分警惕的围着他嗅了一圈,没闻出烟味,才老老实实的叫了声“哥”, 要是闻出来了,这时候就该怒吼出一声“霍索”来了。 “你又来干什么?”霍索拧眉,“蔡明月,这点事情你跟他说什么?” 蔡明月耸肩:“他现在对你的日程了解程度已经远超秦隋了。” 私生饭来的。 “我先说结论,这个病,你必须花时间花功夫花精力。”蔡明月知道这个顶级资本家不缺钱,点出了三个重音,“一次手术没办法矫正你的颅骨压迫神经问题,每次手术的风险都不小,术后修养很重要,时间线会拉得很长,你自己判断。” 资本家看起来对甲方案不太满意:“一次性把可能性说完。” “保守治疗也可以,用你那一墙的药拖着,最坏的结果是英年早逝,最好的结果是提前步入早衰期。” 周斩问:“什么早衰期?” “器官,五脏六腑,大脑,任何部位都有可能。”蔡医生相当严谨。 周斩就在霍索旁边,有很多话霍索也说不出口,因为和他十指紧扣的那只手,虽然在极力克制,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小幅度的僵冷颤抖。 “做手术。”周斩帮霍索做了决定。 “那要尽快。”蔡明月已经彻底看清楚这个家庭的结构组成,立刻采用周斩的选择,“最好今年年底就具备手术条件。” “年底……”霍索拧着眉头想了想,“再往后推一年。” “你坏习惯一大堆,自己身体耗到了什么状况你自己有数,我不多说。”蔡明月只点出一个点,“越往后,风险越大。” 周斩一锤定音:“就年底。” “现在还不……” “霍索!你能不能搞清楚优先级!”周斩咬着牙扬声。 霍索被他喊得吓了一跳:“吼什么,要翻天啊你!” 周斩撇过头去,闷声不说话了。 “气性大。”霍索叹了口气,跟蔡明月说,“说不准,你先跟爱德华老教授打声招呼,钱照给。” 回去的路上是周斩开车, 霍索一边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边扶好把手,干咳了两声:“刚拿的热乎驾照就用我的迈巴赫试水啊?” “你不是加了防撞吗,等会试试。” “……防撞是加给你练车的吗?” 车里安静了两分钟。 “我不说了还都说不准吗?你给我甩什么脸子?”霍索拧着眉,半天也没听到动静。 余光看到周斩目不斜视的开着车,话也不说一个,火气更盛了。 霍索脾气也差,但跟周斩这种别扭的不是一个差法。 火上来了他也懒得再哄,冷着声音:“停车。” “还没到。” “我说停车。” 黑武士慢悠悠的靠边停了下来。 “把车开回学校,等你气消了再让秦隋去开回来。”霍索下车甩门一气呵成,大有走两步打车回公司的气势,迈着长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没走两步,就被跑上来的周斩拽住了手腕,塞回了驾驶座里:“你开去上班吧,我搭地铁回学校。” 霍索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盯着走在前面小路上的背影半晌,冷笑三声。 还搭地铁回学校,诚心吵架的吧。 这会儿夜已经深了,路上人不多,周斩又长得高,格外显眼,一打眼看去,孤零零的一个背影,显得有几分凄凉 霍索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又想起为了陪着他检查,这人周末都熬串了在书房赶项目任务,火势又轻轻的灭了回去,只余下一声长叹。 黑色的迈巴赫晃晃悠悠的跟上去,降下车窗,正好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 “哎……这小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你跟上来干什么?”周斩压着眉眼,“不是赶我走吗?” 霍索单手把着方向盘,闻言惊愕侧头:“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 周斩有一双非常黑的眼睛,生气的时候那张脸的轮廓会变得很强硬,给人很凶悍的感觉,但时常,霍索会看到这张脸上一对湿润的眼眶,要掉不掉的眼泪浩浩荡荡的在眼珠子旁边围上一圈。 周斩简直吃定了霍索会对什么心软。 车停在路边, 周斩把脸埋在霍索的肩颈之间,温热的湿润感顿时顺着脖子滑进了衣领深处,在嶙峋的骨骼群之间,激起几分酥麻。 他抱得很紧。 “对不起,哥。”男大闷声,“我没想对你发脾气的,我很害怕。” “我都没怕你怕什么?”霍索轻声安慰他。 周斩顿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轻声问:“哥,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想动手术。” 你会不会根本就不在意,能活多久? 霍索也没料到他会想这么多,脑子转得快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事,才一会的功夫都想岔到哪儿去了。 他只好道:“我尽量年底就去,行不行?” “你保证。” “……好。” “你每次做手术,我都要去。” “不行,学校还……” “哥。”周斩喊了他一声,霍索莫名从里面听出了一股百转千回的味道,“我没办法放着你一个人在手术台上,我会疯的。” 他接受不了,在上课的途中毫无知觉的收到那种消息的可能性。 “我们各退一步,至少不能影响专业课。” 水课想来就来吧,霍索也管不住。 周斩就这样凭借着两滴眼泪,得寸进尺的一次性斩断霍总的两条底线,这种无意识的纵容,让周斩升起了奇怪的满足感。 “你是不是喜欢看我这样。” “下次在床上哭给你看,好不好,哥?” 两个人就这样以为自己又技高一筹的把对方哄得服服帖帖的,一个揉着男大脑袋感叹这小孩真好哄,一个环住腰身喜滋滋的觉得哥真好骗。 ==========作者有话说:========== 那还说啥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45章 补考[VIP] 第一次手术终于在周斩“不经意”泄露给霍斯诚, 两人双双对霍索采取了软硬兼施的方式之后,成功的定在了年底。 直到霍斯诚需要作为家属提前签医疗保健委托书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感觉到属于小叔的那座大山, 正在一点点的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些年, 霍索把霍长明的半壁江山都给打碎了, 留下来的那些有话语权的高层和董事,一半是林森提拔起来的, 还有一半中立。 只要霍斯诚不是个一加一都数不清楚的蠢货,又没什么把机宏做大做强做到世界第一的雄途野心, 这个腥风血雨的家产,就会毫无阻碍的交到他的手中。 霍斯诚从小就知道,那是他的宿命。 但当他真正接过仅仅是冰山的一个小角的时候, 也依然必不可少的表现出了恐惧和瑟缩。 “小叔, 我不可能比你做得更好的。” 霍索带着眼镜,睨着他,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已经能够从脸上看出那种“废话这还用说”的不可一世。 “但你能守住他。”宋耀拎着水果进来,还是那幅斯斯文文的打扮, “你小叔只攻不守, 在古代都是被农民起义暴打的料。” “你还真敢来。”霍索一看见宋耀就乐了。 “不是你给我发的地址吗?” “你知不知道这是蔡明月的革命根据地?” “是吗?”宋耀面不改色,“好巧。” 霍斯诚乖乖叫了声“宋叔”, 想了想,又道:“蔡医生下周才到。” “我吓他一下。”霍索毫无愧色, “蔡明月说跟你坦坦荡荡的当朋友,看起来你不是啊。” “什么时候给你打麻药?能不能先打嘴, 真欠。”小宋书记这么一个笑面虎,偶尔也会被姓霍的逗炸毛。 “早劝过你了, 不听。”霍索冷笑,“非要分,分了又像狗一样在人家身边转悠,看着蔡明月男朋友一个换一个,你就找虐呗。” “她一毕业就在你们家拿百万年薪,又收到了读博offer,我还真让她跟我回去建设乡村?”不知道这笑面虎私底下怎么想,反正现在是嘴上一套一套的,“而且你也看到了,爱情不过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做朋友才能长长久久。” 霍索点头:“行,那祝你们友谊长存。” 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周斩呢?”宋耀转移了话题。 “我没告诉他手术提前,正好等他学校放假了过来,到时候估计也修养得差不多了。”霍总在这方面总是端着一些宋耀难以理解的架子,比如不愿意让男朋友看到自己插满管子、下不来床、意识全无的样子。 以宋书记为了调节田里的邻里关系而修习的那半本心理学著作来看,他猜测,也许跟霍索对林森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那部分灰色记忆有关。 要不是要有亲属在场,他恐怕连霍斯诚都不想说。 上学那会儿,宋耀就发现了,这人总是有一种对于自己“可能需要帮助”这种概念的逃避和厌弃, 说白了,也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但一山总比一山高,后浪总要拍死前浪的。 “是吗,那门口这位是?” 霍索顺着看过去,熟悉的身影提着个保温盒就进来了吗,他迅速瞪了一下霍斯诚。 “不是我说的!”霍斯诚委屈道。 自从毕业以后,他跟周斩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谁看不出啊! 实验一霸难分胜负早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谁玩得过这东西。 “你每次跟我说的信息,我都会找爱德华教授再核实一次。”周斩朝着宋耀点头算是打招呼,“不是你让我跟人家大教授多交流吗?” “我让你交流学习困惑!”霍索没好气道,“我真想抽死你得了。” “等你出来,想抽哪里抽哪里。”周斩把保温盒搁下,“明天要禁食了,好好享受最后一顿吧。” “你从国内带过来啊?”霍斯诚震惊,那都颠簸成啥了。 “我找医疗中心要的厨房。”周斩啧了一声,拿出勺子,“少爷,你回家得了,饭也不知道做一个。” “……” 霍索听到这话先不满了:“有你什么事,你那双手是拿来做饭的吗?” “行,我拿手术刀——再吃一口。” 一勺堵住了霍索的嘴,他只能边咽下边用眼神警告周斩下次不许逃课这么久。 周斩接收视线并平稳忽视。 周斩一来,饭也吃了,沙发上乱七八糟的电子产品和数据线也码整齐了,行李也收拾干净了, 衬得提前来了这么久的宋耀和霍斯诚像两个无所事事的人。 “……” 发现你这人特装。 这次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小手术,最重要的观察和矫正,大头在后面几场,因此从进去到出来也不到五个小时,只是术后恢复的时间长一点,需要看病人情况安排下一场。 这一场几乎是修养了半年多,刚一个月的时候,霍索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医院看看新闻开开视频会议骂骂董事会, 后面自从能够自由行动了,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趁着不注意就溜出门了,直到尽兴了才溜回来。 刚开始霍斯诚还顶着蔡医生的死亡视线给霍索开脱:“我小叔还年轻呢其实,以前全身心都拴在公司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有机会溜出去玩,也可以理解。” 于是在霍索在医生们睁只眼闭只眼溜出去了三个月之后,机宏拿到了外商的新投资。 霍斯诚一怒之下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的给周斩说了,从滨川直飞柏林的飞机从一个月两班变成了四班,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机刷新一个大学生出来。 这下霍索才终于消停不折腾了。 但即使一个月来两次,霍索也明显的感觉到了周斩的力不从心。 他每次也不是光来看着,爱德华在的时候会被他缠一个多小时,老教授运气好有事儿的时候,周斩就会在看完病例和恢复报告之后把霍索带出去转转。 “听说你把项目组给退了?”霍索状似不经意的开口,“不是马上就有阶段性产出了吗?” “你怎么知道?”周斩正拿温水擦着霍索的指骨,指腹一点一点的揉过那些突兀的指节,观察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霍索轻嗤道:“只要我愿意,你哪只脚先踏进食堂我都知道。” 周斩装模作样大惊叹一声:“哇,真厉害。” “……你小子皮痒了?” “本科生在项目组里也学不到什么,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把精力花在专业课程上。”周斩头也不抬,神色总是淡淡的。 其实霍索能拿出来说的点很多,比如“之前你不是还为了破格进组跟蔡明月熬了一晚上吗”“你不想要奖学金了吗”“是不是太累了”,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就这样垂着头注视着他。 类似的话其实他说过很多,但周斩不会全听,现在已经是两方协调之后达成的一种微妙的平衡了。 这样的平衡,像煮着青蛙的那一锅温水,看着没什么,感觉忍忍还能活下去,但霍索却看得很明白。 周斩以前边打工边上学,都不会露出现在这样的疲态,更不会话说着说着,就抱着霍索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喊了两声,周斩没有要醒的趋势,紧紧环着霍索的腰身,睡得也不安稳。 真正的爆发,是在霍索第二场手术结束的第三个星期。 这次手术的风险不小,在腰椎上打了根钉子,霍索半个月之后才能动,国内大概正处于放暑假的阶段,周斩要留在这他说不动也就默许了。 直到霍斯诚过来,对着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你自己问我小叔吧”,把手机递给了霍索。 “霍总你好,我是周斩的室友,他在你旁边吗?” 这个声音,霍索有点耳熟,大概就是之前遇见的那个卷毛。 卷毛的语气很着急,但还是带着有分寸的克制着。 周斩跟着爱德华去看片子了,霍索只好摘下听报告的耳机:“他一会才回,什么事,我转告给他。” 郑冬阳犹豫了好一会,才咬牙:“唯一一次补考是在三天后,他现在还没回宿舍,也没回我消息,我就想他是不是没收到通知……” 霍索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直接问他:“什么补考?” “啊……上个月期末考试来着,但是他后面两天都没来,两门专业课和一门公共课都没考。” 霍索很久没开口,国际长途当方面的陷入了死寂,郑冬阳只好又继续道, “缺席两门以上的专业课,就不能去见习,没有见习成绩拿不了毕业证,要是……他现在可能都没办法毕业。” 谢过爱德华教授并拒绝了热情好客的德国人的晚餐邀约后,周斩拿着一堆爱德华送来的论文和资料进了VIP病房。 刚进门,他就发现里边的氛围非常不对。 霍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捏着手机靠在窗台边沿,侧眸看着底下的林园,但那双淡青色的眼睛,却迟迟没有聚焦。 霍斯诚像个鹌鹑一样站在一边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这蠢蛋又惹霍索生气了? 周斩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话还没开口,霍索就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身来盯着他。 “嘭——” 那部手机狠狠的砸在了周斩的脚边,随着霍总山雨欲来的脸色,四分五裂的就这样在地板上香消玉殒了。 坏了。 周斩心下一紧。 这回好像是他。 明明还在做康复,霍索大概是被怒火和异常升起来的肾上腺素给顶了上去,大步走到了周斩面前,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抵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虽然不知道这个病人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不过周斩还是不敢有动作,手上的资料都随着他的肌肉一松,天女散花般的飘落在了地上。 这些资料基本是都是德文或者英语,但“颅颈交界区”“神经压迫”这几个被红笔用中文标注的词,瞬间就被霍索给捕捉到了。 于是,抵住周斩的那只坚硬如铁的胳膊,好像骤然之间就被卸了力,近乎茫然的垂在了一边。 霍索有些不知所措的想着。 ——我不是想让他自由自在的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吗,怎么反而成为牢笼困住他了? ==========作者有话说:========== 道上的规矩的懂,这两张俺跪着写! 第46章 残忍[VIP] 周斩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是他看到霍索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趋近于空白的神色,没由来的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出什么事了,哥?” 只见霍索好像骤然从自己的世界里醒了过来, 踉跄了后退了两步, 周斩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又被霍索掰开。 “你现在收拾东西。”霍索从旁边的矮桌上抽出自己的手机, 订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言简意赅, “下午两点,我让人送你。” “怎么了……为什么?”周斩把视线看向霍斯诚,从他的口型了看出了“补考”这两个字。 沉默了好一会。 “你都知道了?” “我现在不想跟你发火。”霍索深吸一口气, “立刻、马上, 给我滚回学校。” 周斩垂下头去够霍索的衣袖:“哥,我……” “以后也不要来了。”霍索截停他的话, “在学校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这还用不上你。” 听到这句话,周斩骤然抬起头, 眼睛死死的盯住霍索, 呼吸乱了好几拍,霍索才又听见他开口。 “不行。” 声音不大, 但那个“不”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周斩的指尖还攥着那块布料, 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 霍索没说话。 他在思考,自己还会在德国待多久。 一年? 三年? 五年? 每次手术周斩都要坐九个小时的飞机飞过来吗? 每次术后修养, 都要让周斩伺候他吃饭、擦身体、睡觉吗? 那他自己的人生呢? 他应该在大学里学习、社交、聚餐,谈恋爱也该是跟同龄人一样, 压马路、逛街、图书馆, 而不是辗转在异国他乡,把自己压缩到极致。 室友同学们都在开开心心的享受大学生活,寻找自己的人生新方向,只有周斩需要疲于奔命,每天担惊受怕,生怕一觉醒来自己男朋友情况就恶化了, 上课也上得浑浑噩噩,原来品学兼优的学生,就算是一周打八份工也名列前茅把自己送进了A大的优等生,现在期末考试都不去, 挂科两门以上连见习的资格都没有,谈什么毕业? 周科赌博犯罪,让周斩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死了以后还把周斩的人生刻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恨至极。 而霍索呢,他现在跟周科有什么区别? 他比周斩大了整整十一岁。 周斩年轻,做事情不顾后果,霍索却不能, 至少在这件事上,霍索不能。 “从去年到现在,你翘了多少课,丢了多少学分?” “那些都不重要。”周斩顿了一下,又道,“而且我会补回来的。” “那什么重要?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大学生?这个大学是不是你辛辛苦苦死乞白赖非要考上的?没人逼你吧?” 霍索情绪一上来,就喜欢用这种近乎于逼问式的问句,明明只是希望自己的事情不要牵连他人的人生,但说出来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识好歹的冲劲儿。 让旁听的人都觉得刺耳。 “我说了这些我能处理好——你现在还有心情管别人的事吗?”情绪是一种隐性的传染病,周斩也紧了紧后牙槽,“你能不能先管好自己,霍斯诚和那个破公司没了你不行是吧,霍总就算是到这个地步了也非要远程连线给自己找存在感,爱德华没有跟你说过修养的重要性吗!” 霍斯诚还是第一次直击这小两口吵架,愣着看了半天,才记起来拉架:“你们先冷静一下……” 周斩冷森森的黑瞳又扫到了他身上:“还有你,老往这边跑什么?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也要找他,那么大一个公司全是混吃等死的蠢材呗。” 吃了一肚子火的大学生就这样平等的招惹了所有人。 霍斯诚目瞪口呆又怒不可遏:“他是我小叔!” 这把火是烧到了他身上,但很显然并不是为他而烧。 “你扯他做什么!”霍索拧眉,“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 话说完之后,这场寂静持续了数十秒。 “行,反正你们才是一家人。” 周斩连地上的资料都不捡了,捞起沙发上的书包扭头就走。 一直等霍索在落地窗上看到周斩气势汹汹的身影,缓过气来才觉得有几分眩晕,扶着椅子站了一会,又打电话喊了几个人跟着。 “把他送去机场。” 霍斯诚一下午眼观鼻鼻观心的在旁边努力看合同,这回连摸鱼都不敢了,生怕小叔早上骂周斩没骂够,下午带着他一块骂了。 但霍索脸上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和平常一样平静,但又比平时要更加沉默一些,久违的避开人群在大门口抽了半根烟。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霍斯诚又闹了起来。 “反正他都回国了,这个床空着也是空着,我晚上就留下陪你呗!” “不行,回你酒店。” “为什么不行,小叔你区别对待!” “你太吵了,影响我休息。”霍索挥手赶人,“再不走我喊蔡明月了。” 霍斯诚这才顶着夜幕灰溜溜的离开了治疗中心。 不知道是出于爱安静,还只是单纯的疑神疑鬼职业病,知道霍索在这里的人很少,能来看望他的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两个最吵的一离开,整个病房就显得格外的死寂。 只留下电视机在随机播放着的一部老掉牙爱情洋片。 