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袖红袂(权谋)》 1. 怪力女(新) 长槐最北部,长兴州。 数九寒天里李双凌穿一身半旧的单薄小袄,拎着两把椅子,优哉游哉地走着。 单看她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手里是两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七八十斤重的东西拎在她手上轻若无物,她看起来像拎着两只烧鸡,轻松加愉快。 路过府中穿堂,忽然听见有人喊:“二娘子!” 李双凌回头,往穿堂里伸了伸脑袋,只见几个穿军装的汉子有的叉腰有的扶墙,头顶倒是很统一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几人中间的空地上,搁着一块硕大的巨石。很显然,就是这石头给他们累成这样的。 李双凌闻弦歌而知雅意,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眨了眨,“你们搬不动了?” 几个汉子惭愧地点点头——让从军多年的精壮汉子承认自己搬不动,真的很没面子。但辽国府太大,从库房到门口有十万八千里,谁不想磨洋工? 何况,眼前就有这天生怪力之人。 “行!” 李双凌答应得很干脆,眼睛在这造型奇特的大石头上溜了一圈儿,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一弯腰,轻轻松松把石头扛了起来。 她依然悠哉悠哉地扛着石头出去,留几个壮汉在屋里震惊——想过她搬得动,却没想过她搬得那么轻松。 有人忍不住慨叹:“同样是老将军的孩子,李德容要是有她十分之一的力气,老将军也不至于每天发愁后继无人!” 立刻有人不屑冷哼一声,“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能一样么!” “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人惊讶中又有一些了然,“怪不得她跟李德容、李怜容长得不一样!”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主家娘子只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二娘子,是老将军领兵打北析那一年,战场上出生的……” 听者掰手指头算岁数,“不对啊,那时候老将军不是已经娶妻了吗?也没听说他纳过妾啊?难道……?” “没错,是跟外面的女人,私生的!后来那女人难产死了,只剩这个小丫头。可怜啊,战场上全是男人哪有奶吃?最后还是从战俘营抓到个刚掉了孩子的北析女人,一路从战场这么奶回了玉京老家,那顾夫人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女,看见这孩子,脸拉得老长……” 李双凌的身世在辽国府的老人里早就不算秘密,反而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尤其是跟老将军久了的老兵,在新人面前充资历的时候,总要把这段故事拿出来讲上几遍。 说话的正是一位老兵,年轻时就跟着老将军,还记得当年顾夫人闹着要把这孩子沉塘的阵仗——说老将军正率军征战日理万机,战场上男人那么多,“还不一定是李家的种”,惹得老将军怒发冲冠,连和离书都备好了…… 他望着李双凌背影,身材高挑,猿背蜂腰,扛着比她还大的石块脚步飞快。 光看她这一身蛮力也知道,不是老将军的种,还能是谁的种? 他收回目光感叹,“这二娘子虽不比大娘子和顺,却也着实爽利,什么力气活都做,倒一点儿也不拿大。不知道李家会不会像孟家一样,出个女将?” 立刻有人摇头:“您说的是跟老将军同为护国三大家的南省孟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孟家都没人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女将!别看这二娘子天赋异禀,老将军硬是一点儿正经武功路数都没教过他。我看啊,老爷最疼的还是大郎君和大娘子……” 几人的议论声隐隐传进李双凌耳朵里,却不大听得真切。此刻门外雪花正扑簌,她将微微滑落的石块重新掫上后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上落了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倒让满腹焦热的感觉散去不少。她抽出一只手擦了擦额前汗珠,继续往前走。 还有不少东西没搬,可千万不能耽误了父亲的正事,毕竟今天的宾客,很重要。 肃王,黎琰。 说起来,五位皇子中,最为不同的,就要数这位老五了。 他实为庄王之子,幼时因故过继到陛下名下,是历朝历代以来,唯一非皇帝所出的皇子。 说他与众不同,却并非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此人天资不算聪颖,读书不算刻苦,做事屡出奇招,成功一次没有。然而,还是他,留学当世三大学府之一的西滨梵海院,学成归来后,当即被任命彻查西海贪腐案,将虎踞西南边境多年的吕氏势力一网打尽! 有人敬畏他杀伐果断,有人鄙夷他视人命为草芥,还有人认为,背后都是陛下的手笔,他只不过是给陛下担了恶名。 但不管那些波诡云谲的传言背后的真相如何,他成了西海人口中的鬼面阎罗,也成了肃王,一时风头无两。 长兴州的官员们,少不得要笼络这位小王了。 府里平日也不少宴请宾客,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大的阵仗,几乎相当于重新装潢,各种压箱底的好家具好器物都摆了出来。看来,父亲李康也很重视这位肃王。 李双凌不以为然地瘪瘪嘴,对于肃王这种人,她想说的只有两个字——恶心。 肃王就藩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布禁书令,严禁任何人私藏北析、橡罗文的书籍。不单针对官宦人家,连寻常百姓家也是逐门逐户地查抄,还鼓励所有人相互检举揭发,举报者有赏银,违令者三十大板,藏书没收。 不得不说肃王果然是有手段的,这政令发布后,竟有不少人潜入邻家偷偷翻查书柜,搜寻禁书。更有甚者,为了三两赏银,不惜栽赃陷害。如今禁书令颁布才不过半个多月,长兴州读书之家已经人人自危,对肃王也是颇有怨言。 这件事暂时没有波及到辽国府,毕竟父亲兵权在握又是陛下近臣,肃王多少会留几分情面。但她依然讨厌肃王——得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恶毒的主意,挑拨得亲朋反目? 何况,她的屋子里,也有满满两个书架的外文书。 到门口卸下石头,她拍拍手,这才看清楚石头上的大字——辽国公府。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奇的是题字的人。 当今陛下。 当年北析大军压境,父亲李康一箭射杀北析名将,率军大败北析,挽救了长兴州二千里河山,作为长槐皇朝第一武将,被陛下亲封为辽国公。 这块石头,便是当时陛下亲题的。 李双凌心下了然,父亲的意思很明显——他的背后,是陛下。 “哎,谁让你把石头放这的?”身后有男子凶巴巴声音传来,“拿一边儿去!” 李双凌回头,面前人正是李德容。 “我是替魏大哥他们搬的。”李双凌拍拍手上灰,“有什么事你去问他们。” “我亲自去问?他们也配!”李德容下巴一昂,颇为不服的模样,“肃王殿下快到了,我没时间跟你废话,快搬走!”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我让你搬回去!”李德容掐着腰,手指对着李双凌戳戳戳,“这个家,我说话不好使?” 李双凌忍不住皱起眉头,躲着他横飞的吐沫,“可是魏大哥说,是父亲让搬过来的。” “别老是拿爹来压我!”他抱着胳膊,“今天还真就是爹让我负责布置府里摆设的,我说了算!” 李双凌暗自摇摇头,她算是明白了,这李德容这是好不容易有了正事,拿着鸡毛当令箭,找不到地方炫耀自己的官威,便拿她来煞性子。 “行行行,你说了算。”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怒火,余光瞥见周围园丁杂役都探着头往这边瞧,她拱手道:“诸位姐姐婶子给我做个见证,是大郎君让我搬走的,到时候老将军问起来,可别怨我!” 说罢,她又弯下腰去,把巨石扛到肩头,作势要走。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李德容又叫:“哎哎哎——回来,回来。” 李双凌回头,耐着性子开口:“又怎么了?” “本郎君突然觉得,放在这也可以。” 李双凌没忍住,眼睛一翻,赏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要往左一点。” 他用脚尖比了一个位置,李双凌盯着他那双镶金嵌玉的麂皮靴,觉得真浮夸。 不过也是,今天既然肃王莅临,他作为主家少郎君,自然不能损了辽国府的脸面。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巨石沉甸甸放下,“这儿?” “哎呀,笨……”李德容大摇其头,“还不够,再左点儿!” 李双凌没多想,把石头往左推了些。 “哎哎哎——”李德容伸手拦,“这石头能这么推吗?这地砖这么金贵,你给拖坏了怎么办?扛起来,重新放!” 这下,一旁围观的家丁仆妇们也都看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很明显是在给李双凌穿小鞋嘛。 都说惯子如杀子,谁知在辽国府却是完全反了过来:越是不受宠的儿子越是纨绔,而宠上天的两个姑娘,反而还越谦逊知礼。 也正因为这原因,对这个本就不是一母同胞的妹妹,李德容是愈发地看不顺眼。 虽然李双凌力气大,架不住这石头实在重。看她这会儿的模样,也是造了一脑门的汗。 李双凌倒没计较,冷冷应了一声,“行。” 说罢将巨石举起,往左挪了挪,问道:“怎么样?” 李德容见她并没有把石头放下的意思,阴测测一笑,“你先放,放了我再看。” < p>等她放下巨石,他又直摇头:“不行,太左了,再回来点——” 他的声音起初还中气十足得意洋洋,说到后面,底气却越来越不足——李双凌已经举着比人还大的巨石走到他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不,不是像,这就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众人看看身形高挑力气巨大的李双凌,再看看此刻瑟缩成一团的李德容,忽然都觉得,好像看见一只到处乱吠的吉娃娃,突然发现自己惹到的是巨人。 “到底往哪?” “往、往……” 李德容吓得嘴唇打得瑟,“汪”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就放这儿吧!” 李双凌把巨石随手一扔,激起一圈尘土。 尘土飞扬中,有女子环佩叮当,迤逦而至。 手腕上赤金累丝手镯显眼,十指若削葱纤长婉转,正拨弄发间丹凤衔珠步摇。 看不完的华贵珠翠,说不尽的斑斓富贵。 而长发之间,是一张跟李德容一模一样的脸。 李德容的孪生妹妹,辽国府金尊玉贵的大娘子,李怜容。 李双凌打量她隆重的妆扮,心下瞬间了然——当下玉京盛行之风,皇族子弟都爱到大臣家做客,说白了就是相亲。 这也难怪,李怜容出身贵重,又天生姿容出挑、性情温柔,自然不该下嫁。可这里地僻人稀,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而肃王黎琰,二十四岁,尚未娶妻,近水楼台,堪为良配。 只不过,这肃王的名声可不算好听…… “妹妹何必动粗,哥哥也是为了辽国府的脸面着想,姊妹之间岂能因此伤了和气?”李怜容笑得温柔,“爹爹说你不好代表辽国府抛头露面,让我来告诉你,今日不必赴宴去了,咱们家有一个女儿就够了……” 李双凌表情不悲不喜,点头应道:“是。”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赴宴,毕竟府里大小宴会,父亲从未让她出面过,至于这次,她更是不想去的。 李怜容玉手纤纤,轻轻拍去李双凌身上尘灰,携起她的手,“妹妹不会生爹爹的气吧?” 李双凌摇摇头,淡淡的笑,一双凤眼弯起飞扬轻逸的弧度,眼尾天生的浅浅红晕平添几分风致,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却有几分淡极生艳的气韵。 李怜容盯着她的脸,在心里惋惜地摇摇头。再有姿色又能怎样?出身太低,左不过一个外室女,正经人家是不会容得下的。 “那就好……”李怜容笑着抚上李双凌的额头,将她凌乱的发脚拢了拢,“咱们这个妹妹啊,倒是念旧的很,奶娘元妈妈去世一年多了,还是日思夜想的……只不过,你与奶娘感情再好,究竟比不过血浓于水。” 她顿了顿,随即森然一笑,眼底透出冷意。 “斯人已逝,就算再珍惜她的物件,不也终究需要家里庇护?而这个家,现在是爹爹说了算,日后就是李德容说了算。” 物件二字,她故意咬得很重。 李双凌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奶娘作为北析人,长期生活在长槐,与故土唯一的联系就只有书。 战后买不到北析书籍,好在邻国橡罗文字语言和北析大抵相同,奶娘常常托人从橡罗买书来读,多年来竟也攒了满满两柜子。 书不算什么,珍贵的是书上的批注,都是奶娘读有所悟时所写。 奶娘没有孩子,在这世间留下的,也只有这些批注而已。 李双凌霍然抬眸,那眼神睥睨中带慑人气质,吓得李怜容后退半步。 可她马上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怕什么?李双凌顶风作案已是大罪,要不是辽国府无人敢查,她的书早就烧成灰了! 没了家里的庇护,看她怎么保留她奶娘那些藏书! 李双凌定定回望她,半晌,笑了笑。 “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获罪,你作为罪人的姐姐,还能嫁给肃王么?姐姐,你真觉得我连这道理都不懂?” 李怜容僵了半秒,随即又一笑,笑得近乎温柔,“嗯,你懂就好……知恩图报,就是女儿家最大的礼仪……” 这场景落在一旁看热闹的仆妇们眼里,真是一副极和谐的场面——温柔贤淑的大娘子,响快伶俐的二娘子,亲切地携着手说话…… 殊不知,这二人面上是笑,嘴里是刀。 李双凌摩挲着李怜容细腻的手,眼睫轻颤,“我自然是知恩图报,想做个好人的……可是姐姐你也知道的,我奶娘是北析人,北析人都非良善之辈……她一直告诉我,恩要报,仇更要报。” 说着冷冷瞥了李德容一眼,空气瞬间变得肃杀。 “管好你的嘴,否则……” 2. 告密者 昏暗的院子里,李双凌手上的斧头格外亮眼。 她手起刀落将书架一劈两半,速度飞快,两个大书架很快变成一堆柴火柈子。 晚上的温度比白天要冷上不少,她依然穿那件薄得可怜的旧棉袄,额头上却又结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余光往院外的后花园一瞥,却见外面亮如白昼。 火把照得通亮,一乘小轿,四五随从,仆妇簇拥,侍卫拱卫,秉烛夜游。 看这仪仗才想起来,今日肃王来访,估计聊得很投机,所以要在府中转一转…… 她顿了顿,拴上了门。 传闻肃王在西海砍了三百个人头,跟着他的厉鬼一定也很多,她还是离这种人远点比较好。 刚要回去,脚步却突然顿住。 “殿下,这是小女的房间,她感染时疾抱恙在身,还是别见得好。” 是父亲李康的声音。 肃王在门口? 她从门缝往外瞧,想看看传闻中的鬼面阎罗究竟长一张什么样的脸。可这一瞧,身子就僵在了原地。 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正与她四目相对。 那人素白面庞,眉眼弯弯,笑眼中却有一丝狠厉,只一眼便能看出来,此人来者不善。 笑一笑,低声道:“……抱恙在身?” 李双凌很配合地大声咳嗽了起来。 门外人眉眼也不弯了,嘴巴也不笑了,像见了瘟神一般蹦了三尺远。 李康面色变了变,道:“黎总管小心……殿下,前面小园中南枝近日盛开,红梅艳艳甚是好看,不如一同去赏玩赏玩。” 黎?这是国姓……李双凌眼神在这笑面人的绛紫衣袍上转了又转,一个王府的总管能被赐国姓,看来很不简单。 至于能用他的人,想必更不简单。 她眼神掠过李康低首朝向的那一顶轿子,装饰铺张奢华,却是动也不动,响也不响。 神秘兮兮的……不下轿不露脸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父亲说谎,她明明就没有生病——” 是李德容的声音,还未说完,就被李康喝断:“孽障!平日里也不见你关心你妹妹,这会儿你又知道了?” 肃王府大总管黎云深的笑眼又回来了,却不理会父子俩的争吵,幽幽道:“生病了?那倒是可惜。我们殿下正在寻访海外名著,还想着跟贵府二娘子探讨探讨……” 此言一出,李双凌露出惊诧表情。 李怜容早上刚提起这事,下午肃王府便来发难,是巧合? 她看向李怜容,李怜容却看向哥哥李德容,但只是一瞬间便垂下眼睫,两只手不自觉绞紧了丝帕。 糊涂啊糊涂,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她再不喜双凌,这点道理她也是知道的。李双凌受罚倒没什么,可如若父亲受到牵连…… 她心里打鼓,面上却莞尔一笑,柔声道:“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妹妹不大识字……我屋里倒有不少古籍典注,殿下若赏脸,不如……” “赏不赏脸是殿下的事,愿不愿意给就是辽国府的事了。辽国公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还请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看看……”黎云深拍拍李康的手,“让小的也好对殿下交差不是?” “殿下、黎总管请放心,若小女的确做了有违法令的事,我绝不姑息!” 李康鞠躬行礼,眼睛却在袖底狠狠剜了李德容一眼,后者一副丝毫没意识到严重后果的模样,眼神中还有些得意,甚至在父亲瞪他时,还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 黎云深一拍手,已有四个黑衣人齐刷刷站在门口,他一笑对面色铁青的老将军解释:“这是殿下贴身暗卫,他们都没有带兵器,辽国公大人请放心。” 空气凝滞半晌,李康道:“怜容,你先随你母亲回去。” 黎云深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地目送李家母女,而后径直走到李双凌门前,重重叩响。 无人回应。 众人等了半天,一直等到他要示意那四名黑衣人破门而入时,“吱悠”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少年女子故意冲黎云深咳了咳,引得他嫌弃捂住口鼻,而后让到一边,眉毛轻扬,英气四溢: “恭请殿下。” *** 窗外簌簌飘起小雪,屋内三人坐在炕桌前,喝一壶凉茶。 坐在左边的,是魁梧如山的辽国公老大人,把茶水大口吞进肚,连茶叶梗都没有耐心嚼; 坐在右边的,是天生笑眼的肃王府大总管,弯成月牙的眼睛不住地四处打量。 坐在中间的年轻女子,眼睫低垂,神情淡淡,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至于她先前恭请的肃王殿下,自然是连轿帘都没掀开一下的。 黎云深扫视全屋,只觉得这房间里到处透露着怪异—— 太空旷,完全没有钟鸣鼎食之家的豪华繁盛,反而一应摆设全无,连个书架都没有。 李双凌看他的眼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吹吹杯中茶,那两个书架刚被她砍成木 柴,现在正堆在院子里呢。 黎云深看着气定神闲的李双凌,发现她穿得那样少,不冷么? 这屋子里也是冷得可怕,空气是冷的,炕是凉的,茶水都是冰的。 他盯着李双凌,眼中逐渐浮起笑容。 他好像猜到她把书藏在哪儿了。 茶水从褐色品到没色,搜索了半天的四位黑衣人终于回报:“总管,并没有查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李康重重拂袖,不屑地哼了一声。 “老大人休要怪罪……呵呵,咱也是为朝廷办事,查清楚也好,免得冤枉了大人和娘子。”黎云深转向黑衣人,“炕洞搜过了没有?” “搜过了,的确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黎云深眼中又浮起狐疑神色,李双凌淡淡道:“总管若不放心,不如跟他们一起再检查一遍。” 黎云深喝完了茶,放下茶盅,拿出手帕细致擦手,半晌道:“不必了,他们都是殿下手下得力之人,连西海吕大人家他们也去过的……嗯,我看就不必再搜了。” 他说罢起身离开,片刻后门外传来李德容的声音:“不可能!她绝对是藏起来了!” 李康早已杀气腾腾冲出去,随后只听“咚”的一声响,便是李德容的哀嚎和李康的怒骂:“孽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污蔑你妹妹,诓骗殿下!给你几个头够砍的!” “爹,我没有,我没有……”李德容叫得委屈,他不明白,李双凌明明就有不该有的书,肃王府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李双凌慢悠悠踱步出来,远远看着李德容被父亲押着,正在对肃王的轿子谢罪。 轿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回之以沉默。 黎云深阴恻恻开口,“看来贵府上姊妹不合,少郎君明明知道二娘子无辜,诬告陷害罗织罪名,想借殿下的手除掉妹妹……李德容,你可知罪?” 李德容听了这话,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大叫:“我没有!她奶娘就是北析人,买过不少书,千真万确!” “呵呵……这就好说了,只要把书交出来,我们不会动贵府任何人,包括令千金本人。”黎云深拍拍李康的手,“德容小郎君身份贵重,至于令千金……听说是外室女?孰轻孰重,辽国公大人要慎重考虑啊。” 李康面色凝重,半晌道:“搜也搜了,查也查了,的确没有找到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我该如何交出来?还请殿下明示!” 他沉着脸看着人群簇拥中的那顶小轿,一晚上没有响动的轿子此刻终于有了反应。 3. 轿中人 就在此刻,一晚上没有响动的轿子终于有了反应。 墨玉色帐幕如浓墨铺开,金丝闪动似浮光跃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帘幕,修长的手指将轿帘轻轻掀开。 轿外已是华贵无比,轿内更蕴藏无限风华。男子身上披风是比夜色更浓重的紫,内里却穿着毫光璀璨的雪白貂裘,而他的眼睛竟比那紫更浓醇,比那白更璀璨,冷眼一扫,便流动出天地灵韵无限。 而后,他慵懒开口。 “烧了。” 他开口,语气风轻云淡,却惊得众人呆了呆。 李康看着那半掩在轿帘下的雍容脸孔,传闻肃王性情阴鸷狂诞果然不假,刚来疆宁府便敢火烧辽国公府,真当他手下北疆军是吃素的?他随身的几位手下在人群中早已蠢蠢欲动,可…… 他转头看了看拜伏在肃王轿下的李德容,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在叹气,李德容却是松了一口气,听殿下的意思,一定是信他的。虽不知她用什么法子藏起了书,总归逃不出这个小院,与其费劲去找,还不如轻轻松松付之一炬,不管书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都是要化成灰的。 唯一可惜的是,肃王不追究李双凌的罪。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殿下办事讲究证据,可李家走后关起门来的私事不需要讲究证据,李双凌给家里捅了这么大篓子,依父亲的性格,轻则毒打一顿,重则赶出家门。 “殿下英明。”黎云深毕恭毕敬对肃王一拜,而后瞥了瞥黑衣人手上的火把,“你们几个还不快去?” 一声厉喝。 “我看谁敢!” 人群又是一震—— 这声厉喝,不是出自李康,而是出自李双凌! 溶溶碎雪中,她站得笔直,单薄的身体却似燃烧出火焰一般,愤怒中自带威势。 肃王黎朔这才正眼望了她一眼,随即正在放下轿帘的手一顿。 这脸…… 黎云深敏锐发现主子的停顿,连忙问道:“殿下,您看……” 轿帘唰地放下,帘内人声音慵懒,“一并杀了。” 话音未落,便已有剑声铿然,雪地中黑衣人飞扑到李双凌身前,一柄剑寒芒刺眼,直指她心口! 辽国府的侍卫都一怔,说好的没有武器呢!? 众人应该救下李双凌,却又不知该不该和肃王府刀剑相对,没得到李康的命令之前,谁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忽然当啷一声,长剑落地,而那黑衣人的身体,竟逐渐离地而起,四肢毫无章法地挣扎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脖颈扼在李双凌手中,被她举了起来! 肃王府的人都是优中选优,先不说武功如何,光体格肌肉放在那里就不是一般人能奈何得了的,如今只一交手的工夫,竟然被这平平无奇的少女轻而易举缴械,扼住咽喉,单手举起! 她越举越高,正要狠狠掼在地上,忽听一声“住手”,而后陡然被暗器击中穴道,整条胳膊顿时筋骨扭转,酸痛异常,手上力道不禁一松,黑衣人直直落在地上,捂着咽喉猛咳。 她瞠目欲裂,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父亲李康。 李双凌突然退后一步。 燃着怒火的猩红双眼,瞬间冷如寒冰。 那是她的父亲。 李德容却怔了怔,他与李双凌争吵时,父亲往往站在李双凌那一边,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对李双凌出手,看来,他还真是举报对了,李双凌这次做得太过分,连父亲都容不下她。 这也真是她的报应,从小到大,不管是丫鬟姐姐还是父亲的亲兵都喜欢她,说她继承了父亲的力气,比自己强十倍…… 她不就是力气大一点么!再怎么说也是女孩,明明应该是他天生就比她强十倍,凭什么反过来! 李德容偷瞄了那轿子一眼,都说肃王杀伐果断,人送外号“鬼面阎罗”…… 不知道李双凌落在他手上,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难掩得意,高声道:“你就认命吧!若是把那些书交给肃王殿下,你还有……” “砰!” 话音未落,眼前就是一黑,随即飞出许多倏忽明灭的星星来。 李双凌的穴道被封住,愤怒之中,只觉得体内一股灼热真气无处释放,在五脏六腑中横冲直撞,撞得筋骨生疼。 她正无处发泄,偏偏李德容送上门来,她一拳下去,李德容的脸上已经五彩纷呈。 李康面色一变——他这一镖砸的是李双凌的麻筋,那疼痛常人难以忍耐,谁成想却更激起了她的力量。 这血脉……终究是不同寻常。 老练如他,刹那间手一扬,一把雪浇了李双凌满肩满头,雪光间一双雄浑大掌已然死死钳住她手腕,李康花白虬须耸动,低声道:“冷静点!别动肃王的人……” 李双凌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挣扎间沙哑嘶吼:“就算是你也不能拦我!那是我奶娘的东西……” 话还未落,李双凌已然冲出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斧头,照着正要点火的黑衣人便是一劈,那人持剑格挡,二人短兵相接,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可砍柴的斧头哪里斗得过过王府削铁如泥的宝剑,左劈右砍间斧头已经面目全非,那人见她下风,长剑一挑便刺向她的咽喉! 李康面色骇然大变,暴喝:“别——” 下一秒,鲜血喷射而出。 从黑衣人的咽喉。 肃王府的精良暗卫,轰然倒下,脖子上还插着半片被他的宝剑削得残破不齐的斧刃。 瞬间人群哗然。 李双凌上前,将他颈上半片斧刃取出,并不擦脸上血迹,森然一笑。 稚气未脱的容颜笑得天真,却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愤怒,那鲜血喷溅在天真又愤怒的脸上,从她天生泛红的眼角缓缓下坠,拖成一道鲜红泪痕,在夜色中凄凉犹如鬼魅。 她的笑是对着李德容的。 她原以为这个家是坚固的堡垒,会保护她的一切,也以为家是坚硬的后盾,能承托她的一切。 她原以为那些争吵只是兄妹间的小打小闹,他们终归是一家人。 她的笑带着嘲弄,是嘲弄自己,哪来的那么多原以为? 只有奶娘说 的才是对的。 恩要报,仇也要报。 随即她手腕一抖,茫茫碎雪中寒光一闪。 “德容小心!” 李康飞扑过去,将李德容护在身下,扑了几米远。 李德容方才所在的位置,斧刃寒芒初露。 黎云深叩了叩轿子,忧心忡忡地看向轿中正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的黎琰,“殿下,这辽国府麻烦很大啊。” “废物。”黎琰冷冷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王要你何用。” 黎云深的笑如今看起来有点凄苦,这女的狠起来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亲哥哥也照打不误,他有什么办法? 无奈拍拍手,喝令:“上!”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抄起家伙一拥而上。 “哦对了,别杀她,要活的。”黎琰补充。 这下黎云深笑得更凄苦了。 “要活的要活的要活的——” 人群又把兵器收入鞘中,敢情今天的考试项目是近身肉搏。 于是他们把李双凌包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断有人被扔飞出去,又不断有飞出去的人跑回来。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四百手! 就在缠斗之际,忽然嘭的一声,火光冲天。 李双凌怔愣在原地,随即一声痛呼,“不!——” 人群拦路,她推,她挡,她夺剑,她挥拳。 可旋即有更多的人涌出,拦她,挡她,阻止她,抓住她。 她蓦然倒下,被如山重物压倒,动弹不得。 长槐第一武将魁梧异于常人,仍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了愤怒至极的女儿,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倒映着熊熊火光,却有一滴被映成橙红的液体顺着眼角皱纹流下,流过脸颊,溶到胡子里。 李双凌的呼喊撕心裂肺,呼喊声中,跳跃的火舌如同一双双翻云覆雨拨弄命运的手,将她的美好回忆吞没。 吞没咿呀学语的中原孩童,吞没目光慈爱的异邦妇女。 黎云深远远立在一边,擦拭着手上残留的火油:“辽国公大人是明智的……这下还了您清白,您也可以安心了。” 有人走来,人群知趣地向两边让开,齐齐低头,半是尊敬半是畏惧。李康也松开手,恭敬地施礼。 璀璨毫光半掩下,黎琰薄唇轻启笑意森然,“你力气很大,武功也很好,可惜没有用。” ——身体因愤怒而不住战栗。 “我是长兴州的王,是长兴州万民的主宰,我杀你,易如反掌,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胸腔痛得几欲炸裂。 “但我选择不杀你。”黎琰笑笑,“知道为什么吗?” ——偏过头,目光掠过众人,决绝中带着苍凉。 “因为我是长兴州的王,我想做什么,不需要理由。” ——那会让你失望了。她大笑。 人群中,有吓到呆滞的李德容,垂首沉默的李康,笑容虚伪的黎云深,和眼前正欲决定她生死的黎琰。 她对自己说,我会记住。 而后,决然扑进那团火光。 4. 胸口碎大石 荣庆十七年冬,辽国府偏院走水,府中二娘子李双凌为救火而不幸离世,葬身火海。 辽国府上下皆尽白衣素缟,李德容跪在李双凌灵前,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父亲把他大骂一顿,他辩白说检举有功,“自己家人检举总比日后被肃王查出来的好”,父亲反倒更来气了,把他生拉硬拽到李双凌的棺木前,让他罚跪。 他自然是不情愿的,谁知父亲一记掌刀劈在他膝盖后窝,他扑通一声跪倒,这一跪就是三天。 也行吧,跪就跪,反正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拿她跟他比较了。 他扬起嘴角。 *** 长兴州首府,萝台镇。 不同于疆宁府的寒冷艰深,这里作为长槐北疆最繁华的城镇,从下了萝台山迈入城门的那一刻起,气氛就有所不同。沿萝台河一路走到闹市区,就更是人声鼎沸,各路商贩使出十八般武艺吸引顾客,吆喝声不绝于耳。 街上游人如织,却在一个女子走过时,自动避出一条道路来。 那女子穿得十分淡薄,发髻梳得很敷衍,额头一圈乱蓬蓬的发脚显得格外滑稽,再加上脏得像花猫的一张脸,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这流浪者直直走向本地最大的福和记酒楼,刚迈进去一步,跑堂的伙计便变了脸色,墩布往她脚面上一戳,道:“出去!” “出去?”李双凌重复。 堂倌不耐烦:“别装听不懂,这里不让要饭。” “……” 李双凌把头发归拢了一遍,又理了理袖口,咳了两声,正色道:“我不是要饭,我想问问咱们这里需不需要打杂的。” 福和记,本地最大商务宴请会所,饭菜香服务好还有各种歌舞杂技表演,大厅群贤毕至,包房少长咸集,据说在这里打一天工,听到的官场商场名利场八卦加起来绕长槐两圈。 想跻身上流社会,这里的机会比别的地方都多。 ……当然,实在不招她的话,她就去本地最大的青楼快绿阁碰碰运气,毕竟那一行危险性高,三教九流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她可以应聘个保镖什么的。 “打杂?”堂倌怀疑地把她上下扫视了一遍,墩布又是一扫,“你走吧,有案底的我们不要。” “嘿!你这人能不能正常交流啊!”李双凌一把握住墩布往前一顶,把跑堂顶了个踉跄,“说谁有案底呢!” 她这一顶不要紧,店里客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什么事?”走来个三十来岁女子,气质稳重,说话声音不大,却很能镇得住场面。 听堂倌讲了前因后果,她把李双凌让到柜台旁边一张小桌坐了,亲自斟了杯热茶,道:“抱歉,我们家跑堂年纪小,说话不好听,可能得罪了姑娘。你家是哪里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说来话长……出轨的爹,死去的妈,我一个人是一家,昨天半夜失了火,实在没办法……掌柜的,不,好姐姐,求你收留我吧……”李双凌撒谎不眨眼,顺便撩起裤腿,脚踝一道被火燎过的新伤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展示伤疤的时候,堂倌已经接到掌柜递过来的眼神,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 “好可怜的娃……”掌柜看着伤疤咋舌,“可姑娘,打杂的活计又脏又累,你小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抱歉啊,我们福和记说到底是做买卖的,以利为重,虽然你很可怜,我们也没法收留你白吃饭……” “我力气很大的!” 李双凌急于证明,眼睛一扫,瞄到大厅舞台上正要表演胸口碎大石的两名壮汉。 她手一指,扬声道:“像那个大石头,我能很轻松举起来!” 