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1. 第一章 平宁四年十一月末,上京下了场大雪,雪落了足足有五六日,地上积雪到小腿高,走路都得小心防着崴脚。 “哎呦——” 安平侯府门口,老夫人李氏身旁伺候的嬷嬷刘氏,正要出门采买御寒锦缎,一不留神踩空摔了个结实。 门口的小厮忙过来扶了刘嬷嬷起来,刘嬷嬷起身拍打身上的脏污雪泥,嘴里不住骂道:“哪个杀千刀的放了木桩子在这,平白挡人走路,老身这把老骨头摔的呦——” 有小厮眼疾手快拿了铁锨来铲雪,上层的雪扒开,露出一块破布,越铲越不对劲,竟露出一张惨白的人脸来。 “啊——” 刘嬷嬷皱了眉头,不悦地说:“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大白天的你见了鬼了?” “嬷嬷,这底下……这底下有鬼!啊——”小厮被那张脸吓得说话都不利索。 “青天白日的,胡说些什么。”刘嬷嬷呵斥一声,打眼往那堆雪里瞧,竟是个人,还是个女娘,看起来年岁不大,脸色白得和雪一样,脸上长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印信。 “还愣着干什么,快挖出来,”刘嬷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厮,吩咐侍女道,“先抬芜房去,我先去禀明了老夫人再做定夺。” 刘嬷嬷转身就要入府,又有一个小厮颤颤巍巍地叫住她:“嬷嬷,我……我前几日好像见过这个小娘子。” “她那日说她是定州来的远亲,来投奔侯爷的,我见她穿的破破烂烂的,以为是哪来的叫花子,便打发走了。” “定州?定州……”刘嬷嬷略一思索,想起了侯爷过世前曾交代过,若是定州有人持印信来,务必好生接待,想来这位小娘子家中长辈与侯爷有些渊源。 刘嬷嬷不敢懈怠,三步并作两步赶着去见老夫人,禀明了事件原委。 今日是初一,老夫人正在佛堂上香,刘嬷嬷进来让侍女候在外头,关上了门和老夫人说话。 “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女娘手里真攥着靖远的印?你可瞧仔细了?” 李老夫人闻言也不顾得礼佛,起身任由刘嬷嬷扶着坐下,吃了半盏浓茶。 刘嬷嬷不紧不慢,低声开口:“老奴瞧得真切,是侯爷少时亲手刻的印,刻那印的木料子还是老奴去库房取的,上好的紫檀木,只是侯爷手下刻得没轻重,好好的如意钮刻坏缺了一角。” 刘嬷嬷朝外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动静,继续和老夫人耳语:“那小娘子手里的印,如意钮缺的角和侯爷那枚别无二样。” “这么说来,那印当真是靖远的。”老夫人也是个有善心的,定了定神开口问当下状况,“罢了罢了,一个小女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她现下如何了?” 刘嬷嬷又是“哎呦”一声:“怕是不好,人还昏着,小脸冻得煞白。” “我院子里那间偏屋还空着,收拾收拾把人抬进去,再悄声请了郎中来瞧瞧。” 李老夫人站在蒲团前,双手合十朝着佛像虔诚一拜,香火缭绕间,嘴唇翕张,喃喃低语:“阿弥陀佛,能不能醒,就看她的造化了。” —— 香雾袅袅,纱幔低垂。 沈初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屋子不大却精致明亮,身上盖着的衾被轻薄柔软,暖和极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褥不是越厚越御寒。 “娘子醒了?”侍女穿着浅红襦裙,打了水来正要给沈初擦洗,放下铜盆唤门外的侍女进屋,“青云,快去告诉刘嬷嬷,娘子醒了。” 叫青云的小侍女得了令,着急忙慌地跑出屋,往院子外面跑去。 “娘子可有什么不适,奴婢找人去请大夫来。”侍女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沈初不由自主咳了两声,慌忙摇头,轻声细语:“我没有什么不好,谢谢姐姐。” 侍女闻言松下一口气,柔声道:“娘子不必客气,叫我锦絮就好。” 沈初含蓄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锦絮见沈初半晌不说话,锦絮只当她面皮子浅害羞,主动搭话:“我扶娘子下榻走走吧,院里梅花开得正盛,娘子可要去看看?” 沈初心里盘算着,这屋子里物什名贵,院子虽小却气派,想必是什么高门大户。 “多谢锦絮姐姐。” 老夫人得了消息来得快,刚踏进院子就见锦絮扶着那女娘出门。女娘身躯消瘦,苍白的病容显得人憔悴,好似一阵风就能刮倒。 “老夫人。” 院里的人齐齐行礼,沈初一时没反应过来,呆立在那看着。眼前这位耳顺之年的妇人,穿着她说不上名的绫罗绸缎,戴着金簪玉镯,面容端庄富态,沉稳和善,应当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倘若她没看走眼,这里十有八九便是安平侯府,这老妇人应当就是安平侯的母亲。 “老夫人。”沈初瞧着,有样学样也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 老夫人拄着凤首金杖,往屋里走:“起来吧,外头冷,回屋里说话。” 锦絮扶沈初起身,跟着老夫人身后进屋,吩咐外头的侍女关上门守好。 老夫人上了年纪,腿脚不大利索,沈初无事,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分了内外两室,以一架屏风相隔,鎏金的屏风架上雕着花卉,屏风上绘着花鸟鱼虫图,笔触秀丽,色彩雅致。即便是沈初对字画一窍不通,也觉得精美。 外室为待客之所,坐北朝南摆放着一对中堂椅,下首又置两排木椅,各配着高脚茶几。 老夫人在左侧椅子坐下,吃了盏热茶,身子才暖和起来。 “小娘子身子可好些了?站着做甚,坐下说话吧。” 老夫人发了话,锦絮扶好正要往中堂走的沈初,扶着她在左侧下首椅子上坐下。 沈初心里有些打颤,生怕有什么错处,坏了侯府的规矩,只好小心翼翼轻声开口:“我已无大碍,多谢老夫人关心。” “如此便好,”老夫人取出袖中的那枚木印,开门见山直说,“娘子,你晕在我侯府门前,抓着这印不肯丢,我让下人硬取了来。” “这印,是你的东西吗?”老夫人这话说得声色俱厉,把沈初好一顿唬。 沈初顺势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面上挂了两行泪,好不梨花带雨。 “老夫人,我……这印确实不是我的,”沈初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说话带着几分颤抖,却颇有一番豁出去的架势,“是我阿爹临终前给我的。” “去年,定州遭了洪灾,夜里我正睡着,被爹喊醒,阿娘收拾好了包袱,我们一家便赶着逃命。” 沈初说罢顿住,眼泪如那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得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人那腿脚怎么跑得过洪水,爹娘把我推了出去,还把这印信交给我,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阿爹说,这印是上京城安平侯的私印,他和安平侯有过命的交情,安平侯仁善,必定会给我口饭吃的。” 沈初说着,便佯装朝老夫人磕头:“侯府救命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我愿意做奴做婢服侍老夫人。” 沈初这番言辞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老夫人执着帕子拭泪,起身去扶沈初起来,拍着她的手问:“好孩子,你受苦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原先是做什么的?” 沈初止了泪,闻言便觉得老夫人还是疑着她,略微思索后柔声开口:“我叫沈初,家里原先在定州官署后头的兴宁街,开了家医馆。” 老夫人不疑有他,安平侯曾被圣上委派至定州公干,有一沈姓大夫偶遇在山中迷路中了蛇毒的安平侯,还医好了他头风旧疾,二人相谈甚欢,书信来 往密切,每逢年关还遣人送年礼去定州。 而洪灾一事,定州去年着实发了一场鸿水,死了不少人,什么达官贵人平头百姓,一股脑淹了个透彻,圣上派了不少朝廷命官前去,三四个月方才平息。 沈初见顾老夫人疑虑打消了几分,酝酿出眼泪,滴几滴在老夫人手背上,转而低下头去,飞快地擦了眼睛:“我原本去年便该到上京的,家里物什都变卖换了银子,路上银子竟又被贼人盗了。我身无分文,只好去铺子做工,东家是个黑心的,时常克扣工钱。我实在没法子跑了出来,沿路乞讨来的上京,又挨家挨户打听才找到侯府的大门。” “天可怜见,”老夫人眼眶也蓄了泪,哽咽着不知道说什么宽慰,“苦了你了孩子,好在你是个命大的,佛祖护佑着你,定州走了一遭鬼门关,前几日又过了一趟,阎王爷都不肯留你,以后的日子佛祖也会佑你顺顺利利。” “你失怙失恃,可还有什么亲人?” 沈初摇头不语。 老夫人抚摸着沈初发丝,眼底含笑柔声道:“那你便在侯府住下吧,我儿虽逝,我理当照应他至交之女。你是外姓,不好叫你堂亲,让人平白多说闲话,便做表亲娘子吧。” 转头又吩咐刘嬷嬷一应等人:“以后沈初便是定州来的表亲娘子,侯府上下不可怠慢。” “是,老奴这便吩咐下去。” 沈初眼含热泪:“多谢老夫人为我着想,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夫人才好。” “你且安心养病,等你全须全尾地活蹦乱跳,再从我这偏院里搬出去” “是。”沈初心里盘算着,她要在侯府站住脚,少不得倚仗老夫人。若是她不常在老夫人跟前晃悠,被抛在暗里忘了,可得不着什么好下场。 刘嬷嬷见状,哈哈笑着打圆场:“娘子安心住下便是,咱们侯府的娘子郎君到了年纪,也是分了院子领了奴仆独住。” “正好,锦絮是我房里侍奉的一等侍女,往后便让她来照顾你。”老夫人温言细语,“你好生休息。明日初一,我那些子孙来我院里请安,再同你一一见过。” “是,老夫人慢走。”沈初恭恭敬敬。 待到不见老夫人一行人的影,青云毛手毛脚跑进来,行了个潦草的礼:“娘子,大夫来了。” 沈初正愣着神,下意识“啊”一声,不知该作何反应,朝锦絮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见锦絮点头,轻声开口:“让他进来吧。” 大夫掂着药箱进屋,拱手作揖,毕恭毕敬把了脉:“请娘子张口。” 沈初乖乖张口。 大夫看过,收了垫枕,提笔在纸上写下方子:“娘子已无大碍,只是脉象迟缓,舌质苍白,此乃寒凝内阻之症。娘子昏厥数日,寒气深入脏腑,须得好生休养,不可再贪凉。” 锦絮接过大夫递来的药方,听着大夫的嘱咐:“这几味药性温,以驱体内寒气,平日亦可多饮姜枣茶驱寒。” “多谢大夫,”锦絮又唤来青云,嘱咐好她带大夫下去领赏,再拿着方子去抓药来煎。 锦絮听了大夫的话,再不肯让沈初去院子里透口气,沈初只好吃了盏参姜茶,又乖乖捏着鼻子喝下汤药。药太苦,沈初想找些饴糖来吃,满屋子找锦絮不见,一出门便听见了锦絮在廊下训斥青云。 “……你若再一味地行事鲁莽,我只好禀明了老夫人,遣你出府。” 沈初见状,不免说了几句:“锦絮姐姐,青云年龄还小,性子活泼些也是常事,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姐姐饶过她这次吧。” “娘子,”锦絮低身见礼道,“往后唤奴婢名字即可。既然娘子求情,奴婢便放了她这次,只盼她能念着娘子的好,学好规矩少惹事生非。” “多谢娘子。”青云暗笑着道完谢,便继续去做事。 2. 第二章 天蒙蒙亮,沈初便被锦絮叫醒,顶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睡不醒的样子。 说来也怨不得沈初贪睡,实在是锦絮对沈初十分严格,教了许多规矩。 “娘子,”锦絮正色开口,“您往后便是侯府闺秀,少不了随老夫人赴宴见客。您的一言一行,是老夫人的脸面,更是侯府的脸面。这些规矩,娘子可得学好了。” 沈初勉强算得上聪慧,辛苦学了整晚的行礼礼仪,歪歪扭扭地看起来似乎还像那么回事。只是学到了夜深,觉也没睡几个时辰便被锦絮唤醒。 进进出出数十个侍女,端着面盆的,奉着漱壶的,拿着拭巾的,还有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绫罗衣裙。 侍女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行事。一番装饰下来,沈初看着铜镜中的脸,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了。 一身蜜合色月华绫齐胸襦裙,梳着小巧的双髻,发上簪着对儿缠枝花钗,锦絮又折了粉梅点缀其间,肌肤细腻莹润,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若丹朱。 沈初抚摸着这张脸,脂粉盖住了冻疮留下的淡痕,不见丝毫痕迹。沈初不禁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抹明媚浅笑。 既然住进了侯府,那从前的腌臜过往与她,沈初再无干系,老天让她捡回了一条命,她便要借着侯府这架云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 寿康堂。 沈初住得偏院与寿康堂隔了堵墙挨着。尽管如此,沈初到时厅上坐满了乌泱泱的人,橙黄橘绿,绿肥红瘦,好不热闹。 厅上众人见沈初出现在门口,也不喝茶,也不闲聊,饶有兴味地看着热闹。 沈初脑子白了一瞬,当下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来都来了,以后在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白让人觉得她没有礼数。 思及此处,沈初下意识抬起头,挺直了身子,嘴角挂上笑,尽量不去理会周遭人打量的目光,慢条斯理走过去。 一步一步慢慢走,总不会出错的吧。 刚巧,老夫人也穿戴整齐来了。众人也顾不得热闹,屈身恭敬行礼。 “母亲安。” “祖母安。” 沈初混在人群末尾行礼,姿势合不合规矩,也无人朝她看去。 “都坐下说话吧。” 老夫人一向是好相与的,笑着看厅下的晚辈们。 堂上人多,沈初不好贸然开口问坐哪这种小事,见末尾有个空位子,索性便坐下了。 “母亲,这个时辰清晏还未归家,想必是下朝之后圣上留他。待他回来,我再让他来给母亲请安。” 说话的是坐在首位高髻严妆的妇人,穿着墨蓝色大袖襦裙,衣裙上的宝相花纹繁复典雅,头上戴着素玉钗环,通身低调却气韵自成。 “不妨事,”老太太素来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转头和众人介绍起沈初来,“这是靖远定州来的表亲,叫沈初,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比老三家的四娘年岁还小些,日后与咱们便是一家人。” “阿初,来拜见你舅母。”老夫人招呼着沈初过去,舅母正是先前说话的妇人。 沈初慢慢走过去,在众人面前行了个礼:“舅母安。” 裴夫人受了礼,虚扶沈初起身:“阿初真是个叫人心疼的,往后在府里缺了什么,尽管来找舅母。” 沈初看得出来,裴夫人虽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浮在面上,看不出几分真心。到底是侯府当家主母,面上功夫做得倒是足。 “阿初多谢舅母。”阿初行礼道谢。 老夫人又介绍起家中其他长辈,沈初这才知道,老夫人是继室,顾靖远是她独子,娶了世代簪缨的裴氏女。裴夫人父兄只是地方官员,叔伯倒是在京城做官,但职位也不高,与袭爵的顾靖远也算相配。 顾靖远上头有一个哥哥顾绩远,是顾老侯爷原配嫡出,母家是陇西郡望族,娶妻时侯府风头正盛,高攀了清河崔氏的门楣。 顾老侯爷还有两个庶子,三房是叫顾恒的,管理着顾家的田产铺子,娶了富商女金氏,金氏也是个有办法的,接手之后侯府的产业翻了一番。老侯爷偏疼四房这个小儿子,打小记在老夫人名下,婚事也是老侯爷求了圣意,配的是太原王氏旁支的嫡女。 “静则,你带着妹妹弟弟们去偏厅吃些点心茶水,”介绍完了长辈,老夫人便喊着大房的长女,“你们小辈年岁相当,一处玩闹玩闹,万不可失了和气。” “是,祖母。”顾静则起身,施施然行礼。 一众少男少女起身告辞,往偏厅去。 偏厅装潢也是温馨,正中间摆着圆桌,桌上放着几碟花样的点心,精致小巧,还隐隐冒着热气。 “天方亮便来请安,点心茶水也不曾用,真是饥得我要去饮西北风了。”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女郎,身上环佩叮当作响,一屁股坐了去拿点心吃。 沈初听着说话的声音耳熟,方才在前厅走过去请安时,便是这声音嘀嘀咕咕,“穷乡僻壤出来的,粗鄙不堪。” 旁侧站着、穿月白圆领袍的郎君,带着幞头,手里拿着卷书念念有词:“三娘,大姊姊还未入座呢,你也太没规矩了吧。” “三娘”面对讥讽也不甘示弱:“二哥哥倒是有规矩,三叔又该考校你的功课了吧,还在这临时抱佛脚呢。再怎么抱,也比不上大哥哥的文才。” “你……” “二哥哥”正要再还嘴,被顾静则一声呵斥:“住口,在新妹妹眼前拌嘴成什么样子。” “让阿初妹妹见笑了,”顾静则赧然一笑,“二郎和三娘年纪小不懂事。” 沈初看了三娘一眼,面上依旧不惊波澜,谦逊地喊着二哥哥三姊姊。 沈初心里通透,有意亲近顾家,笑吟吟开口:“阿初从前没有兄弟姊妹,也便无人玩闹,很是羡慕哥哥姊姊们的情谊。” 顾静则素来温婉和善,见阿初也有几分喜欢:“那妹妹以后可要多与我们小聚。” 二郎听了也不看书卷了,随手丢在一边,爽朗笑起来:“阿初表妹,玩耍这事我最熟,上京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知道,以后我带你玩。”二郎说罢拍着胸脯许诺。 有人愿意带着自己熟悉上京,沈初自然很乐意,忙不迭道谢:“那,那便多谢二哥哥。” “还有我,还有我呢。”又有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娘子搭话,面如皎月,精致小巧的五官,满脸的纯真朝气,“沈妹妹,我是四姊姊。” “四姊姊,四姊姊好。”沈初笑着行礼。 屋里一时间热闹得很,没人注意到前厅那边散了,沈初只听见从进屋未发一言的顾家姊姊泠泠开口:“阿姊,我先回院了。”话音清透如雪山清泉,煞是悦耳。 “好,”顾静则回声,“对了,阿初妹妹,这位是你二姊姊。” 沈初依旧笑着行礼:“二姊姊好。” 二姊姊似是不爱说话,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顾静则面上略带一丝的尴尬,莞尔一笑:“二 娘她性子沉稳,有些不爱说话,待弟弟妹妹们也是宽和,日后你多多相处便知晓了。” 沈初笑笑,尚未说话,便又听见了三娘的讽笑。 “什么沉稳,不爱说话,她日日与琴相伴,怕是想要抱着那琴过一辈子。无趣。” “三娘!”顾静则叱责道。 三娘见顾静则换了红脸,冷笑一声,乖乖地止住了话,悻悻吃着糕点茶水。 沈初见气氛有些微妙,也不好贸然开口,低着头也吃点心。 沈初原还觉得侯府高门大户,看起来富贵,想不到就如这银碟里的酥点一样,内里不知怎样的一团乱麻,和乡村庶户的家长里短没什么二样。 说起来只听他人口中说,沈初倒是还未见过侯爷的独子,舅母口中的“清晏”,听顾三娘子的意思,想来应当是个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 老话都说儿似母,裴夫人眸若桃花的好样貌,想必顾清晏差不到哪去。 “娘子,郎君,可还要再传些吃食?”刘嬷嬷喜滋滋地来了,“若是吃好了,老夫人唤沈娘子过去吃盏茶。” 顾静则不愧是世家大族的长房长女,举手投足尽显大气从容:“不劳祖母挂心了,我们便先回房。” “娘子郎君慢行。” 沈初心里纳罕,也不知老夫人叫她过去说什么话,想着想着便也到了老夫人跟前。 “阿初,”老夫人招着手让沈初过去,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好些匹布料,还有些钗环首饰。 “你来瞧瞧这些料子,布坊刚送来的,你挑挑有没有喜欢的,留下裁几身衣裳,”老夫人拿起一匹海棠红的在沈初身上比样,“瞧瞧,小女娘还是穿这些娇嫩的颜色漂亮。” 沈初吊着的心稳稳放下,想不到老夫人竟这么疼她,眼角不自主弯成月牙,面上洋溢着盈盈笑容:“老夫人对阿初这么好,阿初真不知拿什么报答。唯有,唯有亲身到了佛祖跟前,让她保佑老夫人长命百岁。” 沈初笑得真切,说得也真切。老夫人是常年礼佛之人,自是听不得说这些生死,无奈笑着,语气中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宠溺:“还不快住嘴,不可妄言,往后可不准再提了。” 沈初捂着嘴笑得更盛,连连点头应是:“老夫人高见,老夫人挑什么,阿初便穿什么。” 沈初哄得老夫人开怀大笑,刘嬷嬷也笑得忍不住插话:“娘子真是惹人欢喜,咱们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了。” “祖母今日精神矍铄,那笑声孙儿在院子外头都听得清楚。”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帘子进屋,露出的面容超世绝俗,令周遭都失了颜色,站在那身姿颀长,背脊挺得笔直如竹。 顾清晏应当是刚下朝,身上还穿着深绿朝服,肩上落了薄雪,一进屋暖和便融进热气里,留下些许水痕。 老夫人欢天喜地迎上去,关切问着:“外头落雪了?可淋着没有?”接着又吩咐刘嬷嬷去煮姜茶来。 “祖母,天一变圣上便放我回来了,就是怕祖母心疼子孙。”顾清晏笑着答话。 老夫人嗔怪笑着:“胡说,圣上才不会拿老妪说笑。” 沈初站在八仙桌前,低着头走神半晌,蓦然听见顾清晏和她说话。 “这便是沈表妹吧。” 沈初懵懂抬头,看着顾清晏投过来的目光,他长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眸色深邃如潭水,让人一不留神陷落进去。 这一眼不过转瞬,四下却阒静无声。 3. 第三章 无人说话,安静地沈初能听见炭火燃烧的滋滋声响。 “哎呦,瞧老奴忘了这茬,小娘子没见过,”刘嬷嬷面上懊恼着打着圆场,“这位是咱们侯府世子,侯夫人跟前的大郎君。” 沈初垂首见礼:“大哥哥。” 顾清晏回以拱手作揖:“沈表妹。” “叫什么表妹,多见外,”老夫人轻轻拍了顾清晏衣袖,“快来帮着你新妹妹挑几匹缎子,改日制了新衣裳穿着,出门瞧着也得体。” “是。”顾清晏看了一眼沈初,迅速收回了视线去选料子。 顾清晏拿着一匹料子,往沈初眼前一递:“这匹,葭色妆花缎,正衬妹妹。” 顾清晏面上带着浅笑,眸光深沉,沈初只觉得看不透他的意图。 葭,妆。 假,装。 沈初在心里冷笑,真不愧是读书人,拐弯抹角挖苦人的功夫做得甚好。 沈初不甘示弱,使了吃奶的劲儿挤出几滴眼泪,不至于落下,只是堪堪挂在眼眶里,让人一瞧便受了委屈。 沈初故作弱弱地盯着顾清晏,低音柔声细语:“大哥哥怎么知道,我阿娘也是说我穿这样颜色的麻衣好看,像我家前头街边的苇草一样坚定呢。” “还不快住了嘴,”老夫人见沈初将哭未哭,说了顾清晏几句,“平白说些没用的,惹了你妹妹伤心事。”转而又说,“罢了罢了,你不知情也怨不得你。” 顾清晏连忙称不是,陪着安慰起来:“我私库里有些钗环首饰,等下叫人送来给妹妹赔不是。” “不干大哥哥的事,如此便多谢大哥哥的好意。”沈初不得不受了,若是继续委屈下去,怕是让老夫人生厌。 “我也有些乏了,你送阿初回院里,往后,不可再寻你妹妹的伤心。”老夫人面上略带疲累,张口吩咐刘嬷嬷,“这几匹,蔷薇,湘色,薄粉,水绿,天青,粉蓝,再拿些簪子钗子,让人送去阿初房里,剩下的送去让其它院里女娘挑挑。” “是。”顾清晏拱手,沈初屈身行礼,刘嬷嬷扶着老夫人往里屋去。 顾清晏率先直起身子,朝沈初略微点头,径直走过去掀开帘子出门。 沈初以为顾清晏径自回去,不紧不慢由着锦絮给自己穿好斗篷,出了屋站在廊下,方看见院里等着的顾清晏。 沈初不得不承认,顾清晏的皮囊是好的。他身上也戴着披袍,撑了伞站在一片清白上,直直地盯向自己,任谁见了不说赏心悦目的。 沈初走过去,笑意吟吟同他说话:“大哥哥是在等我吗?” 顾清晏觉得有些可笑,眼前这个堪堪到他肩膀的小娘子,全然不见方才谦恭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卑不亢。 “我给妹妹讲个故事吧,”顾清晏往前走一步,笑得狡黠,“我从前与人结交,最爱斗戏,我有一促织长得不怎么威武,谁成想竟斗胜了好友的常胜将军,我那胜了的促织叫个彻夜不停。” 顾清晏眼都不带眨地盯着沈初,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幽幽慢语:“那叫声,响遏行云。” 沈初不接他的话茬,莞尔一笑:“大哥哥这词是什么意思啊,我没进过学堂,不懂这些诗词。不过话说回来,大哥哥是言官吧。” 顾清晏听出来沈初的意思,明里暗里说他净说些难听话。不过这话确实也不算错,他身为台院侍御史,兼任门下左补阙,在朝堂之上弹劾百官讽谏上下,素来是从无败绩,没想到被一个小女娘堵住嘴。 顾清晏无奈哼笑,丢下一句“我送表妹回院”,迈步往外走了。 说话的功夫有一盏茶的时间,沈初拍落身上沾的雪,才抬脚走。不曾料想,顾清晏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左看右看硬是不走,沈初结结实实撞在他背脊。 沈初撞疼了,揉着额头,开口笑问:“大哥哥又是在等我吗?” 顾清晏不知被戳中了什么沉疴,半吞半吐说了“自然”两字。 锦絮生怕沈初再说下去不知道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连忙替她答了话:“娘子住在老夫人的偏院,这边。”说罢又恭恭敬敬指了方位。 从老夫人的正堂到沈初住的偏院统共没那么几步,连两人站在老夫人院里说话的时候都不及。两人互相道别,各自回了院。 沈初和锦絮一路相顾无言,沈初看出来锦絮支支吾吾的,有话想说的样子。 “娘子,”锦絮终是先开口,“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世子往后毕竟是侯府的主子,老夫人又……和善些总没有什么坏处。” 没说出口的都心知肚明,沈初一时也觉得锦絮的话有道理,自己还是沉不住气,开口同锦絮打听起顾清晏:“那他可有喜欢的……罢了,我也没有银钱去买珍贵物什,不知道……不知道世子可有喜欢的吃食,我厨艺还算尚可。” 锦絮闻言宽慰地笑了,颇有一种“吾女初长成”的意味:“这奴婢倒是不知,不过奴婢和夫人院里的侍女是同乡,有些交情,奴婢得闲找她说上几句话。” 沈初朝她道谢:“那便劳烦锦絮姐姐了。” “娘子无需客气。” —— 待到日暮时分,风不刮了,雪也不落了,一波又一波的珠宝器物进了沈初的小院里。 沈初在锦絮眼皮子底下学了一下午的规矩,又接待了各房各院送来的礼,脸笑得都要僵住了,小声嘟囔着:“哎,高门大户的,规矩礼数真多。” 锦絮拿着册子记录,也顺捎上了教沈初登记造册:“娘子,这是世子送来的,一盒宝石珠子,做成首饰是极好的;还有这个,外邦进贡的玛瑙杯,只有一对,是圣上前两日赏赐给世子的,世子竟然给了娘子一只。” “御赐之物啊,是不是得供起来……”沈初脑子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锦絮又清点了其他主子送来的,裴夫人送来几匹缎子;几个姊姊哥哥封了首饰头面;大房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四房送了铜镜香炉;唯有三房别出新意,送来一个螺钿妆奁,里面塞着满当当的银子。 