霍索盯了半天连女主角长什么样都没记住,就两眼一闭昏睡过去了——说是睡其实也不太严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不断在清醒和昏沉之中切换,身上都起了一身的冷汗,总感觉周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注视感,睡也不踏实。 直到柏林时间,凌晨四点,霍索一睁眼,看到了一个背着电视机冷光的僵硬高大的身影,在被吓了一跳之际霍索又生出一种意料之中的感慨。 然后又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他现在竟然也能预判这神经质的小兔崽子要干什么了。 周斩看霍索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心脏快了几拍,错开视线还是没开口。 “什么时候进来的?”霍索叹了口气,问他。 “一点。” 硬站了三个小时,就这样干盯着霍索。 过了一会,周斩又说:“我改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没打算不去补考。” 霍索淡淡的应了一声。 “走的时候你脸色很差,我怕你出什么事,只是想过来看一眼……” 僵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忽略的乞求和惴惴不安,在寂静的这个夜晚,霍索听得很清楚。 当那样一双热气腾腾的视线射过来的时候,他都有些撑不下去的侧过了脸去。 明明是一个这样好的孩子。 就是因为周斩很好,霍索的心才越发的向下坠着。 “哥,别生气了好不好?”周斩蹲在床边,轻轻蹭着霍索的手背,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试过的,在考前几门的时候,他想过解决完期末考再来找霍索。 但周斩坐在教室里总是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分裂诚了两个,一个安安静静的背着知识点做着简单计算,还有一个不受控制的朝着不详的地方发散起来, 他简直坐如针毡,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尽人意。 周斩心底有一杆自己的秤,一端摆着效率,一端摆着优先级,即使没人能理解这杆秤的意义,他也不在乎。 “睡一会吧,等下我叫你。” 周斩嘴上说着“我不困不想睡你别生气了”一边躺在霍索旁边闭上了眼。 “怎么这么乖啊。” 霍索的指尖划在他的轮廓上,淡青色的瞳孔里凝聚了一池子的月光,显得格外的温和。 “又那样固执。” 第二天早上,霍索叫人把周斩送去了机场,这回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守着出站口免得这人又跑出来,还叫上了秦隋去滨川国际机场把人精准的接回学校,才算是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补考这几天,周斩难得的乖巧了起来,也不闹着来柏林了,补考完还不忘记去跟老师道歉,又回归了年级优秀学生典范。 暑假他申请了留校,除了偶尔去看一下死鸟和姜以宁,霍索不在滨川,他也没必要回去。 郑冬阳要留校准备下学期的全国高校辩论赛,两个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庚字栋相依为命。 等到假期开始的第二个星期,周斩终于坐不住了,蠢蠢欲动的订了机票,然后先斩后奏的跟霍索说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说过的话?” “以后都不去看你吗?你明知道这不可能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国际长途两边近乎沉默了一分钟,在这样一种下沉般的寂静里,周斩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不安感瞬间笼罩住了他。 “周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其实我早就该和你谈谈了,是哥自私,贪图那一点开心,才害你苦了这么久。” 霍索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像是大提琴流过一般的平和, 但每次霍索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周斩的脑子都没反应过来,眼眶已经不自觉的红了。 他茫然的张开口,只留下一句轻轻的气音:“哥……?” “周斩,我们还是当朋友吧,好不好?” 在这场亲密关系里,两方都难以把握住平衡。 周斩还很年轻,家庭关系又这样畸形,他在捕捉到这份情感以后,近乎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投入了进去,自我献祭般的产出, 但在爱一个人之前,学不会爱自己是不行的, 迟早会摔一个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而霍索,年到三十,还没谈过什么正经的对象,他的人生用三个词来总结,傲慢、狂妄、自大,以为自己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在此刻,他才格外难以接受别人的献祭。 “哥,当朋友是什么意思?” “你要跟我分手吗?” 周斩的尾音打着颤,听得坐在窗边的霍索攥紧了手,拿远了手机听筒,深呼吸了两个八拍,他才重新出声, “周斩,你还很年轻,多享受享受大学生活,多接触一下新的人……你拿我当哥,我也把你当弟弟看待,这样就够了。” “够个屁!”周斩忍无可忍的截断他的话,死死的咬着后牙槽,“霍索,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真的把你当哥看,我缺什么兄弟姐妹吗,要你来给我当哥?” “行,你说得也对,我的确不够这个格儿。”霍索疲倦的叹了口气,平日里巧舌如簧,到了真正要用上这张嘴的时候,又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周斩……你别装听不懂。” “哥,我以后不逃课了,我认真听讲、好好考试,我保证不会再补考了……”周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半晌才带着哽咽,求他,“哥,别提分手成吗?” 霍索,你别对我这么无情。 你不要总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舍弃我。 你不要让我每次都像狗一样求你再看看我,却又被推开。 “我知道,这些你都会做得很好的,我一直知道。” 但霍索说, “我说的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清楚,好吗?” “有些事情不是只要有感情就行……” 挂完电话以后,周斩把机票改到了当天凌晨最早的一班,但他这次再进到熟悉的医院的时候,门口守着的人没再让他进去。 霍索不愿意见他。 不管他打多少电话,道歉、怒吼、乞求…… 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再出来看他一眼,再也没有那双淡青色的眼睛无奈又温和的纵容着他做的一切。 姓霍的就是这么一个狠心的人,周斩早就知道的,他只是在这人难得的溺爱中逐渐被蜜糖般的浓雾遮住了眼, 然后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一定是特别的。 吴善跟胡倩火急火燎在机场找到人的时候,周斩正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神里却一点聚焦也没有,他没带行李,全身上下只有一部没电了的手机, 明明还是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道身影,却硬生生的让他们看出了几分颓废感。 听到吴善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多声,周斩才恍若惊梦般的抬起眸子看过来。 一双无神又黯淡的黑瞳,就这样空洞的映到了胡倩的视线里, 她急匆匆的步伐突然就这样慢了下来,然后突兀的停在了原地,遥遥看着周斩,难以忍受的捂住了嘴,留下泪。 怎么那么残忍啊…… 命运对这个人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结果最后,还要等这个失恋的人最先开口问一句:“你哭什么?” 胡倩在一边泣不成声,又骂骂咧咧了半天,周斩却像是神游一般,黑压压的瞳孔在此刻竟然挤不出半滴眼泪。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不敢率先发问,车里只余下了胡倩时不时吸鼻子的声音。 送周斩回学校以后,吴善长了个心眼,跟郑冬阳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斩现在这幅看起来冷静平稳已经接受了的诡异样子,才是最让吴善觉得不安的地方。 果不其然,第二天郑冬阳就发了消息过来,说周斩一整天都没回宿舍。 柏林治疗中心—— “又没吃多少?”蔡明月进来查房,看了眼搁在桌子上没动的餐盘,“你后面有一场十二个小时的手术,现在不好好修养不行。” “知道了……”霍索可能是太久没讲话了,嗓子都有点哑,干咳了一声才继续道,“一会吃。” “你俩,就这样了?” 蔡明月说完之后,看见霍索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耸了耸肩, “你别这么看我,你俩闹的那么一通,恐怕整个医院都知道了。” 霍索啧了一声,瞥过脸去,平静的问:“我说蔡医生,你很闲吗?” “你搞清楚,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往后推进手术疗程?不然谁管你。”蔡明月津津有味的看着笑话,“怎么,我们不可一世的霍总也有觉得年纪大了配不上人家的时候?” 霍索脖侧的筋骨顿时割出一条分明的斜线,紧绷着,半晌才又放松下来,轻嗤一声:“不是什么配不配得上,就我这张脸,五十岁了照样貌美如花又多才多金,配他绰绰有余。” “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霍索说。 年纪大了,霍索才觉得那些年轻时不屑一顾的东西如潮水般涌过来把他给淹没了,只余下几分无可奈何。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但霍索那时候还没遇到周斩。 霍总想着,不管怎么样,他老老实实跟霍斯诚把路铺好, 愿意接手机宏,就算他是个废物霍索也会用人给他铺上去,不愿意接手,机宏这么大个产业就能者居之。 功成身退以后,不管什么神经疾病,找个护工暗度晚年。 偏偏谈个什么恋爱呢? 人家小年轻爱得轰轰烈烈、惊心动魄的,轮到他这儿,让人芳华正茂的一帅哥,在连爱都不懂是什么的年纪,因为一点随手的小恩小惠就滴水之恩以身相许? 然后又看着自己的爱人,瘫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病到皮凹骨陷、神志不清,偶尔说不准还不定时来个大小便失禁……情窦初开的第一次初恋就这样以PTSD结尾了怎么办? 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爱情也不是一个人人生的全部,现在放手是“那些年我们爱过的多金帅气霸总”,不放手指不定落得一个“死不善终咎由自取晚年凄惨老头”。 “我没喜欢过什么人。”霍索说,“但我知道同性恋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跟一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人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看不到未来的人。” 周斩根本没有享受过他的大学生活,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融入过跟他朝夕相处的这些同龄人, 他一直在追赶,一直在跑,即使是那么不容易的渡过了这样的十八年,他依然没有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就又要奔赴另一场极致的追赶。 他变得跟霍索年轻的时候越来越像,就是这一点,让霍索胆战心惊。 周斩还太年轻了,他见过的东西太少,如果是之前,霍索当然有信心安安稳稳的陪着他往外看一圈,再把选择的机会交到他手上。 但现在,他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周斩这孩子…… 霍索叹了口气。 是个说散就散贪图享乐的小男孩也就罢了,新鲜劲过去就行了, 可他偏偏不是,看上去像个大人,实际上被抛弃感太强,跟人的距离也太疏离,一旦把情感锚点钉在某个地方,血肉模糊了也不愿意撒手的。 别说是霍索病了,就算了死了下葬了,指不定十年二十年的还要牵挂着,年年带着花来祭奠。 他就算再缺德,也干不来这事。 任由着姓霍的摆着一个多冷静理智的成年人姿态,嘴上说着要快刀斩乱麻尽早解决问题,心里还大篇幅的整理出各种各样的思路,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谁, 但等他接到秦隋电话说周斩不见了的时候,那张戴久了的面具最终还是开裂了。 不巧,来查房的又是爱吃点瓜的蔡医生,她看着霍索那张阴沉的脸,警觉道:“你现在不可能出院的,你知道的吧?” 好在没过几天,还是让秦隋找着了离校出走的大学生, 这小子真是把霍索的话给听进去了,知道这人在滨川有双只手遮天的眼睛,想都没想跑到隔壁市去了。 吴善跟胡倩收到消息去酒店敲门,结果房间里安静得连一只鬼的动静都没有,迟迟无人应声, 两个人极其不安的对视了两眼,然后刚准备打电话给前台□□的时候,门开了。 “吵什么?” 周斩看起来刚睡醒,眼皮疲倦的耷拉着,黑森森的瞳孔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到是他们,顿了一下,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周斩,你要死是吧!”吴善气势汹汹的跟了进来,然后又一句话卡在喉咙上不上不下的。 整个标间地上全是散落的资料,他捡起来看了看,有些打印的是纯粹的外文,但能从图片上映出来的医疗影像成片看出来是什么东西,还有些是中文的…… “你要考雅思?”胡倩的表情一下子怪异了起来,她翻了翻,里边甚至还有仔细书写了大半本的痕迹,“你跑这么远来开房,我们还以为你要吞云吐雾、醉生梦死,结果你打算考雅思?” 周斩整个人埋在床上,随意应了两声。 “你不是马上才大三吗?”吴善有些诧异,他记得周斩得上五年本科,“你现在考什么雅思?” “不上了。”周斩说,“来不及。” “我看你是疯魔了。”吴善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咬着牙恶狠狠的,“你是不是他大爷的神经病犯了周斩?说不上就不上了?你以为是玩呢?” 周斩耷拉着眼皮,还是那幅要死不活的样儿, 没多久,刺目的红从眼眶绕开了一周,就在吴善以为这人要情绪爆发的时候,周斩又将那些东西全部生生给吞了回去。 “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哑着嗓子开口,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那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这章依旧跪着,但请相信,这是一个甜文! 默念是甜文甜文甜文看起来就甜滋滋的是不是 第47章 祝你,祝我[VIP] 一时间, 谁也没有说出话来。 周斩扯开吴善揪着他领子的手,揉了揉杂乱的头发:“你们俩没事就回去吧,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会儿, 不会出事的。” “我们俩不回去。”胡倩叹了口气, 掏出两张房卡,“我们等开学了再走,这几天就住你隔壁和对门, 有事就说,没事我们就自己玩自己的。” 周斩抬头盯着她。 “就当旅游了。”胡倩啧了一声, “反正最近也被彭嘉缠得烦了。” 周斩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胡倩说出来旅游的话一点不假,把吴善带着两个一周在景点晃了个遍, 偶尔打点猎回来给失恋的人, 保证他的存活状态。 她没想过远在柏林的霍索,会突然出现在酒店楼下。 胡倩是个美术生, 她对画面和线条都很敏感,霍索那俩迈巴赫,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她敢保证, 整个滨川都没几个人有。 这么巧,相同线条的迈巴赫又出现在了周斩的楼下。 在直觉的不断引领下, 胡倩带着吴善敲了敲车窗。 只能单向观察的车窗终于还是缓缓降下,一张苍白的脸连带着里面云雾缭绕的呛鼻的浓烟一起涌了出来。 胡倩以为自己再见到霍索的时候一定叉着腰怒骂这个人渣, 但实际上,她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你还能抽烟吗?” 霍索大概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愣了一下,然后把烟灭了, 嘴角扯出一个微微的弧度,轻笑道:“不能,所以麻烦你们帮我保密了。” 看到那张苍白的脸,拖着削瘦的身形站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胡倩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准备了那么多扎心的脏话,在此刻又全部消失殆尽了。 霍索直到等身上的烟味都散了,才跟她说:“劳烦带个路?” 没有人不知道他来这是找谁的。 吴善用备用房卡刷开了门,象征性的在门口敲了敲,然后道:“周斩……有人找你。” 周斩正靠墙坐在地上看资料,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日思夜想的眼睛,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哥,你怎么……”他先是有些怔愣,甚至腿脚发软的扶着桌子才能够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在做梦以后,整张脸瞬间又皱了起来,“你怎么能在这?” 细算下来,霍索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周斩。 他知道按照周斩的性子,分手了之后会不好过一段时间, 但真正让他看到周斩这幅样子的时候,比理智先袭来的是充盈着整个鼻腔的酸涩感。 霍索近乎狼狈的在这样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里侧过头去,难以察觉的泪迅速的滑落,从这张冷硬的脸上重重的滴了下去。 吴善跟胡倩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周斩看到了那滴泪,不知名的涩然同样的席卷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有些惶恐,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和委屈。 霍索怎么会为了他流眼泪呢?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就这样在标间之中狭窄的蔓延开来。 先忍不住的是周斩,他没提分手的事,也没解释自己手上拿着的雅思的资料,只是哑着声音说:“哥,你得回医院去。” 那一滴泪仿佛只是周斩的幻想一样,霍索很快又稳住了表情,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质问,只是捡起了地上的雅思题,重新放回了桌面上:“我陪着你,等你走出来,我再回去。” “哥,我求你了,你回医院好不好?” “什么时候开学?” “你不能在这里久拖,后面还有一场手术,你得修养好。” “等你真的冷静下来了,我会自己回去。”霍索绕过地上那些晦涩难懂的资料,坐在床边,没话找话的问,“吃饭了吗?” “我很冷静!”周斩紧紧攥着拳,“你不是说人生不止有一条路能走吗?你不是怕我往返影响上学吗?我去柏林上学,在柏林陪着你不就行了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最快年底就能。” “这么短的时间,你能申到什么好学校?”霍索闭上眼睛,又睁开,“医学在德国属于受限专业,名额有限,你是不打算学医了吗?” “不学医我一样可以干别的。”周斩那双黑森森的瞳孔里此刻烧着一把刺眼而执拗的火光,火苗随着热气在空气中逐渐扭曲。 霍索还是没克制住,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因此染上几分红晕,完全是被气出来的,拎起周斩的领子就骂:“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老是像个苍蝇一样围着我打什么转!” “我乐意!” 霍索松开手,撑在床上扛住了几秒钟的眩晕,凸起的腕骨折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想开口说什么,又被胸腔里的一阵气流呛得弯下腰来。 看到霍索这样,周斩都怕他突然咳出一口血来,向前一步接住霍索往下倒的身影,吓的脸色煞白:“哥,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聊好不好?你先回医院,我订票……我送你回去!” 霍索搭着他的肩膀,半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一阵之后,才缓过气来:“周斩,让哥再陪陪你,好吗?”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是哥对不住你。”霍索轻轻按揉着周斩的脑袋,“我陪着你好好想一想,行吗?不要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能改变你人生轨迹的决定,我们约定过的。” 周斩的眼泪不受控制的静默着往下流。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木然的,只有一点一点从眼眶里泄出来的水迹,汹涌至极。 “我还有三年才毕业,哥难道打算一直守着吗?” “那我就一直守到你毕业。” “你不要我了,也不要命了吗!”周斩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的想要把这个人嚼碎了撕烂了再揉进骨头里,好让他不要再这样折磨着自己。 “我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霍索咬着牙,“周斩,我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坠下去。” 周斩跪在地上,把霍索死死的抱着,指尖几乎要把霍索背后的衣料给揉碎。 脸埋在霍索的脖颈之间,霍索看不清周斩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不断的顺着领口往下陷落, 背脊宛如山峦一样大幅度起伏着,霍索的手掌搭在上面,都能感觉到这人胸腔里不断吸吐的气息, 但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就这样,死死的克制着自己的痛不欲生。 不知道就着这样的姿势待了多久,待到霍索再一抬头的时候,只剩下绚烂赤红的落日摆在了眼前。 周斩终于起身,眼眶红得不像话,但他的表情却十分僵滞麻木,沙哑道:“霍索,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对我永远都那么狠心,我要怎么样才行,我把我的心剖出来你都只会说让我重新塞回去是不是?” “你要跟我退回什么地步?朋友?晚辈?” 说到这里,周斩垂着头自嘲一笑, “我说了,这世界上的事,不可能所有的都如你所愿。” “你想睡我就睡我,想推开就推开!你想当情人就当情人,想当朋友就当朋友!” “我就算他妈的是一条狗,也不至于这么被耍吧!”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欠你的,任何人为你付出一分真心,你都觉得惶恐不安,非要别人重新塞回去,完完整整的。” “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周斩看向他,那个眼神霍索后来一直记了很久很久,久到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都如同一颗剜心的钝刀。 “你非要我开口,是吗?” 霍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斩终于自我放弃般的挪开视线,然后松了手:“行,哥,我们分手吧。” “你能回去了吗?” “我不会纠缠你,也不会拿你惩罚自己,我没有那么贱。” “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哥。” “我们做不了朋友。” 霍索记得,那是周斩最后一次叫他哥。 这人从小就靠着一根顶天立地的脊梁独来独往,在遇到霍索以前,他什么也不怕,身边有人来也有人走,他咬着牙一直往前爬,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啃噬他的皮肉,吞咽他的血浆,但他始终只在乎自己。 是霍索把这根茕茕孑立的脊梁打碎了踩烂了,暮然回首的时候又自顾自的觉得不行,然后硬下心来二话不说重新给他拼了回去。 周斩这么死去活来了一遭,被迫又塞上了那根该死的骨头,爱恨杂糅在一起,泛起滔天的怨气,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留下一滩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死水。 在滨川留下的爱恨嗔痴,就像一阵散不尽的风。 人生海海,难测、难料,苦夏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麦浪,起起伏伏、朝朝暮暮,那些难忘怀的悲欢离合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未完结的戏剧。 只可惜这阵风最后也没能吹到柏林。 就像周斩那天承诺的那样,他开学以后,老老实实的窝在了A大, 进项目组、做研究、聚餐、社交。 大学生活如愿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但这些事情,霍索都是半年以后才知道的, 他回到的柏林的那一天,落地就被拉到了ICU,临前意识都浑浑噩噩的,还不忘从病床上爬起来,先写了个遗嘱,在蔡明月骂骂咧咧的骂他守财奴、臭资本家的声音中满意的昏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清醒,耳畔偶尔听到霍斯诚哭丧般的声音,偶尔又梦到周斩那天下午的怒吼和控诉,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到。 周斩毕业的时候,霍索踌躇了半天,在蔡医生的撺掇下,总算是给久未联系的账号发去了一个巨额红包, 只可惜,即使是在蔡医生辞职追梦的那天,都没收到一个字的回复。 “蔡啊,你可要想清楚。”霍索翘着腿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喝牛奶——用的高级咖啡杯,慢慢悠悠的,表面上是劝诫,实则警告,“离开了机宏,你那跑车、复式小洋房,还有长得跟辣椒一样的机车,可都供不起了。” 蔡医生大手一挥,十分潇洒:“全卖了。” 眼看物质打动不了这位年过四十的女士,霍索又开始打情感牌:“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我念高中那会你就说要去援非,那时候我不拦着你,但现在你多大了,有什么热闹可凑的?” “刚落地闪着腰了又被拉回来,岂不是要被小宋书记看笑话了。” 提起宋耀,蔡明月的神色的确是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笑道:“伺候你们姓霍的大半辈子,苦吃够了,钱也赚够了,男人呢……也谈得差不多了。” “霍索,物质富饶的城市带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尽兴的体验了一遍。” 随后,前半生以赚钱为目标而在私立医院工作了二十年的蔡医生点评:“索然无味。” “你想好了?”霍索补完钙,有些嫌弃的把杯子搁远了一点。 “你是我在正统医院带的最后一个病人。”蔡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这儿也用不上我了,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其实蔡明月没想在霍家留这么久的,只是林森死后,她没办法就这样看着林森养的那个固执己见的小崽子就这样深陷在吃人的漩涡里,才一直走到今天。 霍索点了点头,他还是比较欣赏蔡明月这种时刻拥有放弃一切重新出发的勇气的人, 不过想到了什么,霍索又顿了顿:“你跟宋耀说过吗?” “我们纠缠了大半辈子,没必要一直纠缠下去了。” “真洒脱啊,蔡医生。” “彼此彼此,小霍总。”蔡明月又换了种说法,“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大霍总了。” 霍索笑了一下:“那就,祝你顺利。” 蔡明月也笑了:“祝你健康。”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跪! 第48章 艰苦奋斗[VIP] “艰苦奋斗……是这儿吗?” “老板今天好像在, 幸运幸运。” 镜头悄悄反转,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垂着头在吧台上擦酒杯, 店里还没营业, 灯光昏暗杂乱,只能看清挺拔的鼻梁和起伏的唇峰。 貌似是感受到了脚步声,他一抬头, 就怼上一个镶满了钻石和卡通贴纸的摄像头,从镜头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板你好, 要不要和网友们打个招呼?”双马尾少女笑嘻嘻道。 老板这张欲盖琵琶半遮面的脸终于赤裸裸的展现在了镜头面前,其实可取的不少,但要说最点睛的, 还是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淡青色的瞳孔。 还没开口说点什么, 一只大掌已经从旁边插进来捏住了镜头。 “不好意思,请不要对着我们店长拍。” 一个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幽幽出现在了附近, 面无表情的盯着双马尾。 黄毛看起来是本地藏族人,皮肤呈现出带着轻微粗糙感的小麦色,年纪不大, 耳朵上挂着一个绿松石耳坠。 像个狠角色, 酒吧打手什么的。 双马尾少女被这人吓了一跳,遮住镜头, 连连鞠躬:“抱歉抱歉!” “没事,来听乐队的吧?晚上八点半哦。”霍老板笑眯眯的踹了黄毛一脚, “这小子刚失恋,看起来脸很臭, 吓着你了吧?” 霍索穿着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 松松垮垮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浮现出嶙峋起伏的锁骨,笑起来的时候,柔和的轮廓终于冲淡了淡青色瞳孔的凉薄感。 双马尾瞬间就沦陷了,忙摆手说没事,晕晕乎乎之间就被带到座位上美美落座了。 老板身上可真香啊。 “谁说我失恋了!”黄毛顶着一头漂过头的粗糙发质原地就开始炸毛。 “莉莉早上走,你下午就这幅死样。”霍索啧了一声,指了指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只是近视,又不是瞎。” 提到莉莉,黄毛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了,他还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只知道那个女孩是来找霍索的,姓霍的就这么叫她。 黄毛有些扭捏:“很明显吗?” “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骗人!大姐头说你这种人不可能搞上对象的!” “……她才几斤几两。”霍索冷哼一声,又侧过头去擦杯子,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但奈何黄毛正是爱八卦的年纪,对“艰苦奋斗”这个天降神秘老板好奇得要命,问东问西就怕没把霍索的祖坟都从他嘴里刨出来了。 “实在不行,把你调去我们公司当个保安吧,下班还能看莉莉两眼。”霍索忍无可忍,看了眼黄毛的形象点头,“看起来有当保安队长的潜质。” 很适合在门口莫名其妙的拦住一个装模作样的老董事,然后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你,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我就是新来的又怎么样,退后退后,不戴工牌不让进去。 “谁信你!”黄毛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看着霍索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有些迟疑道,“你真有个公司啊?所以你之前是个老总吗?” “没。”霍索笑了一下,“我之前是个皇帝。” “霍索!” 黄毛的怒吼刚刚传来,手机的铃声就救了这个不着调的店长一命。 霍索咬着牛肉干在后门接电话,靠在墙壁上,一抬眼,就是湛蓝得要命的天空。 他有些恍惚,说起来,一晃又是这么多年。 霍索两年多之前从柏林的医疗中心彻底搬了出来,刚开始那会,还知道给自己毕业没两年的可怜小侄儿压压场, 但这人的本性这几年算是彻底被德国人狂野的生活给勾出来,没装两天靠谱小叔,就跑到全国各地去打着“谈合作”“微服私访”的旗号,四处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霍斯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对家里那位以工作狂著称的激进派小叔怒吼一句:“你能不能好好回来工作!” 也不知道是一场大病改变了霍总思考人生意义的方式,还是此人本性就是如此。 这次说是去替“代理董事”开拓一下边疆市场,累积一点企业公益效益,结果一去就是大半年,等到霍斯诚终于没忍住去查了查小叔到底在做什么公益项目的时候,发现此人已经在拉萨盘下了一个酒吧,正干得红红火火、小有名气。 “我怎么没好好工作了,‘基石计划’发展得多好。”霍索慢慢悠悠的安抚炸毛的小侄子。 “派项目组去不就行了,”霍斯诚干巴巴道,“你名义上还是我领导呢,怎么能一去就是这么久?” “霍斯诚,你该断奶了。” 霍索的声音很沉,还时不时从墙后传来几道音箱的调试声,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从话筒里传来听得霍斯诚心向往之又泪流满面。 “混蛋小叔!” “别让秦隋用电话轰炸我了啊,你小叔忙着呢。”霍索二话没说止住了这孩子源源不断的抱怨,“好好上班,别懈怠。” 然后毫不留情的挂断了电话。 霍斯诚终于在上大学之后开了智,虽然脑子这个硬件还是差点,但总体手段跟林森倒是越来越像,霍索还是十分满意的——如果不是这张碎嘴也跟他妈一样就更行了。 “家里人电话?” 比起黄毛,陈巧丽显然对霍索要尊敬多了,她是在骑机车转山的时候,引擎突然报废,在荒郊野岭被霍索捡回来的。 “艰苦奋斗”这个店以前叫“海拔”,她干了两年马上就倒闭的时候,被这个戴着百达翡丽疑似是个富二代的男人给接手的, 新店闭店筹备期间,陈巧丽第一次在自家店门口看到那么多豪车, 跟黄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来的不一样,她是真的看见过那群西装革履的女人男人们对这个人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 当时,霍索手里甚至还拎着在滴油漆的铲刀,穿着西装的男人给他敬烟,他压在嘴角边,却又轻飘飘的推走了迎上来的火苗, 十足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姿态。 那时候陈巧丽第一次意识到,姓霍的大概不止是个富二代这么简单了。 人都走了以后,陈巧丽默默的上前把铲刀给接了过来,还收到了霍索一记质疑的眼神。 事实证明,姓霍的那记质疑没错,现在他们靠着的这面墙上,还残留着陈巧丽刷出来的流挂。 霍老板嫌弃的散了散飘在面前的白雾:“别在我面前抽。” “你不是也抽烟吗?”陈巧丽哼了一下,还是把烟头给灭了。 “我戒了。” “牛逼。”陈巧丽竖起大拇指,不经意提起,“‘破白’那个主唱,找我要你联系方式好几次了。” 霍索不耐烦的挥手:“小屁孩,才多大点。” “人不大,但玩得可花,男女不忌。”陈巧丽啧啧称奇,又感叹道,“你发没发现你挺招小孩的啊。” 大概是因为这人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子是熟男”的气场,特别能引诱一些初出茅庐的小屁孩们。 “滚蛋。” 霍索听到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黑了又黑,最后恼羞成怒, “你年终奖金扣一百。” 陈巧丽目瞪口呆:“为什么!” 霍索点了点门上贴的标签:“这里禁烟。” “艰、苦、奋、斗……这名字好啊!” “跟咱们组的精神可谓是如出一辙。” 几人在门口浩浩荡荡的对着酒吧的牌子大刀阔斧点评一通,看起来兴致昂扬。 “今天好不容易人来得这么齐,怎么,给个面子,带你们中原来的进咱藏族特色酒吧玩玩?” 那几个药企的、医疗器械的人倒是不排斥,爽快的应了下来,但在场的还有不少刚从日喀则交流回来的医学生。 这群医学生都是跟着导师进藏做调研实践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有些蠢蠢欲动。 “咱们今天应该没任务吧?” “好不容易进藏一趟,前几周都净顾着看脑水肿去了。” “这样,小琪,你把周医生叫上。”黑框眼镜挤眉弄眼道,“这样林导儿肯定不会骂我们!” 一群人一拍即合,洋洋洒洒的掀开帘子进去,瞬间就被抓耳的布鲁斯乐和尖叫声吓了一跳,连忙要了个开放式的包间。 领头的那个肖冠是当地大型药企的一个高层助理,他显然跟“艰苦奋斗”的老板认识,把一群人扔在沙发上就去跟人聊天。 “霍总,你这儿可真热闹啊。” 霍索笑了一下:“没你热闹,带员工给我捧场呢?” “哪儿啊,日喀则刚回来的一群孩子,好几个都还在念书呢。”肖冠摆了摆手。 这人以前是在AHC干的,那时候干得风生水起,跟霍索就在酒会上见了一面,双方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就没聊过天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跳槽回了拉萨以后,竟然能在这儿碰见机宏的大老板,而且大老板还千里迢迢过来开了个酒吧玩儿。 这个药企在本地的声誉很好,霍索的“基石计划”肖冠也出了不少力气,再加上算是半个他乡遇故知,两个人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起来。 “我去打个招呼?” “欢迎之至啊。” 霍索长得好,脱下之前像是印刻在身上的那层西装衬衫之后,整个人洋洋洒洒的被带上了一层江湖气,特别招这群未出社会多久的研究生的欢迎,激起热烈反响。 “老板,你多大啊?” “你看我多大。” “十八吧,不能再多了。” 女孩子讲话就是好听,把霍老板哄得十分开心。 “你们哪儿来的?” “滨川!” “哟,这么巧。”霍索惊了一下,“哪个学校的?” “A大。” 肖冠在旁边笑:“跟你校友是不是?” “还真是。”霍索扫了眼沙发上窝着的这十几个人,又收回视线,潇洒道,“校友打六折。” “霍老板豪气!”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9章 不熟[VIP] 一群人说着来都来了欣赏一下藏区特色酒吧, 但周斩进来没感觉到哪里特色。 台上的乐队人气看起来很高,外边慕名而来等位置的人特别多,简直是这条街的一道风景线。 “斩哥, 这儿!”小师妹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冲锋衣的周斩, 大力挥手。 周斩长得高,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楼的包间都是开放式的,只是用一面镂空的墙把里边的几个沙发给圈起来了, 也没有门,既能够清楚的听到乐队的演奏, 也能够隔绝一些走来走去的人群。 周斩刚在沙发边上坐下,隔壁就递过来一只涂着丹蔻的手,他抬头, 一个卷发女人笑眯眯的看着他:“帅哥, 喝一杯?” “不喝酒。”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遗憾的转了回去。 “你来酒吧不喝酒啊?”小师妹悄咪咪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周斩抽开:“我来盯着你们。” 他这张脸在杂乱的灯光下更是显得骨骼突出、轮廓分明, 长腿很随意的舒展着,语气冷漠无情:“酒精抑制呼吸中枢,一会儿谁高反了脑水肿了, 我好帮忙打个地塞米松。” 小师妹住嘴了, 周围一群学生都不约而同的讪讪放下自己手里的酒杯。 除了他们的导师——那个五六十岁的暴躁老头以外,这群人最怕的就是老头的这个座下大弟子。 周斩其实人很好, 在他们系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在座的几位能够进藏跟着林教授做调研的都是系内名列前茅的存在, 也难以逃脱被师兄光环笼罩的厄运, 只不过周医生待人冷淡, 即使跟他们已经很熟了,冥冥之中还是能够感觉到一堵墙一样的距离感, 喜欢他的人很多,怕他的人也不少。 “小师妹,你能坚持喜欢这个冷面大魔王满一周年。”旁边的女生神情严肃的提一杯,“我敬你!” 小师妹谦逊干杯,并含泪表示:“对啊我就是麦当劳。” 两人干完杯,一阵呛鼻的烟雾就飘了进来。 周斩正好坐在两个包间的边上,其实中间并没有什么间隔,烟雾从大面积镂空的墙壁里散开来,他拧着眉,刚打算起身,隔壁已经传出服务生警示的声音。 “先生,我们酒吧内不让抽烟。”黄毛指了指楼上,“二楼有吸烟区,您可以自己上去。” “哪有酒吧不让抽烟的?”男人不服气的冷哼一声,“我花了钱,爱在哪抽在哪抽!” 黄毛深呼吸一口气,想了想自己的年终奖,加重语气:“先生,一楼不让抽烟!” “滚蛋,老子是熟客你知不知道!”男人扬声,“陈巧丽呢,陈巧丽在哪,让她跟我说。” 这个男的是以前“海拔”的熟客,骚扰陈巧丽很久了,她才专门找黄毛换的班。 “巧丽姐没空。”黄毛冷声。 “你放屁,让她过来见老子,不然小心老子把你们店砸了!” 男人大概颐指气使惯了,喝了点小酒就在这里大发神威。 “行,我等着。” 霍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抽掉男人嘴里燃着的烟,掰断扔进了垃圾桶里, “给脸不要脸。” 男人回过神来,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霍索懒得处理这种事情,朝着后面两个人招手:“退钱,扔出去。”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还想不想在这开店了……” 愤怒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嘈杂的音乐声之中。 开酒吧就是这样,总会遇到一些神经质的客人。 “帅啊老板!” 隔壁肖冠带来的一群小孩热热闹闹的起着哄,霍索掀起眼皮朝那边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挥了挥手。 短发女生最兴奋,一边吹口哨一边朝着旁边穿着冲锋衣男人说些什么,他背对着霍索这边,看不到脸。 “斩哥,你发什么呆?”小师妹的手在周斩的眼前挥了挥,“隔壁有个帅气的禁烟大使,看没看到。” 周斩没应,昏暗的灯光下,谁也看不清他脸上表情,起身道:“去一趟厕所。” 周斩走了以后,禁烟大使刚好从隔壁出来,有学生自来熟,看到霍索路过,招呼道:“老板,有没有饮料啊,我们师哥不喝酒。” 霍索正垂着脑袋发消息,头也不抬的路过:“行,待会给你们上罐王老吉。” “Break White”是个粉丝基础不小的乐队,所以今天“艰苦奋斗”格外忙,霍老板只好亲力亲为,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镇王老吉,然后大步穿过人来人往的卡座,跨越千山万水:“哪位的?” 有小年轻看到老板真的拿来了一罐王老吉,对着霍索后边的人笑道:“斩哥,你的王老吉来了。” 