她的调门儿高,在场的客人都听见了,不知怎的,大厅里居然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笑声,也不知是在笑李双凌说大话还是在笑壮汉耍把戏。 壮汉一仰头,大笑道:“小姑娘,这石板可不是江湖艺人耍障眼法的轻板子!这一块足足有两百斤重,我们爷们儿两个一起抬过来的!各位看官如果不信的话,可以上来抱一抱、抬一抬,就知道爷们儿我说得不是假话!” 食客们来了兴致,纷纷举手要上台。壮汉最终挑了一个壮实的宽脸汉子,他憋红了脸,才勉强将石板从地上拉起三寸,而后脱手,石板掉在地上重重一声,尘烟四散。 “嚯——”人群惊叹。 “是不是托啊?”有人质疑。 “老少乡亲们,我是萝台镖局的镖师,绝对不是托!我做这一行也行走江湖不少年了,六七十斤的大包,我一回能扛两个!我拍胸脯说良心话,这石板沉得很,确实能有两百斤!” “胡说八道!萝台镖局不是出事了关门歇业了嘛!” “对啊,镖头陈光义丢了肃王的货,都被关进大牢了!”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而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有三个少年共坐。 其中身材最结实的,穿一身湖蓝新衣,手中握一把折扇,低声问身边的清瘦少年:“陈兄,这是你家的镖师?” “确是敝局的镖师,不过家父出事后,已经被遣散了。”他低头,语带伤感。 蓝衣少年点点头,“唰”地一声合上扇子,插进腰间,站起来道:“让我也试试!” “您试试就知道我们爷们两个没说假话!”壮汉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迎到舞台中间。 他上身下探,脚面踩实,屈髋稳稳站定,有人拍手道:“好后生!一看就是练家子!” “喝啊啊啊——” 一声竭力大喝,他将石板抱到膝盖间! 座下掌声四起。 李双凌也跟着鼓了两下掌,道:“有力气。” 蓝衣少年因用力而通红的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一笑便卸了力,石板又是重重落地。 < p>这回高度比上一回更高,砸得自然也比刚才那一下更狠,好似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掌柜心上。她脸色僵硬,扭头吩咐账房:“记娄大人账上。” “这……娄大人会不会发现?” “发现又怎样?他儿子砸的,他不赔谁赔……再说娄大人是个好官,不会赖账的。”掌柜看着舞台若有所思,“赔钱以后把大理石地面卖了,改成铺沙子,做成下沉式的,耐造。” 账房捋捋胡子,十分赞同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李双凌走到舞台下,负手笑道:“但我说的可不是抱起来,我说的是举起来。” 人群又叽叽喳喳起来。 “举起来?她说她要举起来?” “好笑!爷们都举不起来,娘们能举起来?” “连娘们都算不上!这干瘪拉瞎的身材,就一个屁孩!” 蓝衣少年挠挠后脑勺,道:“娘子你别说大话,举不起来不要硬举,别受伤就好,没有人会笑话你的。这个是真的重得很,我估计我也只能抱到腰……” 他说着就又要试一试,又是一个标准的发力起始动作。 李双凌双眼眯起,眼前少年很明显这回力气不如刚才,动作已经变形,以他现在的气力,硬拉起来只会受伤。 果然,少年狠狠憋着一口气,把脸憋得通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即使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动作还是粘滞在半空,突然腰如雷击般一闪,手中石板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跨步上前,轻松接过石板。 店里伙计齐齐呆住,连两个壮汉也愣在原地,不仅惊讶于这少女接过了石板,更惊讶于她的面不改色——两百斤重的大石板抱在她怀里,却似抱着个棉花团子般轻松从容。 而后她双手上抬,将大石板举过头顶。 空气竟足足安静了三秒,而后爆发出掌声。 掌声中,李双凌扭头看蓝衣少年:“你没事吧?受伤了没?” “有事!很有事!腰闪了!”他表情痛苦。虽然,比起他自己的腰,他更想关心一下对面这小娘子,表面看表情淡定,再平常不过地说着家常话,可谁能想到她手中却举着一块超重大石板…… 怪力少女,恐怖如斯…… 李双凌慢慢蹲下,把大石板放在地上,动作和缓声音轻柔,柔得好像放的是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 柜台前,掌柜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本来看这娘子形迹可疑便偷偷让堂倌去报了官,谁知她竟有这稀奇功夫,这要是留在店里表演举重肯定卖座!她吸一吸鼻子,对伙计道:“这姑娘我要了,快让咱家跑堂回来……” “回来了!” 门外有人拉长嗓子应门。 是那个堂倌,身后还有两个官差,粗着嗓门,“是哪个?” 堂倌手指一戳,直指舞台上刚赢得满堂彩的小娘子。 “官爷,就是她!” 5. 有钱能使磨推鬼 官差大跨一步挡在李双凌身前,大手一伸,掌心向上:“拿出来!” 李双凌偏头,疑惑:“拿什么?” “路引啊!凡离原籍者,住店过关都需要出示官府出具的路引,你没有?” 这……李双凌尴尬挠头,十七年来她从未出过辽国府半步,这一路跋山涉水走的都是野路,哪里知道出门还要什么路引啊。 官差冷冷一笑,“呵呵,交不出路引,就是流民!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一面说一面抖出一道镣铐,李双凌哪肯乖乖就范,手一缩躲开,“我就是本地人,要什么路引!” “胡说,既是本地人,如何我从没见过!” “萝台府这么多百姓,你怎么可能个个都认得……”李双凌正说着,谁知官差伸手便来抓,李双凌冷不防被他抓住手心,顿时感觉那手粗糙油腻,温度烫手令人心烦。 李双凌无奈,好好跟你说话不行,非逼我动手…… 她下意识手腕一转,已反将那官差的手抓在手里,狠狠扣住,回身过来,手一拧,只听分筋错骨声响,那官差痛嚎起来。 “看清楚我的脸,记住了,下回再见到,别管我要路引。”她松手,语气淡淡,把有些脏了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另个官差抽刀,“竟敢袭击衙门的人!” 又来?李双凌不耐烦看他一眼,正要抬脚踹他,刀前霍然横来一把折扇,湖蓝色洒金扇面如光照碧波,“慢!” 是蓝衣少年。 李双凌还未说话,两名官差竟先是一愣,而后齐齐低头行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娄世兄!”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李双凌一怔,随即听得奇怪,这俩官差胡子拉碴的,怎么看也得有三十来岁,怎么好意思管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兄的? “好巧啊,娄世兄也在这里喝酒?这位娘子是世兄的朋友吧,难怪身手这么好!” 李双凌的两只手,此刻被两个官差捧在手心,一个满脸堆笑问拔刀有没有吓到她,一个一脸讨好问打他是不是累着她的手。 李双凌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别人打她她可以打回去,可是别人恶心她,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恶心回去。 想了想,两条胳膊一甩,把两个人的手挣开,而后在脏兮兮的裤子上,嫌弃地蹭了蹭。 没想到那两个官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继续陪笑:“看我们两个蠢笨的,脏手怎么敢污了娘子的贵手,该打该打……” 而后凑到那姓娄的少年耳边,低声道:“娄世兄,您看,小的两个是三班五组的,您看方不方便跟州牧大人,也就是您父亲娄老先生那边,替小的美言几句……” 扇子挥一挥,皱眉道:“去!我父亲掌管一州七府,名字能进他耳朵的,要么是有举州之贤才,要么是重罪之恶人,你是哪一个?” 他说完眼睛斜睨,语带威胁地加重了咬字,“又想当哪一个?” “哎,娄霄。这两个不过照章办事之人,你吓唬他们做什么。” 李双凌眼睛一眯,说话的这位少年她方才就注意到了,是跟蓝衣少年同坐一桌的。蓝衣少年穿着讲究却低调,一看就是出自清贵之家,可这位却不同——松花色大氅披得随意散漫,露出里面的桃红领子,长发随意绾起,容颜皎皎,虽是男子,却比男子更多几分娇柔。 当然,她能注意到他,跟衣着无关,而是因为他的手。 满手的金戒指! 想不注意到都难啊! 他随手从袖底掏出一个锦囊,扔到官差手上:“带回你们班上,就说是娄小郎请你们喝酒。” 官差掂了掂锦囊,瞬间眼睛都一亮,对视一眼,齐行礼道:“多谢娄世兄,多谢白世兄!” 李双凌看着乐不可支离去的两名官差,此时也明白了:这几人身份贵重,因此被那些势利者攀附着,纵使年纪小些,仍被称作世兄。 方才听他们谈话,湖蓝衣装一把折扇的就是长兴州州牧娄子昂之子,而这姓白的,想必是长兴州炉政白冠清之次子,白衡。难怪他满手金戒指,长兴州冬天漫长,掌管木炭煤炭的炉政家里自然财力颇丰。再加上他在玉京为官的哥哥白彻…… 她呵呵一笑,抱手道:“多谢二位出手解围!日后有何需要,但凭吩咐。” ——虽然不知他们为何出手相助,但这人脉绝对值得结交。 娄霄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笑道:“确实有需要,不过不急——掌柜,帮我们换到二楼雅间,要安静的!” *** 二楼雅间。 此前桌上三人中,那位一直没说话也没起身的清瘦少年,不知何故离了席,没有上来。 如今只有李双凌跟着二人坐在重新摆上的饭菜前,毫不客气地开始吃——山里兔子太瘦鱼太腥,离家出走以来,她吃得一直很差。 娄霄从正要给众人斟酒的堂倌手中把酒壶抢过,吩咐他先出去,而后亲自给李双凌倒了杯酒,道:“姐姐,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就直说了。你想不想进德清堂读书?” 李双凌怀疑地瞟了他一眼—— 德清堂是长槐最高学府,号称入学就等于半只脚踏入翰林院,毕竟翰林最大长官、长槐双相之一的刘桂,就是德清堂学子。而且,它不仅在长槐声明响亮,在国际上也广富盛名,与西滨梵海院、北析求极营并称当世三大学府。 不过,与国外两所被世家贵族垄断的学堂不同,德清堂有教无类,不论门第高低,德才兼备者即可进入。这也让它的门槛高了又高——没有真才实学,再有钱也进不了。 咽下被嚼烂的肘子肉,李双凌摇摇头:“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我没读过书,怎么进?” “没你就不好进,有了你,轻而易举。”娄霄欢快地笑起来,喝了口酒,“今年德清堂办了个无极营,专收武生员,教指挥列阵行兵作战,还有各种军政科目。” “无极营?跟北析那个求极营有什么关系?” 一边沉默半天的白衡道:“关系就是,我们都不急(极),他们急个球(求)?” 李双凌一口饭喷了出来。 “白兄,这就是你理解不到位了。”娄霄眼神充满景仰,“战后长槐不重视武学人才,武生员报国无门……而西滨近年来与各国交流甚繁,招收生员多,科目多,门槛又低,就导致人才大量外流。所以,德清堂的裴院正决定,招收武生员!而且,不仅要对标求极营,还要超过他们,学海无涯,武道无极!” 李双凌早就听明白他的意思,依然耐着性子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所以你想推荐我 去德清堂,跟你一起建设学武报国、武道无极的梦想?” “是!——但也不全是。”娄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无极营为了扩大招生,给单人的考核标准设得极高,双人同考同入学才是正常考核标准。所以我才说,没你不好进,有了你,什么都好说……” ——嗯,这倒是个好机会。 市井三教九流汇聚,情报虽多但总归是在江湖之远,若真能进德清堂,不说自己能做出何等成就,光是这些未来必定官运亨通、财源广进的同学,就全是她的人脉…… 她又想到方才楼下那一幕,以她的武力完全可以压制那两位官差,可他们就算屈从了她也是不情不愿的。可有权之人一句话,一个字,他们任是再不情愿,也要做出讨好的姿态来。至于白衡的锦囊,就更是好东西了——竟能让那两人的迫于威势不情不愿,变成心甘情愿。 “我倒没问题,不过,我可没钱啊,交不起学费书费生活费伙食费。” “嗐,这还不好说。”娄霄一把夺过白衡的手,再次给李双凌展示他闪瞎眼的金首饰,“看看这位白小郎——家财万贯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白衡连忙摆手:“慢着——我可没说我要去啊!男子无才便是德,学得越少越难得!” “两名武生员可以带一个文生员名额,分数线优惠,你傻了?不去白不去!” “男子无才便是德,学得越少越难得……” 李双凌微笑看着这两人拌嘴,感叹白家长子天资聪颖温润如玉,风流倜傥传为美谈,而这次子嘛…… 谈话间这事便定了下来。娄霄本已为入学的事发愁了月余,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竟把这难题解决得如此轻松流畅,难免兴奋不已。三杯酒下肚,不禁红了脸,道:“聊了这么多,还没问姐姐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双凌,从疆宁府而来。” “李双凌?”白衡腾地站起来,“哪个李双凌?” 李双凌见他差点掀翻茶盏,微笑为他扶起。他的反应不意外,同为护国三大家,白冠清与李康颇有交情,是以,白衡自然也听过她的名字。只是娄霄一脸不解,探究地询问怎么回事,白衡道:“就是辽国公李家的二娘子,生于战场,养于李府,死于……” “死于?” “死于半个月前的火灾。” 空气凝滞半晌,娄霄弱弱开口:“这……子不语怪力乱神……” 李双凌故作轻松地笑笑,眉目中似乎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么巧?” 她没打算扯谎骗人,不过也不打算提起自己的真实经历,毕竟长槐官场复杂,各种集团势力交错,即使是同为护国三大家的白家也不一定与李家同气连枝,更何况娄家了。 屋中气氛尴尬,娄霄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李双凌也跟着走到窗边。福和记装潢很豪华,甚至在门口还种了几棵树,在枝上缠着蜡做的桃花,精心调配的粉红欲滴,栩栩如生,甚至能嗅到一股清淡馥郁的香气。李双凌大口呼吸着微带暖意的空气,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了。 北疆与玉京不同,惊蛰没有春雷,甚至离真正的春天还很远。只有一阵春风,卷着那馥郁气息吹进暖室,将少女长发猎猎扬起。 她微笑看向远方,那里,天地无限延伸。 6. 古风小生 桃花树下有人喝酒,桃花树上有人饮茶。 福和记阁楼上,露台雅间内,有茶香袅袅。 此茶源自西海,香气清而不淡,回味甘而不腻,茶圣赞其有桃韵棠风,谓之桃花茶,盛在琉璃盏中,好不清雅。 却已经放凉了。 有男子绛紫衣袍,垂手立在门边,听见楼下隐约少年男女笑语声,走过去将窗轻掩。 斜倚在罗汉床上的男子以肘支着脸正在假寐,听见窗户关上的咔哒声,忽然睁眼,“开着吧,这屋里太闷。” 也许是初从玉京来到北方,还不能适应这里的冰冷气候,又或许是被炭火烘得热了,不知为何,这几日心里总是烦躁,所以更加不愿意关着窗。 黎云深有些意外地回头,“殿下,您醒了?出连娘子那边传了消息来,说送过去的书都看过了,还是没有……” 对方墨玉般漆黑的眼眸盯着茶盏出神,半晌突然问:“她在做什么?” 黎云深再次意外,又在明知故问?这出连娘子在做什么,难道他猜不出来?他好好的不在王府反而跑来饭店包间午睡,不就是为了给她腾地方么…… 他不知如何回答,狐狸般狡黠眼珠转了转,道:“许是在忙吧。” 说了好似没说。 “……嗯。” 又是久久静默,静默到窗外日光都斜了几分,他才冷不防嗯了一声。 黎云深皱着眉头看他,不知怎的,他从疆宁府回来以后,跟以往很不一样。 不过想来也是,给出连娘子的聘礼都被劫了一个月了,该找的东西还是没找到,这回去疆宁府本来是为了拉拢辽国公的,谁知莫名其妙闹起了矛盾,这长兴州,是不是跟殿下八字不合啊…… “对了,辽国公那边已经给她办了葬礼,咱们要不要送些治丧银子?” “不必。”黎琰起身,负手立于窗前,闻着这独属于北疆晴朗冬日的气息,目光在街上如织行人中扫视开去,脑海中却回忆起那日雪中火海。 突然闭上眼睛,眉间蹙起淡淡阴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张脸,很熟悉…… 不过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任是她再怎么样,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再找半个月,就不必再找了。”半晌他开口,眼神冷峻如冰,“地牢里的那个人,杀了。” *** 三人早已商定了李双凌这几日的住处——白衡在近郊置办了一户小院,幽静少人,住起来很舒服。从福和记出来,三人走到拴马桩旁边停下,白衡拉过自己的马,道:“李姑娘,跟我骑一匹马吧?” “那怎么行?凌姐是小娘子,被人看到和你骑同一匹马,多吃亏啊。”娄霄鄙视地白他一眼。 李双凌微笑看着穿得比女子还花红柳绿的白衡,心想谁吃亏还真不一定…… “问题是只有两匹马。”白衡摊手,“你难道想让你的凌姐腿儿着去我家?” “那必不可能。”娄霄大笑,牵过自己的马,将缰绳递给李双凌,“骑我的马,我住得近,走回去。” 李双凌也不跟他客气,道了声谢便熟练翻身上马。 娄霄刚走,白衡看向李双凌的眼神立马冷淡了几分,冷冷开口,“你真笨。” “我不笨。”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还不笨?” 李双凌笑笑,“我当然知道他住得不近。看他的着装就知道,像他父亲这种清流是最重视自己的名声的,生活中自然也是简朴克己,必定不会像别的大臣一样另置宅邸而居,而是住在府衙中。没记错的话,萝台府的府衙在河阴,从这里步行过去,要半个多时辰。” “你知道?”白衡惊讶地张着嘴巴,“那你还……” “我只是好奇,”李双凌一双凤眼眯起,目光凝在那抹湖蓝色背影,“他究竟多想进无极营。” *** 这时节冰雪融化,城区尚不提,刚出了城区,道路立刻变得泥泞难行,马儿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颠得连远方群山都好似在跳跃。 李双凌看着这跳跃群山,心也像在跳跃——原来外面的食物是很好吃的,外面的风景是很美好的,外面的人类是很正常的。 至于外面的装修风格嘛…… 还没进门,白家别院这浓厚的艺术风格就把李双凌震住了——连下马石都被粉刷成水红色,进了门更是大绿大红,花团锦簇。 怎么说呢……这配色,跟白衡的穿衣风格倒是一脉相承啊。 她一进门起就感觉到说不出的古怪,只是一时想不通,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这偌大的府邸,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却没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 有点生活常识都知道,小丫鬟只能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而那些年纪大、有力气的仆妇们才是家里干活的主力军,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你们这里,都是你们这些小丫头伺候?没有大一些的仆妇么?” “对,因为公子说,女人一旦年纪渐长,看尽人间故事,心中就不洁净了。他独爱洁净,不用不洁之人……” 李双凌眉头一皱,这是哪门子歪理? 敢情他这个所谓的“洁净论”,让全天下十之八九的女人全都不干净了? 谁给他的权力,让他点评这个点评那个的!? “这是你们‘公子’说的?”她冷笑一声,一副准备去跟白衡理论的架势,“女人不洁净,那男的就洁净了?” “不是的,公子说,男人自带天地浊气,从一出生就不洁净……” “……” 好吧,李双凌被打败了。 白衡自己不也是 男的吗?这就是传说中的,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 她扶额,“可是我看他也跟男生交朋友啊……” “你说的是娄小郎君吧?”女孩目光中带着仰慕,“他的确跟别的郎君很不一样,彬彬有礼颇有君子之风,至于陈小郎就更是……” 陈小郎? 李双凌眼睫一颤,忽然从这个称呼联想到今日那个穿青衫的清瘦少年。在福和记大厅角落里,他始终低着头,一张瘦削的脸隐藏在窗影下,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身形格外单薄瘦削…… 不知为何,她心里蓦然一动,刚想问下去,忽听有丫鬟道:“娘子请沐浴。” 李双凌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洗澡?想着便转到间壁房间,房中早已准备好泡澡的大桶,四面屏风垂幔围挡,热气蒸腾中桌上摆着各色沐浴用品,可谓金盏盛出蔷薇露,玉池新煮玉樨香。 她还未看明白这些东西怎么用,两个女孩立刻看懂她的意思,一边掩面笑道:“我们来伺候娘子吧。”一边左右开弓地将她衣服解了,撩起裤腿时,却见一片被火燎伤的新疤,都吓得惊叫起来。 李双凌淡淡笑,果然是小姑娘……“别害怕,小伤,不痛的。”说着迈进水里,刚碰到水面,脚却被烫得一缩,两个女孩立即关切地道:“娘子,是不是太烫了?要不要水凉一些?” 李双凌点头,心想这两个女孩很善解人意的嘛。 一人抽了柴火降低水温,另一人便要抱起李双凌的衣服拿去浆洗,李双凌忽然想到什么,立即喝止:“别动!” 小姑娘奇怪回望,不懂她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里面有我的亵衣。”李双凌露出害羞神色,“放那儿吧,待会儿我自己来。” 几个女孩对视一笑,点头道:“好,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她们出门将门关好,李双凌立即站起身,将自己的脏衣服抱到盆边——这里看得见,摸得着,万一有什么事情,她便可以第一时间抱着衣服离开。 旧衣料子单薄而轻,随手一放便皱成一团。她不住用手摸上去,抚平那些褶皱,按着那磨得薄而亮的布料,触到一个硬而方正的形状。 而后她坐进水中,此刻水温已降,微凉沁滑,正好消解她体内躁热之气。 风吹过,吹散旧衣,露出下面袖珍本子一角,翻了几页。 纸上列着一根根笔直的杆子,弯曲缠绕着许多藤蔓,间错点着一些水滴般的圆圈和点,藤蔓与藤蔓之间相互交织纽结,将这些杆子连成一个个字符,阅之晦涩难懂,是北析的文字。 李双凌倚在盆边,缓缓解开发髻,泛着红晕的眼眸垂下,烛光下长睫颤动,掩去眼中闪光。 ……奶娘,我很听话。 我有好好珍藏…… 你给我的日记。 7. 生长因子 烛灯下,李双凌正在一脸认真地摆弄一个蓝色长方体。 像是某种膏剂,天蓝色的外壳,用力一捏居然是硬中带软的,黄色螺纹的堵头,拧一拧,开了。 她使劲一挤,不小心挤了一大坨,质地像未凝固的松香,又像树脂,用手指一戳,黏在手上…… 有点像鼻涕。她恶趣味地想。 刚才洗澡的时候,小丫鬟们不仅给她送来了漂亮新衣服,还给她带了这个稀奇玩意,名叫什么……生长因子。 小丫鬟说,这药能枯骨生肌,是北析神医管长生所制,“管长生、管长生,吃了保管你长生”。 先不说北析土生土长的奶娘从没提过这号人物,这包装上也不是北析文啊…… 她端详包装上形状简单却很长一串的文字,几个字母组成一个词,词与词中间以空白隔开,她瞅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哪一国的文字。 西滨、南榆、北析、橡罗…… 有哪一国是这样的字母吗? 又看了一眼脚踝伤疤,她心一横——虽然这包装不靠谱,文字不靠谱,管长生的口号更不靠谱——但既然说是神药,她还是半信半疑地把那一坨松香一样的膏体涂到脚踝受伤的地方,至于挤多了的,她又在身上各种小擦小碰上涂了。 而后她低头,突然露出狡黠冷笑。 如果不管用,呵呵……她就冲到北析,打得管长生再也不敢长生! *** 从脚踝处传来簌簌的痒,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去挠,刚挠了两下,下意识地惊醒,起身去看—— 昨晚还触目惊心的蜿蜒火痕,今天便已长出一片嫩粉色的新肉。 她忍不住摩挲那新生的肌肤,心想管长生真是不一般,另外,她还得多谢白衡——若不是白家使用钞能力从北析高价运回这神药“生长因子”,她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又如何能有这肌肤再生的奇遇? 转过假山穿堂,一路绕到白衡卧室门前,却见门虚掩着。 白衡看见李双凌来了,似乎很高兴,正在往头发上抹香膏的手停下,微笑对李双凌问早:“昨晚睡得如何?听早起的小丫鬟说,你的窗户一直闭着,不热么?” “生长因子那么好,怕被人偷了。”李双凌心情愉快地打趣,“你也怕热?” “这几日天气暖和,炕还是烧得那么旺,难免躁热……”白衡甩甩头发,动作间松松挂在身上的古装长袍往下滑了些,洁白的脖颈线条毕露,李双凌默默把脸扭了开去。 ……不想长针眼。 白衡满不在乎地笑笑,拍拍手就有几个小丫鬟围上来帮他戴上满手满颈的金玉玛瑙,他坐在女孩簇拥之间笑得无邪,“李姑娘,无极营考试项目有三项——骑射、举重、理论,下午就要考试。你这是准备好了?” “打住打住——”李双凌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午?今天下午!?” “没错,娄霄没告诉你吗?”白衡笑得狡黠,“哦对了,他如果告诉你,你肯定不会答应参加的。” 李双凌望着天花板,她本以为自己是上了岸,没想到是上了当——那几项比武项目她倒是有信心,可这理论课…… 她在辽国府生活的十七年中,从未正经上过学堂,也从没有人教她过什么军事理论。虽然她自己在那些外文书中时有,可北析、橡罗的观点,在长槐行得通么? 随即她低头,盯了盯白衡的大金链子。 浅笑,“没关系,我会。” 考试当前,不会也得会。 余光往门外淡淡一瞥,却见冬日和煦的暖阳中,有一人,白衣胜雪,卓然而立。 那人身子修长,恰到好处的清瘦,只是站在那里,便如琅琅玉树立于猎猎风中,美得清越超卓。 是那个少年。 陈小郎。 两人目光交汇,李双凌微笑点头致意,陈姓少年却挪开目光,眉间微蹙,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初九兄,今天来得这么早?请进请进!”白衡揽过少年清瘦肩膀,冲李双凌笑笑,“这位是陈潜,小名叫初九,比咱们大两岁,德清堂郝夫子的得意门生……” “岂敢岂敢。”陈潜垂眸,一句寒暄说得语气淡淡,“在下陈潜,家父萝台镖局……” “哎,初九兄,咱们又不是相亲写名帖,报了自己的名字就得,何必报老一辈的名字。”白衡说着一眼飞向李双凌,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呢?” 李双凌笑笑,“我叫李双凌,幸会。” “……幸会。”陈潜依旧不抬头,语气恹恹。李双凌盯着他的额头,心想竟然有人连额头都长这么完美,可惜美人如此,怎么这么没礼貌,说话都不看人的? 旋即回过头来看到白衡松松垮垮香肩半露的特别穿衣方式,突然觉得,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手从袖底伸出,貌似不经意地摸过去,捏住衣领往上一抬,两片衣料被黏稠的生长因子粘到一块儿,从宽松变得合身,乖乖贴在了肩膀上。 这下衣服不会再掉了吧……李双凌笑着拍拍白衡的肩:“昨天谢谢你了。初九兄是来给白兄补习的吧?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男女授受不亲,叫我学名就好。” “哦?” 李双凌的背影顿住,挑眉,这人怎么……怎么这么别扭? 回头走到陈潜身前,跨过正常的距离,逼得陈潜不得不步步退,退到墙角,只得抬起眼睛看她一双微红眼眸,笑如温柔刀。 “我、偏、叫。” 说着摇头晃脑走出去,你能奈我何? “等等……” 李双凌脚步一顿,回头笑着望他,“怎么了,初九兄?” 陈潜飞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塞进 她怀里,“这是军理课郝夫子的课堂笔记,此次无极营入营考核,理论课的出题人也是他……” 翻开本子看了几页,李双凌忍不住浮起一脸欣赏的笑意,蝇头小楷笔画纤细如发,笔画布局中却疏密有致自有法度,果然字如其人,瘦而有骨。 看来这人倒也还不错嘛,就是害羞了些……她笑吟吟瞧他一眼,“谢啦。” 陈潜被她的眼神烫得后退半步,别过头去,“这笔记虽然基础,但对你们这种不读书的人来说可能有点难,下午就要考试,做到心中有数即可,只是切勿打小抄……” …… 空气中,有股硝烟味道。 一旁晒太阳的白衡抬眼偷瞄,果然李双凌气红了一张脸,本子往桌上一摔,“你——” 他连忙扶稳被她摔得震了三震的桌子,一动起来环佩叮当地揽过李双凌,戴满金戒指的随意揽上她肩膀,嘴上打着哈哈,掌根却暗暗用力一推,带她转出门外,不忘用脚把门勾上:“陈兄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会读书就这么瞧不起人!什么叫我这种不读书的人……” 白衡捂住她哇啦哇啦乱叫的嘴,忽然一手按在自己肩头,把衣服往下一扯,而后往李双凌身上一贴。 这动作行云流水,正在气头上的李双凌毫无察觉,只顾运劲到拳将他的手推开,没想到忽然失去平衡,意识过来时,自己已跟他一起飞出了数米远。 李双凌一双凤眼都瞪成了圆形:“你……这是什么奇怪妖法……” 白衡理理衣服,笑得很欠揍:“你忘了?你往我衣服上涂什么来着?” “生长因子!” 李双凌已经惊异得忘了生气,“这东西,这么久了还这么黏……” 浸在绳镖上,钉人岂不是一钉一个准? 白衡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无奈地笑笑,“这东西是百年前,我家先祖游历海外,机缘巧合下受北析名医管长生所赠,仅获三管,这是最后一管……我看你可怜才给你的,你居然用来粘衣服。” 这么珍贵? 李双凌摸出袖底的生长因子看了又看,不舍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贵重,还给你吧。” 白衡摇摇头,将她的手推回去,低声道:“既然已经给了你,便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屋里人的父亲是萝台镖局的镖师,押丢了货被关进大牢。他费尽心力疏通关系,可惜一直没有结果,所以心神恍惚,你便不要跟他计较。” “怪不得他会来帮你补习……” 是因为想赚些束修钱,打点狱中官差,让父亲在牢里好过些吧…… 后半句话李双凌没有说出口,而是望向窗中背影,初晨阳光照耀在少年素白衣衫,隐隐勾勒出的骨骼轮廓,薄而清癯。 一向凛冽倔强的眼神,软了几分。 8. 大闹考场(新) 当当当,鼓楼钟响三声,日头正烈,风却还是冬日的温度,干而冷地掠过长空。 德清堂依山傍水而建,风景一向是极佳的,如今扩招了无极营,便更是选择了萝台河上游的一处上好所在,开辟了一块地,新建了演武场和校舍。 这一日不仅考生多,围观群众也很多——本届考试组将考试日也设为了开放日——毕竟这么多武艺高强的人齐聚一堂,免费的格斗表演,这大好宣传机会岂能错过! 李双凌跟在娄霄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满场考生。男子居多,女子也不少,一个个都穿得利落,或在活动筋骨,或在擦拭兵器。她忽然想到什么,“哎,你那个扇子,每天摇来摇去的,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哦,你说扇子啊。”娄霄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劲装,扇子依然摇在手上,“没什么用,就是摆造型。” “……” 李双凌嫌弃地走开,怪不得他能和白衡玩到一块去。 “哎,凌姐——”他快走几步追上,“你看自古文人雅士都是羽扇纶巾的嘛,只不过本朝本代不流行罢了……” 李双凌笑眯眯,“嗯,你说的对。” “何况,这扇子还有个雅称叫‘便面’,像这样……”娄霄以扇遮面,从扇后慢慢露出眼睛来,“怎么样?” 李双凌托腮,很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不怎么样。” “哎呀,很实用的,你遇到什么不想见的人,就用它挡住自己的脸嘛,你试试。”娄霄把扇子塞进李双凌手中,李双凌摇头:“我可没什么不想见的人……” 正说着,却突然看见娄霄身后,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对双胞胎。 李双凌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她行得正站得直,没什么不可见人的。 笑容可掬地看向一脸震惊的二人,不明就里的娄霄也跟着凑上去,完全没注意那两人表情已经变了形,“二位是凌姐的朋友?” 李德容本来满腹的疑团——李双凌还活着!?可一对上她笑得欠揍的目光,满腹疑团就变成满腔怒火—— 这死女人居然没死!没死!!! 他还白白在她的棺材前跪了三天!!! 他身边的妹妹李怜容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张俊俏的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不说话,都颇为怨怼地瞪着李双凌,娄霄展开扇子挡在李双凌脸前,将她推走了,边推边说:“你看,这扇子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嘿——你别推我啊——” “那两个人很奇怪,怨念很大的样子,一看就不正常,咱们还是躲着比较好……” “你,给我站住!” 李双凌和娄霄的动作齐齐顿住,娄霄想着这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李双凌想着这人怎么台词永远这么老套。 李双凌依然是笑着的,娄霄却退了几步——明明是笑容,怎么这么不怀好意呢? 考生们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只看见两伙人,一伙怨气冲天,一伙杀气腾腾。 考生中也不乏有见识的,知道这拿折扇的是娄子昂大人家的小郎君,至于那个女孩,想必是他来陪考的姐姐——只是不知为何,杀气腾腾? 也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知道那对双胞胎是辽国公家的孩子——又是不知为何,怨气冲天? 正因为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了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李德容嫌恶地盯着李双凌,“凭你也配来考无极营?你知不知道无极营是什么地方?” 众人一听,噢,原来这女孩不是娄小郎的姐姐,而是娄家的丫鬟—— 随即又都一脸鄙夷看着李德容,要知道,德清堂最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四字——贫家女,世家子,一视同仁。 李双凌一脸鄙薄,“你都能来考,我有何不可?” “我从小跟我爹学射箭,学剑法!凭你也配跟我比!” 李双凌叹口气,去瞟李怜容,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读书,跟你哥哥一点都不交流的吗?他咋一点都没长进呢? 