沈初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脑子清醒了几分,脱口而出:“真是富贵人家呀。” 锦絮打趣笑着说她“见钱眼开”,沈初想她也没冤枉了自己。倘若旁人过了她从前那种苦日子,也会同她一样想要多多的银子傍身。 主仆两人玩笑着登记造册,沈初也从她口中得知了几位哥哥姊姊的名讳。 除去大哥哥顾清晏和大姊姊顾静则,喜欢弹琴的二姊姊是叫纤婉,和大姊姊一母同胞;三姊姊云姝,四房的独女,从小娇惯着长大,是个不太好相与的;四姊姊灵筠,和二哥哥怀安是三房的,差了一岁的亲兄妹,都是爱玩闹的年纪;还有个小的弟弟,刚出世不久,虽是姨娘所生,但记在大房夫人的名下养着。 侯府面上和和气气的,谁知道私底下是怎样的烈火烹油。 —— “娘子,娘子……怎么这么烫?” 沈初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叫她,应该是锦絮吧,她每日都催着自己学规矩。 接着是一片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好像看见了小时候住的破庙。 说住也不恰当,不过就是草席一铺,睡觉落脚的小角落。即便是个小角落,还是沈初同旁的小乞丐斗架嬴了抢的,为此还遭了他们合起伙来打自己。 “别打了,别打了……” “这孩子,都说胡话了……” 沈初看不见小乞丐了,隐隐约约听见老夫人说话的声音。 “老夫人宽心,娘子是先前的寒气未散,想必是又吹了冷风才起的病灶。在下为娘子施上针,几剂药性强的方子下肚,连此前的寒气也能一并驱除。” 唔,这是那个大夫…… 沈初没由来地身上一阵疼,疼得骨头都要散架,好像又回到了破庙角落。 “我说了,别再打了……” 沈初涨红了眼,和当初一样,疯了似的乱打人,别看她瘦瘦小小的,身上那股子力气可大着,没一个人敢再上前撕扯她 。 “快摁住她。” 几个侍女齐齐上手,沈初感觉到了束缚,拼命地挣扎。大夫硬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沈初身上不疼了,便也不再乱动。 —— 沈初再一次睁开眼,头顶依旧是青纱帷幔,闻着的也是熟悉的香雾气味。 “娘子醒了,可把老夫人吓坏了。” 还有熟悉的锦絮。 沈初觉得身上有些酥酥麻麻的,想来是躺的时日长了,浑身不自在。 沈初勉强扯出一抹笑,张口声音低哑:“锦絮姐姐,我无碍的,我睡几日了。” “昏了四五日呢,”锦絮悄悄抹了把泪,“今日是初六,娘子把汤药喝了吧。林大夫说了,喝了这汤药便好了,这是最后一剂。” 锦絮把沈初扶起来,倚着床榻喝了苦药。苦得沈初小脸皱成一团,而后笑了起来,锦絮也跟着又哭又笑。 不到一柱香的时刻,老夫人得了消息过来,后头跟着的竟还有顾清晏。 沈初央了锦絮扶她在房里走动,老夫人见了不禁心惊,忙吩咐人扶她去卧床休憩。 沈初蹦跶两下,费力地证明自己身体尚可:“多亏了大夫的医术,还有老夫人,几次三番地救我,否则不知道我投到哪一世去了呢。” “没事就好,”老夫人说,“瞧瞧你,跟院子里的黄花一样,可怜见的。” “祖母可说错了,应当是,人比黄花瘦。” 顾清晏方才吃茶不说话,沈初还以为他要安安静静当哑巴,倒是忘了这位赫赫有名的“言官”嘴上可不饶人。 顾清晏似是也觉得说错了话,抿着唇四下顾看,指尖轻叩桌面,继而又吃茶。 老夫人拉着沈初的手,闲话家常:“初八便是腊日,我朝素来有灌佛沐浴的习俗,我盘算着去佛光寺沐浴斋戒,你的姊姊们与我同去,你在府里好生休养着。” 烧香拜佛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沈初不想错过:“不如让阿初也去吧,阿初来了上京还未出过门呢。再者阿初也想求求佛祖,保佑老夫人和侯府平安无事。” 老夫人心里头领了沈初的吉祥话,劝慰道:“路途颠簸,有段山路更是崎岖,不好走着呢。你大病初愈,身子恐怕吃不消。” 沈初好说歹说磨了半天,老夫人才答应她同去,还带上了休沐的顾清晏。 “好了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顾清晏搀着老夫人离开。 过了一刻钟,顾清晏去而复返。进了屋也不说话,只盯着沈初看,脸上没有一丝笑,只有淡淡的冷意,看得沈初心里直发毛。 顾清晏朝着锦絮吩咐:“你出去守着,不必关门,我有话和表妹说。” 看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顾清晏,沈初有点心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挨着屏风,再退一步便要摔倒在地。 顾清晏眼疾手快抓住沈初的胳膊,使了力气才不致她摔倒,却掐得沈初胳膊一抽一抽地疼。 顾清晏凑近了些许,堪堪擦过她的鼻尖,停在耳边的位置,又不至于太远听不真切。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沈初脸颊和耳侧,酥酥痒痒的,泛着红晕。 沈初下意识便想躲开,却听到他冰冷的威胁。 “你是不是真的表妹我无从查证,我也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你最好乖乖的,不要妄图动侯府任何人,否则我会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语速很快,也很狠厉。 沈初表情呆滞一瞬,在他不注意时换上一副云里雾里的神色:“大哥哥在说什么,我没有读过书,你不要诓我。” 顾清晏嘴角勾着笑,只是话音仍旧带着寒意:“你最好是真的不明白。” 沈初死死盯着顾清晏离开的背影,如今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往后的路恐怕会走得艰难。但是再艰难,她也要忍着痛咽了血走下去。 沈初的指甲掐进肉里,顺着手心滴出几滴血来,落到地面上。 滴答滴答的, 好像很久不曾听到过了。 4. 第四章 过了两日,便到了腊日。 是日晴光映雪。 沈初方醒,便看见青云在屋里侍立。 沈初纳罕:“锦絮呢?” 青云转身行礼:“娘子,锦絮姐姐正闹肚子,吩咐我过来服侍娘子。” 侍女们又是一条龙似的进屋,盥漱过后,对镜梳着发。 沈初伺机开口:“老夫人挑布制的衣裙送来了么?” “今日一早便送来了,娘子要穿奴婢去取来。” “等等,”沈初喊住侍女,侍女立时停下脚步,“取那件湘色的。” 梳头侍女是个会察言观色的,默默拿着老夫人赐的珠钗往沈初发上簪,一个不留神戴了满头珠翠。沈初伸手拔簪子,只留下一支老夫人赐的白玉簪,一支裴夫人送的珍珠钗。 “娘子,”老夫人屋里的侍女来行礼,“老夫人让娘子去正厅用饭。” —— 沈初穿戴停当到正厅时,空无一人,她并未坐下等待,而是去了老夫人寝屋,帮着穿戴衣裳。一切收拾妥当,才往正厅去。 厅里坐满了府里的娘子郎君,寒暄过后,和和气气用了朝食。 府里各位夫人要操持事务,顾清晏因在孝期不能参加圣上赐宴,是以只有老夫人和几个小辈同去佛光寺。世子顾清晏和大姊姊顾静则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夫人,几个娘子郎君跟在后头,一一上了马车。 憋了一个早晨的三娘子顾云姝朝最末的沈初投去一眼:“谄媚,真是狗皮膏药一样。” 沈初不理会她,扶着青云的手上了马车。她这乘马车是最不起眼的,素色车幔,轼辙的用料虽比不上其他的,却也是贵族常用的。 一行人出了城门,不到一里路便是偏僻野林,不见人迹,好在随行带了侍卫。 沈初放下车帘,便觉颈上一凉。定睛一看,是青云的金簪藏刃,眼下正抵着自己脖颈。 两人对视良久。 青云率先开口:“你应该不是沈氏娘子吧。” 沈初面不改色冷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难道尝不出来,汤药里多加一味药材。”青云说,“你家里有药铺,耳濡目染也不会不认识,更何况是常见补药。” 和明眼人说话就是方便,沈初便也不再多辩白:“我确实不是。不过你也不是奴仆吧,下人可不会有金簪。” 青云收了簪子,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是奴仆,我是罪臣之后,父亲顶了罪名斩首,全家流放,只有我逃了出来。” “你想申冤。” “不,”青云激动起来,“我父亲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我极好,他去世也算自食恶果,但害他之人也非善类,却逍遥法外。我只要仇人死。” “娘子,出什么事了?” 青云引来侍卫注意,车外冷不丁传来声音。 沈初掀开帘子让他们看见车内,开口回答:“无事。” 放下帘子,沈初看着青云问:“你会武?” 青云答:“不会。” 沈初原本不想多管闲事,转念一想这不失为一个招兵买马的好机会:“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为我所用。我不会白用你,你能得到的,远比你一个人生存得到的要多。” 青云不太相信沈初一个要依靠侯府生活的弱女子,自身都难保,该怎么帮她:“你要怎么帮我?” 沈初压低声音:“你今日趁无人注意离开,到外面找个师傅教你武艺,我会给你银钱。学成之后,我制造机会,你去复仇。但你要先告诉我,你的仇人是谁?” “慎王旧部,钱忠。” 沈初问:“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青云摇头:“不知道。慎王去封地之后,他被罢官,不知道去哪了。” 沈初疑惑:“那你来上京做什么?他或许回了家乡,又或许去了慎王封地。” “钱忠此人贪慕钱财权势,慎王大势已去,他家乡偏僻,我都去寻过,没有他的踪迹。上京有人见过他,他去过安平侯府。” 沈初垂眸思索,看样子安平侯府有人心思不纯,这人自然不会是顾清晏,他一个文臣言官,又是天子近臣,传出去还不得被万人唾骂。看来若是真要出事,她还是找好时机脱身。 “你今日趁着人多混乱,找机会跑,”沈初拔了头上的玉簪递给青云,“先拿着打点,回了城内你找机会……放纸鸢,去侯府后门等我。” 青云点头以示答应,看见沈初颈间被簪刃拭出的红痕,取出珍珠粉遮盖。 沈初看着青云傅粉的动作,面上稍稍带了冷色:“你一早便打算好了吧,那日锦絮训斥你,你也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没有别的办法。” 青云停手低下头去,貌似是想起了伤心事。沈初推己及人也想起从前的自己,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郑重其事道:“青云,我愿意去相信你,希望你也能相信我。” 青云抬起头看着沈初,沈初也看着青云,两人神色坚定。 这一插曲过去,沈初闭目养神,不出两刻钟便到了佛光寺。 佛光寺是前朝所建,距今已四五百年;先帝时又派工部重新修缮,往后世家贵族便常来此地礼佛。 站在寺门前,整个佛光寺由木材构建,古朴庄重。院落三面环山,坐东朝西,掩映在绿林之下。 沈初随着众人走进寺院内,只见人头攒动,香雾四下弥漫。 “老姑母,近来可安好。” “大长公主也来上香。”老夫人和颜悦色道。 沈初抬眼看过去,见一个通身金碧辉煌的夫人站在巨大香炉前,她的穿戴比裴夫人这个侯府主母更华贵大气,面上略带温和笑意,通身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长公主,封号平阳,食邑四千户,圣人的姑母,先帝长姐。大长公主初嫁前太傅嫡子,前太傅参与叛乱灭族后,先帝怜其姐孤苦,又出降当今魏国公李和勤,膝下一子一女。 老夫人与大长公主执手闲聊起家中近况,沈初默不作声听了一耳朵。原来大长公主的儿子李承文读书用功,进了省试,开春三月便要参加春闱。今日特来礼佛斋戒,以求来年考取个进士出身。 “还是你们家世子争气,一中便是进士及第,拜入太师门下,还成了圣上幕僚。我家这个不成器的郎君,若能得个三甲,我便要敲锣打鼓开宴了。” 老夫人哈哈玩笑着说:“此话有失偏颇,承文这孩子也聪慧,定能取个好名次。清晏是个倔的,整日谏言,不知道得罪了满朝多少文武,可不让人省心呢。” 大长公主掩口而笑,也说起了玩笑话:“说来我和老姑母真是颇有缘分。若是青鸾还在,想来与你家世子也快要成婚了,可惜啊。” 大长公主说完神色悲伤起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唉,谁能想到呢,青鸾是个好孩子,去的时候才一岁多,好在没受什么苦。如今承文这孩子已长成,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你总归还有含饴弄孙的时候。” 大长公主用帕子抹掉泪,笑意吟吟:“老姑母说的是。瞧我又哭又笑的,让老姑母看笑话了。” 老夫人也顺着说:“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大长公主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沈 初:“噫,这小娘子看着面生,我怎么没见过?” 老夫人顺着大长公主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不禁暗道大长公主眼尖,面上仍慈和说道:“她才来上京没几日,又常病着,是我家在定州的表亲沈氏,单名一个初。她没了耶娘,我便留她在侯府住下,以后还要多劳烦侄媳妇关照。” 老夫人又唤沈初到跟前来:“阿初,来给长辈请安。” 沈初走过去,低眉顺眼请安:“大长公主安。” “起来吧,让我仔细瞧瞧。”大长公主扶着沈初的手起身,细致打量着沈初的样貌。 沈初闻言抬起头,瞬间便上笑意,面上端的是镇定自若,任由她的目光打量。 “沈娘子真是个模样端正的。”大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显山不露水,转头和老夫人执手进殿:“姑母,咱们去上香罢。”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大殿走去,沈初还未进殿便能看见供奉的彩绘佛像,高的低的错落有致,寺院高僧愿诚法师早早等候在殿内。 “阿弥陀佛。” 想来大长公主和老夫人常来,两人和愿诚法师寒暄起来,聊起今日来意。 沈初走进殿内只觉视线更开阔,两侧墙壁上绘着壁画,梁架上书着沈初看不懂的诗词墨迹。见众人有了动作,沈初也收回视线,跟在后头照做。 上香完毕,大长公主等人率先告辞离开。 愿诚法师开口建议:“施主若是心诚,便可晚间来大殿精进修行,诵经两个时辰即可。小僧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目送愿诚离开,沈初见顾云姝一脸的不情愿,顾灵筠的侍女也挂着担忧的脸色,心想机会来了:“老夫人,我愿替老夫人诵经。 “你尚未病愈,夜里寒凉,如何能跪上两个时辰。”老夫人婉拒沈初的提议,“三娘,你来替我诵经吧。” 三娘顾云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沉着:“祖母,既然沈娘子想要诵经,不如让她来吧。” 老夫人脸色一变:“如今连我说话也不顶用了,你处处推诿,不如回府好好学规矩,这些日子不必出门了。” “我……”顾云姝心里不忿,面上也不好看,见老夫人不似说笑,甩着袖子离开,连礼也顾不得行。 沈初一时也怕再说会让老夫人迁怒于她,便闭口不言。 顾清晏上前去安抚老夫人,老夫人气消之后,他张口劝说:“我看还是让表妹来,表妹一心想要报答祖母救命之情,祖母就安心受着吧。” 顾清晏只字不提其他,让沈初心里有些疑虑,顾清晏本就怀疑她,此举是想要做什么,他查清了自己,趁着夜色黑浓,解决掉吗? 沈初悄悄咽了咽口水,话已说出也不能反悔,硬着头皮应下了。 等到众人散去回准备好的厢房,沈初死死盯着顾清晏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怎么逃走。 “喏。”青云伸出手,把金簪递过来,“杀不了人,伤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沈初看了看四周,接过簪子:“我不太懂,这样的地方喊打喊杀的不太妥吧。” “有什么不妥,”青云说,“若是求佛有用,这世上还会有你我这样的人么。” 沈初若有所思片刻,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心安理得穿过人山人海离开。 “其实我骗你了。”青云不好意思绞着手。 沈初疑惑地看着她。 “我没多加药材。” “我知道。” 这下青云也挠头不解。 “你怎么知道?” 沈初“嗯”一声,卖了个关子:“你猜?” 5. 第五章 当最后一缕日光落下,天色阴沉低垂,沁出墨色。 用过午食之后有小沙弥来过,告知沈初一些注意事项,无外乎沐浴净手,姿态端正,衣着得体之类。 沈初若有所思地摸着袖中的金簪,朝着换上夜行衣的青云说:“等我出门之后,你再离开,小心些。” 青云肃色点头。 沈初走出厢房,瞥见左侧高树阴影下晃过两个人影,穿着僧袍,但身形魁梧,步伐极快,行色匆匆的样子瞧着不像僧人。 沈初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攥紧金簪,往东大殿走去,四下顾看着周遭环境。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沈初心里害怕会突然窜出个人来。厢房离东大道不远,沈初却觉得走了很长时间。 到了殿门口,偌大的殿内空无一人,月光拉长沈初的影子,照在地上,框在门里。沈初抹了把冷汗,镇定自若地走进去;她拿着烛台放在身侧,照亮佛经上的字,开始低声诵读。 —— “咚——” 亥时到了,悠长缠绵的钟声清晰地从远处传来,沈初被钟声惊醒,久久不散的余韵充盈着大殿每个角落。 沈初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摔倒在地,她索性坐下,蓦然瞥见佛像如悲似悯的神情,活动跪得麻木的双腿,揉搓着僵硬的膝盖,半晌才缓过来劲儿。 还未走出殿门,沈初折返回来,拿起地上的烛台照路。烛台上遍布红泪,蜡烛将要燃尽,她若腿脚快些还能赶回厢房。 沈初三步并作两步往厢房去,风声呼呼作响,她不敢走快怕蜡烛被风熄灭,走慢了她便要摸黑,便这样不紧不慢行走在黑夜里。她只忙着赶路,没有注意到寺内来往的人,自然也没察觉到被人盯上。 路过厢房附近的树林,一行人穿着黑衣,脑袋光秃秃的,行动迅速像在找什么。 倏地,其中一个人看过来,呼喊着顺手朝沈初所在的方向扔了飞镖:“谁在那?” 飞镖划过耳畔,稳稳扎在前头的树上,震落一地飞雪。 手持的蜡烛恰好燃尽,温热的蜡泪滴在手上,平添几分痒意,沈初还未来得及躲,便被人捂住嘴,大力拉扯到绿林间。 与此同时,沈初毫不犹豫拔出金簪,狠狠插进那人的身体里。 顾清晏。 沈初抬眸看着他,夜色太暗,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轮廓。 沈初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后背被摔得钝痛,五脏六腑也受到波及,左手拿着燃完的蜡烛,右手握着的簪子狠狠插在顾清晏左肩。 反观顾清晏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肩上传来刺痛,伤口洇红了月白锦袍,血珠顺着刃往下滴。他的手还捂在沈初的嘴唇上,湿热的,柔软的。 顾清晏忽觉掌心有种不自在的触觉,松开了手,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又把手覆在沈初红润的唇上,别样的触感比方才更盛。在沈初看不见、顾清晏没觉察的地方,一抹绯红爬上他耳廓。 顾清晏的听力很好,脚步声停了,叽叽喳喳有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真切。说完脚步又动,只不过声音渐远。 顾清晏注意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稍稍低头凑近沈初,他的发梢擦过沈初胸前垂下的一缕青丝,带着深冬寒风凛冽的凉意,和清幽内敛的香气。 “你还不把簪子拿开么?” 天色太暗,树林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沈初抓着顾清晏的手甩开,拔掉簪子,面上带着冷漠,声音平淡:“你跟踪我。” 不是反问,语气平平如喝白水一样毫无他意。 顾清晏气极反笑,舌尖顶腮,冷笑一声:“方才如果不是我,你就被那些人发现了;你不谢我,还拿着这簪子捅我,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哦,是吗。”沈初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转头问,“那些是什么人?” “眼下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沈初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瓶子,伸手摸索着找到顾清晏的伤口,不理会顾清晏痛叫,自顾自地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扯下内裙一块布,不想听他碎嘴,狠狠按了下去。 “嘶~” “她是女娘,我不同她一般见识……” 沈初依旧不理会他,往外走了几步,想起来青云应该已经脱身,那她得找个人作证,免得有嘴说不清。 “咳,”沈初转过身来背对月光,清辉洒在她肩上,显出流畅的轮廓来,“我屋子里有手帕,世子跟我一起去拿吧。” 顾清晏看着月色有片刻愣神,很快便恢复如初,心中似有所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好啊。” 沈初走在前面,昏暗的月光勾勒出她瘦小身躯,顾清晏捂着伤口亦步亦趋。等她开门进了厢房,顾清晏背过身站在台阶下。 沈初拿着帕子走出去,在他转身之前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紧张兮兮地开口:“世子,我的侍女不见了。” “是吗?”顾清晏装着拧了拧眉心,“那怎么办呀。” 沈初来回踱着步,嘴里振振有词:“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会同祖母说的,”顾清晏眼神变了又变,“表妹,你可要当心,狐狸尾巴要藏好才是。” “狐狸,”沈初反应迅速,眼睛一亮,在月光下衬得清澈无比,“哪有狐狸?这山上有狐狸么?” 顾清晏长出一口气,有些脱力地捂着伤口,他蹲守几个时辰累了,不想同她继续装疯卖傻:“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侍女。” 沈初叠着手帕,递到他手里,笑容明亮狡黠:“那就,多谢表哥了。” 眼看着沈初转身回屋,顾清晏换上手帕捂着,药粉沾满血色,伤口不再渗血,离开之时瞥眼瞧见方才布料上一抹红,意识到那是什么痕迹,便摊开手心。 白皙的掌心中间一团模糊的淡红晕染开来,依稀可辨唇形。 月色如水清浅,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星辰寂寥。* —— 月光透过直愣窗,投射在地面上,照应出横平竖直的窗柩。 盥洗完躺在塌上,沈初越想越发觉得顾清晏那句一定会找到青云别有含义,他既然在树林里发现了自己,应是一早便盯着,那他是否也看到青云逃走。 如果他注意到青云,定会派人跟着她,青云再来找自己岂不是会惹祸上身。 为了行事方便,言语试探一番少不了,只是不能太过明显。 —— 次日,沈初被雨声吵醒,推开 房门,只见雨顺着屋檐下落,形成一道天然水幕,落地泛起圈圈涟漪。有几滴水珠调皮,溅到她的裙摆上。 沈初不禁暗道,真是天助我也。按老夫人原先的打算,今日午食过后要回侯府。她没有侍女去马车上取伞,这雨下得又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还是找找厢房里是否有雨具。 翻箱倒柜找遍整个屋子,连个斗笠也寻不见。沈初又打量着室内用具,圆桌上有茶具,茶具下置着木制托盘。 沈初拿起来比量一下尺寸,刚好能盖住头顶,只不过木柴沉重,须得双手才能持住。 沈初虚晃踉跄两步,撑住托盘快步走进雨中。大雨瓢泼,好似砸在身上一样,瞬间打湿衣裙,沉甸甸地挂着,沈初觉得脚步沉重,只好低头看着脚下慢行。 顾清晏撑着伞赶来时,见沈初朝着自己的方向迈着小步,雨水沾湿衣裳,紧贴着身体,孤零零地独自行走。即便风阻拦她,雨拖累她,她也不停。 “别走了,回去换件衣裙。” 瞧见来人是顾清晏,沈初手上泄了力,顾清晏顺势接过托盘递给侍卫:“去找四娘子,取件干净的衣裙过来。” “拿着。”顾清晏把带来的披风递给沈初,沈初接过披在身上拢紧,总算有些暖意。 侍卫传话速度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娘顾灵筠便带着侍女赶来:“大哥哥。” “嗯。”顾清晏点头致意,“四娘,让你的侍女服侍她穿戴,整理妥当来后院斋堂。” 顾清晏说罢,径直离开。 沈初换好干净的衣裳,拾掇好仪容,与四娘相携出门。 顾灵筠性格开朗,一路上好奇地拉着沈初问东问西:“阿初,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和大哥哥在一处,你的侍女青云呢?” “青云不见了,”沈初抓着顾灵筠的手,故作神色焦急的样子,“我昨日晚间诵经回来,屋里便没了青云影子。这山上林子多,你说她该不会……” 沈初手下有力气,顾灵筠察觉到桎梏,挣脱开来:“应当不会啊……我也来过几次,没听说过出这种事情。” 闲谈着便走到斋堂,斋堂后院有单独的雅间,专供世族采用。雅间掩映在竹林中,潺潺溪水环绕其间,一落雨便更显清幽。 老夫人坐在主位也是容色着急,一看见沈初便拉着她在身侧坐下:“清晏悉数同我说了,好端端地怎么出这么一档子事?” 沈初沉吟着轻声开口:“我也不甚清楚,来时还好好地同我说话解闷,转眼便不见了人影,都怨我没看好她。” “不知道大哥哥,有她的消息了么?”沈初故作不经意问道。 顾清晏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初做戏,心里忍不住地想拍案叫好,面上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薄唇轻启:“我派去的人尚未回信。”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侍女,你也不必自责,”老夫人轻声细语宽慰道,“回头我挑个机灵的,送去你屋里。” “是啊,”顾静则敛目轻拍衣袖,也含着笑加入,“祖母说的不错,这点小事阿初妹妹不用放在心上。祖母,让刘嬷嬷去传斋饭吧。” 沈初顺从点头,收了悲色端正坐着。 老夫人仍慈眉善目:“好,先用饭吧,待雨停了我们便回府。” 6. 第六章 未时末刻雨停,乌云尚未消散完全。经过风雨的洗涤,寺院周遭绿树更加明亮,半空偶然飞过几只鹊鸟,停驻在树梢“咔咔咔”地鸣叫。 待一家人回到侯府,已是晚霞漫天,映照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耀眼的红光。 应是青云消失的消息已传回侯府,马车才刚停下,旋即沈初便听到锦絮似催促的声音:“娘子。” 沈初长出一口气,掀开帘子,扶着锦絮的手下了马车,和众人招呼过后各自回住处。 回院里的路上,仆婢如云,锦絮悄声开口:“娘子,今日晌午世子的人便把消息传了回来,只有主子们知道,奴婢也是因着是娘子的侍女才略知一二。” 沈初这才知锦絮是被叫去门口的,叹了口气细语:“她昨晚不见了人影,一直没回来,我身上倒是也没少什么物件……” “那便怪了,好端端地怎么不见了,”锦絮心里纳闷,“侯府门风严谨,从来不打骂奴仆,青云她做事本分,偶尔犯些小错也无伤大雅,并未责罚过。” 