身后的人轻轻应了一声,正好落在霍索的耳边。 说实话,这声音不大,其实什么都听不出来,但霍索的心脏却没由来的漏跳的两拍,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不断的击打着胸骨。 冰镇王老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指尖滑落,但在落地之前,被一只手稳稳的接住了。 霍索侧目,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落入了他的视线里。 周斩没看他,只是指尖勾住拉环,单手把王老吉开了,边往沙发位置上走,全程他们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师哥,王老吉好喝吗?” “你说呢?” 霍索的视线虚虚的落在周斩的身上,有些恍惚,也有点空白。 滨川那么近,从柏林回来的这一年多以来,霍索却从来没有在滨川遇到过周斩,他甚至以为周斩毕业后去别的城市工作了。 拉萨这么远,两个人却轻易的就这样遇见了。 算起来,他们也有五年没见了。 霍索慢半拍的想。 变化还挺大。 “老霍,就你一个人偷懒呢!”黄毛探了个脑袋进来,“快去吧台上帮丽丽姐调两杯你拿手的柠檬水。” 霍索这才收回视线,踹了黄毛一脚:“喊谁呢,没大没小。” 破白乐队下场休息十五分钟,没有了布鲁斯乐的吸引,吧台瞬间变得忙碌起来。 “你今天吃错药了?”陈巧丽看了眼霍索手上的玻璃杯,“你发现你拿的那罐是海盐了吗?” 把盐全当糖洒了。 霍老板咬着薄荷糖嘴硬:“新准备的配方。”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陈巧丽敢怒不敢言。 小师妹发现周斩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好像更沉默了,手机屏幕苍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搜什么呢?” “机宏破产了吗……”师妹摸不着头脑,“你干啥呢斩哥。” 倒是旁边耳朵尖的肖冠先听到了,挑眉意外道:“哟,你认识霍老板啊。” 周斩按灭屏幕,没什么表情:“不熟。” 肖冠想也是,周斩毕竟还是个在读研的学生,跟机宏老总能有什么交集,大概是之前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吧。 小师妹就出去近距离感受了一下网红乐队的气氛,一回来,就发现周斩前面多了不少空酒瓶,顿时瞠目结舌:“你不是不喝酒吗?” 刚刚说得那么一本正经、冠冕堂皇的,结果到头来比谁喝得都多。 周斩没什么诚意的扫了一眼:“哦,我以为是饮料。” “……” 胡说! 气氛已经到了后半场,黄毛几人又端着盘子跑到了包间里:“果盘,我们老板送的。” “怎么好像少一个?”小师妹发完,才发现自己没拿到。 “哦,老板说那个不熟的不送。”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角落里的周斩身上。 周斩也不说话,看起来没什么想要表示的。 于是小师妹默默的把周斩面前的果盘挪到了自己这来。 指针走到转钟的那一刻,乐队演出正式结束,但人却依然不见少。 霍索其实很少熬夜,他一般过了十一点就当上甩手掌柜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硬生生的陪着熬到了现在。 “破白”的主唱看起来年纪很小,是个白毛,但人家的白毛染得就比黄毛看起来质量要好多了,发质蓬松飘逸,跟自己长出来的似的。 “一杯‘落日飞车’。”白毛穿着棕色的皮夹克,耳朵上穿着乱七八糟的孔,挂着各种银光闪烁的吊坠,骚包极了。 “你悠着点,再喝醉了我们店可不提供借宿服务。”霍索悠悠的看着他这一身装扮,然后糟心的移开了视线。 “谢谢巧丽姐。”陆畅接过酒杯,挪到霍索跟前的吧台上,仰头一饮而尽,“霍老板心软,肯定不会把我扔在路边的对吧?” 陆畅不是第一个被霍索捡回来的,但他绝对是最难缠的。 “你试试。”霍老板冷酷无情。 陆畅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舌尖舔了一圈粘在杯口的海盐,银色的舌钉在灯光下照射出刺眼的色彩, 直勾勾的盯着霍索,暗示意味十足的推出了一张卡。 霍索定睛一看, 乐了, 还是张房卡。 霍老板干脆把挂在吧台墙上的板子拎了上来,指着第四条:“念。” “……不许骚扰店长。”陆畅念完,耸耸肩,掩耳盗铃,“说什么呢,我可没有。” 霍索懒得理他,去帮黄毛收拾音箱,身后传来某人执迷不悟的声音:“卡放在台子上了啊霍哥,我等着你!” 这一晚上的确忙得霍老板晕头转向,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那是给二楼客人的!又偷吃!”黄毛瞪着霍索和霍索嘴里的唐杨鱿鱼须。 霍索边叼着边看手机,丝毫没有悔过之意,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落到了吧台上扫了一圈:“那张卡你给我收起来了?” “什么卡?”黄毛一愣。 霍索看向陈巧丽,她调酒调得宛如练了一天的天鹅臂般酸痛,有气无力的摇头。 那张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奢华房卡,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酒吧里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破白乐队的名气这几年很响亮,陆畅又是个长在少女少男们审美点上的潮男。 霍索犹豫了一会,拧紧眉:“你把陆畅的电话给我。” 打通了,但是一直没人接。 回忆了一下酒店的名字和门牌号,霍索叹了口气,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到手里:“我出去一趟。” 死孩子真能给人添麻烦。 第50章 小型手术刀[VIP] 霍索骑着陈巧丽的机车到了酒店楼下。 陆畅很会享受, 这里的房间可不便宜,从第三层开始,每个房间都能看到布达拉宫, 装修也格外富丽堂皇。 他把头盔拎在手里, 打算先看看什么情况。 酒店跟连锁的不一样,装修都采用的藏区特色,门也是木质的。 大晚上的, 陆畅的房门却是半掩着的,里面黑压压的看不清情况。 这小兔崽子该不会是在耍他吧? 霍索拧着眉, 试探性的曲指敲了敲门。 “陆畅?” 无人回应。 霍索推门而入,还是个内藏乾坤的套房,但房内除了阴森森的苍白月光之外,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光源。 等也打不开, 他有些警惕的打开手机的电筒。 入目就是地板上的一大滩猩红色的液体,看上去很血腥, 霍索心下一惊,开始搜寻陆畅的身影。 现在快凌晨三点了,虽然西藏地区的人都睡得晚, 但这个点也算是深夜了, 十分安静,只剩下一点诡异的乌鸦叫。 等下—— 霍索往前走了两步, 叫声好像很近。 不是什么乌鸦叫…… 那是人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制的塞住了嘴,只能扯着嗓子嘶吼又被阻碍给吞掉大部分响动的闷声。 总不能大半夜的见鬼了吧? 霍索动作一顿, 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手机的光线骤然直射向卧房的床上, 隔得太远了,霍索为了戴头盔把眼镜搁在酒吧里了, 这回只能看清床上有一个黑影在不同的蠕动着。 凭着那头白得反光的毛,霍索认出了那人是陆畅,瞬间惊起一身冷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电量好死不死掉到最后五格了, 灯灭了,房间骤然重新陷入了黑压压的暗色之中。 在这瞬间,霍索敏锐的感觉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 离他十分近。 身后,一只手掌从下而上的探了上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攥住了霍索的腕骨。 “你怎么还是来了……” 声音低低的在死寂的房间内回荡,没有什么情绪,听得人后背都阴森森的, “就这么喜欢他吗?” 霍索有些意外的掀起眼皮,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但他不敢确定,只是试探的问道:“……周斩?” 身后的人没应声。 霍索想要转过身去看一眼,两只手臂却被拉到身后,腕骨交叠在一起被一只手牢牢擒住,另外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强制让霍索保持着背对着自己的状态。 “别回头。” 这一次,霍索彻底认出来了。 下一秒,他又有些惊愕, 周斩怎么在这? 他不是应该跟着那群人回去了吗? 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就是五年,霍索现在已经没有信心确定自己能看懂周斩的每一个举动了。 就比如,今天在“艰苦奋斗”遇见的时候,他以为周斩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 但一转眼,这人就出现了陆畅的房间里,还守株待兔似的在这里cos男版伽椰子。 霍索突然想到:“所以吧台的房卡是你拿走的?” “怎么,坏你好事了?” 周斩的指腹摩擦着霍索的脸部轮廓,麻麻的,又带着一点凉飕飕。 “放什么屁。”霍索眉头紧蹙,“你先松手。” “你觉得,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会放你走吗?” 周斩感受着手下肌肤的温度,以及鼻腔萦绕着的熟悉的味道,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残像,他下意识的恍惚:“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霍索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跟这人一时半会是说不清道理了,趁着这空荡,沉肩、转腰、曲肘,正好顶住周斩的肋骨,钝痛让他锁住霍索的手松了一下。 “没什么长进嘛。” 霍索挣脱开来,冷嗤一声,迅速拽住周斩的领子, “你发什么疯?” 五年没见,怎么就长歪成这样了, 感觉下一秒都要送去参加今日说法了。 周斩垂下眼皮,稳稳的扯开霍索的手,然后把房卡插进了卡槽里,整个房间顿时灯火通明了起来,五花大绑被扔在床上的陆畅也变得十分显眼了,活蹦乱跳的像一条蛆一样扭动着,身上也没什么伤口, 地上那一滩红色的液体,大概率是红酒。 霍索额前青筋直跳,忍着怒火先去看看受害人什么情况。 陆畅嘴里的枕套刚刚被掏出来,他就泪汪汪的朝着霍索大嚎了起来:“这是绑架!他竟然敢绑架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竟然敢犯罪!我要报警!” 安静的环境骤然刺出怎么一长串尖叫,实在是叫得霍索耳朵疼,他索性又把枕套塞了回去,陆畅瞬间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车扯着嗓子闷叫,视线在两人之间愤愤不平的穿梭着。 霍索瞟了周斩一眼:“听到了?” “啊,那怎么办?”周斩那双黑漆漆的瞳孔看着他,深不见底,是一种仿佛能够把光源都吸进去一样的钝钝的黑。 “……” 你问我吗? 霍索额前青筋猛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看到周斩朝着陆畅慢慢走过去,白毛那双多情的眼睛里全是瞳孔剧烈缩放的恐惧。 灯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银光, 霍索在眯起眼睛看出了周斩手上那东西的轮廓。 像一把小型手术刀。 陆畅拼命的往后蠕动了两下,脖颈之间骤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他不安的瞪大眼睛,下一秒就听见了旁边霍索的怒斥:“周斩!你把刀给我放下!” 什么! 刀!! 陆畅两眼一翻,几乎快要被吓得晕过去。 大步走过来攥住周斩手腕的时候,霍索才发现这刀根本就没开锋,尾部甚至还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看起来像是八廓街十块钱一个的那种钥匙扣。 ……这小兔崽子! “吓吓他而已,”周斩收了神通,盯着陆畅,冷不丁缓声道,“往酒里、水里放药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陆畅本来喊得欢,听到这句话那个值钱的嗓子“嘎”一下就突兀收了声。 霍索倒是没想到这个小白毛有这么大的胆子,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的开封过的酒和水:“你怎么知道的?” “耳朵听到的。” “这么路见不平啊。”霍索冷眼看他,“行,那你说说,你又是怎么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 “路过。” 霍索气笑了:“房卡呢?” 周斩看了眼卡槽,霍索强调:“从吧台上拿走的那个。” “……” 把房卡攥到手里以后,霍索警告:“你今天没来过这里,懂了吗?” “为什么?” “这小子是个小网红,你想在网上体验一下社死吗?” 肖冠临走的时候跟霍索打了个招呼,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这群来藏区做调研实践的医生团队吐露了个一干二净, 多好的前途,不要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扯上关系。 “那又怎么样?”周斩盯着他,气质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让霍索感觉到陌生,但慢悠悠的说出来的东西却还是那样不顾后果。 像一只不听话的狗。 霍索叹了口气,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跟这个成熟起来的周医生相处, 他们太久没见了,分别的时候又难看得仓促,那几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熟悉,细细算来,只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相当短暂的时光,就像一个无聊的插曲。 以至于再见面,只能像现在这样相顾无言。 霍索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相顾无言,只能把怨气都撒在陆畅这个色胆包天的蠢人身上。 他刚把人解开,陆畅就急急忙忙的把嘴里的枕套给扔远了,然后泪眼婆娑又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霍索:“霍老板、霍哥、索哥,你相信我,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还挺会装可怜, 周斩看着这人眼角上挂着的那框要掉不掉的泪珠,冷笑一声。 真应该把这双眼睛挖出来才对。 霍索冷眼盯了一会,见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么两句,就知道情况是什么样儿了,毫不留情的抬腿一脚踹在陆畅胸骨上, 这白毛一看就是沉迷花天酒地太久了,年纪轻轻就陷入了身体和素质的双重低迷,被这一脚踹得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霍哥……霍哥,我知道错了……” 霍索这回戒烟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从桌上顺了一根“雪域”咬在唇齿之间。 “你是在藏区酒吧当驻唱走红的吧,”火星子溅落在地上,霍索咬着烟,皮鞋死死的踩在陆畅奋力挣扎的脸上,居高临下,“你想被这片封杀吗?” 陆畅的动作瞬间停滞住了。 “再让我从哪听到你这个傻逼做了什么傻逼事,我会给你看看我的手段。”霍索腿上发力,白毛的脸都要变形了,才不耐烦道,“听到没有?” “哦……”陆畅有些狼狈的应声,模糊的视线顺着那条长腿往上看,盯住这张不苟言笑的脸,又不甘心的问,“霍哥,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滚蛋。”霍索拧着眉头松开腿,冷笑,“敢打老子主意,上哪偷了十个熊心豹子胆?” 陆畅匆忙爬起来,欲言又止的看了眼霍索,又瞥到他身后那道恐怖的身影,立刻垂着脑袋像鹌鹑一样抱着外套就跑了。 门关了之后,房间又重新陷入死寂。 周斩的声音幽幽响起:“就这样?” “有我盯着,陆畅没胆子再搞小动作。”顶着那道视线,霍索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还是个小孩。” 没记错的话,陆畅都还没大学毕业。 霍索没想那么多,只是今天晚上被周斩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扯了两句。 但是周斩听到这句话,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猛地空跳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斩:我也还是个小狗 50-56 第51章 我恨死你了[VIP] 周斩不接话, 本来就尴尬的气氛骤然就冷了下去,霍索点了点烟灰,开窗通风。 一分钟恨不得做了八百个小动作。 霍老板叹了口气, 想着快点抽完这根烟就骑车走人。 一小节灰烬顺着指尖的震动, 轻飘飘的落入了玻璃缸中,还泛着未能泯灭的火星子,落在周斩的眼睛里, 瞬间烧起了一片连绵的凶火,随着他一眨眼, 就立刻消失殆尽,又重新归于平静。 一只手截了过来,横刀夺爱的夺走了霍索手上的大半根烟, 说实话, 这个场景诡异的熟悉。 很多年前,周斩还是个未成年高中生的时候, 也是这样胆大包天的从车里抢走了霍索的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恶狠狠地警告霍索不许抽, 现在, 那根要灭不灭的烟却叼进了周医生的嘴里,然后熟练的吐出一层白茫茫的雾。 霍老板瞠目结舌, 啧了一声:“好的不学学坏的。” 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 “你身上有什么好的值得我学?”周斩用指腹碾灭烟头,要笑不笑, “始乱终弃?翻脸无情?虚情假意?你一样一样教,我一样一样学呗。” “……” 窗外是黑压压的夜色, 偶尔能够透过一点光源看到不远处的布达拉宫的轮廓,进藏都快半年了, 霍索竟然还会有一种缺氧的感觉。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来这边待多久?” “过两天就走,不会碍你事。”周斩轻嗤,随后讽刺一笑,“到时候你想找谁开房、想跟哪个小孩玩哥哥弟弟过家家的游戏,都行。” “周斩,你是不是有病?” 霍索压下眉眼,他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何况这位高贵的冷屁股还是个吃了火药爱长刺的, 总算是歇了想要叙旧寒暄的心,拎着头盔打算走人。 周斩却侧步挡在门口:“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这人摆明了今天专门来找霍索茬的,他也不惯着:“我早就说过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过得好不好由你自己买单,听懂了吗——让开。” 周斩最先死缠烂打上霍索的时候,看上的就是这个人的极度理智,仿佛他心里自有一杆不可动摇的秤,才能那样心如磐石、一往无前, 但现在,当他站在天平一端的时候,他又开始怨恨这杆秤,也怨恨这个人。 霍索绕开他往外走,却被炙热的温度死死的缠住了手腕:“放手。” 烫手的温度纹丝不动。 霍索扯开他的手臂,力道不大的推了一把, 随后,一个将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就这样在推搡之中撞在了墙上,然后脚步不稳的滑落在地。 “……?” 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碰瓷这一招吗? 周斩依靠着墙壁,低垂脑袋,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非要说的话,演技还是精进不少。 霍索拧着眉心,捏着下巴把周斩的脸抬了起来。 急促的喘息伴随着灼人的温度,就这样洋洋洒洒的吐在了霍索的手臂上,霍索忽然感觉有些不妙:“周斩,你怎么回事?” 他拍了拍这人的侧脸:“说话。” “嗯?没什么。”周斩挣扎着掀起眼皮,脖颈顺着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迷离的红晕,语气却平淡得不行,“我怕冤枉了你的好弟弟,就尝了口桌子上的红酒。” 霍索冷眼瞪着他:“你知道里面下的是什么东西吗,你就敢尝!” “啊,那怎么办?”周斩看着他。 霍索看着他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 “你也不知道房间里有什么,不还是来了吗?”周斩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头侧过去,眼皮半阖着,说完这一句就死活不开口了。 曾经,生理性的欲望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焚身般的快感, 现在他厌恶这种欲望,也厌恶陷在欲望里面的自己,周斩有些恶心的闭上眼睛,自暴自弃的等着干熬到天亮。 他听到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 霍索大概是走了。 周斩想。 五年没见面,第一次遇见就是这种情形,真狼狈。 他像是把自己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饱受欲望折磨的肉/体,还有一个无知无觉的灵魂,冷眼旁观着药效骤然释放出来的生理性反应,却没有半点应该有的冲动。 那阵劲儿过了之后,屋内死寂得令人心惊。 周斩又开始有些恍惚的质疑起故事的真实性, 他今天是在拉萨遇见霍索了吗? 他真的来拉萨了吗? 霍索也这么巧就在拉萨吗? 想到这,周斩麻木的手臂骤然动了动,指尖恍惚的往前伸探着,似乎想要摸到一点脚踏实地的东西,证明他这一晚上的事不止是自己疯了的臆想, 指尖悬空的一瞬间,一个手臂接住了他。 