李怜容脸色僵硬,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胳膊,“哥哥,我们走吧,待会儿你还要考试。” 她不想让众人听出来李双凌是李家人,手足阋墙毕竟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何况李双凌的“死”,怎么说也是李德容一手促成……让众人知道了,总归是哥哥不占理。 “怕什么!”李德容高声一笑,“我来考试只是随便玩玩,我爹可是辽国公李康!就算我考不上,也是天经地义地袭爵!” 李双凌听得心梗,看看身边,众人果然也开始摩拳擦掌了。 “既然如此,切磋切磋?”人群中,不知哪个好事的蹦了一句,立刻就有一群好事者跟上: “对,切磋切磋!” “比一比!” 李德容举起剑,“比就比!我敢比,就怕某些小丫头不敢!” “哥哥,别……”李怜容赶紧拽他衣角提醒,“自家姊妹相争多不好看……” “谁跟她是姊妹!咱家的妹妹早就着火烧死了,现在又哪来的什么姊妹!”李德容压着声音低吼。 李怜容难以置信地看了李德容一眼,这可是哥哥第一次跟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讥讽:“你们二位,商量什么呢?别是不敢了吧?” 她回头,只见来人穿一身仿古的长袍,一身的首饰,虽然脂粉钗环样样不落,却更多了三分英气。她立刻认出来人是父亲的同僚白冠清家的小郎君白衡,儿时两家住得很近,大人也曾介绍他们认识的。 只是,父亲从未公开介绍过李双凌——他们怎么会认识,他还站在李双凌那边…… 还没想明白,立刻听见李德容高声笑道:“哈哈!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白家的老小子,打扮得女不女男不男,怪不得我娘常说,不能让我妹妹跟你家结亲……” 众人兴奋起来,世家争斗?豪门联姻? 精彩! 李怜容立时涨红了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李德容,“哥哥!你、你说什么呢!你——” 她真想不到,这分明是她的私事,他怎么可以这样口无遮拦,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说! 想着,便气得冷嗤一声,重重一拂衣袖,“我也不管了,随你去! 她气冲冲地跑开,李德容却没有追,手臂一扬,已举起一把长剑,“我就跟你比剑法,只许用剑,谁输了,给对方磕头!” 他这会儿是真的气极了,连最疼的妹妹被他气走了都顾不上追,毕竟他一想到自己给李双凌下跪,就气得牙根痒痒! 众人都赞有理——之所以比剑法而不比拳脚,是因为一旦考官责问起来,后者有斗殴之嫌,而前者则是君子之争。 李德容神情倨傲,一脸看手下败将的表情看着李双凌——你不就是天生有点蛮力?又能算什么! 正经的武学招数套路,她从未学过……拼蛮力的确拼不过,只拼剑法,他自信可以让她无法近身! 李双凌负手,气定神闲回道:“可以。” 娄霄一脸惊喜:“凌姐,你还会使剑?” “不会。” 李双凌坦然地摇头,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落在众人耳朵里。不禁娄霄瞪圆了眼睛,围观的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看这女子答应得从容坦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居然不会使剑? 不会使剑还这么神气!待会儿岂不是真的要给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磕头? 众人都摇手咋舌,都觉得李双凌未战先败,看她的眼光里,已多了一些惋惜的态度。 白衡看着这边闹剧不语,目光中带着审视,也不知李双凌会如何破局。 半晌释然一笑,如今且看她究竟是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李德容阴笑一声,只听大喝一声,便有剑光一闪,“接招吧——” 接字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 众人倒吸一口气——李双凌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李德容肚子上,这一拳气力结实,迸发的力量将他打得飞射到墙上,轰然一声,墙上白灰被震落,瞬间凝成滚滚白烟。 有人赞叹——这一拳,很有武力。 有人啧啧——这一拳,很没有武德! 白烟中众人掩面大咳,李德容捂着肚子,咬牙切齿道:“比剑不比拳,你凭什么出拳……” “用拳头就能赢,我凭什么要用剑?” “这是规则!规则……”李德容气得跳脚,又连忙捂着肚子哎唷。 “啊,是吗?”李双凌袖手而立,脸上浮起敷衍的惊讶表情,“谁定的规则?你定的规则?” 她走到李德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凭什么由你来定规则?” 她手一挥,举起拳头。 “你看好了,谁拳头大,谁定规则。” 她说着还要往李德容身上打,人群中却传来一声大喝,“院正来了——” 9. 再遇轿中人 李双凌眼皮抖了抖,没有任何情绪。 院正来了又怎样?她现在又不是无极营的学生,谁能管的着她? 四周围观的考生立时作鸟兽散,生怕沾包赖。 白衡站在原地,摸摸怀里褡裢,嗯,还好今天带够了钱,不过没带够也没关系,手上的金戒指不是白戴的。 这世界上,拿钱疏通关系是最聪明的。 李德容强撑着站起来,指着李双凌大骂:“你这个——” 娄霄正拉着李双凌要跑,李双凌却甩开他的手,上去又是左右开弓,在李德容两边脸上“啪啪”两下,两个鲜红的手掌印。 两巴掌,不仅众人看惊了,李德容也惊了。 “你你你——”反应过来的李德容气得七窍生烟,气得血气上涌,气得拔出剑就要跟她拼命! 刚拔了剑,手就一软,剑当啷一声落地。 李双凌看着他软烂如泥的手,眉头紧皱。 虎口上穴位,有一道小到看不见的凹坑。 有人投了暗器。 穿过人群,绕过她,准准打到他的虎口,电光石火间,拦下他的剑。 随即有人道:“谁敢在我地盘上闹事?” 一道声音雄浑有力,来人不到四十,个子不高,却壮得很,整个人像是横着长的,从人群中走来,像一堵长了脑袋的墙。 是无极营的院正,裴清清。 李德容连忙将一肚子苦水吐出,添油加醋将李双凌如何不讲规矩如何出拳如何兴风作浪把无极营规矩不放眼里全说了一遍,听得裴清清脸色越来越差,听到最后,大喝一声:“太不像话了!这样的人,应该按院规处置,来人!” “在!” 立刻便有四名大汉应声出场,一左一右站到李双凌身后,要将她押下去。 “等等!”娄霄挥扇拦住,“这是误会,误会……” 裴清清抱着胳膊打量娄霄,他早已认出这是娄子昂大人家的公子,却丝毫没打算给他面子。 娄霄看着他冷得吓人的眼神,忍不住缩了缩脑袋,退了一步。 白衡适时走上前,手往裴清清身上一搭,正要笑着套近乎,谁知裴清清脚步腾挪,反手就来拧他的胳膊!白衡面不改色,胳膊绕了一圈,正好与他的手只差一厘米,却也正好不被他碰到,全身而退,拍拍衣摆。 李双凌负手站着,回头不屑地看身后几个大汉,“抓我可以,给个理由先?” “笑话!你既然犯了无极营的规矩,就要按无极营的规矩处置!” “哦?那你还犯了我的规矩呢,我也会按我的规矩处置你,何如?” “啊?”大汉摸着后脑勺思考半晌,觉得——也有道理! “等等——”裴清清大步走来,把几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汉挡在身后,“别给我耍花招,嘴皮子功夫在无极营不好使。” 李双凌低头,没作声。 他抱着胳膊,头仰得高高的,用两个乌漆嘛黑的鼻孔瞪着李双凌:“你是考生?” “是。” “那不就得了……” “了”字还没说完,李双凌笑笑,道:“也就是说,我还不是你们无极营的门生,还不需要守无极营的规矩。” “哦?看来你的意思是,一辈子不想成为我们无极营的门生了。”裴清清冷笑一声,觉得眼前这人很好笑——不知道多少人争破头想进无极营吗?毕竟无极营的前缀,可是“德清堂”三个字! “既然如此,我作为无极营的院正,有资格把你的考试资格取消——” 听了这话,有人庆幸自己跑得快,有人感叹裴院正太过刚直,有人感叹娄家还是不如李家。 娄霄着了急,没有李双凌一起组队,他的合格标准岂不是高了不少? 白衡倒是袖手旁观,毕竟他对德清堂兴趣不大,要不是娄霄非拉着他,他可不会来,毕竟他的人生信条——“学得越少越难得”。 学得太多,懂得太多,在当今世道,并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李双凌来说,不知道是不是? 正想着,忽听一人道:“裴院正只听一面之词便治罪,好刚直秉性。” 这话中带着嘲讽之意,却能听出说话人是笑着的。 众人听那声音都茫然,只有李双凌心中一震。 熟悉的声音。 不知何时,那一双笑眯眯狐狸眼的男子已经站在人群前面,一身华贵服装,肃王府的腰牌很显眼。 那个天生一张笑脸,哭了也像笑,笑还不如哭的大总管,黎云深。 众人看了腰牌这才明白眼前人是谁,能来到无极营的,谁没有点政治敏感度,全都不动声色向后一退——这场世家门阀大战,没想到还能攀扯到皇家? 娄霄也看到那腰牌,有些鄙夷地赏了黎云深一个白眼——父亲常说肃王黎琰是祸国之臣,在西海时,逼得老臣吕继海跳崖自尽,绝笔信历数肃王罪状却被轻飘飘压了下去。在北疆,又搞什么禁书令…… 北析文字晦涩难学,再加上多年战争,长槐能读懂北析文者几乎绝迹,藏书基本都是四五辈前的祖传,就这,他都要查抄,还搞什么相互举报…… 黎云深把他的白眼看在眼里,却不理会,只直直看着裴清清,“不如找几个证人,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都看着这边,唯独李双凌目光穿过人群,往远处看去。 有一人,白玉冠,轻裘缓带,立于炫目日光下,一张绝伦容颜却比日光更夺目。 肃王,黎琰。 正站在远处高台华盖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说不出表情里是何意味,她便与他隔着重重人群相望,许久,她抬抬下巴。 是致意,是问候,更是…… 挑衅。 “证人……”裴清清低头琢磨琢磨黎云深的意思,回头对李德容吼道:“你小子,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李双凌此时终于看明白了,敢情这位裴院正真的是个直人——娄霄求情,他不管;白衡贿赂,他不要;李双凌抬杠,他不听;黎云深嘲讽,他不气。 在无极营,不管是何等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脸面,他都不在乎。 但是,有人骗他?那可不行! 娄霄立刻道:“我作证,是李德容挑拨在先,出手在先,这位娘子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裴清清起初连连点头,觉得甚是有理,忽然又仔细瞧瞧李德容撞上的那堵墙,摸摸下巴:“正当防卫,把我的墙打出一个人形窟窿?” 娄霄摇摇扇子,大脑高速运转,“所以说是李德容故意激怒这位娘子,所以她才一时没收住力气的嘛。” “噢……”裴清清思考良久,“也有 道理。” 李德容急得跳脚,“不是,裴院正,您这就——这就信了?” 黎云深笑吟吟道:“诸位,我看也差不多到了考试的时间,不仅我们肃王等急了,诸位考生想必也等急了。不如先让诸位考试,等考完试再慢慢评判对错不迟。” 裴清清点点头,高声道:“好!闲杂人等退出考场外,诸位考生,按考号各就各位,准备考试!” 人群顿时散开,演武场上以一道白线为界,陪考人员都退至界外,界内考生数百人,李双凌站在人群中,站在娄霄身后,盯着观景台上那一抹墨紫色袍角,眉头拧在一起。 肃王怎么会来? 是参观?是监考? 无极营跟他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鼓声响过。第一项,举重。 演武场上放着三块巨石——三等、二等、头等,分别是两百斤,两百五十斤,三百斤,能举起来的,分别得五分、十分、十五分。 又有三把弓,一样的等次划分,分别是八力、十力、十二力,能拉满的,同样分别得五分、十分、十五分。 李双凌在来的路上听娄霄讲解了一番,对于他们这种结伴入学的考生,只要总分达到十五分就算合格,也就是说,只要有一项达到第二等即可。 对李双凌来说,小菜一碟。 来参加的考生也都是经过训练的,大部分都能举起二等石,不过其中有很多不是组队参加的,所以必须拿到二十分才算合格。有的人试了半天,还是拿不起头等石,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举二等石。 至于拉弓对他们更难,不少人都因为没拉满弓而败下阵来,最终得分都不足二十。 李双凌在旁边看得明白,弓并非有力气就可以拉满,手不够长的人,拉弓就比别人更吃力,所以拉弓这一项不止是考力气,也考体格。 轮到娄霄和李双凌二人时,娄霄只举了二等石,后面选弓的时候,也只选了三等弓。 李双凌能看懂他的意思,他这是为待会儿的骑射保存体力。 不过,她倒不用保存体力。 她径直走到头等石前面,身后自然响起一片质疑的嘘声,不用回头,她就能猜到众人的目光是怎样的充满怀疑。 这石头虽重,对她来说却不算什么,何况考试只是要求抱起,离地一尺即可。 娄霄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心想全场只有他知道凌姐有多厉害,且先让这帮人质疑吧,待会儿打他们的脸,不知道有多爽。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也知道凌姐的力气,就是李德容。 他瞥了李德容一眼,实在看不出,这样纨绔子弟,在挨了凌姐结结实实一拳之后,居然还能坚持考试。 方才从李氏兄妹的话中他也猜出几分,李双凌就是辽国府的二娘子。可若这样说来,他们就是亲兄妹,关系怎么会如此恶劣? 他扁扁嘴想不明白,随即又心想,凌姐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李双凌抱起石头,抱得很轻松,很轻松。 考场不允许交头接耳,众人却齐齐发出惊叹,一旁监考的裴清清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好!” “好!”——观景台后的白衡高呼。 他的声音很大,李怜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却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10. 杀机 白衡正把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稀奇玩意举在眼前。 两个并排的圆管,一般长短一般粗细,两头都是玻璃片子,扣在白衡脸上,很滑稽。 有点像……蛤蟆。 李怜容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巴,白衡已经放下那奇怪玩意,不愉快的目光已经斜斜射了过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地眺望远处,李双凌已经拉满了二等弓,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她却看不进去,只是扣着手指。她知道她应该向他道歉,说几句场面话,这件事就体体面面地过去。可是她已经尴尬到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却有一只珠围翠绕的手伸过来,把那奇怪的玩意递给她。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摆手,这又是什么诡异的情况啊! 眼前白衡倒没在意,笑笑道,“这是望远镜,好玩的,你试试。” 李怜容见推让不过,只好脸色尴尬地接过,学着白衡的样子,把望远镜放在眼前,却什么也没看清楚。 她正在愣神,却有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白衡已经上手把望远镜调了个个儿,“反了,这样看。” 李怜容怔了怔,白衡的举动,是不是越界了? 虽然他打扮得比女人还要精致许多,可总归是男人吧…… 她赶紧往四周瞧瞧,见没人看向这边,她才定了定神,举起望远镜。 这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哇——” 眼前景象简直换了一番天地,明明是几十米以外的人,现在却像近在咫尺一般!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摘下望远镜,看向白衡,“这、这是仙术吗?” 白衡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得意地笑笑,“这是我家先祖游历海外时,向北析名医管长生高价购买的,镜片是昆山玉,镜身是楚地铜,经西滨四十九巧匠之手打磨,又历北析八十一寒火淬炼……既然你喜欢,就借你玩两天。” “真的?”李怜容早被他这些新鲜名词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听要借给她,立刻面露喜色,随即又想到什么,立时收敛了表情,将望远镜递了回去。 “既然这么贵重,在下岂敢夺爱……何况,我也没有什么能帮到白小郎的。” 白衡含笑看着李怜容警惕的眼神,明明是双胞胎,这女人倒比她的草包哥哥聪明多了。 他没有接望远镜,而是轻轻推回她的手,正色道:“李、孟、白三家本是世交,从长槐开国之日,便作为护国三大家,拱卫皇权。何况,如今孟家无嗣,香火已然断绝,护国三大家只剩你我两家……在如此世道,更该休戚与共,相互扶持,区区一个玩意,又能算什么。” 李怜容眨眨眼,收下望远镜,心里却在纳闷,他真有这么好心?看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考场上,举重已经比完,众人都往考骑射的场地去了,前来陪考的观众们也都起身跟了过去,白衡与李怜容自然也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这场地比方才的场地更大,裴清清宣读考试规则,跑马三圈射六箭,中三者即为合格。 李怜容举着望远镜,新奇地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先是看看草垛,又看看马,再瞄准肃王的华盖,最后,镜头落在李德容身上。 身边白衡幽幽道:“辽国公虎父无犬子,你哥哥他很有个性,想必武功也很好。他的力气和你妹妹比,何如?” “白小郎说笑了,光论蛮力,我家没人能比得上李双凌。” “是吗?”他语气闲闲,“不过她力气这么大,脾气又不怎么好,想必在家里,比你哥哥还霸道吧……” “她现在的脾气已经比小时候好很多了。她天生有热症,一热就烦躁易怒,小时候常跟哥哥打架,哥哥又打不过她。”李怜容放下望远镜,“不过她长大以后克制了不少,冬天也穿单的,穿得少了,就没那么大脾气了。是不是很奇怪?” “哦,那可真稀奇……”白衡作出惊讶状,不再说话,只远远看着考场上。 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 观景台离地面一人多高,此刻,候场的考生们都紧挨着观景台而站。他们有的关注着考场上的情况,更多的人却不断往观景台上偷瞄着。 观景台的最前面,肃王的盖伞绸带飘飘,遮住了大半烈日。 伞下有一人白玉冠,墨色披风下轻裘毫光隐现,一身的堆锦叠绣熠熠生辉。众人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这一身华服,而是他的神情。 于翳翳日影下,黎琰懒懒靠在椅背,神情淡而凌然。 繁华风流看厌后的淡,天生尊荣高贵陶养出的凌然。 黎琰扫视人群,目光在李双凌身上,遛了遛。 李双凌站得昂然,眉宇间是风发的浩然意气,泛红的眼眶带上扬的弧度,站在下首,仰着头,视线却是睥睨的。 对于她瞧不起的人,她的态度永远不会变。 二人目光交汇只在一瞬间,随即都错开了视线。 李双凌不自觉握紧了腰间弓,看他做什么?好好考试才是正经…… 既然选择了离家出走,无极营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目光停在李德容身上,随即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 她还是难以相信哥哥会是告密者,也难以相信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最终还是选择了哥哥。 或许也不是选择哥哥,而是选择了向肃王的威势低头…… 不管天平的 另一边是什么,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她摇了摇头,将这矫情的念头抛之脑后,视线重新聚焦在正在考试的一个男子身上,一张脸生得宽阔,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却很倔强。 方才开弓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也许是因为他特别的眼神,她总在留神他——他跟娄霄一样做了最保险的选择,可她能看出来,他保留了很多实力。 马尾飞扬,男子伏在马背上,腿夹紧马肚子,后背伸展发力,瞬间弓圆如月,几乎能听见木头裂开的咯吱声。 众人都被这气势吸引,好奇地看他究竟会射中几支箭。 李双凌却暗自摇摇头,原来这人看起来很有架势,实际却不懂骑射——他开弓太早,离草靶还那么远就提前开了弓,等到真的要出箭的时候,恐怕早已撑不住力气了。 父亲操练军队时她偷偷看过很多次,骑射的诀窍在于时机。 蓄力正好的时机出箭,箭会迅疾如风,威力无穷。可若错过了时机,弓箭手一旦力竭,箭自然会射偏。 她挪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山坡上,那里不知何时已聚起一朵阴云。 她眯起眼睛,随即便似想到什么,暗道:“不好!”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娄霄,眼睛往观景台上去找白衡的身影,却忽听一声, “嚓!” 一声箭羽破空的啸响,从考试的男子手中,爆射出一支黑色羽箭! 箭支越过长空,直指肃王黎琰!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刹那间又是三支羽箭飞出,每支都蓄了万石之力,速度快得惊心! 黎琰不动声色,肩膀一拧,披风划成一个墨色的半圆,裹起一团风,箭支刮过披风,顺着毛流一转而散。 抖一抖肩,竟然毫发无伤。 袖底的手随即去往伞柱上摸索,李双凌却腾跃而起,当空两箭,急急射去! 黎琰却没有挡,而是直直看向那箭。 第一支箭,此刻深深卡进骨节之间的缝隙,箭尾不断震颤着。 而第二箭则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重重射在第一支箭的,正在狂颤的箭尾! 盖伞立即失去重心开始摇晃,往人群的方向倾斜! 若不是地上还有一根绳索将伞撑在石柱上,这伞会立即倒进人群中。 黎琰眼神眯起,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唰!” 又是一箭,直接射断了地面上固定伞骨的绳索! 轰然伞骨断裂,华盖倾塌,从一人多高的观景台上,跌落地面! 几乎同一时间,忽然不知从哪里射出无数箭羽,如乌云般铺天盖地而来! “啊!” 刹那间尖叫四起! 11. 温香软玉 嗐,咱俩谁跟谁呀 伞布兜着风坠落,一声闷响后,万籁俱寂。 …… 李双凌被伞骨砸中的左肩传来一股闷痛。 糟了! 她猛地惊醒,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反应摸向胸口,手刚搭上那胸前衣服的触感,却忽然汗毛竖起。 她骤然抬眼,一张如雕如琢的容颜便出现在她眼前。 巨大的伞布被折断的伞骨撑起,如同一顶帐篷,隔绝出一片与外界半隔绝的空间。 日光被橙黄色的伞布晕染成浓郁的暖黄色,重重莲纹被放大成斑驳的影,灰尘在光影中轻舞。 而男子的脸半在光下半在影中,神色晦不可察。 她看着那张号称鬼面阎罗的脸,心想,这就是鬼面?——人人避之不及,阴郁如同鬼魅,却有着摄人心魄的美貌;而那美貌之下,却是阴郁如同鬼魅的心…… 如此矛盾的一张脸。 她躺在地上,他俯身,半压在她身上。 男子不加掩饰的眼神让她本能地向后退,他却再往前倾,手已经揽住她的腰,动作中是不容反抗的威压。 这一倾,这一揽,两张脸的距离便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黎琰的眼神攻城略地般掠过她,本以为怀中女子会是温香软玉,没想到她的身体跟她的性格一样,硬得像块石头…… 忽然想起方才那三箭,她只凭他一个拉机关的动作就知道这伞盖是由特殊材料制成,铺开即能挡箭,当机立断三箭射断盖伞。 唇角的笑淡淡,原来她也不似初见那日鲁莽可笑,反而是有点脑子的嘛…… 身下女子蓬乱的发间露出一张清艳的脸,黑而长的眉毛因疼痛而拧起,连带泛着红晕的双眼也若泣起来,显得面上肌肤更加旖旎莹润,在伞中光影下,美得如同一朵夕阳中初绽的花。 一切都很美好—— 如果不是她的手搁在他脖子上的话。 她的手就这样搭在他的颈间,指间温度跟她的呼吸一样灼热,烫得他忍不住颤了颤,揽在她后腰的手忍不住往下划了些许,手指隔着单衣扣在她后腰上,随即他凉凉道,“呀,你怎么这么不可爱……” 李双凌歪头一笑,“彼此彼此。” 此刻,黎琰的手指正扣在她的命门。 她不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怎样,这一念杀机又该如何作结,她只知道,体内真气汹涌而起,若真的动手,她的手比他快。 她望着黎琰沉沉如海的双眸,眸中映着暖黄日光,恍然初见那日,他站在上首,俯瞰她,践踏她,也是映着满眼的火光,将奶娘的遗物烧成灰烬。 奶娘从小教给她,谁若伤害你,必要十倍报于他。可杀人要偿命,而现在,刺客就在外面,箭雨铺天盖地,她杀了他,自有现成的替死鬼——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体内气流忽然凝于指间,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却突然松开。 伞外一片惊呼声传来! 隔着厚厚的布料,人群惊惶的呼号遥远却真实,一下把她拉回现实世界。 无极营在山谷之中,山坡上那些刺客的密集箭雨,将会血洗这演武场! 杀与不杀,救与不救,尽在一念之间。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纠结漫长无比,决定却又在一瞬之间。几乎就在人群惊叫乍起的同时,李双凌遽然收回凝于指间的真气,推开黎琰,扯开伞布,向众人大喝:“跟我一起撑开这伞!这伞可以挡箭!” 立刻有人与她一同扯起伞布,李双凌疾声高呼,“快躲进来!” 皇家的设计果然神奇,寻常大小的一顶盖伞,不知何时已解开了机关,一撑开竟有十来米宽。伞布由特殊材质制成,可以卸掉垂直方向的力,让箭的气力顺四面八方流走,难以贯穿;而设计成伞形就更能体现其精妙,弓箭手往往自高处射击,箭呈抛物线飞来,甚至有时是自头顶落下,制成伞形,恰恰能防四面八方的箭。 考生都是身强体健之人脚步飞快,自然尽数藏进伞布之后,但有陪考者吓得挪不动路,又站在高处的观景台之上,哧哧箭声中,伞布溅上血痕。 人群霎时寂静。 有人默默流下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有人啜泣。 李双凌无奈地闭上眼睛,有人要刺杀黎琰。 想到刚才那个考生,怪不得他开弓那么早,怪不得他拉弓那么大力气,怪不得他穿得那么显眼…… 怪不得不远处的山坡上,似乎有人头攒动! 刺客早就知道黎琰会来旁观无极营的考试,所以提前做好了埋伏,不惜让这些无辜的学生和他们的家人陪葬,也要刺杀黎琰! 幕后主使是谁?是他的政敌,抑或是受禁书令迫害的另一个无辜者,与她一样对始作俑者起了杀心…… 可与她不一样的是,那个人选择了杀人,而她选择了救人。 血迹在伞上留下一道印痕,阳光透过来,一道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一条线。 李双凌转向裴清清:“这样站在原地挨打不是办法,这伞也撑不了太久,有什么捷径能撤离到安全的地方?” “不必!”白衡一抬手,沉着地道,“你们看——” 他正站在人群最外沿,手里举着望远镜,半个身子探在伞外。李双凌上前接过望远镜,挨着白衡往外看去,只见远处山坡两翼已有骑兵包抄上去,那些弓箭手见状都不再往这边射箭,而是转而跟那些骑兵拼杀起来。 李双凌放下望远镜——骑兵对战步兵,结果显而易见,何必再去看那些血腥? 只不过白白脏了眼睛。 她把望远镜还给白衡,淡淡道:“肃王的人反应倒是很快,你这是什么东西?那么远的地方,连脸都能看清楚……” “凌姐,你流血了!”娄霄打断他二人谈话,语气焦急,手往李双凌左肩一蹭,手上立刻一片殷红。 李双凌怔了怔,方才变故太多,她早已把左肩的疼痛抛之脑后了,经娄霄这么一说,她才察觉出确实有点疼。 娄霄的声音很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 光。 经过一早的切磋事件,众人都对李双凌有了很深的印象,虽然有一部分人认为她不讲武德,却也都在她射断盖伞救下众人后对她改观。如今看见她受伤,不免都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李怜容正在关心李德容的伤势,听了娄霄的话,也远远瞧过来。 李双凌动了动肩膀,方才伞骨被箭撬穿的断面参差不齐,砸下来时擦破了皮肉,牵扯时疼痛难耐,她面上却不露,淡淡道:“不过皮外伤而已,回去再处理不迟……” 白衡早在一旁淡淡看着,忽然问,“我给你的药,你可带着了?” “在我这儿,但……”李双凌从袖底掏出生长因子,她是亲身体会过这药膏的神奇之处的,可她受伤之处在肩膀后束,怎么涂药? 李怜容把望远镜递给白衡,道:“我来吧。” 李德容拦她,她却推开哥哥的手。李双凌流血那么多,不立即包扎处理,伤口溃烂怎么办?这里又没有熟悉的女人,她好歹是姐姐,帮她比别人方便些——她这样对自己说。 李双凌对她点点头,这座帐篷一般的小伞里早已挤满了人,她们背对着人群,解开衣服。 李怜容突然带着怒意开口,“你这脾气要闹多久?你知不知道父亲以为你……那个了,有多伤心?” 她在愤愤不平,李双凌却不爱听这话,解衣服的手停在一半,冷冷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事情……你的父亲伤心什么?” “你……”李怜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明明她们是一个爹,什么你的我的?这人怎么从话就这么噎人? 她决定不再理她,往她伤口处看去,单薄的衣服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伤口皮肉翻卷,分外狰狞。李怜容看着那伤口,只觉得连碰都害怕,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么大的伤口,你自己不知道?” “救人要紧。”李双凌淡淡道。 李怜容没说话,默默擦了血迹,接过了李双凌的药,皱着眉头看着那奇形怪状的管状药膏。她从小在将军府长大,寻常的外伤药物都见过的,而这个“生长因子”,真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翻来覆去瞧了半天,狐疑地道:“这是什么药?怎么从没见过?”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涂药?” 李怜容被她眼刀一剜,忙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连忙帮她涂上药,可越涂越觉得不对,明明是她帮李双凌涂药,怎么反倒像她求李双凌办事一样? 她郁闷地撅起嘴巴,看着手上黏稠的药膏,不知怎的,心里突然蹦出一个词:“管长生?” “你听过?”这回轮到李双凌惊讶了,果然姐姐比她大三岁,还是比她见多识广啊…… “刚才听白小郎讲来着……”李怜容若有所思,“云游四方,悬壶济世……我很喜欢。” 李双凌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憧憬表情,童年恍然浮现在眼前,她看着李怜容的脸沉默良久,不知那日告密的举动,背后是不是也有李怜容的默许? 正在感伤,却忽听门外一声怒斥: “黎琰!滚出来!” 12. 五皇子的剑 静室之中,黎琰伫立原地,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的呼吸那么烫,手指也灼热,可那手指拿开以后,竟有丝丝寒气,渗进颈间肌肤,蔓延进脉搏深处,随血液周游全身,而后,彻骨地冷。 黎云深忽然惊叫,“殿下!你受伤了!” 黎琰看着他手所指之处,自己的袖子上蹭了一片殷红,淡淡血腥气中,有李双凌身上的粉香。 手臂往虚空中一环,那是抱她的时候,蹭上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伸手,黎云深立即拿来帕子不断擦拭。那血已干,帕子上却仍沾取了淡淡红色。 黎琰看着这擦不净的血迹,心头没来由涌起一股无名火,冷冷放下手,“不必擦了,这衣服擦不干净了。” 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禀报,“殿下,为首那个假冒考生的刺客,已经被俘,在底下骂骂咧咧,是不是要杀了……” 黎琰转身,眼神狠厉。 什么都没说,袍子一掀,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一阵沉郁冷冽的风。 黎云深顶着那袍角留下的虚影,颤了颤。 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他捧着帕子的手仍然悬在半空,劝殿下留在这安全静室的话也卡在了喉咙口。 半晌,他摇摇头,快步跟了出去。 刚打开静室厚重大门便听见有人怒叱:“黎琰!滚出来!” 黎云深不由得又摇摇头——如果说刚才的摇头是对殿下脾气越来越差的无奈,那么这回的摇头就是对刺客即将到来的惨死的惋惜。 当年吕继海是怎样辱骂殿下的,他还历历在目。 当年殿下又是怎样逼吕继海跳崖的,他也是记忆犹新。 门外,那刺客正被两名侍卫死死压在地上,早已无法反抗,依然目眦欲裂,口中大喊:“黎琰!我是被你戕害、抄家灭族的西海吕氏!我阿耶就是被你逼迫跳崖的海事大臣吕继海!” 伞布后,人群正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李双凌赶忙起身挤过去,一把夺过白衡的望远镜往外看去。 李怜容裹伤口裹了一半,病号却跑了,气得她在原地干跺脚:“哎,你……连句谢谢都不说,我欠你的?” “活该,谁让你热脸贴她冷屁股来着!”李德容咬牙盯着李双凌的背影,很显然,他对妹妹的举动,很生气。 “哥,你也气我,我还没找你算帐……” 李双凌却没理会身后动静,望远镜中能望见那男子被压在地上,沙粒抹脏了他的脸,却难掩一双年轻眼睛里仇深似海的愤恨。 李双凌忽然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身边的娄霄和白衡。 娄霄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白衡则捻着头发,看不出表情。 她疑惑的眼光与白衡对上,白衡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道:“你想问,吕继海年逾古稀,这人才十七八岁,吕继海怎么会是他阿耶?” 李双凌点点头,白衡说的正是她所疑惑之处。 “吕继海有二十五房姬妾,最年轻的,抄家那年才十九岁……外室所出也数不胜数……这位看样貌与长槐人不同,应当是与西滨女子所生的。” 