沈初本想要说的话却难以出口,她不能空口白牙说青云偷窃,若她真被抓回来,少不得一顿好打赶出去。眼下虽没有什么好法子打消顾清晏的猜忌,但总算还好好活着,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锦絮说,“奴婢和裴夫人的侍女打听到了世子的喜好,世子嗜甜,尤爱玉露团和酥山。眼下是冬日,酥山是不成了,玉露团倒可一试。” “这玉露团做法并不复杂,内陷多样,外皮油酥雕刻玉露花,洁白如玉,做成后酥皮有三十六层,崇仁坊有家铺子只卖玉露团,做的很是可口。” 沈初静静听着,暗道自己从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粗茶淡饭一凑合,一日便过去了。这玉露团她有心去做,只怕做出来会不成样子。 “锦絮姐姐会做么?”沈初开口问。 锦絮赧然一笑:“会做是会做,只不过许久没做过了。” —— 次日,沈初刚起身,便听锦絮说世子在老夫人院里,唤她同去有事商议,想来应当是青云的事有了些眉目。 冬日清晨的北风冷地刺骨,沈初后悔没有再披一件外袍。好在离老夫人院子近,沈初到时,顾清晏哄得老夫人正开心。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见沈初过来,端坐着收了些许笑意,仍旧关切问候:“怎么穿这样单薄就来了?” 沈初和两人见礼的功夫,老夫人转头吩咐刘嬷嬷:“去拿个手炉过来。” “走两步路便到了,这屋里还烧着炭,不打紧。”沈初笑着说话,接过刘嬷嬷递来的手炉,在老夫人身侧坐下。 老夫人耳提面命劝道:“你病刚好,要多注重身体。你年岁尚小,仔细老了落下病根。” “是,我知晓了。”沈初乖巧着应下。 顾清晏应是今日散朝早,换下了深绿朝服,穿着一身皦玉色圆领宽袖袍,发间戴着白玉冠,腰间佩戴的镂空银香囊散发出甜润柔和的花香,端坐在那俨然一副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顾清晏适时开口:“昨日我派去的人传信回来,说找不到你的侍女。我让人挑了个我院里做事稳妥的,眼下她应当已在你院里了。” 沈初暗道一声不好,送来一个他的侍女,是要监视自己么,看来往后需要小心行事,得想法子把她弄走。 沈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扯着嘴角上扬,笑着说:“那便多谢大哥哥。” —— 此后一连数日,沈初都在屋里跟着锦絮学规矩。 府里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忙着准备年末岁宴,还忙着顾清晏冠礼筮日筮宾一事。顾清晏生辰在除夕,因着三年孝期未过,宴会不能敲锣打鼓大办,但该有的礼数礼节也不能少,是以各位夫人管事都忙地连口茶也顾不上喝。 —— 是日,天光放晴,用过午食之后,好不容易得来闲暇时刻,沈初悠闲地坐在廊下品着点心茶水。 沈初感到有风吹过,院里的梅花树簌簌作响,心有所感似的抬眼朝上看,天上赫然飘着一只纸鸢。 冬日寒冷,一般人家不会放任孩子放纸鸢,应当是青云无疑。 沈初拢了拢衣裳,不经意开口:“好像有些起风了。” 廊下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叫新雨,正是那日顾清晏送来的。 过了片刻,纸鸢还在飘着,沈初转身进屋,吩咐道:“新雨,让人把这些东西收了吧。我要去东市,买送给世子的生辰贺礼。” “娘子不是说起风了么,不如告诉奴婢要买什么,奴婢去买就是。”新雨边收拾着开口。 沈初走进寝屋,余光扫视着新雨还在低头收拾,忙不迭往衣袖里塞了张纸,朝着新雨说:“我还不知道买什么,出门逛逛看吧。” 新雨一进门便见沈初拿着挂袋,往里塞银铤和铜钱,装完接过来挂在沈初腰间:“锦絮姐姐不在,我和娘子同去吧。” 沈初瞧她一眼,眼下只有答应,到了东市再把她甩掉。 安平侯府位于胜业坊,出了南边的坊门便是东市。东市毗邻兴庆宫和皇城,周遭的坊市俱为皇室权贵宅邸,是以东市所售商品多为锦帛珠宝、笔墨纸砚等名贵器物。 眼下正值年关将至,东市人多,街道上马车也多。眼见前头挤不过去,沈初让人把马车停放在街边,自己则带着新雨沿街游市。 路遇一家胭脂铺,招牌上用楷体书着“芳华园”三个大字。铺子里男女皆俱,人满为患,刚好能趁机摆脱新雨。 “娘子,”新雨硬着头皮叫住往芳华园走的沈初,“世子甚少用口脂香粉,不如我们去看看砚台吧。” 新雨指着对面的铺子,沈初看过去,店内人影寥寥。 沈初含着笑开口:“无妨,他不用,我便挑挑我喜欢的。” 新雨没办法忤逆沈初的心意,只好也跟着进去。 “娘子,”新雨隔着人群,想要抓却够不到沈初的衣袖,“娘子小心些。” 沈初打量着陈设的胭脂水粉和香囊,一边不忘把新雨隔在人群里。 “你是哪家的娘子,耶娘没教过你礼数吗?这淡红心是我先看上的。” “什么你先看上的,分明是我先拿起来的。” “是我先看到的,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姊姊你不清楚么。你家的侍女把我手中的口脂夺走,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 两个衣着富贵的小娘子还在继续争辩,沈初赶忙趁着新雨看热闹的功夫,拉着铺子里的拥者问后门的位置。 沈初出了后门,取出袖中藏匿的上京城舆图。这舆图是趁顾清晏上朝时 ,偷偷溜进他书房临摹的,画得不如舆图仔细,大致的方位倒是大差不差。 沈初细细观察,回想方才放纸鸢的位置,应当是在延兴门附近的坊市,此时赶去只怕会扑空。自己方逃脱,等新雨反应过来回去通风报信,顾清晏便会来东市找。若他一直派人盯着青云,还会派人守在侯府四周。 在东市会被发现,去侯府也会被抓包,不如乔装打扮一番,藏在一街之隔的平康坊。平康坊里丝竹乱耳,胡姬云集,把脸遮起来应是不容易被发现。 沈初二话不说收起舆图,从小巷里摸索着找到成衣铺,买了一件胡服换上,翻折领窄袖长裙,腰间配着蹀躞带,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 沈初戴上帷帽,走出店铺,往平康坊走去。走进坊里,路边有一个年岁不大的乞儿。沈初递过去一块银铤和几枚通宝:“你买只纸鸢去通善坊放起来,一刻钟之后把线扯断。拿着这块银铤,离开上京。” 乞儿点点头,拿着银铤和通宝跑远。 沈初走进一家酒肆,问小二要二楼雅间,沈初一间一间看过去,寻到一个位置隐蔽且能看到胜业坊南侧坊门的地方。 此时平康坊外的大街上,顾清晏匆匆而过,沈初半个身子伸出窗外去看,目送他进入东市。 半个时辰过去,雅间的茶水上了三壶。沈初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乞儿放风筝,只见青云从胜业坊南坊门走出来,旋即毫不意外地又走出一个侍卫打扮的人,青云应是发现他跟着,想甩却甩不掉。 沈初喝了口茶,手指轻叩桌面,忽的一顿:“小二。” “娘子,您还需要什么好茶?” “有纸笔吗?” “娘子稍后,小人这便取来。” 沈初取出挂袋中剩余的铜钱,抛给小二,在纸上写下“崇仁北”三字,塞进袖口,转身下楼。 “郎君,来吃酒啊~” 沈初瞧见坊内舞姬挥着衣袖,心里顿时生出个好法子。 平康坊东侧坊门与东市相隔一街,名为丹凤。青云看见纸鸢要赶去通善坊,势必要走丹凤街街,便会行经平康坊门。 只见舞姬穿着波斯舞裙,扭着柔软的腰肢,伸出手朝路过的侍卫跳起舞来,衣袂蹁跹,轻飘飘的纱裙上点缀的金饰流光溢彩,一动便哗啦作响。 舞姬欲拒还迎地拉着侍卫往坊内走,面不改色地把字条塞到青云手里。 青云赶到崇仁坊北时,人来人往,沈初正坐在路边的茶肆喝茶。 “没有人跟过来吧。” 沈初掀开帷幔,四下打量。 青云一路小跑过来,看见茶水突觉口渴难耐,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没有。” 青云直截了当,同沈初说起近况:“我在广德坊拜了师,师父的身手是家传下来的。他没有后代,应当能教我些真本事。” “嗯,”沈初把银铤放在桌上,推给青云,猛然想到了什么,“跟着你的那人知不知道你的住处?” “我一出坊门,他便跟着我了,”青云说,“或许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有在家门口守着。需要解决掉他么?” 沈初慢条斯理喝着茶:“不用,你以你师父的名义在西市买一间铺子,日后有事便去侯府递消息。” 青云点头示意,沈初放下帷帽幕帘,不拖泥不带水告辞转身离开。 7. 第七章 “不好了,你们快去告诉世子,沈娘子不见了。” 芳华园里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散去,只见新雨提着裙摆,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 门口守着的人是顾清晏的侍卫,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你去后门找找,我现在就去宫门口给世子递消息。”而后迅速行动起来。 侍卫到了离御史台距离最近的舍光门,眼下这个时辰官员尚未散值,宫道上不见人影。 侍卫叫住值守宫门的监门卫直长,抱拳行礼,客客气气地托他捎信进去:“郎君,我是安平侯府顾世子的侍卫,府里有事要请世子定夺,特遣在下来告知,还望郎君能行个方便。” 直长一听是圣上青眼的臣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下属校尉得了令往皇城里去,侍卫目送人影走远,不出一刻,便见顾清晏快步往宫门来,脚下步履生风。 “有消息了?”顾清晏边往外走边问。 侍卫边走边禀告情况:“沈娘子和新雨进了芳花园,我和常秋怕跟进去打草惊蛇,不出一刻钟新雨出来说沈娘子不见了。” 顾清晏扶正发冠:“她那个侍女呢?” “常春还在跟着。” 顾清晏不急不躁,镇定自若地开口:“我带人去东市,你去找常春。” 侍卫常夏得了命令离开,顾清晏顾不得坐马车,纵马奔向东市。 途径平康坊,坊内北门是三曲聚集地,灯火昏黄旖旎,曲调声不绝于耳,满楼佳人朝着路过的俊美郎君挥袖招手。 “郎君~~” 顾清晏目不斜视,到了东市直奔人群而去,遍寻不见沈初踪影,忽地望见空中飞起一只纸鸢,估摸着方向应在启夏门附近,便问侍卫常秋:“她从芳花园离开有多久了。” 常秋答:“约莫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顾清晏心里盘算着时间,芳华园地处东市正中心,离启夏门约有七八个坊市,距离有十多里,路程有些远,应当再近些,差不多七八里的距离。 通善坊。 沈初对上京不算熟悉,脚程慢一些半个时辰足够她赶到了。 “常冬,跟我去通善坊。” 匆匆忙忙赶到通善坊,不出意外地仍旧没有找到沈初。 顾清晏惊觉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长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道:“回府。” —— 侯府朱漆大门敞开着,飞檐青瓦上缀着尚未消融的白雪,院里青松傲然挺立,青石板路往前一直延伸至正厅。 正厅后墙挂着山水名画,前置两张中堂椅,中间八仙桌上摆着月白瓷瓶,一枝梅花从瓶中朝上舒展开来。 沈初端正地坐在下首左侧,瞧见顾清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白玉台阶上,遥遥举起茶盏示意,转而慢条斯理饮下。 顾清晏看在眼里,只觉沈初此举实乃挑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顾清晏阴沉着脸地走进正厅,双手用力往下一拍,撑在沈初椅子两侧,眉宇阴鸷,双眸泛着锐利寒光,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倒真是小看你了,耍我很好玩吗?” 沈初笑而不语,面色冷静地回看顾清晏,伸出手拨动他腰间佩戴的镂空银香囊,香气随着摆弄的动作散发出来,沁凉醇厚的辛香味道忽远忽近,顾清晏的眼神随之朝她看过去。 沈初抓着香囊停止摇晃,收回手来,盯着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好玩。” 顾清晏挑眉哼笑一声,一时分不清她在说香囊,还是在说自己。 沈初收回视线,拿起一旁桌上油纸包装的点心,拆开麻绳,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崇仁坊的玉露团,世子要尝尝么?” “不尝,我怕你下毒。”顾清晏斩钉截铁笑着回怼,转身便要离去。 沈初也不过多解释,拿起玉露团便往嘴里送,洁白酥脆的皮沾在殷红的唇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拂去。 “老夫人让我来等你,叫你去她院里用晚膳。” 顾清晏回头,面上怒色稍退几分,无奈地淡淡开口:“我要回御史台写奏疏,不必等我。” 沈初听了此话也不多说,起身便离开。 顾清晏也转身朝府外走,行至门前顿住,回过头来走到正厅,拿起桌上的玉露团包好,小心揣进怀里,要走时抬眼却瞧见沈初站在厅外。 “世子不是不尝吗?”沈初问。 “你听谁说的?”顾清晏反问。 沈初脱口而出:“你。” 顾清晏故作云淡风轻地解释:“我……我说的是不尝下毒的,你试过了这玉露团没毒。你勿要乱言,快去同祖母用膳吧。” 沈初付之一笑,转身离开,心想顾清晏真不愧是靠嘴皮子立足的,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 岁末,晴了几日的天忽而又降下大雪来,有道是瑞雪兆丰年。 傍晚日落前,圣上召顾清晏进宫。夕食过后,一家子都被叫去正厅,此时顾清晏还未归家。 沈初坐在妆奁前,任由侍女梳头画眉。穿戴整齐之后,锦絮取来狐裘披风,往沈初身上穿:“听老夫人院里的说,是逸王送了年礼来。” “逸王?” 锦絮系好披风,又去拿手炉往沈初手里塞:“这逸王呀,是当今圣上的胞兄,先皇嫡长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逸王无心皇位,圣上登基之后便四处游历,此次回来许是太后召回,为了和大娘子的婚事。” 沈初默默听着,伸手拢紧披风,适时发问:“大娘子?大姊姊?” “是啊。”锦絮掀开厚重暖帘,外头风雪一拥而上,她忙用油纸伞挡了,可还是有雪沾到沈初衣裙上,“这婚事是太后亲自定下的。去岁宫宴上大娘子行事稳妥,温柔娴静,得了太后青眼,此后时常召进宫陪伴,连宫里那些太妃们也对大娘子赞不绝口。听说四房的王夫人也曾带着三娘子进宫同太后相看,这婚事一传出来,王夫人心里可不是滋味呢。” 沈初有些冷,拢了拢狐裘披风:“这么说来逸王对婚事尚不知情?和大姊姊从未谋面?” “应当是吧,”锦絮说,“逸王常年不在上京,哪有什么时间见。不过从前年幼时都在上京,或许也是见过一两面的。娘子小心脚下。” 细雪飘了整日,青石板上覆盖着浅白,各个院里栽种的花树裹上银妆,一经风吹便簌簌落下,雪花飞舞,状如撒盐。 沈初点点头,提起裙摆看着脚下慢慢挪步。 前厅里烧上了炭火,只坐着几个小辈,顾静则端坐着品茶,三娘顾云姝同二郎顾怀安玩笑打闹。 “快还给我……” “不给,你求求我就还你。” “咚——”地一声,四娘顾灵筠在一旁椅子上昏昏欲睡,头实实在在地磕到了桌角上;二娘顾纤婉仿若没有听到这动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何事。 顾灵筠被额角痛意惊醒:“祖母来了么?” 瞧见沈初过来,顾纤婉仍旧沉默不言,顾静则面上挂起一抹温和笑意,顾云姝阴沉着脸,不去理会顾怀安的说笑。 顾灵筠拍着胸口轻喘,自顾自地出声:“原来是阿初啊。” 待到沈初同众人一一见礼,顾灵筠拉着沈初在身侧坐下:“快来快来,待会可有好东西瞧呢。” “阿初妹妹,明日平康坊南曲排了新曲子,由张娘子演奏。张娘子的琵琶可谓上京一绝,要不要与我同去观赏……” 顾怀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沈初抬眼便见顾云姝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二哥,阿爹说你再去平康坊便打断你的腿。”顾灵筠一把推开顾怀安,对沈初说,“阿初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拿你当幌子使呢。” “这么热闹啊。” 裴夫人穿着雪青色大袖锦袍,头上金步摇轻轻摇颤,含着笑走进来,一众小辈纷纷起身见礼。 不消片刻,大房三房四房便也都来了,大房把最小的儿子也带出来见人。小家伙精神头正盛,裹着襁褓里由嬷嬷抱着,两只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咿咿呀呀说话逗得人哄堂大笑。 沈初退出喧闹坐在一旁,和她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顾纤婉。 沈初静静地看着背脊笔直的顾纤婉,对她愈发好奇。即便不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总算还有血缘在,她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一句话也没有。 沈初仔细回想,顾纤婉似乎总是独身一人,任他人如何喧嚣,她自是偏安一隅。她如同莲池中的一朵荷花,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只是在这冷寒冬日,只有枯败残荷而已。 “怎么把明谦也抱出来了,仔细着凉。” 话音一出,喧嚣不再,刘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下,沈初跟着众人拱手屈身恭敬行礼。 “都坐下吧。”老夫人递给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会意,吩咐人把东西搬来。 只见仆人侍女鱼贯而入,灯火照耀下金银器泛着冰冷光芒,彩墨颜色鲜艳夺目,还有几大坛子酒,尚未开坛便能闻见桂花酒香。 顾怀安闻见酒香眼眸一亮,闭眼细嗅:“这是博罗酒吧,好香的桂花味。” “看来二弟平日里没少往平康坊去啊,”顾静则打趣道,继而同老夫人说话,“祖母,这博罗酒是去岁逸王在岭南亲手所酿,以桂花为香料,埋在地下封存了一年。此次回京,特意带来给祖母品尝。” “好,好,”老夫人闻言面上漾起笑意,“宫里可商定好婚期了?” 不等顾静则说话,大房崔夫人,顾静则的母亲抱着顾明谦笑开了花,面上尽显得意:“那自是商定好了呀母亲。太后说二月二是个好日子,便定下了,聘雁和聘礼过几日遣人送来。” “如此便好,”老夫人心里也为顾静则欢喜,“你往后日子过好了,也算是宽慰你母亲。” “是呀,”崔夫人把顾明谦递给下人抱着,整理好衣袍上的褶皱,“静则自幼聪慧,从未让我多一份操心,如今又觅得逸王这般良缘,我便已然知足了。” 崔夫人说罢,笑着朝旁侧的四房王夫人投去一眼,意味不明。 王夫人尽管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也装作淡淡笑意。 “四弟妹,你瞧瞧,”崔夫人站起身来,拿着彩墨同王夫人炫耀起来,“逸王知晓静则爱习字作画,特地寻来了这珍稀的彩墨,你瞧这色泽,多艳丽啊。” 王夫人暗自腹诽,她可是太后母族出身,逸王也对云姝有些情分,怎么偏叫这好亲事落到了大房手里。 王夫人面上似笑非笑应和:“逸王真是有心。” “母亲——”顾静则打断崔夫人,崔夫人讪笑坐下,顾静则同老夫人说道,“祖母,逸王还送来一些珠宝器物,我想着给弟弟妹妹挑几样钟意的。不算什么珍贵物件,是个心意罢了。” 老夫人含笑点头以示答应。 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沈初默默听着顾静则三言两语便止住话锋,推了推将要梦见周公的顾灵筠。便听见顾静则言语,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初看过来。 顾静则拿着花钗端详,笑意停在嘴角,双眸却是一片漠然:“这支牡丹花钗,正衬今日阿初妹妹的衣裙,便赠予妹妹吧。” 沈初看着顾静则,忽地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沈初顿感后背一阵发凉。 8. 第八章 沈初望着顾静则不达眼底的笑意,心里莫名发毛。 院里还在下雪,飞檐上挂着冰棱,正厅中央的炭盆里,滋滋啦啦地跳着火星,众人注视的目光过于激烈,沈初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顾云姝恨恨地盯着花钗,手指快要把帕子绞个窟窿出来。 沈初暗道不好,看来顾云姝是看上了这支牡丹花钗。 对于自家姊妹的喜好,顾静则身为长姐,应是略知一二,此举怕是别有居心。 沈初余光扫视那堆礼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大姊姊,这花钗太贵重了,阿初不敢受。” 沈初话音一转,随手指了指:“不如大姊姊把那只笔赠予我吧,老夫人近日让我练字,我正愁没有趁手的笔用。” 顾静则面上一愣,似是没想到沈初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今日竟把老夫人搬出来,伶牙俐齿。 此话一出,顾静则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含笑应下。 沈初瞧见顾灵筠松了口气,老夫人笑着点头。 顾静则继续送礼,顾纤婉得了一枚玉佩,顾怀安拿着一只花鸟银壶把玩。 轮到顾云姝时,顾静则递去一只梅花金簪。 金簪的錾刻工艺精细,五瓣梅花朝中央聚拢,依稀可见点状纹路。 却见顾云姝脸颊微微鼓起,眼尾泛起猩红,眼中阴云密布,手下的力道几乎要把金簪攥变形。 “铛啷”一声,顾云姝赫然起身,金簪脱手摔出,摔到沈初裙摆上,旋即落到脚边。 王夫人连忙拉住顾云姝,阻止她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顾静则却不依不饶:“唉呀,都怪我今日高兴糊涂了,竟忘了三娘最是喜爱牡丹。” 话虽如此,顾静则面上却毫无歉意,甚至有几分小得意。 “这花钗,三娘一并拿去吧。”顾静则笑意吟吟地把花钗递给顾云姝。 顾云姝心里憋着气,也不伸手去接,顾静则就站在那不动,场面气氛顿时有些僵持。 “云姝,耍什么小孩子脾气,”王夫人笑哈哈地打着圆场,递给侍女一个眼神。 侍女心领神会,伸手去捡地上的金簪,低眉顺眼地递到顾云姝手边。 顾云姝拍开侍女的手,别过头去提高了音量:“我不要。” 金簪落地,四下寂静无声。 顾静则用手帕捂着嘴,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老夫人金杖重重敲地,众人都被镇住:“王氏,我看你这女儿都被惯坏了。既然你和老四不会教导,那便由我来替你管教。” “母亲,不可以——”王氏是知晓老夫人的手段的,话一出口自觉有些失态,连忙去哄顾云姝:“三娘,你大姊姊一番心意,还不快谢谢你姊姊。” 王夫人给自家女儿找了个台阶,奈何顾云姝是个软硬不吃的,梗着脖子不说话。 老夫人看着顾云姝不知悔改的模样,厉声吩咐起来:“刘嬷嬷,把三娘拉下去,跪在祠堂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送吃食进去。” 顾云姝冲上前去,大声控诉:“祖母你偏心。你向着大姊姊便罢了。如今,你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外人,都比对我这个亲孙女要好。” 顾云姝说着便带上哭腔,泪水沾湿了妆容,留下两行泪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初无意参与纷争,一直默默吃着茶水点心,被顾云姝提及,差点噎了自己。 “你——”老夫人气极,她不明白一向精明的王夫人怎么会教导出来如此不知礼数的女儿,强压着涌上心口的怒火,“还不快拉下去。” “阿娘,救我,我不想跪祠堂……” “阿娘——” 王夫人听着顾云姝渐远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夫人劝不了女儿,便只能同老夫人求情:“母亲您消消气,云姝她年纪小,不懂事……” 王夫人底气不足,话音越来越小。 “年纪小?”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王氏,你待字闺中的时候,你母亲也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我知道你和老四只有三娘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珍如宝地养着。” “便是如此,她才成了今日这副模样,没有规矩,目无尊长。”老夫人越说越激动,狠狠拍着桌子。 “子不教,父之过。”老夫人长叹口气,懊恼地垂下头,“也怪我和你父亲,你父亲便是如此骄纵老四,我从未多加劝阻。我念着老四生母早逝,对他也颇为关切,才成了今日局面。” “你这个女儿啊,是听不进去一点规劝……” “等开春了,我便请个宫里的嬷嬷来,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老夫人厉声道:“好了,你也不要跪着了。你若想跪,便去祠堂跪,请列祖列宗去劝三娘吧。”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 等众人都走出前厅,沈初跟在后头,被刘嬷嬷叫住。 “沈娘子留步,老夫人同娘子有话要说。” 沈初跟在刘嬷嬷后头,进了暖阁。暖阁用几扇高大的屏风围住,糊上丝绸,仅留出一道供人出入的小门,门上挂着垂帘遮罩。 老夫人坐在矮榻上,一旁火炉上煮着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沈初屈膝行礼:“老夫人。” “阿初,坐吧。”老夫人示意沈初坐下。 沈初微微侧身,敛衽而坐。见老夫人伸手去提茶壶,沈初先一步拿起,给老夫人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老夫人端起茶盏对沈初说:“这是湖州所产的顾渚紫笋,前些日子宫里赏的,你尝尝如何。” 沈初端起茶盏,只见茶汤透亮,送到嘴边便闻香气清爽,入口口感甘醇。 茶是好茶,只是不知这茶中暗含何意。 沈初含笑自嘲:“我从前都是喝粗茶的,哪里喝过这样好的茶。老夫人让我说,我也说不出个一二来。” 老夫人被哄得哈哈大笑,拉着沈初的手便说:“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管是谁,你不要去记恨。毕竟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她们总归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老夫人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沈初面露乖巧地含笑点头,看来老夫人还是念着血脉亲情的。 老夫人递给沈初一个做工精美的匣子:“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 沈初在老夫人的示意下打开匣子,里头放着一只金雀钗,雀衔明珠,展翅欲飞,可见工匠手艺不俗。 雀鸟,筑巢檐下,终是无法如凤凰一般栖息在梧桐树梢。老夫人此举,明里暗里敲打沈初,安安分分做只家雀,不要妄想和凤凰同日而语。 沈初心里冷笑,谁又能阻挡雀鸟飞上枝头呢。 