熟悉的长叹从耳畔传来,周斩感觉到有人扶住他的腰身,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真是欠你的。” 霍索感觉自己是抱了个巨型的火球,烫得他胆战心惊,一边又暗骂陆畅那个杀千刀的傻逼,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打电话问了,这傻逼只是放了一点助兴的玩意,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霍索又找前台开了一间新的房间,就在对面。 这短短的几步路,却走得霍索大汗淋漓。 “别蹭了,撒手。”霍索站在门口,推了推像铁钳一样框这他的周斩,推不动,又叹了口气,“房卡在口袋里,你给我拿出来。” 落在霍索腰间的手开始神志不清的往下摸索,几乎把霍索双腿之间摸了个遍,除了房卡,什么都摸到了。 “……” 霍索深呼吸,艰难的抽出房卡,把一边扮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怨夫一边还不忘记上下其手耍流氓的人往里边带。 冰水蓄满浴缸,霍索只来得及给周斩脱干净了上半身,就把人扔了进去。 凉气刺进骨头缝里,周斩这才清醒过来, 但就清醒了一秒钟,掀起眼皮看到一张魂牵梦萦的脸,又重新陷了进去。 他靠在浴缸里,整个人都湿透了,水珠从发丝上滴落下来,又顺着难耐的喉结滚动滑落,最后汇聚在冰凉的水池里,随着周斩的温度不断升温。 霍索看他难受的拧着眉,红晕从眼角熏染开来,只能靠死死的咬住嘴唇才抑制住了喉间的呻/吟。 霍老板脑海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才决定上手帮帮忙,却被从冰凉的水池中捞出来的手掌死死攥住了手腕,嘶哑着声音赶他:“走开,别碰我!” 听到周斩语气里的抗拒,霍索的身形僵住了好几秒,然后侧开视线:“行,你放手,我出去等你。” “我讨厌你。” “走开。” “别靠近我。” 霍索抽了两下,没能成功把手从周斩这里抽走:“那你倒是先给我放手啊。” 这药的后劲不小,周斩嘴上神志不清的骂他,语气宛如什么在世贞洁烈男一样, 整个人却弓着腰,把脸死死的贴在了霍索的手背上,背脊急促的起伏着,呼吸错乱,声音都发着抖, 嘴里却说着:“滚啊……” 人就是奇怪又矛盾的生物,尤其喜欢研究自己的行为学,试图从大脑的无意识和下意识中去探寻所做行为的动机,美名其曰找到被掩盖的真正想要的东西, 周斩究竟想要什么呢? 他在咬着牙怨恨这个人当年毫不动摇又无情无义的抛弃他的时候,又找虐一般的乞求着这个人的垂怜吗? 那岂不是太难看了一点。 简直是坐实了丧家之犬的身份,又把自己那点零星的尊严踩在脚底、碾碎,直到片甲不留。 “我恨死你了,霍索。” 霍索叹了口气:“还要恨多久?” 他的手都被他攥得生疼,还得听着贞洁烈男酣畅淋漓的把他骂了个爽。 霍索去这一趟太久了,陈巧丽有些不放心,怕这人马前失蹄,栽在一个小毛头手上了,思考两秒,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看看霍老板是什么情况。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喂,我没事。”霍老板那边看起来情况很焦灼,他的语速都快了不少,“你把陆畅那小子给我好好盯着,等我回——周斩!” “你在和谁打电话?” 陌生的男声出现在话筒里,带着失真的沙沙声,冷冷的,还伴随着意味不明的水声。 陈巧丽顿时坐直了身体,双眼顿时大放生机。 可惜没来得及让她打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电话就被单方面挂断了。 “巧丽姐,老板回来了吗?”黄毛探头问道。 “大概……不回了吧。” “为什么?” “老板娘好像找来了。” “啊?” “你扔我手机干什么。”霍索觉得这兔崽子简直是在他的忍耐线上直蹦跶,没好气的站起身去捡,却被周斩一个大力拽进了水池里。 几条长腿在狭窄的浴缸里缠绕在一起,霍索措不及防的湿了一身,跪在浴缸里,两只手扶住边缘,堪堪才把自己撑起来。 冰冷的水溅落了一地。 霍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浸满水的毛衣被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周斩像失控的困兽一样埋在他的肩膀上喘息,这个人偶尔还会清醒一下然后左右脑互搏一通,端着一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姿态胡乱啃着。 被狗啃烦了,霍索就拽着周斩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两个人隔空对视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你不愿意吗?” 周斩哑着嗓子问。 他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给自己都咬出血了,一双黑幽幽的瞳孔框在浓烈艳丽的火光里,却看起来诡异的沉寂又平静。 好像只要他说了,今天这场失控就会彻底停止。 霍索这才惊觉, 他终于可以把周斩和记忆中那个只会用撒娇和莽撞来求取视线、酷爱得寸进尺的少年分割开来了。 周斩垂下眼睑,情绪里带着自我厌弃, 只要霍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他就会立刻离开, 周斩不应该再来打扰他了。 明明说好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让那几年的错轨简单的停留在记忆里,让他带着恨意和不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是周斩今天之前一直在践行的。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受宠若惊的毛头小子了,他早就看清了霍索这个人骨子里的冷漠。 他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也不可能再给霍索当这个摇着尾巴打发时间的败犬。 周斩几乎就要说服自己了,却又在耳畔听到了一声纵容般的轻叹。 “问这话有什么意义?”霍索说,“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拒绝你。” 周医生和男高还有一个区别,就是周医生能够清楚的分辨出这个人在床上的甜言蜜语,并冷笑一声:“你只会直接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 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归郎 第52章 林教授[VIP] 浴室里到处都是水淋淋的。 周斩像发泄一般的咬着霍索的脖颈、肩膀, 却被人一脚蹬开:“除了咬人,你还会干别的吗?” 周斩后知后觉的才尝到几分血腥味,舔了舔嘴唇, 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就看见霍索仰头舔掉了他眼角落下来的水珠,然后小声感叹:“你现在比以前可生疏多了。” 姓霍的惯会知道哪句话最刺激人,甚至尾音还带着悠悠的笑意, 淡青色的瞳孔湿淋淋的盯着他,好像在为自己的逗弄等一个有趣的回应。 下一秒, 他就被周斩从水里捞了起来,然后按在了洗手台上。 身后的人侵略性的气息生生的压着霍索,动弹不得, 一只手掰起了他的下巴, 两个人都抬眸看见了镜子里彼此的状态, 周斩微微垂着头, 凑近霍索的耳畔,轻轻“嗯”了一声,道:“那全靠霍老板好好教教我了。” 哎。 霍老板感叹。 还是小时候爱跳脚的高中生好玩。 “哥, 我要怎么做?” “不对吗, 可能你看起来很喜欢。” “是这样吗?” 霍索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斩一边折腾还要一边一个劲的征求他的意见, 表面上端着一副好学生的架势,暗地里又恶劣的享受着霍索愤怒羞耻的怒骂。 “教得不好。” 周医生最后对教学做出严肃评价, 被霍索甩了一巴掌,咬牙切齿道:“那你另请高明!” “不要。”周斩说, “凭什么听你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对霍索俯首帖耳、唯命是听的小孩了。 周斩恶狠狠的想。 胡闹到后半夜,霍索实在没抗住, 并断断续续的表示在高原不要剧烈运动,试图说服周医生岁月静好的度过剩下几个小时。 周医生在日喀则待了不久,有时候到节假日会被中心医院借过去看诊一些高原反应的游客,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的翻了翻霍索的眼皮,做出诊断, “轻微失焦,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 说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停下来? “测测言语中枢,来,听我的问题。”周斩把人翻了个面,两个人的喘气声胡乱交织在一起,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是几号?你现在在哪里?” “……滚蛋。”霍索懒得陪他胡闹。 “描述一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周医生尽职尽责道,“我好判断你的言语中枢有没有缺氧紊乱。” “再蹬鼻子上脸就滚出去。” 后面霍索是真的有点缺氧了,周斩发现得很快,立刻从酒店柜子里拿了一瓶氧气。 霍索的身上还挂着大汗淋漓的水珠,仰着头去够吸氧面罩,脖颈都弯成了一条弧线。 “滋——” 随着氧气缓缓进入呼吸中枢,霍索胸口前剧烈的起伏才慢慢平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坐在床头上吓得不轻的庸医给一脚踹了下去。 霍索甚至都不知道后面他俩还有没有继续挑战高原上的氧气,意识早就不知道被当成垃圾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天花板。 霍索瞪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先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进入亲密关系所以做了一个春梦。 反思完了以后,霍索爬起来,手在床边还有桌面上摸索了好一会,手机、眼镜、头盔一个也没摸到, 环境在他视线里只剩下一个柔和轮廓和模糊的色彩,霍索久违的升起了“有人胆敢绑架他”的警惕。 不然他怎么会昨天晚上还跟前男友滚床单,今天早上一睁眼就不在酒店了?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居民房。 霍老板慢悠悠的走到大门的时候,发现门也从外边被反锁了,骤然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太妙。 直到他返回卧室,差点被某个医生的行李箱绊倒,才终于确定周斩这个缺大德的真的把他锁在屋里了。 霍老板瞠目结舌, 霍老板怒不可遏。 “周斩,你发给我的病例我看过了,虽然这种神经压迫性疾病不常见,但如果是爱德华教授操刀的话,我觉得你不需要有太多顾虑。”林乔雪的语气比较委婉。 “您不是说过,即使手术成功,也不能排除复发的可能性吗?”周斩是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的,而且就看霍索手术成功刚没两年就敢跑到拉萨来开酒吧的架势,这个人根本就是在乱来,“请您帮我看看他的术后恢复情况。” “那你直接把人带去A大附属医学院不就行了?” “那也要他愿意。”周斩掏钥匙,意味不明的低嗤了一声。 当初他俩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分的手吗? 一个人太把手术当回事,一个人又太不当回事。 林乔雪满腹疑惑的就被自己最满意的大弟子抓过来当苦工了,她捉摸着看个病怎么还有点偷偷摸摸的呢?去医院直接用设备不是更快吗? 直到她看见周斩开门的钥匙还要在锁里转满三圈半,太阳穴都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这是正经看病吧? 不是什么囚禁啊强制啊锁链啊这种吧…… 林教授天马行空的想象还没结束,就看到门刚开,里面就冲出来一个男人,拽着周斩的领子,冷着眼沉声怒斥, “周斩,你找死是不是?” “谁给你的胆子把我锁屋里,信不信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信,待会再揍。”周斩往前走了两步,霍索这才发现他还带了两个人进来。 “……” “这是我导师,林乔雪教授。”周斩看起来是在场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很淡定的,冷静的抚平了领子上的褶皱,“还有她的助理,小夏。” “……” 霍索顿了好一会,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给霍斯诚见老师的日子,宛如道上混的气质骤然收敛了起来,愣了半天,才有些拘谨的侧开脚步:“林老师快进来,别在外边站着了。” 林乔雪算是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知道周斩是个孤儿的,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周斩特地带她来见什么人,但是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貌似相当不妙啊…… “霍索。”周斩坏心眼的欣赏了一下他的变脸,才慢悠悠的介绍。 就介绍个名字啊? 林乔雪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霍索立刻脸不红心不跳的接上:“我是他哥。” 林乔雪看起来也不是很外向的教授,对于寒暄这件事把握得十分陌生, 只好由霍索硬着头皮被家访。 “林老师,周斩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 “对对,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 等到周斩端着茶上来,林乔雪才把话题转了弯:“霍先生是做什么的?” “随便做做生意的。”霍索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竟然表现出了一种跟霍总这个人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谦逊。 周斩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却被霍索轻飘飘的瞪回来了。 ——待会再收拾你。 “实不相瞒,我做神经科方向研究很多年了,周斩给我发过你的病例。”林教授直白道,“方不方便问几个问题?” 霍索没想到他带老师来是为了这个事儿,揉了揉眉心:“当然,您问。” 周斩就是踩准了这一点,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听了下来,林乔雪问的事无巨细,要是换周斩来,估计问到第三个就被姓霍的赶走了。 “最后不知道方不方便来我们医院做个大检查。”林乔雪很喜欢用“方不方便”这种委婉的话术说一些别人难以拒绝的事情。 霍索看起来并不是很方便,但他在周斩导师面前还是迟疑了一下,表达得模棱两可:“有时间的话一定。” “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也许下个月吧。” “那霍先生下个月三号方便吗?” “……方便。” 林乔雪看了一眼周斩,表示她的工作已经彻底完成,周斩立刻接收到信号,完美配合的站起来赶人:“林教授,那我送送你。” “我看他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不爱惜身体。”走到楼梯间,林乔雪放轻声音,“你哥可能只是对医院存在一定的抵触情绪。” “嗯,我知道。” “周斩,这该怎么做,你应该也知道。”林乔雪点头,“最好每次来都有关系亲密的人陪同,直系亲属或者家人,能够提供一定的安全感,有助于覆盖抵触的记忆和气味。” 周斩顿了一下,才道:“我会陪他来。” 林教授意味不明的挑眉:“你跟你哥有血缘关系吗?” 周斩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身影,眯着眼睛盯他,看起来表情相当不善, 周斩不自觉的放缓了声音:“老师,他是我爱人。” 他不知道霍索对他有没有爱,也不知道这种爱有多少,或许爱对于霍索本人而言,不过是他峥嵘岁月里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像周斩一样,是可以随时被一个站到道德制高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轻易抛弃的, 但周斩还是这么说了。 虽然在林乔雪的意料之中,她还是不免升起几分慨叹,轻轻拍了拍周斩的肩膀。 第53章 你俩不会要复合吧?[VIP] “周医生, 你没什么想要跟我解释的吗?” 霍索一直站在门口,等周斩把老师送下楼,才跟这个蹬鼻子上脸的玩意算个总账。 “吃饭了吗?” 周斩看起来倒是很平静, 答非所问道。 霍索轻嗤:“已经气饱了。” 周斩对他的话现在已经能做到只听自己想听的那一半的境界了, 从椅子上捞起围裙系上:“想吃什么?” “把手机还给我。”霍索冷眼看他,“你关不住我。” “我知道。” “昨天晚上还口口声声说恨我让我滚。”霍索讽刺一笑,“怎么着, 周大医生的恨也挺不值钱的。” “是,对于你来说, 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廉价吗?”周斩侧过头去,背着他洗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讽刺。 他也不是这个意思吧。 霍索安静了好久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周斩备菜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行, 那你是个什么想法,给我个准话?” 周斩头也不抬, 语气很平淡,声音不大,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可以原谅所有人, 除了你。” “如果原谅你了,就好像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说白了, 姓霍的现在还没对自己当年提分手这件事给出半分的反省和犹豫,他总是觉得自己在十字路□□叉出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个。 就像现在, 他也依然认为,如果当年没跟周斩提分手, 以他这个偏执劲儿,是不可能按部就班的完成学业, 甚至没办法像如今这样成为一个前途光明的医生。 在霍总举步维艰的前半生里,一个人的前途和凭借自己在世间立足的能力,比任何私人感情都要重要。 周斩的骨骼张开了,原先显得很凶戾张扬的面相,在岁月的磨刀石下,杀去了触目惊心的棱角,变得很稳很深沉,像是一坛深不见底的水井, 身量长高了很多,也可能是因为,当年他太习惯以一种仰视的姿态,弓着腰去看霍索,如今站直了出现在霍索面前,才显得格外陌生。 霍索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他甚至回忆不起来,他们当年是怎么相处的。 这种很尴尬的安静,又一次浮现在两人之间, 几乎让人感觉到窒息。 这一顿饭还是没有吃下去,周斩菜烧到一半,接到了项目组打来的电话,急匆匆的搁下了锅碗瓢盆,然后打开了卧室最顶层的一个柜子。 霍索的手机、眼镜还有头盔,就这样孤零零的搁在里面, 足以证明他要是仔细找了,还是很好找到的。 霍索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最多的是从滨川打来的,霍斯诚这个巨婴打电话能有什么正经事? 霍索选择性的忽视了,然后翻到了秦隋的电话打了回去。 “你可算接了,干嘛去了,一整天打不通你的电话。”秦隋抱怨,“打去酒吧也说你不在店里。” 霍索顿了一下,有些烦,什么都是乱糟糟的,他就懒得提:“说来话长——你有什么事?” “霍长明死了。”秦隋顿了一下,放缓了语速,“律师要在葬礼当天宣布遗嘱,让我通知你一声。” “哦。” 霍索刚刚跨上机车,低垂着头看表盘,脸上没什么情绪。 霍老爷子三年前就从家里别墅转到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去了,那家医院,当年送走了林森,自那以后霍索一次也没去过。 “什么时候?” “下周一。” “我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秦隋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吧,好像是凌晨一点。” 霍长明死了,林素琴进去了。 霍索觉得,他应该算是心想事成了,就算是林森也没办法说他什么。 这么一个偌大的主家,瓦解的却比霍索想象之中要快很多,当然了,这其中霍索是功不可没的, 毕竟霍长明留了那么多种,也不是每一个都跟霍盟一样是个废物,只是被霍索压着,没一个私生子敢出头而已。 “行,我今晚回去。” 霍长明这一生说一句波澜壮阔也不为过,前半生是意气风发的企业家,后半生成了钱权驱动的守财奴, 既想要一个十全十美的接班人,扛起机宏这个大牌子,又不愿意看着年轻有能力的小辈一家独大,每天沉溺在被篡权夺位的臆想之中,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霍长明对霍索说过的最大的诅咒,就是“你是所有小辈里最像我的那一个”, 但霍索从来不屑一顾,谁都没想到这人放权给霍斯诚真的放得这么的干净利落。 霍索这个外人,就这样挂个名分的给霍家打了十几二十年的工,等到机宏又重新蒸蒸日上的时候,却突然来了个激流勇退,好几年都没在总部怎么露过面。 这是几个元老,这几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再次看到霍索。 还是那样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路过这群人的时候十分随意的打了个招呼,顺便礼貌问候了一下几位跟霍长明年纪相仿的老董事准备把葬礼办在哪里,自己好抽时间出来, 气得几人胡子都疯狂抽动了一下,才忍住在媒体这么多的场合跟名义上还是机宏当家人的霍索吵起来。 