白衡故意把“外室”二字快速掠过,李双凌却听得清楚,知道他是怕她听着刺耳,不觉一笑。 这一笑,只是对白衡善意的礼貌回应。一笑之后,却又眯起眼睛。 十九岁,才比她大两岁而已,跟李怜容一般大的年纪,却要嫁给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她忍不住嫌恶地皱起眉,依长槐礼制,皇帝一位皇后两位贵妃,而吕继海作为人臣却娶二十五房姬妾,这是僭越之罪……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能娶二十五房姬妾,生活中自然不会俭朴,必定是奢靡成风的。如此张扬,怎能不招致皇帝猜忌? 她慢慢举起望远镜,镜中男子被侍卫狠狠压在地上,脸上被沙粒滚过,却依然声如洪钟,足以见证他心中的愤恨。 “我吕家世代忠良,掌管西海海事多年,而你,黎琰!假奉皇命,擅用私刑,残害我吕氏一族!你眼里,有没有律法!你眼里——” 他一通乱骂,眼中仇恨的光却突然有了焦点,咬着牙腮帮紧紧鼓起,胸膛剧烈起伏。 望远镜角度一变,视野中出现黎琰的身影。 只是背影,看不到脸也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右手扬起,光泽熠熠的衣袖上,一抹刺眼的血痕。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那箭不是被披风挡下了吗? 心中疑惑还未解开,眼睛先一痛——视野突然被一道刺眼光线占据,她忍不住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一瞬之间却听见利器刺破喉咙的声响。 骨肉碎裂。 那声响穿过风,穿过烈阳,穿过演武场。 少年颈间,涌出一股血泉! 无人不震慑,却又无人惊呼,甚至连一口气都不敢喘! 从前,这“鬼面阎罗”四字,只存在于玉京传说之中。而如今,他们却亲眼看见,这位阎罗是如何一剑取人性命的。 被他满门抄斩的老臣遗孤,从西滨,千里迢迢来到北疆,为父报仇…… 满腔血泪满腔控诉,肃王不置一词,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 这是轻蔑,是傲慢,是最极致的蔑视——他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仇恨! 全场静默,只有一阵风,吹得黎琰的袍子猎猎,吹得血在地上流淌汩汩,吹在剑上,有清脆的弹响。 黎云深已经恭敬献上丝帕,将黎琰剑上血迹拭去。 侍卫禀报:“报殿下,刺客弓箭手二十人,十七人已死,三人被俘,已经押回……” 黎琰面无表情,根本没理会侍卫的话,只冷冷道:“备马,回府。” “备马,回府——” 黎琰的身影走了许久,众人依然呆立在伞后,直到李双凌先走了出来,其他人才慢慢跟过来。 从空气不流通的伞内转移到阳光下,本来应该是重见天日的喜悦,众人却愈发觉得窒息。 空气中,沉凝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荒唐,荒唐……”裴清清满地乱窜,看看惊得四散的马匹,看看满地的血,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打扫得好——这尸首,就这么不管了?难道让他来收? 黎云深微笑:“裴院正,这一切都是因我们殿下而起,损失自然有我们殿下描赔,还请放心。我们殿下对无极营很感兴趣,日后有什么需求……” 裴清清不无嗔怪地瞪了黎云深一眼,可越听他说下去,表情就越多云转晴起来—— 他堂姐裴芝雅是德清堂的院正,要不是借着这层关系,他可办不起来这无极营。裴芝雅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让无极营坏了德清堂的口碑,他为此也细心应付周全,谁知还没等到开学就闹出人命,连带伤了马坏了草皮!裴芝雅又是个精益求精之人,不仅对学生要求严格,对家人更是严苛得不得了。要是让裴芝雅知道今天的事,说不定直接将无极营从德清堂除名! 眼下若是接受肃王殿下的赔款,那倒是把这件事圆满解决了,若是再能仰仗肃王殿下,拉来点赞助……那倒是美事一桩。 他于是微笑着请黎大总管进静室仔细商榷赔款事宜,至于考试? ——闹了这么大一通,考试肯定是考不了了,且等安定好现场的情况再说招生和考试事宜。考生们留在现场也没什么可做的事,只好各自回家。 三人骑在马上,此时天已渐黑,经历了刚才的事,心情都不算好,都没有说话。 李双凌轻轻牵着缰绳走在最前,一路上,眼中只有夕阳渐沉,耳中只有马蹄嗒嗒。 半晌,娄霄忿忿道:“真是搞不懂为什么!” 李双凌回头看他一眼,轻轻勒住了马。 她知道,他还在为那个吕家男子的死而愤愤不平。 “吕继海虽已致仕,却也算朝臣,就算有罪,也要押送进京交由大理寺审理,而肃王直接杀了他!陛下非但没有治罪,反而将他封为亲王……”娄霄很明显的气不顺,“我就搞不懂,陛下他是老眼昏花了吗!” 白衡笑笑,“娄兄弟你太痴了,而且我要纠正你一点,肃王可没有杀吕继海,吕继海是自己跳崖的。” 娄霄扁扁嘴,“还不都是一样?赐跳崖,跟赐毒酒、赐白绫又有什么区别?” 李双凌低头不语,心中却暗想,其实这事很明显——吕家功高盖主,在西海势力太过庞大,不用非常手段很难一朝剪除。依肃王那倨傲的个性,更是不可能等待漫长的审理过程,肯定是以霹雳之势斩草除根,就像他今天,不多说一句话,直接杀了那个刺客。 她以前只是听过玉京传说中那血淋淋的三百人头,却从未往深去想过,可当她知道了吕继海那二十五房姬妾和国外的私生子,她便突然明白了。 她如此想着,却没说出来——娄霄嫉恶如仇,她说了又能怎样? 无人应答。马行百步,娄霄接着道:“吕家三代掌管海事要务,先帝在世时也要敬吕继海三分的。连这样的股肱之臣,肃王也是说杀就杀,杀了也不用付任何代价,可谓只手遮天……” 他看看白衡,又看看李双凌,“你们难道不觉得唇亡齿寒?” 李双凌一愣,随即撇清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天地间无所羁绊之人。” 娄霄闻言一怔,他早猜出李双凌身份,原以为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知听她后半句,倒颇有几分与李家撇清关系之意。 他无奈叹口气,索性不去理她,转头向白衡,“白兄,你就不怕?” 白衡沉思半晌,沉声低低说了四个字。 “不得不防。” 13. 赏你一脸泥 无极营张贴出一张告示,所有已经考好的考生成绩保留,其余人择日补考。 再次回到无极营的演武场,依然平静安宁,仿佛那日的杀戮,从未发生。 没什么悬念,三个人都成功考了进去。李双凌特意看了入学名单,没有李德容的名字——她仔细回想,似乎补考那天,李德容没有去。 开学那日,众人大包小包赶去。 资金有限的无极营没有建女子校舍,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只好多行几步去德清堂住,李双凌觉得这是因祸得福——德清堂的校舍虽然没有那么新,却离街上相对更近些。 只是可怜了娄霄——本来是三个人一起上学,这回只剩他一个人住在无极营的校舍,白兄却和凌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谁知半日后,德清堂的校舍大院门口,出现了娄霄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 李双凌惊喜,“咦,你怎么过来了?” 顺手接过他手中行李,帮他放到屋里——作为家里的大力士,别人眼里的重活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所以李双凌从小就养成了助人为乐的好习惯。 娄霄咧嘴一笑,给李双凌递了个眼神,“多亏了白兄的万能钱袋子……” 李双凌也回了个意料之中的表情,看了看白衡的背影——这人负手走在最前面,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他罩了一件大袖宽袍,褒衣博带飘逸非常,松散的领口中露出后颈雪肤一抹,长发随意挽起,有几缕没受约束的头发随风而荡,飘来一阵盈盈香气。 这特别的装束走在男生校舍中,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所有人第一眼都以为他是走错校舍的女学生,还有些不好意思看,第二眼发现是个男子,就看得更热切了。 而李双凌这个女人,则躲在白衡美貌光环的余晖下,被所有人无视了。 毕竟德清堂的学生,没有经历无极营断伞救人事件,没人认识她。 一直到她帮两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美男扛完大包,独自走出房门,走到男子校舍中,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 她起初没想理会那古怪目光,直到听见有人口哨声响,她眼刀一横,一间校舍门口坐着一个穿着鲜亮的胖子,正在一脸□□地冲她吹口哨。他的身边还围着一群狗腿子,见李双凌看了过来,都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有人高声问,“小师妹,你是哪个班的?” 这一声不小,校舍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都往这看来,齐齐无奈摇头——这胖子姜满,仗着父亲是个乡绅,在老家欺男霸女人尽皆知,家里也管教不了,这才把他打发出来读书。此人虽然也擅长识文断句,更多的精力却用在吹嘘自夸上,一入学就吸引了好几个跟他臭味相投之人,几人常常一起爬墙打量女生们。 而这女子一张陌生脸孔,一看就是新生,怎么这么不走运,刚来就撞上了姜满? 看她的样子,也是害羞得不得了,竟然蹲在了地上,低下了头。 不会是哭了吧?好可怜…… 众人还在看她,姜满却突然捂着眼睛痛苦哀嚎起来:“谁打我眼睛!哎哟!疼死了!” 而那可怜的新生,长身挺立,手中握着一团…… 泥巴? “还敢看?眼睛不要了?” 李双凌话音未落,又是一个泥团飞出,挨打的人眼瞅着泥团朝自己飞来,赶紧要躲,可这反应速度,哪有李双凌的手快? 还来不及躲开,泥巴团子立刻砸在眼睛上,先听一声脆响,而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这两人难兄难弟,都倒在地上捂着眼睛,不住地“哎唷”。 下一秒,姜满身边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满边嚎边骂娘:“这是谁家的疯婆子!我什么都没说她就急了!你们都看见了,是她撒泼在先,赶明儿再让我看见她,可别说我打女人!”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闻到一股沁骨幽香。 这香气好好闻,绝不是市井上买到的俗香,一定是出尘仙子身上的熏香…… 李双凌看着姜满的猥琐表情,有些嫌弃地把脸退了退,心想以后要离白衡远点,要不然会被他的熏香熏入味的。 而后她沾满泥巴的手掌,忽然捏上姜满的下巴。 “疼疼疼——” 姜满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下巴像被一只巨大的铁钳子钳住,马上要被捏碎了! “我是无极营的李双凌,你如果想打我,可以试试。” 她把满手的泥巴糊在姜满脸上和头发上,动作很轻——只是她认为的轻。 泥巴里糊着刚开化的冰碴儿和碎石子,姜满只觉得这个人的手劲怎么这么大,在他脸上一抹,冰碴儿和碎石子就深深滚在他的皮肉里,他的脸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下一秒,什么都看不见的他,终于意识到,那香气,那女子,和这铁掌之间的联系。 “啊,啊——” 他又气愤又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众人也都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撤三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姜满那伙人只是一般的不好惹,而这个女子,是绝对不能招惹! 不远处的一间校舍里,有身形颀长清瘦的男子,脚步顿了顿。 一张卓然出尘的脸,隐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 李双凌穿过女子校舍,径直来到河边,把手上的泥巴洗干净。 萝台河上浮着大块的浮冰,水面清澈透明,李双凌看着河水涤荡着手上脏污,不觉想到女娲抟土为人的故事。 也不知道自己往那个胖子脸上糊了那么多的泥巴,能不能让他学会重新做人? 惊蛰以后,天气愈发暖和起来,水的温度却比空气凉快许多,她忍不住捧了一把水,往脸上一抹,真爽快。 天气正好,天朗气清,无极营的血腥记忆,就像她左肩所受的伤一样,很快被抚平。 她动一动肩膀,根本没有任何疼痛,还要多亏了生长因子…… 她下巴微微扭过盯着自己的左肩,心神忽然一动,脑海中浮起那日,墨紫色披风下光泽熠熠的月白衣袖,还有那一抹淡却刺眼的血痕。 黎琰有没有生长因子? 忽又垂下眼眸释然一笑,不知自己 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皇家机关奇巧无数,连一把用来遮阳的黄罗盖伞,都可以为人挡箭,难道受了伤,会没有名医神药? 原想轻轻揭过这没来由的思绪,却突然浮现出奇怪的猜疑。 她看得真切,刺客的箭被他躲开了。 他的伤,想必是跟她一样,被那伞骨的断刺砸中? 她叹口气,如此说来,倒也算解了她心头一点怨怼之气。 她正想着,身后突然一暖。 肩头已经披上一件厚衣裳,为她披衣服的女子正瞪着大眼睛,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同学,这个天气多冷呀,你是不是没有厚衣裳?没关系,我带了多的,你可以穿我的。” 李双凌看了她半日,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大概猜出了她的想法。 她今日没穿白衡家的衣服,而是穿了自己的半旧单衣,想必眼前人是以为她家中贫寒,无钱买厚衣服,所以才穿这么少,孤零零待在河边。 她原想脱下那厚重又捂得人难受的厚衣服,话刚到嘴边,却不由得吞了下去。 看着那瘦小却一脸真诚的女子,她轻轻一笑,“多谢。” “不用谢!”女子也笑了起来,捧了一桶衣服到河边,“你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么?之前没有见过你。” 李双凌把腿转到一边,给她腾出一片洗衣服的地方,“嗯,我叫李双凌。” “我叫赵小秋,我是去年入学的,在理科。你呢?” 德清堂分文理艺三科,文是经史子集,若想经科场中功名走仕途,就要选这一科;艺是释藏道经、工艺农艺,学这个的最少,多为世家子弟。而理是算学易学,几何数理,这也是对普通人来说最有用的学问了,毕业以后最差的出路也是去大户人家管家记账…… 她看看赵小秋,笑了笑,“我是无极营的新生。” 赵小秋的眼神立即变得崇拜,“哇”了一声,一脸好奇地凑近了她,“好厉害!而且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双凌,双凌,举世无双,凌,凌……” 她想了半天怎么给凌组词,李双凌一笑接话,“壮志凌云的凌。” “噢,对!”赵小秋不好意思地笑笑,“真好听!我就不一样了,我爹娘都不识字,因为我是秋天出生的,就叫小秋了。” “你爹娘都不识字,但是你识字,很厉害呀。” “嗯!”赵小秋自豪地挺起胸膛,笑容中带着一丝夸耀,“是我家娘子教我的。” “你家娘子?” “对,我是姜员外家的下人,我爹看门,我娘在厨房,他俩都不识字。我是家生子,跟着娘子一起长大,娘子对我很好,不仅教我识字,还教了我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李双凌看着阳光下滔滔不绝的赵小秋,从她的眼神里,李双凌已经能想象出姜家娘子是怎样的温柔贤淑了。 她笑着帮赵小秋理理手中的湿衣裳,“我帮你洗?” “呃……”赵小秋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摇摇头,“不用,这都不是我的衣服,是同学们的。” “同学们?”李双凌皱眉,奇怪地看着她,“她们的衣服,你来洗?” 14. 陈司学 “她们的衣服,为什么是你来洗?” 李双凌边问边打量着赵小秋,在家做丫鬟干活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在学堂里,大家都一样是来读书的,她干嘛要给别人洗衣服? 她看着赵小秋瘦小的身体和她粗糙的手,第一反应就是,她被人欺负了? 很显然,赵小秋也看出来她在想什么,连忙摇头:“哎呀,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帮她们洗衣服,她们是给我钱的。” “哦……”李双凌笑了起来,“我真是想太多了。” “所以嘛,不用你替我洗。”赵小秋腼腆一笑,“我这种成绩中等的,只能靠洗洗衣服赚钱。如果我成绩好一些,说不定就能像陈司学那样……” “陈司学?” “学堂会在每届学生中选一位才学最出众的,帮夫子做些勤务,称为司学。” 李双凌若有所思,“夫子会给酬劳吗?” 赵小秋点点头,“但只是小头。娘子,你不是萝台府本地人吧?陈司学从小就是神童,六岁就能出口成诵,我们本地人都知道他的。” 李双凌若有所思,陈潜的名字一下就蹦到她的脑海里,她试探性地问:“他不会还是郝夫子的得意门生吧?” “没错,就是!你认识他?” 李双凌怔了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说不认识,那确实有一面之缘,若说认识嘛,好像也算不上…… 她想起上次自己的失态,想起白衡所说他的身世,想起那日斑驳窗影下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哎,我就知道你不认识。”赵小秋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你不知道学堂里有多少女生想认识他,甚至很多有钱人家去他家提亲,毕竟这样才貌双全的人,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不过他不好女色不近世俗,从不跟女孩多说话。” 李双凌看着她讲起陈潜时满怀憧憬的表情,却有些不以为然地垂下眼眸。这性格,说好听点是高洁出尘,说难听就是有点孤僻自傲嘛…… 怪不得他见她第一面时,她站得略近了些,他就那么不自在。更怪不得那次,他和娄霄、白衡一起去福和记酒楼吃饭,他一个人先离开了。 想必以他的性子,与这二人同席吃饭,对他来说都是很不情愿的…… “啊,刚才说到一半……我为什么说夫子给的酬劳只是小头呢?因为,郝夫子的军理课是全校最难的一门课,而陈司学是学得最好的……有人出三两银子,求购陈司学的课堂笔记……” 赵小秋滔滔不绝地讲着,李双凌起初还认真听,越听到后面越没有耐心,随意敷衍了几句,连忙还了她衣裳,独自回了校舍。 很幸运,她是女生中单出来的那个,没有室友,虽然房间比一般的小了些,却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夜,她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便是军理课,是在德清堂,跟这里的学生们一起上,下午才去无极营自己的演武场操练。去上课的路上,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李双凌自顾自听着,发现她们讨论得最多的就是一个问题—— “你们说陈司学今日会不会来?” 对于这个问题,有人持否定态度:“应该不会吧,听说他家里有事,而且今天也不是郝夫子授课……” 也有人持积极观点:“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陈司学肯定会来的” 李双凌饶有兴趣地听着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心想这问题根本不值得花时间讨论,因为马上就会有答案了。 三天时间内能得到解决的问题,不需要费心思。 来到教室,果然有了答案。 晨起时空气中的蒙蒙雾气,如今已被阳光驱散,凝结在松叶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霜。阳光穿过松叶,照在书桌上,桌边人一手持卷,手指纤长。他穿半旧的素衣,背挺得笔直,一张线条极美的侧脸,勾出一条淡金色的边。 花痴的女生们不由得兴奋地低呼:“是陈司学……” 虽然她们很有礼貌地压低了声音,可这声音的大小,陈潜绝对能听到。 但他听见却似没听见,依然目不转睛手不释卷,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李双凌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得极好,好到无需任何装饰加以衬托。 无需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赵小秋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双凌,低声道:“那个就是陈司学……” “咦?你也来上课?” “是呀,军理课是全校都要修的课,一年级和二年级一起上。”赵小秋亲切地拉着她,“要不要跟我坐一起?” 李双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潜身边空着的一排座位,一笑。 她拉起赵小秋的手,坐到了第一排,陈潜旁边。 而后她对陈潜狡黠一笑,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初九兄?” 陈潜表情忽然一怔,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兀自把书合上,起身走到后排去了。 李双凌的手僵在原地,半晌,不可置信地转头,心想不是吧,他怎么这样! 身后男男女女都用看笑话的眼光看着她,赵小秋也很同情:“他不喜欢有人跟他坐得太近的,平时他坐在哪里一整排都没人的,你别在意。” 李双凌叹了口气,好吧,美人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个性的。 她又回头看了看陈潜,本来还想为上次她的不礼貌跟他说句对不起的。这下,可怎么道歉呢? 不多时,白衡和娄霄也来了,李双凌忙招呼他们坐到自己旁边,白衡表示拒绝:“我可不要坐第一排!” 不过娄霄却是甘之如饴,摇着扇子就坐到了陈潜刚才的位置上,与周围的同学们礼貌地互相点点头致意。 足足等了一炷香工夫,今日为郝夫子代课的庞夫子才姗姗来迟。 庞夫子身长不过六尺,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乍一看,一点学士气质都没有。他刚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庞庸,座下便有人窃笑起来。 庞夫子却不恼,问道: “是谁在笑?” 座下自然无人应声——谁敢承认?虽然庞夫子看起来没有生气,但是,很有可能那只是“看起来”。 庞夫子走下讲台,来到后面几排,走到一个胖子面前站定。 李双凌回头一看,那不是昨天冲她吹口哨的那个胖子? 庞夫子拍了拍他的桌子,“你刚才笑了,来,给大家讲讲你为何要笑。” 教室里气氛有些沉重,毕竟开学第一课,夫子刚讲了第一句话,就出了这事。 姜满在夫子面前也像个避猫鼠般,一点都不似昨日的神气,垂头丧气地回答:“庸,就是平庸的意思,夫子以庸为名,故此笑矣……” 庞夫子捋捋胡须,“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子,学生叫,姜满。” 他声音发虚,很没底气地回答完毕,就等着夫子发落——训话?批评? 所有学生也都在等着夫子的反应,不知这个小老头会是个急脾气还是个笑面虎,就在此时,教室前面却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惹来整间教室的目光。 姜满也有些气恼地瞪向发笑之人,这一眼,却叫他后悔了——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糊他满脸泥的女人吗!! 庞夫子也走到第一排,微笑问李双凌:“你呢,又笑什么?” 李双凌坦荡地站起来,笑着回答:“谦受益,满招损,他叫姜满……” 众人哄笑。 姜满又急又气,却又无法发作,毕竟夫子惹不起,这女的他也惹不起! 庞夫子捋了捋胡子,却微笑不语,走回了讲台。 李双凌答完问题便坐下,心想这德清堂名师荟萃,据说一向主讲军理课的郝夫子是从翰林院退下来的,曾经做过刘桂大人的助手——刘相位高权重,他的助手自然也是精明能干,否则凭什么能坐上那么高的位置? 而这位庞夫子虽然只是代课,其貌不扬的外表下却也是深藏不露的水准。他自己不必多说一句话,多解释一个字,只是借李双凌之口,便能让姜满下不来台。 当然了,李双凌也是很乐意卖庞夫子一个人情的。 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姜满不争气,就算读过书,也是满脑子的歪脑筋,哪里配跟庞夫子斗嘴? 庞夫子讲课也讲得飞快,一上午的课下来,大家都不如早上那样精神振奋,一个个都有了疲惫之色。刚一下课,所有人都飞似的涌进饭堂,尤其是无极营的学生们——下午还要去演武场,那可是十分消耗精力的。只有赵小秋还在向庞夫子请教问题,李双凌倒也没等她,先跟白衡、娄霄一道去了饭堂。 跟白衡走在一起,回头率总是很高的。 李双凌身量高挑,细腰宽背,娄霄也是身材结实,步伐轻健。两个人跟在奇装异服又雌雄莫辨的白衡身边,看起来很像他的保镖。 来到打饭的师傅面前,李双凌正在一脸期待地研究今日午餐有什么菜色,却听白衡道:“噫,好脏……” 15. 裴院正 师傅看样子正在琢磨白衡的服装来自哪朝哪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什、什么!?你说我?我脏?” 白衡一脸嫌弃,“怎么是老头子做饭?我不吃。” 说罢摇摇头走开,衣袂翩摆,带起一阵香风。 师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气成了青紫色。 娄霄连忙打圆场,“他这人就这样,特别矫情,师傅您别见怪……” “他不吃正好,我吃,师傅,给我多加点肉。”李双凌笑眯眯递上饭碗。 她可以理解白衡的偏好,但无奈她从小到大的胃口都很好,吃什么都很香,这个伙食对她来说已经很好。 德清堂的每日菜单,专门为这些吃少了无法思考,吃多了肠胃积食的文弱书生设计,素菜为主。但对于无极营的学生们来说,油水就有点少了。 娄霄看看碗里的各种水煮青菜,“……很适合春天。” 白衡微笑看他,那表情很促狭,“你不矫情,快吃吧。” 娄霄表情僵硬,夹起一根青菜,皱着眉头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而后露出疑惑的表情。 另外两人见他这表情,都来了好奇心,却见他逐渐舒展了眉头,“水煮青菜竟然做得这么好吃!白兄,你快尝尝!” 白衡微微一笑,却不动筷子,淡淡道:“你们自己吃吧。” 娄霄垂头丧气地放下筷子,连连摇头:“哎,白兄,你还真不好骗……” 李双凌却没理会他们两个的是非,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远处。 因为,人头攒动的食堂里,突然安静得很诡异。 上了一上午的课,此刻已经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不是站在打饭的队伍里翘首以盼,就是端着打好饭的饭碗满屋乱窜。而这满屋的混乱中,却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满屋的熙攘中,又忽然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陈潜推门走了进来。 李双凌看着他漠然背影摇头叹息,德清堂已是长槐最高学府,而陈潜在众多才华横溢的学子里竟也一骑绝尘,那日他主动把军理课的笔记借给她看,她还很不识好歹地没怎么看,实在是悔恨啊! “怎么?”白衡顺着李双凌的目光看去,淡淡扫了陈潜一眼。 “没怎么,就是你上回跟我说了他家的事之后,我挺后悔的,不应该对他发脾气。现在呢,你们的补习也结束了,人家在德清堂又这么受欢迎,我早上坐他旁边,差点被人用眼珠子瞪死。而且他也不理我,好像也没机会跟他道歉了。”李双凌用筷子对着碗里的肉无意识地戳戳戳。 “凌姐,你好特别。”娄霄投来崇拜的目光,“我认识的像你拳脚这么好的人,都是眼高于顶的,一个个都很会仗势欺人,从来没听谁说过‘道歉’这两个字。” 李双凌歪了歪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娄霄——这小子,倒很会见缝插针地夸人…… “怪不得你长得也这么漂亮,都说相由心生,古话说美人如玉,漂亮的人都是温婉谦和的,就像二皇子黎舟那样,风雅矜贵……” 李双凌突然想到什么,手上一顿。 如今朝廷中暗流涌动,虽然陛下身体健朗,几位皇子年纪却也都大了,有不少大臣提议,这储位,越早定下来越好。 而陛下却不以为意,不允许大臣讨论,所以立储之事一拖再拖,除了五皇子黎琰封了个肃王之外,其他人还都是连个正经名头都没有的皇子。 不过,这些大臣们说是不议论储位,却一个个都在用实际行动说话——大皇子成了左相杨春宝的东床快婿,二皇子的母家在与右相刘桂频频接触…… 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主动、明确提出意见,“干涉”立储之事的,只有一个人。 长兴州州牧,娄子昂。 娄霄他爹。 李双凌知道,陛下不让众臣议论储位,是怕有人与各皇子之间联络,有忤逆之嫌,而娄子昂既非京官,又一向为人刚直不阿,所以他虽然逾矩,陛下也没有过多责怪他。 李双凌心念一动,心想这刘桂不正是德清堂毕业的?朝廷里很多大臣都是因出身地、出身学校结为朋友的,怪不得娄霄也一个劲儿地要进德清堂旗下的无极营,原来不单是为了什么“习武报国”…… 她低下头盯着那被戳得稀烂的一块肉,可是那日,黎琰又为什么出现在了无极营考试的现场? “啊……”人群中又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呼。 陈潜掀起厚重的门帘,帘下,有女子大步流星走进来。 长兴州地处长槐北疆,即使过了惊蛰依然很冷,食堂门口都挂着厚重的挡风门帘。门帘掀起前,人们都盯着陈潜看,而门帘掀起后,人们的目光竟然齐刷刷收了回来,即没有再看陈潜,也没有转去看那女子,而是都落在了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李双凌目不转睛盯着那女子,陈潜的个子比一般人要高出许多,再加上出众的比例,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而那女子,陈潜为她掀起门帘时,她从陈潜的胳膊下走过,甚至连欠身都不必——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 可她的步履如飞,英姿豪迈,虽然个子小,却昂首伸眉,气质不凡。 通身的气派,已经把“不怒自威”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双凌忍不住好奇,“这是谁?” “想必是德清堂的裴院正,裴芝雅。跟咱们无极营的裴清清院正是叔伯家的堂姐弟。”娄霄用扇子遥遥一指,门外又跟进来不少文儒,想必是裴芝雅的随从。 走在最前头的陈潜,陈潜目光在食堂中逡巡一圈,像是在找空座位。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找—— 他们一行人走到哪里,旁边那一桌学生就会火速收起饭碗离开,要么换桌子,要么干脆离开饭堂。 “不好惹,绝对不好惹。”白衡感叹。 一行人慢悠悠踱了一圈,便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食堂渐渐恢复了人声嘈杂,娄霄低声道:“这是不是在视察?能不能提提意见?比如换个厨子、换换菜色……” 李双凌不以为然,“省省吧你,严格来说,咱们属于无极营, 又不是属于德清堂,哪里轮得到咱们提意见?” 娄霄点点头,有道理!随后用扇子敲敲正看向窗外发呆的白衡,“白兄,你是德清堂的,你去提提意见……” 白衡却不语,手指搁在嘴唇上,“嘘……” 他不说话,侧耳向窗外听,半晌,缓缓转头回来,“你们有没有听见……哭声?” 李双凌把筷子往桌上“啪”一搁,干脆利落地起身,“走,看看去。” 娄霄是个侠肝义胆路见不平的,白衡也带着一腔热血,都施施然跟着李双凌出了门,一径循着哭声,往食堂后头的树林寻来。越走越深,越深便越听见骂声和哭声逐渐变得清晰,那声音还有些熟悉,好像是…… 赵小秋? 李双凌脚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一路拨林穿木而来,果然看见赵小秋正瑟缩地蹲在树根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衣角也沾满了泥,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伙男学生,为首的正是胖子姜满。 李双凌的火腾地一声冒了起来,有完没完? 娄霄挡在赵小秋面前,“姜满,你欺负女同学,算什么本事!” 他的身体虽没有姜满那么宽,却比他结实不少,往姜满面前一站,也是有一定压迫力的。 可姜满似乎看不出来二人武力的差距,大肚子一腆,面笑心不笑,“呵呵,欺负女同学?你要不要问问她,跟我是什么关系?” 赵小秋哭得一抽一抽,“同学……他是我家……主人……” 李双凌大步上前,一脚踹在姜满胸口,骂道:“在德清堂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谁管你主人用人!” 姜满摔了个狗吃屎,抬起头,一只手指着面前,“啊,是你,是你……” 方才从他的角度看去,李双凌被挡在娄霄身后,他压根不知道她来了,自然也没把娄霄放在眼里。直到这时他看清了李双凌才觉得害怕,啊了半天,一句正经话也没啊出来。 李双凌冷声喝道,“还不滚?” “啊啊啊……” 姜满连滚带爬地逃了,至于他那些弟兄们,早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娄霄一脸欽羡地看着李双凌,“凌姐,他怎么这么怕你?” 李双凌却无心解释他的疑问,蹲下身来第一时间检查赵小秋身上皮肤,“没受伤吧?” 李双凌有些自责,因为赵小秋曾说过她是姜家的丫鬟,姜家娘子教她识字送她读书,而姜满也姓姜,姜又不是什么常见的大姓,如果她敏锐一些,应该想到赵小秋和姜满的关系的…… 林外一阵纷纷然的脚步声响,一大群人乌泱泱赶来,为首的女子一声厉喝,“我看是谁敢在我们德清堂闹事!” 是裴芝雅。 李双凌和娄霄对视一眼,都没挪动脚步——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跑? 等裴芝雅到了,好好跟她告一告姜满的状才是。 白衡发丝微乱,微风中笑意不变,“我们要有麻烦了……” 不远处,裴芝雅带着刚才落荒而逃的姜满一行人,气势汹汹赶来。 16. 押送 李双凌望着气势汹汹赶来的众人扯扯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心想这姜满还真是会贼喊捉贼,怎么敢理直气壮地带着院正来抓她的? 娄霄站在赵小秋身边,抱着手不动。这事本就错不在他,严格来说,他属于见义勇为、行侠仗义,干嘛要逃? 