老夫人语 重心长:“你放心,过段时日,我会给你备下丰厚的嫁妆,择一如意郎君,以我外孙女的身份送你出嫁。” 沈初不曾想老夫人连她的婚事都打算好了。 不过也对,她一介孤女,名义上借住在侯府,亲事自然是听凭老夫人这个长辈做主。 老夫人为人通透,想来应是不会在亲事上亏待自己的。 “嗯,多谢老夫人。” 沈初随意应付着,忽觉一阵心烦意乱,没听清老夫人后面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正厅外头。 “娘子怎么走那么快,”锦絮抱着披风,小跑着追在沈初身后,“外头雪大,娘子把披风穿上吧。” 锦絮见沈初面色有异,给她穿着披风絮叨:“老夫人真是疼爱娘子,这顾渚紫笋是御赐之物,十分难得,老夫人竟都给了娘子。” 沈初不语,伸手接住雪花,手臂凉飕飕的,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初从记事起,她便和阿婆相依为命。 阿婆没有名字,沈初也没有名字,阿婆便叫她阿奴。 阿婆是个容貌有异的人,遍布皱纹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淡粉疤痕。 阿婆死的时候,阿奴六岁,那日也是大雪天。 那时候阿奴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她只知道阿婆身上冰冰凉凉的,怎么也叫不醒。 阿奴抱着阿婆焐了三日,阿婆身上还是很冷。 有人来把阿婆卷在草席里,扔到一个没有人影的地方。 天黑之后,那地方冒着蓝光,她很害怕,也很饿。 从那以后,没有人给阿奴做热气腾腾的粗粮饭,她也没了栖身住处。 …… “阿初,你在想什么呢?” 一道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进入沈初耳中,随即顾灵筠那张秾若桃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眨着如星辰般闪烁的眼睛。 沈初抬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的发上,肩上落满细雪,仿若年少白头。 “站这干什么呢,”顾灵筠伸手拍落沈初身上的雪,挽着她的臂弯悄声说,“你别同三姊姊一般见识,她一向如此争强好胜,不理会她就好了。” “那你呢?” “我?”顾灵筠说,“我同她不一样。我一早便明白,在像侯府这样的繁华秀笼里,活下来便会想要更多,便要去争去抢,愈陷愈深,直到被吞得体无完肤,连骨头渣都不剩。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要。” “那是因为你在这富贵窝里吃穿不愁,像我这样的,不争不抢,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在世上。” 话一出口,字字诛心。 “你——” 顾灵筠心下也生出一抹忧伤,叹了口气安慰沈初:“唉,你之前过得很艰难吧。不过没关系啊,你如今住在侯府,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哎呀,不说这些了。”顾灵筠轻轻扯了扯沈初衣袖,脸颊露出浅浅梨涡,语气欢快,“阿初,明日我们去游市吧,东市一定很热闹,好不好——” 沈初看着顾灵筠满是期盼的眼神,便点头应下。 “那明日要早些动身哦,去晚了可就吃不到胡饼啦~” 顾灵筠同沈初挥手告辞,沈初朝手心哈气,转身准备回院。 刹那间,风挟着雪花打旋,乱花飞舞迷人眼。几步之外的廊下灯火通明,顾清晏身着青衫,发束银冠,长身玉立。 9. 第九章 日暮时分,顾清晏从宫里出来,尚未入府便听下人禀报今日前厅发生的事。 顾清晏揉了揉眉心,朝堂事多纷杂,后宅比之更是棘手,一回府便直奔老夫人院里而去。 老夫人褪下外袍,卸了钗环,从内室走出来,应是将要入寝。 “祖母。” 老夫人任凭刘嬷嬷披上外衣,接过手炉暖着:“圣上今日召你,所谓何事。” 顾清晏理了理衣袖,扶着老夫人在暖榻上坐下:“一些朝堂之事罢了,此外便是我袭爵一事。” 老夫人闻言来了兴致:“好啊,我也老喽,自问对得起顾家列祖列宗,以后侯府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祖母,”顾清晏说,“我听闻今日三娘同大姊姊生了些龃龉。” 老夫人叹了口气:“大娘是有些心急了,不过三娘一贯是任性,她认定的事情不由人分说一句。她本就不怎么待见沈初,又闹出这档子事,此次责罚能让她长长记性也好……” 老夫人对后宅之事心如明镜,心里也知道顾清晏对沈初多有疑心,只是沈初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 她尚未做出任何损害侯府利益之事,留下她也无关紧要,多添一双筷子的事罢了。 “沈初那孩子瞧着乖巧懂事,我知道你对她多有防备,这并非什么坏事,日后你成了侯府的当家人,小心些总归是不错的。” 顾清晏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案上博山炉里点着安神香,香雾袅袅模糊了视线。 老夫人得知他袭爵,心下也是十分高兴,笑着催促:“过两日除夕便是你生辰,到祠堂卜卦算好了日子便要行冠礼。《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冠礼之后,也该让你母亲着手筹办你的婚事。” 顾清晏对婚事并无任何期待,他深知像侯府这样的显贵世家,婚事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 …… 侯府家祠。 祠堂是家族的象征,顾氏传承百年,祠堂修得宏大,门额高悬,台阶高筑,门楼两侧书着家训对联。 祠堂神龛里安放着不可胜数的祖先牌位,前置香案,其上摆着香炉供器,灵前长明灯经久不灭。 祠堂门口的小厮疏于职守,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王夫人让侍女上前查看,侍女推搡不醒。王夫人正了衣衫,提着食盒走进祠堂。 “云锦……” 看着女儿跪在地上睡过去,风呼呼地吹进来,冷得人牙齿直打颤,王夫人心中怜爱油然而生。 顾云锦听见动静,幽幽转醒,直起身子哭诉起来:“阿娘——是不是祖母说放我出去了……” 王夫人默默掉泪不语,心疼更盛几分。 “阿娘你说话啊——”顾云锦挤出几滴眼泪。 “云锦,”王夫人抹掉眼泪,宽慰女儿,“你听话,去同你祖母认个错,此事便了结了……” “我不去,”顾云锦仍旧死不悔改,面色恨恨地盯着烛火,“我没错,是祖母偏心,那个沈初有什么好的,她有什么资格同我争……” 王夫人心里也记恨着,她嫁进顾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老夫人有外孙女。 一个不知底细的孤女,老夫人怎就对她青眼有加,真是有些拎不清。 “云锦,你放心,任凭她是天女下凡,阿娘也不会让她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王夫人目光狠厉,手掌轻抚着顾云锦后背安抚,“沈初是个没眼色的便罢了,你大姊姊也不是个善茬,她明知道你最是喜爱牡丹,还偏把那花钗往沈初那送。” 顾云锦哭成了泪人,胡乱点着头。 王夫人接着吩咐侍女,“潇桐,把食盒拿过来。” 王夫人用帕子擦去顾云锦面上眼泪,把食盒里的吃食取出来,声音轻柔慈爱:“饿了吧,阿娘做了你爱吃的牡丹花饼。” 瞧着女儿不顾形象吃着牡丹花饼,王夫人心里更加记恨沈初。 如果没有沈初,云锦何至于被罚跪祠堂,以泪洗面。自家女儿都落到了这番田地,沈初也别想过得舒坦。 …… 临近年关,东市果然很热闹,随处可见红灯笼,街上人挤着人,小摊贩大声吆喝叫卖。 沈初被裹挟其中,只能顺着人流走。 “阿初快来,我们去芳华园瞧瞧。” 顾灵筠看样子没少来东市,举着一串糖葫芦,朝沈初喊,穿梭在人群里来去自如。 沈初被锦絮护在身侧,一步一步挪着,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去,那边顾灵筠已经进芳华园挑上了首饰。 顾灵筠见沈初进来,拿着珠钗便往沈初和自己头上插:“好看。” “这个也好看。” “这个也很漂亮。” 直到发髻上插满金簪玉钗,顾灵筠才停手,捂着嘴偷笑,转头便听见一道女子的打趣声。 “四娘,你这是要把 整个芳华园都搬回侯府么。” 只见来人梳着朝天髻,发髻上插着金钗,衣着杏色窄袖衫搭配浅红描金襦裙,容色光艳动人。抬步走路时,身上所饰环佩碰撞声清脆。 “悬黎。” 顾灵筠见了熟人,欢欢喜喜地迎上去打招呼,忘了沈初还在一旁站着。 “阿初,”顾灵筠忽的想起来,见沈初还站在原地不动,招呼沈初过去,“我来同你介绍,沈悬黎,定国公世子夫人。” “她叫沈初,是我家从定州来的表妹。” “阿初,我可以这么唤你么,”沈悬黎唇边漾起浅笑,声音婉转,“我和阿初同为沈姓,也算颇有缘分。”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初也面含笑意同她见礼:“沈娘子。” 两人不熟悉,沈初也不主动插话,默默听着顾灵筠同沈悬黎交谈,说的无非是一些闺阁闲话。 “悬黎,”,顾灵筠望了望外头,同沈悬黎打着趣,“你和薛世子刚成婚,你们家世子今日没陪你来吗?” 沈悬黎娇嗔着,脸上满是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怎么会不来,他去买些年礼,待会儿和我一起回沈家探望耶娘。” …… 待到沈悬黎置办完东西,薛世子薛成彦寻来,同二人告辞后携沈悬黎离开。 “唉。”顾灵筠望着两人欢笑地背影叹气。 沈初一时间不知道顾灵筠为何如此,好奇地问:“她们看起来情意正浓,四姊姊为何这般叹气。” “你刚来不知道,”顾灵筠回头,手里拿着珠花摩挲,“定国公府门楣凋落,国公夫人膝下只有世子一个儿子。悬黎虽是世子夫人,却是商贾出身。如今虽不禁止世族与商人通婚,但大多还是不能接受与之同席而坐的。” “悬黎她,也因此没少受那些夫人贵女的冷眼。”顾灵筠话音一转,“不过好在薛世子与悬黎情投意合,世子待她还是颇为爱护的。” “那你怎会与沈娘子结识?” “我外祖家也是做些生意的,与沈家多有往来,一来二去便也认识了。” 顾灵筠忙着挑首饰,便也不想再多说下去,满心欢喜的问沈初:“你帮我瞧瞧哪个好看。” 沈初随手胡乱指了一个,这芳华园里的首饰皆非俗物,随便一支便足够平民百姓吃上几年热饭热菜。 天边挂上红霞,顾灵筠才让侍女拿着挑中的首饰去结账,两人意犹未尽地回府。 10. 第十章 一连数日,老夫人有意培养沈初,日日派人唤她过去同看账目册子,巡视铺面。 天气晴好,沈初扶着老夫人在院里散步,侍女在廊下放置桌案茶水,老夫人走累了挥袖坐下:“虽说,你如今学这些有些晚了,但总归还是多知道些的好,日后到了夫家,也至于被婆母磋磨。” 沈初闻言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便也学得认真,每日挑灯夜看账册,烛芯挑了一次又一次,锦絮劝她注意些,灯光昏暗伤眼睛。 沈初暗自思忖,若是她日后出嫁,想要在夫家有地位、执掌中馈,这些是免不了的,早一日学会便能少些事端。 这日,老夫人晨起身子不适,不宜出门走动。先前商量好的,去觅云茶庄巡查一事,便让刘嬷嬷陪同沈初前去。 沈初昨夜看过茶庄的账目,账目做得清晰明白,收支一目了然,堪称完美。 越完美便越发显得有问题,只是她是个外行,若非有老夫人从旁提点,她还真要被这表象迷惑过去。 觅云茶庄是老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离侯府不远,刘嬷嬷与沈初同乘一辆马车,刘嬷嬷也是老夫人陪嫁过来顾家的,替老夫人料理庶务多年,对庄子的情况也熟悉。 沈初身子微微前倾,眸中满是谦逊,虚心请教:“嬷嬷,我年纪尚小,不明白这其中道理,对管理庄子事务也不甚熟悉,还望嬷嬷能多指点我一二。” 刘嬷嬷奉着老夫人的令,再加上对沈初也颇有好感,当即嘴角便噙上几分笑意,同沈初娓娓道来。 “觅云茶庄的陈管事是头两年才任命的,是原先管事的侄子,跟着陈管事料理庄子多年,他做事又稳妥,老夫人念着旧情,便把庄子交给他打理……” 刘嬷嬷同沈初絮絮叨叨讲着茶庄的情况,沈初细细聆听,转眼便到了觅云茶庄。 茶庄环境清幽,小径两旁老树林立,半空掠过几只飞鸟,偶尔有几家茶户前去采摘茶叶,连空气中也隐隐透着一股茶香。 茶庄的陈管事昨日便收到老夫人巡视的消息,早早地备上了茶水,领着一众茶户站在庄子门口迎接。 陈管事眯着眼往远处看,见马车上下来个年轻的小娘子,老夫人并未亲临,只是派了刘嬷嬷来,到底是松懈了几分。 陈管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躬身行礼:“娘子,院里已备好茶水,请娘子入内歇息。” 沈初扶着刘嬷嬷的手,略微弯了弯眼眸,含着笑意点头,边入院里边说:“有劳陈管事了,事不宜迟,劳烦管事把账册拿来吧。” 陈管事稍顿了一瞬,面上了然,仍旧恭敬回答:“是,娘子稍后,小人这便去取。” 陈管事背过身去离开,面上恭敬的笑意褪去,瞥眼冷哼一声。 出了院,陈管事随从摸着脑袋问:“管事何故哼笑?” “哼,我笑那位小娘子太过心急,还是年纪尚小啊。”陈管事说罢,半眯起眼,眼中淬着坚定的冷意,“这账目,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查明白的。” 不出片刻,陈管事领着随从搬上来几个大箱子:“娘子,近一年的所有账册皆在此处了。” 陈管事成竹在胸,他一早便准备好了两本账册,原先的账册已经化为灰烬,即便是老夫人来了也查不出问题来。 刘嬷嬷在一旁开口适时开口:“陈管事,把近三年的账册都取来吧。” “这……”陈管事略有迟疑。 沈初饮茶的动作一顿,发觉此事越发不对劲,瞧陈管事方才还不慌不忙的样子,眼下面上却闪过一丝慌乱,只怕是心里有鬼。 沈初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开口:“管事去取来吧,我们奉老夫人的命来,总不好撒手不管,回去也没法子交差不是。” “是,娘子说的是。”陈管事见她搬出老夫人,便也不好再多言,借口推脱说,“只是近三年的账册小人须得仔细找找……” “娘子不晓得,前些日子那场大雪,压坏了放置陈年账册的仓库,好些册子都被雪水泡得不成样子了。” “压坏了呀——”沈初眉梢微挑,手指抚过朱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管事为何不上报老夫人修缮呢?” “这……”陈管事故作叹气,话音一转便扑通跪了下来,“此事确实是小人的失职。小人的叔父,也就是从前的管事生了场重病,叔父膝下无子,小人忙着照料便一时疏忽了……” 沈初转头去看刘嬷嬷,只见刘嬷嬷面色沉重着点头,应当确有此事。 陈管事说着又磕起头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稀里哗啦:“还请老夫人和娘子,能看在我叔父从前料理茶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从轻处罚。” 院子外一庄子的人都看着,陈管事这是见逃不过去了,便开始翻一些老黄历博取同情。 沈初目光冷冷地盯着陈管事,他这是当众逼她,这番话一经出口,即便是那段日子的账目出了问题,他也能打死不承认,毕竟没了账册死无对证,真是使得好一出苦肉计啊。 既然他搭好了戏台子,那岂有不唱的道理,自己可得好好陪着他唱完这场好戏。 “陈管事一番言语真是感天动地,”沈初取出帕子抹了抹眼泪,去扶起陈管事,“实不相瞒,我也是没了父母,即便是想要去尽孝也寻不到人,深能体会管事的一片孝心。” “陈管事放心,我回去一定同老夫人诉说管事的孝心,求她从轻……” “不,求她宽宥管事。” 沈初没给陈管事机会,接着继续说:“只是我也身不由己,希望管事能理解我一二。不管账册有多少完好的,还请管事派人都取来吧。” 陈管事见糊弄不过去,只好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称是。 刘嬷嬷盯着陈管事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从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陈管事如今怎么也学会了这套说辞,他从前年少时跟着他叔父做事可是毫不含糊的,到底是年岁渐长,心境便也不同以往了。” 沈初闻言细问:“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老奴也许久不来这觅云茶庄,随口一说罢了”刘嬷嬷讪讪笑着,随即话头一转,“不过老奴听说,陈管事有个儿子上个月在议亲,女方家里在西市开了间小铺子。那样的人家想必是不肯让女儿下嫁吃苦头的。” 议亲。 自古以来议亲少不了田产钱财,陈管事急急忙忙掩饰,只怕是想从中打捞一笔,好去贴补儿子。 沈初翻开账目开始看了起来,猛地想到了什么,同锦絮耳语几句,锦絮便出了门。 “呼——” 侍女取来火折子,挨个把屋里蜡烛点亮,账册上的字迹在烛火下跳动,沈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发觉天色已经黑透了,锦絮还未回来。 沈初心里正想着千万别出什么事,刚要派人出去寻,便见锦絮推开门进来。 “娘子,奴婢领着人挨家挨户打听了,”锦絮拿着册子给沈初看,“上月收取的茶叶总量都记录在这册子上了。” 沈初忙去翻看,刘嬷嬷站在一旁欣慰地点头:“原来娘子是让 锦絮去做这事。” 沈初边翻看册子边同刘嬷嬷说话:“是啊,锦絮是生面孔,我让她打扮成账房的模样,挨家挨户去问,再签字画押,好在算是问到了。” 刘嬷嬷说:“娘子此法虽是麻烦了些,但总归是有用的。” “嬷嬷,”沈初翻完账册问,“账册上记录收取了多少茶?” 刘嬷嬷闻言去翻陈管事送来的账册,她年岁大了,拿到灯下也看得吃力:“一共是两千二百斤,觅云茶庄的茶是一两银子一斤,账上支取了两千二百两。” “不对,”沈初轻轻摇头,“锦絮这册子上记的,总共不足两千斤。” 多出来的二百多两银子,显而易见落入谁的腰包。 沈初看着灯芯的烛花,一通劈里啪啦爆开,心下松了一口气,斟酌片刻后,迟疑着说:“嬷嬷,不如派人去给老夫人递个消息吧。” 刘嬷嬷心里了然,沈初是怕自己处理不当,想让老夫人定夺此事,便宽慰她笑着开口:“老夫人说了,此次巡视庄子,都交给娘子来办,这事应当也由娘子来决断。” 沈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默不作声应下。 …… 次日。 “这等了半天,怎么还不见人。” 院子外头站着乌泱泱一群人,陈管事和账房一干人等站在前头,庄子上所有茶户都在后头,叽叽喳喳闲谈。 “管事,管事,不好了。” 陈管事原本盘算着沈初初来乍到,看不明白账目,查不出问题便得离开,心里正高兴着。 眼下一番好心情被随从搅乱,陈管事话音带上些许不耐:“跑来跑去的慌什么,成何体统。” “何事啊?” 随从见周围人多,不适合说话,便附在陈管事耳边悄声说:“昨晚有人来庄子上问茶户收成,张二他们几个瞧见那些人进了沈娘子的院子。” “什么?” 陈管事闻言,大声惊呼,吸引来一众目光,陪着笑脸说家里出了事,请自己回去处理,抬步便要离去。 “陈管事是要去哪啊——” 人群里安静下来,陈管事转头,瞧见沈初从屋子里出来站在檐下,慢慢在侍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沈初今日穿了一身竹青缠枝纹襦裙,搭配牙白色大袖衫,头上插着金步摇,倒是显出几分稳重来。 沈初不紧不慢坐下,锦絮忙奉了茶,她呷了一口,放下茶碗笑意吟吟地看着陈管事。 陈管事脸色瞬间便冷下来,心里明白沈初恐怕是有备而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咬死不承认。 陈管事说,“小人无事。” “那就好,”沈初面上仍旧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不过,我这里有些事要同陈管事说。” 陈管事故作镇定:“那小人便洗耳恭听。” 沈初给锦絮使了个眼色,锦絮开口:“昨日我暗访了各家茶户,询问上月产量,和陈管事这账册上的数目有些出入。” 陈管事面上毫无惧色,打好的腹稿脱口而出:“这账册的事,一向是账房登记,小人实在是不知啊。” 沈初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问:“账房何在。”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来,穿着青色长衫,毕恭毕敬地弯着腰,瞧着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子,小人便是觅云茶庄账房何计。” “何账房可有话要”沈初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步摇流苏,猛地抓住,看向何计的目光冷冽,“何账房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11. 第十一章 “小人也不知。” 何计瞧着一脸老实样,出口的话却不诚实。 “是吗?”沈初面色稍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锦絮,拿给他看。” 锦絮拿着一本账册,走到匍匐在地的何计面前,摊开:“这可是何先生的字迹?” 何计看着账册上的笔迹,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是他写的账册。 只是,这本账册不是让妻子烧了吗? 何计心有所感地往人群里去看,只见他的妻女走了出来,一同跪到他身侧。 “你……” 何计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什么都明白了,在妻子的眼神示意下,他当下便说出了实话:“是陈管事。他借走账册查阅,还到账房的时候,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把这本账册烧了。其它的,小人便一概不知了。” “娘子,那日夫君让我烧账册,我翻开看见记的账目,以为他糊涂了,便收了起来。” …… 昨夜,沈初看完账册,正欲熄灯歇下,便听见侍女通报,说外头有人要见她。 侍女得了沈初的命令,领人进来,来者是一对母女,瞧着衣着打扮是庄上的茶户,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 “娘子,民妇是庄上账房何计的妻子。” “前些日子,何计回家丢给我一本书册,让我去灶台烧了。我随手翻开看了几页,见是账目,便给留了下来。” 沈初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账册,慌忙去翻看上月收成,倒是和锦絮问话记录的分毫不差。 何计的妻子跪在地上,梆梆地磕着头:“娘子,倘若何计犯了大错,不求娘子能宽恕她,还请娘子能看在民妇帮了娘子的份上,能从轻发落。” 沈初走过去扶起她,温和宽慰道:“你是个聪明人,只希望你的丈夫也不要犯傻。” …… “你……娘子,不可听信二人谗言啊。”陈管事见事情败露,额头挂上汗珠,仍旧矢口否认,“定是这夫妇污蔑小人,还请娘子看在……” “够了,”沈初声音突然拔高,把账册扔到陈管事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紧绷,冷厉开口,“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何账房,你来说吧。” 何计跪在地上,吸溜着鼻子,用袖口一抹,不疾不徐地道:“娘子,小人在写账册时有一习惯,‘银’字的一捺会向上微微勾起。娘子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查看。” 沈初盯着陈管事,眸中闪着锐利寒光,话音冷冷:“陈管事,是这样吗?” “锦絮,把前几个月的账册也拿给陈管事。” 陈管事瑟缩着身子,蹲下去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账册,颤抖着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闭上眼咬着牙狠狠地说:“是……” “这可是陈管事自己说的,”沈初说,“便是到了老夫人跟前儿,也不能说是我污蔑了管事吧。” “娘子,娘子,”陈管事别无他路可走,跪下来痛哭流涕,头磕得咚咚作响,“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请娘子看在小人在顾家做事多年,饶了小人吧……” “陈管事,”沈初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冷笑半晌开口,“我不报官送你去县衙,便已是侯府仁慈了。” 沈初漫不经心抬眸瞥了一眼,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淡淡开口:“把他赶出去,侯府以后,不再任用此人。” 廊下的小厮眼疾手快抓住陈管事押走,陈管事求饶的声音隔着人群远远传来: “娘子——” 沈初不理会那声音,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和地继续定责:“至于何账房,念在你不知内情的份上,杖责十下,罚俸三月。” 何计微微耸动肩膀,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懊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娘子。” “啪——啪——啪” 十板子很快打完,何计的妻子搂着女儿捂嘴哭泣,庄子上众人看着,如同打在自己身上一样,痛得不是滋味。 沈初见何计疼得龇牙咧嘴,薄唇轻启,从容淡定着吩咐锦絮:“派人去请大夫来,给何账房治伤。” “是。” “多谢娘子。” 锦絮得令下去,何计的妻女连连道谢,搀扶何计一瘸一拐地走远。 “诸位,”沈初站在廊下,声音平缓,面色冷淡,“陈管事的下场,大家也看到了。各位都是庄子上的老人,往后该怎么做事不用我说,想必心里也都清楚了。” “若再有此类事发生,便不只是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众人面色如常,默不作声,心里明镜似的,沈初借着陈管事的事敲打敲打罢了。 “眼下也到了年末,”沈初来回踱着步,面上略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柔声细叙,“大家忙活一年也辛苦了,稍后每人领两贯赏钱,好好过个年。” 有赏有罚,才能笼络人心。 这是老夫人教给沈初的道理。看着茶户听闻有赏钱,脸上都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沈初见事情尘埃落定,也松了口气,压在心里的石头稳稳放下,总算是没辜负老夫人的苦心。 沈初下意识看向刘嬷嬷,刘嬷嬷朝着沈初弯着眉眼,含笑点头。 …… 回侯府的马车上,刘嬷嬷笑意盈盈,眼尾褶子炸出细细纹路:“娘子赏罚分明,这事做得很是漂亮。” 沈初也不独揽功劳,低着头含笑开口:“那还是老夫人教导的好。我是不太懂这些的,今日若是没有嬷嬷从旁提点,只怕完不成老夫人交代的事。” 沈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老夫人的情,又哄得刘嬷嬷开怀大笑。 刘嬷嬷瞧着沈初懂事的模样,人又会说话,心里更是多了几分赞许。 …… 时间一晃又过了几日,天刚放亮,日头爬上侯府飞翘的屋檐,回纹花窗透过一缕晨光,洒进屋里,落在书案上。 