林森刚死的那几年,霍索铆足了劲的恨这群人,恨他们逼死林森,要踢她出局,恨他们不肯放过这个人唯一的儿子,虎视眈眈的打好算盘要赶尽杀绝, 但霍索现在看着热闹的灵堂,来来往往的媒体和黑色西装的商人,又感觉这种恨实在是很无聊、很空洞,人一死,就全散了,支撑他的东西也全散了,反而显得大厅空空的。 霍斯诚作为长孙,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守在这,看起来整个人都蔫蔫的,坐在凳子旁边靠着霍索的肩膀:“小叔,我只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 “你一直都只有我这一个亲人。”霍索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叔,你不要离我太远。” 霍盟带着他的老婆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在棺椁面前哭天喊地,仿佛多哭十分钟遗嘱上能够让他多拿五百万一样,一个劲儿的搔首弄姿,生怕媒体拍不到他的泪涕横流。 霍索厌恶的收回视线,找来两个保镖, “去把那一家三口拉到休息室去对着哭个够。” 顿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 “那个小孩就算了。” 霍斯诚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天昏地暗的,有小叔守在他身边,他都不怕自己流口水的睡照被媒体发到网上去,白日梦一个接着一个做, 霍索就靠着椅子玩黄毛给他发的弱智小游戏打发时间。 “怎么,机宏已经对你失去吸引力了?”秦隋站在旁边好好的欣赏了一下这幅画面,才慢悠悠的开口。 从大三就开始跟着霍索,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 危险、仇恨和竞争都是他的引诱剂,等到这些能够刺激他的肾上腺素的东西褪去以后,秦隋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追求怎样的一生。 大病一场之后,这位唯利是图的资本家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突然爱上了做公益, 那时候秦隋就觉得,他大概是挺空虚的吧。 感慨还没来得及弥散开来,霍索突然答非所问的冒出来一句:“我在拉萨碰到周斩了。” “谁?”秦隋愣了一下, 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耳朵里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在那援藏做研究什么的,正巧遇上了。”霍索低声笑了一下,“我都快认不出他了,变化真挺大的。” “他没揍你么?”秦隋啧了一下,“你之前让我匿名A大捐的奖学金全被这小子顺藤摸瓜给退回来了。” 他还以为这两人大概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周斩这小子看着黏人,实际上记仇得要命,霍索的暴力分手任谁看了不大骂一句“渣男给老子去死”。 霍索回忆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可耻的沉默了。 秦隋抓住他这点沉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有点扭曲:“你俩不会要复合了吧?” 霍索也拿不准:“你说,他能同意吗?” “你直接问呗。” 优柔寡断可不是霍索的性格,但霍索只是糟心的长叹一口气,又不知道再琢磨些什么,迟疑道:“还有这个必要吗?” 算起来,他们分开的时间都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了。 周斩还惦记着他,是因为当初两个人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霍索单方面逼他分的手, 都五年了,他俩要是再晚两年碰面,科学上说连全身上下的细胞都重新换了个遍,实际上不过是两个全新的陌生人, 周斩还能对他能有什么感情呢,大部分其实都是年少气盛的不甘和怨愤吧。 “我哪知道。”秦助理的恋爱经历都是很简单的几段,他只是说,“除了复合,你们还能怎么办?” “要是又分了呢?” “那我这边给您补两块钱呢亲,您看怎么样?” “你贱不贱啊。”霍索冷眼瞥他。 秦隋嗤笑:“你的战逃反应完全是紊乱的你知不知道?该逃的时候不逃,该上的时候不上。” 霍索研究霍家这几个人这么多年,霍长明的遗嘱算是少见的能在他意料之外的。 霍老爷子抠抠搜搜不肯放手的那点股份,到最后竟然全部流到了霍斯诚名下,他跟霍索两个人为这点东西打这么多年,简直毫无意义, 霍盟只分到了那些实打实的钱,还有一些隐秘的房产。 霍索拿到的竟然也不少,只是这人听到最后堪堪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全捐给基石计划建造希望小学了,看起来死了也不接受老爷子的和解。 而那些没冠上霍姓的私生子,一分钱也没拿到, 真是不知道说霍长明是多情还是无情,他这辈子,大概只爱自己打下来的那点江山吧。 弄完遗嘱,又被霍斯诚磨了半天留在了滨川一个星期,才赶回拉萨。 不过霍索没在拉萨久待,又跑去了日喀则,说是带着霍斯诚小总的任务去视察视察“基石计划”,实际上是不是在逃避什么人什么事,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阶段,大概在十章左右完结,可以征集一下番外什么的 (如果大家想看的话) 第54章 雅马哈[VIP] 好死不死, 这一趟不仅没避开周斩的研究生大队,还碰上了跑到这边开矿的张雾。 张雾几年前镀了个金回到总部以后,就专门跟霍索对着干, 后来霍索退到幕后去了, 这位爷又觉得无趣,懒得跟霍斯诚这个小鬼斗,两家老牌合作企业之间的往来就越来越少了, 甚至展现出了几番诡异的和谐。 等到霍索开着越野一路晃晃悠悠的带着总部派下来给他打下手的莉莉,以及跟着莉莉屁颠屁颠上车的黄毛走到一半的时候, 两方人马直挺挺的就碰上了。 “哟,这灰头土脸的是哪位啊?” 张雾蹲在地上等电话,施工大队全部都被堵在这一边, 乌泱泱的一片人, 他正心烦意乱呢,一个欠兮兮的声音驱散了喧嚣的引擎声。 “霍索?”张雾只凭侧窗里的半张脸就认出了是谁, “你还没死啊?” 霍索毫不在意:“你也在我印堂上抹把灰把我克死呗。” 张雾本来就灰扑扑的脸更黑了,闻言在额头上用力的抹了一把,反而显得更加狼狈了。 看到昔日宿敌这幅惨样, 霍索也释怀了不少:“干嘛呢你, 斗败了被流放到山里来了?” “放屁!”张雾冷哼,“老子来开矿的, 遇上暴雨,泥石流把路和村子都冲了。” “什么?”霍索拧着眉, “救援队来人了吗?” “昨天人民医院来了一拨人,今天早上又下雨, 第二次山洪,把医疗人员都困在里边了。”张雾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 “我的施工队还有一半人也在里面,烦都烦死了!” 人民医院…… 霍索的眉心骤然跳得吓人。 他记得肖冠说,周斩他们项目组就是在人民医院轮值的。 周斩没换过手机号,但是他的电话没打通, 霍索下意识的看了眼前边废墟里绞断的通信光缆,心跳都漏了一拍。 “霍总,咱们绕路也能到小学那边。”莉莉很快就用iPad画了一条崭新的路线出来。 但霍索看都没看,把iPad关了扔到黄毛身上:“等你巧丽姐来了,你开车带她们回去。” 这场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现在返程是最安全的选择。 “巧丽姐要来吗?”黄毛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陈巧丽就骑着她的风光大摩托跑了过来。 “老板,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你知道吧?”陈巧丽依依不舍的攥着自己的摩托车把手,看了眼前面崎岖狭窄的山路,差点泪如雨下。 “坏了赔你一辆新的。”霍索拽着她的手生拔了下来。 陈巧丽怒斥他侮辱了她和车的感情:“这辆车对我的意义不一样!” “全套、新款,改装也给你包了。” 陈巧丽丝滑退下:“它是你的了,请尽情蹂躏。” 霍索什么都没带,就揣了个即将没有信号的手机,单枪匹马的跨上了摩托。 还没启动,面前骤然贴近了一个灰扑扑的人脸。 “带我一起去。”张雾按着车头。 “凭什么?”霍索跟张雾可没什么好交情,“你哪位?” “怎么说我们以前也是一家人!” 霍索冷眼看他。 “我的施工队在里面。”张雾耷拉下脸,“现在返程那群媒体该骂死我了。” 本来张雾最近的名声就乱七八糟的,不然他一个眼看就要拿下张家的老总也不会跑这么远来开矿。 霍索本来懒得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眯着眼睛道:“我听说,你们张家跟几个科技公司有合作是吧?” 看到这个熟悉的表情,张雾就十分警惕:“你想干嘛?” “想帮你赚点好名声。” “……” 谁要信这个死狐狸啊! 雨还在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已经是周斩不间断的第四台手术, 在帐篷和塑料布搭成的临时救疗站里,他几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术之间的间隔很短,甚至不够他出去看一眼。 但这台手术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是四台手术里用时最短的。 患者在被送来之前,被坍塌的土墙压在下面,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斜着插进肝里,肋间动脉也破了,伤口里嵌着泥浆和衣物碎片。 三十五分钟的时候,监护仪报警。 周斩还在清创,患者的骨盆压碎了,腹腔内出血,找不到出血点。 血压在五分钟内掉到了六十以下,周斩用了两包纱布去填那个洞。 心电图对此无动于衷,自顾自的越变越缓。 周围的两个护士急促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慢,这个患者从送到医疗站开始,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直到刚刚,他的心跳停了,也没吭半声。 把最后一点碎石子从血肉里剜出来,周斩才把手术刀搁在了铁盘上。 门帘被猛的一下掀开了,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身体, 几秒之后,尖锐而撕裂的尖叫几乎跟呼啸的风雨声融合在了一起。 “医生,他还活着……你们救救他、救救他!” 她看了看动作停滞的医护人员,跪在地上,着急忙慌的去拽身体的腿和胳膊:“你摸,还是热的,你们摸……他还有救!” 她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谁都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这位家属,您节哀……”护士小姐弯腰去托她的手臂。 女人的手却转了个方向,抓住了周斩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衣服:“你们不是医生吗?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他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在喘气,这才多久……怎么就……”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了周斩的手套上面已经发暗的血, 女人像被这滩血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整个人退了一步,退到床沿旁边,低头看着患者已经变白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把他沾着血和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全部的骨头,血肉就这样重重的塌了下去。 周斩摘下手套,放到一边。 这间帐篷里没再推患者出去,一点破布搭成的手术室也不隔音,急匆匆的医护人员路过的时候看上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 当地医院脸熟的医生正好也刚刚接完一个手术,看到他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医生,你先去吃个饭、喝点水。” 这群年轻的医生以前都是在大城市里的医院里,做那种计划缜密、条件充足的手术,从来没有在这种大型山难里、在这种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开过刀,没有临时怯场已经算好了。 周斩点了点头,去消毒净手。 “你没事吧?”老骆四十来岁,见过的生离死别数不胜数,看周斩这幅样子就知道什么情况,这大概是年轻的医生第一次送走自己的患者。 周斩张了张嘴,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他又咳了两声,才道:“我没事。” 他的脸色不能说是不好,只能说甚至有点发青, 只是见识还不够充足的年轻医生不愿意在这种时刻表露出自己的怯意和恐慌,只好麻木的板着脸,连一个肌肉弧度都扯不出来。 老骆叹气:“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别让手抖。” 喜马拉雅山脉本身就是板块碰撞带,地质活动频繁,一般在沟谷地带更容易受灾,但这座村庄建在还算平稳的地带,在今年雨季的暴雨来临之前一直很安全,从来没有遭受过这么大的山洪。 周斩塞了几口面包,坐在医疗站后面的一个木屋里避雨,在这个角落,他正好能看到几个湿漉漉的村民,朝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跪拜, 即使是相隔不近,他也能看到这些人的脸上因为用力磕在地面而起伏抖动的肌肉,虔诚而平静。 可明明是这片深山降下的灾难。 周斩收回视线,暴雨还没结束,泥石流也还没结束,所以救援队没办法进来挖掘开山,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山神发怒,几百号人就乌泱泱的埋在山里了。 连着吃了好几包干巴巴的面包,血糖升上来周斩的脑子才重新又开始转动, 如果他真的埋在这里了, 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拉萨的天气还好吗? 早知道这样,周斩想,或许他不该拿那张房卡。 但他要是连死都没见着霍索最后一面,是不是又有点太凄凉了。 姓霍的倒是那天从他家出去以后就不见人影了,秉持着把“人渣”贯彻到底,霍索就这样轻飘飘的消失了,周斩好几个晚上不经意路过那家酒吧,都没看见半分踪迹, 想想也是,霍索要是想躲他,周斩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找着。 周斩叹了口气, 现在死了,既不是在他们感情最浓烈的时候,也不是在两个人形同陌路的时候, 这就导致了周斩既不能潇洒一笑然后跟前任相忘于江湖,又不能把自己死死的刻在那个人的记忆里,成为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血腥一笔, 还白白让霍索甩掉了一个巨型包袱。 亏大了。 轰—— 又是一阵不详的闷响拖着尾音回荡在山谷之间,让人连喘口气都做不到。 周斩才休息了不到四十分钟,深吸一口气,筋疲力尽的甩了甩肩膀,也把那些杂念都抛在一边,起身去前面看情况。 “都聚在这做什么?” 老骆颓靡的抱着头,他告诉周斩,这边原本有条小路,只能摩托车和人过,隔壁村子能够就用汽车把医疗物资拖到路口,再换摩托车一点一点的运进来, 但是刚刚,离村子不远不近的一座小山坡又被暴雨冲成了碎石流,把最后一条小道也给封死了。 “几个过去接医疗器械的医护也搭进去了。”有几个是去年刚调过来的,跟老骆才做了不到一年的同事。 周斩看着前面废石泥沙铸成的残破高墙,第一次发现,在这么广阔的地方,人却真的能够被一场暴雨给活活困死, 这座死山是由红色的岩石几十年、几百年堆砌起来的,这会儿一哄而下,看上去就像一条汹涌的血河。 “退后!不要再靠近了!”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二次山洪,都离山体远一点!” “那边那个穿西装的兄弟,你往后再退两步。” 周斩的余光才瞥到跟这个背景格格不入的一个陌生身影。 “我朋友……我朋友还在里面,他刚刚骑车去帮忙了……就是那辆红色的雅马哈……”男人看起来吓得不起,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但是这里现在说不定比里面还很危险。”村干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雨一停,我们肯定立马进去找人。” “现在就进去找人!”张雾抹了一把脸,咬着牙露出几分狠意,“他娘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家里人能弄死我!” 霍索如果因为他回不去了,霍斯诚那个狗崽子不要命了也得拉他陪葬的。 张雾现在已经腹背受敌了,说完也不顾劝阻,就要往泥石流里冲。 老骆正好离他不远,一伸手就死死抱住了张雾:“你冷静点!等雨停了再说!” “霍索!霍索!”张雾不死心的喊着,“你他大爷的还活着就喊两声行不行!” 越喊他心越凉。 “你冷静点——哎,我去!怎么又冲进去一个?”老骆这边刚刚钳制住张雾,一转头,就看到姓周的年轻医生只留下了一个潇洒而决绝的背影,速度比张雾还快。 “给我拦住他!” “都疯了,都不要命了?” ==========作者有话说:========== 咩呀内,这个星期基本上都是缘更哈宝宝们,电脑不在手边 番外1准备写一个if线(周医生穿越到霍总男高时) 第55章 别砸了[VIP] 但是周斩的速度太快了, 他绕过几座石堆,手臂撑着石头就翻跃了过去,基本上没给这群人去拉住他的机会, 因为所有人都在观察暴雨, 以及随着这场暴雨偶尔还在往下砸的几块零星巨石,而只有他像没看见一样。 这场暴雨就没给过霍索好脸色, 他刚装了几罐氧气, 返程的时候,旁边的看着还挺斯斯文文的小山坡就这样哗啦啦狂野的朝着他奔了过来。 混乱之中, 摩托车正好被冲下来的石头推倒,霍索迅速滚到了一边, 两百多公斤的机车就这样靠着另一边的山体边缘, 正好为霍索争取到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 但他前后都堆满了石头和泥沙,可供活动的空间极其狭窄。 “你们没事吧?” “石头卡住了。” “小乔的腿被压在氧气罐底下动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 霍索分辨不出来是谁,只能感觉到在他身后的方向。 雨水顺着机车的缝隙流了下来, 霍索看了看降雨量, 一直有水的话, 应该至少能多活两天。 只不过到最后,还是没见着人, 就算是霍索这种坚定的反宿命论者也不由得感慨, 他俩这缘分也真是坎坷至极。 在滨川这个老地方, 两个人别说碰面了,就连那个诡异的磁场也一次都没显灵过, 偏偏是被搞乐队的白毛塞房卡那晚,在遥远的拉萨给抓了个正着, 好不容易,霍索搭进去一辆新款摩托才翻山越岭跑过来找他,结果临门一脚,又被困在这场山难里。 命运仿佛一直在戏耍这两个人, 不想见的时候瞎牵线,想见的时候又轻描淡写的赐下卑鄙的一笔。 霍索靠坐在车身上,轻轻喘了口气,半阖着眼睛闭目养神,压下心底那点焦虑和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边一直窸窸窣窣响着的交流声好像集体顿了一下,与此同时,霍索听到了身前的方向传来几声呼喊, 石头挡着,声音很闷,像隔着水。 呼啸的风声、溅落的雨滴、从山上滚落的巨石、狭窄的空间里的呼吸声…… 一阵闷响骤然横插了一脚进来,隔着几个岩石的震感,霍索确定,有人在砸他周围的石碓。 敲击声从试探性的闷响,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连绵不绝,但他能撼动的空间却实在有限,显得那么徒劳。 霍索的额头贴着岩石,感受着从这个方向不断传来的震感,低下声音, “别砸了。” 周斩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石堆太重太杂了,搬不动,他就从旁边捡了一截断掉的钢管,一下一下地往最大的那块石头边缘捅,捅不进去就换一个角度,试图一点一点的撬开这座堆起来像坟一样的山包。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周斩尝到了一点咸味,好像也不全是雨水。 雨一直没停,但在他砸到第二十六下的时候,有人带着钻头和铲子过来了, 人越来越多、雨越下越大,掉落的石头也不见少。 到最后,骆医生一个人也拦不住,索性跟在后面就这样加入了挖人大军之中。 “出来了!” “来两个搭把手,有人被氧气罐压住了!” 四处传来喜极而泣的消息,只有这边处在泥石流的最牵线,被埋得太深太厚。 那个原本只剩下一个灰尘扑扑的红色屁股的雅马哈,终于在三个人的合力下展现出了百分之八十的全貌——就是周斩在酒店楼下看到的那俩。 真的是霍索, 霍索真的来了, 霍索真的被埋在这堆石头里生死未卜了。 周斩喘着气,不知疲惫的搬开沙石, 找人的时候,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大声喊着霍索的名字,但从发现红色的车身一角到现在,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害怕喊出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直到石块内部传来相同的震感, 周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别砸了。” 霍索拍了拍石墙,声音从里面闷闷传来, “让开点。” 三人退开了两步,只见闷响持续了两下,铁皮一样的声音,像铁器砸在什么很厚的东西上, 在第三下巨响落地的时候,挤成一团的泥浆和碎石被彻底震松了,从内至外被踹出一个约半人宽的缺口。 