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京城权贵们的白月光》 1. 第1章 纷繁的喧闹如潮水般涌入耳膜,郁瓷似乎听到了一些或被深埋、或是日常的声音: “小丫头读什么书,读太多书会把性子读野。别让她去学校了,隔壁沟的李二家出的钱多,过几天把她和李铁蛋的婚事订下,抓紧生几个娃才是正事,别浪费了那身漂亮皮囊。” “郁瓷你这个没有心的骗子!谁让你还钱了?我在乎的是那点钱吗?说好一起报本地的大学,你却偷偷改成首都的,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宝宝,读研在我们母校也能读,别出国好吗?等你毕业了,咱们就立马结婚,我家在帝都有家小公司和几套房子,下半辈子肯定吃穿不愁。” “Sylva,你们KKK对冲基金这个季度的利润比上个季度多了20亿美元,啧,看来还是做空小国货币更赚钱。Sylva你相信我,像你这样的操盘手,一定会在华尔街大放异彩。” …… 繁杂的声音稍退,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水波般一幅幅荡开,转眼间又换成了其他。 在分外低的视觉里,郁瓷看见了富丽堂皇的雕花彩画藻井,真真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 一个华服女人端坐于堂内首位,四周座椅俱全,缂丝云锦屏风矗立。 有人愤愤不平道:“不过是个底下皂隶用于媚上的烂货,听闻还曾生育过,也不知使了什法子,竟蛊得驸马都尉将她收得严严实实,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若非机缘巧合,老奴还真寻不到她。公主,这烂货贱如浮萍,杀她轻而易举,只是因此令驸马都尉与您生龃龉却是不值当,老奴有一计……听闻右司郎中也对这狐媚子颇感兴趣,不如偷偷给他送过去,对外则称此女不甘为外室,故而潜逃了。” 堂上的女人冷笑着颔首,“送过去之前,先把这狐媚子一只脚的脚筋给我挑断。她昔日用舞技蛊得闻郎晕头转向,我倒要瞧瞧没了这项看家本领,她这个残废之人还能否叫右司郎中对她死心塌地。” 水波似的画面晃得厉害,新旧替换。 罗帐浮动,帐内春光潋滟。 男人结实的手臂鼓起青色筋络,皮肤深麦色不似文臣,他单手控着她的腰,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的眼睑,叫她睁不开眼。 低沉的男音贴着她耳畔,“他们有眼无珠,只将夫人当做槛中雀、瓶中花。我却不一样,我知夫人智蕴内秀,腹里藏乾坤,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儿。往后夫人乖乖待在我身边,你我荣辱与共……夫人过去受的磋磨,我自会让那些作恶者一笔一笔地偿还。” 水波推开,光景持续更替,却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执着那汪池子两端左右晃荡。 新的一幕出现,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她面前,以额点地呈跪拜之态。 还不等郁瓷细看,周围忽而一层层暗下来,所有光景迅速褪色、风化,最后有一部分随风而去。 她被黑暗吞噬,好似堕入了一池锋利的碎片中,扎得郁瓷头疼欲裂。 “阿娘……” 遥远的深处飘来陌生又熟悉的呼喊。 “阿娘。” 无形的绳索将郁瓷缠绕,拽着她寻求远方的明亮。 “阿娘!” 郁瓷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晃了几晃才凝在了实处。 一个头梳双垂髻、身着翻领胡服的少女正看着她。对方约莫十三四岁,脸颊带着肉乎乎的婴儿肥,可爱得紧。 见郁瓷睁眼,她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阿娘您感觉如何,头还晕否?” 郁瓷眼瞳猝地收紧,目光越过面前人隐晦地看向四周,只见自己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亭外绿树成荫,树下置有造型古朴的石桌石凳。 再望远些,隐约能看到飞檐斗拱青琉璃瓦,水榭楼台相得映彰。 没有摄影机,也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伴。很显然,这根本不是她过往曾参与过的任何一个换装派对。 思绪刚往回倒,零碎的记忆伴随着针扎似的疼痛在脑中涌出。 占地面积足有小镇大的度假酒店,几乎填满泳池的崭新绿钞,作为绿叶陪衬的世界名模穿梭在宽敞的厅堂里。在欢声笑语中,有谁尖叫着“他身上好像有炸.弹”…… 她的意识戛然而止。 更为凌乱的画面像迅速发芽的种子,顶开了上层的其他,破土而出。 郁瓷又记起了其他东西。 比如她很可能没喝孟婆汤,因为她刚出生就能听懂话,也记得以前的事。可惜一岁多支配身体学走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脑袋摔了,也一并忘却前世,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奶娃娃。 头疼得厉害,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像两只不服输的猫爪子,谁都想在上面占据主导地位,恍惚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还忘了什么没想起来。 见郁瓷蹙眉揉着太阳穴,傅幼恩担忧问,“阿娘,您先前说的可是实话?您头晕只是因热病初愈又不慎见了风么,真的和方才不慎摔倒没关系吗?” 郁瓷此时既不记得“先前”,也不记得“方才”。海量的记忆混乱无序,前世与今生在狭小的天地里厮杀,最后前者更胜一筹,后者暂且被狠狠压下。 见母亲面色苍白,拧眉不语,傅幼恩懊悔咬唇,“都怪我,若非我告诉您这些,让您急着出门,您方才也不至于摔了一跤。” 郁瓷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右膝有些疼,估计是方才摔的。不过比起腿痛,她这会儿更关注…… 抬起手捏住眼前人肉乎乎的脸蛋,郁瓷道:“你方才喊我什么?” 傅幼恩疑惑,“阿娘?” 这些年大风大浪里走过,郁瓷早修得一门面不改色的本事。 莫名其妙在这里醒来,又得知自己竟还生过孩子,郁瓷心里惊骇至极,但她脸上很平静,只难以抑制地喟叹: “世事无常啊!”我居然有个崽子。 “阿娘……”傅幼恩困惑。 郁瓷也看着她,四目相对。 她对当母亲没兴趣,所以哪怕后来经济自由,也相继谈了几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她都从未想过生孩子。 郁瓷不死心地捏小姑娘的脸颊。 摸得到,有体温,手感也很好,真不是什么幻觉。 好吧,虽然她暂时想不起孩子几岁,姓甚名谁,孩子她爹是哪位,但是孩子确确实实存在,塞不回去了。 傅幼恩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怀疑母亲和自己一样有奇遇,不过又不确定。 “你方才和我说过什么,我们要出门去哪儿?”郁瓷连续发问。 傅幼恩愣住。 郁瓷扶额作头疼状,“大概是脑子摔坏了,有些事和雾里看花似的,记不太清。” 傅幼恩目光惊疑不定,“阿娘您……”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但介于事态紧急,她只好长话短说:“等晚些我再给您寻个医师仔细瞧瞧,如今时间紧迫,阿娘,我们快逃吧,再过不久叔父就该带着族老们来强迫您改嫁于他了。” 说到最后,傅幼恩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她阿耶是商户,时常带着阿娘外出营生,月前双亲回云淮县探望寄养在老宅里的她,却不料阿耶意外染疾,最后竟撒手人寰。 阿耶病去之前叔父说得倒好听,说会照顾她和阿娘俩母女,让她们衣食无忧云云,结果她阿耶过世都未及半个月…… 郁瓷垂着眼,任由傅幼恩将她搀扶起来。 改嫁? 看来崽子她爹不在了。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时的寡妇于婚姻上话语权有限,祖父母和双亲皆能主其婚权,“舅夺母志”也并非没有。 但那些到底是寡妇的娘家人,崽子口中的“叔父”不仅不在列,还与她有伦理关系。而能视礼法于无物,这户家人或许不止是寻常的“富”,还得沾点“权”。 思索间,郁瓷已随傅幼恩走出花园来到一处小门。 侧门外敞,一个着半臂短打的小少年正和老门房说着话,他见了她们,面上扬出大大的笑容,“夫人、小娘子你们来了,请快快上车罢。小子听闻那新开的胭脂铺子相当红火,若是去晚了说不准剩不了多少掐尖货儿。” 门外停着一辆驴车,车挺新但不大,从车辕至车尾不过一丈多。车舆内设有长椅与矮柜,空间拥挤,只能容两人。 郁瓷多看了这辆驴车一眼。 “阿娘,您注意脚下。”傅幼恩将郁瓷搀上车后,脚一抬也跟着上去了,又探头对已坐到前面驭座上的长丘说:“长丘快驾驴启程,莫耽误了!” 赫然是一副没定性的小女儿家模样。 门房失笑,完全没多想。 驴车哒哒哒地离开,郁瓷微阖着眼靠在软座上,在梳理方才忽然冒出的零碎记忆。 她想起了她崽子的名字,傅幼恩;也想起了驱车的小少年,长丘。 长丘和傅幼恩年岁相仿,是八年前她大兄来探亲时在路上碰见的小流民。他那时见长丘机灵,便随手捡了,送到傅府给外甥女当小护卫。 “人是不是没带齐?”郁瓷隐约记起自幼伴在傅幼恩身侧的仆从不止一个。 傅幼恩上车后一直紧挨着郁瓷,抓着母亲的衣袖,好像怕一松手身旁人就不见了。此时闻言,她眼里划过一抹痛恨,“阿娘,木槿她心智不坚,带她一同离开有害无益,不如留在她家中享福罢。” 说到最后,傅幼恩怨怼难掩,她后知后觉地呼吸一窒,忙看向郁瓷,却听母亲“嗯”了声,唇边隐约笑出两只小梨涡。 她分明笑得云淡风轻,却自有几分温柔的甜,好似春风吹入桃林,从蜜桃里捎来沁人心脾的甜香。 而那张傅幼恩看了十数年依旧为之惊艳的芙蓉玉面,此时被日光笼去小半,连睫羽都染上了碎金色,随着帏帘的晃动明暗不定。 “阿娘,您觉得我做的对么?”傅幼恩呢喃。 郁瓷目光在小姑娘的肉脸颊上徘徊,手指痒痒,没忍住又去作恶,“比起对错与否,我现在更在意你带了多少盘缠,能不能支撑我们目的地。” 傅幼恩忙道:“阿娘您放心,我准备了三贯钱呢,一早就藏在匣子里了,且舅舅家距离咱们的云淮县也不算远,行过两个白日就能到了。等到了云川,见了舅舅,谁也越不过他去给您的婚事做主!” 说着,傅幼恩还打开旁边的矮柜作证。 矮柜有二层,上层分左右两格,左侧是以麻绳串连、盘蛇似的堆在一起的铜币;右侧空荡些,是叠起来的过所。下层塞了两个包袱,颜色是低调的黑灰色。 傅幼恩一脸正色,“阿娘,如今是未时正,离暮鼓敲响的酉正还有两个时辰。咱们现在出城,待那人发觉不对劲也晚了,那时城门封闭,他轻易开不得。” 傅幼恩痛恨自己“回来”得晚,若是早一些,不说提前几天,哪怕只是早几个时辰,她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何至于一切从简,紧赶慢赶地到未时才启程。 但转念又想,她能得上天恩典,重生在叔父强娶阿娘之前、回到一切坏事发生之始已是万幸,如何能再奢求其他呢? “小小年纪绷着个脸做什么?放松点,世上除了生死再无大事。”郁瓷心道这孩子年纪轻轻,倒是挺老成的。 她崽子以前是这样的吗? 郁瓷想了想,但一想就头疼,暂时记不得了。 傅幼恩握紧母亲的手,心里渐安,“您说得对,我们已离开了傅家,纵然傅立德现任县尉,掌治安缉捕之事,也断断越不到明府的头上,不能大张旗鼓在暮鼓后开城门。” “县尉,公安.局局长啊……”郁瓷叹了声,“这手底下惯来有兵的,调遣起来还不是如臂使指?说不准城门还真能开。而且咱们坐的是驴车,他们如果乘快马,哪怕晚出发,也不是没有追上的可能。” 见傅幼恩惶惶不安,郁瓷笑着补充道:“不过一切得基于两点前提,首先他得知晓咱们往你舅舅家的方向跑了;再者得是回报大于付出才行。不然什么开城门,什么漏夜策马寻人都是空谈。” 图钱? 三贯钱在那样殷实的傅宅面前不过九牛一毛。 图人? 强娶寡嫂不是什么光彩事,当然越低调越好,闹得满城皆知于前程有碍。更别说对方只任县尉,而非一把手的县令。 不知道为什么,郁瓷说完后发现她这便宜崽子脸都吓白了。 “值得的……” 傅幼恩喃喃道:“因为阿娘您会成为他的青云梯。” 2. 第2章 车外喧嚣不止,吆喝不断,内与外被一片帏帘隔开。在呼吸错落的寂静里,有些话哪怕是低声呢喃亦能叫人听清。 青云梯?她? 郁瓷被傅幼恩的说法逗笑,此时并未当真,“我自己都没有平步青云呢,还给旁人当青云梯呀?” 不过…… “这话怎么说?”郁瓷问。 傅幼恩重重咬唇,不知如何和阿娘解释她上辈子只活到十八,便死于后宅斗争中,如今已是二世为人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道:“阿娘,此事说来话长,等晚些得了空闲,我再与您细讲。” 郁瓷忽然道:“要不我们不去云川县吧?” 傅幼恩脸色骤变,险些坐不住,“您不想去找舅舅?这是为何?可若不去寻舅舅,咱们能去哪儿,您是想南下去泰尹县?泰尹县虽说要近一些,但咱们在那儿无亲无故,怕是不妥。” 夜长梦多,恐有变故。傅幼恩恨不得插上翅儿带着阿娘和长丘飞去云川。 郁瓷单手支着脑袋,唇边的梨涡深了少许。原来隔壁还有个小县,且距离她们更近。 郁瓷给出理由,“暮鼓锁城后不见咱们回去,你叔父很快会猜到是他的计划走漏了风声,而我们闻声而逃。” 傅幼恩颔首。 郁瓷继续说:“你舅舅在云川,你能想到去找他,让他出面凭律例解决逼婚,对方同样也能。” 傅幼恩再次颔首。 郁瓷见她一路都绷着小脸,明明年岁不大,脸上还挂婴儿肥呢,却偏要作那老成之态,不由好笑,又伸手去逗她的肉脸颊,“咱们的驴车走再快,也赛不过对方的马,那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去泰尹,在那边躲过风头后,再去找你舅舅。” 傅幼恩没有去解救自己被玩弄的脸颊,她愣了愣后,慢慢往郁瓷肩上靠,像小仓鼠藏瓜子一样把自己蜷进郁瓷怀里。 嗅着母亲身上香香的味道,傅幼恩瓮声瓮气地说,“阿娘说如何就如何,我都听阿娘的。” 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郁瓷下意识想推开,但手刚抬起便停住。 她提议去泰尹而非云川县,不单是为了避开傅家人,更是她现在很多事都没想起来。郁瓷甚至感觉她成了一本缺失了许多中间页,几乎剩首尾的话本。 知道自己来处,又被告知有女儿,有大兄,或许还有其他亲人。而她却忘了中间培养感情的岁月,令一切都成为浅显的固有认知,纸糊似的单薄。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些时间。 郁瓷幽幽一叹,到底是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们的包裹里除了衣裳以外,有没有石黛和脂粉?” 话题跳得有些快,傅幼恩茫然地从郁瓷怀里抬起头。 为何要买石黛和脂粉?这些她还真没准备。她今日午时才重生归来,恍惚难止,好不容易理清思绪,又猛地记起今天是日后她每每想起都无比痛恨的一天。 于是她连忙招来长丘安排车驾,又遣走木槿,匆匆收拾行囊,再去寻阿娘。 一切都非常匆忙,只能从简。 傅幼恩摇头说没有。 郁瓷沉默,指尖在旁侧凭几上快速点了数下,忽然喊车外少年:“长丘,你现在改道去最近的胭脂店,在那里放下我们。而后你驱车去马市,去找那些卖车的贩子,问他们能否新车换旧车,再补你一笔小钱。如果有人问起缘由,你一律说家中生变,急需钱财,迫不得已才变卖家当……” 顿了顿,郁瓷补充说道:“换车补的钱大概是旧车的四分之一,可上下浮动少许。有些贩子可能见你年幼会压价,你别和他们争论太多,一口咬死说家中长辈有吩咐,价格过低不卖。” 傅家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底殷实,车驾均保养有加。她们一行才三人,其中两个未成年,郁瓷决定将低调贯彻到底。 新车必须卖掉,否则就是肥羊失群入山岗,饿虎逢之把口张。 长丘左右看了下,“最近的是‘添香居’,马市离那儿约莫有一刻钟车程,寻人换车可能得花些时间,小子尽量将总时长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夫人,待事毕,小子来何处接您和小娘子,是回‘添香居’否?” 郁瓷没立马回答,而是撩开帏帘往外瞧。大概已拐入了主街,街上的喧闹更盛了几分,店铺鳞次栉比,种类纷繁,人声鼎沸。 长丘说最近的是‘添香居’,此话不假,因为还未等郁瓷选好地方,驴车缓缓停了。 “夫人、小娘子,‘添香居’已至。” 郁瓷想了想,对长丘说:“车驾一事办妥后,你先去铁匠或者集市里买两把匕首,然后去刚刚路过的、门口立着青色旗幡的旅舍接我们。” 长丘:“小子省的。” 郁瓷打开矮柜,先取出俩包裹递给傅幼恩,而后再去取柜中上层的钱和过所。 过所好带,这玩意儿是纸,往怀里一揣就行了。但那盘蛇似的三贯钱,却令郁瓷有些发愁。 她上手掂了掂,蛇串般的开元通宝真不轻,一贯大概有个六斤。而便宜崽子带了三贯,这儿连绳带钱起码有个十八斤。 重还是其次,关键是很扎眼。 “真怀念银行卡,银票也行啊……”郁瓷遗憾,但也猜到多半是银票还未问世,不然傅幼恩肯定拿轻便的。 郁瓷利索找了块布将这三贯钱裹好,至于车里的其他东西,诸如矮柜和软座之类,通通随车一并卖掉。 收拾完毕后,母女俩一并下车。 添香居开在主街的十字路口旁,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郁瓷刚下车,就察觉到有不少人看过来。她自幼就知道自己生得很好,在贫瘠又艰难的早年经常持靓行凶,无师自通地哄得一个又一个人为她搬来砖石,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对注视礼早已习以为常,郁瓷浑不在意,倒是傅幼恩绷得很紧,生怕犄角旮旯里跳出几个傅家的豪奴,将阿娘逮回去。 …… 添香居一街之隔的对面,装修雅致的茶馆生意兴隆。 它一层作大堂,供茶客以茶会友,兼有说书人解乏;二层只作包厢,环境清幽,装潢富丽,不过因着价格高昂,使用频率远不如楼下。 有风拂过,挂在临街包厢门前、代表使用中的木牌左右摇曳。 外面有晃荡的轻响,里面也有人说话: “主子,斥候方才来报,吐蕃派了一批细作潜入我大荣,这批细作不再像以往一样只拘于男性。看来吐谷浑灭亡后,吐蕃一日比一日狂妄,是铁了心要夺西域道的控制权。不过话又说回来,吐蕃人的模样和我们中原人不大相同,他们脸颊都红红的。有吐蕃细作潜入大荣,真用心追查,焉能查不出来?莫不是其中有蠹虫作祟。” “雷万钧,你别忘了我朝胡汉通婚很寻常,且吐蕃和突厥百年前曾联兵寇河西。这批细作很可能是汉人与吐蕃之后,也可能是与突厥的。再说了,能被挑出来当细作的,外貌上自然不会太突兀。” “额,这倒也是。”静默一瞬,那人不满道,“镇守关内道和陇右道的狄统身为一方节度使,他也不晓得怎回事,明明当初接手的是主子亲自调教好的凉州军,如今却……” 不知想到什么,后面嘘了声。 茶香浸了满室,坐于窗旁之人一直没开口。 那是一个身着圆领武士长袍的男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能看见紧实的肌肉将肩胛和胸膛撑出虬扎有力的弧度。 此刻他执着一只玉盏,侧头看向窗外,掌中的茶既不喝也不放,心思似不在屋中。 从赵崇京这个角度,能看到下方的街道。 来往的人群,敞开门户的商铺,擦得铮亮的驴车,还有发浓肤白的女人……< /p>她穿着并不华贵,只是寻常的青色齐胸襦裙,衣裳用料也普普通通,但身段婀娜,肤白胜雪,一头青丝又厚又黑,挽成单螺髻如云堆在头上,好似一匹折起来的黑绸缎,在日照之下光滑亮丽。 她气度卓然,在街上鹤立鸡群似的,扎眼得紧。因角度缘故,赵崇京只能窥见女人小半张侧颜,虽未见全貌,却不减惊艳。 雷万钧一直等不到上峰说话,挠了挠头,转首去看旁边的同袍崔观棋,只见后者下巴微抬。 雷万钧又挠了挠头:不懂,何意? 崔观棋无声张嘴:你往日的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如今倒是再说说。 雷万钧悟了,他咳了咳,把最初的话重复了遍,又装模装样地添了一句,“……细作最擅长隐藏,说不定这平平无奇的小县里就藏了吐蕃细作。” 这回说完,不远处的伟岸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侧头望来。 因祖上参有胡人血统的缘故,他的面容比寻常男人更深邃。日光并不能给那张硬朗立体的面庞带来多少温柔,反而因他这一扭头,高耸的眉骨映出脸上的明与暗,令他眉宇间那抹由权与钱滋养出的威重更甚,极具男性的强硬感。 赵崇京勾了勾唇,威严稍敛,眼角眉梢透出几许成熟男人特有的兴味和慵懒,“平平无奇?依我看未必。” * 傅宅。 几道脚步声从远及近地靠近东院,为首的男人年约三十。他身形瘦削,着素色长袍,广额白面,端是儒生模样。 傅立德止步于院门,侧头吩咐身后的家奴,“去请郁夫人出来。” 自从做了那个决定,他对外便不再称呼郁瓷为“阿嫂”。至于私底下……嗯,将来他会在床帷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 那婆子入内,却很快回来了,“恩主,郁夫人和小娘子皆不在屋中。” 傅立德给心腹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赶紧命人发散寻找,去花园,去长廊,也去询问宅中的其他奴仆。 约莫一刻钟后,有人回报道:“少府,李门房说郁夫人和小娘子在小半个时辰前外出去游肆了。” 傅立德皱眉,心道倒是不巧。 他抬头观天色,离日落还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宵禁前她们必归,他等一等也无妨。 思及此,傅立德正欲转身去前厅。 恰在此时: “恩主请留步!” 东院里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来者踉跄着跪在院门前,先是重重一磕头:“恩主,奴是小娘子的婢女,今日窥见小娘子神色惶惶,和平常有异,便多留了个心眼儿……” 傅立德面无表情地转身。 “奴被支开后又悄悄回来,瞧见小娘子竟在收拾衣物和……过所。”木槿最后两个字带着颤音。 