锦絮正盯着沈初练字,沈初方学几日,字写得歪七扭八,像小蛇爬过一样。 沈初正赧然笑着,外院侍女前来通禀:“娘子,门房小厮说有娘子的信。” “我的信?” 沈初在上京没有熟人,昨日刚同沈悬黎相识,应当不会这么快便前来相邀。 “送信的是什么人?” 沈初问了一嘴,接过信封欲拆开细看。 “门房说那人戴着幕帘,自称从西而来。” 西,西市。 青云。应当是青云来的消息。 青云无事应当不会寻自己,但信上又未言明何事。 沈初眉头微蹙,略迟疑一瞬,绞尽脑汁寻了个由头支开锦絮:“锦絮,我听闻世子的字写得甚好,不如你去帮我讨要一份字帖来吧。” 锦絮瞧着宣纸上沈初的字迹叹了口气,心想借来世子的字帖,沈初依葫芦画瓢,兴许也能写规整些。并未多起疑心,得了令便前去顾清晏的扶摇苑。 沈初见锦絮离开,慌忙戴了帷帽往外走:“小翠,我要出门一趟,买些练字的麻纸,待会不必让锦絮去寻我。” “是,娘子。” 小翠恭敬答应,挠了挠头继续打扫院子。 沈初出了侯府,马不停蹄便往西市去。 西市人多杂乱,来往的大多是贩夫走卒之类,沈初按着青云消息中给的地址,顺利找到了地方。 铺子瞧起来不大,尚未挂上招牌,走入铺子内只有几个伙计正打扫着:“娘子,小店尚未开业,娘子可以过些时日再来。” 沈初戴着帷帽,目光扫视铺子内,寻了个干净些的位置坐下:“我找你们掌柜。” 一个伶俐的丫头见沈初衣着打扮不俗,想来必是富贵人家,主动上前搭话:“娘子,掌柜在后院,我这便去找掌柜通报一声。” 沈初边等边四处打量着铺子内,青云的动作倒快,展柜等一应物什均已置办妥当,只待收拾好屋子,把东西摆上去售出。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小丫头便引着青云前来。 “这位是咱们的东家,”青云朝着铺子内伙计说,转头低声同沈初耳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后院吧。” 沈初点头,随着青云一同往里走。 后院相较前头铺子宽敞许多,青云一一介绍过去。走进屋里,沈初坐下摘了帷帽,青云顺手把茶碗推到她手边。 沈初略微思索一番,开口:“这些都是你一人打理的?” 青云闻言点头:“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初端起碗饮了口茶,斟酌一番开口:“想要把这铺子开起来,还是得找个有经验的掌柜,毕竟你我都没经营过铺子。这铺子地段还算不错,可想好卖什么了。” “卖胭脂,”青云搓着手答,“西市胭脂水粉铺子少,或许是个可行之路。” 沈初点点头,方才一路走来确实没怎么见卖胭脂的铺子,大多是一些衣料药材吃食等日常用物。 “我原本也是想着聘个掌柜来,”青云继续说,言明了找沈初来的意图,“只是这铺子开不开得起来也说不准,还是少写开支为好。” “这话说错了,”沈初说,“我们必须把铺子开起来。聘用掌柜一事不可掉以轻心,你要多留些心眼,不可不信他人,但也不可尽信。” “银钱方面不用担心,”沈初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铤递给青云,“若是不够,随时去侯府找我便是。” 沈初顿了顿,娓娓道来:“青云,这铺子若是日后开起来了,受益的也是你我。只有这家铺子在上京站稳脚跟,我们才能更好地立足,才能去做更多想做的事。” 青云闻言也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应下:“嗯,是我想得少了,我这便着手此事。” “不急,”沈初得了青云承诺,眉头渐渐舒展,温言道,“慢慢来,做生意这事,哪有一蹴而就的。” “也是。” 沈初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正时分了。” “我不宜久留,”沈初拿起帷帽起身,“便先回去了。” 青云点点头,起身送沈初出门。 目送沈初背影走远,铺子里的小丫头悄摸摸凑上来:“掌柜,咱们东家是哪家的娘子呀。” “啊——”青云被小丫头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冬菊,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青云本不欲理会她,“快去干活。” “肯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那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冬菊小声嘟囔,追在青云后头问个不停,“青云姊姊,好姊姊,你就告诉我吧。” 青云冷冷地瞥冬菊一眼,冬菊立即伸出三根手指朝天,一本正经地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青云也被她缠得没办法,怕她继续纠缠下去:“她姓沈。” “姓沈啊,难道是咱们上京首富——沈家的娘子。” 冬菊听了青云的话,双手握拳,眼里闪着光,闹海里开始畅想未来美好生活。 “哎呀,青云姊姊,你低声些,他们都听到啦。” 12. 第十二章 日头高悬,侯府朱红大门上嵌着兽面锡环,鎏金门钉横平竖直,檐下高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书着“安平侯府”四个大字。 门前两只汉白玉石狮子雄踞在抱鼓石上,青石阶拾级而上。 台基之上,两根粗壮檐柱间,顾清晏拢起衣摆跨过门槛,玉佩和银香囊随着动作碰撞发出清响,他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 顾清晏放下天青色暗纹锦袍,挥袖理了理衣襟,抬手扶正发冠,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 一袭天缥色海棠纹襦裙,搭配浅杏色直袖衫,臂间挽着同色系披帛,随风轻轻飘飞,恰如被雨水洗净的晴空,澄澈清明。 即便来人戴着轻纱帷帽,抱着一摞麻纸,顾清晏也认出了她。 “沈初。” 沈初是看着他往外走,只是不大想上前寒暄,毕竟他俩一说话免不了拌两句嘴。 沈初原本低着头,欲绕过他快步回府,不料顾清晏出声呼喊,惊了她一跳,提着裙摆一时顿在台阶上。 沈初松开手转身回头,裙摆自然垂落,风掀开帷帽一角,露出未施粉黛的一张素面。 沈初低眉敛目,唇边绽开一抹温和的弧度:“世子。” 顾清晏拱手回礼,眼眸轻轻一闪,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出门怎么不带侍女随行?” 沈初抱着麻纸的指尖微微泛白,快速思索着对策,眼珠轻轻一转,抬头:“几张纸而已。我原本也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女娘,累不住我。” 沈初眨着眼,圆润的杏眼中透着安静和乖巧,她的话如珠子滚落在地上,一直到底:“世子是要进宫吗?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非也,”顾清晏看着沈初着急忙慌的模样,双手环抱臂膀,眼底透过一丝狡黠的光,“与友人小聚罢了,不急。” 沈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即浅浅勾起一抹完美无缺的弧度,眼底却毫无波澜:“坊市不比皇城,世子可要多带些随从。世子能言善辩,想必结交甚广。” “我先回府了,世子慢走。” 沈初没给顾清晏说话的机会,话音刚落,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面上当即褪去笑意。 顾清晏也收了笑意转身,背对着侯府大门,微风拂过,行动间他的衣袂轻扬,袍摆如同涟漪在水面泛开。 他的步子骤然缓下来,冷不丁开口:“常秋,她方才去哪了。” 常秋,顾清晏派去在暗中跟随沈初的侍卫。 常秋闻言,从数十步开外的暗中出现,疾步行至顾清面前:“世子,沈娘子去了西市,一家尚未开业的铺子。属下怕跟得太紧被发现,便没有进入。” 顾清晏挥手,示意常秋退下。翻身骑上常冬牵来的马,往通化坊的方向去。 通化坊,谢府。 谢家家主谢如珲,出身陈郡谢氏,现任尚书令一职。夫人王氏,亦是五姓之女,更是当今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 谢府门前高竖着两根石柱,左柱为阀,右柱称阅。岁月的风霜在阀阅柱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柱上记录着谢家几百年来的世代功勋。 谢府的门第,比安平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漆楠木的大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九路九列的鎏金门钉亦泛着金光,门楣高悬金字匾额,匾额上的大字是先帝亲笔所书。 顾清晏翻身下马,谢家的门房小厮打开门,阳光尽数洒在檐下,仿佛给地面镀了一层金。 “顾世子。” 小厮引着顾清晏先去拜访了谢尚书令,而后拐过长长的曲折游廊,绕过花园亭桥,独自来到一处清雅的小院。 院子正中竖着一个木靶,有一少年衣着赤红圆领袍,发束金冠,眼睛上蒙着红绸,身姿修长挺拔。 他手持长弓,搭箭、扣弦、拉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箭尾白羽纹丝不动。 手一松羽箭离弦,带着尖锐的风啸,嗖的一声,狠狠钉在靶上红心边缘,箭羽随风晃动出几道残影。 顾清晏拍手叫好:“三郎射术渐长啊。” 少年闻声收弓回手,压着猎猎翻飞的云纹袍袖,伸手摘下蒙眼的绸布,眼前的人清晰起来。 谢三郎,谢尚书令与夫人王氏的长子,名唤谢涣之,行六。与顾清晏同为圣上旧时伴读,在国子监时粗通文墨,精于武艺,如今在千牛卫任职。 谢涣之朝他走过去,把弓递给侍从,邀请顾清晏落座:“比你还差得远呢,你那箭术可是你父亲安平侯手把手教的。除了他,恐怕没人能是你的对手。” “你也不差,”顾清晏笑,轻抿一口茶水,玩笑着说,“起码如今能射中靶心了。” “好啊,你还取笑我,敢不敢同我比刀。”谢涣之猝不及防起身,猛地挥拳。 他的动作迅速地顾清晏还未看清,下意识便朝相反的一边躲,拳头堪堪擦过耳边。 “若论刀法,那我可望尘莫及。”顾清晏麻利起身离开桌边,挥着衣袖看向谢涣之,一抹玩味的笑意攀上眉梢,“你堂堂千牛卫中郎将,竟殴打同僚。” “此言差矣,”谢涣之往前更进一步,饶有兴味地笑着,继续出拳,“切磋切磋而已。” 谢涣之出拳迅速,拳风一左一右呼啸,只见残影。顾清晏也左右躲闪,始终不出手,没过几招谢涣之便觉有些无趣。 谢涣之喘着粗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没意思。” 反观顾清晏,气定神闲地伸手倒了两杯茶,面含笑意推给谢涣之:“喝口茶歇歇。” 待谢涣之歇过来劲儿,顾清晏正了正神色:“那件事,你查得如何了?” 谢涣之即刻正襟危坐起来,示意下人退下,话音带着几分沉重:“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盯了几日,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动作。” “不过,”谢涣之思索着说,面上有些凝重,“那些僧人,身上确是有些杀伐之气,绝非一般武僧。” 那夜佛光寺的僧人,在人定之后出现在寺内,成群结伴地东扒西找,随手扔出的飞镖扎进树上几分深。自那之后,顾清晏总是心里疑虑不安,辗转反侧。 顾清晏回想起那夜,月色如水,光影斑驳地倾洒下来,地面上泛起明亮的清辉,映着他微红的轮廓。 顾清晏垂下眼眸,摊开右手,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神情恍惚间看见掌心泛着红,无名指鬼使神差地去触摸那团浅红,刚触及便被滚烫惊地收回手。 同时,左肩隐隐透着股异样,温热的酥麻感像小虫子沿着脊骨慢慢爬过,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是奇怪。 “清晏——” 谢涣之伸手在顾清晏眼前晃了晃。 顾清晏思绪渐渐回笼,喉结上下轻滚,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嗯,我总觉得有事要发生。总之,佛光寺那边你多盯着些。” 谢涣之目光深邃地看向他,缓缓颔首:“放心吧,我会派人盯着的。” “对了,”谢涣之起身,取来一张长弓,双眸里藏不住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身体微微前 倾,献宝似的递到顾清晏面前,“穿云弓,圣上赐的,要不要试一试?” 弓身通体由柘木制成,辅以玄铁、牛筋、蚕丝等,射程远比普通弓箭飞得更稳更远。 顾清晏心里存着事,久久不能平复,刻意敛去所有心绪,嘴角浅浅扯出一抹弧度,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淡然:“不了,今日还有些事尚未办完,我先回府了。” 顾清晏说罢仓促转身,大步流星穿过廊桥,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谢涣之含笑僵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谢涣之性子迟钝,自是没察觉出顾清晏的异样,眉头不自觉蹙起来,心里犯嘀咕:“什么事啊,这么急着走。” 顾清晏逃似的离开,险些被门槛绊倒。直到走出很远,才放缓了步子停下,扶着冰冷的红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世子,”常冬递给顾清晏一方帕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世子可是身子不适?” 顾清晏听着常冬关切的询问,自觉有些失态,稍稍平复心境,接过帕子擦拭着汗滴:“没事,方才有些腹痛,眼下没事了。” 常冬眉心拧成一团疙瘩,面色着急地开口:“不成,世子咱们还是先回府,属下去请大夫来。” 借了谢府的马车,常冬着急忙慌地驱车,平时两刻钟的路程,今日不到一刻钟便赶回到侯府。 顾清晏拗不过常冬,他自己找的借口又不能矢口否认,只好任由常冬请来大夫。 随大夫一同踏进扶摇苑的,还有他的母亲,裴夫人。 裴夫人听闻儿子生病,跌跌撞撞地匆忙赶来,连发上的金簪也没来得及插好。 “怎么回事啊,”裴夫人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担忧,“今日出门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大夫,如何啊?” 林大夫正把着脉,下意识地摩挲着长须,并未答话。 过了半晌,林大夫收起垫枕,朝着裴夫人恭敬作揖:“夫人,世子脉象节律整齐,并无大碍。” 裴夫人不是不相信林大夫的医术,只是关怀心切,又多问了一句:“林大夫你可瞧仔细了?” 林大夫:“夫人放心,世子身体康健着呢。” “常冬,”裴夫人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维持着礼貌的笑意,“去送送林大夫。” 顾清晏去扶裴夫人在圆桌旁坐下,宽慰道:“母亲,放心吧,我没事。” “你如今独身一人,叫我怎么放心,”裴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执着帕子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我和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母亲往后只有你了,清晏。” “明日便是除夕,这一转眼,你父亲也走了三年了……” 三年前,平宁元年的除夕,安平侯顾靖远突然辞世。 那日之前,顾清晏记忆中的父亲,是顶着美须髯,衣着紫袍,有着文人风骨的武将,是他除了老师郑太傅以外,最钦佩之人。 裴夫人说着便红了眼眶,执着帕子擦拭将落未落的泪滴:“清晏,等你加冠之后,母亲为你寻觅良人,你便成家吧。” “也算了你父亲生前一桩心事,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顾清晏眼神空洞地盯着院子,半天不动。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风呜咽着卷起地上枯叶,胡乱地飘飞。 惆怅如浓云一样压在眉间,五脏六腑没由来地一阵揪疼,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顾清晏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干涩发紧,想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13. 第十三章 天还未亮,侯府上下皆是灯火通明。 先是紧锣密鼓地张罗顾清晏冠礼筮日,又热火朝天地忙活除夕岁宴。 门庭冷清三年的侯府,在这热闹的年节里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家家祠。 祠堂正中央摆着紫檀木几案,下人早早便打扫的纤尘不染,顾家人乌压压站了一片。伴着岁末的阵阵爆竹声,香炉里点上几柱清香。 因顾清晏丧父,便由伯父顾绩远代为主人。 顾绩远头戴玄冠,衣着深绯朝服,腰系黑带,面朝西立于祠堂东面。 几案上,南侧放置错金铜香炉,北侧蓍草、莆席和记卦用具一字排开,筮人右手执蓍草,左手打开蓍筒上盖,拿上前请示主人。 “开始罢。” 筮人应答,朝着右侧转身,回到筮席,面朝西方席地而坐。 筮人不紧不慢地卜卦。半晌,筮人将卦象誊记在纸上,由家臣递送到顾绩远手边。 顾绩远盯着看了片刻,返还给筮人。筮人又回至几案前,面朝东坐下,与左侧下属一同占筮。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众人面上笑意只堪堪维持着。沈初身形微晃,双腿将要发麻,筮人占筮完毕。 筮人将卦象呈上,一长串话滔滔不绝吐露出来,言语晦涩难懂,沈初只听明白了两句。 占筮的卦象,大吉。 冠礼吉日,定在正月三十。 筮日仪式一结束,裴夫人笑意吟吟地去扶老夫人,老夫人也面带微笑,婆媳俩欢天喜地相携离去商量后续大事。 顾家长辈皆已离开,一众小辈也放松下来,沈初见无人注意她,眼神示意侍女白露,准备悄声回住处如意斋补会觉。 住进侯府也有些日子了,上好的药材滋养着,沈初身体渐好。前些日子刘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命,带着侍女仆役给沈初搬院子。 顾家原本没有空闲的屋舍,自顾靖远去世,他的书房便空了下来。老夫人询问过顾清晏的意愿,他并无异议,一来二去便落到沈初头上。 书房名为如意斋,坐北朝南,比老夫人的偏院略大些。如意斋房屋的中央,用一扇黄花梨木花卉曲屏隔开寝居,与一面书架共同隔出一间待客中堂。 中堂左侧小阁藏书众多,围着房间东西北三面皆是到顶的博古架,正中摆着一张高脚书案,最南边两扇回形纹花窗占了整个墙面,窗下置小榻,推开窗便是院子里栽种的西府海棠。 只不过眼下不是海棠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立在院里。 右侧的寝居空间明朗,一张紫檀木拔步床靠墙放置,藕粉色帷幔用玉钩束起,纱幔四角垂着彩色珠穗。床榻一侧挨着屏风的嵌螺钿梳妆台上,黄铜镜打磨得锃光瓦亮,台面上摆着珠玉钗环和胭脂水粉。 镂空银熏炉中香雾袅袅升起,整个如意斋装潢华丽,但不失雅致,看样子是花了不少心思操办。 刘嬷嬷领着沈初在如意斋转了一圈:“娘子若是缺少什么物件,尽管派人来告知老奴。” 沈初相当满意眼前看到的一切,一时间四肢被暖意包裹,眸中噙着泪,发自内心地微笑:“多谢嬷嬷,多谢老夫人为我费心。” “这几个侍女是在老夫人院里侍奉久了的,”刘嬷嬷说,“做事妥帖稳当,往后好帮衬娘子。” 刘嬷嬷转身将要回去复命,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如今娘子住进了如意斋,可要换个新名字?” “新名字?”沈初疑惑。 刘嬷嬷见状,回身细细说来:“是啊,咱们府里娘子郎君的院子都是自己题名。” 沈初默默摩挲着“如意斋”三个字,一时也想不出更能符合她当下心境的来。 如意,从她住进侯府,到如今有了这处容身之地。即便生出过一些于她而言无关痛痒的小事,总算还是顺遂了她的心意。 “不必另取,”沈初眸光坚定,“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 老夫人送过来的几个侍女,白露便是其中之一。 三个侍女里,有沉稳如秀兰,也有机灵如春桃。白露性格跳脱,脑瓜子也不怎么灵光,只好在一点,便是天真单纯。 白露眨着水汪汪的圆眼,起初不明白沈初的意思,待沈初抬步,后知后觉忙跟上去。 刚搬进如意斋没几日,锦絮忙着管理上下杂事立规矩,顾不上盯沈初练字学礼仪。 沈初脚下步履生风,也是想趁着锦絮被绊住脚,小憩偷懒一会。 巳时初,日头高挂,锦絮打理好手头上的事务,沈初也恰好睡醒,额上香汗淋漓。 “娘子,”锦絮端着面盆打来水,拧干帕子为沈初擦拭,“明日便不可如今日这般,再睡到日上三竿了。” 沈初坐在妆台前,任由秀兰为她梳头。 秀兰手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下力道均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碎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 双环髻梳成,趁着秀兰正往发上插簪子,锦絮从箱笼里取出前几日制的新衣裙。 桃色对襟上襦,搭配茜红十二破齐胸长裙,珍珠点缀裙头,裙摆上的宝相花纹由金线绣制,日光一照,闪着璀璨华光。 秀兰见状,脑海中灵光一闪,拿起一对蝴蝶钗簪在发髻间。行动间钗头摇颤,蝴蝶似是绕着发髻飞舞,华丽中更添了几分灵动。 春桃拿着竹枝扫帚,进屋扫尘,瞧见闺房打扮得正热闹,小嘴抹了蜜似的道:“今日这身红裙衬得娘子肤色透亮,像天上的仙女呢,真是好看。” 秀兰闲来无事,跟着打趣道:“那你的意思是,娘子昨日不好看啦。” “秀兰姐姐,”春桃气鼓着腮帮子,娇嗔:“娘子,我不是这意思。” 沈初许久没有这般与人玩笑打闹,心情瞬间舒畅起来,脸颊露出浅浅梨涡:“好,好,我知道。” 白露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旁拱起火来:“怎么不是。就是,就是。” 春桃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丢了扫帚便扑过来。 白露躲在沈初身后,春桃不敢僭越上前;矛头自然对准了秀兰,两人你追我赶绕着转圈。一时间乱作一团,主仆几人的打闹声快要把屋顶掀翻。 “咳——” 锦絮原本在旁侧笑看几人打闹,眼见脱缰的野马要拉不回来,清了清嗓子出声。 锦絮素来是横眉冷目,严肃起来面色平淡不带笑意,如意斋的侍女仆役都有些惧她,反而不怕一向宽和的沈初。 主仆四个闻声站成一排顿住,状如鹌鹑的模样如见到严师的学子,垂着头不敢高声语。 “娘子,该去练字了。”锦絮说,“你们也别闲着,去准备午膳吧。” 秀兰、春桃、白露齐声:“是。” 锦絮把笔墨纸砚一应用具摊开在案上,取了前几日借来的字帖:“娘子,今日临摹世子的《兰亭序》可好?” 《兰亭序》,前朝王羲之所著,原帖行书笔法飘逸潇洒,入木三分。 眼前顾清晏临摹的帖子,用工整的楷体书写,字体劲瘦有力,棱角分明,通篇尽显干净利落,宛如清峻正直的君子。 沈初认识的字少。即便锦絮带着她读过些诗,她还是云里雾里不甚清楚。 沈初会写的字更少。才写了七八个字,执笔的手顿在半空,黑墨顺着笔尖滴到纸上,洇开一片深色。 “阿初——” 顾灵筠的呼喊声犹如救星天降,解了沈初一时难题。 “阿初,”顾灵筠应是一路小跑过来,额上、鼻尖沁着汗珠,“我们去投壶吧。” 顾灵筠今日也穿着一身朱红,和沈初如出一辙的发髻上插满金簪,快步走 近时胸口急促地起伏,双颊已然泛上红晕。 沈初正不想再练字,顾灵筠的邀请来得恰是时候,她当下是满心的欢喜:“好啊。” 有人欢喜有人愁。 锦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沈初和顾灵筠在她眼皮子底下挽着手跑出去。 锦絮别无他法,深叹口气,只好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两位娘子慢些,当心脚下。” 顾灵筠拉着沈初的手,跑出如意斋,忽觉冷风呼呼地往衣袖里钻,熟练地七拐八拐走过长长走廊,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侯府花园。 花园是一处极大的院子,紧挨着侯府后门。花园里挖了池塘,一汪清明透亮的池水,宛如翠玉璧。池塘上修着廊桥,连通几座小亭。 若是到了夏日黄昏时分,池中莲荷尽数绽放,凉风挟着荷香袭来,也是别有一番惬意兴味。 草木扶疏深处,有一大片空地,顾灵筠小时候经常和哥哥顾怀安躲到这来踢蹴鞠。后来年岁渐长,一直掬在无名阁的小院里,便再没来过。 今日的花园很热闹,府里几个同龄的娘子郎君都在,你一言我一句闲聊得热火朝天,此外还有一个沈初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沈初随着顾灵筠脚步停下来,两人站在花园不远处的小亭边,任由侍女整理略显零乱的衣衫。 顾灵筠盯着那抹鲜亮的宝蓝背影,小声嘟囔:“谢六怎么来了?” 沈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陌生的宝蓝背影站在顾清晏身侧,额间束着的鸦青织金云纹抹额随风翻飞。他手执羽箭,正往铜壶中投,举手投足间尽显明亮张扬。 他的手牵扯着身子往前探,箭矢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只听哐当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他是谁啊?不能来吗?”沈初问。 “唉呀,不是不能来啦~”顾灵筠介绍起宝蓝郎君,“他是谢家三郎,行六,名叫谢涣之。” 顾灵筠扯正衣襟,伸手去理顺裙间玉佩坠着的穗子:“他呀,来头可大着呢。当今圣上,是他的表兄。” “四娘,”谢涣之心有所感似的,一转眼瞧见窃窃私语的两人,朝顾灵筠挥舞着手臂,笑得露出两颗洁白的犬齿,亮着嗓门高喊,“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来了来了。” 顾灵筠拽着沈初,款款往人群里去,同谢涣之随性打趣道:“谢六,只投中了一次,瞧把你高兴的。” 谢涣之眉头微微蹙着,面上略带不满:“什么叫只投中一次,方才我中了好几支呢。” 顾灵筠嘁了一声,没好气:“我才不信。” “不信是吧。” “好,”顾灵筠三言两句激起谢涣之好胜心,他随手从箭筒中取出羽箭,递给顾灵筠,“那你我便切磋切磋。” 战书已下,岂有退缩的道理。 更何况顾灵筠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从前常常一道投壶,谢涣之可悉数落了下风。 顾灵筠接过箭,昂首挑了挑眉,余光瞥去谢涣之一眼,转身盯着铜壶瞄准:“比就比,今日肯定还是我赢。” 话音落地的同时,顾灵筠手中飞出去的箭投入壶耳。 “呵,”谢涣之微眯着眼,眼尾微微上挑,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神色坚定,“口气不小啊顾灵筠,你等着一会儿哭鼻子。” 