白衡摩挲手上金戒指,盘算着裴芝雅会怎么处置他?开除?停课?他盘算半晌,觉得还是停课比较好,最好停个十天半个月的,他先回家里吃点好的再说…… 姜满站在裴院正身边,看见李双凌睥睨的眼神,便是怵得一震,毕竟那日她一个泥巴糊脸,到今天他脸上细细碎碎的伤口都没恢复好,着实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可转念一想,有裴院正撑腰,他怕什么?大手一挥,指着李双凌:“裴院正,就是她!” “寻衅滋事、欺负同学……”裴芝雅抱着手臂打量着三人,“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德清堂闹事?” 有了裴院正的话,姜满更来了底气,看娄霄连连否认,挺起胸膛大声道:“谁说不是!你自己说,刚才是不是她踹的我!” 裴芝雅立刻眯起眼睛,觑着李双凌。 李双凌眉头一皱回看她,眼神交汇中,她察觉到裴芝雅看她的表情,有些不同。 裴芝雅的眼神中,似乎有一些微妙的打量和……鄙夷? 可是她与裴芝雅素不相识,裴芝雅为何会用这种表情看她? 娄霄忙解释:“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便被裴芝雅喝止,“你不要说话。来,同学,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踹了他?——是与不是,直接回答。” “是。”李双凌淡淡道。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从裴芝雅的表现来看,她再怎么辩解也没有用,除非赵小秋出来作证,可赵小秋…… 此刻裴芝雅正站在赵小秋身边,而后者则蹲在地上抽泣,只听裴芝雅问道:“你是不是也被这个女生欺负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赵小秋身上,娄霄忙道:“同学,你快帮我们解释解释,明明是姜满先欺负你……” “同学,你怎么这么喜欢替人回答?”裴芝雅不满地喝止,“她自己长嘴巴了,不用你替她说话。” 娄霄无奈地闭上嘴巴,重重叹了一口气,瞥着眼前一群人,怨念地想,这个裴院正怎么这么不讲理?陈潜怎么不帮他说几句话?还有这个赵小秋,怎么只知道哭?她真的长嘴了吗? 李双凌看着死死攥着扇子表情诡异的娄霄,无奈笑了笑。娄霄显然是不理解赵小秋的做法,毕竟他是州牧大人家中贵子,怎么可能理解赵小秋为人奴仆的难处? 赵小秋的母亲、父亲都在姜家做事,自然不敢开罪姜满。如果赵小秋性格果敢强悍,那么恐怕姜满也不敢与她发生冲突,偏偏赵小秋性格底色自卑,被欺负了也不敢还手还嘴。看来,姜满就是吃定了她这个性格,才敢贼喊捉贼,带着裴院正过来反咬他一口的。 陈潜轻轻伸手扶起赵小秋,语气轻缓:“同学,你尽管说实话,裴院正一向秉公行事,德清堂学子无分身份高低,皆一视同仁,谁对谁错,只问事实。” 赵小秋嗫嚅着,抽泣着,依旧不说话。 娄霄急得直跺脚,究竟谁说赵小秋长嘴了?谁说的!! 他无奈摇着扇子,给白衡打眼色,让白衡帮着说几句话,可白衡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神色悠闲地望着天空,那模样,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娄霄又看向李双凌,一向急脾气的她此刻却一反常态地平静,反而是他自己,逐渐暴躁起来——都怪这个赵小秋,他们明明是为了帮她,出了事,她连出来作证都不敢!? 裴芝雅身边随从凑近耳语了几句,裴芝雅面色更加不满,看看天色,道:“行,我马上就去……陈潜,我要去忙,这边的事你来处理。” 她说罢拂袖转身,却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冷笑。 那是从鼻子里哼出的冷笑,极近不屑极近讥嘲。 裴芝雅回头,几人中只有一人,定定看着她,唇角带淡淡的笑。 那人穿一身单薄的衣裳,襻膊绑住袖子,半截小臂露在风中,一双凤眼收势凌厉,眼尾红晕浓艳却毫不显媚态,反而有些审视的轻慢。 裴芝雅盯着她,她却依然气定神闲,神态自若,带淡淡嘲讽的笑。德清堂其他学子对裴芝雅都是敬畏顶礼的态度,而这女子的眼神则完全不同,她的眼神中甚至一分一毫的敬意都没有,而是睥睨俯视,仿佛她凌驾于裴芝雅之上。 裴芝雅的火气腾地一声蹿上脑门,她作为堂堂德清堂院正,还从未被人这样冷笑相讥过!德清堂向来独立办学,连那些达官显贵她也从不放在眼里,这女子,又算什么!? 李双凌却没注意到裴芝雅越来越可怖的表情,只是暗自可笑——堂堂德清堂的院正,以一己之力撑起泱泱长槐最高学府,居然是个仅听一面之词就给人定罪的直脑筋? 难道,她连裴清清都不如? 裴芝雅走到李双凌身前,森冷一笑。 “你是哪个班的?” 淡淡一笑,回应道:“无极营新生,李双凌。” “哦?”裴芝雅恍然大悟,眼神扫荡之间,把李双凌上下打量了个干净,“怪不得这么大的口气,原来你就是李双凌啊……” 她从裴清清那里听过李双凌的名字,也许是出于直觉,第一眼看见李双凌时,裴芝雅便在心中把这个气质特别的女子和李双凌这个名字划上了等号。 而后,她轻蔑一笑,“陈潜,带着她去无极营,找裴清清问清楚,为何纵容学生来我们德清堂闹事!” *** 萝台河微风轻拂,一股极爽快的凉意。 李双凌大步流星走在萝台河边,脸上的表情却是与豪迈步伐大相径庭的凄苦。 她走得快,陈潜走得慢,却因为一双长腿,迈的每一步都很大,也能跟得上李双凌的脚步。可走得久了,渐渐体力不支起来,落了李双凌十数步。 李双凌走一走便要停下来,不耐烦地等他一会儿。 真不能怪她脾气不好。上回的事儿她跟他道歉,他不理;今天的事儿她给他解释,他不听。李双凌嘴角抽搐,心想这么美丽的一张脸之下,怎么就长了这么一颗不近人情的心? 半晌她也不耐烦了,索性不说话,也不故意迁就他,就这样风风火火往前冲—— 反正是要带她去无极营治罪的,早去晚去都一样,她也想快点去问问裴清清,裴芝雅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素昧平生,裴芝雅怎么表现得,好像跟她有过节一般? 陈潜跟在她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走路是一件值得一心一意专心对待的事。 李双凌拧着眉头,远远望着陈潜面无表情的脸,脑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走得这么专心,她提前跑了他也不会知道吧? 哦不对,就算他知道,他也抓不到她。 她被自己逗笑了,笑声被陈潜听见,他被这莫名其妙的笑怔住,半晌道:“……笑什么?” “哟,你终于说话了。”李双凌负手而立,等着陈潜慢慢跟上,“这还是你第一次理我呢。” 陈潜怔了怔,快走几步赶到李双凌身边,疑惑地道:“第一次?十日前,在白小郎家中,我们不是有过一面之缘……” 李双凌仰天一笑,道:“噢,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原来你记得的呀?连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 装什么不食人间烟火嘛,一副跟她素不相识的样子,结果还不是连见她的日子和地点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迈着大步畅快地往前走,身边却空空荡荡半天没人跟上,她回头望,却见陈潜还站在方才的位置没有动,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耳尖上,有些不自然的绯红。 李双凌歪歪头,“你怎么了?不舒服?” 快步折返回陈潜身边,抬头一看,这才看清陈潜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一双精致修长的眉毛微蹙,生病了的样子。 这也难怪,河边风大,何况陈潜一看就是平时不好好吃饭的那种瘦子……李双凌举手用手背试试他额头温度,“发烧了?没有啊……奇怪,脸怎么这么红?” “且慢……”陈潜将她手挡下,“这不合适。” “好好好,陈司学。”李双凌无奈一摊手,既然他不识好人心,她也没必要关心他的身体情况。 陈潜轻咳两声,正色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赵小秋不肯作证,院正又在气头上,她的脾气说一不二,只能委屈你跟我走一趟无极营了……” “我倒不委屈,我看你很委屈。”李双凌语气中不无奚落,“押送犯人,还是一个比你走得快的犯人,你是不是心很酸,腿更酸?” “……” 李双凌心中暗忖,这人怎么又不说话了?她只不过一句玩笑话,又惹到他了? 行吧,她认命了。 再次荣获,万众瞩目的,陈司学的,无视。 17. 耳尖痣 裴清清的斋舍内,一袭素衣的陈潜长身而立,非常敬业地传达了裴芝雅的指示。 裴清清眉头紧锁,思索了半日,忽然起身,绕过陈潜,对李双凌咧嘴一笑:“李同学,您看这事儿究竟是……” 李双凌抱着胳膊斜倚在门口,正一脸不耐烦,等着裴清清赶紧给她个发落。可看见裴清清是这副表情,倒不自在了起来。 怎么感觉这笑容……有点讨好? 她换了个姿势好好站着,“让德清堂的裴院正查查赵、姜二人的履历,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赵小秋无非是怕开罪姜满不敢作证,你们若实在不愿意查……” “怎么会不愿意查呢,啊,这个李同学说的呢,肯定是真的,不用查也知道,李同学这么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欺负同学呢?” 裴清清浑身肌肉都很发达,连脸上的笑肌都比一般人更结实,一笑起来,脸颊上两坨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苹果一般的粉红色泽,让李双凌和陈潜齐齐后退半步。 两人在心中异口同声齐齐道了一句:裴院正为何这样? 裴清清拍拍陈潜的肩,“来,我跟你说……”边说边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把陈潜拽进了屏风后—— 李双凌定了定神,强制平复心中的震惊,思考,这铁拳壮汉裴院正,跟这弱不禁风的陈司学,会在屏风后面讨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而此刻屏风后,裴清清正低声道:“这事,我过后会亲自跟你们院正处理……你且先回去……” 陈潜低头思索一番,低声道:“我自然也相信李双凌所言非虚,只是我们院正现在正在气头上,裴院正您好歹给学生一个交代,学生回去也好交差……” 裴清清叹口气,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捂着嘴巴,压低声音,道:“她是肃王府特意嘱咐要照顾的人……” 陈潜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屏风后,那个匀称窈窕的身影。 起初只是福和记一见,她衣衫褴褛蓬头散发,却天生怪力,举起大石惊起四座; 而后在白府别院中一见,他为了白、娄二人的人情,送她一本复习笔记,她却不领情。 白衡明明说她是萝台山上农户家的孤女,可一个孤女,怎么会和肃王黎琰扯上关系? 他狐疑瞄裴清清一眼,裴清清的表情,倒不像是假的。 他思忖片刻,道:“院正大人一向秉公行事,最恨以势压人,学生回去再去问一问赵小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好还李同学一个清白。但无极营这边,最好还是拿出一些表示……” 裴清清疑惑,大眼瞪小眼:“表示?什么表示?” 陈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敢情这裴清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听不懂言外之意。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裴院正您看,无极营学子犯错,有没有什么惩罚措施?” “有啊,无极营效仿军中制度,打死不管。杖责,负重跑,罚站,关禁闭……” 陈潜越听越出冷汗,连忙打住他:“关禁闭,这个好,就关禁闭。” “可是,”裴清清探头出来,看看已经自顾自找凳子坐下的李双凌,“这个学生我也得罪不起,若是被肃王知道了……” “所以说,只是意思意思嘛。”陈潜笑道,“别人关禁闭是小黑屋关门关窗无食无水,但是给李同学只是关在禁闭室,一应饮食俱全,各种书籍聊赖……” “噢……”裴清清恍然大悟,一笑拍拍陈潜,“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 他一高兴就收不住力道,这一拍,拍得陈潜肩膀生疼。 不仅收不住力道,也收不住嗓门,这一句落在李双凌耳朵里,正想着陈潜出了什么主意让李双凌这么高兴,下一秒,裴清清走出屏风,道:“来人,把李双凌带到禁闭室!” *** 无极营马厩旁的小院,味道总让人有些不卫生的联想。 李双凌被推进院里一间小屋,推他的裴清清高声嚷:“好好反省!”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草席,捂久了的陈旧潮湿气味扑鼻而来,盖过了马粪味儿,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解放了李双凌的鼻子。 裴清清跟她一起进门,一张天圆地方的脸上立即换成了笑容,“这个这个,咱们现在属于,全力之计……” ……? 李双凌头一歪,半晌道:“您是想说,权宜之计?” “呃,呃,差不多……”裴清清苦着脸,让他说这些文词儿着实有点难为他,索性关上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屋里空气不流通,闷热得紧只有一扇小窗开在高处。一束光从窗中射来,斜斜切开屋中尘埃,而后散成几缕明暗不一的光束。 李双凌拍拍草席,觉得真倒霉,本来裴清清对她的态度好到诡异,结果不知陈潜说了些什么,裴清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居然把她关了禁闭! 哎……有其师必有其徒。 不过她倒不后悔给赵小秋出头,而且以后姜满再欺负赵小秋,她一样会照打不误,打到姜满再也不敢动赵小秋为止。 她躺在草席里,倚着冰凉的墙,从衣服里掏出奶娘的日记。 日记的主要内容很简单,讲述的是北析女子元姑娘,经历了新婚、战乱、怀孕、孩子夭亡、来到李府做奶娘、养育李双凌长大的经历。 奇怪的是,每一篇日记背后都有一些变形的字母,组成的短篇,既不是诗句,也不是图形,突兀地贴在每篇日记的后头。 是镜像字? 她脑中一有这个念头,便立刻把纸张透着光,从纸背看,却什么也不是。 她又尝试把这些字母重新换了位置重新排列组合,一直到她不知不觉睡着了,都没出来什么有条理的句子。 她突然想起,生长因子的管体上也有一些奇怪的文字,不知道这两种字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如果有的话,管长生便是她破译文字的关键。 李双凌立即从袖底掏出生长因子,却有一张纸条随着她的动作被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奇怪,哪来的 纸条? 她迷惑不解地捡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蝇头小楷,极细的毫尖书写,细细的笔迹却写出了遒劲苍润之感。都说字如其人,寥寥数字之间,已能看出写字之人身份不凡。 抛去笔法,只看文字内容本身,李双凌更是诧异。 纸条上,是一条心法。 她一向习武只靠自己的蛮力和冲劲,唯一会用的兵器——弓箭,还是自己按着父亲李康的动作偷学的,从未学过什么心法。 思索一番,也许是李怜容还她生长因子时,不小心夹带的? 亦或是白衡家里那些小丫头们洗衣服时,不小心混进来的? 她摇摇头,感觉哪种可能都说不通——李怜容和白衡都不会武功,哪来这心法? 不过嘛……学一学总没有坏处。 话本子里不是常写嘛,主角掉下悬崖后误打误撞得到一本武功秘籍? 李双凌自己摸索着修炼,起初还是半信半疑,念了几遍心诀后倒觉得周身气息畅快不少,随着修炼深入,愈发连闷热都察觉不到了,心境也逐渐平和下来。 她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直到门外一阵敲门声传来。 李双凌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把散落身边的日记、纸条和生长因子全都收好,把门打开。 清晨阳光柔和,门外男子一袭青色学子袍,腰身紧束,愈发显得身姿挺拔,容颜清丽。 李双凌愣了愣,陈潜穿青色竟然要比穿白色还要好看上许多。 陈潜也怔了怔,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她,“你居然真的在这里?” “不然呢?”李双凌不解,“不是你让院正把我关禁闭的嘛?” “你没越狱?” “门锁着,我怎么出来?” “可问题是,门没锁……” 李双凌闻言,讶然揉揉眼睛,门真的没有锁。 她下意识以为裴清清会把门反锁,结果门上连锁头都没挂。 这下,李双凌终于理解了裴清清所说的“权宜之计”。 她没什么反应——修炼了纸条上的心法后,她的情绪不似往常那样起伏动荡——走出门。 从昏暗的屋里,走进和煦的春风里。 李双凌衣襟散乱半敞,露出小半片锁骨,肌肤在阳光下白皙若雪,陈潜比她高上不少,低头看顾之间,春光不免落入他眼中,他不自在地转开目光,道:“你的衣服……” 李双凌低头看看,而后满不在乎地理理衣服,一笑:“昨晚上和衣而睡,别在意……” 她很坦然,不就是露个锁骨嘛,有什么尴尬的? 倒是陈潜,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这有什么?一定都不大大方方的…… 李双凌有些促狭地看着陈潜,后者则被她的目光盯得更加不自然,咳了两声,故意扭开头不让她看。 可这头撇开的角度,却能看见层层红晕渐渐绽在耳尖,如晨曦映上层层梨花,最后攀上耳尖那颗,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淡色的小痣。 18. 辣椒和醋 “昨日我们院正勃然大怒,若不是得知你被关了禁闭,差点就要亲自来找你们院正理论了。幸好昨晚赵小秋来解释清楚了……” 陈潜一脸正色讲述昨日德清堂发生的事,李双凌却没听进去,只是盯着他的耳尖。 他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好吧,从来不近女色的人是这样的,被女人盯得久了点就会不好意思。 半晌她一笑,不想为难他,转开目光:“解释清楚就好。你们院正准备什么时候来向我道歉?” 陈潜愕然,不是吧,让裴芝雅给她道歉?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可细想一下便释然——是了,她身上总有些少年的冲动与任性,可那少年意气之下,隐藏的是高贵凛然的气质。 许多纨绔子弟身上也有贵气,却只是金山银海填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她身上的贵气,是打心里认为天地万物皆由她取用,天经地义,本当如此。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在乎她想要做什么,想得到什么。 这样的人,怪不得能和肃王攀上关系。 他想了想,道:“正是……我们院正愧疚得很,只是听说刘相和翰林院白大人将要到访,事务繁忙,万般无奈之中,只好通过我,来向娘子道歉……” “没什么诚意嘛。”李双凌怒其不争地摇头,“你们院正现在正是树立形象的好时候。如果在全德清堂师生面前向我道歉,批评姜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全校师生都会觉得她爱生如子、刚正不阿,也会不约而同保护赵小秋,一举三得,这大好机会,你们院正不珍惜?” 陈潜微笑看她。 李双凌瞥他一眼,“你瞅什么?” “以前只知道你力气很大,没想到头脑也不错。”陈潜凉凉道,“更让我惊讶的是,娘子不仅路见不平保护了赵小秋,在赵小秋没有当场站出来作证时,也没有怪罪她,反而很体谅她的心情,关了一夜禁闭也没有生气……” 他边说边瞧着李双凌表情,后者显然很受用——夸奖别人时,不要大篇幅堆积形容词,把事例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既有侠义精神,又有细腻的心思……” “嗐,你夸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李双凌一笑,“我这个人只是比较热心肠而已啦,从小就乐于助人……” 话是这样说,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迹象。 不得不说,陈潜这招夸人的方法很有效,再加上他的脸蛋加成,再加上二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众人或是艳羡或是惊异的目光,都让李双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裴芝雅不愧是裴芝雅,很聪明……知道三十六计中最直击人心的就是美人计。 陈潜略带忧伤地道:“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该多好……” 他这一句话说得喃喃,像是对李双凌说的,也像是自言自语,引得李双凌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潜转眼一笑,从袖底掏出一个小袋子,“我们院正向你赔罪的经费,要不要一起去街上买点什么?” 李双凌眼前一亮。 这算翘课吗? *** 天高云畅。 依旧是萝台府最繁华的街,李双凌没去福和记,而是坐在包子摊前,吃包子。 北疆特色的发面大肉包,皮儿雪白而不假白,馅儿松软却不松散,咬上一口满满都是肉,肉香油香满口,极致满足。 李双凌一手一个包子,左右开弓,吃得很豪迈。 昨日她练了那心法后,浑身轻松,体内那股灼热之气似乎淡了许多,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可与此同时,肚子饿得紧。 三个大肉包下肚,没有那么饿得慌了,李双凌这才看向对面的陈潜。 他纤长而干净的手握着筷子,端庄地夹起一只包子,细嚼慢咽地吃着。 天高云畅,包子铺前蒸腾的热气中,陈潜穿着青色的衣衫,不华丽却整洁干净,身形瘦弱却笔直,没有当今男子流行的馥郁熏香,只有一点极干净的皂香,暖而柔和,让人想到他的名字。 沉潜刚克,君子之量。 好名字。 李双凌沉吟半晌,道:“之前我听白衡说了你父亲的事,不知道他老人家如今怎么样了?” 陈潜手一顿,眼睫微颤,凉凉道:“还在牢中押着,快要送审了。” “噢……”李双凌看着他眼下淡淡青黑,莫名有些后悔——刚才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潜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苦笑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关心。” 李双凌低下头,想起早上陈潜说的一句话,她听得不太真切,似乎说的是,他也想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说不定就能把他父亲救下了吗? 她犹自思索着,陈潜把辣椒油推过来,“不配这个?” “为什么?” “我猜你爱吃。”陈潜笑,“你跟镖局的人很像,身上有股侠气,很特别。爱憎分明快意恩仇的人,我想,应该会喜欢这种吃起来很痛快的东西。” “那你呢?”李双凌瞟了瞟陈潜碟里的醋,“你配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陈潜夹着筷子蘸醋,看着淡黑色的醋沿着包子皮的褶皱脉络,将雪白近乎透明的包子皮染黑。 半晌喃喃,“人生百味,底味却只有酸涩。” 李双凌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远处炸起一阵鞭炮声。 鞭炮燃过,就是由远及近的锣鼓唢呐声响,早市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人们,不约而同都循着那声响涌去。 李双凌望了望远处,看看面前陈潜,一笑道:“你不去看热闹?” “无非婚丧嫁娶,与我无关。”陈潜不抬头。 哎,真是的,总是这样苦着脸不说话,能有什么用? 李双凌笑着拍掉他的筷子,“这么大的灰还怎么吃,还不如一起去热闹热闹!” 陈潜一怔,抬头看她—— 眩目阳光下,少女一双乌黑眼眸,眼尾有些上扬的弧度,染了淡淡的红色,像揉碎了乱红落英,细细溶进冬日的一泓暖阳里。 他于是,微笑。 *** 这是很气派的婚礼,光是迎亲的依仗就浩浩荡荡,还有喜婆在路两边给围观的人群发喜糖,于是人群愈发凑起了热闹,拼命往前挤想多沾沾喜气,便把个子高却重心不稳的陈潜冲得飘摇不定,活像人潮中一条小船。 “哎——”李双凌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可怜人,一把攥住他的手,“抓紧我,我带你吃点甜的!”说着便在人群中左推右挡,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虽然也有人来挤她,奈何她力气大,站在地上便是不动如山,不一会儿工夫便挤到人群最前面。 “谁一个劲儿挤啊!真没素质!”有人骂。 李双凌瞟他一眼,“对啊,谁这么没素质,都把我挤疼了……” 她身材结实却不臃肿,陈潜更是又瘦又高,人群充满同情地看着这两人,任谁也想不到最能挤的就是他俩了。 陈潜看着她贼喊捉贼的样子,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娘子,吃个喜糖压压惊——”有糖从喜婆手上递过来,李双凌拿了,分给陈潜一颗,“既然人生 酸涩,那就多吃甜的。” 陈潜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眼睫微颤。 “新娘子来咯——” “看新娘子,看新娘子!” 人群霎时又往前拥挤,八抬的红呢大轿缓缓行来——那是一座奢华异常的轿子,朱漆铺地金箔贴花,流苏垂下随风摇曳,非富可敌国者不能用之。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轿子无门无帘,四面透风,虽然是轿子的形状,本质却是个华盖——没有任何遮挡,头戴花冠的新娘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中。 她甚至没盖盖头,一双橄榄色眼睛笑得柔而娇媚,向人群频频点头致意。 是外国人,长相不算出挑,扮上长槐装扮却另有一番风情。 “新娘子是外国人!”人群稀奇地叫起来。 “是橡罗人!”更多人喊。 李双凌看着她心里犯嘀咕,北析和橡罗本就是同一种族,虽然因政见而分成两国,两国人却流着同样的血。如果一个人不说话,单从外貌来看,根本分不出她是橡罗人还是北析人。人群怎么这么一致地确定了她的国别? 她又往人群瞥一眼,这回明白了为什么——喜婆带头喊着,“新娘子是橡罗人”!每说一遍,人群中便有嗓门很高的男声附和一遍,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新娘子是橡罗人。 橡罗新娘,很少见呢。 多年前长槐与橡罗也有漫长的互市历史,可自从北析侵略长槐无果后,便将作战重心转移至橡罗。橡罗一向依赖对长槐的商品贸易,而长槐为了不得罪北析而关闭互市。此举间接导致橡罗三年割两城,且都是军事重镇,一步步从与北析势均力敌到难以望其项背。 自从关闭互市以后,两国之间只有边境居民的零星贸易,而萝台府虽然整体上算北疆,实际却离边境线很远。不知道这新郎是谁,又是怎么和这位橡罗女子相识的? 橡罗新娘走得很慢,像南榆游神一般将整条街都好好走了一圈,似乎生怕没人看到她的脸。人群中有人议论:“这橡罗规矩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新娘子不能让人看见脸,她们是必须让人看见脸!” “有这规矩么?”李双凌嘀咕,一边喜婆立刻高声道:“依新娘子那边的规矩,看的人越多,福气也越多!” 说着,几个喜婆又往人群中撒了一把糖。 人群立即去哄抢,李双凌怕陈潜被撞散,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好奇地往仪仗后面看,却没注意到陈潜难看的脸色。 新娘的送嫁队伍漫长,再之后就是拉着聘礼和嫁妆的仪仗。都是些箱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不过也很正常——婚礼当天都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财物早就提前送到对方家里了,否则这光天化日之下携巨款过长街,真当治安那么好? 李双凌刚在心里叨咕完这句话,立刻有人将箱子打开,里面闪光的金银珠宝堆成山,冒了尖儿。看完新娘子的本来快要散了,一见到这稀世难见的财宝,呼啦啦又重新围了回来。 李双凌眯起眼睛,嗯…… 这阵仗,不会是白冠清大人娶小妾吧…… 箱子过后,终于是迎亲队伍。等了半日的神秘新郎终于要出现,众人都翘首以盼。李双凌看着那同样红呢装点的八抬大轿,觉得这款式怎么这么眼熟呢? 不是普通的红色呢子料,而是绣了金线,阳光下金丝金鳞。 那轿子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帘幕,修长手指一动,轿帘忽被掀开。 李双凌再也掩不住讶异,“啊”地一声惊呼了出来。 轿中,探出一张风华绝艳却气场慑人的脸。 19. 喜轿 轿中人视线忽然往这边扫来,浩荡人海中万民欢呼,他保持克制的微笑,视线却忽然一顿。 人群中,有少女站得昂然,眉宇间是风发的浩然意气,泛红的眼眶带上扬的弧度,明明站在低处,仰着头,视线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是她? 黎琰目光微闪,眼神里微微愉悦。 若说为什么愉悦,不仅是因为婚礼,更是因为这么巧,就在路上看见了这个特别的人。 二十余载步步杀机,步步为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所有人面上是笑心里是刀,表面恭顺,背地里恨不得他早些死。 只有她是不会装假的。 一个喜怒形于色的直肠子,性格风风火火,连手的温度都像她的性格一样。 他回忆着,视线荡荡散在人群中,托着下巴的左手却在缓缓下滑,沿着修长脖颈一路而下,最后停在喉间。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轻轻一叩。 人潮拥挤,无人不在欽羡着肃王府的盛大婚仪,仰望着肃王的祲威盛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 ——除了李双凌。 她怔然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那日在黄罗盖伞下,她的手也曾放在他的颈间同一个位置,而他的手,也曾在她腰间,那样轻轻一叩。 一个动作,瞬间唤醒当日记忆,几欲闻到那日他馥郁清凉的呼吸,还有那日灼热阳光下沉凝的血腥气。 记忆中两种差别迥异的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冲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在挑衅她? 那天无极营,她饶了他一命。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竟然还这么不知好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暗示她,挑衅她…… 她又想起那日奶娘遗物被烧成焦灰时纷飞的灰焰,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极近羞辱的话。 在他眼里,她连自己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嘲讽一笑,笑过又有刹那的怔然,此刻她本该是愤怒的,毕竟她的脾气一向如此。可也许是昨日修炼了那心法的缘故,她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争一时意气无用,等你站到能决定别人生死的高度,他人自会向你臣服。 就像此时的黎琰,作为藩王,人人皆拜。 ……她饶过他一次,但不会有下一次。 李双凌出神地想着,把手比成一个刀的形状划上颈间,衣袖却似被什么牵扯住,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人声鼎沸的街上。 李双凌一怔,这才发现,之前人潮拥挤,她下意识握住了陈潜的手腕,而且已经很“不合规矩”地握了很久。 而方才她无意识松开手,陈潜却反过来牵住了她的衣袖。 清新沁心的皂香把回忆中的恼人气味一冲而散,陈潜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松开……人太多了,小心走散。” 她于是扭头,正看进一双如星眼眸。 人潮人海中,滚滚烟尘里,喧闹的鞭炮和人声。 连同那些记忆,刹那间归于寂静。 唯有眼前人,眼眸如星辰璀璨。 人潮中空间狭窄,两个人也挤得肩并肩,陈潜的手捏在她袖口,手指与手指也不免有了接触,又极有默契地躲开。 每一个极小极轻的碰触,都如电光劈开河流。 …… 黎琰懒坐轿中,神情雍容,嘴角笑意淡淡,乌玉般眼眸却蓦然凝沉。 他回味着那日伞下女子灼热馥郁的气息,忽想起那日袖上蹭上的殷红,视线悠悠荡回李双凌身上,本想看看她的伤势如何,却发现她的眼睛,居然没有在看他!? 她此刻正扭头看身边的青衫男子,两个人手挨着手,肩碰着肩…… 很亲密的样子。 那个男的,长相平平无奇,穿着土里土气,瘦得干瘪可怜,高得比例失调…… 可她的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 他看见过她的很多种眼神,或愤懑或血性或厌烦或傲然,只是从未见过她此刻的眼神,恬淡静谧,安然温软。 黎琰心底没来由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像一滴墨落入池水,随涟漪层层漾开。 视线只停留半秒,随即毫不在意地转开——在意他们做什么? 他是长兴州的王,而且总有一天会成为长槐的皇…… 这天下的一切,都将是他的。 至于这女子,不过是他偌大棋局上千丝万缕经纬交织上的,一枚棋子。 终会为他所用。 …… 仪仗继续向前走,有随从高喊:“今日亲迎,肃王黎琰亲迎橡罗人氏出连明珠,为孺人——” 人群一时又议论起来,“孺人就是妾!不是正室!” “你还笑话人家是妾?就算是在肃王府后街上捡垃圾的,都比你吃得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黎琰和他的橡罗小妾身上,却没人注意到人潮最前端的青衫男子。 就连李双凌也没有注意到,他捏着她衣袖的手指,松了开。 *** 人潮已散,天色渐昏,想来喜轿已经转过萝台府各大街巷,回肃王府举行正式的仪式了。李双凌用脚拢拢地上碎掉的鞭炮纸壳,立刻便跑来两个小孩,把纸壳扫到布口袋里去。 “你们扫这个鞭炮做什么?”李双凌不解。 