泥土从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 霍索弯着腰,拎着一小罐氧气罐大步跨了出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霍索真的看到那张脸脏兮兮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还是不免惶神一瞬。 周斩的嘴角都被他咬破了,干裂的口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丝,眼睛也是红的。 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不肯眨眼,像在确认什么。 霍索刚刚砸石头的时候被氧气罐震得手脚发麻,只好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借力:“雨都没停你冲进来干什么?” 周斩反问他:“雨都没停,你过来干什么?” 霍索这次没再接话,他起身:“我们先出去。” 一行人搀扶着往安全地带走,直到看见了跑来的张雾,霍索才骤然想起这么个人。补充道:“我送个朋友进来。” 张雾脚步一顿, 朋友? 谁? 我吗? “张雾,企业家。”霍索敷衍的给两方完成一下会面,“周医生。” “你好。”张雾满头雾水的跟着打了个招呼,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盯着周斩那张脸看了半天,琢磨出味来,“搞半天,你非要进来是为了你这小男朋友啊?” “……” 霍索再次深深的反省了自己。 都说了不要跟蠢人做朋友,嘴上说也不行。 “都长这么大了。”张雾上下打量,然后给出一个诡异的感叹。 周斩扬眉:“我们见过?” “你没见过我,但我当年准备给霍索使绊子的时候,见过你的资料。”张总莞尔一笑,“你俩还挺长情啊。” “……”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霍索额头青筋直跳,干脆拎着周斩走人:“哪缺氧,我这还有一罐生还的氧气。” 两个人把东西给了老骆,他正差氧气,涕泪纵横的飞速抱走了。 雨终于小了。 霍索靠在水池边上,脸上的清水还没干透:“你去忙吧,我就在这等你。” “你不要乱走。”周医生看起来对此人并不是很放心。 霍索朝他招了招手,可能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周斩也难得没有在话里带刺,乖乖的走了过来,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两个人额头相抵,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高挺的鼻梁轻轻地蹭在一起。 “你在这,我还能去哪。” 霍索叹气。 雨越来越小了。 最先恢复的是通讯。 等到最忙的那段时间昏天暗地的过去了以后,周斩才有时间手术室出来, 他下意识的找着霍索,不远处在打电话的身影也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朝着这边无声挥了挥手。 遥遥一眼,已经足够让周医生安心了。 “霍总,你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但我们这边调配无人机要走流程,至少……” “行啊,反正吴世华的救灾物资已经到了。” “什么?雨田那边不需要审批吗!” “这种时候就别装了,等你们公司的公益审批流程过了,飞无人机过来给我们收尸吗?” “……您稍等,我马上加急。” “嗯,反正张总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致谢你们了,等媒体闻着味来了,也只好说他看错字了。” 对接人几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今天下午一定到。” “代表广大受灾群众表达感谢。” 霍索干脆利落的挂了这通,又搜了一个出来,幽幽道:“喂,吴总啊……”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封住的路被通开了。 大批驰援的医生和救援队终于进来了,现场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很多, 几家科技公司用无人机空投物资和医疗用具,勉强让里面这群医生顶上了一阵。 “小霍总,你冷静一点,十分钟前我们已经跟霍总联系上了!” 莉莉举着手机视频,神情极度无奈。 “他没回您电话可能是忙吧,这次救灾全靠霍总的调度了。”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带您去找他——” 莉莉的声音戛然而止,视频通话此刻也终于找到了该找到的人,只不过,貌似旁边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小霍总打不通电话而急得团团转的霍索正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旁边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整个身体都黏在霍索的身上,闭着眼睛睡得不省人事。 霍斯诚不死心的又给霍索打了个电话,这次清清楚楚的看见屏幕中,他小叔眼都不眨,抬起手果断按了拒接。 “……” 白大褂只露出了一个侧脸,但霍斯诚还是凭借着年少时的不甘,迅速的认出了宿敌的这张脸。 周斩!我跟你没完!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第56章 大结局(上)[VIP] 周斩都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以至于一睁眼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他在原地愣了起码有半分钟。 这边的夜晚很寂静,没有什么热闹的霓虹灯和高楼。 车开在旷野之中, 只能听见引擎和风的呼啸。 霍索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搭在大开的窗户上,风就这样灌了进来,从他撩动的发丝底下钻出, 对着周斩扑面而来。 “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 霍索看了一眼时间:“四个小时左右吧,一个小时到拉萨市中心, 你还能再睡一会。” 这种情况下,周斩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精神睡足了之后,那股甜滋滋的暗喜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周斩想要像个成熟男人一样克制住这种幼稚的情感。 “你今天……” 正好这时, 霍索开口问他:“一会去你那还是去我那?” “……” 一句话把周斩想要说的全部死死打回去了。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之中,只剩下车轮碾压过山路的声音。 霍索感觉有些诡异的尴尬, 指尖点在方向盘上,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 “霍索,你什么意思啊?”周斩半晌, 才幽幽的问他。 “之前, 你是进来找我的?”周斩这句话用的问句,但他的神情却十分笃定, “我听林老师说,你给人民医院打过电话了。” “周斩, 你觉得,我们能和好吗?” 寂静的车内冷不丁响起霍索这样一道话, 他没有选择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在跟我求和吗? 周斩下意识的掐了掐手腕,钝痛感缓缓传来, 提醒着他没有陷入以往那种浑浑噩噩又不争气的噩梦之中。 见周斩没说话,霍索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想法了,斜眸看了他一眼, 头疼半晌,这辈子没给人求复合的霍总才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一直以来,霍索做事情习惯了用理性去推动,他几乎知道自己每一个举动的目的趋向和结果反馈,以此生成一个足以他每次事后都能复盘的顺畅逻辑。 但感情这个事情,是没有理性可言的。 霍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冲动决定骑着辆老摩托就进山找人,他只是没办法不做点事情,逼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周斩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 直到现在,他才回神般的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一身冷汗顺着后脊就流了下去。 人的生命太脆弱了, 这一点霍索一直很清楚,他也尽量表现得很洒脱。 但是周斩不一样, 霍索想, 不把这小子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直看着,他是不可能再放心的。 就在霍索表面上稳如老狗实际心里已经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直打鼓的时候,周斩才慢悠悠的开口了:“那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嗯,我会。” 周斩冷笑:“你之前也是那么说的,还不是跟我提分手了?” 对此,霍索面不改色:“以后不会了。” “霍索,你真不是个东西。” “……” 这下霍索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又过了一会。 “我不答应你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对我死缠烂打?” 霍索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我还要上班,很忙,你对我死缠烂打会很打扰我。”周斩那双黝黑的眼睛,就这样森森的闪烁在黑夜里,“那我只好答应你了。” 霍索笑了一下:“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复合的第一天晚上,周医生就被前任发了好人卡。 最后车还是被慢悠悠的开到周斩的公寓楼下停着了,两个人洗了个澡,终于冲掉了山难里残存的你泥土腥。 霍索单枪匹马的留宿在外,什么都没带,下半身围着一条浴巾就出来了。 之前那一夜过得荒唐,浑浑噩噩又飘飘欲仙的,周斩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偷吃人参果的猪八戒,还没尝着什么味道,就被霍索一脚踹下了床。 这是周斩第一次这么仔细的实感触摸到了分开的那五年,深浅不一的疤痕落在霍索劲瘦有力的背脊上, 周斩觉得自己近乎陷入眩晕。 “做了几场手术?” 周斩在这个领域深耕到这个地步,他不会不知道这玩意代表什么,他甚至能猜到那几根钉子会被钉在哪里。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划过肩胛骨,霍索不自觉的往前倾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含糊的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随口道,“没几场吧,都睡过去了。” “霍索。” 身后传来周斩咬牙切齿的时候,霍索刚要应,肩头上被啃了一口。 尖尖的牙齿摩擦着肩膀凸起的骨骼,霍索能感觉到他的喘息很重很急促,但咬得却很轻,松了口之后还往那串牙印上舔了舔。 霍索失笑:“你磨牙呢?” 即使过去很久了,但霍索每次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疼得青筋暴起的手,现在周斩做噩梦都还能梦见。 都睡过去了? 他怎么能够轻飘飘的说出这种话? 疼吗? 霍斯诚有没有照顾好你?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如果能够单独在拉萨待这么久,还有精力开了家酒吧,看这个恢复情况,至少一年半甚至更长以前,霍索就出院了。 两三年的时间,完成这么多场高密度高精细度的手术, 身体受得了吗? 晚上睡得着觉吗? 周斩很多话想说,源源不绝的思念像被自诩冷静的头脑压抑了很久,骤然就仿佛疯长的藤蔓一样,把他的心脏死死的包裹了起来。 但周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周医生心里密密麻麻的小作文,霍索是一点也没感觉到,但眼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他咳了两声,状似不经意的提出:“怎么不叫哥了。” “我叫吗?” “难不成是我叫?” 周斩得寸进尺的咬上霍索的锁骨:“你叫吧,哥。” 霍老板一把年纪了,没有认比自己小了十一岁的人做哥的癖好。 “我不叫。” 霍索拒绝。 真切的感受到了霍索背后的钉子以后,周斩对于两个人之间的体位进行了科学的把关和考量, 甚至在每次霍索兴头上来了的时候,还会被周斩按住肩膀,压在床上躺一会。 然后恶劣的享受着霍索的怒骂。 看着那张泛着血色还因为骂他而变得生动的脸,周斩才感觉到自己活着。 实际上,在这次救援中,周医生没受什么伤,但碍于对医生精神和压力上的人文关怀,林乔雪还是给这群学生放了个两天长假。 两个人厮混在周斩租下来落脚的公寓里厮混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霍索才被张雾一个电话打醒。 “你有病吧?”霍索正愁没地方撒气,“我们是能给对方打电话的关系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张雾怒道,“我们不是已经算生死与共了吗?” 周斩刚做完早饭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霍索硬生生被他面无表情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起身往阳台走去:“怎么,你也有葬礼要办?特地来通知我?” “我说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折寿。”张雾冷哼,“我下周回滨川,今天刚好有空。” “?” “可以允许你请我吃个饭,叙个旧什么的。” “要我帮你叫个救护车吗?”霍索说,“你好像烧糊涂了。” “行啊,反正我在救援物资上出钱出力,最后全成全你们机宏的好名声了呗。” “……” 挂掉电话之后,霍索都有些感慨, 姓张的现在也是从大少爷长成个会挟恩相报的狐狸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说两句就能被激得免费给他送钱的蠢蛋了。 看到霍索出方面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周斩挑眉:“要出门?” “嗯,去请人吃个饭。”霍索啧了一声。 他走得匆忙,也没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 张雾怎么说也算是个日理万机的老总,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占这一顿饭的便宜。 先是跟霍索回忆了一下往昔,然后装模作样的为当年大冬天把霍索一个初中生赶出家门的事道个歉。 “哟,干了这么多坏事,绞尽脑汁才给自己想出来这么一个吧?”霍索不吃这一套。 张雾闭嘴了,字斟句酌的开场白开了个三分之一,就被遗憾终止。 “我听说,霍盟的小儿子手上收了点股份?”张雾说。 霍索听到他是为了这事来,觉得可笑:“一个不到十岁的小毛孩。” “你当初接上姓林的班,不也才不到二十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霍索干脆直接的打断了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扯闲话。 “我跟霍斯诚合作,”张雾补充道,“只跟霍斯诚。” “你?”霍索掀起眼皮,有些嫌弃,“你都人老珠黄了,还能干几年?” “我才三十多,正是闯荡的年纪!”张雾怒道,“老爷子是死了,但影响力还在吧?霍盟被你搞垮了,又整了个儿子回来,就霍斯诚那个直肠子性格,你不在滨川帮他镇着,他还能快活多久?” 霍索能听懂张雾的意思,笑了一下:“你想用霍斯诚夺权啊?” 张雾那个家,霍索待过一段时间,复杂程度不比霍家低, 看起来,十几岁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但三十好几还只是个少爷的张雾也是不得不急了,连跟霍索冰释前嫌这一招都想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不插手他的事情了,这事你找我,没用。” 霍索大病一场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滨川,是为了帮霍斯诚压住那群蠢蠢欲动的董事,张雾看到照片的时候,几乎没认出里边那个瘦骨嶙峋的人是谁, 他撑在办公桌上,空荡荡的衣摆,苍白的脸色,乍一眼看上去,真跟得了什么药石无医的绝症一模一样,所以张雾碰到霍索的时候,下意识的就问候了他的生死。 虽然现在恢复得已经算很不错了,但那张脸上流逝的血肉很难再长出来,骨骼线条凌厉的紧贴着皮肉,整个人看上去反而更加有威慑力。 张雾走神的想着,要是现在这玩意再上财经报,大概骂他天龙人上位的不明吃瓜群众会少很多。 “霍斯诚跟你的一条狗有什么区别?”张雾冷笑,“老子早就给他抛过橄榄枝了!” 按辈分,霍斯诚实际上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甚至都排不上跟他说话的号,结果这小子倒好,以“张家门口那颗发财树不合眼缘”为由把张雾的橄榄枝一把火烧了。 “老张啊,咱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是多少年前的了。” 什么叫做陈芝麻烂谷子! 他现在还正年轻好不好,明明属于金融界的明日之星,姓霍的说得跟半步入棺材要退休了一样。 不过也是, 张雾冷哼, 霍索不就是英年退休了吗? 机宏也不要了。 张雾不接茬,他知道霍索此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雁过拔毛, 果不其然,姓霍的装老实人装了没一会,又卡着张雾忍耐的点,悠哉悠闲的开了金口:“我听说,你手头上最近那个项目打算送到北美科技展是吧?” 张雾面无表情:“你不是不插手了吗?” “我是不插手霍斯诚了,没说不插手你。”霍索皮笑肉不笑,“就算哪天你死了,我都会第一个到。” “彼此彼此。” 来找霍索之前,张雾就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他们两个一块长大,又针锋相对那么多年,对彼此的了解之深,已经能单独拎出来开堂课了。 霍索每次目的达到了之后,人也会变得特别善良,张雾开车把人送到楼下的时候,甚至还能久违的和谐靠在车边聊一根烟的功夫。 张雾后边还有工地在忙活,开着车走了以后,霍索还在门口徘徊了两圈,戒烟这么久以来,破天荒的多抽了两根。 “看你转悠半天了,楼都不敢上啊?” 霍索一侧头,这才发现几千里以外的老熟人,打着格格不入的领带,靠在路灯下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笑话。 “怎么,都约好了吗,全到这来看笑话?”霍索没好气道。 宋耀也是有一阵没看见霍索了,最近才知道这人不知道哪门子的青春期来了,在拉萨开了个不务正业的酒吧:“别自恋,我来参加村镇建设交流会。” 又补充道:“顺便看看你的笑话。” “……” “听说你们当初闹得不是挺绝的吗?我之前回A大演讲的时候,这小子看到我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宋耀感慨,“真记仇啊。” “他那时候就这样,冲动又易怒,想什么都摆在脸上。”霍索想到周斩冷着一张脸无视宋耀的样子就想笑,“迁怒到你,没一拳也揍你身上就不错了。” “怎么,怀念上了?”宋耀盯着霍索脸上的表情,扬眉,“是觉得现在这位陌生了,不认识了?” “……” “难怪我说怎么有个可疑人员在楼下偷偷摸摸转悠半天呢。” “……” “怎么不笑了?”宋耀意味深长的勾着唇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是,跟在好几年不联系的前任屁股后面又被甩,的确你的经验要更有建设性一点。”霍索看着他黑下来的脸,才觉得畅快了不少,“哟,怎么不笑了?” 宋耀呵呵两声。 他确实没资格笑霍索,就以他当年对周斩的了解,姓霍的这辈子是跑不掉了, 而小宋书记呢,去年人都追到委内瑞拉了,春风一度之后只剩下床头柜上的几张美元,回来被秦隋怼着脸笑了半年。 宋耀的前半生,扎根在了乡镇里,为了不拖累人家志向远大的女孩,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分手, 自认为多忍辱负重、当断则断的牺牲了多大,是个理智又冷静的纯爷们。 实际上呢,建设完乡镇之后暮然回首,发现自己又放不下了,打算背着包裹千里追爱, 谁知人蔡医生委婉表示她现在还没有定下来的打算,实际上眼里写满了“啊小宋书记你跟着我不是拖咱们团队后退吗这可是国际医生组织”,于是又被一脚踹回了滨川。 听完霍索那一通带刺的反讽,宋耀只留下了一句“你不是一样么”就绷着一脸冷漠实则破防的脸摔车门而去。 不过是两个自以为是的人而已。 霍索盯着落下的夕阳看了半晌,然后一鼓作气的打算上楼跟刚刚转正两人甚至只在床上有话说的前男友好好的deep talk一番。 谁知道,人去楼空,周医生只留下了“临时加班”四个字翩然离去。 霍索迅速给周斩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周斩都没接, 直到第二天早上,霍索才收到周斩解释他晚上进手术室了问霍索有什么事。 霍索想了想,还是跟他解释了一下和张雾一起吃饭的事情, 周医生难得善解人意的表示了理解。 按理来说,霍索应该松了口气才对,但那口气却还是不上不下的掉在胸腔,让霍索感觉十分诡异。 诡异的当然不止这一点。 周斩在医院的这段日子很忙,夜班排满了,晚上基本上也不回公寓了,霍索也前几天还耐着性子问问,后边就干脆白天在“艰苦奋斗”看场子,晚上就把公寓当个落脚的地儿,他现在才是体会到了医生这个职业的加班可怕之处。 不过空闲的时候,周斩偶尔会到“艰苦奋斗”来找霍索,他喝不了酒,也不多待,一般也就吃个饭。 