顾灵筠朝他挤眉弄眼,吐着舌头,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初听着两人打趣也跟着笑,回眸的瞬间,对上顾清晏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的目光冷峻,眼神像深不见底的幽潭,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沈初,视线似是要穿透她的身躯。 沈初在他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眉头骤然一蹙,嘴角朝下收起笑意,沉着脸也回以冷寂眸光。 庭院深深处,有微风暗渡,花木枯枝随之轻轻摇曳,梅树枝头簌簌飘下一地粉红雪。 14. 第十四章 那边的吵嚷仍在继续,不知两人是谁先收回了视线,沈初冷不丁听见顾清晏吩咐下人的声音。 “再取只铜壶来。” 话音清冽干净,如冷水一般兜头浇下来,沈初浑身一激灵。 仆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摆好各样器具,准备妥当行礼示意顾清晏后退至旁侧。 顾云姝轻绞着帕子,状若无意地瞥了一眼,缓步走上前去。 顾怀安搓着手指跃跃欲试,早便按耐不住急切的心,瞧见呆在原地面容木讷的沈初,他手持羽箭示意:“阿初妹妹,一同来投壶。” 沈初看着他身侧噙着笑的顾清晏,不大想过去,正要缩着脖子当乌龟,又听见顾怀安拔高声音唤她。 “阿初妹妹。” 再一再二地邀请,若还不应声便显得她没有礼数了。 沈初面朝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好。” “叫她来做什么,”顾云姝撇了撇嘴角,哼出声来,不满地嘟囔,“她知道什么是投壶吗?” 顾云姝神色倨傲斜视沈初,手里把玩着羽箭嗤笑:“她见过翠羽所制的箭矢吗?” 日光透过树影间隙,照在顾云姝手中的箭矢上,尾端青蓝色的翠羽犹如锦缎,闪着艳丽的华彩流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初本不想过多理会顾云姝,不曾想她如此咄咄逼人,沈初的好脾气几乎被她磨没。 反观顾清晏,他虽疑心沈初意图,但顾云姝一番刻薄嘲笑之言,着实不中听。 顾清晏拧着眉,肃声开口:“三娘。” 顾云姝见顾清晏脸色阴沉,心里也打起鼓来。大哥哥整日公务繁忙,是以她和大哥哥交集不深。 不过顾清晏素来是个规矩守礼的人,行事不偏不倚,否则也得不了圣上亲眼。 不料顾云姝是个憋不住事的,越琢磨越委屈。 虽说她不是顾清晏亲妹妹,好歹相处了十几年的光阴,怎么也比沈初一个外人关系亲近些。 顾云姝脑子一热,话语一股脑吐露出来:“怎么?我又没说错。” 顾云姝弱弱地看着顾清晏黑得能滴出墨来的面容,脱口而出的话愈发没了嚣张的气焰,重重拿起,缓缓落地。 沈初扶额苦笑,有顾清晏插手,顾云姝若是知趣止了话语,她也许会大度些,不同她计较。 沈初转身欲走。 “站住,”顾云姝伸手拦住她,声音尖利张扬,抓着沈初的错处不放,“大哥哥和二哥哥还在这,你不行礼便想离开,眼里还有没有大哥哥这个侯府世子?” 沈初一记眼风扫过去,只见顾云姝高昂起头颅,美目横斜,眼神中充斥着趾高气扬的轻蔑。 沈初余光瞥见顾清晏阴云密布的面色,他似是没想到顾云姝如此骄纵放肆,大言不惭,竟还妄图搬出他的身份施压。 顾清晏揉了揉眉心,长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三娘!还不住嘴!” 早在顾清晏第一声呵斥时,顾怀安便听了手上投壶的动作,站在一旁不敢言语。此时见顾清晏周身萦绕怒气,连忙给顾云姝使眼色。 顾云姝这下更是不解,为何沈初不顾礼数,大哥哥反而叱责她。 既然说什么都是错的,那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又有什么错,”顾云姝一张脸因生气而扭曲,五官略显狰狞,“是她没有礼数,没有教养。”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沈初不愿再笑脸相迎,嘴角沉下来,顿时心生一计,话音如山泉泠泠:“我是粗鄙之人,比不得三娘子见多识广,有规矩。” “三娘子是名门之后,自是娴静端庄,礼数周全的。” 顾云姝的举动不出沈初所料,她昏了头,一双美目圆睁,下意识抬手,手臂甩出去,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沈初预料到她的动作,侧身往右侧躲。没等到凌厉的掌风袭来,却听见啪的一声。 沈初右手被猝不及防抓住,一股力道顺着手臂而来,逼得她后退踉跄两步。 顾云姝抬手的一瞬,顾清晏觉察到她的意图,疾步走上前去,抓着沈初的手腕,迎面护在身前。 顾云姝的巴掌没打到沈初脸上,却落在顾清晏右肩。 沈初抬头望过去,顾清晏冷若冰霜的脸庞逆着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沈初能看清他纤长眼睫,仅属于他温润厚重的沉香气味扑面而来。 “抱歉。” 顾清晏在替顾云姝的所作所为致歉。 沈初对上他的眼眸,语调平缓徐徐道:“世子又没做错什么,何故自责。” 顾云姝见巴掌落到顾清晏身上,顷刻间便慌了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嗫嚅:“大哥哥……我……” 顾清晏松开抓在沈初手腕的手,转身回看瑟缩着身子的顾云姝,她方才若是有现下半分乖顺,也不会闹到这地步。 他眼神沉下来,宛如刀刃一般,带着难测的寒意,冷硬回言:“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知祖母和四叔。三娘,我这个做兄长的奉劝你一句,往后还是与人为善,不要逞口舌之快的好。” 顾云姝面色铁青,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双目发红,死死攥拳冷瞪沈初,随后摔袖扬长而去。 顾静则坐在石桌旁神情漠然地看着,薄唇微抿,溢出声声冷笑,不置一言。顾纤婉仍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不张口说话。 顾灵筠和谢涣之也停了投壶的动作,两人高昂的斗志消散了大半,一场对局到底没分出个胜负。 冬日的冷风抚过,阳光穿过瘦骨嶙峋的枝梢,洒下斑驳的光影。 坊间偶有几道爆竹声传来,远处飞鸟鸣叫着,舒展羽翼掠过寒风,不知去往何方。 刹那间,流云凝滞。 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言语。 少顷,有圆脸侍女前来,低眉顺眼行礼:“世子,谢家来人唤谢郎君回府。” “对,对,对,”谢涣之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忙不迭顺着说下去,“定是我母亲唤我回去用膳。” 谢涣之迈步走到顾清晏身侧,他深知顾清晏最厌恶以权势压人,自己的妹妹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词,他怎能不动怒。 谢涣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清晏的肩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气大伤身。” 继而转身拱手作揖:“诸位,我先告辞了。” 沈初随着众人一同回礼,眼眸轻斜去看顾清晏的脸色。 顾清晏果真气极,眉头紧蹙,眼底覆上一层寒,不带一丝温度,周身散发着冷意。 只见他刻意放缓急促的呼吸,敛去些许怒火:“都回去吧。” 等人悉数走远,积压的火气彻底压不下去,顾清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重重地来回踱步,唰地坐下,心里愈发烦闷。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眼下是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天青色瓷盏也变得不堪入目。 “啪——” 顾清晏大袖一挥,石桌上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世子……” 常秋走上前去,他跟在世子身边十余年,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话到了嘴边也不知该怎么去同世子说。 顾清晏闭眼叹息半晌,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凝成一片淡然,他仍旧是人前温润如玉的郎君模样,丝毫不见方才的失态。 “让人来收拾了罢,”顾清晏吩咐常秋,缓慢起身,脚步沉重地迈出去,“让常冬去我私库里捡几件金银器送去如意斋。” “罢了,我先见过祖母再回去挑选。”</ p>…… 沈初随着人流走出花园,心不在焉小步往前挪,盯着鞋面上的绣花,左肩猝不及防落上一只手。 顾灵筠从身后走上前,朝沈初投去一眼同情:“阿初,你没事吧。” 顾灵筠自顾自地说,拉着沈初的衣袖左看右看:“三姊姊上次朝你扔簪子,这次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来。我瞧着大哥哥那脸色,她指定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怒了大哥哥,你快让我仔细看看……” 顾灵筠方才一心只顾着投壶赢谢涣之,没注意到顾云姝的举动。 沈初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我没事。三娘子她……她原本是要打我巴掌的,让大哥哥挡了。” “什么!”顾灵筠捂着嘴,惊呼出声,眸中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是说三姊姊打了大哥哥。” 顾灵筠双眸随即闪过一丝狡黠,唇边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姊姊这下有苦头吃了。上次跪祠堂才过去几日,也就是祖母疼爱晚辈,睁一只闭一眼。今日大哥哥眼睁睁地看着,她可不好糊弄过去。” “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三姊姊这是只栽跟头,一点记性也不长。”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犹如融化的金子般,透过院子里海棠树的枯枝,洋洋洒洒落在窗台上。 沈初用过午膳,捧着本《诗经》阅览,慵懒地倚着小塌。不知何时书卷上的“蒹葭”、“关雎”、“桃夭”跳动起来,眼皮一重,昏沉过去。 “沈娘子在屋里吗?”院子里传来侍女呼唤声。 又唤了两声,无人应答,侍女眼神中充满疑惑:“不在吗?” 侍女转身,没注意到身后锦絮走来,差点迎面撞上去。 “呀,锦絮姐姐。” 锦絮认识来人,是世子院里的侍女,先前送礼的时候打过照面。 世子院里的人,锦絮不敢怠慢,微笑着询问来意:“是世子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没有,”侍女说,“世子私库里几样物什,拿来赠予娘子赏玩。” 侍女最后一声呼唤,沈初已睁开眼。只是意识不大清醒,衣着凌乱,不堪见人,便没有出声。 沈初抚平衣襟,整理好发簪,锦絮身后领着几个侍女进屋,每人都端着一只锦盒。锦盒有妆奁大小,上头盖着绸布。 方才外头侍女的话,沈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顾清晏同她没有熟稔到赠物赏玩的地步,分明是赔罪罢了。 领头的侍女眼神示意其她人打开匣子,盒盖开启,锁扣发出沉稳的清响。 一眼望过去,青白的秘色瓷碗,鎏金的银壶,牡丹纹铜镜,莲花纹金盏…… 金银交错,照得屋子里也明亮起来。 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手一如既往地阔绰。沈初手指抚过冰凉的器物,眼睛都看直了。 站在最末尾的侍女,手中依旧端着锦盒,尚未打开。 沈初双眸溢满探究,身子微微前倾,指着锦盒问侍女:“这是什么。” 侍女走上前,面带温顺笑意,细声细气开口:“娘子,这匣是世子的心意,娘子不妨亲自打开看看。” “世子让奴婢传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娘子且安心,世子不会包庇偏私。” 沈初掀了绸布打开,银锁扣发出轻响,只见装了满满一盒的银铤,白花花的银子上方赫然躺着一支忍冬纹如意玉簪。 忍冬,凌冬不凋,耐寒长青。 顾清晏的礼送到了沈初心坎上,经营铺子需要大笔的银子,安身立命也需要,更何况这银钱并非不义之财。 沈初顺其自然安心受了,目光再次触及玉簪,玉料质地细腻,光线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华,拿在掌上触手生温。 “替我多谢世子。” 15. 第十五章 岁末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渐渐吞没,云霞染成绚丽的橘红色,余晖融入深邃的靛蓝之中。 天边挂上清月,墨黑的夜色降临,侯府各院张灯结彩,暖黄的灯火映着树影婆娑,在冷风中摇曳。 静谧月夜,骤然被阵阵爆竹声打破。 正厅。顾家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与杯盏的碰撞声交织,热闹非凡。 正厅中央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圆桌。桌上摆着丰盛的膳食,另有五辛盘,和药材所制的屠苏酒。 沈初挨着顾灵筠坐在小桌旁,闻着饭菜香味,沈初忽觉小腹在出声抗议。 待老夫人端起酒盏,入口饮下,伴着一声“开宴——”,岁宴才算开幕。 岁宴行进一半,沈初满倒一杯屠苏酒,举起酒盏遥敬老夫人。依着“幼者先饮,长者后饮”的序齿,众人顺次饮下。 用饭,饮酒,谈天,行酒令。 酒过三巡,老夫人年岁大了遭不住,率先离席,在偏厅暖阁小憩,余下皆行飞花令待子时守岁。 一干人等虽各怀心事,面上倒是一派其乐融融,沈初不通诗词便不曾上前,在一旁静静坐着,忽觉一阵落寞。 “砰砰砰——” 子正时分,接连几道刺耳的声响,漆黑夜幕升起朵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灿灿的焰火,火红、淡紫、冰蓝、翠绿随之绽放,层层叠叠往周遭铺开,照得上京亮如白昼。 转瞬即逝的漫天绚烂中,平宁四年已尽。 沈初先前在定州从未见过如此美不胜收的烟花,不禁看得入迷,脚步不自觉地往厅外走。 站在院子里头观赏,与方才坐在屋子看亦是相差甚远。 沈初抬眼朝上望去,四方红墙飞檐挡不住天地辽阔,徐徐绽放的焰火扩大铺满天空,似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沈初不禁想起那个女娘,她顶替了姓氏的沈娘子。 沈初与她相识不过三五日,尚未知晓她的名字,便已天人永隔。 初见那日,她穿着一袭水绿长裙,腰间挂着精致的药囊,发间萦绕淡淡药香,站在桂花树下,盯着沈初面露微笑。 那日,秋风和煦。 她应声倒地的瞬间,素白的面容上溅满血滴,呼吸若有若无,嘴唇费力地翕张:“好……好活着,替……替我活下去。” 话音落地,她整个人绵软地瘫在泥地里,长裙沾染污泥,风吹起几缕鬓发贴在脸颊,双目紧闭,掌心死死攥着印信。 直到闭眼前一刻,她双眸仍旧流露着对这人世的眷恋;临死之言,亦是劝沈初活下去。 若是她还活着,今日站在这里欣赏烟花,同享富贵繁华的,理应是她。 凛冽寒风收拢回思绪,沈初甫一伸手,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焰火穿透指缝空隙,轻飘飘四下坠落。 锦絮见起了夜风,与沈初交代两句,让她进厅里围着火炉暖和一会,急匆匆赶回如意斋取披风。 正厅廊下,不知何时顾清晏站在烛火里,顾怀安含糊不清的话音贸然传来,惊地沈初收回手。 “大哥哥,你怎么站在外头,”顾怀安今夜饮了不少酒,眼下浑身散发酒气,拿着酒壶还要再饮,“来,我们共饮此杯。” 顾清晏饮酒甚少,意识倒是十分清醒,伸手扶好站不稳的顾怀安。一阵冷风呼啸过,顾怀安身上酒气扑面而来,微风余韵醉人。 顾怀安醉了酒不安分,歪七扭八拽着顾清晏的手臂晃动。 顾清晏腰间的银香囊左右摇晃,引起顾怀安的注意,他眼神朦胧,视线模糊,眯着眼醉醺醺地笑:“大哥哥,你这个香囊真精巧,能不能赠予我。” “二郎,不可,”顾清晏惊呼出声,伸手挡住香囊,随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松开手说,“此物是他人相赠,你若喜欢,兄长着人另买一个送你。” 沈初闻言转身,朝两人看去,目光落在香囊上。 缠枝纹镂空银香囊,不是顾清晏先前时常佩戴的。 是他遣人送赔礼去如意斋时,沈初托侍女带回的。 送给顾清晏的生辰礼。 顾怀安闻言双眼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盯着顾清晏:“哦~是大哥哥的心上人送的吗?这么宝贝,还捂着不让人看。” 顾怀安话音不大,沈初却听得一清二楚,正要提起裙摆走上台阶说明,察觉到顾清晏抬手示意她止步。 “休要胡言,”顾清晏面色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心上人。” 至少眼下还不是。 顾清晏说罢,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忽觉耳根一热,伸手摸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顾清晏的异样没逃过顾怀安的慧眼,顾怀安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不是就不是嘛,大哥哥怎么脸还红了。” 顾清晏忙拉下他的手,面上强撑着装作平静,一开口却语焉不详躲开话题:“风吹的。” “好了,怀安你醉了,快回去休息。” 顾清晏贴心地吩咐顾怀安的侍从:“回去给你们郎君煮碗醒酒汤,盯着他饮完再休息。” “是,世子。” 或许是冬日夜间的风过于刺骨,沈初白皙的脸颊被吹得通红,连鼻尖和眼尾也漾开淡淡绯色。 顾清晏见状,想起她在席间也饮了酒,慢步走下台阶,在沈初跟前站定:“沈表妹,也吃醉酒了?脸红得同夏瓜瓤一样。” “当然没有。” 经了顾云姝巴掌一事,许是顾清晏心怀愧疚,言语是没有从前那般拐弯抹角挖苦人,沈初也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几句。 沈初有样学样:“风吹的。” 顾清晏闻之一时语塞,忽见沈初一袭单薄的茜红襦裙,并未披外袍,不禁眉头一皱:“怎么不穿披风,你的侍女呢?” 又一阵寒冷过境,淡淡酒气随风萦绕着两人盘桓,沈初只觉脸颊发热,身子微冷:“出门的时候着急忘了,她已经回去取了。” 顾清晏二话不说脱下狐裘披风,拢好递给沈初:“进屋吧。” 毛茸茸的狐裘沾染了沉香气味,只抱在怀里都有暖意传来,沈初 亦步亦趋跟在顾清晏身后踏进正厅。 锦絮心怕正厅散场,沈初独自一人等得着急,不出一刻钟便赶回来,忙把暖炉塞她冰块似的手里。 老夫人小梦初醒,睡眼惺忪来正厅说了几句来年共欢同乐、万事称心的吉祥话,便叫众人各自回院,由刘嬷嬷等人拥簇着回了寿康堂。 沈初缓缓起身,慢手慢脚跟在人群后面,眼瞧着人都走得远了,方将顾清晏的披风还给他,道谢后微微曲身告辞。 常秋接过给顾清晏披上,捂得温热的香粉味霸道地钻进他鼻子里,红色衣裙在拐角处消失,她娇小却坚韧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顾清晏被冷风吹得清醒几分,心间思绪散了个干净,莫名生出一股酸涩之感,停顿片刻才迈开沉重的步伐。 先一步走远的主仆二人行经廊下,锦絮回头瞧,直到看不见世子,才低声同沈初耳语:“世子的披风怎么在娘子这。” 沈初未做他想,略一沉吟后开口:“那会儿在外头又起了风,他见我衣裳单薄,便让我披着。” 锦絮说:“世子还是关心娘子这个妹妹的,往后一家人和睦共处的,才是佳话。” 和睦共处吗? 可惜她不姓沈,不是顾靖远至交的女儿。 同他,同侯府更是论不上一家人。 沈初看锦絮一眼,喉咙发紧,话往肚子里咽了又咽。 回到如意斋,秀兰等人提早便把熏笼里的炭火点上,这会儿烧得正旺,沈初褪下披风,围过去搓着手取暖。 锦絮拿着披风抖落两下,铺开搭在檀木衣架上,一回头见窗牗紧闭,吩咐道:“白露,把窗子支开透透风。” 时辰已然不早,沈初身上暖和许多,踏进寝居,褪下衣裙,坐在妆台前等待秀兰卸下钗环,春桃打了热水进屋,伺候沈初盥洗。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初叫住四人。打开妆奁取出先前顾家几位姊姊送来的几匣子首饰,挑挑拣拣选了几件不太扎眼的小巧首饰。 锦絮从前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伺候沈初的时候长,又操持如意斋一干事务,一支品质尚可的鎏金簪子也算不得僭越。 秀兰、春桃、白露是在屋里贴身伺候的,佩戴白玉镯、珍珠耳坠、玛瑙手串亦是合适。 沈初看着四人,一脸认真地细声道:“今日是除夕,我刚来侯府,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锦絮是从沈初进府一路看过来的,当即眼中沁上泪:“娘子说的是什么胡话。” 秀兰得了镯子心里头欢喜,附和锦絮:“是啊,娘子休要说这种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春桃跟着胡乱点头,嘴角噙笑:“我们往后一定尽心侍奉娘子。娘子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 白露眼睛笑得眯起来,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娘子,我都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呢。” 白露年岁最小,心性如孩童般单纯。几人听着这般天真之语,一时间开怀大笑。白露不知道姊姊们笑什么,也只管跟着笑。 16. 第十六章 丑时三刻,锦絮熄了灯在外间候着,待主子熟睡再回芜房休息。 里间床塌,青纱帷幔低垂,朦胧月光透过窗子照在榻前的羊绒毯子上,沈初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意识清晰到能坐在案前再读几首诗。 不过若是真让她读,她反倒是脑袋一歪,先见周公去了。 外间传来锦絮平缓的呼吸,听着应是已经睡熟。沈初掀开纱幔,一个利落的翻身下榻,找出火折子点了蜡烛,系好狐裘披风,端起烛台往外头走。 锦絮果然沉沉睡去,丝毫不觉沈初站在身后,沈初拿了披风轻手轻脚盖她身上,小心翼翼推开门。 院外,夜间的寒风更加肆虐,卷起掉落在地的梅花往人身上扑,沈初伸手去挡,蜡烛才没被吹灭。 沈初拢紧了披风,摘掉粘在发间的花叶,抬步往外走。 夜色浓暗幽静,烛火堪堪照明。沈初漫无目的地走,回过神来时已是不知身处于何地。 偏此时月亮大半个身子都掩在云层后,沈初转身四下打量,条条小径此刻长得一模一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漫步。 穿过月洞门,老槐树伸展着瘦骨嶙峋的枝干,松柏矗立常青,不远处的八角小亭横卧水上,清辉映着水面,波光粼粼。 亭中有微弱烛火光,似是有一人置身其中。 月下寒潭,霜白袍,乌墨发,衣袂蹁跹,宛如乘风欲去的谪仙。 月黑,风高,孤身一人。 寂静之中,只剩风声宛如鬼哭狼嚎般呼啸。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沈初心头一紧,后背一阵发凉,隐隐感到浓稠的墨色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谁?” 一道森冷的话音砸在头顶,沈初隐在树后拽了拽裙摆,悄悄探头朝亭中望去,与亭中投过来的探究目光汇在一处。 沈初的位置离小亭不算太远,依稀可辨身形。沈初越打量越觉熟悉,猛然记起如意斋和扶摇苑挨得很近。 虽说沈初不大信鬼神,却也在知道亭中是顾清晏后松了口气,举起烛台照路,沿着曲桥缓步上前。 顾清晏的面容在眼前愈发清晰。 几盏昏暗的灯火下,顾清晏侧脸轮廓分明,脸庞镀着一层清辉,肤色冷白如玉,眉眼似寒星疏冷,不开口时周身散发着沈初未曾见过的淡淡伤怀。 顾清晏收拢回几分心绪,踱步至桌旁,含笑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秉烛夜游,表妹真是好雅兴。” 顾清晏笑得狡黠,眉梢微挑,沈初不明白话中深意,但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沈初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他果然不经夸,几个时辰前还礼貌客气,眼下没了旁人,言语仍是一如既往的弯弯绕绕。 石桌上,几只酒壶倒得七零八落,沈初侧身坐下,把烛台放在一旁,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神色正经地与他对视:“表哥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 顾清晏拿沈初这招没办法,嘴角笑意僵住片刻,自觉认栽,摇着头无奈地继续饮酒。 两人不说话,连眼神也不曾交流,只低头默默小酌。 半晌,顾清晏没话找话似的,吐出来一句:“饮酒伤身。” 沈初看他一眼,又看酒壶,指了指空壶再看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一人喝了这么多,如今反过来同我说伤身?” 沈初确实没看错,顾清晏一回扶摇苑,嘱咐常秋等人不许跟着,拎着酒壶便往小亭来。 顾清晏无言以对,继而饮酒。他与沈初面对面坐着,低垂着头,眉宇间泛着哀色,方才见到沈初时消散的伤感,又回来几分。 沈初边饮酒边看着顾清晏的神色,暗自揣度。 顾清晏出生在侯府这样的高贵门第,年少入仕得天子青眼,过不了几日袭爵的旨意便降下来,更不用提外人眼中母慈子孝、手足情深的亲眷关系,和出众的相貌,可谓是羡煞旁人。 他这样显贵的出身,和睦美满的家宅,祖母体恤,母亲疼爱。他所需之物,已尽数收入囊中,轻而易举罢了。 若说他人生还有可憾之事,便只有他逝世的父亲,安平侯顾靖远。 “你……” 沈初话方一出口,顾清晏旋即抬起头看她。 眸光交织的刹那,两人都没有躲藏。明明眼前容纳世间万物,耳边有风声低语,沈初却头脑一片空白。 她定定地望进顾清晏的眼底,温润黏滞的感觉如潮水般包裹全身,他的视线湿漉漉的,双眸浸满潋滟水光。 那目光让沈初无处遁形,似是有只无形的手,伸进她的血肉躯体,动作极轻地揪了一下心。转而迅速收回,留下余韵久久萦绕心间。 时至当下,沈初才发觉他的一双桃花眼竟生得如此好看。 就像是一只被箭矢射中的小狐狸,受伤逃脱,在他的领地虚弱地喘着气,泪眼盈盈地乞求过路人伸出援手搭救。 尽管,沈初没见过狐狸。 顾清晏见沈初目光呆滞,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从唇齿间漏出,当即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好看吗?你看对眼了。” 手中酒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瓷,沈初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昏暗的光线回到眼前,草木万物也恢复颜色。 