陈潜接话,“这鞭炮都是纸筒做的,没烧完的那些攒起来可以卖钱的……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李双凌无知得坦然,“肃王真是奢靡无度啊,纳个妾都这么大阵仗,恨不得全城游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娶了个橡罗小妾……” 她抿唇,肃王娶妾这事,辽国府应该不知情,否则以李怜容的心气是断然不肯跟他相亲的——毕竟,未娶妻先纳妾,本就不合长槐礼制。 若说是相亲不成之后,才决定娶小妾的,时间又对不上。看这场婚礼的阵仗,完全不像仓促之下赶制而成,而是至少有一个月的筹备。 唔,真奇怪…… 李双凌犹自思索着,陈潜道:“时间还早,要去喝茶么?” 身上光线从幽蓝暮色转为昏黄烛光,福和记三楼茶室里,二人相对而坐,她面前一壶酒,他面前一壶茶。 “大约两个月前,我父亲镖局接到一单,说是五皇子新纳的小妾是橡罗人,要跨国送聘礼过去……” 夜已幽深,二人在 茶室里畅谈天地,到了晚间,李双凌才终于问出了陈潜的心事。 只是此时整个福和记已经安静,堂倌过来敲门,“不好意思,客官……我们要打烊了,您看……” “打烊?”李双凌看了看窗外夜色,确实很晚了。她刚要说话,却忽然想起什么,闭了嘴,从怀里掏出一个裴芝雅的钱袋子递了过去。 ……反正是给她赔礼道歉的钱,怎么花,她说了算。 “噢——”堂倌掂了掂钱袋,立刻喜笑颜开,“客官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 “再来两壶烧刀子,要凉的。” 堂倌答应着去了。关上门,陈潜继续讲:“这种给朝廷押镖的活,称为官镖。官镖很少见,也很难走,因为朝廷正常运送货物都是由自己人护送,只有在去一些偏僻凶险之地的时候,才会找熟悉当地情况的镖师。但是官活赚得多,所以镖师们都乐意做。” “这么说,你父亲对橡罗很熟悉喽?怎么,以前走过?” “没有,从没去过,也不懂橡罗话。”陈潜声音沉沉,“橡罗所在的析壁高原路途险峻,且当时正值深冬,艰难寒冷,都说这趟镖该晚些送的。但肃王说已卜了吉日良辰,断然耽误不得。长兴州最大的镖局就数我家镖局了,我父亲作为总镖头,从来是很愿意挑大梁的……” 此时有堂倌送烧刀子来,给李双凌倒了,又要给陈潜倒,李双凌轻声拦下:“他不喝。”挥手请堂倌出去带上门,往下问:“除了他,还有谁去?” “还有肃王府拨的二十四人,分四队。押轻物者行得快,后面的都是重物行得慢,但总归前后路途不会差太远,每三天左右,怎么也会汇合在一起扎营、住店。” “都是些什么聘礼啊?”李双凌问得漫不经心。 陈潜摇头,“不知。镖师本来也是不问这些的,不仅是官镖,民镖也是如此。想来,纳征的聘财无非那几样——绢帛布匹,轻者为上,是以轻者无非绢帛。黄金珠宝,以重计价,是以重者无非金银。” “几队轻,几队重?” “一队轻,三队重。我父亲作为镖头,行在队伍中间,这也是押镖的规矩,叫‘瞻前顾后’。” 李双凌点点头,喝下一口酒,心想这镖师的规矩也是很奇怪的,四队人走不到一起去,互相匀一匀箱子不就好了?非要一队押绢帛、三队押金银,快的干瞪眼、慢的干着急么? “继续讲。”陈潜道,“行到某一日时,突然大风雪,父亲说,雪疾风严,遮天蔽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嗯,的确……”李双凌想到奶娘说的和书上讲的——没来过橡罗的人常常对橡罗的冬天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真正生在析壁高原的人,则会对冬天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在一个叫坪南道的地方,路被雪堵死了,过不去了。” 这坪南道,李双凌也听过。是进橡罗国都堪丹城的最后一道关隘——在北析和橡罗语中,“道”就是关的意思。 “他们在一家客栈被店家拦下,说是已经大雪封路……” “店家会说我们长槐话?” “这就是父亲觉得奇怪的地方之一。”陈潜目光一凝,“在异乡听见乡音,对于镖师来说并不是好事。” 20. 酒不醉人人自醉 “在异乡听见乡音,对于镖师来说并不是好事。” 灯光下陈潜的影子在李双凌杯中投下一道暗影,李双凌晃晃酒杯,看他:“会借此骗取你的信任,再暗算你?” “嗯。”陈潜颔首,“不过父亲后面下了些戒心,因为那说话的不是店家,而是住客,且是个白须老者……” “长槐人?” “橡罗人,但长槐话说得很好。后来他说,他已经年近古稀,年轻时因着做生意,学过几句长槐话……” “呵……”李双凌本能地察觉出不对,“就像写字,多日不写便会提笔忘字一样,外语这东西,多日不说就会开口忘词。两国互市关闭至少也有二十年,他就算的确学过、还能记得,二十年后还能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连贯流利地说出长槐话?且不说是两门毫无关系的话,就算是一国之内两种方言,恐怕也很难。就拿我家主母来说,她是玉京人氏……” “你母亲是玉京人氏?”陈潜忽地抬头,如星眼眸中目光炯炯。 “……” 李双凌手中杯僵在半空,或许是喝多了酒,也或许是跟陈潜熟悉了起来,她竟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啊,别误会……”陈潜干笑两声,“我不是想打探你……你想告诉我什么便告诉我,不想告诉我便罢,我只是……抱歉,我只是……” 李双凌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只是盯着她杯中酒,呆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一席话说得真切诚恳,停顿中又有语意缱绻,李双凌揣摩着他的意思,却也不知该作何解,默然半晌,终于放下杯中酒。 酒杯放在木桌上的当啷一声在寂静茶室中显得格外突兀,烛光下陈潜眸色闪烁,饮了口茶。 “继续讲。父亲一行人想要住店,便请这老人做翻译。谁知已经客满了,连通铺都挤不下了,好说歹说,店家才应了,但是,是住在马厩里。” “二十多人,挤在马厩?” “还有那些聘财箱子。”陈潜道,“对走镖的来说,餐风饮露本就是家常便饭,能有马厩住已是很舒适的一晚了。” 空气静了片刻,李双凌眼帘低垂,柔声发问:“你父亲,对你好么?” “……”陈潜沉默良久,“若说不好,那肯定不是,毕竟我是家中独子……可若说很好,那也不是。父亲长年在外,又是个粗人,一向都是我娘照顾我,娘她……也是玉京人氏。” “从玉京嫁到萝台府?”李双凌讶异。 “从玉京到此,山高水迢,与娘家决裂,只为嫁给一个镖人,日日尝尽分离之苦……她未曾有过怨言。” 李双凌眉头渐渐拧起,想象着这两人的爱情故事,她与他玉京初遇,她与他墙头马上,一个是世家娘子,一个是江湖浪人,虽然如今两人都年过半百,年轻时也有一段侠骨柔肠的浪漫经历。 她垂下眼睫,陈潜的母亲绝非等闲之辈,夫君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却能把儿子培养成萝台府的神童、德清堂的魁首。若说这样聪明女子,单单为了爱情就与家里决裂,李双凌是不信的。 总有的秘密不足与外人道,也许她与家里早就矛盾已久,或许她久居深闺郁郁寡欢,而陈潜的父亲只是恰巧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阴霾的世界里投下一束光。 李双凌叹口气,饮尽杯中酒,斟满,又干了一杯。 寻常酒店的水酒,味薄而酒淡,千杯不醉也非难事。而福和记的酒则不同了,酒底辛辣浓烈,肚子里有东西垫着慢慢喝尚可,李双凌一时闷在心头,猛灌了两大杯,呛了几滴在嗓子里,忍不住咳了起来。 陈潜连忙起身帮她拍背,等她顺了气,他也自然而然坐到她身边,玉手一翻,将剩下的半壶酒通通倒进了盛碎骨的碗中。 “哎——你倒我酒干嘛?都脏了,不能喝了!” 陈潜不喝酒,却能听出她醉了——身形不似清醒的时候挺拔昂然,此刻有意无意地向他倚靠,说话也不似平日盛气凌人锋芒毕露的样子,而是拖着懒懒的尾音,带一点撒娇的意味。 陈潜微微一笑:“你醉了,别喝 了。你一个小娘子,跟男子半夜喝酒,不安全。” “我不是小娘子!我力气比你大。” “你年纪比我小。” “你……”酒后的李双凌大脑迟钝,思考了半天,“就算我年纪比你小一百岁,我力气也比你大。” 没错,她力气比他大,光靠嘴巴是辩论不过他的,直接上手抢才是正道! 她伸出两只胳膊去抢酒杯,而陈潜伸手,轻轻一拦。 他拦着她,却没直接触碰到她的手,而是隔着些距离;虽有距离,却极近,近得几欲相触;虽欲相触,偏偏又隔着那极近的距离,像心间喉头,窸窸窣窣,抓不到的痒。 陈潜目光落在李双凌泛红的眼角,又从她的眉眼一路荡至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不知是因为呛酒还是因为动情,她的眼睛在烛火下盈盈如泣,脸颊和鼻尖也映上动人的红,还有她那抹弧度美好的唇…… 有那么一刹那,他乱了方寸。 可只有一瞬,一瞬。 一瞬过后,他收回手,将与她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一寸,轻笑,“你果真是醉了……还要不要听我把故事讲完?” 李双凌定定看着陈潜的眼睛,半晌,露出促狭的笑。 她一扬下巴,往前凑了凑,“你方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没醉,只是脑子有点发热,想起初见时她站得近了些,他退;上课时她坐到他身边,他躲;带她回无极营时,又沉默以对不理她…… 可是刚才,他很明显,是在看她嘛…… 她已经十七了,她什么都懂了,就算不懂…… 不不不,她明明就什么都懂…… 不管!她就是不服气,凭什么陈潜想躲她就躲她,想理她就理她!她才不要这么被动,她才不要一直纠结思考烦恼焦虑他为什么要不理人,她想要什么就要直接得到什么! 就像……肃王那样…… 眼前陈潜那张极美的脸,忽然模糊了起来。 天地黑暗。 21. 迷雾 李双凌醒来时,安静的茶室中空无一人,连烛火都熄得只剩一盏,幽幽照着一个角落,有半透的纱帘盖住她歇卧的美人榻,让睡着的人不会被晃了眼睛。 她起身,走在通向露台的矮门,门外夜色中,有一道颀长身影正在凭栏远眺。 夜雾幽蓝,他的轮廓上映了屋中暖色烛光,脸偏侧过来,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极淡的弧影,淡淡无奈淡淡忧伤。 李双凌本想推开门,却又不舍得推开门。 有美一人,独倚阑干。 这氛围太美好太安静,陈潜忧伤的表情都极美,让她不忍去打破。 半晌,她取了一条毯子,走了出去。 她知道她刚才喝太多了,一时睡着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然尴尬,她知道陈潜是为了避免误会,才一个人来露台上吹冷风的。 唇边不知怎么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愉悦淡淡甜蜜。 可陈潜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只是痴痴望着夜色,竟然入了神。李双凌轻轻披了毛毯在他肩上,道:“你不困?” 陈潜一笑,“你醒了?” “嗯。”李双凌点点头,与他并肩远眺,“之前没讲完的故事,你继续讲吧。”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包括肃王府在内的大半个城区。她望出去,目之所及处一片夜色苍茫,只有这屋中黄色烛光将桃树照亮,是这幽蓝夜色中唯一一抹暖光。 “这一夜雪花扑簌,冷得彻骨,可众人挤在一起,又是睡在马厩的稻草堆里,却是难得的暖和。” 李双凌一笑,“外面狂风暴雪,屋里却安静舒适,这种时候睡得最好。” “妙。”陈潜颔首,“正是如此……父亲也睡得格外熟……” 他杯中不知放了多久的茶,已经被冷风吹得冷却下来,变成一杯安静无澜的死水。 “第二天早上,却发现马厩里格外的静,格外的空。 ——因为彼时,整个客栈的人都已经死了。” “等一下——”李双凌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全死了?” “嗯。没错……肃王府二十四人,店家和住店的客人,包括那个橡罗老者……全都被刀砍死,血流一地,已经冻成紫色的冰……” 李双凌是与肃王府的人交过手的,连武艺高强的他们都全死于刀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从这一夜悄无声息手刃数十人的手笔来看,计划周密行动利索,绝非一般的毛贼所为。 但有些不对劲——肃王府的奢华聘财,的确值得一个高手出场劫镖杀人。可是,为何会留下一个活口? “那你父亲他,受伤了没?” 陈潜摇摇头,李双凌眉头蹙得更紧——看来是特意没有动他? 难道不杀他,本就是为让他活着? 那又为什么让他活着? 她正在沉思,陈潜突然又道:“马厩中除尸体和一把刀外空无一物,而那把刀,就握在我父亲手中。” 李双凌心头一震,随着怔住——在熟睡的人面前杀了所有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刀放进他手中,这……现实吗? 可如果是他贪心大起监守自盗,再杀了所有人,似乎更说得通……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抬头撞上陈潜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纵使我父亲行走江湖二十年,对这种诡异情状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便骑着马一路慌不择路奔逃而回……就在回家收拾行装准备逃亡时,被肃王府的人抓了起来。” “肃王怎么说?” “说他杀人越货,监守自盗,着刑部审理,查清案实后,依法治罪。” 意料之中。 陈潜声音颤抖,“我父亲这番讲述,你……相信么?” 李双凌叹口气,目光凝在远处桃树,半晌摇摇头,“的确……耸人听闻……” 陈潜低头,眸光黯然,许久,眼角有什么在闪烁,清澈晶莹。 有风声寥寥,吹得桃树蜡花清脆响,吹得少年发带飘摇,吹得水光流落眼角,在素白面庞上拖出一道长而浅的泪痕。 “你方才跟我说的时候,我的确也曾想过,是不是监守自盗……”李双凌顿了顿,将脑中混乱思绪快速整理,“但很快我觉得不对劲,如果是监守自盗,那回长槐无异于自投罗网。” “没错。”陈潜苦笑,“人人都说肃王阴狠,有没有一种可能……父亲的事,是他故意而为之……” 李双凌摇摇头,“杀人劫镖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应该不会是他。” 黎琰为人极为高傲,他确实阴狠,但他的阴狠仅限于对付他能瞧得起的人。其余人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如尘灰,如蝼蚁,随手可杀。 这样的人,就算再毒辣,也不会费尽心思做局,杀了那么多人,只为嫁祸一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镖师。 更大的可能性是,事出蹊跷,但聘财遗失,镖局总要有人出面负责,于是最后的幸存者背上了最大的黑锅。 可若说这事绝对与黎琰无关,那也不一定。 毕竟确实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以黎琰的身份,他杀人不需要讲究证据,不必大费周章把案子送交刑部查证审理,又何必在地牢里关了这么久? 她正在沉思,陈潜突然摇头:“你不懂… …你又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你不了解他。” “谁说我——”李双凌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却又收住——他和平时不同,平时的他说话节奏不疾不徐,可这句话却说得很慢,很急,很笃定。 陈潜见她不语,也怔了怔——她看出来了? 的确,他这样说就是为了套她的话,要听她下意识的反驳。 如此一来,他才能知道,她和肃王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肃王会要求无极营特殊照顾她,又为什么她好像很了解他的为人? 最重要的是,李双凌究竟能帮自己多少? 李双凌顿了顿,“谁说我不了解他,关于他的传言那么多,我早都能猜到他怎么想的……你跟他打过交道?” 她没有直接回应跟肃王打交道这件事。无极营那日,黎琰当众斩杀吕继海之子,在场的人无不自觉缄口,她也不想说给陈潜听。 毕竟,现在他的父亲就在牢里,让他知道肃王的残忍,与他又有何益? 陈潜苦笑,“人家哪里会理会我一个市井小民,我也曾托娄家和白家求情,可是,谁讲情都没有用……如今父亲关在牢里,也不准许任何人探视,他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也不知如今在牢里怎么样了……” 李双凌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原来他冷静外表下是如此憔悴疲累的身体,瘦削到隔着大毛的衣裳,依然能摸到嶙峋的骨骼。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 陈潜扭头看她,神色凝重:“你觉得,凶手杀了全客栈的人,为什么要留一个活口?” ……嫁祸? 李双凌刚要回答,却突然反应过来,嫁祸是最不可能的答案。 嫁祸别人是为了撇清自己,可有那样绝顶武功之人,一不会被怀疑,二不会被抓,根本没有必要故意做局嫁祸于人。 相反,留下活口才是自留隐患,赶尽杀绝才能万无一失。 可万一,他们就是为了留他活口呢? 而留他活口的唯一目的,就是—— 杀了他! 陈潜目光微沉,“也许,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是没有办法与其相争的……一旦被卷进这样的惊涛骇浪之中,任是再挣扎,也都是徒劳无功……” 陈潜明亮的眼睛弥漫起一层水雾,而后逐渐黯然,连最后一点光芒也逐渐褪去,直至消失。 忽然,有一双手,覆上他的指尖。 小小的,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让近乎消失的知觉逐渐回暖。 他看着那双手,然后。 微笑。 22. 暴力少女狂追爱 回到德清堂校舍的时候,李双凌心情是很愉快的。 愉快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是因为最近天气很好,风清月朗,天高云畅,她与他牵马走过萝台河,河中漂着几块碎裂的浮冰,月亮的巨大投影被倏忽游弋的小鱼搅碎,她踩在水坑里,水坑表面冻结一层薄薄的冰,一踩就碎,有悦耳的声音。 愉快的时候就会放松警惕,所以第二天也醒得很晚,一直到门外有人敲门,她才醒过来。 她睡眼惺忪去开门,赵小秋站在门口,一脸内疚与惭愧,手指不断搓着衣角,搓得衣角都起了皱。 李双凌看这情形便知道赵小秋的来意,还不等赵小秋说话,便凉凉道:“你不必道歉。” 她说完便回屋找脸盆,赵小秋听不出她语气,又见她不让自己进屋,只当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了。 本来她找李双凌道歉已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如今见她这样,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让帮自己的人蒙冤受过,关了禁闭,李双凌不原谅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胆小怕事,明明当时就应该说出来的,偏偏她胆子太小,小到私下去找裴院正禀明实情…… 李双凌取了脸盆回来,见赵小秋还尴尬地立在原地,展颜一笑道:“不怪你。” 赵小秋怔住了。 半晌,道:“……不怪我?” “当然不怪你,你全家都在姜家,你自然不敢得罪他。” 赵小秋低下头,半晌,眼底有泪花闪动。 一句不怪她,李双凌说得如此坦荡,就好像她帮她是多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谢谢你,双凌……谢谢你帮我……” 赵小秋声音哽咽,不仅是因为感动,更是因为自责——自责胆小,自责懦弱,自责让这样坦荡的人因她受过。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握住李双凌的手:“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不。”李双凌回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地道,“你不欠我什么。替你打抱不平,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你逼我的。我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不需要你来承担任何责任,也不需要你欠我什么,你明白吗?” 赵小秋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少女,她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眉宇间微微有些疲惫,神情却有种不凡的气度。 这种气度,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善,而是一种领袖的胸襟,旷而若谷。 她从没想过挟恩图报,她甚至不需要一句感谢,仿佛庇护弱者,帮助朋友,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 赵小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敬意,而敬意之后,又是一种温暖的熨帖。 在李双凌面前,她无需辩白自己的苦衷,更无需忏悔自己的懦弱。她那些纠结那些担心,原来从来都不是负担,简简单单揭过,坦坦荡荡继续。 这样的人,不必去领导谁,人们自然会追随她。 李双凌淡淡开口,“这件事以后,至少在学校里,你不会再挨欺负了。” 赵小秋垂下头,目光沉了沉,“可若回了姜家……” 德清堂里人人平等,可出了学堂,他依然是姜家的主子,她依然是姜家的奴才…… 她犹自思索,忽然有一只手抚上她的鬓边,把她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 “德清堂卧虎藏龙,人才济济,你若能在此学得一身本领,保不齐日后就有发迹之日。” “发迹之日……?”赵小秋喃喃自语,她被姜家娘子送到德清堂来,只是想着要学些东西,却从未想过日后会有多大的成就。 发迹,这么大的词,真的能用到她身上吗? “无论别人如何看轻你,自己先别轻贱了自己。”李双凌语气很轻,听在赵小秋耳中,却觉得字字铿锵,“只有自己先强大起来,别人才不敢欺辱你。” *** 今天,李双凌的回头率很高。 她站在女子校舍院门口,陈潜对她一笑,她也对陈潜一笑,这一幕看在所有人眼里,劲爆程度不亚于裴清清弃武从文。 众人都窃窃私语:“陈潜居然笑了……” 对一个女人笑了! 对一个暴力的女人笑了! 对一个开学前一天就往男同学脸上糊泥巴开学第一天就被关禁闭的女人笑了! 早起上班的裴芝雅路过,也一脸复杂地瞥了李双凌一眼——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履历上明明写的是一个孤女,结果怎么攀上了肃王? 这个肃王,奸佞之臣,本就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在西海为非作歹,初来北疆就兴风作浪,现在居然还把手伸进德清堂来,严重影响德清堂的独立办学…… 最主要的还是,那个不争气的堂弟裴清清,似乎也攀上了肃王……真不配为裴家人……!! 她越想眼神越犀利,惊得路过的学子们步履更加匆匆。 李双凌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倚在墙边,眼睛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一个穿宽大罩衫的美男身上。 而后她从天而降。 ——至少在白衡的眼里是这样的。 他皱着眉头,眼神里有十二分嫌弃:“……昨晚喝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李双凌眨巴眼睛。 白衡捏着鼻子,“酒气未消……你说为什么……” 李双凌捂着鼻子闻了闻,“不会吧,我明明很认真刷牙的……嗯,这个不是重点。” 她说完,飞速往白衡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摸起来是信封手感,白衡狐疑瞥她一眼——这又唱的哪一出? 狐疑归狐疑,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信封收进袖底,“这就是你的重点?” 李双凌很满意他的动作,一笑道:“如果我三天后没回来……不,如果我明天中午还没回来……你就帮我把信给我父亲。” “你父亲?”白衡揶揄地笑,“你不是萝台山上一孤女么?” “嗨呀……总之全靠你了。”李双凌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白衡一定已经看出了她的身份,她知道。 这几日的相处之下,她发现白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靠谱,看东西却比别人更加一针见血,相比之下,比娄霄要成熟不少。 白衡低头一笑,“我塞给你的那个纸条,你看了没?” 纸条?李双凌一怔,什么纸条? 随即她想起那日禁闭室中那张写着心法的纸条,怎么,竟然是白衡特意塞给她的吗? 她还未答,白衡便了然一笑,道:“既然已经练 过了,怎么还是这么冲动。” “……” 李双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这样讲? 就好像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一样…… 她一笑,决定不再纠结下去——她不喜欢打哑谜,要么白衡就明明白白说清楚,要么就当他没有说。 如果白衡确实知道她要去做什么,那只能说明,她托付对了人。 *** 是夜,肃王府。 半遮半掩的纱帘里,露出男人的背。 背肌紧实饱满,腰线紧窄,身下隐隐传来撞击的闷响。 帘帐中忽然伸出一截白皙非常的手臂,极长的指甲染得鲜红,用力要去把帘帐拉紧,却被男人的动作撞得失了重心,手如游鱼在帘间游弋,却都没有抓住。 忽然敲门声响! 女子猛地从床上起身,一双橄榄色眼睛瞪得滚圆,高声问:“谁?” “出连娘子,我是绿珠……” 出连明珠一听是自己的婢女,便放心地躺倒在男人怀里,软了身段,任凭男人在她身上轻啄——新婚后,这种机会可不多了。 她心满意足地抚摸着男人精致的脸,懒懒扬声:“什么事?” “有一个女人在门口求见殿下,说是对殿下爱慕已久……” 出连明珠笑得柔媚,“无妨,不必理她。” 她知道,绿珠必定是担心有佳人投怀送抱,威胁了她这位新妇的地位…… 随即一笑,果然是年纪小心性单纯,她的地位在肃王府中举足轻重,就连肃王本人对她都得毕恭毕敬…… “可是,都告诉她殿下不在府中,她还是赖在门口,说一定要等殿下回来,亲眼见到殿下才行……” 出连明珠推开那男子起身,随手抄起床头挂着的貂皮大袍,往玲珑有致的身体上一罩,绕到翠玉屏风后,推开门,便是一记脆亮的巴掌:“蠢货!她不走就撵她走,还用我教!殿下今夜不在府中,她想见也是见不到的。别让殿下回来看见她,误了殿下的兴致!” 绿珠捂着脸,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委屈地告了罪,跑到一处无人的廊檐下小声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冷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 绿珠连忙拿袖子囫囵擦了眼泪,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云总管?殿下不是不在府里吗……” 她心中纳闷,云总管不是一向与殿下形影不离吗,怎么今日竟没跟着殿下出去? “放肆,殿下的行踪也是你能问的。” 黎云深双眼一眯笑意盈盈,嘴角一耷是疾言厉色,在小丫鬟眼里,这种速度的变脸,很恐怖。 她哭得呼哧带喘,把前因后果哭诉了一遍,黎云深听后目光沉沉,道:“我去看看。” 他转过几个弯来到大门前,推开大门,夕阳晚照,霞光里,有女子披一件大氅,双手抱胸,斜倚在墙边。 见有人出门,她抬起头,斜睨他一眼。 眼神锐利,有些逼人的寒气。 黎云深:“?”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绿珠骗了——这个女人,说要把殿下杀了,他信。说对殿下爱慕已久? 不可信,绝对不可信! “想见殿下是吧?来人,把她关起来!” 23. 失手 李双凌发现这肃王府的规矩还真是特别啊,对于客人居然不是请进来,而是“关起来”。 她望着锁孔里黎云深那双微笑狐狸眼,同样是在锁孔里看见的,只不过上次是在自己家,这次是在肃王府。 铜锁一声钝响,黎云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双凌却不慌,而是在屋里安稳地坐下来。 她有自信,黎琰一定会来见她的。 毕竟,黎琰的婚事有蹊跷。 无论哪国婚俗,新婚当夜都要彻夜点亮红烛,以祈求夫妇和合,而昨夜在福和记的露台上,李双凌分明看见,肃王府一片漆黑。 黎琰纳妾当大婚,在街上如此声势浩大地炫耀他的新娘,为何到了自己府中,反而不一以贯之? 唯一的可能性——结婚是假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纳了一位橡罗小妾,才是真的。 所以,在黎琰新婚第二天,她用这种借口来府中求见,他一定会猜出,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逼黎琰与她见面,这样她才有筹码与黎琰谈判,让他放过陈潜的父亲陈光义。 她自信,却也有隐隐的不安。 都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可她现在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黎琰为何要假结婚,那些聘礼究竟去向何方…… 但她还是想赌一赌。 李双凌在椅子上坐定,吐出一口浊气,又从袖底取出白衡给她的心法纸条。 也许是错觉,自从她按纸上所云的方法运气调息以后,周身都通畅了许多,此时她也很需要通过这个方法来让自己冷静。 她起先还不解,白衡自己又不习武,哪来的心法?转念一想便释然,白衡家资颇丰,家里先祖又游历海外,连生长因子和望远镜这种高端玩意都有,有些神功秘籍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而不让娄霄去修炼呢…… 李双凌沉浸在心法中,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闭着眼,觉得奇怪,上次练这心法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今日也是,是巧合? 上次是被敲门声惊醒,而这次,是被一种悄无声息的变化惊醒的。 身边的空气不对。 习武之人有一种能力,即使不用看,不用听,此刻黑暗之中,安静之中,她也能察觉到,气氛有变化。 似乎这间屋子周围,多了很多细微的呼吸声。 李双凌睁开眼,窗外却没有人。 只有对面马厩中,黑压压的一片。 黑马。 数十匹黑马。 夜里天气渐渐阴下来,似乎酝酿着一场雪,却始终藏而不发,气压愈发低。 黎琰买这么多马干什么? 李双凌在屋里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她是傍晚来的,如今怎么也过了三个时辰了……不会是黎云深根本就没帮他通传吧? 心里忽然打起了鼓,这破屋里又没有枕头又没有被,连盏灯都没有,甚至连那个破窗户…… 她试探地推了推,连窗户也只能开一个角度刁钻的小缝。 不会吧……她不会被遗忘在这个鬼地方了吧…… 要知道,她一散学就出门了,连晚饭都没吃啊…… 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口袋里乱摸,祈祷着有中午在食堂随手装的什么好东西,突然眼前一亮,还真被她摸到了…… 一个胡桃壳。 这下李双凌是彻底绝望了。 她随手把胡桃壳一丢,胡桃壳在地上滚了三滚,李双凌却忽然想到什么,又把它捡了起来。 真是笨,用胡桃壳惊了马,马一叫,自然有看马的人来探查,到时候她就可以再找他们通传了。 李双凌的执行力很强,向来说干就干,透过窗缝,手腕一转,胡桃壳向外飞去——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撞翻了墙上的火把。 火把以完全意料之外的跳跃姿势,落在马厩的草料栏中。 李双凌瞠目结舌,一时无措,只能看着那干草渐渐燃烧起来,将马厩照得愈发亮起来,而黑色兽皮随着马的挣扎不断移位,露出了底下的红色鬃毛…… ……橡罗的赤血马? 与体格结实腰背平直的长槐本土马不同,橡罗的马,头大身小腿又短,并不以速度见长,偏重耐寒耐旱,尤其擅长长途奔袭。 即使此刻这些马匹通身都覆盖着黑色的兽皮,李双凌依然能看出来,那是长槐不常见的橡罗马。 奇怪…… 李双凌大睁着眼,眼前却不是火光,而是那日浮华,喜婆们略显刻意的叫喊……夜色中没有点明红烛的王府……沉重的聘财箱……橡罗马群……暴风雪……草席……灭口…… 原来那些聘礼根本不是给小妾的,而是给橡罗的。 黎琰以聘礼的名义送物资去橡罗,自导自演一出劫 镖的好戏,让钱财外流有了合理的解释,还留了陈光义这个活着的“证人”,再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光明正大地杀他灭口。 而橡罗小妾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幌子,只是黎琰需要让长兴州百姓都做他的人证,从而给这笔钱财外流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李双凌凛然。 背后突然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冷风一吹,飕飕的凉。 天生怕热贪凉的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的。 彻骨的凉。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鲁莽。 只知道黎琰的喜宴背后另有真相,可以用来威胁黎琰、说不定能交换出陈光义的命,却没想到那真相背后并不简单,而是两国风云,万千性命。 那万千性命,差点就包括她的。 火势很快,瞬间烟尘滚滚,烈马嘶鸣,而肃王府下人们的动作更快,瞬间呼救声起,而此时此刻浓烟中,李双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一脚踹开窗户。 “哗——” 房顶忽然浇下一盆水,近乎冻结的温度,李双凌体温本就灼热,被这冰水一激,一瞬间身体几乎麻木。而下一瞬间,她看见火光飞舞,或绚烂如花,或妖冶如蛇,而火光前,有一人,金丝织就的衣带猎猎扬起,与火舌交织着起舞,带起一阵辛香馥郁的风。 他在风中,她也在风中。 她在风中故作平静,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的眼神忽然动了动,从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转开,不去看她被水浇透的单薄衣裳。 她躬身,垂眸,有些凛然,有些庆幸。 凛然于他精心织就的棋局,庆幸他至少在她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时刻,给了她一些微不足道的体面。 