傅立德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过所! 卿卿这是要带着女儿出城?! 木槿抖了抖,将头埋得更低了,“奴是家生子,一颗心均系在傅家之中,绝不敢有半句虚言!还请恩主看在奴不知情和忠心耿耿的份上,减轻对奴的惩戒。” 傅立德顾不上她,厉声让人把李门房带来,命他仔细描述郁瓷出门时的情景。 李门房哪敢欺瞒,和盘托出,仔细到母女二人的穿着和车驾样式。 傅立德迅速吩咐:“傅五,你即刻领一队人骑马前往北城门,一路往上细细寻找。寻到郁夫人后,客气把人请回来。” 他面朝北方负手而立,心里盘算着。 她在半个时辰前乘驴车出府,此时应该刚出城不久。而云淮县以北唯有云川一处像样的落脚地,别说日落之前,就是再多一个白日也去不到云川,更别说她兄长已经…… 傅立德忽地转怒为喜。 一放一抓,她理亏在先,那他可有太多话能与她慢慢说了。 3. 第3章 在添香居采买完,郁瓷和傅幼恩改道去旅舍。约定的青幡旅舍和胭脂铺开在同一条街,两者相距甚至不超过五丈,步行过去转眼就到了。 郁瓷开了一间厢房,和傅幼恩一同乔装打扮。她得换一身深色的衣裳,发髻弄乱些,方才买的石黛也得用上。 “阿娘,快要到申时了。”傅幼恩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金乌。 郁瓷眉心蹙了下,“这附近有山贼吗?” 如果附近有贼,她打算出城不久就停下,今晚歇在城门不远处。城关有卫兵守值,肯定能震慑贼寇。 当然,如果周边没有山贼就更好了。 “并无山贼。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凉州军驻守地打家劫舍?除非是活够了,想早些下去见阎王爷。”傅幼恩眼里掠过狐疑,但很快又变作担忧,“阿娘您是否还头疼得慌?” 郁瓷:“……是有点。” 傅幼恩忧心忡忡。 郁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发觉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动作的,“除了偶尔想不起一些事,其他的影响不大,不用担心。把东西收一收吧,再在窗旁瞅瞅,等长丘来了咱们就下去。” …… 郁瓷和傅幼恩走出青幡旅舍,与此同时,长丘架着驴车从主街另一端来。 虽然驴还是那头倔驴,但换了新车舆以后,若非熟人或是有心观察,谁也不会将之与先前的联系起来。 郁瓷刚走出旅舍,忽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打量她。 她换了衣裳,脸上抹了东西,甚至连发髻也拆换了,换成最普通那种全裹式的罩帕裹头,和先前已是判若两人。 郁瓷蹙眉环顾四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结伴游肆的人说说笑笑,注意力在同伴身上。至于小贩们就更不必说了,都忙着吆喝营生呢。 看了一圈,郁瓷没发觉其他。 是错觉吗? 难道是出城在即,要带着便宜崽子在这半生不熟的时代生活的压力带来的错觉? 郁瓷摇摇头,将杂念抛于脑后。她正欲收回目光,无意中却扫过对面一处半敞的窗牗。 她对面是茶舍和酒肆,二者皆是复式,不单只有一层铺面。而二楼面向主街的这一侧不设露台,唯有由木质榫卯嵌合的槛窗。 有的槛窗大敞着,有的完全封闭,还有的只开了半扇,窗叶上的桐油纸随风吹来微微鼓起。而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和半扇窗之后的一双黑眸对了个正着。 一人仰头,一人垂首。 一人在街上,一人在楼里。 彼此间的距离不算近。郁瓷只瞧见那是个头戴黑布软脚幞头,打扮与寻常武夫无二的男人。 但仅是打扮寻常罢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兴致浓郁、存在感十足,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的威压。 如芒在背。 郁瓷怔住,她莫名想起有一年去坦桑尼亚旅游,太阳坠入地平线后天擦黑,她和同伴乘敞篷越野经过草原上一棵如同巨伞般的大树。 同样是无意一瞥,她看见树上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完全融入暮色中的黑豹静伏在树上,属于顶级猎手的气场顷刻间全开,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经年后的今日,她隐隐又体会到这种被狩猎的感觉。 傅幼恩已上车,见郁瓷迟迟不来,不住唤她。郁瓷回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登车,“长丘快走!” 毛驴甩尾,哒哒地往南城门去。 这辆旧车舆里有股霉味,闻着很不利索,但郁瓷无暇顾及这些,自上车后她便忙翻记忆,试图在记忆碎片中、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方才那个男人。 但没有,想到脑袋疼郁瓷都没想起来。 可能是太久远了,也可能是…… 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一个陌生人? 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他只是来吃茶,碰巧往楼下看,又碰巧看到了她。 指尖快速点了几下,郁瓷喃喃道:“最好是这样。” “阿娘,什么是这样?”傅幼恩往旁边挪,几乎又要埋在母亲的怀抱里,“这样是哪样呀?” 郁瓷拎住小姑娘的后颈,拎猫似的把她捋正了,“坐好,怎的和只土拨鼠似的,就想找个地方钻。” “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娘了嘛……”傅幼恩垂下眼睛。 郁瓷以为她在撒娇,便没说什么。 在毛驴的哒哒声中,车驾来到了南城门。如今是申时,进出城的人没有午时多,但也不少,进城排一队,出城再排一队。着短身布甲的守城卫同样分两队,左边检查入城,右边检查出城。 和前朝不同,大荣实行道、州、县的三级制,阖国上下共十五道,州有三百多个;至于县,那就更多了,足有一千五百多个。 而云淮县则是这芸芸城镇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别说前一百名,就是连中间段都没能排上。 地方小,且又不是什么险要关卡,守城卫难免生出懈怠。出城的看一眼,进城的看两眼,如果被偷偷塞了银钱,连看一眼都可省了。 确实不合规。 但这种事嘛,是老早就有的“传统”,你得方便,我赚小钱,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 驴车慢慢往前,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长丘从前座跳下,带着讨喜的笑走向城卫,迅速塞了把钱过去,“兵长,我家恩主今儿不慎误了启程的时辰,还请兵长行个方便。” 手上沉甸甸的,士卒也笑了。 像这类乘车的,一般要查看车内。但特事特办,兵卒很上道地将手上的长戟朝后挪,意为“过去吧”。 长丘点头哈腰谢过,快步跳上驴车。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傅幼恩掀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睛很亮,“阿娘,我们出城了!” 出城了。 她和阿娘离傅立德又远了一些,只要彻底逃离那个万恶之源,前世的种种都会改变。 兴奋难掩,傅幼恩变得活泼了些,话也多了。郁瓷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旁小姑娘。 车中人不知晓,她们出城时有一支状似行商的队伍远远跟着。 “主子,她们行的是贿赂之道,没有验过所。呵呵,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有人兴奋道。 …… 随着金乌西坠,天幕渐暗,原先披着金纱的辽阔天地换上了黑衣,飞鸟还巢,换昼伏夜出的兽类外出捕食。 出城后,官道上起初不止郁瓷一行,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有的步行,有的骑驴,也有的驾驴车和拖家带口。因此半个时辰不到,郁瓷附近只剩下一队人。 长丘以指叩了叩身后的车舆,而后才低声道:“夫人,不知是否小子的错觉,后面那支行商有些不对劲。” “这话怎么说?”郁瓷直起身。她在车厢里,能见左右却看不见前后。 长丘小声说,“他们骑的是马,方才官道拐弯时小子往后瞧了眼,见他们没带多少行囊,却一直在我们后面。” 马匹的速度远胜于驴,他们又是轻装上阵,这都快日落了,为何不快马加鞭赶路,而要慢悠悠晃荡在她们后方? 若是平时,长丘绝不会留意这事,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来的,他心里那根弦从离开傅府后就没松过。 郁瓷第一反应是傅家,不过很快又推翻了。傅家人认得长丘,不会浪费时间。 “夫人,咱们如何是好?”长丘没了主意。 郁瓷想了想,“这附近有荒坟地吗?” 长丘怔了怔,“有的,夫人您……” “改道去荒坟地,再瞧瞧后面的人是否还跟。”郁瓷说。 宁可野宿荒坟,不可夜居古庙。旧庙是一个蛊盒,收容了流民、强盗和恶徒,他们彼此厮杀,最凶狠的那个占地为王。 郁瓷可不想去趟那浑水。 至于旁的地方,她怕夜里撞上其他人,也怕有心之人见她们势弱起歹念…… 长丘应声,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乱葬岗。走过一段后,他回首再看,而这次没看到那队人马了。 呼,原来是虚惊一场。 * 不远处的后方。 “这回吐蕃倒 会挑人,专挑些不起眼的女郎,看来是好好琢磨过的,想着强就是弱,弱就是强……哈哈!他们察觉到了,这些细作还挺警惕。”雷万钧勒马停在原地。 崔观棋摇首不赞同,“我们做的如此明显,若这都看不出来,他们多半是普通旅人而非细作。” 雷万钧摩拳擦掌,“既然是细作,那别和他们客气了,快快去抓人。把人一抓,再上大刑伺候,保管他们会将知晓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崔观棋侧头看身旁的玄袍男人,“主子,接下来该如何?” 天已擦黑,最后一线天光隐入地平线,暗色将骑于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完全浸没,乍一看他宛若一座轮廓雄峻的高山。他闻言开口说:“稍后再跟上去,若她今夜没和旁人接头,直接抓了。” 赵崇京当年驻守陇右道时,也曾在外族里发展过暗桩,因此深谙此道。 有些细作会选择大隐于市,挑人多之处接头。但模样特征太过另类、比如一瞧就知非我族类的则是例外,这类细作与中间人碰头只能避开人群。 哪儿人少就往哪儿钻,力求周边无旁人。 …… 云淮的乱葬岗比郁瓷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不少。她以为乱葬岗就是一片荒地,上面长着窸窸窣窣的草,撑死了再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土包。 但实际上,地上不仅有坟包,还依稀能见森白的骨头碎片。 今夜天公不作美,乌云遮月,凉风阵阵,吹得荒坟周边的林木飒飒作响,枝叶阴影彼此交织,显出几分鬼影幢幢的可怖。 天上偶尔掠过一道黑影,秃鹫的怪叫在头顶徘徊,经久不散。 七岁前的郁瓷天不怕地不怕,敢一个人摸黑去厨房,撬开橱柜淘猪油渣吃。七岁后的郁瓷虽然讨厌黑暗、不喜狭隘,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不过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这世上有无鬼神,郁瓷觉得真不好说,总之心生敬畏。 现在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秃鹫啼鸣,她双臂不由冒起鸡皮疙瘩。 乱葬岗有鬼吗? 好嘛,就算有,但她和他们无冤无仇,她不过来贵地边缘借宿一晚,又不坑蒙拐骗,不至于找上她吧…… “阿娘您莫怕。”一只小手伸过来,握住了郁瓷冰凉的手掌。 傅幼恩一本正经地说,“能被丢到乱葬岗来的人,身上财物早在之前就被收刮干净,连最细心的恶徒都不能在死者身上搜出一个铜板。此地不会有人来,咱们撑死了只能遇上一两条年老脱群的野狼。” 谁料此话方落,不远处密集的树丛里响起一声狼嚎。 傅幼恩:“……” 郁瓷嘴角抽了抽:“你这张嘴有点学问。” 傅幼恩不是很懂,但咽了口吐沫后继续安慰母亲,“阿娘,孤狼体瘦,定不敢贸然行动。我们今夜歇在车中,用短匕将车帘钉住作屏风,勉强凑合一宿,肯定能无事。” 而后她又去唤长丘,“长丘,你别在外面了,快进来!” 这辆旧车和之前的大小相当,但比之后者,它可空荡多了,唯有一张长及左右两端的木椅罢了,再容一人并非不能。 长丘忙应声,“驴不能一晚上都拉着车,我把驴卸了就进去。” 林中的狼嚎突然变了调,仿佛是被更高一级的大型猛兽一口咬住了脖子,只能从收窄的喉管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三人皆是大震。 郁瓷僵硬地转头看向傅幼恩,小姑娘显然还记得她方才那句“肯定能无事”,她小脸垮了垮,张嘴欲言,但一只柔软的素手却更快一步,直接把她捏成小鸭子嘴,不让她说了。 郁瓷:“你不许再说了。” 强行封口后,郁瓷掀开少许帏帘往外看。 此时夜风更猛,竟硬生生将连片的乌云推远了不少,圆月初显。月华撒在寂寥的坟包上,落在鬼影幢幢的林叶中,只添了一两分的光亮,再无其他。 正是借着这浅淡的光,偷偷张望的郁瓷眼瞳猝地收紧。 不对,远处的好像不是猛兽。是人,有其他人来了乱葬岗! 而来者,还具备屠狼之力。 4.第4章 “不是猛兽,树林里的是人。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来了乱葬岗。”郁瓷暗道运气真差,千挑万挑,依旧挑了个坏地方。 刚上车的长丘和傅幼恩闻言,齐齐面色大变。 “还、还有旁人?他们来做甚?” “阿娘,对面有几人?” 郁瓷摇头说,“只依稀看到人影,具体人数还不知。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能半夜三更来乱葬岗,且还顺手杀了头野狼的,绝不是什么文弱之辈。郁瓷一点都不想和对方碰上。 长丘猫着腰出去,“那小子即刻去驾驴离开。” 郁瓷正要说稍等,想说驴不可控,万一驴受惊叫了,她们更危险。毕竟乱葬岗这等地方,正常来说是不该有驴的。 结果话还未出口,那毛驴不知是感受到了林中杀气,还是被天上的秃鹫惊到,竟蔼呃蔼呃地叫了两声。 长丘面色霎时白了。 “快,咱们先出去!”傅幼恩一手推搡愣住的长丘,另一手牵住郁瓷,“阿娘您别怕。我想好了,待会儿找个浓密的草丛藏一藏,反正天黑风大,林中四处簌簌作响,谁也不会知晓我们藏在何处。” 郁瓷听她有条有理说着打算,不由好笑。小小年纪,脸上一摸一手奶膘呢,倒是人小鬼大。 唇边梨涡刚现,郁瓷又蓦地收回,“拿个大桶都装不完你的话。” 傅幼恩摸了摸鼻子。 长丘已下车,傅幼恩跟着下,郁瓷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只小褡裢。 这辆车驾后面多半要暴露,车舆可以不要,驴也可以被抢,唯独钱不能不拿。 但郁瓷也没敢全部带走,她怕对方搜刮不出财物,铁了心在周边寻人,因此忍痛留了一贯钱在车中。 “我们往另一个方向走。”然而郁瓷刚说完,便惊觉地形于她们不利。 云淮县位于乱葬岗的西北方,她们一路南下再靠近此地,此时处在荒坟地的西边。外来者与她们在同侧,同在西边。如果直接往反方向走、需要横跨一片几乎无遮挡的地带。 从中间过去,想不被看见都难。 倘若从北南两方绕道而行,不仅时间花得多,还会因没拉开距离而增加暴露的风险。 傅幼恩也发现了,如今往前或往后都不行,只能绕着走。她低声道:“阿娘,我们往哪边?” “往北。你和长丘先走两步,我稍后就来。”郁瓷放下话后,也不管傅幼恩如何,自个快步走到毛驴旁边,拔出短匕浅浅扎了一下驴屁股。 驴吃痛,蔼呃叫的同时撒丫子撞开前面的枝叶往前冲,闹出好大的动静。 郁瓷边走边回首,待看清不止一处有人影时,眼皮不禁跳了几跳。 不是他,是他们。 不过堪堪走出四丈左右,郁瓷听见后方有人说话。 “车里没人。” “驴后臀有伤,一定是障眼法。她肯定附近,仔细找找看。” 两道声音,皆是中气十足,单拎出来听着都像能屠狼的。 郁瓷倒抽一口凉气,更觉棘手。 对面不仅人多,目标还很明确,他们就是要找人!真倒霉,没想到还是没能躲开恶贼。此时的郁瓷除了遇到劫匪不做多想。 “别回头,猫着腰快走。”郁瓷推了把欲转头的傅幼恩。 夜风不停,林叶晃动不止,四面八方都是枝叶的沙沙声,行走在其中如鱼儿畅游。按理说她们应该行踪不显,但实际上截然相反,郁瓷总觉得后面的人没甩掉。 难道是三个人一起,动静太大,以致于一直被捕捉到动向? 那不行。 “我们分开走吧。”郁瓷迅速将一把短刀塞给傅幼恩,“你俩个子小,爬到树上或躲进草堆里都行,总之得分散,聚在一起过于扎眼了。” 傅幼恩犹豫咬唇,而郁瓷话落已改道。 三人作鸟散,各奔东西。 又走过一段后,郁瓷停下回首瞧。林中枝叶还在摇曳,月华错落,好似有扛着镰刀的修罗不断在明暗交割之间逡巡。 值得庆幸的是,她们三个“分道扬镳”以后,身后那些状似鬣狗的恶徒像失了指引,总算没有再次逼近。且这片阴森的密林里也未传来小孩哭闹抵抗的声音。 郁瓷心下稍定,转头想继续跑,结果脚还未抬起便猛地定住。 凛冽的风刮过,好像送来了化不开的血腥味,这一刻她心跳骤停,只觉自己浑身血液都被冻结了。 在她的斜侧方、仅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人站于暗处,完全融入夜色中,像最优秀的潜行者般无声无息。郁瓷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是否他本来就在此地、是她自己倒霉才碰上。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看到她了。那双眼出奇的亮,他一定看到她了…… 四目相对仅是一瞬,跟兔儿碰到恶狼似的,郁瓷拔腿就跑。 然而后面的人更快,郁瓷听到了风声,下一息,一道不容阻挡的力道抓上她左臂,并将她摁在了前方树杆上。她看不见后方,也因右肩臂抵着树而转身不能。 郁瓷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定了定神,决心另辟蹊径。 她知道自己这把嗓子很适合撒娇,大学宿友是宝岛同胞,初见时对方还以为碰到老乡,拉着她唠嗑家乡事。 此时垂下眼帘,郁瓷再把声音放柔了一个度,“好汉饶命,我在车内留有钱财,不知再加上我手里的两贯钱,够不够买命?” 仿佛被什么点中,赵崇京整条手臂过电似的麻了一瞬。他面无表情,只下颌收紧,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粗长的指骨紧紧地箍着郁瓷的左臂,“大祸临头还装傻充愣,说,你的同伙何在?从实招来我可免你死罪。” 郁瓷眼里划过一缕疑惑。 什么同伙? 这恶贼是怕她喊旁人来救场,还是纯粹想把她的便宜崽子也抓了? 暂且压下疑惑,郁瓷佯装感激涕零,“足下如果真能给我一条生路,我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您先松一松,他们在那边的山洞里,我指给您看。” 赵崇京盯着面前女人的后颈,那截脖子灰得不匀称,露出少许扎眼的白,修长且细的一段颈脖,他单手就能拧断。 郁瓷心如擂鼓,生怕这人不同意。 这一步要是行不通,后面的事成功率绝对会低很多。幸好,那只如虎爪般牢牢锢着她的大掌松开了。 郁瓷转过身,用左手指向远处,“ 他们在那里,从此去大概百来步,那个山洞还挺有特色的,上面有……” 话音未落,郁瓷用右手迅速抽出腰上短刀,寒芒掠过,她毫不犹豫往对方心口上扎。 她是冲着将人彻底放倒去的,这人不死,有麻烦的是她们三个,你死我活的事没什么可有负担的。 而郁瓷自信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能成,毕竟她拔刀流畅,下手也毫不犹豫…… 赵崇京却早有防备。 他心知这些细作最是巧言令色、诡计多端,应对时绝不能掉以轻心。虽已有预感她会发难,但真见她拔刀相向,赵崇京仍是怒从心起,“不自量力!” 他也动了,却并非闪躲,而是错开刀锋少许再往前,精准地扣住了那截于他而言很是纤细的皓腕。 应对这类偷袭,赵崇京过往都是直接用蛮力折了对方的手,卸下一条胳膊来,免得对方继续作妖。 但握上去时,赵崇京稍稍一顿。 他止住了下意识的动作,改扭为摁,令她虎口发麻,再也握不住手中利器。 短匕掉落,又被他一脚踢在刀柄上,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知窜哪儿去了。赵崇京这一串动作行如流水,在眨眼间已成,和郁瓷预想的有天壤之别。 腕上又痛又麻,郁瓷惊骇抬首,却不由愣住了。 方才那人完全融入暗色中,不见相貌,如今他与她一同站在枝叶稀疏的小老树下,借着单薄的月华,郁瓷看清了这名恶徒的脸。 他鼻骨英挺,眉飞入鬓,月光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越发立体,薄薄的眼睑往下压时,生出浑然天成的强势与凌厉。 这张脸她见过,他今日曾在云淮县的茶馆里吃过茶! 如果真是穷凶极恶的寇贼,一定会上官衙的通缉榜,能不能保住过所不好说,但绝不会光天白日、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闹市里。 这人是劫匪的概率不大。 所以,他们是闹了什么误会吗? 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是干烧杀抢掠这行的,她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 在片刻的怔神间,郁瓷忽觉双腕一紧,原是这人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条绳子,先单手将她两只手腕锢在一块儿,再以长绳一圈一圈地捆上。 待捆好系紧,他摁着她肩膀一翻,郁瓷被他强势转过去,变成面对树杆、背对他。 “欸等等,你我之间有误会!”郁瓷忙说。 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冷沉沉的,很是扎耳,“刺杀不成还谎话连篇,真是冥顽不灵。站好。” 最后二字落下的同时,郁瓷瞧见一只深麦色大掌从后方伸来,握着她被捆起的手高抬,将她双腕连同绳结一起卡在高处的小树丫上,又用绳绕了树杆两圈固定。 那树岔的位置不太妙,郁瓷伸直了手仍要比它矮上一寸,以至于她为了双腕不被勒疼,还需踮踮脚。 郁瓷有一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正在伸懒腰、却不幸被粘在猫抓板上的猫。 但狸奴后面可没有这种暴徒。 “阁下,您且听我说……”她慌张回首,敬称都用上了。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树影簌簌摇曳,如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在一片晃荡中,她身后的男人如巍峨高山般岿然不动,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5.第5章 月下看美人,更美上三分。 她回首望过来,哪怕脸上灰扑扑跟只小雀鸦似的,但那双招子却好似潋滟水光里泛着墨色的明珠,纯净到了极点,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性。 光影,夜风,月色和枝上新出的绿芽亦或是其他,此刻皆沦为她的陪衬。 赵崇京狭长的眸缓缓眯起。 “阁下,您且听我说,我先前对您拔刀是事出有因,我以为您是山贼,要杀人劫财,所以才想着先下手为强。”郁瓷试图解释。 “莫要东张西望,老实站定。”赵崇京抬手把郁瓷的脑袋转过去,让那双眸子不再看他。 郁瓷哪肯就范,再次回头,“阁下是否将我误认成了什么人?” 赵崇京手掌张开,再次把这颗不听话的小脑袋旋回去,“倘若还转过来,你脖子上的东西就换个地方支楞。” 郁瓷戴着全裹式的罩帕裹头,此物本质上就是一块布,只依靠缠绕与折叠完成全包覆,稳固程度有限。 如今裹头接连受侵扰,终于不堪重负的松散而开,飘飘然落下。 一并滑落的,还有一支桃花木簪和流云般的乌发。她那头青丝又多又浓,此时如银河瀑布般流泻,在月色下像云锦绸缎一般光亮。 鼻尖仿佛陷入了香炉里,赵崇京闻到了一阵香气,像花香,也像某种馥郁的果香。他稍稍敛眸,面上波澜不惊,至那股幽香于无物。 他抬起手,开始搜。 郁瓷背着一只黑色的褡裢,款式很朴素,街上十个农妇有七个都用这款。赵崇京拨开那片垂着乌发,最先搜的也是这个小包,他刚上手就知晓其内装着东西。 “我只带了一些银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郁瓷自觉这人不是贼,便绝口不提给钱的事,“不知阁下要寻何人?” 赵崇京不语,他利落解开她的褡裢,看见里面装着两贯钱。 的确只有钱罢了。 郁瓷眼角余光瞥见褡裢被丢下,而里面一个铜板都没少,便又说:“从云淮县一路行至此地,我没瞧见什么特别之人。阁下如果想从我这儿获得线索,大概找错人了……” 郁瓷突然顿住。 男人的长臂自她后方伸出,探向她的小臂,一寸一寸地摸。郁瓷稍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检查她是否有隐藏的袖袋。 平民需要劳作,因此多着窄袖装,不似贵族或富商那般喜欢穿广袖袍。窄袖衣一般不设袖袋,要装东西通常是以蹀躞串联荷包系在腰间,或另外背个褡裢。 郁瓷如今穿的是窄袖,按理说是没有袖袋的。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相信。 在春暖花开的天儿里,郁瓷穿得并不多,除了最里面的无袖诃子之外,上身唯有一件窄袖衫。 那只大掌覆在她的小臂上,单薄的衣裳根本不能隔绝其热度,仿佛是烧旺了的炉子在贴近,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因为寻常火炉可不会有这种雄狼般的侵略性。 随着他长指一寸寸地挪动,郁瓷后背不住冒起一层鸡皮疙瘩,“阁下,我这件衣裳没有袖袋,所有物件都装在褡裢里。且您不必绑着我,我只有一把刀,已在方才掉地上了,身上再无旁的凶器。” 确实无袖袋,赵崇京收回手,却对郁瓷那番话不为所动。 依他所见,她身上利器多得是。 “你觉得那只褡裢当封口布如何?”赵崇京面无表情。 郁瓷瞅了眼脚边的东西。 褡裢被他随意丢在地上,林中绿植繁茂,地上草色与泥土相互映衬,土里必定还有爬虫出没。 这一片都属于乱葬岗,谁知晓她脚下是否埋过不知名的尸首。 脏死了…… 郁瓷抿唇不言。 赵崇京见她终于消停,遂继续搜查。她腰间显而易见的没有系蹀躞,但饶是如此,他依旧将手掌贴了上去。 衣下那段腰肢纤秾合度,他若两只手合拢,将之圈起绰绰有余。它柔软极了,没有一丝携带异物的突兀感。 郁瓷闭眼咬唇,努力忽略那阵由不得她做主的颤动。 贴着腰线往上,从后腰到脊背,再绕至前方。突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住了,赵崇京轻啧了声,“所有物件都装在褡裢里?我看你是真不老实。” 郁瓷猛地睁开眼,顿觉凛凛寒光从上投下,如刀在颈。她忽地想起她身上除了钱财,还真藏着其他东西。 是她和便宜崽子的过所! 证件太重要了,塞在褡裢里远没有随身携带让她放心。而过所就是纸章,这玩意折几折就能变很小,时间久了、又兼方才情况危急,她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怀里的是我和小女的过所。”郁瓷忍不住亡羊补牢。 他没有接话,只做自己要做之事。 拿出那封不知要传给谁、传到何处去的信件。 郁瓷的窄袖衫是交领右衽式,即衣领左右交叠,再通过系紧腰带来固定上衣,而要敞开交领,需先松腰带。 他显然也知晓,男人粗长的指骨勾上她腰间绳带,却并非一把扯下,而是以两指没入绳结中,将之撑开少许。 松散,但又不至于让下裙掉落。 夜风仍旧呼呼作响,风穿过林叶,不轻不重地拂过树梢,也吹进女人敞开的交领中。 风是凉的,但那只探入的大掌却非常灼人,仿佛是冰与火在交织。 分明只是短短几息,分明他只是取物而没有多余的动作,亦没有刻意放慢节奏,但仅隔着一层衣料的肌肤相碰,在他不疾不徐之下好似成了摩挲另类的摩挲。 郁瓷不住颤栗。 于是在盈盈月色下,饱满的新雪丘壑也随之起伏得厉害,愈发婷袅娇艳。 那份置于郁瓷诃子和窄袖外衫之间的纸张被取走了,赵崇京没用双手,而是单手一抖将之抖开,仿佛要将黏覆在掌中的什么一并抖落。 他目力极好,昔年曾一箭射穿百步开外的赞普东芒的右眼,如今借着月光去看手中文书,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第一眼,罕见地令赵崇京稍怔。 他手里的是过所,其上记录着持有者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和住址等信息。纸是白麻纸,质感粗糙、韧性强,正是官府常用的纸张,再正规不过了。 长指微动,赵崇京错开上面的纸张,露出底下的白麻纸。 第二张,依旧是一份过所。 而从出生年月来推断,前一份是她的,后一份则属于那小姑娘。 郁瓷听着身后的动静,知他是展开过所看了,便顾不得他先前的威胁,不仅回头,还开口说话,“眼见为实,这回阁下您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他从书信中抬起眼,下三白的长眼威严赫赫,此时自上而下地审视她,“为何申时方出城?” 寻常 赶路,都是早早启程,趁着白日光景好快快地走。一般等到下午才启程的,多是成群结队的脚商,又或是经验丰富的老道猎户。 郁瓷答曰,“家中有事耽误了时间,不得已才拖至下午。” “既然你身携过所,过城门时又何故向守卒行贿?”他问。 郁瓷怔住。 他居然知晓长丘没给守城卒验过所,难道这人自她出城伊始就跟在她后面? 不,或许是更早。 她出城前在茶馆里见过他一回,算算时间,他多半是和她前后脚出城。夜里光线暗淡,能解释是看岔了才将她误认作他人;但白天阳光明媚,绝无看错可能。 所以他一开始跟的就是她。 可是,为什么呢? 她以前见过他吗?应该没有吧…… 见她一直沉默,赵崇京沉沉的一句砸下,“很难回答?” 郁瓷登时回神,半真半假地说,“没有,原因与先前的一模一样。我拖至下午才出门已耽误了不少时间,且我乘的是驴车,如果中规中矩,兵长必定会检查车驾,那还不如花钱了事。他们高兴,我也得了个方便……” 底下暗影浮动,郁瓷垂眸,原是他的手再次伸了过来。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长,指关节粗大,指腹和指根处皆有一层厚茧,遒劲的青筋在他掌上浮起,有种内敛的爆发力。 此刻,这只深麦色的手掌以指挑起她松散的腰带,缓缓将之重新系紧。 而与他舒缓动作截然不同的是逼问:“由云淮往南行,唯有泰尹尚可落脚;而从前者驾车前往后者,需行一个白日。你既已下午方出门,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泰尹县,又何需多花银钱打通守卒?” 郁瓷眉心一跳。 赵崇京扫过脚边的褡裢,“两贯钱能买两百斗米,够你这副打扮的五口之家吃个大半年,且那还仅仅是米钱,不算其他开销。” 他说得如此直白,郁瓷想装听不懂都难。她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平头白丁,但真正的平民都节俭,是舍不得花冤枉钱的。 “因为……”郁瓷猝地停住,发现自己还遗忘了一件事。 添香居和青幡旅店相距不远,他当时身在茶舍,能看到从青幡旅店里出来的她,自然也能看到离开胭脂铺的她。 他一定是看见了,并且心存疑虑,否则为何要尾随她? 所以重点不再是什么打扮、“平民”阔绰是否合理,而是她为何要如此,其中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郁瓷也笃定纵然她实话实说,他也不会完全相信。 “原因为何?该说时不说,不该说时吵得和只雀鸟似的。”他似是不满,刚系好腰带的长指绕过黑布条,瞧着像想恢复原样,有威胁之意。 但实际上,除开最初他捆她手那会儿,后面二人再未有分毫的肌肤接触。只是这人存在感太强,如林中虎、也似原上狮,叫人只觉山嶽压顶,难以自在。 郁瓷回首看他,水眸光转,细细描摹过赵崇京的眉宇、衣冠和腰间的蹀躞小皮带,好像想看清他隐藏的什么。 赵崇京只觉她的目光分外扰人,就像飞扬的柳絮,没多重,却十足的密绵,尤其落到他腰下时,感觉更甚。 “你在看什么?”他以指钳住郁瓷的下巴将之抬起,让她直视自己的眼,“贿赂成瘾,这是想另辟蹊径贿赂我?” 6.第6章 夜黑风高,林中有野兽出没,兽瞳擒着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某处。 他的指腹很粗糙,郁瓷有种碰到砂纸的错觉。她能感觉得到,先前对他的打量开启了无形的机关,将将要打破摇摇欲坠的平衡。 虽说是她主动挑起,但现在郁瓷只当不知,翻脸不认那些熟男熟女心照不宣的暗示。 她没有扭头甩开他的手,也不接他那句问她在看什么,只垂眼幽叹道:“阁下听过疑人偷斧吗?在那个丢失斧头的人找回斧头之前,他看谁都有可疑。您不信我,我就算说千道万、甚至自剖心肠,您都不会相信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省些口舌,坐等您查清后还我清白。” 赵崇京揶揄,“你就这般肯定我会查清?核查费时费力,还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恰好此地无旁人,多走几步就是乱葬岗的坟包,到时将尸身往那处一抛,谁又能知晓此地有过凶杀案?” 郁瓷:“……” 若非下巴处那阵细微的摩挲感不容忽视,她真倒以为这人油盐不进。他依旧怀疑她,但同样的,他对她有那种意思。 这很好,起码方才那些话他最多嘴上说说,不会真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您不必吓唬我,若是您真想杀我早已动手,不必拖至如今。况且……”郁瓷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像您这样的父母官,最是爱民如子、明辨是非,又怎会对一介女流下毒手呢?” 赵崇京长眉微扬,“何以见得我非白身?” 郁瓷却转开头,彻底背对他:“阁下能否把我解开,这绳子实在勒得难受,我保证得了自由之后、在解释清楚之前哪儿也不去。” 一息,两息。 后方的寂静止于两息以后,郁瓷听到了衣袍拂动之声,黑影将她笼罩,男人的长臂从后伸出。 郁瓷拉直了身、需要努力踮脚才能够得上的小树杈,于赵崇京而言,只是他随意一抬手,甚至连手臂都未完全伸直。 腕上束缚感刚消,郁瓷便想踏实地站好,只是她踮脚太久了,小腿有些发麻,以至于初时没站定,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郁瓷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赵崇京垂首,下颌恰好能碰到身前人的头顶。黑亮的乌丝近在眼前,他再次清晰地嗅到了那阵香气,仿佛从发肤里透出的幽香。 他抬起手,扶住了面前人的腰肢。 和方才搜寻时的轻轻触碰不同,这一下是全然地落在实处,骨节分明的大掌微张开五指,半摁半笼地锢住那截窄腰。 触感鲜明,霸道之意隐隐显露,腾腾的热气透过衣裳传来,教郁瓷僵了僵。 她当即往前一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裳,又揉揉手腕,全当这小插曲没发生。 赵崇京悠悠地收回手,并未强留。他身量很高,哪怕站在郁瓷身后,也能看到她此时的动作。 只见月光之下,那双柔腻的皓腕泛着两圈扎眼的红,他不由道:“真是娇贵,看来夫人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 郁瓷低头看自己的农妇装扮,又见周围坟包矗立,鹫鸟啼鸣,登时咂巴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郁瓷:“……” 郁瓷转过身,背倚树杆地看着他,“阁下刚刚问我何以见得,其实原因无非三个。您锁定目标后领队尾随我,不劫财更不行凶杀人,反而欲从我身上搜出某些文书。其二……” 她在轻轻地打量他。 那种轻柔又细密的目光又出现了,赵崇京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暗沉了几分。 郁瓷先恭维他,“我观阁下气度非凡,哪怕您身着常服,但在我看来您也不像白丁。最后就是,我方才试探您时,您没第一时间否认,反而反问我,说明我猜测的方向正确。” 恶劣处境之下,她仍有条有理,赵崇京颇为另眼相看。 只是她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未免太得意了些,叫人想拽一拽她摇晃的尾巴。 男人笑了笑,竟透出几分野性和不羁,“我确实不杀人不劫财,因为我想劫色。” 郁瓷:“……呵呵,您真会说笑。”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褡裢,褡裢敞着袋口,银钱静躺于其中,郁瓷爱惜地收好,又悄悄往左右看看。 她想寻回那把短匕,但周围昏黑,刀可能钻进草丛里了,竟一点光亮都没折射回来。 赵崇京见她偷偷张望,冷不丁开口,“找回来也无用,别说那把小短刀,你就算左右手各持一把丈八蛇矛,亦无胜算可言。” 郁瓷转头看他。 她恰好站在斑驳的月光里,一张脸蛋大部分是灰扑扑的,唯有下巴处被擦出一小片瓷白。那白还杂着其他颜色,艳艳的红,嫩得紧。 赵崇京负手而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 倒未冤枉她,的确很娇气。 郁瓷当然不承认她在找刀,“阁下您误会了……” 话未说完,不远处传来尖叫。很短促的叫声,仿佛刚出喉就被主人硬生生咽回去。 关键,那是一道少女音。 郁瓷不找刀了,也顾不上赵崇京,陌生的情绪驱使着她迅速往那边赶。 赵崇京没有立马跟上,他俯首弯腰,拾起那支几乎和地上枝叶化为一体的桃花木簪。 …… “可算抓到了,你这小东西还挺会藏,幸亏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还真漏了去。哎呀,小丫头身上竟还有短刀,刀可不是这般用的,拿来罢!喂,你别不吭声啊,再多喊几声给你同伙听听……” 傅幼恩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惊惧异常。 眼前人背对着圆月,以至于面容不显,只叫她看到一大团漆黑。他实在太壮硕了,手臂瞧着比她的大腿还要粗,简直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瞎子。 如今这头大黑熊夺了她的刀,蹲在她面前絮絮叨叨,既有自言自语,也有和她说的,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掏出来。 那张不断张合的大嘴好像变成了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在径自琢磨着究竟把她切成几份才合适。 傅幼恩觉得她要不还是晕过去吧,却又不甘心就此受死。能重来一回已是天恩,她还未在阿娘身边待够呢,又岂能轻易死去?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张嘴,声音出来了,却并非从她口中,而是自大黑熊的后方。 “阁下是否在寻我?” 傅幼恩脑中嗡地震了下,那些被抽离的勇气和三魂七魄,在此刻霎时归位。 雷万钧闻声转头,然而还不待他看清来者,先前被他吓得血色全无的小娘子从后方窜来,跟兔子搏苍鹰似的,用力撞了他一把。 雷万钧不及防,还真被撞得错开一步。而待他站定抬首,恰好看见几步开外,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将那小萝卜头往自己身后拨。 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同为她披了一层轻薄的纱,她分明着粗衣麻布,面上也灰蒙蒙的,但当那双微圆而上挑的杏眼望过来时,竟有烨烨容光。 和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同袍崔观棋不同,雷万钧是草根出生,他读书不多,也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 这会儿搜肠刮肚,他只想到一句话:此女的一双招子长得好生厉害! 但很快雷万钧怒从心起,恨铁不成钢。卿本丽人 ,奈何做贼;干啥不好,偏偏要给当外族细作。 雷万钧皮笑肉不笑,“的确在寻你,你自个能出来便还算你识相。说吧,你同伙有多少,藏身于何处,与你接线的上峰姓甚名谁?我劝你别耍花招,快将一切如实招来,毕竟大狱森凉,可不是好待之地。凡重罪下狱者,不死也脱层皮,个个哭爹喊娘悔不当初。” 这人是个大嗓门,声音如雷震耳,如他体魄一般强健。 一颗小脑袋颤颤地从后面探出来,郁瓷把她摁回去,还顺势拍了拍让她安分些,同时对傅幼恩说:“他们是官身,而非山贼,不劫财不行凶,不用担心。” 傅幼恩愣住。 恰好那“雷声”止于前一息,郁瓷的话清晰地钻进雷万钧耳中。 雷万钧瞠目,只觉此女非同一般的嚣张,正欲开口怒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她不一定是。”赵崇京仅此一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雷万钧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 不是细作? 怎么可能不是细作! “主子,她若不是,为何要换装出城,还行贿于守卒只求免验过所,后面还专门往这等荒地去,这、这实在太可疑了!”雷万钧不可置信。 傅幼恩心里翻江倒海。 别管这些人为何突然变成了官身,如今瞧着只要解释清楚,她们便性命无忧了。 她遂再次探头,“换装是因为出行在外无壮丁护航,想着低调些,莫要惹歹人注意。至于不用过所,全是为了给赶路多争取些时间。” 雷万钧追问,“那露宿乱葬岗呢?出城后多的地儿能去,你们何故挑这等罕有人至、却又极为有辨识度的地方?” 傅幼恩认真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歹人可不会一上来就说自己要行凶。既然看不穿好坏,干脆全部避开。” “那……” 赵崇京一锤定音:“行了,此事暂不论。是与不是,待明日回云淮后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的过所还在他手里,过所上有居住地,只要仔细查一查,真假立现。 雷万钧点了点大脑袋,不做声了。 郁瓷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侧眸看,对上一双忐忑的圆眼睛。 “阿娘,我们得回云淮呀?可咱们好不容易才出来。”傅幼恩深深地担忧着。 郁瓷捏了捏眉心,但很快笑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领着傅幼恩和后来归来的长丘回到驴车中,这一宿,她们依旧留在乱葬岗里,在车内过夜。 车外,以赵崇京为首的“行商”队伍错落分开,将驴车包围。 郁瓷拈起车帘朝外瞧了眼。 虽说对方是担心她们逃跑才如此,但不得不说,真的挺安心的。 人多好,鬼怪猛兽通通退散。 * 日光点亮地平线,将沉睡的城池巨兽唤醒,庞然大物百无聊赖地张嘴打哈欠,吐出一批批为生计奔波的脚商。 随着金乌逐渐高升,进出城的人流明显增多。 郁瓷的驴车混在人群中,进城时需验过所,查车驾。这回她没有使银钱,那个行商打扮的男人也不允许她故技重施,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交过所。 查验过所的守卒最初还漫不经心,只想随便翻翻就挥手放人。 结果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瞳仁紧缩,浑身大震,竟将那普普通通的白麻纸翻来覆去看几遍,而后又去看驴车。 