沈初垂眸敛去思绪,方才天地间一片虚无,仅余一双眼眸的景象貌似只是她的错觉。 沈初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捡地上碎瓷,手还没伸过去,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挡住。 顾清晏弯着腰俯身,掌心朝上虚虚覆在瓷片上方,沈初的几根手指落在他手心,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绯红。 她的五指纤瘦细长,不似顾家姊妹般白皙莹润,指腹和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曲手时手部线条利落有力。 沈初见状收回手,听见顾清晏说:“不用捡,过会儿我让常秋来打扫。” 沈初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晏移步桌旁,另取一只酒杯倒满,推到沈初手边。 “不必了,今夜饮的太多,”沈初把酒杯往外推了推,复而抬眸认真看向他,“不知 道世子的愁,消了吗?” 顾清晏手中把玩着青瓷酒杯,闻言顿住一瞬,一饮而已杯中酒液,抬头对上沈初一双明亮专注的眼眸:“你知道我为何而愁?” 话音落地,顾清晏觉得沈初目光炯炯,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 “唔,”沈初说,“来侯府之后听人提过几句,应该……不难猜吧。” 末了,沈初偏着头,嘴角带着几分明媚俏皮的浅笑。 顾清晏轻轻叹息一声,哽咽着开口,语调沉闷声音沙哑:“三年前,我从青州调任回京,快马加鞭才在除夕之日赶到上京……” “这个,摆那边。” “春华,让人多折几枝梅花,待会每个席面都摆上一瓶。” 三年前,顾家花园。 裴夫人一早吩咐下人套了马车,眼瞧着时辰将至,正要出门,顾靖远突然身子不适,一阵心口发闷,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夫瞧过之后只说劳累过度,安心静养即可。 裴夫人心急,想早点见到儿子,便独自乘着马车去了启夏门等着。 “顾侯夫人。” 来人面上挂着讨好的笑意,发髻高挽,满头珠翠,正是顾清晏昔日同窗,定国公世子薛成彦的郡主母亲,定国公夫人李氏。 裴夫人心急如焚,偏李郡主还拦着她的路。说到底是公爵府夫人,为着侯府的颜面也不能不理会,索性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 裴夫人随意行着礼:“郡主。” 郡主听闻了圣上亲自调任顾清晏回京,有意拉进两家关系,一时也不顾这些虚礼:“听说清晏迁升回京了,真是恭喜裴姐姐了。” 裴夫人笑着应和:“是啊,听我们家侯爷说,成彦今年也进了春闱,我便等着听妹妹的好消息了。” 不提薛成彦还好,一提李郡主顿时僵住笑面。薛成彦与顾清晏同窗苦读几载,同年应试,顾清晏高中探花,薛成彦连三甲的边都没挨上,郡主怎能不气。 李郡主嗔道:“可别提我们家那位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哪像你们家清晏,一举夺魁。” “这话清晏可不敢当,”裴夫人客气说,“清晏不过中了个探花,那前头还大有人在呢。” “是是是,是妹妹妄言了。” 裴夫人内心抓耳挠腮,话语如珠子般乱蹦出来,又快又急:“今日实在是有事在身,改日,改日再邀妹妹过府一叙。” 不等郡主说话,裴夫人便转身要走。 一抬眼,顾清晏骑着马从大街拐角处出现,裴夫人看着儿子清瘦的身影,不禁眼泪横流。 “母亲,”顾清晏下马,恭敬作揖,又朝着李氏,“郡主。” 裴夫人执着帕子拭泪,拉着顾清晏左转右转,泪水止不住的流:“清晏,快让母亲好好瞧瞧。” 李氏眼瞧着母慈子孝的场面,不好上前打搅:“哎呦瞧我,说话耽搁了你们母子团聚,我便先回了。” 裴夫人拉着顾清晏上马车:“我们也快回去,你父亲还在府里等着你呢。” 17. 第十七章 裴夫人一路上嘘寒问暖,问青州气候,又问饮食合不合口味,顾清晏耐着性子含笑一一回答。 “夫人,世子,到了。” 顾清晏率先掀开帘子下车,伸出手让裴夫人扶着。两人相携踏进府门,眸光一扫,冷不防见小厮一脸的悲色,心口没由来地一紧。 裴夫见状脸色瞬间一沉,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悦,叱责:“世子刚回府,你们丧着个脸做甚。” “夫人……” 小厮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低着头努力缩成一团。 裴夫人正要言语,府内跑出来个面熟的侍女,顾清晏记得她,是管理父亲书斋的侍女。 “夫人,世子,”侍女慌慌张张跑来,不顾礼仪地匍匐在地,极力忍着哭腔,一开口却泣不成声:“侯爷……侯爷他……” “故去了——” 裴夫人瞪大眼睛,身子不住地抖动,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怎么会?大夫方才不是来瞧过了吗?你胡诌些什么。” 顾清晏亦是不愿相信,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路发疯似的往琅嬛园狂奔,其间几次将要摔倒。 琅嬛园卧房,顾靖远静静躺在床榻上,老夫人坐在一旁抹泪,猛地抬头见顾清晏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是该心疼孙子,还是该痛惜儿子,眼泪瞬间决堤:“清晏,来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 老夫人站起身,气血直涌上头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发软,身体重重瘫在地。 下人乱作一团,忙不迭扶起老夫人,回寿康堂请大夫来瞧。 下人一散,琅嬛园瞬间安静下来,周遭景象骤然失了颜色,只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顾靖远一身素色中衣,面容安详,顾清晏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前和父亲相处的光景。 顾清晏不记得是怎么走到父亲床榻边,手指挨近他魁梧的身躯,尚且温热的肌肤触感传来,好似他只是睡着了,只不过不见胸口起伏的呼吸。 千言万语难以出口,唯有苦泪千行落在他渐渐冰冷的臂膀。 今夜亭中的风,与平宁元年除夕夜灵堂的穿堂风一样,如刀似箭,毫不留情地侵袭人每一寸肌骨。 顾清晏抬头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月,举起酒杯苦笑:“若世上真有六道轮回,父亲如今应当已经转世为人。或许此刻,他与我,共赏一轮清月。” 沈初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残月如弯镰,勾穿云层,洒下银雾般冷冽的光辉,点点星子忽明忽暗。 沈初不禁也想起她。 短短数月,她过奈何桥了吗?喝孟婆汤了吗?忘掉前尘往事投胎成人了吗? “我的愁说完了,”顾清晏悠悠道出一句,半晌漫不经心地支着手,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初,“你的愁呢?是什么?” 笑意微僵,沈初没料到顾清晏还有心思反问她,看样子他还是放心不下,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 沈初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泄露半分:“我当然也有我要怀念的故人。” “不过……” 沈初故意停顿,平视顾清晏投来的期待目光,一字一顿:“我确非良善之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扪心自问,不愧于天地。” “至于信或不信,全凭世子。” 君子论迹不论心。 顾清晏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将要开口,月洞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低喊,由远及近。 “娘子,娘子。” 刻意压低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慌乱,沈初闭着眼也能猜出来人是谁,每日在一旁督促学规矩、念诗词,想不理会都难。 “是锦絮。” 沈初站起身,才刚抬步往外迈,想出声回应锦絮,顾清晏上前,垫着袖子一把捂住。 “嘘,”食指放在嘴唇,顾清晏朝她摇了摇头,低头轻轻耳语:“这更深人静的,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地,若让人瞧见了,即便是有口也难言,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轻缓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敏感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初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拉下顾清晏的手甩开。 沈初转念一想,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进了侯府比不得她在定州独自漂泊的日子,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规矩该守还是得守。 “我……” 眼看锦絮话音逼近,沈初急得原地转圈,迫切地想寻个法子躲躲,别让人瞧见才好。 亭子横卧池中央,周围没有帘子遮挡,四面透风,只有沈初来时的一条曲桥连通岸边。 脑海中灵光一现,水里。 沈初二话不说提着裙子,转身一个健步跳上美人靠,动作快得顾清晏没反应过来,脚还没伸出去,被顾清晏伸手拦住。 顾清晏捏起沈初的一小块裙摆,轻轻拽了拽,仰头看向她:“眼下是深冬,池水里凝着冰,你是想再躲几日的清闲?” 沈初背对着顾清晏,面朝着池水,转头平静地俯视他:“那你来。” “……” 顾清晏扶额:“非要跳水里躲吗?” “我的意思是,有别的法子。” 顾清晏指着石桌,鼓形石桌支柱粗厚,挤挤也能藏匿:“你藏这里,我挨近点用袍袖挡住,夜里黑暗,只要不出声,她看不见。” 沈初正想问他怎么不躲,眼眸瞥见他高挑的身形,肩宽腰窄,虽不壮硕,骨架却不小,好像确实藏不住。 “世子。” 锦絮在月洞门外站了片刻,视线受阻,只大致看清顾清晏的身形,喊着找了一圈不见沈初,犹豫半晌还是走上前去。 听着锦絮行礼的声音近在眼前,沈初慌忙闪身躲在石桌后,借着顾清晏宽大的衣袍遮住身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锦絮瞧见。 顾清晏坐直身子,单手散漫地撑着桌面:“何事。” 锦絮压着心下焦急,垂手敛目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答话:“世子,奴婢起夜时瞧见娘子不在屋里,便出来寻觅,寻了半晌也不见娘子人影。远远看见世子在亭中,实在没法子了才上前来叨扰世子。” 锦絮说罢双膝跪地,双手交 叉放在地面,额头叩上去:“请世子派人与奴婢一道再寻。” 沈初心怕锦絮跪地瞧见自己,拽着顾清晏的衣袍往鞋面挡,力气使得大了,引来顾清晏眼神连连示意她松手。 锦絮没听见顾清晏回应,不敢抬头,余光扫见右前方美人靠上落着一条女子发带,心想自己怕不是耽误了世子好事,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下完了,一不留神睡着弄丢了娘子,还撞见主子私事,不知道这条还能不能保得住。 锦絮瑟缩着身子,正暗骂自己糊涂,顾清晏清冷疏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温度,一听就有距离感:“起来吧。” 锦絮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意,乖乖起身站在一旁,低着头降低存在感,尽力不去理会,眼神却还是不住地朝那发带瞟去。 顾清晏出声吩咐暗处的常秋:“你去跟锦絮一起寻人。” “不必着急,”顾清晏漫不经心开口,“侯府进出大门都落了锁,人总归是丢不了。这等小事就不必惊动夫人和老夫人了。”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不经意瞄了一眼低着头的沈初:“兴许她只是夜不能寐,出门散散心而已,过会儿便回去了。” 锦絮听闻忽觉自己太心急,忘了这个时辰大门紧锁,就算是有贼人偷偷潜入府,沈初一个大活人,也不会没一点声音就消失了。 世子温言温语,看样子应当也不会去追究自己的过错。 回去之后只当今夜没见过这事,咬死不透露此事,天知地知世子知常秋知自己知,再无旁人知晓。这样一想,锦絮心情瞬间舒畅许多。 常秋看着顾清晏一本正经地开口,又见沈初躲着,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被顾清晏狠狠剜了一眼。 常秋抿着唇,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对着锦絮劝慰:“是啊姊姊别急,我陪同姊姊一道找找沈娘子。” 话音落地,空气凝结半晌。 沈初怕人还没走远,探头探脑去看,蹲的时间不短,沈初小心挪动腿脚,一阵酸痛的酥麻翻涌,扩散至全身。 顾清晏听着沈初倒吸一口凉气的嘶嘶声,喉咙间溢出噗嗤一声。 顾清晏的脸颊因着憋笑涨得通红,撇开视线不与沈初对视,嘴唇紧紧抿着,努力压制逐渐上扬的嘴角。 越是压制越忍不住笑出来,顾清晏侧着身子,抬手遮住嘴,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出来。 沈初面色一沉,眼中蕴藏薄怒,冷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他确实是故意的,适才沈初蹲坐在地上,蹙着眉心,微微抬眸望着他,杏眼如盈盈秋水,不耐烦地努着嘴无声示意。 好一派美人嗔怒。 当下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不告诉她锦絮已经走远,不料他这嘴竟先忍不住笑出声。 顾清晏手臂随意地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 沈初撑着石桌,推开顾清晏伸来的手,忍着麻木艰难起身,坐在石凳上搓揉着腿脚,背过身去不理他。 “抱歉,是我唐突了。” 18. 第十八章 沈初背身看不见顾清晏面上的狡黠笑容,只听这声道歉颇有几分真诚之意,半信半疑转身看他。 顾清晏见她看过来,双眼微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桌面,一本正经挖起了坑:“听下人说你近日在练字,成效不佳。” “若是得空,可以去扶摇苑寻我,我前些年得了不少名家字帖,自认字迹还算工整,也可以教你。” 顾清晏笑面晏晏:“不知道表妹,意下如何?” 沈初闻言面上不语,暗自腹诽。 虽不知道顾清晏是何用意,但沈初实在是看见这些诗词都头大,他一番话不亚于给个甜枣再甩过来一巴掌。 不能直接拒绝,他会疑心。 沈初明面上还是救了他父亲的大夫之女,大夫要写方子,女儿即便是没读过书,从小耳濡目染,怎么着也会写几个字。 沈初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婉拒,扯着笑咬牙切齿应下:“多、谢、表、哥。” 转瞬一想,眼下只管顺着应承下,去不去的他日另说。顾清晏身负官职,日日上朝点卯,一忙起来哪有什么空闲来操心自己练不练字。 顾清晏心情似是畅快许多,面上没了方才思念亡父的悲伤神色,步伐也轻盈起来:“你还不回去?” “我不太记得回去的路,”沈初站起身,扯了扯嘴角轻声说,“世子先回吧。” 顾清晏咳了两声,目光游离不定,嗫喏:“我也不记得路,那便等常秋回来吧。” 沈初猛地想起两人初次见面,在老夫人的寿康堂。 临走时,老夫人让顾清晏送她回院,顾清晏一步三停徘徊不前,当时还觉得他刻意捉弄,原来是不记路。 “喵呜~喵呜~” 池水岸边的低矮花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短促的狸奴叫声。 沈初走过去扒开花木丛,一只通体乌黑、黄蓝异瞳的小狸奴蜷缩在枯枝草木上,低声呜呜地叫着,瞧见人炸毛地哈气,正告人不要靠近。沈初怕惊了它,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顾清晏的声音从后背传来:“这只小狸奴有些怕生,后腿有片血迹,应是受了伤。” 沈初退后,站在他身旁,凝着眸子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年少时,母亲养过一只毛色雪白的狸奴,名叫雪团子,”顾清晏微微侧着头,对上沈初目光,“雪团子顽皮,乱跑出去三天三夜没有回府,第四日回来时跛足行走,浑身白毛炸开,见人就龇牙咧嘴地低吼。” 顾清晏双臂交叉,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它和雪团子当时的情形一样。” 狸奴还在不停地嚎叫,痛苦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当下是深冬时节,虽说狸奴毛发能蓄暖,可若是放任不管,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初听着尖锐的叫声一阵揪心,顿生怜爱,她对狸奴知晓甚少,朝顾清晏求助似的投去一眼:“那怎么做才能让它出来?” 顾清晏半晌不语,余光扫视她一眼,转身回去小亭,再过来时手里拿着肉脯,蹲下身子,放在地上:“狸奴天性食肉,用这肉脯便可引蛇出洞。” 话音刚落,小狸奴果然循着肉香窜出,弓着身子撕咬肉脯。 顾清晏趁着狸奴进食的时机,一把抓住它的后脖颈提溜起来,小狸奴被抓住命门,瑟缩着一下,继而一动不动。 “后腿还在渗血,”顾清晏端详片刻,忽而想起什么,看向沈初发间,“我记得你来时束了发绦,可以用来裹伤处。” 沈初闻言伸手去摸,发丝披散在后背,却不见发带踪影:“兴许是丢在哪里了,我回去找找。” “不必。” 顾清晏变戏法似的,朱红发带静静地从他掌心垂落,迎着风飘飞:“我已经帮你找到了,方才落在亭中倚栏上。” 拿着发带的手递出去:“我一只手不方便,你来系吧。” 沈初看着发绦神思飘远,既落在倚栏边上,锦絮在亭中的时候,会不会一眼便看见了,有没有认出是她的。 沈初不敢细想,拿着发带一圈一圈缠好,系上活结。 顾清晏提着狸奴,一把塞进沈初怀里,郑重其事:“好歹是一条生灵,既然救下,那便细心养着。狸奴麻烦,交给你了。” 怀中猝不及防两下蛄蛹,沈初浑身一怔,垂眸瞄见狸奴嘴角下撇,圆溜溜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似是要哭出来一样。 原本要推出去的手,不自觉收了回来。 沈初鬼使神差伸出手指,顺着蓬松柔软的毛发轻抚,小狸奴半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股平静暖意也顺着指尖抚进沈初心底。 顾清晏轻笑:“看来这小家伙也很亲近你,不如取个名字。” 名字,叫什么好呢? 沈初绞尽脑汁半晌,依旧脑袋空空。 顾清晏见沈初皱着眉头,适时开口解了她燃眉之急:“想不出来?不如就取名——乌云。” “乌云通体乌黑,是玄猫。玄猫可镇宅辟邪……” 沈初抬眸望天,眼下乌云蔽月,倒是应景。 “世子,沈娘子。” 常秋带着锦絮在府里绕圈,锦絮心里存着事,脚下不偏不倚踩在青苔上,幸亏常秋反应快扶住,不然非得狠狠摔了。 常秋三步并作两步,抱拳上前复命:“沈娘子的侍女没留意脚下崴了,属下让她在坐廊下休憩,回来取药给她送去。” 顾清晏回神相望,不疾不徐道:“让常秋送你回去。” “是,世子。” 沈初跟着常秋,果真在不远处廊下看见锦絮。锦絮低头垂着眸,若有所思。 沈初:“药给我吧。” 常秋恭恭敬敬把药递给沈初:“有劳娘子,属下先告退了。” 沈初点点头,目送常秋走远,才迈步走向锦絮。 锦絮下意识以为是常秋取药回来,忙收了神思,正抬眸推辞:“常秋,只是不小心崴了一下,真的不碍事……” 锦絮眼睛一亮:“娘子!” 锦絮顾不得脚崴,慌忙起身去迎,不注意又闪了,痛意袭来堆坐在倚栏边:“娘子去何处了, 可叫奴婢好找。” 沈初瞧见锦絮模样,心生几分愧疚。她今夜若不出门,锦絮便不会急着来寻她崴脚,只是这样,便不会无意间救下乌云。 沈初坐在锦絮旁侧,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住,锦絮姐姐。我方才睡不着,见你入睡便没有叫醒你,想着在府里转转,一不留神迷了路,幸好遇到常秋给我指路。” “锦絮姐姐,你没事吧?”沈初关心锦絮伤势,伸手要去查看,“这是常秋给的药,我给你敷上。” 锦絮挡住,从沈初手里拿走药瓶,含笑开口:“娘子没出什么事,奴婢便放心了。这点小伤不妨事的,我回去自己涂上,不用劳累娘子。” 锦絮见沈初羞愧地沉默,宽慰地投来一眼,瞧见乌云,转移开话题:“这狸奴毛色真是漂亮,娘子从何处得来的?” 锦絮问起乌云,沈初怕她在亭中瞧见过发带,不着痕迹地把乌云往怀里塞,直到锦絮看不到乌云后腿,才随手指了个方向:“是在那边。” “我见它受了伤无处可去,想着不如便抱回来养。” 锦絮活动了几下脚腕,痛意不再清晰,便起身同沈初回院:“也好,娘子平日性子沉闷,狸奴却颇有趣,养在院里也可解解闷。”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个侯府上方,空气凝滞,只余下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悠悠回荡。 如意斋,院里点了几盏灯笼,幽幽发着微弱烛光,风影摇曳,秀兰等人焦急地踱着步子。毕竟主子若是丢了,不管是谁,都难逃责任。 不知谁先瞧见人影,一声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娘子回来了。” 侍女一窝蜂地涌上来,打心底里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娘子去哪了,快进屋暖暖身。” “呀,怎么还有只狸奴。” …… 几人簇拥着沈初往屋里走。 沈初一壁进屋,一壁张口吩咐秀兰:“它叫乌云,受了伤被我碰到,你去找些止血的药粉来。” “对了,锦絮姐姐崴了脚,让她回去好生休息,今晚不必守夜了。” “是。” 秀兰回屋找药,春桃搀着锦絮去她屋里上药,白露跟着进屋,小侍女端来热水,白露把帕子浸湿递给沈初。 沈初擦洗干净,白露催促着:“娘子早些休息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得起身去寿康堂,给老夫人叩头请安了。” 沈初点头应声:“你也回去吧。” 白露吹灭屋里灯烛,蹑手蹑脚推开门往外走,院子里的灯一灭,眼前骤然一黑。 伸手不见五指,沈初躺在床榻上,床幔低垂在榻前,窸窸窣窣地轻扫脚踏。 淡淡香雾争相从博山炉的云纹孔窍里钻出,直直地往上升,凝成宝盖形状,继而流泻下来,无序地四处飘散。 沈初闭目凝思,细嗅香雾。 香味钻进鼻窍,初闻沁凉如风,不消片刻便被一股清甜花香充斥,柏木余韵醇厚绵密。 不出一刻,沈初心境平和,别无杂念,在安神的沉香余味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19. 第十九章 东方欲晓,往日严冬的这个时辰还是一片沉寂,今日却是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晨起时,院里地上飘了层细雪,去寿康堂请完安,顾家各位夫人带着小辈出府走动、拜访母家,沈初身份尴尬,自是无人在意她的去留。 回到如意斋,沈初特意嘱咐锦絮好生卧床休息,伤好之前不必当差,这才得了机会,带着白露往西市去。 年前几日府里事多,她跟着锦絮打理上下不得空闲,眼下府里人都不在,正好可以备些年礼,去西市铺子看看近况如何。 正逢年关,西市也比往常热闹许多,铺面还未挂上招牌,铺子内整理得已初具规模。 沈初戴着帷帽,白露拎着几盒年礼跟在身后跨过门槛,铺子里的帮工冬菊,一眼认出沈初身影,欢欢喜喜地迎上来:“娘子,可是来找青云掌柜的。” “掌柜在后院,我引娘子过去吧。”冬菊说着,便转身领路。 后院里,青云正和新招的二掌柜商议铺子开业事宜,听见前头的动静:“康掌柜,是东家来了,我看这事不如便一同商量吧。” 康掌柜自是别无二议:“甚好。” 青云起身,与康掌柜一道往铺子里走,打断冬菊的奉承:“娘子。” 沈初点点头,青云冷着脸:“冬菊,好好做事。” 回到后院,青云关好隔开前后的木门,沏了壶粗茶,奉给主座上的沈初,引荐道:“娘子,这位是前几日新来的康掌柜。” “娘子。”康掌柜作揖。 沈初摘下帷帽,打量起康掌柜。 康掌柜衣着深色棉麻袍,身形敦实,习惯性地微微躬身。一张宽厚的方圆脸上,带着恳切温和的笑意。 看样子是个忠厚老实的,沈初点头示意,温言开口:“康掌柜不必客气,请坐吧。” “娘子,”青云喝了口茶,提及方才同康掌柜琢磨的事,“方才我与康掌柜正商量给铺子取名,还有开业的日子,刚巧娘子来了,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取名我是取不来,”沈初微微自嘲一笑,继而收了笑意,思索片刻,脸色认真看向康掌柜,“开业的日子嘛,不如定在上元节。” 康掌柜微笑点头应和,青云轻笑:“看来娘子和康掌柜想到一处了。” 康掌柜起身又是一揖,徐徐道来:“上元节开放三天宵禁,百姓最爱逛东西两市,赏灯、猜灯谜,漏夜也不愿归家,更有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日夜巡游上京城。” 康掌柜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捋着下颚上稀疏的胡须:“届时在铺子门前支个灯笼小摊,客人猜中三道谜底,不仅可以得一盏花灯,也可进入铺子相赠一小盒口脂。” “若是相中了其他胭脂水粉想要购入,亦可让价出售。” 青云不懂其中复杂的心思和道理,却也觉得不失为吸引客人的好法子:“那要让价几成呢?” 康掌柜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让价嘛,自然是越低越能引来客人。” 沈初适时开口:“那康掌柜以为,几成合适。” “八成。” “古语有云,八方来财,讨个吉利的好彩头也未尝不可。” 沈初赞同地点头:“那便依康掌柜的意思办。” “是,”康掌柜恭敬一拜,“那小人这便着手去准备。” 康掌柜一走,青云眉心微拧,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沈初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模样:“有话要” 青云转过身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衣袖:“康掌柜此法虽好,但又支小摊,又送口脂,还让价出售的,会不会赔本?” “心疼银子?”沈初嘴角微微上扬,宽慰青云,“开铺子哪有不赔的,既然要走这条路,那就不能畏手畏脚。” 