黎琰抬起头,瞥着屋檐上捧着空水桶的黎云深,“你说那位仰慕我已久的女人,就是她?” “是的,殿下……”黎云深满脸讨好的笑——尴尬尴尬,他本来捧着水桶准备救火,却因为轻功不到家被一块不合群的瓦片绊了一跤,一盆水一滴没浇到火场,反而浇了李双凌一头…… 李双凌依旧垂眸,猜着黎琰会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她都必须想好应对政策,而后想办法脱身,否则等白衡的信送到李康手上,李康再从疆宁赶到萝台,她可能已经喝过孟婆汤了…… 黎琰的下一句话,让她五雷轰顶。 “……洗干净,送我屋里。” 24. 交易 灯光幽微。 屏风后女子褪下发簪,将湿透的长发握在手中拧干,而后简单挽成一个结,用簪子固定在发尾。 而后褪去衣衫,换上早有人备在一旁的衣装。 她动作不算慢,也不算快。不慢,是因为拖延时间并没有意义,而不快,则是因为不想太早见到屏风后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慵懒半卧于屏风后的软榻上,眸色暗沉,盯着屏风上,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 心中有太多疑问。 无极营相遇,他本以为是意外,可昨日迎亲路上的偶遇,,再加之马厩走水,难道也是意外? 就算是意外罢,可他并不希望自己功成名就的路上,有任何意外。 黎琰一思索就不自觉皱起眉头,烛火跳动中那女子已从屏风后转至前面,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任何破绽与情绪,只有一双泛红的眼睛,乍看如泣令人联系,细看来那眼神却坚定沉练,几欲将他看穿。如同一株蔷薇,表面繁花似锦,实则藏着细密的刺。 忽然道:“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他语气凉而冷淡,却自带压迫与威严。 李双凌垂眸,大大方方跪下——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她不跪。 反抗没有意义,逃跑没有意义,她顺从地跪在黎琰面前,头深深埋下,几缕没有簪好的头发搭在后颈,有水从发尾洇开,散在淡红的衣衫上。 黎琰转开眼睛,道:“李康派你来的?” “不是。”李双凌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我来是为了跟殿下做一笔交易……我告诉殿下一个秘密,殿下放一个人出来。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黎琰饶有兴致地看她,“放谁出来?” “殿下不想先听听是什么秘密?” “天下秘密之多,繁如星斗。”黎琰负手,眸中寒芒隐现,“相比之下我倒更好奇,是什么人值得你自投罗网,舍命相救。” “……镖师陈光义。” 黎琰早已不记得陈光义的名字,只记得确实有这么一个倒霉蛋镖师,关在地牢里。 本来早就要杀的,要不是因为没找到那张单子,怎么会拖那么久…… 要不是为了那张北析文的单子,他也没必要兴师动众搞什么禁书令,全州搜查单子的去向。 黎琰思索几秒,道:“他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的事,殿下只说愿不愿意。” 李双凌不愿跟他说太多,说了又有什么用?可黎琰却不这么想,一抬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 李双凌怔住了。 一瞬间的冲动要扬手去挡,想起陈潜,却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手,终于,什么也没有做。 黎琰觉得奇怪,手上便多使了些力气,可眼前女子却依然不动声色,不挣扎不反抗甚至不发怒。 黎琰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本来想居高临下地对她说,“现在是你在求本王”,而后看她发怒反驳的样子,像一头锋牙利爪的小兽,听她与他斗几句嘴,倒也是有趣得紧。 可没想到,她却不配合。 他收了力道,想了想还是问道,“跟那个瘦高个有关系?” 李双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黎琰见她表情便已了然,一瞬间脸色冰冷。 想起那日冲天火光,她直面数十人而无惧,想起淡黄天光,尘埃如云,黄罗伞下,她的生死在他一指之下。 无论是哪一次,她都未曾低头。 ——这些日子以来偶然的浮想中,他无数次想让她低头,可如今她真的跪在他面前,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心中异常烦躁,瞬间脸上便似结了冰。 他原以为她是特别的,如松如竹不惧风雨摧折,虽为李家私生女,却从未辜负自己的血脉,或许鲁莽或许跋扈,却不失机敏果敢。 谁知如此幼稚。 为一个男子,来送命,可笑,可笑至极! 她可知道世间所谓真心不过镜花水月,骨肉手足亦会反目相向,更遑论所谓的朋友、爱人! 任何人都是孑然于世,无人会一心一意全无保留地对你,正如无人值得你抛却性命,倾身相护! 倾身相护的后果只有一个,就是被背叛,被辜负…… 这世上,唯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半晌,黎琰忽然一笑,食指凉凉地掠过女子丰盈灼热的唇,道:“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何不用你自己来交换?” 他说得状似漫不经心,却凝神观察她的脸,想看到她清丽的容颜泛上红晕,想看到她冷淡的眸子浮出更多情绪,害羞也好,愤怒也好,恐惧也好…… 他想知道,她究竟会为了一个终究会辜负她的男子,做到何等地步。 或者说,他急切地想证明,她也不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闭上眼。 听见黎琰的呼吸忽然重了许多,像在强忍着什么。 ……忍着嘲笑,忍着愠怒,忍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逐渐移进她濡湿的发间,他的唇靠近她耳畔,她的发丝冰冷,呼吸却一如既往的灼热。 他越靠越近,心中却在希望她快些反抗快些挣扎,可她终于没有动。 他也终于停下。 坐回榻上,心烦意乱地一拂衣袖,榻边柜子上的花瓶掉在地上,瞬间粉碎。 碎片弹起,有几枚向李双凌的方向飞来,正好能达到下跪的她脸部的高度—— 她扬手,轻轻挡下。 该挡的时候她会挡,无需挡的时候她纹丝不动,正如方才,她知道,黎琰不会真的逾矩。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种下流事。 以他的身份和自尊,他或许会接受高门贵女倾心相许投怀送抱,或许会期待所念之人追逐已久终于点头应允。 却绝不会允许自己像草莽贼寇一般,以权势,强逼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如她。 ……即使如此,她的手心依然出了细密的薄汗。 到今时今日才明白,自己还是太幼稚,太幼稚。 她望着黎琰,猜不透他方才举动的真正原因,只是无声走到他身侧,道:“这个秘密有关出连明珠,殿下不想知道么?” “本 王知道,但本王不在乎。”黎琰不耐烦挥挥手。 李双凌一怔,她方才乱中想出一计,本想套些话,却不想黎琰这样回复,沉思片刻,拂去地上花瓶碎片,无声膝行到黎琰身前。 抬起头,眉睫颤然,“殿下不在乎?” “你不就是想说,她与府内暗卫有染?”黎琰冷笑,“你的消息太落后了。本王告诉你,本王早就知道,而且这一切都是本王一手安排……” 李双凌呆了呆,没想到肃王府还有这种桃色新闻?黎琰一手安排?权色交易?什么情况? “你的安排?为什么?” 黎琰抿着唇,一瞬间眸中寒光一闪,“那个暗卫,是黎舟安排在本王身边的细作……” 李双凌讶然,二皇子一直以不争不抢的形象示人,似乎与黎琰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矜贵清直如他,竟会在黎琰身边安插细作? 讶然中却也了悟,黎琰放任出连明珠与细作有染,或许可以牵连出更多的情报,而等到那细作没有用的那一天,便可用私通为由,不打草惊蛇地杀了他。 可这计划中……出连明珠,也被他放在了随时可杀的位置上。 李双凌一笑,道:“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如此……殿下也不在乎么?” 黎琰一惊,随即生疑,“你怎么知道?” “你我初次相遇,殿下可还记得?”李双凌微笑,“我虽是长槐人,却是跟着北析奶娘长大,北析话也算我的母语……北析与橡罗虽然本是同一种族,却因长时间的东西分治,演化出大相径庭的两种口音…… “北析语言铿锵,橡罗语言绵软,长槐人听不出来,可懂北析话的人一听便知……”李双凌悠悠道,“如今长槐国内通晓北析、橡罗话者太少,所以殿下才会被蒙蔽……近年长槐与北析再度交恶,殿下明知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却还娶了她,若被有心人告诉陛下……” 烛火疏忽一跳。 黎琰深吸一口气。 出连明珠竟然是北析人! 最初他只是想利用出连明珠的橡罗身份,假结婚帮他洗干净那笔“聘礼”,后来知道出连明珠和暗卫的私情,他也只是放任,期待能顺藤摸瓜,反而套取更多黎舟的消息。 谁知道,他想螳螂捕蝉,却反而落进了黎舟的圈套…… 说不定此时此刻,黎舟已经拿到出连明珠是北析人的证据了! 若是陛下问起,他虽不明知出连明珠是北析人,可谁又能证明他不明知? 他这样默然良久,在这沉默中,李双凌悬着的心逐渐放下。 这个所谓的秘密自然是她瞎编的,反正没人听得懂北析话,既然黎琰心中出连明珠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以他的疑心,想必会相信李双凌的话的。 但她依旧恭谨地跪在黎琰面前,垂着眼睫。 黎琰呼吸粗重,眉头重重拧起,半晌,忽然一笑。 “……本王答应你……” 李双凌心中一刹那的欣喜,不动声色地抬起脸,看到黎琰脸上虽然笑着,弧度却很小很小,眉宇间神色肃杀。 “替本王杀了她,你来当本王的王妃。” 25. 你要赖账? 黎琰俯身,牵起李双凌的手,两袖交叠时,李双凌从袖底摸到一个冰冷的物件。 一把匕首。 手指掠过,便触到其上精心雕饰的花纹。 这样美丽的花纹,竟铸在这杀人的工具上,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折辱……李双凌一笑,想递回给他,他知道的,她不会用刀,她杀人也无需用刀。 匕首刚递回去,便又感受到阻挡的力,黎琰又将匕首推了回来,一笑道:“就用这个。” 夜,森凉。 寝殿之外,听见花瓶碎裂声音的侍女纷纷赶来,推开门却只见肃王与女子袖子相叠,举止亲密,八成是情动之时动作太大跌碎了花瓶,都很有眼色地退下,合上门,对视一眼,难掩惊讶—— 出连娘子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殿下却从没碰过她,就连新婚之夜,都是分房而睡的……而这自荐枕席的女子,竟如此轻易爬上了殿下的床…… 片刻,刚才的女子从寝殿内走了出来,脚步忽然一顿,抬头望着天上皎月,背影中似乎有些怅然。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在侍女们看不到的角落,李双凌站在出连明珠的寝宫窗外,伫立良久。 说不清是在犹豫还是在谋算,她的神色晦暗,良久无语。 而后,从那大开着的窗户,无声潜进去。 斑驳的床幔随风轻摆,隐隐露出床上平躺女子高挺的鼻梁。她睡得深沉,房内半点响动不闻,李双凌却直觉地感觉不对。 ……跟风一起吹来的,除了熏香,还有微微的血腥气。 床幔是半透明的纱帘,间或点缀着大小不一墨点般的图案,李双凌狐疑看着那图案,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下意识握紧匕首,用刀尖挑开纱帘,眼前景象却让她忍不住战栗。 异域女子正大睁着眼睛,死死瞪着李双凌! 李双凌一惊,下意识要动手,匕首几乎刺向出连明珠的脸,却悬悬停住。 ……床上女子,没有半点反应。 她赤身躺在床上,捂着脖颈,胸前的被子已经被血洇成暗红一片,浓重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却无半点生命的跳动。 房间里,只有风声寂静。 ……还有月色冰冷。 女子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皮肤,此刻在月光映照下泛起淡而诡异的青绿色,而她的表情此刻双目圆睁,似乎极为惊诧。 …… 今夜,要杀她的人,不止黎琰一个。 是二皇子黎舟的人? 想不通,也无法去想,李双凌在心底叹了口气,隔着纱幔,将出连明珠的眼皮阖上。 进这间屋子之前,她犹豫了很久,究竟是不是真的要为了陈潜而杀死出连明珠?如果不动手,她可能今夜无法全须全尾地离开肃王府。 可如果动手,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她的鲁莽,本来不用让任何人处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再多考虑几步?为何只是看到了细枝末节,就以为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全貌,自以为是地独闯肃王府,以为一个小秘密就能交换出陈光义的命—— 她以为自己是北析童话中走入魔龙宫殿的骑士,可事实是,她不仅不是骑士,还连累了无辜之人一起成为了魔龙的祭品。 ……她不愿,有任何人,因她的错误而受到伤害。 她犹豫那么久,却没想到,此时情况已经无需她再去纠结——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出连明珠宽恕了她。 李双凌掀开被子,出连明珠的身体微凉,肌肤没有完全失去弹性,却也与活人迥异,手指用力碰过的地方回弹得很缓慢,有些诡异的触感。 拭去血痕,通身完好。 伤口,只在颈间。 李双凌掰开她捂着脖子的手,擦去血迹,果然看见颈间三个血点,伤口细小如虫咬,利落果决,看来是一击毙命。 李双凌歪着头看这伤口,品字形的三个创口,太明显了。 北析传统兵器破影刺,形似长剑,剑锋却是三面开刃。可这兵器实在太长,刺在胸膛、大腿都容易,却不容易刺在脖子上。而且带着破影刺在肃王府里行走也未免太招摇,唯一的可能…… 李双凌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发髻。 是发簪? 北析与橡罗曾经流行过一种剑簪,就是模仿破影刺制成,李双凌也有这样的发簪。可也就只是发簪而已——只不过是模仿其形,却做不到如真正的破影刺那般锋利。 李双凌掏出黎琰给的匕首,闭上眼睛,往出连明珠的胸口刺去。 ……她曾因切磋拳脚跟人动手,为姊妹义气与人动手,为保护奶娘的遗物跟人动手,为报复黎琰而跟人动手…… 却从未。 从未对一具尸体落刀。 她的血依然在淌,却是无比缓慢,慢得仿若静止。 李双凌用帕子沾取匕首上的血,轻轻沾到自己的脸上。 然后,她绕过屏风,从大门直直离开出连明珠的房间。 冷月无声。 在月色的阴影里,她没注意到,自己落脚之处,有半枚极小的血脚印。 *** 走出房门,又一径走出这冷清的院子,有风,带一阵清凉气息,将血腥气吹散。 李双凌仰头望着天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不远处的凉亭里,柱子后探出一张脸,戏谑般笑道:“第一次杀人?” “……”李双凌不想回答,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与黎琰有任何交流,除非迫不得已。 黎琰也不求她回答,缓步走到她身前,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李双凌手上。后者不接,他也不恼,索性亲自为她擦却双颊血迹,心里想到了些什么,面上便也带了轻快的笑,手上动作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现在我们都一样。 一样的沾了血,一样的杀了人,谁也不比谁卑鄙,谁也不比谁清高。 都一样…… 李双凌下意识抬手阻挡,帕子便随风而落,点点血迹如红梅,落在惊蛰后生动苏醒的泥土中。 她沾着血的脚尖,在那帕子上,碾了碾。 面上便多了些冷淡的决然,捧上匕首,道:“殿下可以进去验尸了。”黎琰冷冷“嗯”了一声,却没看她,而是望着泥泞中的帕子,眯了眯眼。 她讨厌他。 嗯,她的确应该讨厌他。他欺负她,他带来欺凌和杀戮,他恶名昭彰,他所行之处总有血腥。 可他终会站在权力之巅,而眼前这年轻不知世事的女子,终有一日会明白,真正能让她发挥价值发挥作用,真正值得她帮助和扶持的,只有黎琰一人。 呵呵……不知以后的她,回想起今日,为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布衣少男,沾了满手罪恶之血……会不会后悔? 没关系,他会留她在身边,慢慢等。 等她被背叛,被辜负,终于知道人情冷漠人心单薄,终于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是多么愚蠢的,那一天。 他忽然淡淡一笑,“今夜,你就留在这里。” 李双凌怔了怔,嘴唇动了动,还未说出什么,疑问的眼神已经射过来。 “怎么,你忘了?……你马上就会是本王的王妃……”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在夜色中沉沉,带一些金尊玉贵皇室男子少有的柔情,天下万千女子听了都要动容沉沦,听在李双凌耳中,她却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垂眸凉凉道:“贵府妾室新丧,殿下就要另娶么?” 黎琰挑挑眉,“你要赖账?” 李双凌摇摇头,微笑中更多是苦涩,“我自然不会赖账,正如殿下不会赖账一样。” “好,很好……”黎琰一笑,接过她手中匕首,“你放心……本王说话算话。” “嗯。”李双凌沉吟片刻,“我今夜要回德清堂的。如果我明天还没回去,我的密信会寄到李康手上,你娶了北析女人的消息会随他的奏折一起传给陛下。” “哦?”黎琰眉毛一挑,沉思片刻,“你还真没我想象中那么蠢。” 李双凌听懂他话里意思——敢情他以为她没留任何后手就闯了空门?不过,她那时的所谓后手,如今看来也毫无震慑力,只不过徒增笑耳。半晌微微一笑,“能走到殿下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是蠢人。” “那是最好……可我怎么知道,你回去以后,奏折不会依然传给陛下?” 他说着,手轻轻一挑,李双凌顿时感到颈间一冷,肌肤立刻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坚硬的刀背硌在柔软的皮肤上,让她不由得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气。 黎琰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她闭着眼,长睫微微颤动,下巴抬起一个优雅而高傲的弧度,即使是在他的匕首之下,她依然是这样昂然的姿态。 很有趣。 更有趣的是,看她的表情,似乎马上要生气了。 也许是错觉,倒觉得她的脾气和耐心,比以往要好很多呢…… 就在李双凌的耐心即将失守之时,她睁开眼,却看见黎琰站在一步之外,墨玉般眸子映着月光,微笑看着她。 匕首在手上,手却是自然垂落的。 若不是现在颈间肌肤仍有微微的疼,她似乎都要让为,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黎琰轻拂刀把上花纹,唇角笑意极淡,“你且回,明晚我会派人去接你。” 26. 背叛,被背叛 深夜。 弥漫着血气和霉味的暗室中,刑架上绑着遍体鳞伤的男子,凌乱的发丝被汗珠黏了满脸。 他身上的侍卫服都已斑驳碎裂,碎片间露出一个年轻侍卫该有的漂亮躯体,虽然伤痕遍布,却仍能看出腰线紧窄,腹肌因疼痛而不自觉地抽动着。 狱卒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汗,在这憋闷的暗室之中打了这么久,他也累了。随后,又挥起鞭子,狠狠抽在男子身上。 ——替肃王办事,可不敢偷懒。 特制的皮鞭韧性十足,立即在男子皮肤上烙印出一条赤红的鞭痕,白皙的皮肉便顺着鞭痕裂开。 男子的身体因疼痛而绷紧,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一张曾令出连明珠神魂颠倒的脸,也扭曲得看不出样貌。 忽然传来锁匙转动之声,便有几人簇拥着黎琰而来,狱卒连忙收了手——让主子看见这不干不净的场面,总归是不好的。 黎琰半倚在黎云深一早备好的椅子上,跳动的火将他的睫毛覆上一层薄薄的光,一双眸子半睁半掩,盯着壁上烛灯出神。 男子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看见是黎琰,立刻眼前一亮,挣扎着道:“她……她怎么样了……” 黎云深无奈一笑,这狂徒倒是个情种,知道奸情败露,他受此酷刑,出连明珠必定不会平安无恙。 只可惜…… 刚要说些什么,黎琰漫不经心一笑,道:“死了。” 男子一惊,霍然抬头,一张俊俏的脸立刻染上愤怒的神情,挣扎着要扑向黎琰。 可他的双手向上被绑在刑架上,双脚悬空,丝毫没有发力的支点,即使再挣扎也无法向前毫厘,只有锁链发出震耳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 他挣扎无果,发狂地大吼,“是我勾引明珠,你为什么要杀她!……” 黎琰向黎云深抬抬下巴,后者立刻会意,隔帕轻触男子血肉模糊的身体,忽然一用力,手指在最深的一道鞭痕里,搅了一搅。 男子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黎琰森然一笑,“你不会以为我是为出连明珠之事来的吧?” 男子一怔,迟疑望他一眼。 “做皇室暗卫,必须要承受得住酷刑。”黎琰幽幽道,眼神往他身上一瞥,语气转为狠戾,“只是不知道是在本王这里学的,还是在二皇子那里学的!” 男子怔然一瞬,立刻明白过来,悲愤地大吼:“我与二皇子的事,与明珠无关!你为什么要牵扯到她!明珠与我两情相悦!只有我才能给他一片真心,而你!你什么都给不了!” 黎琰叹口气,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怎么又来了个拎不清的? 这一晚上他已经受够了,一个两个都在他面前说什么真心说什么感情…… 明明自己是黎舟的探子,也算是身负重任,竟然会真情实感地耽于情爱之中,真是废物。 黎云深看出黎琰的不耐烦,把沾满血肉的帕子叠好,一笑道:“你猜猜,殿下是怎么知道你是二皇子黎舟的人的?” 男子一时怔住。 “自小为二皇子黎舟效力,后来被安排进四皇子府中,另起履历,取了化名,进了肃王府做侍卫……我没说错吧?”黎云深笑眼弯弯,“殿下早知你是黎舟的探子,特意让出连明珠盯着你,否则你真以为自己色相出众,攀附上……” “呸!”男子狠狠啐了黎云深一口,后者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嫌弃地跑到一边擦脸去了。 “不会的!明珠不会骗我的!不会的……” 无人说话,都知道他一时还无法接受真相。 黎琰目光沉沉,没错,每个知道自己被背叛的人都会像他一样——最初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再到难以接受的否认,而再到后面,就会开始攻击,向内或向外。 向内指责自己做得不够好,向外质疑对方为何毁掉信任。 哦对了,还有一种,就是像这狂徒一样。 他恨恨地盯着黎琰,道:“你阴险狡诈,手段卑劣,怎堪大任!你想做皇帝,痴心妄想!陛下不会应允!” 一旁的侍卫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肃王的面大骂,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么? 黎琰却依然懒懒倚在座上,面上波澜不惊。 这一路来他背负多少骂名,又怎会在乎一个小喽啰是如何评价他的? 在他耳朵里,那些难听的形容词,都只是一只可怜虫临死前的徒劳哀嚎而已。 这种站在高处俯瞰,左右他人生死的感觉,他很喜欢。 半晌等他骂累了,一笑道:“这话是老二教你的,还是老四教你的?我竟不知,他们已经能代表圣人说话了。” “无人教我,天下万民都这样想……你根本连二皇子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黎琰哈哈一笑,拍拍手,黎云深立即闪到他身边,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铁笼子,里面是火炭,还有一块烙铁。 男子面色不变,不过烙刑而已,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一块烙铁么! 黎云深却从袖底转出一把短刀,笑盈盈道:“肃王府对待叛徒的规矩,你可知道?” 男子一凛,忽然想起入府那天,曾听前辈说过,肃王府对待叛徒的酷刑——凌迟。 与普通的凌迟不同,普通的凌迟,片不了几片,刑犯就会因失血和疼痛而死。而肃王府的凌迟,则在普通的凌迟之上,每割一刀,便以烙铁止血,再割下一刀。钝刀割肉的疼痛,和烙铁烫伤肌肤的灼痛,如二重奏般交相回响…… 原来刑罚,杀人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教育,是惩罚,是规制。 是让背叛之人永远记住这折磨,永远记住背叛肃王的下场。 他的喉结滚动,即使口中干燥无比,依然条件反射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这是一个人在紧张时情不自禁会做出的动作。 他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火炭,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硬气,“还请殿下给我个痛快……” “痛快?”黎琰微笑,“本王手段卑劣,不知道什么是痛快,只知道 重刑之下才有真相,不打不成招。黎云深,给本王好好审,黎舟那里有什么消息,前因后果,全都审出来。” 他说罢要走,脚步却顿住,回身道:“审完以后,割了他的舌头,去补陈光义的缺。” 黎云深噙一抹笑意,低下头,恭送黎琰身影走远。再抬起头时,黎云深眼里的笑意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殿下居然真的要放了陈光义……难道真的被那个小姑娘骗过去了……? *** 李双凌独自打马走在路上,本来是径直往德清堂走的,到了城门口,却忽然“吁”了一声,驻了马。 思索片刻,忽然掉转马头,走了。 马行片刻,来到一个破败的院子门口。大门漆得精致,即使贴着封条,仍能看出今日寥落背后,昔日的荣光。 门口栽楞楞有根旗杆,旗上写着四个字,萝台镖局。 曾经整个北疆最大的镖局,如今总镖头锒铛入狱,众镖师各奔东西,有的背井离乡出外寻求生计,有的只能去福和记胸口碎大石。 只是因为黎琰来了。 李双凌驻马,在此处伫立半晌。 又把陈潜给她讲的故事回味一番,反刍那些疑点,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她身上些微地发抖。 她将衣服裹得紧了些,黎云深给她泼的水到底加了什么东西?都这么久了,她还这么冷。 刚要转身回去,忽听一声门响,镖局横街的小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李双凌一怔,“陈潜?” 陈潜也是一怔,望向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李双凌,散乱的乌发溶入夜色,更显得脸色微微苍白,见了他,忽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聪敏如他,自然知道她的低头不是不经意的动作,而是不想让他看清她脸上表情。 他正思索是为什么,眼神下移,却发现她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早上那一身衣裳,而是一袭淡红衣衫,似乎是王府侍女的制式,穿得却不整齐,领口袖口散漫凌乱地敞开着。 他的心忽然一沉。 他知道他去了肃王府,这也是他所期待的,不是么? 他没想过她到了肃王府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会经历什么,他只想救出父亲。 ——救出父亲,他就不会是罪人的儿子,就有资格参加科举,实现他的理想,步步走上黄金殿,从此平步青云之巅。 他一定要实现的。 不管这一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什么都没有,自然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抿了抿唇,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淡淡笑颜,带着些微意外的表情,用他最擅长的温润语气缓缓开口:“双凌,你怎么在这里?” 李双凌低着头,手腕无声盖在脸上,轻轻一擦,擦去黎琰擦了一半的血痕。 而后,抬头一笑,一张苍白却干净的脸,眼神清亮。 笑起时,眼波流转,便带了一丝没有人能看懂的苍凉,反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很清楚么?” 27. 心自相照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很清楚么?” 陈潜一笑道:“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李双凌近前,一伸手,是要扶她下马的意思。 李双凌也不客气,自然地扶着陈潜的肩膀下马,站定后,忽然走向角落里,萝台镖局的旗帜。 “曾经在风中猎猎飘扬,长兴州最大镖局的旗帜,如今落入泥泞,多令人唏嘘。”李双凌喃喃,“你聪敏如此,自然知道我看不得这样的事……让我去找肃王,本来就在你的计划里吧?” 身后陈潜没有说话,她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凝视久久。 陈潜抿唇,默然不语,心里却知道,她说得都对—— 初见时,她在他心里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毕竟他一直被父亲之罪所困扰。可在开学前一天,他在德清堂的男子校舍里,看见她被姜满调戏,他本想去帮她的,却看见她直接拿泥巴糊了姜满一脸,飒爽昂扬的样子,让他另眼相看。 从那日起,他对她的注意,就比别人多了几分。 后来她帮赵小秋出头,他看出她的义气和乐于助人,再加上裴清清所说,肃王对李双凌有特别照顾—— 病急乱投医,几乎已经走投无路的他,终于把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 别人都惧于肃王的淫威而不敢帮他,或是能力不够而不能帮他,可李双凌初生牛犊不怕虎,既有胆量又有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出来,李双凌对他有些……喜欢。 俊美风流年少,每日洗礼在无数少女艳羡欣赏的目光中,陈潜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陈潜默默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是卑劣的,他利用了她的喜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所有人眼中,陈潜如山巅雪,不染凡尘半点,高洁清直。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跟她示好,主动将家里的所有底细告诉她,甚至在她面前流泪…… 他很聪明,知道最令女人心动的,就是男人的脆弱。 她一直没仔细去想,直到她听见白衡对她的评价——“冲动”。 一向自诩为侠义的她,只看见他的脆弱,却没想到他为何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果然冲动。 李双凌回头看他,“或许是因为,我们明明不熟悉,你却在我面前流泪了。” 陈潜苦笑,“谁说我们不熟悉?” 他向前几步,立于她身侧,低头注视着泥泞中的镖旗,“我们明明一样,我的父亲因肃王而蒙冤入狱,而你想必也与他有不小的仇……” 李双凌目光闪动,侧脸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潜笑得苦涩,“每当提起他,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李双凌自嘲般地勾勾嘴角,有这么明显? 不过陈潜说得也很对,他们在不认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了。 也许这就是,她明知他在利用她,却还是愿意入局的原因。 她没再接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来看你母亲?” “嗯。从父亲入狱之后,她的身体也很不好。” 陈潜语气中有不忍,有担忧,李双凌听着他的语气,再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一笑道:“马上就会好了。” 陈潜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眼神一亮,道:“你的意思是?” “肃王答应放过你父亲了。”李双凌看着他惊喜表情,不觉也盈盈笑了起来。 陈潜心中喜悦难以自抑,不禁睁大眼睛,不停追问:“真的?怎么回事?” 李双凌轻笑着,低下头,看见陈潜的两只手,纤长洁白如玉,如风中梨花,在微微颤抖。 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一条命,如今终于要尘埃落定,是惊喜,却又不敢惊喜,因为生怕事情落空,最后成了一场空欢喜。 她笑着,忽然牵住他的手,口中喃喃:“你不必问……” 陈潜低头,盯着她的手。 跟他的手比起来,她的手那么小。 有女子的温和柔软,又有习武之人的坚韧刚硬,复杂矛盾的触感,在她一双小小的手上。 他诧异抬头,眼里有疑惑:“你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李双凌轻快一笑,“你肯为我花心思,这就很好。” 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急于想办法救她的父亲,她当然可以理解他,换成是她的奶娘,她也一样会奋不顾身。 陈潜一怔,随即低下头,释然地笑了。 他太把这女子当池中物,以为她会因他的利用而颓然或恼怒,可如今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春日晚风料峭,吹到他心上,却吹出千里春花,万山风絮,月色将他的笑颜照得分明,眸中微光流溢,眼角微湿。 如果说当日在她面前流泪是五分真五分假,如今便是全心全意。 李双凌立于月光下,眉眼带笑,“你准备如何谢我呢?” 陈潜微微俯视她,眼神流动,心道,该如何谢呢? ……其实,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话未出口,李双凌却松开手,手掌向上伸到他面前,道:“不如就用,你父亲带回家藏起来的,橡罗文写的文书,来谢我?” 