驾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驴车置了车帘,不见其内。 “车里人下车来!”守卒亢奋道。 7.第7章 车内。 傅幼恩紧紧抓着郁瓷的手,面白如纸,“阿娘,他、他可能发觉了……” “意料之内,不过别担心。”郁瓷见她吓得发抖,只当崽子年纪小、不经事。 郁瓷坐在靠近车门侧,因此这会儿她先下车。 一下来,便见一左一右俩守卒手持长戟立于车前,他们眼睁如铜铃,亮得好似塞入了天上的红日。 昨儿傍晚他们收到少府传令,说他家大郎一妾室在恩主病亡后卷了宝物,又哄得刚丧父的懵懂小娘子随她逃出城,少府命他们速速将之追捕归案。 少府还说那逃妾风姿卓越,骨相和皮相俱美之。纵然她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但若仔细瞧,还是能瞧出端倪。 大宅阴私不为外人道也,守卒们都猜测其中可能有风流韵事。但上峰有令,且还下了重赏,他们哪会不尽心尽力? 郁瓷并不拘束,他们要看就任他们看。在接受守卒打量的同时,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仍不知姓名的高大男人。 他依旧是行商打扮,窄袖黑袍,灰色的绑带缠上他双臂,勒出矫健有力的弧度。和昨夜的威重凌厉不同,此时他收敛了通身气势,低调得像个卖力气的普通脚夫。 “你脸上涂了什么?”守卒问。 郁瓷:“石黛。” 守卒眼中光亮更甚,激动得将手上长戟往地上重重一震,“为何往脸上抹石黛?” 郁瓷张口就胡说,“日光毒辣,用石黛防晒罢了。兵长,进城不是只需验过所吗?若是过所无误,能否让我进城,我家中人还在等我。” 俩守卒对视一眼,皆有些犹豫。 她主动提及“家中人”,难道是在外吃了苦头,所以才灰溜溜地回来了? 若是这般,他们不能太过强硬。因为以少府下令时的模样来看,估计就算逮到人,也舍不得依法杖她六十。 待她过了难关,万一记起他俩当时的不客气,岂非要吹枕头风报复回来? “兵长,如果过所并无不妥,那我进城了。”郁瓷示意对方将证件还给她。 守卒迟疑片刻,到底是完璧归赵,“行,你过去吧。你该回家就回家,莫要生事。” 郁瓷自然说好。 她的车驾刚过去,卒甲就对卒乙说,“咱们分头行动,我和孙二跟着她,你速去通知少府。” …… “夫人,后面有守卒跟着咱们。咱们如今去何处,还回傅宅吗?”驾车的长丘问。 他是听见方才郁瓷说回家,却心道夫人若是归家,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回傅宅,跟着那支行商。”郁瓷一边吩咐长丘,一边翻出车内的羊皮水囊,用水沾湿手帕,不缓不急地把脸上的石黛擦干净。 灰黑色褪去,惊人的润白展露出来,好似水洗后的粉彩精瓷,白里透红。女人的杏眸清透柔和,但顾盼流光间,又透出一些说不明的多情韵味。 她似娇艳俏皮,也似万种风情。 “阿娘……”傅幼恩直愣愣地看着郁瓷,异样感再次浮上心头。 在那段她后来反复怀念的记忆里,无论从哪个角度回忆,阿娘都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 阿娘说话轻声慢语、甜滋滋的,像那种只有在大宴上才会出现的昂贵酥山;阿娘时常会揽着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边摇着蒲扇边给她讲她和阿耶在外营生时的种种故事。 现在的阿娘,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但具体是何处不一样,傅幼恩却说不上来。 还未等她琢磨明白,一条新手帕蒙在她脸上,湿漉之感冰冰凉凉,瞬间让傅幼恩回了神。 郁瓷:“把脸擦擦,我们只是闲来无事出城游玩,不是做贼去了,不能灰头土脸。” 脸擦干净了,郁瓷捋了捋长发,她还不习惯挽发,昨夜披着头发不觉有什么,此时才后知后觉她的桃花木簪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呢,对了,好像是在乱葬岗的林中。 那算了,肯定找不回来了。 郁瓷翻出一条发带将散开的长发随意绑起,身上的农妇装依旧,她不打算在车中换衣裳。 俩母女刚收拾好,车驾便停了。 “夫人,到了。” 郁瓷掀帘下车,瞧见驴车停在一家客舍门前。这座客舍有三层高,门面干净,不像闹市那般人烟凑集,倒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雷万钧和崔观棋见她下来,两人皆是一惊,未想到她乔装前的容貌如此出众,如生辉珠玉,光彩溢目。 郁瓷见赵崇京已入内,便带着女儿紧随其后。 那人大抵将她当成了什么可疑之人,在彻底查清之前不会让她离开,不然如放鱼入海,他白忙活一场。 当然,她也没有现在要走的意思,崽子她叔父是个隐患。所谓民不与官争,要斗,那必须是乌纱帽之间的博弈。 那个男人不是本地官员,多半还有公务在身,想来在这里待不了太久。等此事了,她就和便宜崽子去云川。 进门后,只见客舍一楼很是空旷,不知是否因时辰尚早,还是旁的缘故,竟没有除了店佣以外的人。 郁瓷并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别处去了。这座客舍的大堂墙壁和几根主体圆柱都被装点过,并非以雕花或宝石为饰,而是施以一笔又一笔的浓墨。 空白的墙壁上提了大小不一的诗,有的龙飞凤舞、豪气冲天,有的畏畏缩缩团成一团,隐在角落;更有人干脆在墙壁上画了丹青,以画会友。 郁瓷在现代的咖啡厅和甜点店里看过不少留言板,人们在上面寄予各种美好的祝福,祝自己或友人身体健康,家庭美满,金榜题名云云。 这古代版的留言板,郁瓷还未见过,起码现在的她完全无印象。于是她不自觉走到一面墙壁前,兴致勃勃地看诗。 “孤身走遍千山水,风也无言云也迟。只将轻痕留一瞬,唯它与吾最相知。” 郁瓷了然,这花里胡哨的,原来写的是到此一游。 她再往旁边看,只见其中有一首写得特别张扬,占地儿也大,挥毫间仿佛要抒尽满腔意气。 “闻郎折桂步青云,天下书痴无不羡。光凭笔力夺千金,锦衣还乡动客心。寒窗磨剑终未怠,凌云壮志从未消。只等棘闱风云变,明日题名我亦行。” 郁瓷笑道,“原来是期望自己也金榜题名的诗,怎么写诗还把别人给带上?也不怕过时了。” 毕竟乡试常科每年一次,而再高一级的省试春闱,和春闱及第后需要再参加的吏部关试,同样是一年一回。 每年都有佼佼者,然而随着一茬又一茬的状元诞生,大部分昔日才俊都会慢慢沦为昨日黄花,再凄惨些的,姓甚名谁都无人记得了。 恰好来迎客的掌柜听见郁瓷那话,他登时笑了,以为郁瓷足不出户不知天下大事,便解释道:“夫人此言差矣。状首年年有,但像闻郎君那样惊才绝艳、芝兰玉树的探花郎可不多。他一朝及第光华无限,其英姿叫永兴公主一见倾心,牵肠挂肚。公主为此千方百计退了原先订的亲事,让圣人给她和闻郎君重新赐婚。” 大荣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早年有公主随父兄一同征战四方,过世后还以军礼下葬。 或许是这个原因,大荣公主的地位要远高于前朝。得圣宠的公主食邑万户,甚至能参政。 就算是不得圣宠的公主,出降后也有底气打骂夫家,蓄养面首。 掌柜叹道:“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当年闻郎君进士及第时不过二十有二,实乃天纵奇才。圣人惜之爱之,也很是疼爱自己的老来女,因此闻郎君哪怕尚了公主,亦未从此远离朝堂中心,这谁听了不说一声羡慕?” 郁瓷听他及第时才二十二岁,挺惊讶的,“那确实很有本事。” “那是自然,天下读书人无不以闻郎君为楷模,恨不得有朝一日踏上他昔时走过的繁花路。”掌柜与有荣焉地颔首。 他指了指郁瓷面前的诗,“瞧,就像面前这位,哪怕提诗于壁,也不忘把那位驸马都尉的姓名藏入诗中。” 郁瓷惊愕,再看那首《望题名》。 “闻郎折桂步青云,天下书痴无不羡。光凭笔力夺千金……嗳,还真是,闻天光。”傅幼恩惊讶道。 郁瓷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知晓。究竟是小崽子见多识广,还是那位闻郎真就名扬天下? 郁瓷不知真相,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去寻这个答案。 她继续看留言板,墙上有意思的东西不少,连哪年哪日家中丢了鸡都有人写诗一首抱怨一番,涂鸦丹青在诗与诗之间夹缝求生,别有趣味。 衣摆被轻轻拽了拽,郁瓷瞥了眼身旁人,“嗯?” “阿娘,刚刚那个熊……大黑个和他领头说完话后,瞧了咱们一眼就出去了,他是否是去傅家?”傅幼恩到底不是真的十四岁,结合昨夜种种,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郁瓷转头看,只在门口捕抓到一片灰色的衣角。而在收回目光时,不及防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对上,他的眼瞳又黑又沉,宛若墨汁染过一般。 郁瓷 没有立马移开眼,她发觉这人一到了人少之地,那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就会不自主地冒出来。 赵崇京走过去,和她一同站在墙壁前,“喜欢书画?” “挺有意思的。只要这座客舍不倒,墙上的一切都会留给后人观摩,或许还会传至木头腐烂才消失。”郁瓷说。 赵崇京却嗤笑道,“就这几首酸诗和几幅玩儿似的画,有什好传的?” 郁瓷心道从后世的考古角度来看,无论什么都有研究价值,不过嘴上说道,“阁下这话失之偏颇。就像那位后来成为天下读书人楷模的闻郎,他最初也不过是个赶考的学子。所以说不定未来的朝廷肱骨,曾经就在此地提过诗。一旦他功成名就,阁下口中的‘酸诗’定会一跃成为流芳的名作。” “这么欣赏读书人?”赵崇京平淡问。 作为曾经通过读书而改命的一员,郁瓷当然欣赏读书人,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遂颔首笑道,“当然,学无止境,每个肯努力的人都值得钦佩。” 她一笑,嘴边露出两个小梨涡,甜甜的。 赵崇京盯着她的梨涡没说话。 郁瓷侧了侧头,瞧见客舍门口有两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挺熟悉的,很像先前的守城卒。 “如今已回到城中,阁下您很快就会知晓昨晚一切都是巧合和误会。”郁瓷见他挑了下长眉,便道:“您莫要这般看我,有阁下您这种为民奔波、尽职尽责的缙绅,是我等百姓之福,配合查清是应该的,民妇绝无半分怨怼。” 铺垫得差不多了,夸赞的话讲了,人也架起来了,郁瓷进入正题:“不瞒您说,昨夜我往无人之地去,既是为了躲避可能出现的山贼,也是为了避开那些来寻我麻烦的人。阁下身居高位,权柄在握,让宵小知难而退想来只是抬手之事。若他们寻上门来,能否请阁下帮帮忙?” 她没用“有个不情之请”这类说法,以这人张口就评价旁人酸诗的作风,她真怕他不按常理出牌,给她来一句“既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郁瓷话毕,却见赵崇京笑了,眉宇间有几分戏谑,“你连我当什么官都不知晓,就说我身居高位了?” 一句奉承被他明晃晃地抓尾巴。 郁瓷:“……”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这人真的非常非常难搞。 郁瓷垂眸抿了抿唇,不由怀疑自己这一步“借势”是不是走错了。这人很不好应付,如果到时解决了那姓傅的,反而招他招得脱不开手,那真是引火烧身。 要不算了吧,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崇京忽然开口,“不过我是讲道理之人,昨夜你因我而耽误了行程,如果真如你所言,有宵小寻你麻烦,我自会帮你摆平。” 郁瓷没想到忽然峰回路转,当即眉目舒展,只是他还有后半句。 “我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知夫人愿否?”赵崇京道。 郁瓷怔住,“我没什么需要负责的呀!” 赵崇京不言,只抬起右手,又用左手揪了揪自个右上臂底下那处衣裳。 他着黑袍,不显脏乱,如今特意显露,郁瓷才发觉他臂下的衣袍处居然开了一道约莫三寸的口子。 那切口整齐利落,瞧着像用利器一气呵成割出来。 “这关我什么……”郁瓷最后那个字在他别有深意的注视下咽回去。 好像,还真关她的事。 昨夜最初那会儿她以为他是山贼,给了他一刀,那刀当时被他挡下了,她以为是彻底落空,如今看来并不是。 郁瓷轻咳了声,“对不住。” “光用嘴巴说,可不能让这衣裳的破口消失。”赵崇京说。 她现在有求于人,而他又说得如此直白,郁瓷只能殷勤道:“倘若阁下您不嫌弃,我帮您将这件衣袍复原如何?” 赵崇京:“善。” 他睨了她一眼,叮嘱道:“还望夫人如我一般,亲力亲为。” 郁瓷不高兴地抿出一个小梨涡,心道这人真是老谋深算。她眼珠子转了转,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赵。”他道。 外头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客舍大门喧闹了起来。 “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在一众理直气壮的呵斥中,郁瓷看到一个儒生打扮的男人走在最前端,领人阔步入内。 此人入内的那一刻,郁瓷听到轻微的咯吱声。她惊诧侧头,竟见傅幼恩容色紧绷,牙关紧咬,一副恨不得啖其肉的模样。 8、第8章 傅立德看到郁瓷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很普通的料子,把自己打扮成农家妇。但在傅立德眼中,全然是一颗明珠置于麻布之上,明珠的光彩并不会因底下的破布而有半分折损。 来时他怒意勃发,气她一声不吭地逃了去,只是待真正看到郁瓷,傅立德反而只剩欢喜。他打算先礼后兵,遂笑得像个斯文人,“我来接夫人归家。” 嘎吱嘎吱,似有谁愈发的咬牙切齿。 郁瓷没看身旁人,只伸手一拨,把便宜崽子弄到身后,不让她冒头,同时说道,“叔郎有心了,不过你不必这般劳师动众,待我和挚友相聚完,自然会回去。” 说完,郁瓷转头看她身旁的赵崇京,语气熟稔而轻柔,“赵郎,你这衣裳是脱下给我带回去,还是我弄完再回府?” 现下称呼男子为郎君。关系普通的,通常是冠以姓氏在前,后面添“郎君”二字,即某郎君。若是亲昵的,则只加一个“郎”字,也就是如今郁瓷口中的“赵郎”。 傅立德一听顿时沉了脸色,他终于将目光从郁瓷身上移开,去看那个被她亲亲密密唤作“赵郎”、还要讨他衣裳的男人。 第一眼,先看身形和衣着。 只见那男人穿了一身窄袖黑袍,布料是普通麻布,长得倒是非常高大健壮,呵,多半是个卖力气的脚夫。 是了,他兄长也有一副瞧着很结实的身板,听闻他们夫妻俩过往在外营生,皆是兄长一手包办所有事。 呵,她果然喜欢这类卖力气的男人,连新找的情郎都按着旧时的模样找。 第二眼,再看长相。 深目高鼻,三白眼,英朗周正中带着明晃晃的不好相处。 对上那双狭长黑眸时,傅立德不知为何心中暗暗一惊,竟有些拘谨。不过当他意识到这种不该有的情绪后,面色立马黑了三分。 傅立德看了身旁人一眼。 家丁傅五会意,当即大步走到赵崇京面前,呵道:“瞧你应该是个行商吧,过所拿出来给我看看。” 一上来就查身份证。 赵崇京没看傅五,他直视傅立德,“你是何人,凭什么一上来就查过所?” 傅立德不答,连目光都挪开了,负手而立如青竹,不屑于看此等贩夫走卒。 区区脚夫贱民,也配和他说话? “外地来的吧,快来拜见咱们云淮的少府,给少府磕头行大礼,没准他会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别说我没提醒你,咱们傅少府掌全县治安捕盗和司法审讯等职,凡是手脚不干净、做坑蒙拐骗勾当的,通通要下狱!”傅五哈地笑了声。 民间管县令叫“百里侯”。这意思很直白,方圆百里之内,县令是最高等级的诸侯,威震百里,贵贱杀生与夺。 而县令麾下的县尉,仅在县令与县丞这二人之下,不可谓不风光。 傅五笑出了尖利的虎牙,如同一头咧着獠牙的猎犬,“你知道牢里有什么吗?烧红的烙铁,带刺的鞭子,和被血浆裹得瞧不出原本颜色的毛板。你应该不想到那里去吧……” 说到最后,傅五抬手想狠狠拍赵崇京的肩胛,以此给予警示,却不料还未落到实处,就被一只骨感分明的大掌擒住了手腕。 傅五脸色霎时就白了,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教他好似生出了腕骨被折断的错觉。 “咔擦。”很是清脆的一声。 并非错觉,他的腕骨真的折了。 傅五痛得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地直吸气。 傅立德见赵崇京居然敢动手,不由火冒三丈,“欧打朝廷命官徒两年,再流二千里。来人,把这竖子给我拿下!” 此人如此嚣张,若不将其扒皮拆骨,往后他堂堂县尉威严何在? 更何况她还看着呢。 这回势必让她知晓他傅立德绝非普通男人,他有权有势,在云淮除了县令和县丞,谁见了他不低头?唯有嫁给他,她后半辈子才能享福。 随傅立德而来的人蜂拥而上。 一旁的崔观棋沉了脸,正要怒斥这小皂隶以下犯上,却突然察觉上峰瞧了他一眼。他当即心领神会,捋着一字胡主动往边上挪,给自己那个能以一当百的上峰腾出地儿发挥。 正想让郁瓷也挪挪,以免误伤,结果一转头,崔观棋便发现那位美丽的夫人拉着她女儿,早就往旁边退了。 崔观棋:“……” 群殴虽还未开始,郁瓷却毫不怀疑对面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昨夜在树林中她偷袭落空,还一下子被他反擒住双手的那一刻,她只觉阴风罩顶,令她寒毛卓竖。 有杀气! 她猜他手里多半有过人命。 不然他那身敏锐又狠辣的功夫,和硬邦邦的肌肉总不会是凭空长出来的吧。 郁瓷预想的没错,对面冲上来的数人眨眼间就被放倒了。 黑袍翻飞间,骨头断裂声夹杂在惨叫里,几乎微不可闻。 赵崇京没有用多么花哨的功夫,只拳是拳、腿是腿罢了,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异常惊人,长臂横扫薅过,一次能轻松逮住两个人。 抓住,丢出去;再一脚踹在左侧偷袭之人的膝盖上,直接将人踹得连退带滚摔出一丈多远。 郁瓷呼吸一窒。 她知晓他能打,却没想到他身手竟然这般的好。 丝丝缕缕的凉意攀上颈脖,郁瓷抑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后怕。昨晚在林中,说不准她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冲上来的仆从遍地开花,躺地上哀嚎不止。 傅立德额上经络突突直跳,原本有几分儒雅的脸此时只剩铁青,“放肆!谋害朝廷命官实属不义,今日若不将你抓捕归案,判以斩刑,我便不姓傅!” 他挥手,让客舍外面几个携兵器的守城卒入内,“把此人拿下,倘若他拒不配合,那少一两条胳膊和腿也没关系。” 守卒横起长戟,以锋利的戟首在前欲向前推进,却突然听那恶徒冷声道:“我乃圣人亲封的宣抚使,奉命前来陇右道办公,云淮少府真是好大的官威,教我大开眼界。” 堂中蓦地一静。 傅立德眼瞳收紧,满腔怒火像被浇了一大桶冰水,倏然全灭,只剩一缕无措的灰烟。 这、这恶徒说什么,宣……宣抚使? 怎么可能,那可是五品大官,能直面天颜的存在,怎么会…… 几个守卒对视一眼,亦是惊惧不已。 众所周知,宣抚使负责考察官吏、巡视灾情,是宣布朝廷恩典的使者。但陇西之中的县何其多,这儿北有云川、西有云津,其规模都比云淮要大。 怎的偏偏是云淮这个小水洼入了使君的眼? 假的吧,此人身后唯有寥寥仆从,一点都没有五品大官的架势。莫不是他见形势不妙,干脆来一招绝地求生? 傅立德也是这么想的,但心底有道声音连呼不妙,喊得他底气全无,此时只能生硬地问,“既是宣抚使,必有朝廷颁发的信物,你、你可有信物?” 赵崇京看向一旁的崔观棋,眼风扫过和下属站成一排的女人,鼻间不由哼出一声笑。 她倒是躲得快。 崔观棋会意,从怀中掏东西。 旁边的郁瓷注意到,他最初抓到一物准备拿出来,但后来瞄了眼,似是拿错了,又换了一样东西。 而这一回被他取出的,是一个方形小匣。那物以黑韦包裹,银为饰,面上有鱼纹。再看那黑韦,竟黑得油亮油亮的,一看就绝非凡品。 郁瓷怔了怔,这样东西她以前在博物馆里见过。 鱼袋,这是高品官员的身份象征。 他这只是银色的,也称银鱼袋,还有一种其上鱼纹是金色的,被称为金鱼袋。官至四或五品佩银鱼袋,而若想佩金鱼袋,需三品往上走。 傅立德旧闻鱼袋大名,奈何从前没见过,云淮只是个小县,鲜少有高品命官至。起码傅立德上任县尉多年,一个都未见过。 不过他听闻鱼袋中的鱼符有玄机…… 崔观棋见他面色变来变去,哪能不知晓对方在怀疑,“你且过来看。” 待傅立德走近,崔观棋将木匣打开,只见其中有半页鱼符,鱼符上的榫卯结构清晰可见。 是的,鱼符只有半页,剩下与之完美契合的另一半在京都,由朝廷留存防伪。 “识得此物否?”崔观棋冷声问。 傅立德只觉肺腑好似被用力攥住,令人呼吸困难,他肉眼可见地憋红了脸,很快这红又变作煞白和泛着死气的青,面色换过一轮,相当精彩。 事到如今,傅立德哪能不知自己祸事临头。 想起方才他一口一个竖子,还说要将宣抚使抓捕归案、判其斩刑,他便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把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捂嘴闷死算了。 先前傲如青竹的腰身立马弯了,傅立德叉手行礼,“卑职傅立德拜见使君,卑职俗眼昏蒙,未能辨得使君真身,实乃蠢钝如猪。恳请使君大人有大量,饶恕卑职言辞不周之处,往后卑职定当谨言慎行,一心奉公,以报使君宽宥之恩。” 似觉弯腰还不足,傅立德跪了下来,叩首行大礼。 刚爬起来的傅五懵了,前后转变犹如飓风来袭,刮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来不及思索,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 反正少府如此,他跟着必定没错。 一众随行者纷纷大骇,疼也尽量不吭声了,皆是跪地不敢起。 郁瓷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不知为何莫名觉得熟悉,但仔细想,脑袋却疼得慌,叫她不得不放弃。 赵崇京并不叫起,“傅少府方才说,欧打朝廷命官徒两年、再流二千里,这话很对。不过倘若我没记错,这‘徒两年’和‘流二千里’,在《荣律》里对应的是八.