青云将心一横,拿出几锭银子:“这是我积攒的全部身家,原本想着大仇得报之后,离开上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安家……” “你说的对,放手一搏才有出路。” 沈初不说话,也不点头收下青云的银子。 康掌柜走到前头铺子,突然又想到什么,折返回去:“方才忘了问娘子,铺子取个什么名?” 沈初反问:“康掌柜觉得呢?” 康掌柜略一思索,张口:“铺子胭脂由各式鲜花研制,不如便取个百花阁。” “好名字,不错。”沈初点点头。 话已说完,康掌柜转身,余光瞥见桌上的几锭银子,想起方才进门时听到青云说的话。 康掌柜略一思索,回身恭敬站立:“娘子,若是铺子有困难,小人也可出资,家财不多,但总归能填补一时的空缺。” 不想这新聘的掌柜如此义气,他人之话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 沈初放下茶盏:“都收回去,放心吧,钱财之事暂且不必忧心。” “白露,”沈初朝屋外高喊一声,白露站在廊下,闻声提着盒子进屋,“这些是我备下的年礼,值不了几两银子,你们不要推辞。” 青云与康掌柜相视一眼,道谢。 走出铺子时已是日薄西山,西市街边两侧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白露盯着一个方向频频回头。 沈初望过去,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贩,扛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稻草靶子,晶莹剔透的糖衣色泽诱人,穿梭在街头巷尾大声叫卖。 “想吃?” 白露正扭着头看,冷不防听见沈初这句,回过身来冲沈初捣蒜似的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想吃。” 沈初摘下挂在腰间的荷包,递给白露:“去买吧。” “多谢娘子!” 不久,白露拿着一串糖葫芦递给沈初:“我给娘子挑了串最大的,娘子快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沈初推回去,“都是你的,吃吧。” 白露原本嘟着嘴,一听还能多吃一串,喜笑颜开:“娘子对我可真好。” 沈初一壁走,一壁哄白露:“白露,今日来西市铺子之事,回了府里,不准告诉别人。” 白露咬着糖衣,满不在乎地看着沈初:“为什么呀,娘子。” “嗯……”沈初心里盘算着,随口胡编了个理由,“眼下这铺子还有的忙,锦絮脚伤且得好生养些日子,我 也是不想让她再多操一份心。” “等到铺子有了起色,我再亲口告诉她们,告诉老夫人,岂不是更好?” 白露对沈初此话深信不疑,赞同地点点头。 …… 如意斋,秀兰给乌云上过药后,止住了血,乌云原本在屋里躲着不肯出来,半晌无人理会它,它便大着胆子主动出击,满院子撒欢。 “乌云。” “乌云,别乱跑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呢。” …… “乌云!” 用过午膳,沈初懒散地倚靠小榻,春桃泡了老夫人赏的渠江薄片,沈初就着日光品茗:“春桃,你去瞧瞧外头怎么了?” 春桃放下茶盏:“是。” 半晌,春桃掀帘进屋,继续泡茶:“娘子,是乌云在院子里到处抓树上落下的梅花,瞧见只蜂子又追着跑了出去,秀兰姐姐她们去找了。” “真是个贪玩的小狸奴,”沈初噌地坐直了身子,从容不迫地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髻,“走吧,我们也去找找乌云,就当是消食了。” 春桃称是,招呼小侍女进来把茶具收拾了,才随着沈初往如意斋外走。 春桃沿路问府里侍女秀兰等人的去向,走廊曲折回环,日光透过漏窗暖暖洒下,竹影和风摇曳。 穿过一道眼熟的月洞门,池水和那座小亭赫然出现中眼前,沈初惊觉这是通往扶摇苑的小径,乌云怕不是跑去扶摇苑了。 “阿初,”顾灵筠远远地走来,手中拿着一封浅红洒金帖子,“你也去找大哥哥吗?” “不是。” 沈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她才不想主动送上门,不过眼下顾灵筠来了倒是好办许多。 沈初当即微蹙眉头,眼神中透露着几分焦急,无助地解释缘由:“我的狸奴乌云不小心跑丢了,府里侍女瞧见它进了大哥哥的院子,我怕大哥哥这会儿正小憩……” 顾灵筠当即便觉沈初是不好意思前去打扰,对她乖巧的模样深信不疑,当即满口答应:“没事的,大哥哥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正好我替人给大哥哥去送拜帖,我去帮你找找乌云。” 顾灵筠说着举起手中拜帖晃了晃,沈初扫见帖子上的字迹,工整娟秀,约莫是位温柔婉约的娘子所书。 顾灵筠转身走远,忽而停住脚步,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回头问:“幸好没走远,阿初,乌云长什么样子?” 不知怎的,沈初脑海中浮现顾清晏昨夜说话的神情:“乌云通体乌黑,是玄猫。玄猫可镇宅辟邪……” “知道啦。” 顾灵筠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沈初站在原地不动,春桃试探地询问:“四娘子给世子送帖子,两人且得寒暄一阵,娘子不如坐小亭里歇歇,边赏景边等四娘子回来。” 沈初四下张望了一番,不见府里侍女随从身影,小亭离扶摇苑尚有些距离,只要她不上前,顾清晏是不会知晓她停驻在这的。 不料刚在小亭坐下不久,扶摇院里的侍女便径直往小亭来,低眉行礼:“娘子,世子听四娘子说娘子来了,请娘子前去扶摇苑煮茶闲话。” 20. 第二十章 果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沈初不必细想,心里便有了数。 定是顾灵筠前去扶摇苑,见顾清晏醒着,两人你来我往几句闲谈,顾灵筠便把她在此处的消息抖落出来。 沈初顿了顿,目光落在小侍女身上,声音温温柔柔:“乌云在扶摇苑吗?” 若是不在,沈初刚好可以借口找乌云,推脱搪塞过去。 “在呢,四娘子正逗着玩。” 小侍女回完话,低着头,察觉不到沈初动作,顿感头顶巨大压力,微微曲着的膝不住地打颤。 沈初也无意为难她。 不一会儿,侍女头顶上方传来平淡的语气,话音干净又疏离:“走吧,劳烦带路。” “是,娘子请。” 沈初抚了抚袖口的银线花纹,随着侍女踏上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往扶摇苑去。 穿过曲折的游廊,扶摇苑掩映在青翠竹林之间,出现在长廊尽头。 方走近,一股阴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耳畔只剩竹叶簌簌作响。 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两扇垂花门前悬着金字匾额,高挂着的两盏素纱灯笼轻轻晃动。 院内布局规整,端方有序。朱檐碧瓦的屋舍联通连廊,地面铺着素色青砖,零星几块碎石点缀小径。 整个院落雕梁画栋,无一不彰显朱门绣户的古朴大气。 西南方向的角落矗立着一棵古树,粗壮的树干形状奇特,虬枝盘曲交错。 古树旁,紧靠南墙依势修建一座半山亭,亭中常年支着黄花梨木的矮案,抚琴对弈,听雨观雪,不论寒冬酷暑,皆不失雅趣。 此时春寒料峭,无风无雨,不晴不雪。 乌云蜷缩成一团,卧在案几旁的暖垫上。 矮案上,一应茶具陈列,鎏金茶釜冒着热气,茶汤翻滚。 顾清晏跪坐在案前,拿起银则投入茶末,又执水盂倒水入釜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即刻止住沸腾,浮起雪白细腻的沫饽。 他背对着院门,专心将茶汤一一分至青瓷碗,丝毫没察觉身后沈初到来的动静。 顾灵筠与顾清晏相对而坐,百无聊赖托着腮,边欣赏顾清晏慢条斯理地煮茶,边时不时往门前廊下瞟。 “阿初,” 一瞧见沈初的裙摆,顾灵筠撑着案几起身,扬着笑朝她走过去。 “你来的真巧,大哥哥方煮好茶。” “若是再晚一会儿,这茶汤放凉,入口便不如刚烹好时醇厚甘甜了。” 顾灵筠一张口便如流水般止不住,沈初也同她谈笑:“是吗?那我来的真是时候。” 任由顾灵筠挽着往亭中走,行至案边,沈初微微屈膝同顾清晏见礼。 顾清晏闻言并未起身,挺直了腰背,含笑点头示意。 沈初顶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敛裙与他相对跪坐。 顾清晏伸手把茶碗推至两人面前,自顾自饮口茶汤,修长的手指沿着青瓷碗边摩挲,旋即停住,饶有兴致地看向沈初。 半说着玩笑,散漫开口:“看来还是我这扶摇苑庙小,不如祖母的寿康堂,表妹才姗姗来迟。” 月洞门外的小亭离扶摇苑有段距离,比之寿康堂却算不得远,何况沈初本就不大想踏进他的院子。 但他着人来请,碍着面子,沈初即便是心里再不愿来,也不好拒绝。是以来时故意磨蹭,一步三停,硬生生耽误了一刻钟。 沈初小口抿茶,青瓷碗挡住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杏眼。 她抬眸,撞上对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放下茶碗正要张口回言。 顾灵筠听了一耳朵,细细回想盘算,眼神裹着迷茫,不解道:“不对吧大哥哥,你糊涂了?我记得扶摇苑似乎比寿康堂还大些。” 一时间,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顾灵筠身上,她左看看顾清晏右看看沈初:“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清晏微微侧首,唇角浅浅抽动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四娘,静心品茶吧。” “哦。” 沈初被这兄妹俩的对话逗笑,低下头扬了扬袖口,轻遮口唇,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清晏被这声轻笑吸引住,目光不加掩饰地直直望过去。 只见她瘦削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抖,细眉弯成月牙形状,双眸漫开温和浅笑,躲在绣花袍袖后也回望他。 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轻笑,像是冬雪融化在春日第一缕日光里,是顾清晏在今日之前从未见到过的柔和。 见他看向自己,沈初唇边笑意僵住一瞬,两人却也没有收回视线。 沈初干脆挪开衣袖,弯着嘴角,大大方方与他对视,颇有几分针锋相对的玩味。 这粲然一笑,从容不迫,映得昏沉的天色也明媚了些许。 顾清晏端着青瓷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握紧,眼神直勾勾地定在那张巧笑倩兮的秀靥上。 “大哥哥。”顾灵筠冷不丁开口。 她好奇地往前探着身子:“拜帖是不是郑二姊姊写的?你怎么不看看她写了什么呀?” 沈初闻言不动声色地挪开眼,他也暂时收敛回视线,端起茶碗喝了口,神态淡然。 “我不必看,便知是何事。”顾清晏又给二人斟上茶。 “我不信。”顾灵筠眼明手快拿起拜帖,细细端详字迹。 沈初对他们口中的郑二娘子也有些好奇,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许多字她不认得,又迅速将视线收回,顾灵筠还未读完。 顾清晏的目光仍在沈初身上流连,她瞥眼去看的举动自然也尽收入眼底。 顾清晏见状不禁眯起眼,眼底夹杂着几许打量。 “大哥哥,你猜郑二姊姊写了什么?” 顾清晏收回目光,气定神闲地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坦然开口:“是邀我三日后过府一叙?” 话音落地,顾灵筠明亮的眸子暗淡几分,略带不满地撇了撇嘴:“大哥哥怎么知道的。你每次都能猜到,没意思。” 顾灵筠玩心正盛,当然不想轻易打道回府,扭头朝着沈初眨巴眨巴眼睛:“阿初,不如你来猜猜?” “我?”沈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莞尔一笑:“我不知道……” “你猜猜嘛。”顾灵筠轻轻拉着沈初的衣袖晃悠。 “好了四娘,不要为难她了。” 沈初正不知该怎么办,顾清晏开口解围:“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盯着顾灵筠期待的眼神,顾清晏徐徐道来。 “年前郑公携郑二娘回荥阳老家探亲,走时匆忙,并未给我留下书信。我前几日进宫面圣,正巧碰上淑妃侍奉笔墨,她便把此事告知于我。” 郑公,顾清晏的老师郑太傅,新帝登基第二年便告老致仕,已有三年的光阴。 早年间,郑太傅的夫人生产时血崩而亡,郑太傅多年不曾续弦,膝下只有长女琬卿、次女玉卿两个女儿。 郑琬卿及笄 之后礼聘入宫,因色艺双绝得封淑妃。玉卿桃李年华,如今还待字闺中,与其姊一般秀外慧中。 顾清晏品行端正,家宅和睦,郑太傅很是属意他门下这个最为出色的学生。 他曾极力想促成顾郑两家姻缘,但因顾清晏正值热孝,此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顾清晏对郑太傅也一向敬重有加,每年的正月初十左右皆会前往郑府拜访,今日正巧是初七。 顾灵筠听他说着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那大哥哥怎么知晓是三日后?” “我随口一说罢了,左右也大差不离,”顾清晏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封拜帖,是郑二娘替老师代笔吧。” “还真是,”顾灵筠翻开帖子,举到沈初面前同她道,“帖子上说,郑公年岁大了,身体日渐虚弱,眼神也不清明,实在是体力不足以支撑他伏案亲札。” 顾清晏了然颔首,郑太傅的身体着实一日不如一日。 郑太傅心里挂念着深宫中的淑妃,同样也放心不下玉卿的婚事,这才迟迟不肯回荥阳颐养天年。 顾灵筠拿着帖子抚摸字迹,神色微微低沉下来,轻叹一声:“玉卿姊姊的字真好看,我的字若是有她一半的工整秀丽,也不会被阿娘罚抄书了。” 沈初笑而不语。 顾清晏顺势看向沈初,目光微凝寒意,带着试探开口:“我记得表妹的父亲与我父亲私交甚笃,二人时常书信来往。” 话音一转:“令尊字迹端正,下笔整齐有序,想来表妹的字应当也不错。” 沈初知道早晚躲不过去这一遭,提前想好了对策,应对如流:“我幼时贪玩,母亲一向惯着我,父亲便也没坚持教我写字。” 她嘴角微勾,自嘲一笑:“我的字迹太过潦草,不堪入目,着实是有些拿不出手。” 沈初同时不忘抬高郑玉卿,来替自己挡了挡刀:“更何况有郑二娘子这等佳作在前,我便不献丑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常人一听多半不再坚持,嬉笑几句也便就此作罢了。 可顾清晏不是旁人,不吃这一套。他本就疑心重重,派去定州的人不在少数,却迟迟探听不到消息,不得不无功而返。 此时沈初越是藏着掖着,不以真面目示人,顾清晏便越发好奇她的身世。 他轻挑着眉头,薄唇翕张,步步紧逼:“我不嫌丑。” 顾清晏微微上扬的唇边仍留着深邃笑意,低沉疏淡的嗓音响起,态度强硬不留商量的余地,话尾略带一丝危险韵味。 虽是一副散漫随意的模样,偏偏气势冷硬逼人。 两人的视线交错在半空,牢牢锁死对方,互不相让,如同两团火焰在他们之间暗暗较劲,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 亭中顿时有些剑拔弩张。 顾灵筠浑然不觉两人周身空气凝滞,专心品茶,忽觉一股冷意窜上背脊,热茶也压不住它在体内乱窜。 “喵~” 一声清脆短促的叫声,骤然打破两人无声但激烈的对峙。 乌云从暖垫上站起来,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踮着脚悠闲地溜达,仿若在院子里巡视领地。 顾清晏不依不饶,唤道:“紫月。” 先前领着沈初来扶摇苑的小侍女侍立在亭外,听见主子吩咐,近前来待命。 “茶具撤下去。”顾清晏连头也没抬,语气平缓,但话里话外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去书房,取我的笔墨来。” 21. 第二十一章 扶摇苑的侍女手脚麻利,转眼间已将矮案收拾了干净。 紫月恰时取来纸笔,摊开在案几上,双手恭敬地把兔毫宣笔递到沈初手边。 反观顾清晏,贴心地把矮案让给沈初。 他起身立在旁侧,负着手,身姿挺拔如青松,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初。 沈初见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原本宁静下来的心,此时却惴惴不安。 十指握拳紧紧攥着,掌心沁出细密冷汗,浸湿袖口。 无数种下场从脑海中闪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赶出侯府,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罢了。 顾清晏屡次三番暗中试探,不拿到明面上对峙,无外乎是手中没有证明她身份的实证。 倘若捅到老夫人面前,她一口咬死自己就是沈娘子,死无对证,或许也能有一线希望。 沈初接过宣笔,紫月跪在一旁研墨。 余光不经意间一撇,院中花架上垂下来几条细枝,乌云正伸着爪子上前扑弄。 沈初微微一怔。 被乌云点醒一般,瞬间明白过来,当即脑海中有了应对之策。 左臂不动声色地放在案几边缘,手缩在宽松的袍衫袖口里,叫人看不清底下动作。 紫月研好墨,躬身行礼示意,恭顺地退至一旁。 顾清晏气定神闲,慢悠悠开口:“动笔吧,表妹。” 话尾“表妹”二字被他咬得音重了几分,忽然沉下来的声线,颇有些告诫她别耍什么花招的意味。 沈初对这声警告置若罔闻。 不耍花招是不可能的,毕竟她如今可不想被赶出侯府,如丧家之犬一般丢出去。 至少在铺子有起色之前不能。 要怪只怪,她已经有了好法子,是他警告的晚了。 沈初提笔,信手写下一个“人”字。 人之初,性本善。 这是流落在定州,乞讨为生时,在学堂听到的唯一一句。 学堂内书声琅琅,童音稚嫩,当时她躲在轩窗下,隐隐约约只听个大概,字是一个也不认识。 来到侯府,锦絮教她礼仪规矩,教她读诗写字,她主动提及这句,才知出自《三字经》。 她做人最初的时候没有名字。 收留她的阿婆叫她阿奴,追着和她在破庙打架的小乞丐喊她疯子。 和老夫人第一次见面,在寿堂的偏院,老夫人当时问她的姓名。 她只知道这一句诗,情急之下随口乱说了名字。 沈初。 初,住进侯府的当下,即是她新生为人的时刻。 沈,是她的姓氏。初,是她取的名字。 从此之后,不仅替她活,还要为自己而活。 “人之初”三个字跃然纸上,沈初思及于此,笔下一个不留神用了劲,墨迹力透纸背。 再提笔,方写下“性”字一竖。 沈初朝顾清晏悄摸瞄去一眼,眼珠子一转,缓缓伸出藏在袖口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捋过裙头系带的玉佩禁步,轻轻撩起拨动。 长玉佩垂挂至腰间,底端缀的红缨穗子随着沈初的拨弄轻扫,衣裙布料上的绣花纹路忽闪忽现。 穗子一摇一摆,吸引来正在玩耍的乌云。 乌云将花枝抛之脑后,看向亭中,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睛瞪得溜圆,压低身子贴着青石地面,一扭一扭地上前来。 在离矮案一步远的地方,乌云猛地后腿蹬地,宛如一道闪电般朝沈初扑过来,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 扑上来的一瞬,沈初手快停笔蘸墨,质地轻软的袍袖堆落在地面,自然而然挡住了玉穗。 乌云扑了个空,扯住沈初衣袖下摆抓玩,未经修剪的爪尖勾在光滑细腻的衣料上,抽出丝丝银线。 紫月等人惊呼出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着急地上前,想抱走乌云,补救已遭损坏的华美衣裙。 仆婢如云,一窝蜂拥上来。 乌云受了惊,无处可躲,只绕着案几乱窜,不时朝着紫月哈气,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偏偏老天也有意伸手帮忙,助沈初逃此一劫。 扶摇苑门扉从外面被推开,常秋大步流星,瞧见亭中状况,连连侧目。 “世子。” 当下情景不宜说话,常秋凑近顾清晏跟前低声耳语。 顾清晏被事情绊住脚,乌云被追得急了,两脚一蹬跳上矮案,沈初趁人不备,顺势伸手挑翻砚台。 焦墨洒在宣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将原本的字迹层层覆盖。 砚台晃了晃,从案几边缘坠下去,“啪”地一声脆响,滚落在顾清晏脚边,瞬间断成两截。 碎裂的动静不小,打断常秋的禀告。 “我……我不是故意……” 顾清晏下意识看向沈初。 她低垂着头,鬓边簪的薄金蝴蝶丧了气,不再摇晃。 她额间沁了细密汗珠,毫发未损,只一小块衣袖上的绣花散开,凌乱破碎,似乎还沾上点点墨色。 沈初忙咬住下唇,目光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见顾清晏看过来,沈初收回游离在他周身的视线,不时地偷偷瞟他两眼。 顾灵筠见沈初一脸懊恼神色,默默走过去,跪坐在她身边:“没事的,阿初,一方砚台而已,别太自责了。” 顾灵筠心想,常秋找大哥哥应当是有要事禀明,而况阿初的衣衫破了,仪表不妥当,也不适宜再待下去。 顾灵筠慢声慢调地开口:“大哥哥,我方才看着,阿初不是有意的。” “嗯。”顾清晏点点头,应的干脆。 他眉眼清淡,仿佛丝毫不在意小小砚台的生死。 半晌,他才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的衣衫破损了,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改日再闲聚品茶。” 没有指名道姓,他的眼神随着话音落在沈初身上,眸光幽幽,不明深意。 视线随即匆匆瞥了眼乌云,转瞬移开。 沈初回望过去,一时看不透他的心意,是真的如表面上宁静淡然,还是山雨欲来。 见沈初不动作,顾灵筠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既然大哥哥有事在身,我们便先回去了。” 沈初附和着她起身,才发觉腿脚发麻,艰难地撑着案几站起。 忽而,顾清晏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此事发生在扶摇苑,这件衣裙我会赔给表妹的。” “不用,”沈初低声嗫喏,也不知他是否听清她的话,“衣裙是乌云勾坏的,与世子无关,不用赔。” 顾灵筠拉着沈初起身,行礼告辞过后,一齐离开扶摇苑。 顾清晏死死盯着沈初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胭脂色的衣角渐渐消失他的视野中。 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余光不经意间掠过案几,宣纸上那团墨迹黑得扎眼。 顾清晏停住迈向书房的脚步,转身缓步上前。 雪白的宣纸上,乌黑墨渍将“人之”两个字覆盖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个“初”,还有尚未写完的“性”字。 顾清晏跪坐下来,坐在沈初的位置,提笔将一整句写完。 纵观沈初的字迹,虽无风格,却也横平竖直,加上用了巧劲,勉强算得上方正有力。 没有她口中说得那般见不得人。 那她为何要找由头百般推脱,半推半就才肯落笔示人。 扶摇苑门扉拐角 ,沈初缓缓回头。 头只转到一半,眼睛却往亭中多转了些许,目光飘向亭中伏在案前的身影。 顾灵筠察觉到身侧的异样,暗道她心里还存着几分愧疚,温言安慰:“阿初,你放心吧,大哥哥不会计较这些的。” 顾灵筠娓娓而谈:“我之前不小心打碎了大哥哥喜爱的茶盏,他都没有怪我,这方砚台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沈初确实不觉得顾清晏会因砚台碎裂之事生气。 若真是砚台这事,她赔他一模一样的便可挽救回来。 旁的事便不一样了。 顾清晏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对乌云突然冲上来起疑心。 顾灵筠与沈初在扶摇苑前的游廊岔路分手,顾灵筠径直回了无名阁。 春桃抱着乌云,乌云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安静卧着。 沈初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乌云幽深浓重的被毛,垂眸凝思。 …… 初十。 天阴得发沉,风迟滞地萦绕在廊下回旋,雨丝宛如细密的针脚,斜斜织着,打湿了青砖地,晕开浅浅雨痕。 顾清晏早一日便吩咐紫月,在库房挑了几支上等的老山参,另择了珍品字画,一并包好带去郑府。 顾清晏推开门,见细雨连绵不断、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索性弃了马,任由常秋套车来。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马车疾驰驶入兴道坊,稳稳停在郑府门前。 门房引顾清晏在前厅落座,厅内雅致,下人上了茶水,着人去请郑太傅。 不多时,廊上走进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娘。 穿着浅金色宽袖上襦,配海棠红织金妆花裙,云鬓高绾,流转间,发髻上牡丹步摇轻轻摇曳,衣裙上所佩金饰碰撞声袅袅。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通身的细碎华光与她眸中的光彩交相辉映,眉宇间尽显世家大族的端庄稳重,面容明艳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逼视。 郑玉卿搀扶着郑太傅,郑太傅拄着手杖,颤颤巍巍地踏进门槛。 “老师。” 顾清晏恭敬地躬身作揖,姿态端正,伸手扶着郑太傅吃力地在堂上落座,又同郑玉卿微微颔首示意。 郑太傅喝着茶水,慢慢缓过来劲儿,关切问候:“你祖母和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有劳老师挂念,”顾清晏开口,“家祖母和家慈一切安好。” “那就好。”郑太傅说罢,捂着素帕低声咳嗽两声。 顾清晏伸手,常秋极有眼色地把字画拿上前:“前些时日得了前朝名家智永的《千字文》孤本,今日特带来赠予老师。” 郑太傅没有其他爱好,唯独喜爱书法字画,尤爱二王更甚。 梁时期,帝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中拓出一千字编成韵文,即《千字文》。 智永乃王羲之七世孙,出家后久居永欣寺,闭关潜心习书三十载,临摹八百多遍才成此书。此书既成,后世广为流传。 郑太傅一听来了兴致,二王作品早已遗失多年,遍寻不得,亲眼见见后代名作也是极好的。 郑太傅一双混浊的眼睛,顿时清亮几分,连声:“好,好。” 形容枯槁的手指爱惜地抚摸着平整光滑的孤本:“字体珠圆玉润,布白均匀,清俊温雅,果真是名士风流,由此可窥二王飘逸风韵。” 郑太傅俯着身子细看,微微抬眼侧看顾清晏:“这孤本保存完整,花了不少心思吧?” 顾清晏满不在乎一笑:“不过就是散些钱财罢了,老师便收下吧。” “既如此,我便不推脱了,”郑太傅眸中闪着慈祥的笑意,“时辰将至,留下用午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