有一次,陆畅刚从隔壁餐厅表演完,胆大包天的拎着吉他来找霍索,被周斩撞了个正着, 霍索还记得那个惊魂夜发生的事情,很显然陆畅也记得,两个人一个警惕一个面色苍白的看着周斩,这人却只是轻飘飘的扫了陆畅一样,然后留下一句:“在忙?那我在外边等你。” “所以呢,诡异在哪里?”分享完交流经验之后在西藏旅游了一个月治愈情伤的宋书记大为震撼,“难不成应该跟当年念高中的时候一样,抱着你不放,然后再咬那白毛一口就不诡异了?” “……他就算是念高中的时候也不至于这样吧?”霍索没忍住替男高狡辩了一句,收到了来自宋耀嘲讽的笑。 “万化而未始有极。”宋耀淡淡道,“他只是长大了而已,你放宽心接受吧。” 霍索暂时采纳了这位祖上出过神棍的书记的说辞,只不过这种将信将疑显然并没有持续多久。 今天晚上,有桌大学生喝大了,眼看着就要脱干净衣服朝着陈巧丽展示自己八块腹肌的裸体,黄毛还以为这桌人是来找茬骚扰的,气势汹汹的端着一盆水就泼了过好, 正好把在旁边死死摁住脱衣大学生的霍索也浇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黄毛最后也被霍索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霍老板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好像不走针了。 吓得黄毛花容失色,连忙把霍索带去了一家二手钟表店。 霍索还没来得及做出点反应,好好的一块手表,就变成了几十个零零碎碎的零件,外加上一个闪着红光的GPS定位器。 一开始,霍索还以为是亚历克斯那个远在南极的邪恶科学家给他留下的一个“surprise”,但是表重新装好走针了以后,霍索突然发现,他当时被卡在摩托车和岩石缝里的时候,磕到过手表一角,而留下来的那个细小的缺口,莫名其妙的自动修复了。 这块表,不是他的。 百达翡丽有很多款式,每个款式的货量也不小,而被私人改装成这样的,全世界却只有两块。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 番外目前:if周医生回到霍总高中时期×1 if林森诈尸的一天×1 if一只死鸟的独白×1 第57章【大结局】 第57章 大结局(下)[VIP] 高原这个地方, 日照时间长。 霍索坐在阳台上,感受着刺目的阳光从西边落下,手机上是周斩跟他说上夜班的消息。 看着楼下停了半天的那辆眼熟的小轿车, 霍索几乎有些神色恍惚。 只不过之前, 在楼下乱转悠不肯上来的人换成了周斩而已。 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人都觉得陌生, 却偏偏还要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维持着这个没人捅破窗户纸就能当做看不见的古怪氛围。 这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的周医生难得了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色还是灰暗的, 在车上挤着睡了一晚,肌肉都有点泛酸, 周斩拿出手机, 划拉了好几下,也没看到霍索回他信息。 周斩坐在驾驶座上想了一会, 还是打算趁着天色暗沉偷摸的进屋看一眼。 还不到七点,四周都是静悄悄的。 周斩一条长腿才刚刚跨出车门,右眼骤然狂跳一瞬, 不知道感知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瞬间抬起头来,整个身体就着这个吃力的姿势就僵在原地, 另一条腿还要跨不跨的卡在里面,难得让我们冷静自持的周医生露出两分滑稽来。 霍索就靠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 一双淡青色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这边,也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周斩有多久。 他在这站了一晚上? 虽然难免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但周斩考虑到霍索那个外强中干的身体,还是迅速站起身朝着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西北比起滨川来说要干燥很多, 但即使是这样,周斩依然能够感觉到霍索发丝上略显湿润的水汽, 他在这站了一晚上。 周斩的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不冷吗?” 拉萨的昼夜温差很大,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霍老板的眼神实体化, 周斩感觉他一靠近,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凉了不少。 看到这小子犹豫半天就吐出这么三个字,霍索感觉一直在被挑衅,气笑了:“你这样不累吗,周斩?” “什么?”周斩装傻。 “这是你的公寓。”霍索说,“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可以直说,犯不着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我没有。”周斩的解释在此刻显得很苍白。 “要上班?” “……不用,今天轮休。” “哦——”霍索意味深长的拖了个长音,“原来还有轮休啊。” 他们和好这一个月,霍索第一次知道。 “跟我聊聊吧,周医生。” 周斩几乎对这句话有应激,毫不犹豫道:“不聊。” 上次霍索摆出这种心平气和要跟他聊聊的状态,还是在逼他分手的时候。 “行。”霍索点头,“那我出去,你回家补觉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去哪?” “店里。” “那我晚点去接你……” 周斩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霍索打断了:“周斩,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搬出去,你别在车里折腾了。”霍索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在看到周斩那双玻璃珠子似的黑眼睛的时候,又不自觉的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医生了,别把自己搞得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回去洗个澡吃个饭。” 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糟心的事啊。 霍索想, 闹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还不如不见面。 他掩下眼底的那抹情绪,转身打算走人,身体只是摆出了一个趋向,步子都还没动一下,就被周斩死死的攥住了手腕。 霍索的手的确很冰冷。 周斩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度传递了过来,他现在也感觉如坠冰窖。 “我早就无家可归了,哥。” “从你不要我的那一天开始。” 霍索不自觉的攥紧了指尖:“所以你现在是怪我,想让我也尝一尝被甩的滋味?” “我要是那么有种就好了。”周斩垂着头自嘲一声。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没有谁离不开谁这一说法。”霍索扯开周斩的手,但他也没走,只是这样看着周斩,“实际上没有我你也过得不错,不是吗?” “你总是这么自大。” “对,我一直就是这种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吗?”霍老板毫不犹豫的认下了。 “你想分手就分手,想复合就复合,一个不顺心了,就把人再丢弃一次,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去在意我怎么想?” “是,你说得都对。”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周斩已经很久没跟人吵过架了,周医生端着稳重寡言的架子,认为把心思浪费在口舌之争上不异于浪费生命。 但每次碰到这个人,周斩都控制不住自己。 之前说这种话,霍老板难免都是带有讽刺的阴阳意味,但最后这句话,霍索是认真的:“是我当年对不住你。” 他行事极端,不留余地, 霍索这辈子就被这两个词钉在柱子上了,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嗤之以鼻, 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在他眼里什么世人的评价都是狗屎,等到他最瞧不起的这坨狗屎真切的伤到了周围最在意的人的时候,他又才知道后悔。 “哥,你知道吗,我最害怕你跟我说这句话。”周斩自嘲的笑了一声,“你愿意跟我重新在一起,是因为愧疚,我都知道。” 他早就能感觉得到,只不过是靠着霍索对他的那点纵容,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什么?”霍索拧着眉头,“这是一码事吗?” “哥,不是我不愿意回家。”周斩看着他,“是你不想见我。” 霍索和那双眼睛对视上,他就知道周斩看到张雾送他回来的那个下午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周斩又扯了扯唇角, 霍索对待他甚至还不如跟“艰苦奋斗”店里那个黄毛相处起来舒服,见面之后,他总是透露着一种小心翼翼。 但至少现在,周斩还能凭借那点愧疚,把人留在身边。 如果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不是又一无所有了吗? “我问了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你霍索是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吗?” “陆畅都敢对你做那种事了,你还不是没放在眼里,我行我素?” 提到这件事,霍索额头的青筋也直跳,他就说姓周的就不是那么大方的人:“所以你宁愿憋在心底骂我,也没想过要跟我聊聊这件事,是吗?” 周斩绷着脸:“我没骂你。” “行,敢情您周大医生明嘲暗讽的说了这么多,还是在夸我呗?” “……也不是。” 霍索深吸一口气, “周斩,我是来跟你谈恋爱的还是来玩你画我猜的?”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看着你的脸色行动是吗?你想什么要我自己去猜,生气了也不知道在那摆个笑脸给谁看,还要我夸你一声喜怒不形于色吗?” “周斩,我告诉你,会做面子工程的人我见多了,你没必要摆着这个架子给我展现你的成长。” 霍索冷着脸说起话的时候很唬人,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剜进了周斩的心, 悬在头顶上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被他无视了很久的存在感极强的那五年,现在就手起刀落,砍得他鲜血淋漓。 他们五年没见了。 霍索喜欢的那个周斩,委屈了生气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找他哭闹,高兴了也都全都摆在脸上,比白纸都要好懂。 但他们五年没见了。 这五年经历了太多,周斩就这样撑着一张要死不活的面具,把自己钉在学业和工作里,养成了一副别扭、心机深沉又患得患失的死样子。 跟以前大相庭径。 霍索会感到陌生,感到无聊,感到厌恶, 也是很正常。 周斩心底这样想着,血还哗啦啦的留着。 早上八点半, 黄毛昨晚熬夜帮女神挂机刷网游装备,从二楼的卧室里下来清点库存酒水的时候都是全靠肌肉记忆,宛如行尸走肉。 嘭—— 一声巨响把黄毛吓了一跳,侧头一看,昨天晚上提前翘班的老板回来了,门板被用力推开之后又颤颤巍巍的弹了回去。 “怎么了老大,一清早火气这么大。”黄毛打了个哈欠。 霍索没理会,只是随口问了句:“昨晚没睡好?” “对啊,给莉莉刷大炮呢。”黄毛甜滋滋的叹气。 “人家就知道鼓足精神第二天好上班,怪不得人莉莉比你工资高。”霍索冷笑,“再看到你工作日头天熬夜,扣奖金。” 黄毛委屈道:“莉莉要是熬夜,工资只会比我更高!” 而霍老板呢,只是一个自己不舒坦了就不让全世界高兴的玩意,丢下一句就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跟周医生吵架了,看不得你俩这么恩爱。” 睡足了美容觉容光焕发的骑着新车来上班的陈巧丽目睹到这一幕,笃定的点头。 “哎……也没有,巧丽姐你别这么说啦。”黄毛小麦色的肌肤上泛起一阵难以看清的红晕,“也没有恩爱什么的。” 随即羞涩完,黄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有些变脸,猛地抬起头:“什么?霍哥和周医生,他俩……?” 陈巧丽恋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 经过巧丽姐这么一下拨云见日,黄毛的确是回忆起了周斩和霍索这两人之间那种不太对劲的氛围, 特别是最近,周医生很显然来“艰苦奋斗”的次数都变少了,眼看霍索从一个随心所欲、松弛亲切的撒手掌柜,就这样变成了阴晴不定的邪恶上司。 巧丽姐作为这个艰苦奋斗的大姐头二把手,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那啥,为了庆祝我的新车骑行里数破百,我打算给我的新欢办个庆祝宴。” 所有人激情鼓掌。 霍索难以理解,但表示尊重。 “能和我的爱车相遇,最需要感谢的就是我们的霍老板。” “不用谢,全靠牺牲你的旧爱。”霍老板大手一挥,十分洒脱。 陈巧丽面无表情:“邀请你跟周医生来吃饭,来不来?” 霍索这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冷笑一声:“要请他你自己去。” 当然庆功宴这件事最后也草草了之,因为驰骋阿里十多年的巧丽姐,第二天在拉萨市内骑车把自己的右腿给摔骨折了。 霍老板专门抽出这一天时间定为“巧丽姐新车纪念日”,带着全店上下去人民医院大摇大摆的探病去了,探得陈巧丽大骂姓霍的缺德。 不过陈巧丽也算是误打误撞,周医生还正巧就跟着林乔雪教授和一众研究生在这边搞研究和交流活动, 霍索刚出病房的门,左转两步马上就碰上了这一行人。 “霍先生,来做检查吗?” 林教授一眼就认出他来,笑眯眯的问候。 霍索这才想起来距离他上次约定来做检查的日子已经超时了好几个星期,只好笑笑:“来看朋友。” 一直到姓霍的先生走远了,林乔雪才若有所思的侧头问了一句:“吵架了?” 周斩抿嘴不语。 霍索的迷惑性很强,一眼看上去就是稳重那一挂的,做事滴水不漏,看不穿深浅, 而林乔雪这个坐下大弟子呢,人不错,就是长了个闷葫芦嘴, 林教授替他愁得都叹了好几口气。 林乔雪也没愁错,霍索几天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又被周斩的零眼神交流给勾了起来。 好死不死的,他又想到了秦隋之前在葬礼上说得那几句调侃的话, 姓秦的也是个乌鸦嘴, 这下好了,真的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看望完陈巧丽以后,黄毛他们几个年轻人打算带着巧丽姐的那一份赶下一个场子,霍索跟这几个小孩玩不到一块去,大手一挥表示全场费用霍老板买单,几人立刻热闹的欢呼一声,屁颠屁颠的打车走了。 闹腾的人都走干净了以后,霍索才慢慢悠悠的朝着停车场走过去。 这一段路没什么人,特别安静, 所以周斩靠在门口的身形就显得格外明显,听到脚步声,他骤然抬起头,似乎想要朝霍索说点什么, 但姓霍的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表情由放松瞬间变得极度紧绷起来, 然后下一秒就气势汹汹的大步冲了过来。 霍索是打算在停车场揍他一顿吗? 周斩是这么猜的。 直到他听见霍索喊他:“躲开!” 原本霍老板的确是存着把这别扭的小子大揍一顿的心思, 但是原本空旷无人的停车场,一个黑影速度极快的出现在周斩身后, 雪亮的太阳光只闪烁的那一瞬,却被霍索清晰的捕捉到了。 他顿时就忘了什么玩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把戏,拧着眉一把冲上前去, 两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霍索只能徒手握住了突然刺出来的刀刃,然后一脚毫不留情的踹在了行凶之人胸骨上,这一下把人踹了三米远。 “安保都忙着吃晚饭去了吗?”霍索猛然加速的心脏这才落了下来,嫌弃的甩了甩手掌上的血渍。 义勇救人的热心市民霍先生却被狠狠吼了一通, “你冲上来干什么!” 霍索连一句“白眼狼”都还没扔出口,周斩就攥着他的手腕迅速的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打了个电话,不出两分钟,不翼而飞的安保们就魂飞魄散的冲了进来。 周斩拽着霍索上电梯:“去包扎。” 看着周医生通红的眼眶,霍索难得正经了起来:“你是医生,总不能让你徒手接吧?” 周斩的眼睛反而更红了:“反正你心也这么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霍索拧眉:“你他大爷的瞎说什么狗屁话?” 豆大的眼珠就这样从狭窄的眼角中断了线了坠了下来,有两滴落在霍索还新鲜着的伤口上,泛出一阵细小的刺痛。 “……我不是在骂你。” 霍索目瞪口呆的看着二十五岁的周医生就这样在封闭的电梯里,洋洋洒洒的掉下来不减当年的眼泪珠子,恨不得要把这五年的眼泪一次性都在这几分钟内哭个淋漓尽致。 电梯门打开了,林乔雪正好站在门口,一抬眼,就看到自己宝贝的坐下大弟子冷着脸掉眼泪,手上还死死的攥着一个掌心泛着血口子的手腕,旁边站着一个没回过神来的霍索, 看起来好不可怜。 “你们……” “老师,我先带他去处理一下。”周斩随手擦了一把,然后侧身把霍索带了出去。 霍索一看林乔雪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解释了一句:“我没欺负他。” “……” 留下林教授一人在风中凌乱。 “再乱动这手你就别要了。” 虽然周医生的嗓音很沉冷,但是配上那双通红的眼眶,瞬间一点威慑力都没了。 “就一点划伤。”霍索坐在椅子上叹气,“再晚来一会,血都止住了。” 等到周斩终于把这只手给包扎好,他都觉得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人怎么能够那么乱来? 那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周斩知道自己像个变态一样,一直很喜欢霍索那双骨节突兀的手,即使是分开那五年,他也总会做梦梦见这双漂亮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但真的等到这双手挡在他的身前,替他挨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的时候,周斩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成一地的渣了。 什么“他到底爱不爱我”“他爱得其实是十八岁的周斩吧”“他是不是因为愧疚才留在我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瞬间就被这一刀给刺得消失无影, 只剩下深深的后怕。 眼看周医生绷着脸都要化成一座忧郁的雕像了,他突然听到一道轻微的叹息,然后身前的人就这样凑了过来,亲亲吻掉了他眼角的泪痕。 “周斩,你之前说得很对,我一直是个自负自大的人,所以跟你提出分手这件事情,我自认为当年已经没有比这更正确的选择了。”霍索说,“我会后悔,会愧疚,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周斩。” “如果不爱你,我体会不到愧疚的。” “你不能把这两者残忍的剥离开来。” 忧郁冷酷的雕塑顿时就如同奶油一般化了开来,变成了哑着嗓子蹭在霍索肩膀上的大狗, 这几天的冷战仿佛被刺开了一道裂缝,随着霍索的那一声“如果我不爱你,我体会不到愧疚的”应声而亡。 “霍索,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爱我了。” “哥不喜欢,我想办法变回去,好不好?” “哥,别再丢下我。” 周斩得寸进尺的埋在霍索的脖颈中,唇瓣轻轻的贴在了霍索上下滚动的喉结上,他能够清除的感受到霍索那一瞬间的僵硬,却始终没等来他的推拒, 周斩仿佛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的,重新建立起了当年被霍总宠爱的技巧,埋着头餍足的喊了一声“哥”。 “你是什么样,周斩就是什么样。”霍索觉得这小孩的拧巴程度倒是不减当年,“没什么变不变回去的,你要是一成不变,那这五年才是白分开了。” “本来就是白分开。” “……嗯,都怪我。” “嗯。” “……” 说起来周斩和霍索最后也是无妄之灾,这事大概能算得上是个医闹事件,只不过医闹对象原本是个跟周斩差不多年纪的外地人,只不过被认错了,差点成了疯狂家属刀下的亡命冤魂。 此事一出,领导大发雷霆, 向媒体表示,不管是周医生还是另外那个年轻的外地医生,都是医疗行业治病救人、不可多得的人才!一定会仔细彻查,从严处理! 对此,还跟林教授商量,多放了周斩几天假。 对放假还是加班本来没什么欲求的周医生嘴里一边嘴上说着“怎么好意思”,一边收拾行李打电话道:“对,放假了……哥,我们去哪玩?” 自从前几天碰到周斩在电梯里掉眼泪之后,林教授就发现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果不其然,两天后,他就把霍索带到医院来进行检查了。 现在看来,两个人的感情也终于趋于稳定了。 林乔雪这才放心下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人生海海,不要轻易说再见。 PS: 完结啦!! 正文完结,但故事没有终点,小两口的生活也还在进行中,如果这个短暂的阅读旅程可以给你带来一点松快或者力量,那么它的存在就相当有意义!如果故事有内容让你觉得不愉快,俺也会慢慢改正! 谢谢这一路追下来的宝宝们,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