九品官员。若是欧打的是五品命官,则加倍量刑。” 傅立德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很显然,对方不想宽宥他先前的冒犯。 此事难办,若不叫使君把那口恶气出了,对方说不准剑指他上峰,亦或干脆往上递个折子,直接薅了他的官职,叫他重新当个平头布衣。 万万不能如此! 傅立德再次叩首,恳切道:“还请使君看在卑职为民役多年,虽无赫赫之功,亦有犬马之劳的份上,将流放千里换做杖刑。卑职自请杖责一百,以示不尊上之戒,补今日失礼之咎。” 他不敢说笞刑,笞刑只是用荆条抽打,惩戒要远轻于用竹板打的杖刑。而《荣律》里的杖刑最多规定杖一百,他这是给自己顶格处罚了。 “二百杖。今日百杖,七日后再补齐百杖,杖刑由我的仆从执杖施行。”赵崇京居高临下地道,“你若有异议,我便按常规程序处置。” 傅立德长呼一口气,竟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哪怕受了重罚也无半分不满,“卑职无异议,谢过使君开恩。” 赵崇京抛出另一个问题,“少府何故来客舍?” 傅立德想到之前公然放出的逃妾说辞,脑中天人交战。 宣抚使君和她同行,哪能听不见风声,此时他再改口,实在有欺上之嫌。 “不瞒使君您,卑职此番来抓拿自家的逃妾。”傅立德道。 “一派胡言,谁是你家逃妾了?我阿娘分明是我阿耶明媒正娶的妻,是你的长嫂,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坏我阿娘的名声!”傅幼恩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幼狼,恶狠狠地看着傅立德。 赵崇京长眉挑了挑。 虽然前因后果尚未说明,但许多事都有了答案。诸如她为何乔装成农妇,又为何偏要拖至下午方出城…… 她不是不想早些,怕是不能。 郁瓷察觉到有人别有深意地看她,她转头,并不意外地对上他狭长的眼。 那双眸子黑得深沉,但眸底却有一抹亮色,好似一池浓墨中燃了火簇,叫人心惊肉跳。 “逃妾一说何来?”赵崇京问。 傅立德不看傅幼恩,“我傅氏族内有一族规,寡妇如若膝下无男丁,日后便不得留于族中。兄长他只有一女嗣,自知自己若病去,再过一两年等女儿及笄嫁人后,阿瓷便是孤身一人。因此他曾嘱托卑职,让卑职在他病逝后照顾他妻儿。” “……兄长弥留之愿卑职不敢不从,但卑职已娶妻,只能委屈阿瓷当卑职的侧室。不过阿瓷似乎对卑职有些误解,才有了她携女出城一事。”傅立德换了亲昵的称呼。 赵崇京顺了顺小臂上的绑带,垂眸间眉心微不可见地舒展了些。 9.第9章 傅幼恩气得浑身发抖,“你胡编乱造!傅家何时有这等荒唐的族规了,而且我阿耶也从未说过那样的遗嘱。” 傅立德很好脾气地回答,“幼恩,你还未及笄,仍是孩童,族中许多事都不会和你详说,你自然不知晓。你如果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四叔公……” 傅幼恩心中大恨。 四叔公! 前世就是这个四叔公一力主张她阿娘改嫁,就属他为虎作伥最厉害! “至于兄长的遗愿,他与我说这话时幼恩你不在场,不知晓也正常。”傅立德如此解释说。 傅幼恩哪能不知晓他在撒谎,然而她空口无凭,他却可以扯出千百个人证。 气氛微微凝滞,像糖浆和泥浆粘合在一起的古怪。 此时赵崇京说道,“夫人同意当傅少府的妾室否?” 郁瓷心道他这话问得好,当即摇头说不愿意,“我夫君病去一事我大兄已知晓,他说他有个好友想娶我为妻,也不介意我带着女儿一同嫁过去。他还说他友人生得英俊周正,家底丰厚又兼为人老实。对方知根知底,又如此有诚意,我自是愿意的,因此让大兄替我和他好友交换了庚帖,只等出孝期后嫁过去。” 逢父母或祖父母等直系尊亲之丧事,谓之曰“丁忧”,后犹指官员尊亲去世后必须辞官回去守孝三年。 逝者不同,孝期长短也有所差异。但无论如何,平民百姓的孝期都远不如当官的长,尤其大荣百年前还发生过一场大乱。 当时一个身兼多地节度使的武将趁势起乱,领兵一路攻至潼关,将将占领长安。在大荣乱作一团时,吐蕃回纥等外族伺机而动,齐齐入侵大荣趁火打劫。 这场持续了数年之久的大浩劫令大荣王朝的人数急剧锐减,缩至原来的半数不到。人少,意味着劳动力少,因此朝廷大力鼓励二嫁三嫁,民间的孝期也慢慢约定成俗地缩短了许多。 像伴侣过世,一般只需等半年就能重新嫁娶。 听闻郁瓷说起她大兄,又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夫,傅立德眸光微闪,居然顺势摆出一副惊愕之态,“竟是这般?想来兄长过世前还不知晓他内兄有此等安排,也未看到书信,因此才闹了误会。” 他先前说郁瓷对他有误解,如今重提“误会”二字,这是要将事情做定性。 赵崇京目光扫过身旁,本以为她会借他的势直接否了“误会”,再向他哭诉对方对她的种种不轨,没想到她微微一颔首,唇边的小梨涡又跑出来了。 “原来真是误会,我当初就在想叔郎为人正直,断不会做强娶寡嫂之事。只是事发时我太过恐惧,以至思绪混乱,所以才有了后续的不辞而别。如今说清楚就好,我待会儿就与恩恩回家去收拾行囊。”郁瓷笑道。 撕掉那层被粉饰的太平固然是个选择,但郁瓷不信任一个才相处一日不到的男人,她只知他姓赵,全名都不知呢,又不晓得他品行如何。 更何况在当官的眼中,平民婚嫁是小事,说不准这人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一旦他仅是走流程地斥责傅立德两句,后面陷入两难之地的反倒是她。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要名正言顺地回傅府,将崽子她亲爹留下来的、之前没来得及带上的遗产全部打包走。 傅立德从善如流地拱手,赔礼一躬,“解除误会便好,往后长嫂若有需我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他换回了从前的称呼,彬彬有礼。 郁瓷同样礼貌道谢。 赵崇京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还客套上了,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粲然一笑,体面又好看,“赵使君奉圣命前来想必有要事在身,云淮之地民妇的叔郎他再熟悉不过,您可以让他为您效劳。民妇和小女先行归家去了,多谢您这一路以来的照顾。” 一番话,既在明面上卖了人情给傅立德,也将这二人绑在一起,叫他们暂时顾不上她。 至于最初喊他的那声“赵郎”,郁瓷全当记性不好,记不得了。 对赵崇京福了福身,郁瓷领着傅幼恩朝客舍门口去。直到彻底走出大门前,她都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紧盯着她不放。 就像是,身后伏了一头大型猛兽。 “阿娘,就这般放过他,万一宣抚使离开后,他死灰复燃寻您麻烦如何是好?”傅幼恩再不愿喊那人叔父。 郁瓷与她一同登车,待车帘落下才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死灰复燃,一百杖打完,隔七日再打一百杖,两百杖下来都够他卧床一个月了。而且那位赵使君多半不会立马离开云淮县,就算他只多留一日,于我们来说也足够了。” 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北上前往云川,两日后抵达崽子她舅舅家。 一切都正正好。 “先去集市吃个早饭再回傅家。”郁瓷饿了,决定先慰劳五脏庙。 * 傅宅。 门房看到驾车的长丘,先是大惊,又使劲张望,恨不得生出双透视眼,好瞧清楚车中之人。 阖府谁不知晓少府在寻人,如今那位竟回来了!难不成是她在外头吃了苦,因此回心转意? 好奇归好奇,门房不敢怠慢分毫,忙将驴车迎入内,同时给小奴使眼色,让他去报信。 前些年傅幼恩的祖父母健在,傅家兄弟未分家,郁瓷这一房有自己的院子,一家人住在东院。 院子不大,却胜在玲珑。院前种了花草,在热烈的夏季开出不少色彩缤纷的花儿,院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树上系了藤缠式的秋千,能看出院主人很用心。 郁瓷好奇地四处看,企图激活一点零碎的记忆,却事与愿违。 非但想不起来,还闹得头疼。 傅幼恩一转头就看见郁瓷在揉眉心,顿时担忧道,“阿娘,如今时间尚早,要不我去请个医师给您看诊?” 郁瓷摇头说不必,说自己缓一缓就不难受了,“你先去收拾东西,把值钱的都装好。” 傅幼恩应声入屋,郁瓷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想着将来。就在此时,她瞧见一人从院口探头,那似是个丫头,对方不及防和她对了个眼后,立马缩回。 外面很快有人进来了。 来者打头的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她面容秀净,峨髻高挽,发间别有织金翠翘和雕花嵌宝石玉簪,一串成色上佳的玉珠串儿压在她的间色裙上,赫然是一副金尊玉贵的打扮。 美妇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多是壮妇豪奴,也有小丫鬟和小子家丁。 郁瓷坐在秋千上没起身,静静看着这批涌入她小院的陌生人,目光扫过,没一张脸她是记得的。 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郁瓷的不动在程文珠看来就是挑衅,她当即脸色沉了一个度。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丈夫有多么喜欢这个漂亮长嫂,兄公过世时,丈夫不是不悲痛,但悲痛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他在亢奋。 一连几日肉眼可见的心情舒朗。 起初她还以为他官场得意,试着问出猜测后,却得到了否定答案。丈夫反而说起另一事,他让她把南院打扫出来,仔细装点,准备迎接新人。< /p>往日抬美妾入府时,丈夫神情平静得很,哪像那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整理布置屋舍,又兼吩咐她日后与新人好好相处,绝不可善妒。 她心中梗塞,郁气难舒,不由打听新人究竟是何方人士,结果却令她花容失色,如遭逢晴天霹雳。 那位新人竟是郁瓷,是丈夫的长嫂! 这个认知让程文珠恐慌不已。 往日丈夫纳美,她的确会心里不舒服,然而很清楚妾只是妾,绝不会危及她的正妻之位和所拥有的权力。 但是,倘若这位妾是他冒着不韪和人伦都要纳的长嫂呢?以丈夫对她的痴迷,日后休妻再娶似乎也不无可能。 所幸她听闻郁瓷携女潜逃,不知去向。昨夜真是她近日睡过最好的一觉了,没想到快活日子短得可怜,一宿刚过,郁瓷居然回来了! 她还回来做甚? 难道是在外面吃了一遭苦头后,恍然醒悟还是府中的日子舒坦,哪怕只能当个妾室。 不得不说,此刻程文珠的想法和门房的不谋而合。或许应该说,随她来的一众豪奴,十个有九个都是这般想的。 那可是少府啊,他们云淮县里的三把手,有权又威风。而且恩主为纳她费尽了心思,待他将人收进屋中后,还不是使劲儿日夜疼爱,到时要星星不给月亮,日子都不知道有多逍遥呢。 万千思绪化做一记咬牙,程文珠死死盯着郁瓷,“你还回来做什么?” 郁瓷见她这派头,猜测她多半是傅立德的妻室。不过不等她开口,屋内听到动静的傅幼恩跑了出来。 见对面架势汹汹,小姑娘像一头颈毛竖起的小狼,挡在郁瓷的秋千前方,“婶婶好大的阵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东院进了什么猛兽呢。” “确实是猛兽。乱我家宅者,一律都当凶兽处理。”程文珠冷笑道。 傅幼恩反唇相讥,“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让婶婶你情绪颠荡起伏,甚至日夜难眠的,难道不是你的少府夫君吗,与我东院何干?婶婶要处理凶兽,应该去大门处守着,那头凶兽到点了自然会回府。” “放肆!岂有你这般说长辈的。傅幼恩,你的礼仪和教养呢?莫不是都喂到了狗肚子里。”程文珠呵斥道。 傅幼恩扫过站在豪奴堆里的木槿,后者目光闪躲,不敢和她对视,她当即不屑地哼了声。 礼仪和教养? 她后来才明白,那些东西只能对君子讲。如若对着小人还讲究这些,和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程文珠见她等闲视之,怒火登时在胸腔里炸开,“既然你娘教不好你,那我作为你往后的嫡母,只能替她端正你的一言一行。陈媪,给我上去掌她的嘴!” 壮妇得令上前去。 嫡母管教庶子庶女,名正言顺,无论放在何地都是外人管不了的事。 秋千晃动之声响起,郁瓷起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教养是给该给的人,像你这种上门挑衅的,我不认为我女儿的言辞有任何不妥。而且……” 郁瓷故意停顿了下,她按住傅幼恩的肩膀,从后居上,“往后的嫡母?傅少府没告诉你实情吗,你怎么好意思以此自称。” 这话如惊雷落下,不仅惊得程文珠脸色剧变,也吓得要来掌嘴的壮奴不敢动弹。 她、她……她这话是何意? 什么实情,少府到底没说什么,又为何不能以嫡母自称? 程文珠心里那个隐秘的担忧,火烧似的灼着她的心尖。 难道丈夫私底下已答应要休妻再娶? 10.第10章 程文珠面色微白,说话不自觉带上了颤音,全无方才的气势,“郁瓷,你那话是何意?” 郁瓷清晨离开客舍,在集市用过早饭才回府,总用时不超过三刻钟。 她知晓傅立德不会比她先一步回来,毕竟短短三刻钟,他既要接待宣抚使,还要挨罚,时间哪够。 她也知晓程文珠是彻底误会了,却不打算解释。如果将实情和盘托出,对方有可能非但不信,还会以为那是她为免其教训,故意想出来的借口。 不如干脆打断她们节奏,以免她们一鼓作气闹事。就目前看来…… 嗯,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字面上意思,等傅少府回来你自己问他吧。”郁瓷笑出一双小梨涡。 她越温柔,程文珠心里便越乱。 面前这个女人真真有一副好容色,是那种很醒目的靓丽,像酥山上那一点极甜的蜜,也像醇香的清酒,勾勾手指头就能让男人醉得晕头转向。 她枕边那个不就是例子么,人都还没纳呢,就急急忙忙、眼巴巴地准备好一切。 程文珠看郁瓷的眼神也一变再变,俨然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她这方人多不假,却不敢贸然行动,生怕被早有异心的丈夫借此抓住把柄,昏头之下给她休书一封。 气氛凝滞,两方僵持不下。 心里迅速权衡一番后,程文珠最后冷声警告道:“只要我一日还是他的妻,这傅府后院里的大小事皆由我说了算,谁也不能越过我去。若有人借机作妖,作为当家主母,我必定狠狠收拾她!” 郁瓷不接话,笑而不语。 程文珠心中郁结,早没了心思和底气给下马威,只能领人离开。 待回了自己的院子,程文珠越想越憋屈,不住把茶杯茶壶全砸了。 呯呯的好几声,遍地开花。 “以前真被她骗了过去,没想到温柔贤惠是假,妖风四起才是真!”程文珠咬牙道。 陈媪温声劝道:“您是正头娘子,何必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室计较?纳寡嫂已是出格之举,少府绝不会再行宠妾灭妻之事,否则闹得满城风雨,于少府前程多有不利。所以啊,她这辈子到头了也只是个妾,需在您手下讨生活。” 陈媪一通说完,却见程文珠的眉心不仅没舒展,反倒拧得更紧了,皱出好几道褶子。 “夫人?”她不解。 程文珠迟疑开口,“陈媪,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乞儿似的行僧?” 陈媪是程文珠的奶娘,年岁比她大上一轮,记性不如她,想了好半晌,才从记忆的犄角里翻出一桩模模糊糊的旧事。 十数年前,有个衣衫褴褛,瞧着更像乞儿而非僧人的老翁来傅宅化缘。 傅氏是云淮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大业大,平日不少乞儿上门乞讨,若恰巧遇上恩主开怀,讲几句美言美语说不准能讨些吃食。 而那个不懂察言观色,还浑身臭烘烘的老行僧显然不在此列。更别说那日碰巧夫人的车驾出府,他还不识相地拦在门口,夫人又岂能觉得他不晦气? 遂命人将之驱离,只是老行僧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从外归家的傅大郎夫妇。 “夫人,那老行僧在郁氏那儿讨到了吃食和银钱,所谓吃人嘴软,他自然对她说好话,您不必介怀。”陈媪说道。 时隔多年,其实陈媪记不太清老行僧说了什么,只记得好像是讨喜的话,而她家夫人为此介怀了好一段时日。 陈媪记不得了,程文珠却记得很清楚,“当时那老僧拦我车驾,笨嘴拙腮的只说化缘,不讲任何吉利话。我命人将他撵走,他转头看到郁瓷,却一字未提化缘,反倒是一上来就恭维她。” 先后顺序让程文珠难以忽视,那老行僧对着郁瓷说好听话的时候,郁瓷分明什么东西都未赏他呢! “吃一堑长一智,他许是在夫人这儿吃过教训,后面才改了。”陈媪安慰后,不由好奇道:“夫人,他那时说什么了?” 程文珠不情不愿地说,“他说郁瓷命格贵重,日后有奇遇,若能熬过去必身居显贵,富贵荣华相伴终身……” 陈媪不住大笑出声,“夫人,这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您想啊,倘若她真的命格贵重,又如何会沦为寡妇?” 程文珠却忧心忡忡,“可若兄公不病逝,我夫君又怎会有可趁之机?别以为我不知晓,他老早就对那女人很殷勤了。等她进了这后院,我才不信郁瓷不吹枕头风。呵,到时妖风一刮,说不准他连自个姓什么都忘了,任何事情都满口答应,也不管合理与否。” 陈媪噎住,久久不能言。 虽然主子没有明说,但她知晓那句“任何事情”,指的是休妻再娶。 程文珠皱眉继续道,“我和她同年嫁入傅家,也是同年有了身孕。怀孕时我就发觉郁瓷的肚子比我的大……不,应该说比一般人都大,跟怀了双胎似的。但后来他们夫妻只带回来一个小丫头,你说这不是奇遇是什么?” 她对老行僧的批命耿耿于怀。 凭什么同是傅家的媳妇,同是当时都在府门前,那老行僧却只给郁瓷一人批命,还批得如此好。关键是郁瓷事后竟验证了那句“奇遇”,而她什么也没有…… 奇遇已应验,那后面的“身居显贵”呢,是否就从她的少府丈夫开始? 程文珠对此深感不安。 * 此时东院里的郁瓷完全不知程文珠在为昔年旧事愁眉苦脸,她在玩崽。 小姑娘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像极了郁瓷以前吃过的糯米糍,白白软软的,一捏一个窝窝,松开就回调。 崽乖乖不动,只嘴巴叭叭说着担忧,此外任她揉搓。 郁瓷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将其放于心上,只想着方才傅幼恩拦在她秋千前,浑身炸毛如临大敌的那一幕。 有些说不明的感觉,像一颗心被毛糙的麻绳缠着、绕着、不松不紧地捆着,不太适应,却又被刮得有些痒。 郁瓷笑她,“怎么像只小河豚似的,平时小小一团,可可爱爱,遇到事儿就鼓起来了。” 偏偏她年幼,个儿还未彻底抽条,声音细嫩,脸还带奶膘,炸毛也没多大威力。 反正郁瓷瞧着她勃然大怒的模样,只想捏一捏这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听到母亲说她可爱,傅幼恩眼睫扑闪了几下,慢慢蹭进郁瓷怀里,反复回味那份她曾丢失数年的安稳感,“喜欢听,阿娘您再说说……” 郁瓷揪她的小脸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怎么那么会撒娇?” 傅幼恩:“阿娘家的,我得阿娘的言传身教嘛。” 郁瓷:“?” 郁瓷下意识想说她乱讲,但这两字最 后变成了一声咳嗽,“快去收拾东西,咱们明早就启程。” 傅幼恩听话去了,阿娘脑袋不舒服,她来干活。 郁瓷重新坐回秋千上,从怀里拿出两份过所,将之展开抚平,珍之重之地看。 通行文件妥当,盘缠也不愁。 从此地去云川仅需两日,时间不算特别长,加上又是白日启程,安全系数也相对高些。 傅立德今日挨了百杖,明日肯定得卧床养伤。而他的妻子巴不得她们赶紧走,肯定不会拦她的车驾。 郁瓷将思路一遍遍捋顺的同时,慢慢把过所折好,却仍不能心如止水。 她心里有个地方不时打个突,真真应了“心惊肉跳”这个词,她抬头看向西边。 恰在这时有一鹰隼排云而上,直冲青云。郁瓷先是被飞鸟吸引,而后目光才缓缓下移,仿佛要穿透那堵外墙,看向更远的某个地方。 * 城西,客舍。 之前被派出调查的雷万钧归来,茶都来得及喝,就先汇报,“主子,我查清楚了。过所上的信息没问题,傅家的确有这两号人,且是母女无疑。傅家以前有二子,长子行商,次子为县尉……” 他介绍得详细,包括傅家人口几许,家宅占地几何,傅氏兄弟娶妻年份,妻室是何方人士,以及傅立德何时任少府与在职建树等等。 当然,也有风月事夹杂于其中。 诸如傅家唯一的小娘子和文家的小郎君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来今年年中要换庚帖的。 谁曾料世事无常,随着傅大郎病逝,文家态度似有变化。大家都说这门亲事估计悬了,而傅小娘子因此茶饭不思,人比黄花瘦。 以及傅大郎过世后,其弟傅少府欲遵照兄长遗愿,纳寡嫂为妾,以此规避傅氏不留膝下无男丁的寡妇之族规。 还有傅大郎过世才三日不到,便有人携重礼登门求亲,欲迎娶郁夫人,只不过被傅立德命家奴收拾了…… 雷万钧此人颇为玄妙。每当他和旁人大肆聊八卦时,一身煞气便会褪得一干二净,从高壮的吃人熊变成捧着蜂蜜傻乐的憨憨熊。 这种反差相当惊人,往往令被搭讪者不由自主打开话匣子。 一来二去,总能聊出许多东西。 这会儿他交代完杂七杂八的情报,见房中二人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竟无一人面露惊讶。 雷万钧挠挠大脑袋,不由纳闷了。 这事闹了乌龙,吐蕃细作没抓着且先不谈,还可能走漏了风声,为何主子还如此镇定? 好吧,主子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崔观棋那厮总不能连胡子都不动一下吧。 “崔不语,你也不惊讶吗?”雷万钧喊同袍的字。 崔观棋放下棋谱,答曰:“大概在两刻钟前,自个寻上门的傅少府才离开。” 雷万钧恍然大悟。 怪不得,原来傅家的人来过,直接给那位夫人和小娘子验明正身。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转头正想问上峰,问傅立德是否已知晓他的身份,结果却瞧见坐在案几旁的男人搁下茶盏时,嘴角竟微微勾着。 雷万钧愣住。 身份泄露于他们而言不算好事,可为何主子依旧瞧着心情不错? 总不能是因为傅家死人了吧。 11、第11章 “雷万钧。” 突然被点名,壮如肉山的男人虎躯一震,“主子?” 赵崇京:“郁夫人有一兄长,你去查查她兄长身在何地,背景如何?” “对了主子,此事我也知晓。”雷万钧忽然想起自个还说漏了一些,“郁夫人祖籍庆州,听闻当年她家乡闹了虫灾。郁家夫妇被迫携一对双生子和小女儿南下谋生。只是命途多舛,二子刚到云川不久就病亡了,他们就地办了白事,便顺势在云川定了居。” 离京前,赵崇京认真看过陇右道的地图。 他记忆力极好,知晓云淮云川两地挨得很近,乘车不过两日便能抵达。 “……后来,郁家的儿女相继成家,郁郎君娶了一户商女,夫妻俩以向吐蕃贩卖茶叶为生;而郁夫人则嫁予傅大郎,后到云淮落地生根。对了,郁夫人的双亲于数年前溘然长逝,如今她母族的至亲唯有兄长一家。”雷万钧说。 赵崇京对此并不意外。 如果她父母还在世,换庚帖一事轮不到她兄长主持。 赵崇京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掌中的桃花簪,那支原木色的长簪在他大手里竟被衬得小巧玲珑,“你即刻启程,骑快马去云川探一探郁大郎家的情况。” 雷万钧叉手行礼,领命离开。 “主子,郁夫人多半明日就启程前往云川。”崔观棋在一旁提醒道。 他没问上峰是否对那新寡的美妇有兴趣,根本不用问,答案在雷万钧承命那一刻已昭然若揭。 寻个乐子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此时的崔观棋这般想。 “她欠我一事仍未还清,事了之前她离不得云淮。”雕花桃木簪在男人指间转了一圈,而后稳稳落在他宽大的掌中。 “让荆无辞去傅家给她传个话。” * 傅宅正门。 郁瓷看着门房向她示意的、据说来寻她传话的男人。 窄刀般的长眼,颧骨微高,杀气腾腾,像一把冷冽的大砍刀。 他往傅宅正门一站,跟樽门神似的,门房别说和他对视了,连站都不敢站一块儿,离得远远的。 “阁下寻我所为何事?”郁瓷主动开口。 却听这门神声音沙沙的,还结巴,“使君让你……明、明日巳时初,与他相见。到时,我来接你。” 郁瓷顿觉这人一点都不凶,“阁下接我去何处,使君他寻我一介妇人做甚?” 荆无辞言简意赅,“客舍,不知。” 郁瓷抿出个小梨涡。 荆无辞突然脚下生风地转身离开,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压根没给郁瓷拒绝的机会。 郁瓷轻啧了声,她抬头看天,此时一轮红日正正悬于空中,赫然是正午时分。 这次离开傅家,她打定主意不再回来,所以行李收得很仔细,崽她爹留下的值钱物件,能带走就带,带不走干脆卖掉换钱。工程浩大,日落前能不能弄好还两说。 至于启程前往云川,那至少也是明日之事了,可是明天…… 在原地站定几息,郁瓷才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行至庭中,恰好碰上有丫鬟引着一个老医师匆忙赶往西院。 两人都急切得很,老医师背上的箱匣竹盖随着他匆匆的步履,一颠一颠地微微上下开合。 “再走快些,恩主难受得厉害,莫让他等急了。” “老朽这腿脚不甚利索嘞!” 郁瓷转头去看,见他们很快不见了踪影。 …… 而西院这头,傅立德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整个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狼狈。 程文珠候在一旁,又是给他擦汗又是着急询问缘由。她万万没想到,丈夫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中午居然横着回来。 是真横着,人背朝上地趴在长木板上,被两个家丁抬回来。 “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打的你,不要命了不成?居然敢在云淮袭击咱们县的少府!”程文珠恶狠狠道,“傅五他们呢,一群都是吃干饭的,也不会帮你挡着些!对了,那恶徒抓进牢里了么?” 傅立德脸无血色,后臀那处衣裳晕开刺目的红,黏糊糊、湿哒哒,跟一片布料覆在被打烂的猪肉上似的。 他屁股疼得厉害,又觉耳旁嗓音尖锐聒噪。太阳穴突突几跳后,他忍无可忍,“闭嘴,不许多问,更不许私下去寻傅五他们,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程文珠被他吼得脸也白了。 她丈夫虽然是少府,但过往性格一直很温和,有儒者之风,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程文珠讷讷不敢多言。 这时丫鬟带着医师赶到,“恩主,医师来了,医师来了!” 程文珠回神,忙招呼人过来。 “哎呀,怎的被打成这样?”老医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用大板子打的伤。 “夫君,到底谁敢……” 傅立德不耐烦地斥道,“少啰嗦,快来为我上药。” 又少不了一番折腾,他牙关紧咬的忍痛,满脑子都想着郁瓷。想着他为她付出良多,甚至还受了这一身伤,岂能就此作罢? 宣抚使只是恰好路过云淮,且据他自个说还有归京述职一事在身,对方必定在此地待不长久。 等赵使君一走,他该如何还是如何,就算她去了云川也无济于事。 毕竟如今的云川里可没有她兄长…… * 朝阳初上,日光满地,风清日丽端是人间明朗色。在这天气大好、适宜出行的早晨,一驾马车停在了傅宅的正门旁。 昨日荆无辞说巳时初,实则他还提前了一刻钟来。 门房已知晓这是贵人的仆从,不敢怠慢,又是端茶送水,又是询问是否需要去通知郁瓷,均被他冷脸拒了。 在晷针的影子触及巳初之时,郁瓷准时来到正门。她今日身着秋香色的半袖上襦,黛色齐腰襦裙,面容在明媚的日光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辉煌之美。 女人的身后还跟着一条黏糊糊的小尾巴,傅幼恩亦步亦趋,“阿娘,您何时回来?” 郁瓷顺势看向荆无辞,后者起初还面无表情,但见她目不转睛,仿佛不等一个答案不罢休,只能摇头。 也不知是不晓得,还是不能说。 郁瓷猜是前者。 “不好说,但应该不会太晚回来。”郁瓷隐隐有预感那人找她做什么,“你和长丘在家里继续收拾,断舍离,该卖的就卖掉,别舍不得。咱们只有一辆车驾,能带的行李有限。” 傅幼恩乖乖点头,又握了握郁瓷的手,“阿娘,我在家等您回来,您……一定要回来。” 郁瓷摸摸她的小脑袋,上车去了。 在门房和傅幼恩的恭送中,马车不缓不急地朝客舍驶去。 客舍还是那所客舍,坐落位置稍偏,离人烟远些,门面干干净净。而今日郁瓷再来,她发觉客舍居然变了些模样。 地上的青石砖被特地用水冲过,门两旁还摆了赤红照眼的石榴花束,更不必说客舍一楼的桌椅通通擦得铮亮,光可鉴人。 不过一切变化仅在客舍内,路过的车驾与行人率由旧章。 郁瓷若有所思,片刻后弯唇一笑。 “楼上,请。”沉默了一路的荆无辞引路。 郁瓷随他拾阶而上,上三楼。 三楼较之楼下更为静谧,荆无辞一直走到中间段方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以掌对郁瓷作请,而后退开两步,跟门神似的候着。 郁瓷屈指叩门。 “进。”里面传来沉沉的一声。 郁瓷推门入内,这间房间很大,门口连着外室,囊括前方能迎入阳光的窗台和案几桌椅等物。 侧边则以宽大的木屏风作墙,将空间分隔出内与外。 而此刻,窗旁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着黑袍,宝冠束发,身侧随意放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威严冷沉,望之似有雄伟山峦之势,叫人不由却步。 郁瓷迎上他狭长的黑眸,那道打量的目光暗沉沉的,深如潭,情绪难辨。 她垂眼只当不知,俯首屈膝道万福行礼,随后说道:“赵使君您贵人事忙,倘若有事吩咐民妇,遣人来捎个话便好,何需浪费时间亲自接见民妇?” “浪费时间与否,我说了才算。”赵崇京示意她到案几对面就座。 郁瓷稍顿,只好顺从入座。 赵崇京拿起案上的茶具开始煎茶。 现下贵族吃茶都流行煎茶,其方法步骤繁复,大致能分为六步,分别是炙茶、碾茶、罗茶、候汤、酌茶和饮茶,每一步各有讲究。 “昨日我应许你的,为你摆平宵小一事已完成,该轮到夫人你了。”他也不绕圈子,拿起茶饼以文火烘烤的同时,侧头示意她看案几的另一侧。 他们坐于窗台旁,木案并未完全贴窗摆放,中间留了约莫三拃长的间隙嵌了一张更矮的小案。 小案上放着一件叠好的黑色长袍,和一只小针线盒。 意图昭然。 郁瓷知道今日是推脱不掉了,只能先说个免责声明,“我的女红不甚熟练,必然比不上专业的绣娘,若是衣裳补得不合意,还望赵使君莫怪罪。” “一件衣裳罢了,何至于怪罪?倘若补得歪歪斜斜,大不了拿剪子拆了线重新补。”他说。 郁瓷:“……” 赵崇京将烤好的茶饼置于麻纸上,用小锤敲开,随后过小筛剔除粗梗,“夫人昨日称呼我为赵郎,今日怎的改了口?”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问她今日饭否,但郁瓷却听出了危险,就如案几上煮水的小炉,里面暗流汹涌。 郁瓷抬眸说道,“先前不知您是宣抚使,只能以郎君相称,如今知晓了,自然得改正。” 赵崇京看着一案之隔的女人,她肌肤澄澈白皙,还透着淡淡的粉,露在外的锁骨与颈项宛若罩着一层珍珠光,像最上等的羊脂玉。 只是此刻,这个漂亮女人很不听话地和他绕圈子。 12.第12章 炉中水咕噜噜的沸腾,热气氤氲,像一张薄纱隔开彼此。 郁瓷与他隔着水雾相望。 她对那种目光不陌生,成年男女之间的试探和暗示总是晦涩的,很多时候点到为止,远不如少年时来得直白。 他既主动提起亲昵的称呼,教她喊自己“赵郎”,她又怎么会不懂呢? 这个男人模样不差,鼻梁英挺,喉结明显,指关节也粗壮。如果是以前,她不介意和他发展出其他的关系。 但现在不适合,各方各面都不适合。 于是郁瓷只是柔顺地抿唇笑笑,而后低头从小盒里取出针与线,开始琢磨如何补衣裳。 赵崇京看了她半晌,目光尤落在她半隐半现的梨涡和红润的唇上。 茶釜里的水催促似的响个不停,许久后才等到一只深麦色的大手揭开釜盖,并往里面投了一勺盐花。 郁瓷是会缝衣裳的。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他们也不舍得在她身上花钱,所以她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小孩不要的那些。 农村的娃儿经常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旧衣有破洞是常事。 所以郁瓷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补衣裳,那时拿着和她手指差不多长的针,偷偷躲在窗台边,借着月光补窟窿,补得还不能叫人看出来,否则少不了被骂娇贵,甚至挨打。 当然,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的她拥有过很多很多漂亮衣服,还非定制的都不穿。 时隔多年重新拿起针线,郁瓷竟觉得有些新奇。 这会儿她没想过敷衍了事,省得被他揪住小辫子折腾,最好今日事毕,明日她就能启程了。 在茶水的咕噜声中,郁瓷低头穿针引线,研究该怎么补才好。 “夫人日后有何打算?”他此时开口。 郁瓷昨日说过她要去云川,现在当然也是这副说辞,“我打算带着女儿去投奔我大兄。” “云川在云淮的北方。若我没记错,夫人昨日是南下、而非北上,何故南辕北辙?”赵崇京执着竹夹在茶釜中搅动。 郁瓷抬眸看他,眉眼弯了弯,“从云淮乘车到云川需行两日,比骑马慢多了。不瞒您说,我先前因为担心半路被截回去,才故意改道泰尹县,想着在那边小住几日,等避过了风头再去云川……” 她庆幸一叹,“没想到得上天垂怜,令我遇到您这种爱民如子的青天,有您为我伸张正义,我自然不必多走一段冤枉路。” 这话说得叫人如沐春风,而女人的声音像一枚将化未化的果糖,浸着甜意。 赵崇京嘴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这模样瞧着倒很乖巧,但话里话外皆是给他戴高帽,使劲儿将他架起来。 他将茶釜从风炉上提下,慢悠悠给两人分茶,“我与夫人之约,昨日已单方面结清。” 郁瓷怔住,惊愕地看着一案之隔的男人。 这人眉峰锐利如扬匕,此时长眉挑起,“就事论事,我只误了夫人一回赶路。” 郁瓷不住倒吸一口气,她听出了这话的潜台词。 他误她一回,昨日已还她一次,平账了。如果后续“宵小”再次出现,那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会出手帮她。 茶香盈满室,敞开的窗牗迎入一段暖和的日光,并在案几上投出灿烂色。然而此刻无论是阳光也好,还是郁瓷手里的茶盏也罢,都不能给她多少温暖。 她心里千回百转,没忍住试探,“赵使君仁厚……” “我可不仁厚。”他打断她。 赵崇京不想听她那些带着目的的阿谀奉承, 意味深长道,“我若是真仁厚,昨日又怎会先将他们打一顿,而后才自报家门?我完全可以在他们刚进门、在一切发生之前就挑明,如此一来,傅少府也能免受一顿皮肉之苦,但我没有。” 他定定地看着她,总结道:“由此可见,我与夫人口中的‘仁厚’实在没什关系。” 郁瓷眉心跳了跳,暗道不好。 “我与他同为朝廷命官,勉强也称得上是同袍,我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给他脸面,叫他仪态尽失,被人耻笑。夫人,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行事?”赵崇京将属于郁瓷的茶盏放到她跟前,而后才拿起自己的。 他在执盏品茗时,一双眼始终看着郁瓷。是幽深的,也是直白的,带着他未加掩饰的、非常浓烈的欲望。 宽敞的房间好像忽然变得狭窄,木案四周似有无形的墙壁拔地而起,困人于其中,连茶香都逃不出这方小天地。 郁瓷脊背微绷,却只能佯装自己很忙地给他补衣裳,“赵使君您满腹经纶,深谋远虑,所想之事又岂是我一介妇人能明白的?” 她在热雾里低着头,鬓如墨眉似黛,额头白皙饱满,嘴唇是艳色的红,清丽中又带着动人风情。 赵崇京喉结滚动了下,随即笑了,“你不明白?我看你懂得很,如今在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使君冤枉我多矣。”郁瓷只笑着说这么一句,然后继续缝衣服。 赵崇京看着她手执针线,而宽大的黑袍几乎盖在她身前,直垂至她膝上。 针与线穿行而过,被女人细白的手指捏住,缓缓扯到尽头再绕回去穿孔,好像一并绕住了其他的什么。 “我如此周折,只为夫人。”赵崇京放下茶盏。 杯盏敲击案几,发出难以忽视地“哒”的一声响。 13.第13章 郁瓷手里的针险些扎到自己指尖,她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他这是半分空间都不留给她。 果然,这个男人很难缠。 “赵使君的好意我铭记在心,待我去到云川与我大兄汇合后,我必定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叫他和我一同备一份厚礼,以感怀赵使君您的援助之恩。”郁瓷说。 赵崇京语气微扬,似有不满,“仅一份谢礼?” “那,两份?”郁瓷继续装糊涂。 赵崇京哼笑道,“我府邸日日都能收到登门拜帖,奇珍异玩车载斗量,夫人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些俗物?” 郁瓷闻言,却是生出了狐疑。 宣抚使是五品官,放在地方上的确是不得了的存在。 但在京城里,在十块砖头扔下去、可能砸中六个命官的天子脚下,一个五品官真不算什么,绝不会车马盈门…… 不对,宣抚使是阶段性官员,也就是临时工。他离京前受封,归京述职后便会被撤销此职。 许是郁瓷沉默的时间长,让赵崇京以为她又想插科打诨混过去。 男人的长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我瞧不上那些俗物,人倒是看中了一个。夫人新寡,傅家亦不容你,不如夫人日后跟着我如何?”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埋头充愣已不合适,郁瓷放下针线,“多谢赵使君抬爱,只是我夫君过世没多久,往昔生活仍历历在目,我实在无力开启一段新生活。” 他平静地重复道:“傅家不容你。” 郁瓷正要说我知道,却听赵崇京还有后半句:“你说你要去云川投奔亲人,但假设他们都不在,你当如何?” 郁瓷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他这话是威胁,还是单纯在给她递信儿。思绪杂乱,她干脆拿起面前的香茶饮尽。 他给她出了一道问答题。 不,也可以说是选择题。 是选他这位自称家底丰厚的宣抚使,还是向已得罪过的县尉低头? 郁瓷忽地笑出两个梨涡,“赵使君您说笑了,我大兄他不会不在云川的。亡夫病逝那日,我曾给大兄去过信,他很快托人回复我说近日不出远门,只待我办完丧事便携小女去投奔他。” 她跳出这个问题,一个都不选。 赵崇京也笑了,竟颇为开怀,他抬手给郁瓷斟茶,“夫人的心思好生灵巧,怎的偏生一双招子不好使,瞧不清前方有一条康庄大道?” “我不仅眼神差劲,舌头亦同样。既说不出赵使君想听的话,也品不了这顶顶好的茶。”郁瓷将他斟的那盏茶放远了些。 “民妇是俗人一个,打心里觉得这盏名茶与外头能解渴的井水汤水之类无什区别,所以如果叫我品这好茶,那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赵使君还不如寻一个懂行的,也与您志同道合的人。”郁瓷说。 赵崇京发觉她每回自称民妇时,都在有意无意地提醒两人的地位差。 有时是以示温顺,有时则是暗示他要有为官肚量,莫和她这一介白身计较。 “是否暴殄天物,除了我以外的人皆无权置喙。”赵崇京见她不再动面前的茶盏,“井水汤水的确也能解渴,但倘若那些都不存在,或者说夫人够不着呢。只有这一碗茶,你是吃还是不吃?” 郁瓷眼皮子一跳,这人又给她设问题了,而比起前面的,这道选择题无疑更不讲道理。 上回她跳出了条条框框,结果迎来了他新一轮的盘问,还跟惩罚似的更为严苛。 威逼之意昭然,全然不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郁瓷低头,不再与那双幽深的黑眸对视,她重新拿起针线给他补衣裳,“不想吃呢。” 这四个字被她说得分外小声,像四月上旬的杨絮,轻轻的,柔柔的,全无一丝刚硬。 赵崇京胸腔里有股郁气,聚不成弥天大火,也轻易散不得。 她那晚拿刀捅人时,可不是这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如今拒了他,晓得他肯定会生气,便故作低首下心,真是诡计多端。 对面的目光侵略感极强,郁瓷哪能无所觉,她加快手上动作:“夫婿刚过世,转头就将他抛于脑后非我所愿。赵使君宽宏大量,还望您莫计较民妇这些真心话。您是人中龙凤,天下女郎倾慕您的何其多,又何必要一个不识抬举的给自己寻不痛快呢?” “嘴上没一句老实的。”赵崇京冷笑道,“先前说兄长为你订亲,如今又说忘不了旧人。一时一个样,莫不是肚子里还预备了八百道蒙人的说辞?” 郁瓷 顿了顿才直呼冤枉:“……冤枉,只有前面的当不得真。民妇的叔郎一口一个遗愿,民妇逼不得已才搬出换庚帖一事。但在您面前民妇绝无假话,忘不了亡夫是真。” 最后一道针口缝好,郁瓷扯针利落收线,顺势换个话题,“您的衣袍我已补好了,您瞧瞧满意否?” 赵崇京抬手接过她递来的衣袍,而后顺手将之放到一旁。 此时的郁瓷还不了解赵崇京为人,以至于后来每每回想,她都觉得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赵使君贵人事忙,民妇家中亦有好些事情要处理,便不再叨扰了,先行告辞。”郁瓷从座上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身。 赵崇京同样撩袍起身,一言不发随她同行。 郁瓷摸不准他是有事要外出,还是想送客。不过不妨碍行至门口时,她转身对赵崇京说:“赵使君若想送客,那就不必了,不劳您大驾。” 话毕,女人抬手开门,就在此时: “夫人留步,我有一物需物归原主。” 他语气甚是平淡,然而那条从她后方伸出的长臂却强势得很,大掌直接摁在门板上,硬生生将已开了一指的门缝关上。 近在咫尺的房门被阖得严严实实,铜墙铁壁似的阻断了郁瓷的前路。 前方无路可走,后面亦无路可退。 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侵略感厚重如山,好似被熔岩锤炼过的热息落在她的颈项上,教郁瓷不由颤栗。 旁侧那条铁臂相当壮实,小臂处缠上绑带后更甚,郁瓷毫不怀疑自己再多长两只手,她都掰不赢他。 来不了硬的,就只能像方才一样用软的。 于是郁瓷笑出个小梨涡地转身,“赵使君您说要物归原主,不知要给民妇什么东西?” 赵崇京收回手臂,但脚下却半分不退,仍与她保持着极近的半臂之距。 而此时,他却绝口不提还东西,“我发觉你确实半点不怕,好像笃定我不会动你。到底是真以为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官,还是无比肯定有人能从我手里将你捞出去,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说到第二句时,先前那只强行关门的大掌扶上郁瓷的腰肢,顺着玲珑的曲线绕至她后腰,最后猛地一按,将人扎扎实实地摁入自己怀中。 14.第14章 风炉和茶釜分开安放,那阵咕噜噜的沸水声早已平歇,房中窗牗敞着,有风从外拂入,带来几许呼呼声。 除此之外,唯有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在房中错落。 他那一摁教郁瓷不及防地往前倾,在倒入他怀中时,她下意识抬手撑着稳住。 这人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火力极盛,腾腾的热度穿过衣裳,自他的手掌和其他接触地传来。郁瓷不住发抖,尤其是当她的腰眼被拿住时。 虎豹嗜肉食,亦好戏猎。 以前郁瓷看动物世界频道时,发现有些野兽有别于同类。 它们捕到猎物后不会立马进食,而是会先玩弄一轮。用爪子拨弄着戏耍,各式各样地翻腾,待猎物精疲力尽后,它们才会一口咬住喉咙,将其吞入腹中充饥。 郁瓷觉得赵崇京放在自然界里,就是那等恶劣的存在。 这人听不到她的拒绝,或是听到了,却也全然不当回事,仍按自己的节奏,围着她的腰眼作恶多端。 郁瓷不住重重地吸气,声音虚得将将要飘起来,“赵使君……” “嗯?”他微微倾身,再次嗅到了那股仿佛从发肤里透出来的香气,“我想知晓夫人有何依仗。” 他说的对,郁瓷确实有依仗。如果没依仗,她还真不会来见他。 郁瓷试图推了推,然而面前男人稳如磐石,胸腹和手臂上的肌肉精壮紧实,她咬牙用尽全力却愣是没能推开他。 似乎觉得她不听话,那只大掌力道稍大了些。 脊背处酥意横行,郁瓷登时软了腰,心知这人不得个答案不罢休,只好说道:“民妇猜测赵使君您多半不是前日刚到的云淮,乔装出行应该是想找什么人,只是中途将其误认作了我……” 此时她气短,一口气还说不完,郁瓷不得不停下换息,“换句话说,您如今有公务在身,且这项公务最好还是低调地办,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我若真想低调,昨日何至于替夫人出头,如此张扬地惩罚傅少府一众人?”赵崇京问道。 郁瓷微微摇头,“不冲突的。傅少府受了重罚后,我在傅宅中听见奴仆们众说纷纭,却无一能猜对,后来他们对此事闭口不言,想来是被下了禁令。” 她看见了他眼里兴味渐浓,心知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至于那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还是因他受了您的指令,我之前不得而知,反正结局是卧床不起,出不了门。而闭门不出,又何尝不是变相的封锁消息呢?” 赵崇京故意从她整齐的鬓角里挑出一缕长发,“之前不得而知,那就是现在夫人知晓了?” 那缕发又黑又亮,绸缎似的柔顺,他记得方才她坐在窗边时,这里泛着一层浅金的光泽。 郁瓷反手探向后腰,欲制止他作乱。 然而面前人骨架粗壮,身量整整高出她一个头,那只手和勾住岩壁的钩爪似的,她非但没掰动,反而令他颇为不悦。 有些人不悦会破口大骂,有的人则是以行动告知对方。 赵崇京是后者。他忽地一笑,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掌愈发恣意妄为。 剧烈的酸意骤然炸开,郁瓷整个腰眼都麻了,而那阵感觉如疾风闪电,火速蔓至各处,教她下意识低哼出声。 声音不太体面,郁瓷忙咬唇咽回,抬眸间却见他嘴角微勾,竟是好生愉悦。 郁瓷咬牙切齿,没忍住瞪他。 然,此时她双颊浮粉,眼尾晕红,一双杏眸全无凌厉气势,倒是满目风流态,先前内敛的风情此刻显露无疑。 赵崇京眸光幽深,“夫人风姿绰约。” 郁瓷一顿,随即止不住露出惊愕。 二人之间的距离早已消弭,一切变化都无所遁形,连细枝末节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郁瓷不敢再招惹他。 身后那只手掰不开,郁瓷亦不敢瞪他了,只能转头垂眼,让那捋长发从他指间溜走。 “现在确实我知晓了。”郁瓷赶紧将话题拉回来,“是后者。傅少府一定受了您的命令,亦或是掉官帽的威胁,才对此三缄其口。” 听她提到“威胁”,赵崇京眼中掠过一道异色,“何以见得?” “早上我乘车来到客舍,见客舍一楼的桌椅焕然一新,甚至门旁还特地摆了石榴花,可想而知掌柜为了您花了不少心思。”郁瓷回忆着。 “……但客舍以外却依旧如初,既没有来登门拜访的香车宝马,也没有县中大户的豪奴壮仆。您是京城来的高官,哪怕只是短暂在云淮停留,往后可能也和他们无什接触。”这话刚落,她见这人又去勾她的发。 她垂着眼又给揪回来。 赵崇京挑了长眉,倒由她去。 郁瓷见他不再动手了,才继续说:“但俗话说出路不怕多,焉知有朝一 日不能用上?登门送礼于豪强有益无害,但今日的客舍门口却宽敞得很,一架豪车都没有。所以必定是您特地下令封锁消息,以此隐藏自己的踪迹。” 前有傅立德和一众爪牙被打得卧床,后有掉乌纱帽的威胁,傅立德这方绝无可能泄露分毫。 后面再对客舍掌柜下令,封锁第二处可能走露风声的地方。 双管齐下,他的身份能捂得严严实实。而且她没记错的话,昨日客舍一楼并无其他白丁…… 所以他先前那句“何至于如此张扬地惩罚傅少府一众人”并不成立。 郁瓷缓缓抬眼,“像我这种会拿刀捅人的寡妇,若被逼急了,说不准会破罐子破摔地闹得满城风雨,也或会和对方玉石俱焚,而这都将有违您的计划。” 赵崇京狭长的眸眯了眯,“威胁我?” 郁瓷毫不闪躲地与他对视,语气柔上三分,“前夜在林中您没有杀我,由此可见您绝非‘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狠厉之人。基于以上两条,我不认为您会强要我。” 这个男人一看就不像会为女色昏头的,他要真昏,那晚在密林里就不止只搜她的身。最危险的时候都过去了,郁瓷更不惧现在。 退一万步来讲,要是实在躲不了,她就和他睡一觉吧。 不过这是下下策,毕竟从过往经历来看。像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都特别麻烦,只有比他还有权有势才能分手…… 赵崇京看着那缕挣脱了他束缚的青丝,纯粹的黑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末梢又拂过艳红的唇。 鲜明到极致的色彩,如明霞流云般晃人眼。 男人抬起手,将挨在她唇边的发顺到她耳后,“既然夫人说‘出路不怕多’,那何故不知行合一?锦衣玉食,腰缠万贯,你亡夫无力给予你的,我都能。” 郁瓷垂眸,“芸芸众生里每个人的追求都不同。于我而言,宁可清贫自乐,不作浊富多忧。” 那只粗糙的大手别过她的长发后,却是往回,回到长发拂过的起点。赵崇京捻着她红艳艳的唇角,“夫人,我的确无意高调行事,但不代表我甘愿受制于人,更不代表我唯有低调一条路可行。” 对上那双深沉的眼,郁瓷心里打了个突,直觉不好。 他蓦地一笑,“我这人吃软不吃硬,向来不吃威胁,今儿只能尝尝其他了。” 话刚落,灼热的吻压了下来。 15.第15章 一匹快马从北向南快速疾驰,马蹄踏过掀起尘土翻飞,疾驰至云淮的北城门后,气势汹汹的青鬤壮汉翻身下来,乖乖排队牵马受检。 前后的反差教不少人侧目,皆是猜测这是哪家的壮仆,好生威猛。 进城后,雷万钧马不停蹄地直奔客舍。他从昨日起就在外面奔波,如今风尘仆仆,发须杂乱。 小佣殷勤地迎上去,“贵人您需要餐食和热汤否?小的……” “没空,一边去。” 蒲扇般的大掌刮过,刮得小佣原地转了个圈才堪堪稳住,等他站定抬头,却已不见贵客身影,唯有木楼梯被踩得噔噔作响。 雷万钧一口气上到三楼,在楼梯口遇到了荆无辞,后者牛高马大地站在道口,将路拦了个严实。 “主子在房中否?”雷万钧随口问。 “不……” “不在?那主子去何处了?”雷万钧彻底停下了脚。 他茶都不喝地赶回来,还不是为了结束一桩任务,未曾料想上峰不知所踪,可急死他了。 “在、在……房中。”荆无辞说。 “到底是在,还是不在啊?”雷万钧急得眉头打结,索性说道:“嗐,你也别说了,给我比个手势吧,主子‘在’就竖一根手指,‘不在’就握个拳头。” 刚话落,他看见荆无辞竖起两根手指。 雷万钧:“?” 两人四目相对,雷万钧没忍住突突地说道,“不是兄弟,你真就只有喉咙有问题,耳朵和脑袋确定没有吗?” 一记手肘横来,精准撞在雷万钧肚子上,打得他龇牙咧嘴,险些滚下楼梯去。 荆无辞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将人往旁边一推,而后径自下楼去。 雷万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骂骂咧咧往前去。他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房前,抬手欲敲门,却陡然听见里头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好像是衣袍摩擦的声响,也好似是其他,闷闷的,隔着一扇房门听不真切。 * 房内。 郁瓷的下颚被那只深麦色大手控在掌中,整个人被半拥半胁地抵在房门上,一只手被他锢握着,动弹不得,唯有力气更弱些的左手尚且自由,推搡在男人精壮的肩臂上。 黛青色的襦裙和黑袍相依款密,无有隔阂。而两人亦唇齿相接,他滑入她口中,为非作歹,将她那些轻而急的哼哼一并吞入腹中。 一缕暧昧的银丝自女人红润的唇边滑下,无人问津地轻轻垂落在男人的圆领黑袍上,在他衣襟上晕开一个湿漉漉的小圆点。 雷万钧的动静不算小,郁瓷又如何听不见,她愈发使劲儿地推搡他,同时用力咬他舌头。 被她咬了个正着,赵崇京却纹丝不动,哼都未哼一声,唯有那只半裹着她下颚的大掌隔着柔软的脸颊肉捏入牙关,叫她合齿不能。 重重地吮了吮那截软滑的香舌,赵崇京方退走,却并非直接和郁瓷拉开距离,而是贴在她唇边,又狠狠亲了亲她左边的小梨涡,直把那处肌肤吸出浅淡的绯色。 郁瓷抿着唇偏开头躲他,结果抿唇的动作重了些,小梨涡冒出来了。 赵崇京见状又摁着人用力亲了一口,让那小片肌肤的绯色又添三分。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桃花木簪,将其轻轻置入女人浓密的青丝中,“夫人是个聪慧的女郎,该明白有些事最好取利己之道而行。” 郁瓷来不及说什么,她身后倚着的房门被敲得连连震动。 “主子,您在否?” 门外的雷万钧还在纳闷方才,结果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房门忽地打开了。 一道高挑的黛青色身影从中匆忙而出,她步履如飞,快到雷万钧都未看清来者,她便只留下一道倩影。 雷万钧怔怔看着远去的郁瓷,好半晌才认出人来。 两人这是成好事了? 但不对吧,他上峰向来不是猴急的人,更别说在这种节骨眼上…… 随即又想到了荆无辞,原来两根手指是两个人的意思。 噢,这事闹的! “雷万钧。” 站在门口,还望着楼梯口方向的雷万钧打了个激灵,麻溜进屋去。 他入内时见上峰已在木案旁落座,正将杯盏内的茶一饮而尽。雷万钧见状咽了口吐沫,后知后觉自己的嗓子要冒烟了,可怜他出云川后一路奔波,水都未喝过一口。 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赵崇京招手让他过去喝水。 雷万钧阔步上前。 他上峰虽是天潢贵胄出身,但平日待他们这些下属向来宽和得很。昔年上峰率兵出征抵御外族,饮食起居皆与士卒同步。 至于财物之类那更是不吝啬了,战时用重赏,金银土地奴仆不一而足;在京时凡是在外吃席,主子就没让他们掏过钱。 因此这会儿雷万钧也不客气,他见案上还有个空的杯盏,且里头还有少许茶水,他就直接拿了。 “放下。”沉沉的两个字砸过来。 雷万钧被砸懵了,手还拿着茶盏,无辜地看着赵崇京,“主子?” “你用旁的。”赵崇京从木匣里取出个杯盏。 雷万钧瞅瞅那个,又瞅瞅手里的,实在没瞧出有什区别。 不都是用来喝茶水的杯子嘛? 做甚要讲究那么多。 不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威压甚重,雷万钧不敢多言,只能换个茶盏。等大半壶香茶下肚,他喉咙里燃起的火簇才彻底熄灭。 抹了把嘴巴,雷万钧先进入正题,“主子,云川的郁家唯有两个仆从看家护院,郁大郎和其妻儿都不在。” 赵崇京闻言轻笑了声,丝毫不意外。 昨日他杖责傅立德时,那位云淮少府咬牙忍耐,起初还不显,最后被杖至堪堪昏迷时,眼中迸发 出一股狂热的光,仿佛看见了一道近在咫尺的龙肝凤髓。 他便猜测,这个罔顾人伦的少府一定知道某些她所不知晓的信息。比如她口中那个据说会接纳她们母女的大兄,或已过世,也或此时根本不在云川内。 赵崇京:“郁大郎去何处了?” “他到赤岭口岸卖货去了。您是知晓的,每年的春夏时节,赤岭那边便会开启互市。我打听到郁大郎膝下有一对双生子,年十五,正是需要多加历练之年。故而这回他们是一家子出的远门,具体归期未知……”雷万钧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完茶,啧啧感叹了句,“说来也巧,郁夫人的母亲生了一对双生子,郁大郎膝下也养了一双。都说血脉相承,估计到郁大郎这儿就耗尽了,否则傅小娘子得多一个兄弟或姊妹。” 赵崇京没理他后面那些唠唠叨叨。男人掌心落于膝上,指节轻轻敲着,“原来去赶互市了。” 而雷万钧口中的互市,是大荣和吐蕃的商贾交流会。 常见的交易物通常是马匹,茶叶和丝织品等。这种贸易模式由来已久,时人谓曰“穷日尽夜,殆成风俗,始于中地,流于塞外”。 现今的茶马互市限制不算严苛,但有些规矩是定死的。 例如只能在特定几个区域进行交易,一旦脱离便会被视为异段,轻则罚款、没收货物,重则直接下狱;也例如马匹和茶叶的兑换比例固定,不得私人更改,说白了物价这一块管得严。 当然,虽说官府明令禁止,但架不住避开官府监控带来的利润实在高,因此走私一事屡禁不止。 特地去云川一趟,雷万钧自然不可能只捎回这些,他后面又陆陆续续说起其他,语气越说越快,显而易见的激动。 赵崇京并不看下属,他拿过案旁的黑袍,又取出短匕,用刀在衣袍某处轻轻挑了下,从中抽离出一根黑线。 随着黑线彻底被扯离,衣裳上明显出现了一道裂口。 赵崇京扬起唇。 “主子!” 雷万钧突然震声一吼,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屋顶都掀了。 赵崇京手里的匕首一偏,不慎在黑袍上划出一道新的划痕。他轻啧了声,“你这打雷的本事但凡用在战场上,还有如今吐蕃和突厥他们什么事?上阵一吼,震得敌方肝胆俱裂,摔马而死岂不美哉?” 雷万钧缩了缩脖子。 但很快,又他想起自己激动的缘由,便急吼吼道,“主子,我这一趟去云川真真去得好,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不等赵崇京回答,他憋不住话似的又说道:“不得不说郁夫人是个好女人。” 话刚落,他发觉坐于窗旁、方才一直未看他的上峰缓缓抬眼,那双狭长的黑眸深如潭,压迫感惊人。 雷万钧脊背下意识绷紧,“主、主子……” “她是不是个好女人,与你何干?”赵崇京冷笑。 16.第16章 日光暖和,微风习习,茶室晕香,此情此景若是放在寻常,雷万钧一定会叹一句惬意,但如今他汗流浃背,莫名想跑。 尤其是当上峰手中的短匕接下窗旁一段日光,直直地晃入他眼中时,更是不住心头发慌。 不过待听见那句“与你何干”后,雷万钧瞬间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背,“当然有关!若非要查她的事,我又怎会去云川,我不去云川,自然不可能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 “仔细说说。”赵崇京把匕归鞘。 他们此番离京,是为了查清边陲异动的真相。而在此之前,赵崇京掌握了几份情报,得知吐蕃派了一批细作潜入大荣。 这批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少年与孩童。他们行踪飘忽,极难寻觅。 寻常的细作绝无此等本事,因为两族的外貌、习性和语言不一样,只要稍留点心,一瞅就瞅出来了。但这批细作却如鱼入水,可见背后必有人仔细指点过。 对汉人习性如此了解的,除了潜心专研敌方的吐蕃老汉,还有……汉人自己。 雷万钧继续道:“我当时走小巷探查郁家,打算在街里巷口和旁人唠唠,先收集些零碎信息拼合拼合。没料到在路过一户外观平平无奇的民舍时,意外听到屋中人的对话。” 雷万钧是斥候出身,而能被选做担任斥候的,其目力和耳力都要胜过常人一筹。 “说了什么?”赵崇京问。 雷万钧是个憋不住话的,因此没卖关子,“他们说许久未食牛肉,口淡无味,甚是怀念从前。” 赵崇京长指快速点了两下案面,眉目舒展。 牛能负重且柔顺,是耕种劳力者的好帮手,亦是农耕社会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历朝历代对食牛一事向来严苛,除了牛病死或年老力衰无法耕耘之类,其余一律不得宰牛食肉。就算要杀牛,也需向官衙申请,待得了允许之后方可行,否则会被判处徒刑一年半。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人为了那一口牛肉无所不用,什么牛被猛兽咬死,牛误食毒草而亡,牛疯癫发狂,为防祸乱邻居不得不处置。 不过以上皆是贵族们的借口。平民白丁舍不得为了那点口腹之欲把牛弄死。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和大荣明面禁止食牛不同,吐蕃相当推崇吃牛肉。 吐蕃驻扎在高原,他们以游牧为主,耕植为辅。牛于吐蕃人而言,不仅是耕耘役牛,更是能在严寒的高原里为身体提供高热量的肉牛。 在吐蕃吃牛是日常,基本天天都有,就跟中原的饮茶习俗一样。 “他们住的那屋子很是普通,我后来绕着周围走了一圈,确定那就是个一进的屋舍。”雷万钧说。 一进,就是单独的一层院落,许多农户住的都是这种院子。主屋的一墙之外就是街巷,四通八达。 “他们是否有察觉你的存在?”赵崇京又问。 雷万钧一口笃定,“没有!意外听到那句议论后我便加倍小心,保证连一条狗都不会注意到我,就是……” 他支支吾吾,对于话比茶水多的话篓子而言,这情况很是罕见。 “有话就说,嗓子让稻草给噎着了?”赵崇京执起茶壶,给他的空茶杯满上。 雷万钧小声道:“我还听他们提起郁青刚……额,也就是郁大郎,郁夫人的同胞兄长,说是待他回来去问问情况。” 赵崇京斟茶的动作一顿,几滴茶水偏了方向落在了木几上。 房中静谧,雷万钧不由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赵崇京面无表情地放下茶壶:“让崔观棋去傅家给傅立德传个话,就说我查了他为官生平,还算可圈可点,他若能保证往后安分守己,剩下那一百杖便减一半,再推至月后由他自己人执行……” “对了,让崔观棋捎上一瓶特制的白马蹄散,别让他在榻上躺太久。传完话后,你回云川盯着那户人家,我不日过去。” * 马车离开客舍,沿青石板道缓缓驶回傅宅,经郁瓷要求后车驾在侧门停稳。 虽说走出那间厢房已有一段时间,但郁瓷仍觉被那阵强势如雄豹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唇舌和脸颊都泛着轻微的疼,她毫不怀疑此时她脸上那块皮肤红彤彤的。 忽地想起什么,郁瓷抬手碰了碰发髻,凭着感觉果然探到了一支发簪。 原木色长簪的一端雕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瓣,模样甚是眼熟,连簪首那道浅浅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她在乱葬岗里遗失的桃木簪。 “到了。”荆无辞言简意赅。 郁瓷把木簪收好,脸颊处的火辣感未消,她正想用手捂着脸下车,未料想转头时竟见侧后方放着一顶帷帽。 郁瓷怔住,随即气笑了。 所以那姓赵的派人来接她之前,就已经打算给她个下马威了? 取过帷帽戴上,欲要下车的郁瓷忽闻外面有人在说话: “李门房,能否帮我传个话给傅家小娘子,就说先前向她借书的文郎君来归还她的游记了,想请她出来当面道谢。” 很年轻的嗓音,应该是刚经历完变声期没多久,还带着点少年健气。 “行,你等着。”李门房应道。 郁瓷下车来,却没有直接进府门,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 荆无辞见状只沉默地驾车返航。他的任务只是将人送回,如今任务已成,后续那位夫人想去何处是她的自由。 没过多久,傅幼恩出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几步开外的少年郎,“我的书呢?” 文今皓忙从袖袋里拿出一册书,却没直接递过去,而是问,“傅小娘子,能否借步说话?” 门房还在旁边,有些话他不便说。 就当文今皓以为傅幼恩会像以往一样直接应下时,未料面前的小娘子却忽地上前来,一把将他手里的书夺了,又 快步退回去。 “书还了,你走吧,以后莫要来寻我。”傅幼恩看着文今皓,心里有千般情绪掠过,但最后都归于死寂。 她和二房那对淘气的兄弟合不来,以往阿耶阿娘出远门营生时,她都是找隔壁的文家兄妹俩玩耍。 从五岁那年起便是如此。 她和文家兄妹一同长大,和文今皓是青梅竹马。 他会将所以尝到的好东西偷偷留出一份给她,会在二房兄弟欺负她时替她出头,还会“无意间”告诉两家的长辈,以此遏制二房兄弟的恶劣行为。 她真心实意爱过这个幼时像兄长一样无微不至照顾她的竹马,却也同样恨。 恨文家踩低捧高,恨他的不坚定和软弱,恨他违背那些亲口说出的山盟海誓,恨他在她和旁人的一次次冲突里偏袒别人,害得她的孩子未能看过这世间一眼。 “恩恩?!”文今皓惊愕到忘了门房还在,忙追问:“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傅幼恩平静地说:“没有旁人,是我明日要随阿娘去云川了。我往后都会在那边生活,再也不回来,因此叫你不必再来寻我。” 文今皓大惊失色,“这般大的事,怎的以前不曾听你说起,你为何要去云川?云淮不好吗?这可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啊!是不是……” “我话已尽,还有别的事要忙,先告辞。”傅幼恩话毕后迅速转身离开。 文今皓欲追上前,却被看了一通热闹的门房拦住。 “这是傅府,还请文小郎君止步。” 门进不去,文今皓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郁瓷等他彻底离开方从树后出来。 待她回到东院,便见傅幼恩带着长丘,和几个脸生的、瞧着像西院派来的婆子在一同收拾行囊。 程文珠已经知晓郁瓷要离开云淮,其欣喜程度自是不必多言,哪能还和她对着干,当即派了好些人过来帮忙,恨不得当日就将人打包送走。 既是收拾行李,一些带不走的、又无什价值的东西当然会被丢弃。 一趟趟往外面运太麻烦,因此先统一堆在角落里,待全部整理完再送走那些废弃杂物。 郁瓷在杂物堆上看到了一册书,她目力不错,见那是一本游记。 “阿娘,您回来了!” 傅幼恩第一个看见郁瓷,她像只还巢的雀儿一样翩跹过去,扎进郁瓷的怀里。 郁瓷低头,从帷帽下端看见了傅幼恩微红的眼,“受委屈了?” 傅幼恩本来只是泛着浅红的眼周迅速变得通红,她用力埋进郁瓷的怀里,两只带着小肉窝的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裙。 眼中的热泪终是夺眶而出,在女人的衣襟上晕开,她瓮声瓮气道:“阿娘,他们都欺负我……” 很轻的一句,几乎微不可闻。 郁瓷敛眸,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 17.第17章 傅幼恩哭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转身抹了把泪,“阿娘,刚刚风有些大,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郁瓷顺着她的话问,“现在好点了吗?” “好了!”傅幼恩拉着郁瓷往屋里走,边走边对长丘说,“长丘,你速去前厅请医师过来。” 长丘应声,匆匆而去。 “阿娘,您先前说您头疼,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请个医师来给您诊脉。您想呀,咱们从云淮启程去舅舅家得走两日呢,万一路上出了状况,那时都不知晓去何处找人,不如在这里看过诊后再动身。”傅幼恩有理有据。 郁瓷没有拒绝,她头疼不全是借口,有时确实觉得后脑那块难受得厉害。 也好,让大夫瞧个究竟。 不久后,长丘领着个医师入内,接着是一连串的望闻问切,但所有流程走完,这个年轻的医师面露深思。 “夫人之躯并无顽疾,此番不适可能是因初夏暑气渐重,又兼您忧思过度,这才引得头目昏痛猝然发作。某给您开一张清暑解郁的方子,夫人调养数日自可平复。”医师如此说。 郁瓷一听,就知晓这大夫是个半吊子。 外头谁不知傅家有白事,她这个丧夫的寡妇在丈夫过世后挂念亡夫很寻常。但问题是现在她根本想不起多少往事,自然不可能忧思成疾。 不过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忧心忡忡,郁瓷到底没说对方号得不准。 “有劳开药。” 等送走了医师,已经是正午了。 平头白丁一日两餐,贵族和富商一日用三餐。傅家的男人一个是小有薄资的商贾,另一个任县尉一职,谈不上囊中羞涩,因此平日都是一日三食。 在郁瓷的计划里,今早她出门见完赵某人后,家里该扔的扔掉,该卖的卖完,该打包的已整理妥当;该是一切就绪,等待出发。 但事实上,她的计划却和实际情况有不少误差。 傅大郎以前是个行商,做香料生意,从西域胡商那边进货,再加价卖给高门大户。每一回出发都山长水远,自然不可能只有夫妻二人动身,与他们结伴的还有其他料商同行。 利合则交固,利离则盟疏。这些料商同行和傅大郎是合本共生,即大家合钱一起拿货,以量大来换取更高的优惠。 这个时代消息传达很不便,因此傅大郎死后直到今日,许多合作伙伴才闻讯上门。他们有些是为着昔日情谊来悼念,但更多的则是来清账。 行商一起做生意,光是商定出资拿货的比例可不够,西行一路漫漫,什么变数都有。财帛动人心,如果事先不做好准备,很容易有去无回。 因此为了尽量保障自身的安全,合本的商人出了一计: 众人请木匠定制了一只特殊的木龟,木龟是榫卯结构,其零件数和合伙人的人数相等,平日每家人手持一块,聚合则能拼出整只木龟。 他们在柜坊寄存了一笔由大伙一同筹集的巨款,以柜坊开具的凭证和整只木龟作信约,唯有一起出示才能取钱。 现在同行的意思是让郁瓷把那块榫卯交出来,他们去柜坊取钱,把属于傅大郎的那一份退给她,他们再重新存“生命金”。 毕竟傅大郎已过世,以后和傅家的合作是不能成了,钱账一事得算清楚。 听他们说明来意后,郁瓷霍地冒出了点记忆碎片星子。她倒抽一口凉气,快步走到“垃圾堆”,从一堆即将被清除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片异形木片,正是钱龟的其中一块榫卯。 郁瓷:“……” 一旁的傅幼恩瞠目结舌。 郁瓷眉心跳了跳。 天降巨款,谁不欣喜? 更别说她即将带着便宜崽开启新生活,正正需要钱。 然而和欣喜同来的还是担忧,这些行商登门意味着她启程的时间又要推迟了。 明日复明日,岂知明日没其他变数? 郁瓷呼出一口浊气,“我随你们去柜坊一趟。” 这一去就是一整个下午,郁瓷在柜坊把账理顺,顺便拒绝了两个昔日同行偷偷递过来的“橄榄枝”,待天擦黑时她才乘车回来。 暮鼓响,城门闭,今日进出城到此为止。 郁瓷无奈,只能将行程推到明天,结果翌日一早就被门房告知昨日的贵仆又来接她了。 “阿娘,他来找您做甚,昨日不是见过了嘛,您不去成不成?”傅幼恩很不乐意。 郁瓷抿了抿唇。 见傅幼恩眉心快拧成结,郁瓷反倒笑了,“没事,我先去问问他因何事又来寻我,如果对方说不出个合适理由,便让他自行回去。” 来接她的仍是那个冷面男人,分明只有一人一马一车,却愣是隔绝出一个真空地带。 “兵长,晨安。”郁瓷和他打招呼。 荆无辞颔首,“上车。” 郁瓷站着没动,“兵长,今日我要携小女启程去投奔她舅舅,时间紧迫,怕是不得闲。敢问使君寻我所为何事?若无要事,请允许我以捎话的方式答复他,毕竟这是我和使君在房中时约定好的。” 她语气柔和,说话时笑盈盈的,哪怕话中有软钉子,也实在叫人生气不起来。 荆无辞:“衣服,没……没缝好。” 郁瓷一愣,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有”和“没有”并不重要,因为那就是个幌子。 郁瓷面露懊恼,心道真是失策,昨日缝好衣袍后忘了给他检阅。 “请。”荆无辞以掌作请。 郁瓷思索了良久,到底还是上了马车。 她若不去,对方便是出师有名,能以此为借口不断找她麻烦…… * 客舍还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其内焕然一新,门旁摆有照眼的石榴花束。此时一楼除了佣工和掌柜之外只有小猫三两只,皆是郁瓷曾见过的熟面孔。 荆无辞引她上楼。 还是三楼,还是昨日的厢房。 但推开那扇房门后,看到屋中大马金刀坐于胡椅上的伟岸男人时,郁瓷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那双望过来的黑眸深不见底,锐利得很。 他似乎在审视她。 一如那天晚上在乱葬岗里逮到她后的审视,不带多少情绪的观察,仿佛昨日门后的那一遭从未发生过。 不过只是一瞬,男人威压尽退,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郁瓷的错觉罢了。 她的脚步停在房门口。 “站那做甚,我可不缺人给我看门。”赵崇京说道。 郁瓷只得进去,向他行万福礼,绝口不提昨天二人别样的“剑拔弩张”,只是说道:“听兵长说您昨日那件衣袍有瑕疵之处,可否让民妇瞧瞧?” 赵崇京指了指案侧,如昨日一般,黑袍置于小案上,旁边还有针盒。 不用他请,郁瓷自觉在木案另一端落座,她想速战速决,最好两刻钟内就能完事离开。 结果她拿起那黑袍一看,看到上面一长一短的两道口子,气得轻呵了声。 真行,这人不仅自个拆了线,还给她多划了一道口子。 郁瓷忍不住挤兑他,“赵使君订的这间客舍真不如何,耗子都爬到三楼来了,还如此猖獗又无礼地损坏使君的衣袍,实在可恨。” 18.第18章 听了她指桑骂槐的话,赵崇京不见怒意,反倒笑了,“此地的确有蠹虫出没,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 他语气调侃,整个人平和下来,似与好友谈天说地。 郁瓷目露狐疑,怀疑刚刚进门时是自己看岔了眼。这人向来威重,露出那般眼神似乎也不出奇。 既然对方这般放松,郁瓷便试探性的继续发作,“一物降一物,赵使君可以养只小狸奴,让狸奴去治理。亦或者把衣裳通通锁到柜子里,省得它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啃了去。” 他还是没有发怒,只是说:“放入柜中或许也不妥当,柜门有缝隙,蚁虫照样可进。” 郁瓷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略微一思索,蠹虫蚁虫?她身边有这等能耐当害虫的,应该也就崽子她叔父一个吧。 但那与她何关呢? 不想多聊此事,郁瓷遂说起其他,“赵使君可还记得昨日自己说过的话?您说就事论事,您只误了民妇一回赶路,因此在罚过傅少府后,与民妇之约便是单方面结清……” 她抬了抬手中的衣裳,“如今也是一样的。待这件衣裳缝好,您查收确认过后,便不再是‘单方面’,而是彻底结清。” 茶水已煮好,茶香浸了满室。 赵崇京不缓不急地倒出一盏香茗,将之放到郁瓷面前,“若我许以重金,能否雇来夫人当我的绣娘?” 郁瓷柔声拒绝,“并非我不想赚钱,更不是不给赵使君您面子,实在是我与小女今日便要启程去投奔亲族,抽不开身。” 赵崇京拿起香茶轻呷了一口,目光仍在郁瓷身上,“夫人这般急着去云川,难不成是去赴谁家的宴请?” 郁瓷没想太多,顺势接下这台阶,“赵使君神机妙算,我大兄生辰将近,我的确赶着去给他庆祝,加上傅家不容我,就不便在云淮久留。” 男人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案几,“听闻夫人以前是个行商,天南地北地到处去,想必是看过许多风土人情。” 郁瓷稍怔,不明所以地颔首,“那确实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百里之差已有许多不同了。” “夫人做的是香料生意,我听闻用西域的茵墀香煮制香汤沐浴,可治恶疮,不知这传闻属实否?”赵崇京问。 拿着针线,已经开始给他缝衣裳的郁瓷嘟囔,“我不知道呀。” “商贾向来喜欢将自己的货品吹得天花乱坠,以求买家的青睐。若是与他们建立了长期合作,交流只深不浅,夫人怎会不知?”赵崇京说道。 郁瓷心道或许以前的她知道,但现在都不记得了。 她决定把一切都推到傅家大郎身上,“以前那些合作与商谈都是由傅郎他一手包办的,因此我真的不甚了解。” “外面都说傅大郎是染了急病才撒手人寰,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别的隐情?”赵崇京目光从未离开对面的女郎。 郁瓷随口接了句,“什么隐情?” “比如真实的死因并非病逝,而是他知晓或泄露了某些要事,这才遭来合作商下毒手。”赵崇京继续说。 如果说方才郁瓷还只是停下缝衣服的动作,那么此时她惊得不住抬头,“赵使君何出此言?” 赵崇京一瞬不瞬地盯着郁瓷,不放过她分毫神色变化。 对面的女人乌发迤逦,素净的玉面未施以任何脂粉,白皙的皮肤清透极了,一如她此时那双微微瞪大睁圆的杏眸。 有震惊,也有好奇和困惑等等,唯独没有事迹败露的紧张和慌乱。 赵崇京忽然轻笑了声。 行,她不知晓就好。 他垂眼不再看她,他慢悠悠给自己斟了茶,姿态闲适。 “合作商和我们家无冤无仇,这么多年来一直互惠互利,更不必说还有保证金在前,他们怎么会对我夫君下毒手?”郁瓷怀疑他在胡扯。 他在开玩笑吧! 一个外地来的京官,才在这没待多久吧,说不准本地才刚刚摸熟呢。哪会知道某些如果发生了,注定会被狠狠捂着的密事? 思索间,郁瓷见眼前人惬意地品着茶,仿佛刚刚那句“合作商下毒手”只是他随口一说,是压根不能信的无稽之谈。 但郁瓷并不觉得他会和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如果不是玩笑呢? 郁瓷莫名想起了进门伊始,他看她的那一眼,好似一把能剖开层层伪装的匕首,锐意难挡。 过往一幕幕在脑中掠过,如绳串珠,很快显出原本模样。 郁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不知为何又开始怀疑她了,方才种种皆是试探。 她启程在即,可不能再出其他岔子,于是和他摊牌,“赵使君看起来仍在怀疑民妇,不知民妇是何处行事不妥,又惹了您误会。不如你我开诚布公地详谈一回,民妇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崇京长眉挑起,“夫人为何觉得我疑心未散?” 郁瓷听他不答反问,就知晓他不认,只得轻声细语道:“是女郎的一些奇奇怪怪的预感罢了,若是预感错了,还望赵使君莫要怪罪。” 边说着,郁瓷再度加快手中动作,尖针穿过衣袍裂口,以线缝合,利落拉紧。 她此时低眉顺首,赵崇京只见她那头缎子似的黑发愈发显眼,其上别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不是昨日那支桃花木簪。 “昨日我说的事,夫人考虑得如何?”男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郁瓷怀疑这人其实顾虑未消,又兼色心作祟,干脆旧事重提,好来个一石二鸟。思绪急转之下,她迅速扯线收尾,“您先瞧瞧这衣裳缝得怎么样,满意否?” 那件黑袍被一只素白的手递来,赵崇京勾着嘴角接过,故意放一旁。 “您检查检查。”郁瓷强调。 赵崇京见她红唇抿起,那小梨涡若隐若现地跑出来了。他定定看了两息,才抬手把衣裳拿过,翻了两翻,也不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作应答。 郁瓷后牙槽都咬紧了,“行,您觉得无误就好。” 她全当他签收成功了。 随即郁瓷正色道:“至于您刚刚说的考虑,还恕民妇无法答应。此心寄旧人,已无从割舍,愧对赵使君您的抬爱实在对不住。民妇家中有事要忙,先行告辞,请您留步不必相送。” 一口气说完,又将案上的清茶一饮而尽以示尊重,郁瓷起身欲离开。 她走得很快,怕极了走慢一步又被摁在房门上。 但是…… “夫人。”身后的声音威压很重。 郁瓷不得不停下脚步,心知自己就算能走出这道门,或许也下不了楼梯。不过她没有转身,只侧头朝后扫了眼,见赵崇京缓缓从座上起身。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俊,仪态丰伟沉毅,像一把敛着锋芒的重刀,饮血无数,却不轻易出鞘。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那些不听好言相劝的,最后都少不了要吃苦头。夫人莫不是想成为其中之一?” 郁瓷试着打开门,“如今夏季了,吃些苦味能消消暑,何乐而不为?赵使君有圣命在身,还请好好办公差,莫要辜负圣人对您的期望。” 最后一句威胁之意已现。 她听见脚步声停了,而他停在了距她仅一臂之遥的地方。 “夫人若明日才离开云淮,我不会拦你出城。”他忽然道。 潜台词:她今日出城会被拦下。 仅在瞬息便有了决定,郁瓷颔首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望赵使君说到做到。” 香气浮动,女郎已离了厢房。 赵崇京轻嗤,“犟骨头,有你求我的时候。” 19.第19章 这边郁瓷前脚刚走,后脚崔观棋便来了。他说道:“主子,京中来了快讯。” 他口中的“快讯”并非密令,而是由专人收集整理的一些京中或广为人知,也或鲜为人知的事,有几分类似于八卦趣闻。 但因为非正式和涉猎较广,一旦泄露容易引起猜忌,故而不以纸质渠道传播,多是专属信差口述。 崔观棋转述道:“圣人先前龙体欠安,最近在一个容姓方士的调理下康朗了不少,所以格外器重此人。听闻那容方士鹤发童颜,自称已活了三个甲子,来自东海的蓬莱仙岛,此番出岛是得星辰指引,来普度众生。” 赵崇京冷笑道,“那姓容的想普度众生怎的不直接羽化登仙?跑到皇城里装模作样享富贵,岂不是舍近求远,怎一个虚伪了得。” 崔观棋知晓上峰向来厌恶方士。 昔年那场由方士掀起的红丸之乱,上峰深受其害,整个大荣朝政亦因为奸佞作祟而陷混乱之中。若非主子有高人指点,又兼自身命大,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他正欲劝两句,却见上峰沉默一瞬又说,“让李奉御平日多为圣人请脉,容方士开的那些个方子,凡是入口的都叫他仔细瞧瞧。” 崔观棋对此毫不意外。 虽然上峰和圣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因年龄差巨大,且早年还是皇子的圣人很不得圣宠,以至于这对兄弟以前相当不好过。 圣人一手带大了幼弟,几乎把他当儿子养。而这个胞弟在长大后,凭借军功把亦父亦师的兄长扶上皇位。 都说天家情浅,但在这对兄弟身上似乎有些例外。 崔观棋又说起其他的事,“四殿下与曾相公之嫡长孙女于去岁订亲,按理说来应在今岁秋完婚。只是不知何故,四殿下忽然闹着要退亲。” 赵崇京长眉微挑,“曾鸿岳位居尚书左丞,加同平章事,是圣人的左膀右臂。妻室名门出身,于他而言有益无害,他有何不满?” 崔观棋摸着羊胡子,也是惊奇得很,“听闻四殿下不仅想退婚,还遣散了房中的孺人和媵,甚至力排众议,主动接请了离京的公差。旁人都猜测四殿下是有了心仪的女郎,因此才一边退亲扫榻,一边发奋建功。” 要知晓,孺人和媵都是法定在册的侧室,是在宗正寺记名过的,想遣散可不是皇子一句话的事。 赵崇京哼笑道,“太子近来势愈强,萧贤妃费尽心思才谋来这桩婚事,可不容她儿子胡闹。” 崔观棋附和。 听完几则京中趣闻后,赵崇京道:“回去收拾准备吧,下午前往云川。” *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大地被光明从沉睡中唤醒,新的一日转眼拉开序幕。 今天郁瓷母女俩起了个大早,用完朝食后一刻也不耽误地登车启程。很快,一辆驴车从傅府侧门驶出,朝着北城门靠近。 郁瓷并不知晓,她们这头刚离开,那头李门房就立马跑去西院汇报。 傅立德被打了板子,百杖下来打得他屁股开花,当时是被家奴抬回来的。 不过经过三日的修养,又用了顶顶好的药,他的伤势好了许多,虽不能和以往一样健步如飞,但下榻慢行已不成问题。 这会儿听了门房的禀报,傅立德苍白的脸涣出一种别样的光彩。 他连道数声好,让家仆扶他起身,后者不敢不从,然而才堪堪把人撑起,身后就传来骂声。 “好你个蠢钝懒货,一点眼力都无,没瞧见你家恩主有伤在身吗?你还折腾他做甚!”程文珠进来就骂。 家仆讷讷不敢做声。 “行了别嚷嚷,我要外出一趟!”傅立德示意家仆为他穿衣,同时对妻子说,“我昨日已向明府请了六日事假,接下来几日家中一切由你掌持。倘若有旧友登门拜访,一概说我身体不适,无法见客。” 程文珠哪能不知他想做什么,东院那边收拾行囊,他也让人悄悄跟着收拾,分明是想和那女人前后脚出门。 “你伤还未好,不宜舟车劳顿,万一落下了病根往后该如何是好……”程文珠忙劝道。 奈何傅立德左耳进右耳出。 逼于无奈,程文珠只能咬牙说道,“此去云川需两日,且妹妹乘的还是驴车,走的定然比马车慢。你就算晚一日出发也不碍事。夫君你再将身体养一养,到时意气风发地和妹妹商谈有何不好?” 其他的傅立德都没听进去,唯独程文珠的最后一句。 他思索几息,的确不愿将自己的颓态展于人前,又见妻子已改口,遂欣然笑道:“文珠,还是你贤惠周全。” 程文珠扯了扯嘴角。 * 另一边。 郁瓷一路紧赶慢赶,提心吊胆的,终于在第三日的辰时抵达云川县。当看到远处充满人烟气的城镇时,母女俩皆是心头大石落下。 安全了! 云川和云淮一样都是个中县,约有四千户人家,这个规模的城镇已是不少南来北往的行商的途径地。 早晨时分最是忙碌,城门车水马龙,郁瓷光是进城就花了两刻钟有多。 进城不难,难的是不知该往何处去。郁瓷如今完全想不起便宜大哥的住址,于是只能试探着说,“长丘,直接去郁家吧。” 长丘应声。 郁瓷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似乎放早了些,因为驾车的少年接着就问,“夫人,郁家如何走?” 他是郁青刚去探亲的路上顺手捡的,拾到后直接拎到傅家,故而对郁宅的坐落一无所知。 郁瓷:“……” 沉默在车舆中蔓延。 傅幼恩转头看了眼母亲,才道:“舅舅家在城东,长丘你沿道直行,瞧见一座叫客来香的食肆后拐入左巷……” 郁瓷一边 听着小姑娘的指路,一边琢磨着对方刚刚的眼神。 小崽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长丘,咱们先不去郁家了,改道去集市吧。得在那儿买点东西,顺便用个早膳。”套出地址后,郁瓷让长丘改道。 别说她是来投奔的,就算是寻常做客,也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车架改道前往集市。 嗯,仍是傅幼恩主动指的路。 既已进城,自觉彻底安全的郁瓷慢了下来。 她领着两个小崽祭完五脏庙,再慢悠悠逛集市、买东西,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都往车厢里塞。 有些大件的实在塞不下,郁瓷便留了地址,又多付了一笔跑腿钱,让店里的小佣帮忙送过去。 离开集市,时间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来到了巳时。 “阿娘,我们以后会在这里买房子吗?”傅幼恩扒着车窗,一双圆圆的眼睛映着窗外景。 郁瓷:“不确定,到时看情况。” 她记不得从前,如今对便宜大哥家的情况一概不知。如果后面出现矛盾或让彼此都为难的地方,那肯定是要出去住的,就是不知晓这个时代立女户难不难…… “到了。”外面的长丘说。 驴车停下,郁瓷从车里下来,抬首的第一眼便见一扇紧闭的蛮子门。 所谓的“门当户对”,最初是直指门户的规格。什么样的人家就用什么样的门,需严格遵守律例,否则轻则处罚,重则可能丧命。 像郁瓷面前这扇抱框和大门都装在房屋的前檐、瞧起来不甚宽敞的门,叫做蛮子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多出现在富商家庭。 长丘机灵地去叫门。 又是敲又是叫,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听见门后响起脚步声。 长丘不由心道奇怪,当初郁家大郎君来云淮探望夫人时分明排场不小,前呼后拥,光是给夫人捎带的礼品就装了足足三车。 怎的如今郁宅的奴仆好似变少了,难道是几年过去,郁家已在走下坡路? 长丘担忧地想着。 咯吱地一声,蛮子门开了。 一颗睡眼朦胧的脑袋探了出来,“来者何人,何事上门?” 傅幼恩主动上前说道,“我姓傅,云淮人士,是你家恩主的外甥女,此番登门是有要事。” 那家仆闻言,连先前睡得迷糊的眼睛都睁大了些。他挠挠头,“啊,你们来得不巧,家主前些日到赤岭口岸卖货去了,如今不在家。” 郁瓷怔住,近日的事跟倒放的影带般一件件飞快在脑中掠过,一阵后知后觉的阴冷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叫她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不在? 而在难言的惊愕中,郁瓷蓦地听见了脚步声。 在这绝大部分百姓本该外出劳作的时间点,有人拐入了这条不算特别宽敞的巷中,几乎与她前后脚抵达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