陈潜的笑容僵在脸上,惊愕地道:“你……什么意思?你跟肃王是一边的?” “呸。”李双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傻么?我为你牺牲那么多,你还说我是肃王的人……” 她话未说完突然顿住,想起以后,她可能真的得做肃王的人了。 无奈叹口气,缓缓道:“你父亲是在家里落网的,可按常理来说,你父亲在橡罗境内逃亡是最安全的,他完全没有理由跑回家里,收拾行装准备逃亡……除非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不是真相,或者说,是真相,但只是一部分真相。” 陈潜垂眸半晌,道:“抱歉,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 “无妨。”李双凌洒脱一笑,“我理解你,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你还要保护你自己。” 陈潜摇摇头,有些怅然,“没错,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你还是猜到了……” “是。”李双凌点头,“我猜到他手中有一个东西,这东西很轻很小,容易丢失,所以他才会随身携带而不是放在箱子里;这东西又很重要,所以他才会带回家……按理来说,你父亲早该送审。你知道为什么他被关押了这么久还未送审么?” < p>“因为……这个东西?” “没错,因为没找到,肃王不放心。” 陈潜沉吟道:“家父只说这东西可能有门道,没想到真有这么重要……可你怎么知道是橡罗文写的?是他说的,还是你猜的?” 李双凌苦涩一笑,道:“说来话长……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么?” 陈潜摇摇头,定定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月光下她眼神恍惚,神色带三分果决三分恍惚,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可知,肃王为了找到这东西,已经把长兴州翻了个天翻地覆……” 陈潜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地道:“禁书令!” “嗯。”李双凌神色肃穆,“没想到你能躲过去。” “出事以后,我家已经被肃王抄过一次,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禁书令,也来查过一回……那是一张聘礼单子,很小一张纸。” “哦?两次都没查到么?”李双凌来了兴趣,“藏在哪里了?” 陈潜却不直说,一笑道:“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离开疆宁,来到萝台?” “我奶娘是北析人。” “所以……你家藏了许多北析书籍,在这次禁书令中,被查抄了……?” “我将书全藏了起来,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没想到肃王倒很有办法。”李双凌轻笑了起来,引得陈潜诧异地看她,她笑了一会儿,继续道:“他找不到书,干脆放火烧了我的家……” “……” 陈潜怔了怔,忽然想起此前在白衡家偶一听到有信使来报丧,似乎也是姓李的女子,死于一场火…… 半晌,轻声道:“你是辽国公李康家的三娘子?” “哦,对。”李双凌一笑,“当时是,现在不是。那些书都是我奶娘的遗物,我自然要以命相拚,可我父亲拦我,而我的哥哥……就是他向肃王告密的。” 陈潜惊愕地看着她,忽然懂了为何她眼中有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果决,果决中又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与孤单。 “不,不……”陈潜摇着头,“没什么物件值得你以命相拚,你的生命,比任何事物都珍贵得多……你明白么?” 李双凌叹口气,道:“你不懂……我是私生女,除了奶娘,没有谁能无条件包容我保护我接纳我……” 陈潜静静看着李双凌,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无限温柔,美好而寂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半晌他俯身,认真看着她。他的眼神如春日河流,万顷河冰开化后沿河奔腾,一路顺流而下,一路春暖花开。 “我不懂……”他笑意淡淡,“但我现在知道了,以前只有奶娘能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以后会有无数人愿意无条件包容你保护你接纳你……因为你值得……” 李双凌听着他的话,些微温暖些微感动,轻轻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暖而熨帖的皂香。在逃离肃王府的波诡云谲满堂肃杀后,此刻的温馨来得如此恰到好处,让她好安心,好安心。 安静片刻,她却突然听见衣服摩擦声音。 她疑惑睁开眼,看见陈潜侧着脸,优美的下颌被月光勾了边,脖颈长而洁净,一向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敞,胸膛一抹洁白的皮肤便若隐若现,而他的手此刻正在腰间,正在…… 解衣带!? 28. 宽衣解带· 李双凌一惊,心想这是要以身相许么? 陈潜看上去腼腆内敛,没想到在这方面却比想象中主动得多,只是,在这大风地里,实在不太合适呀…… 她轻轻一笑,把他拉进围墙后的角落里,恰有一片云遮住了月光,四周蓦地暗下来,显得更加寂静。一片漆黑寂静中,只能听见陈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在紧张么? 李双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身影,唇角勾起淡淡笑意。 嗯,进展的确是有点快了……不过,她恰好也是怀春年纪,面对这样心仪的美少年投怀送抱,谁能坐怀不乱呢…… 她轻轻扑入陈潜怀中,清新温暖的香气瞬间环绕,随即她听见男子“啊”的一声,语气中似乎有些意外,在这暧昧气氛中突兀地响起。 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扑过来,陈潜的身体紧张地绷紧,李双凌忽然讶异地明白过来,自己竟然会错了意! 一瞬间退了回来,一团红晕已经爬上了脸。 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 ——李双凌的内心在嘶吼。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种自作多情的女版登徒子,恨不得把脸都埋起来,从此逃离这个国度从此和陈潜永远不再相见。 黑暗中,陈潜的手又摸了过来,却不是来牵她的手,而是把什么囫囵一团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李双凌摸索着缕顺,是一条衣带。 本该系束于男子腰间,垂而柔软,自带纺织品的触感,李双凌接过那衣带,手在某处突然一顿。 这手感……有些奇怪啊。 黑暗中她眼眸一闪,怪不得……怪不得肃王两次都没查到这东西,原来被他缝在衣带里…… 嗐,陈潜也真是的,有什么话直说就好,非要宽衣解带的引人误会……李双凌自嘲地一笑,手在腰间,拽住腰带丝绦一抽,便有凉风灌入衣襟。 肃王府的宫女服装设计得很不好,似乎一切都是从观看者的角度出发,勒得曲线毕露,却压根没有考虑穿着者的感受。衣带解开后,连呼吸都觉得更舒畅了。 风吹散了云,月光恰好照下来,便照在李双凌的背影上,此刻她正从容地系衣带。几分钟前还在陈潜腰间的绿色绸带,此刻正缠绕在女子弧度惊心的腰肢上,流苏随风飘摇间,宛如春水初生时摇摆的青荇,若隐若现的浮动,在少年的心里惊起圈圈涟漪,脸上便也带了淡淡的红,在月色下无处躲藏。 李双凌却不知少年心里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狂想,已经穿好衣服转过身来,表情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旖旎,轻声道:“你放心……” 她隔着布感受纸张的触感,轻飘飘的衣带此刻似有千斤重。 陈潜微微笑着,“其实只要父亲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心满意足,我却未必心满意足。”李双凌喃喃,随即一笑,“也罢也罢,不如早些回校舍去。” 陈潜不善骑马,李双凌便坐在他身后,手臂在他腰侧虚虚一环,轻轻牵住缰绳,欲待打马而走时,忽听远处嘀嘀嗒嗒一阵马蹄响,便有一辆马车,驻在镖局门口。 李双凌回身一看,极小一辆马车,不似富贵人家的,驾车者却身穿一件绛紫衣袍,此刻正满脸邪笑盯着她。 “黎大总管?”李双凌有些意外,说话间已将马背上驮着的、半湿的大氅披在身上,不动声色地将绿色衣带藏了起来。 黎云深不语,眼神中却也流露出几分讶异。 方才他正在专心审问那个奸细,肃王殿下却又临时改变主意,另指派他做现在的差事——趁夜里,把陈光义送回萝台镖局。 殿下不说是为什么,却特意嘱咐他,若是看见李双凌,必定要好好“提醒”一下她,他还觉得殿下太多疑,这会儿李双凌估计已经到了萝台山脚了,可没想到,还真被殿下算准了。 李双凌不在别处,就在这儿。 而他身边这个翩翩少年,他也认识——殿下不记得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而做总管的,就得替主子一一记得。德清堂的学子,也是陈光义的儿子。 黎云深恍然大悟地看看举止亲密的二人,终于懂了李双凌为何要来“交易”陈光义。 少年男女,有些火花很正常,只要别借着这幌子,在肃王府行一些不该行之事,妄求不该求之事,影响到肃王殿下的正经事,就好。 他邪笑如狐,道:“嘿……孤男寡女,三更半夜,二位这是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李双凌冷冷道。 黎云深这副样子实在有些讨人厌,明明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却兼具了年轻人的油嘴滑舌和老年人的好为人师——总而言之,她很不喜欢。 黎云深笑笑,也不与她计较,扬了扬头,视线却停在陈潜身上:“你——陈潜,过来。” 陈潜警惕地皱起眉,和李双凌对视一眼,还是下了马,走了过去。 黎云深抬抬下巴,示意他看看马车内部,自己则束手立在一边,笑意微微。 李双凌立刻要跟到陈潜身边,黎云深却伸手一拦,用一个同时饱含笑意和威胁的眼神,阻止了她。 陈潜绕到马车后,狐疑地掀开车帘,怔然片刻,眼睛猛地睁大,惊喜地叫:“爹!” 马车内空间极小,只铺一张薄草席,一位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半卧在其中,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来他依旧穿着当日被捕时穿的一件皮袄,毛领很高,把嘴巴连着下巴都裹得严严的。 他没有醒,陈潜伸手,推了推他。 陈光义依然没有反应。陈潜心中一沉,手上推他的动作便更加用力,终于听见父亲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只有中年男子才会发出的,介于鼾声与呼吸声之间的一种声音,是陈潜熟悉的,父亲的呼吸声。 陈潜的心却没有安定下来,父亲走南闯北总在江湖游荡路上,长年累月的习惯让他一向都是半睡不睡的状态,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醒来,可眼前的父亲,怎么推也推不醒。 陈潜疑惑地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黎云深,黎云深道:“他已被封住穴道,待到明日晌午自然会醒来。但,你记住,陈光义已经死在橡罗——今夜之后,我不能在萝台府再看见他。用这辆马车,带他走得越远越好,去荒郊野岭也好,孤山绿林也罢……他不可以再出现,也不能再以陈光义的身份活下去。” “明白,我都明白……”陈潜嘴唇颤抖,“娘,我该让娘知道……” 他快步牵着马车进院子,呼唤母亲收拾行装,李双凌负手而立,瞟了黎云深一眼,冷冷道:“你方才拦我做什么?” 黎云深低声,笑意沉沉:“娘子,注意分寸。” 李双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欲待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挤出一个淡而敷衍的笑容,道:“请殿下放心。” *** 次日。 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李双凌的眼圈黑得吓人,谁看见她都会关切地问上几句。她懒得一一解释,干脆趁午饭时间跑到白衡的校舍里,问白衡借了粉黛,想把眼底青黑遮住。无奈技术实在不到家,看起来反而像个白了眼圈的小鬼,只好洗了一把脸,让白衡帮她画。 白衡平日里就喜欢涂脂抹粉,三下五除二就帮她化上了妆。他自己平日里打扮虽然夸张,审美却很好,给李双凌化妆时,粉只微微铺在眼下,将她眼底青黑遮住,整张脸依然是原生的肌肤,不白,却有光泽。也不选用太鲜艳的胭脂——那只会显得俗艳——只用了极淡的颜色,却衬得李双凌气色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是熬了好几天夜的样子。 白衡似乎对自己的化妆技术甚为满意,扶她向镜前照了又照,李双凌却只觉得他手上的珠宝石头,冰冰凉凉,贴在脸上倒是蛮舒服的。 她没想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白衡却主动问起,却是在起身整理妆品的间隙,问得状似不经意:“昨日在肃王府发生什么了?” 李双凌呆了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肃王府?” “本公子神机妙算。”白衡拢拢袖子,把妆品一一收入妆奁中,盖子一扣,盖上的镜子中,李双凌的影子便也随之倒了下来。 李双凌一笑,道:“真的会算?” 白衡拢拢衣袖,回身道:“梅花易数,六壬占星,不才在下都会,姑娘有没有什么想算的?” 窗外阳光正好,白衡的笑容也一样阳光灿烂,李双凌抿抿唇,道:“算一算我的寿命?” “不算。”白衡一摇头,“若我算出一个人九十九岁死,她为了反驳我,今日就跳河自尽,那我算的又有什么用?这种你自己能决定的事,不算。” “那……桃花?” “不算。”白衡又摇头,“你这样前途坦荡的女子,怎么只想着算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事?男女之间的事,我不算。” 李双凌哈哈一笑,道:“这也不算,那也不算,你到底能算什么?” 白衡一笑,眼神闪着魅惑的光,“你就不想算算事业什么的?” 29. 算一卦 街头上演古惑仔 白衡一笑,眼神闪着魅惑的光,“你就不想算算事业什么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我若非要成事,天也拦不了我。所以,不算。” 李双凌一句话说得白衡心中一动,偏偏她自己表情云淡风轻,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你想要成什么事?” 李双凌歪歪头,不语。 窗外风飘云移,日光如水洒入窗中,李双凌便沐浴在这日光中,微微偏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道:“我想要战胜一切的力量,我想要无限的生命,想要一个伟大的人生,想要千年以后,城楼,房屋,雕像,都淹没在滔滔河水之中,又从泥沙中探出一角的时候,街头巷尾的人们,依然能平平常谈论我的名字和我的事迹……我想要天高云阔,想要地广无垠,我更想要天地都在我怀抱,想要万物都在我掌握……” 她说着,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束光,她的手掌便似戏台一方,有灰尘在光束中起舞,窗外,树林与风在歌唱。 她的眼中,起初是一种野心,是独独属于十几岁的少女的,也是每一位少女都曾拥有过的,那种蓬勃的野心。 说着说着,那眼神逐渐变得落寞,语气也带了微微的叹息,道:“我想要的太多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白衡淡淡道。 李双凌若有所思,缓缓行至窗边,望着远方风景,指尖碾过窗台尘灰。 “是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的千古功绩,说不定可以从今日开始。” *** 每次和白衡聊完,李双凌所思所感都颇多,可过后细想起来,白衡却好像什么都没说,倒引导她自己说了许多心里话。她来不及深思,下午的剑术课上,依旧是在校场内摸爬滚打,还受了教官的表扬。自从练了白衡给的心法之后,她对体内真气的运用更加游刃有余,为此她心中暗自欣喜,觉得武功一日比一日长进了。 眼看日头一寸低过一寸,时间越接近傍晚,她就越心惊。焦虑着那位鬼面阎罗会派什么样的人来接她,接了她去肃王府又要做些什么事,想到最后,干脆不再去想——焦虑不是办法,该来的总会来。 巧的是今日来了癸水,小腹隐隐作痛,没什么胃口,便决定离开无极营去德清堂的饭堂里觅食——不用担心黎琰找不到她,他不是很手眼通天么?自然有办法来寻她。 于是走出无极营大院,刚走了不过百步,便听见一阵口哨响。 李双凌闻声止步,四下望了望,却见不远处的深林里,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悠闲地用口哨哼着调子。 李双凌虚虚眼,立刻分辨出这男子是肃王府的人——寻常的书生,哪有这么精壮的身板? 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肌肉块儿,糊弄谁啊? 何况他还牵着两匹马,很明显,其中一匹就是备给她的。 她跟着“书生”一路进了城,却不是去肃王府的,而是在一个酒家旁边歇了马,书生道:“我家郎君现在没有空,让你先在这里等他。” 李双凌促狭一笑,“怎么?每次换个新人,都得昭告天下么?” 书生面无表情,貌似完全没有听不懂李双凌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两只眼睛殷切地望着饭店里头。 李双凌无奈地看着他,心中腹诽,该不会是他自己饿了吧? 正是晚饭时段,饭店里爆满,两人便在路边外摆的摊位坐了下来,书生留下一吊钱,便走了开去。店小二先摆了二碟点心一壶茶水,李双凌自点了一菜一汤,坐在桌上等菜。 等的过程中,却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人声鼎沸,大多是在讨论今日府衙公审,审的是肃王府聘礼遗失一案,镖师监守自盗,造成巨大损失,最后判的是个问斩。 蹊跷的是,那个镖师的模样——脸上有疤,难辨容貌,连舌头都被烫过,咿咿呀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离的近的人说,堂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味道,可这浓烈的香味依然压不住一股血肉腥臭。 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被抓来补这个缺的呢…… 李双凌指节青白,手中的筷子竟然在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因为握得太用力而抖动,李双凌面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说不清是自责,还是什么。 ……她救下一个无辜之人,便有另一个无辜之人因此受过……一定要这样么? 正在出神,忽然余光瞥见对面有人坐下。 “我不拼桌。”李双凌不抬头,冷冷道。 对面女子却似没听见,故意大着嗓门道:“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弟弟应该马上就来接我们了吧?” 李双凌听得奇怪,正要说她找错人了,抬头一看,却看见面前是一位妙龄女子,神色惊惶,正在偷偷给她使眼色。李双凌不动声色往她身后一瞟,只见有几名满脸横肉的醉汉,正鬼鬼祟祟往这里张望着。 很明显,这女子面容姣好又是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被这几个男流氓缠上了。 李双凌心下了然,立刻道:“坐我身边。” 女子立刻坐过来,李双凌状似亲密地挽住她胳膊,高声道:“妹子你放心,弟弟在店里沽酒,马上就来。” 远处大汉一副吃瘪模样,女子看李双凌的目光中登时充满感激。 李双凌把碗递给她,夹了一个江米条给她,“怎么回事?” “我今日去西郊办点事,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就被这几个人搭讪,一路跟我到这里,怎么也甩不脱,真是吓死我了……” 李双凌不语,盯着她暗中打量一圈,从她泛红的眼圈和颤抖的声音来看,应该没有说假话。 “无妨,不要怕。” 女子刚镇定几秒,忽然又似想到什么,担忧地道:“娘子你也是一个人吗?我看到你这里空着座位就过来了,不会连累娘子你吧?他们很不好惹……” “没事。”李双凌道,“你家住在哪?我 送你回去。” “我,我……” 她吞吞吐吐半天不说自己住在哪里,李双凌正心生疑惑,却见对面女子眼睛往远处一瞟,突然惊呼一声。 李双凌抬眼,看见那几名大汉耀武扬威走来,为首的一个口中骂道:“多管闲事的娘们,敢骗老子!你这桌子上就摆着一副碗筷,哪来的什么弟弟……” 李双凌心中哎呀一声,哈,还真是,做戏没做全套。 她不动声色,手腕一翻,杯中盏夺地一声飞出,直接打在为首之人的眼眶上。 他被打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来时已经眼冒金星,吃痛地捂着眼睛,跺脚大叫:“狗攮的!给我揍!揍这个多管闲事的……” 周遭的食客们见了这个阵仗,自然避之不及,虽然也有想过来打抱不平的,却也不太敢——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喝醉了,不知底细的,谁敢出头? 中间有知道他们底细的,更加退避三舍了。 为首的汉子,三十五六岁,脸上肥肉横生,一脸的凶恶相,正是本地地头蛇,冯志广。此人无甚本事,也没有正经营生,只靠着祖产度日,所以三十多岁还混迹街头,常常耍勇斗狠。幸运的是,因为他出手阔绰,这么多年来真的有了一帮兄弟——也都是跟他一样的人。这一帮人,无钱便混混日子,有钱便去快绿阁喝花酒,可谓是臭名远扬。 眼看几人要冲过来,忽听店门口有人大喝:“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打!” 掌柜一句话掷地有声,声如洪钟,气势如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没有人理他。 食客们缩头缩脑躲进店内,小混混们张牙舞爪扑向两位女子,而两位女子,一个瑟瑟发抖泣涕涟涟,一个踩在长板凳上,一面做出迎敌的架势,一面眼睛向掌柜那边一瞥,喝道:“我这不本来就在店外嘛!” 冯志广是个有心机的,看见李双凌像是个练家子,自己并不过来打,只是远远站着指挥:“抄她左边!打她右边!背后偷袭!前后夹击!” 一帮小弟被他指挥得晕头转向,李双凌已经抄起板凳,当作长枪一般抡圆了一甩,将围上来的小混混们扫荡了个齐全。 掌柜急得跳脚,又不敢招惹这帮地头蛇,只得向李双凌这看似很好惹的‘小’女子发难:“嘿,本店的外摆也算本店……这个杯要赔……这个板凳也要赔……” “赔赔赔,当然要赔。不过别找我赔,找他们赔去……”李双凌拍拍手上灰,拽着身边女子飞身上马,鞭子一扬,一溜烟儿地跑了。 冯志广看看躺了一地的小弟,又看看一脸怨念的掌柜,道:“赔钱?那是快绿阁的眉儿,忽悠着我给她交了赎身银子,结果又不跟我过!我没找她赔钱就不错了,还敢找我赔钱!没钱!滚!” 掌柜望望李双凌背影,又望望理直气壮的冯志广,望望天,望望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这个地方的治安到底有没有人管一管啊……!!” 30. 梳妆镜 马背上,李双凌将那女子挟在身前,马行如风,便有脂粉香气席卷而来,仿若夏日花朵盛放在火焰中,香到有些打鼻子。李双凌想起方才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却一直犹豫不说,李双凌心中念头一闪,问道:“你是快绿阁的?” 女子不语,眼中却瞬间流露出讶异和惶然,显然是被说中了。 李双凌抿抿唇,风尘女子在外,自然是不愿说出自己身份的,毕竟这世人大多对她们有些偏见,可她却不会对她有什么偏见,只是有些奇怪地问她:“你是快绿阁的姑娘?能自己出来?” 按理来说,这些风尘女子本非自由身,应该是不被允许自由出门活动的。 女子嘴角噙一抹苦涩的笑,道:“既然娘子看出来了,我也就不欺骗娘子……我是快绿阁的眉儿,今日是偷跑出来的,没想到被那伙恶棍缠上了。说出来不怕娘子笑我,那位冯郎也曾是我一位恩客,后来……” 李双凌却无心听她和冯志广的纠纷根由,而是眉头一皱,问:“你偷跑出来,去西郊?” 萝台人口中的西郊,都是群山野林,坟包林立,还有一个专门炼化染疫死者的炼人厂。只有逢两节祭祖时才有人会过去,平日里是人迹罕至的——毕竟,哪个正常人闲来无事找晦气去那种地方? 眉儿张大了嘴,讶异地道:“西郊?我说了我去西郊?” 李双凌皱着眉头看她,“对呀,你刚才自己说的。” “嗯,有点事……”眉儿垂下眼睫,似乎陷入万千思绪中,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浮现出怅然的神色。 她回头时,眉骨与鼻梁之间构成一个绝妙而深邃的角度,夕阳投于她的脸上,形成三角形的漂亮光斑,光线中将她的眼珠染上些橄榄般的颜色,通透如琉璃,莹润如春水。 李双凌看着眉儿泛红的眼圈,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谁都有自己的心事,凭什么与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说? 她于是抿了抿唇,道:“抱歉……” “无妨。娘子又不是外人,是我的恩人……”眉儿苦笑了一下,“舍妹急病去世……我这样的人,也只能在无人之处,偷偷去别她一别,也算尽心了……” 她说着又有些哽咽,随即用帕子擦一擦泪,不说话了。李双凌低低叹了一声,也不接话,掉转马头将她送回快绿阁,还未到街角,眉儿便说道:“娘子送到这里即可,前面不是什么好地方,娘子在此处行走,怕会污了清名……” “怕什么。”李双凌笑笑,还是到了快绿阁门口才驻马将她放下。 眉儿刚要进去,却似想起什么,回身道:“还未问娘子尊姓大名……” “李双凌,天下无双的双,壮志凌云的凌。” 眉儿眼前一亮,道:“好名字!” 李双凌笑笑,道:“快回去吧,以后千万不要自己去那么远了,注意安全。” 眉儿感激地看着她,低声道:“多谢叮嘱……娘子也要多加小心,我怕姓冯的那班人会报复娘子……” 李双凌一笑点点头,目送眉儿走进快绿阁,夕阳照得她的发色淡淡的褐。 待她身影进入门中看不见,李双凌便也忽然有声音从耳边凉凉响起:“又在逞英雄?” 她转头,看见眼神凉薄如雪的男子,着一身叠锦绣玉的华贵衣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肃王的身份。 身边却没有人跟着,既没有笑意微微的黎云深,也没有方才那位孔武有力的“书生”。 李双凌瞥他一眼,却好似没看见他一般,转身要走。 黎琰微笑着跟上,伸臂一揽,几乎将李双凌揽入怀中,李双凌不动声色伸手一拦,无需施力,便将黎琰牢牢阻挡在身后,冷声道:“你跟踪我?” 黎琰勾唇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别想耍花招。” 说着便握住李双凌的手腕,手指状似无意搭上她脉搏,李双凌便感觉丝丝寒气撞入经脉,本来有力的手臂瞬间多了几分酥麻之感。 李双凌一笑道:“在下向来坦荡,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一帮殿下的子民,殿下不来感谢我,反倒要恩将仇报么?” 黎琰一双眼眸沉沉,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眼前女子两颊莹亮,似乎扑了细细的腮红,双唇粉嫩润泽,似乎抹了浅淡的口脂。 是因为今夜要来见他,特意化的妆? 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手指缓缓离开她脉搏的位置,道:“好,很好……你听话就好。” 李双凌抬抬下巴,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低低道:“怎么,殿下这回也要昭告天下么?” 黎琰挑眉,手上便握得更紧,“有何不可?” “殿下的爱妾早上新丧,晚上就与我相携同游街上……殿下位高权重,自然不知道人言可畏,可我这小女子,还是怕的。” “哦,小女子?”黎琰一笑,“路见不平的时候,不说自己是小女子……到我身边,就是小女子了。” 他此刻唇角噙淡淡微笑,不是一贯凉薄讥嘲的笑,却似听见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风吹来淡淡春意,仿若回到了记忆中的玉京,草长莺飞的二月。 一向争强斗勇的人,在他身边却忽然自称是小女子,他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禁在心中生出几分旖旎的遐想,莫名便有些庆幸,让黎云深留在府内安排晚宴事宜,自己躲了清静,亲自来接她。 想着笑意更浓,全然没注意到路上行人或惊惶或探究的眼神,一个个看着李双凌,眼神逐渐变得同情—— 之前肃王府那个小妾,刚嫁进去就得了急病一命呜呼了,这位肃王该不会…… 克妻吧? *** 一路来到肃王府,天已擦黑,黎琰一路也未提及今夜的安排,只是一入府便命人将李双凌接入一间静室。 静室内也是粉香萦绕,灯烛通明,一众侍女分立两列静候,见李双凌进来,便都恭敬地问好。 昨日之事她们 早就听说了——眼前女子自荐枕席,眨眼间便爬上了殿下的床…… 殿下虽未碰过出连娘子,对其却也十分敬重,府内从无人敢忤逆出连娘子,而眼前这手段了得的李娘子,她们自然要比对出连娘子还要恭敬百倍。 李双凌却不知她们内心所想,只道这肃王府规矩比辽国府严格百倍,她在家里本来也不是需要奴仆前呼后拥地侍候的,伶仃有这么多侍女,她还真有点不自在。 侍女们迎她在镜前,打量镜中女子,身材不似出连娘子那般凹凸有致,皮肤也不似出连娘子那般白皙洁净…… 这样的女子,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殿下呢? 李双凌感受到她的灼灼目光,奇怪地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侍女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说着,便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拾掇起妆匣内各色钗环螺钿,好在李双凌并不似出连明珠一般脾气大,只是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目光却凝而坚定。侍女看着镜中的她,分明不是艳丽的美,略显平淡的眉目,眼波流转之间,却显出几分张扬而明艳的风致。这样的人,戴上珍珠的首饰,应当很衬她的气质吧? 李双凌看着那些海珠,看得出来,品相很好,想必都来自西海。 心中不免想起西海那些案子,她伸手按下那珍珠首饰,道:“不必,只用我头上的簪子就好。” “可是……殿下特意叮嘱,要给娘子用名贵些的首饰……” “这也很名贵啊。”李双凌淡淡道。 是奶娘从娘家带来,一把形仿破影刺的剑簪,在奶娘年轻的时候,那个年代的北析妇女中很流行。 梳妆许久,李双凌的耐心几乎要磨尽的关头,侍女终于放开了她。 李双凌看着镜中粉面桃腮的清丽女子,再加上这身华贵却沉重的衣饰,隆重的妆扮将自己的风格渐渐掩去,几乎已经看不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略带不快地问那些侍女:“一定要这样打扮么?” “殿下特意叮嘱,要给娘子打扮得华丽些……” 李双凌抿抿唇,道:“那,他有没有叮嘱今晚上是什么要紧事,要这样打扮?” 侍女们互视一眼,都摇摇头:“没有。” 李双凌心里暗叹一声,黎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都叮嘱了,怎么偏偏这么重要的事没叮嘱? 不知道今夜要做什么,她该怎么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呢? 她站在穿衣镜前,心想也许是个宴会什么的,所以才这样隆重。 她被关在静室内等候肃王的宣召,坐在室内却只是气闷,跟侍女们说了一声便走到室外,院内无人看守,她便逐渐走入一片花园之中,花园中假山林立小径幽深,她往深处看看,什么也看不清,便收住脚步,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住脚步,缓缓回头。 在她身后的山石上,坐着一团黑影。 31. 小猴子 在她身后的山石上,坐着一团黑影。 不不不,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蹲着。似乎还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若不是李双凌天生直觉灵敏,听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还真的注意不到这里有人。 从体型来看,应该是小孩子。 肃王府里怎么会有小孩? 似乎是听见李双凌的脚步停下,黑影突然睁开眼睛,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灿若夜空中的星辰。 那双眼睛瞟了李双凌一眼,喃喃自语道:“又一个傻瓜……” 李双凌呆了呆。 是橡罗话? 还未反应过来,那黑影便从山石上跳下来,哭唧唧地扯住李双凌的衣角,把她扯到光下。 李双凌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橡罗女孩,七八岁年纪,编了满头辫子,柔顺的胎发贴在额前,乌黑的眉下,大大的眼珠泛着瑟瑟的绿。她努力地打着手势,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天真无邪,真诚到李双凌都忍不住觉得,她方才听到的那句十分不屑的喃喃自语,是听错了的幻觉。 回忆起方才语气,活像个大人一般,真看不出来是眼前这个小女孩说出来的…… 李双凌便也生了几分促狭之心,蹲下身来,装作听不懂橡罗话的样子,真诚地问:“怎么了?要大姐姐帮忙吗?” “我的东西不见了……在森林深处……姑娘,您帮我找到……”女孩努力地打着手势,李双凌便也很默契地“看”懂了——其实完全是听懂的。 李双凌笑眯眯,“好好好,陪你去……” 她被女孩牵着往林子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越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走了多远,女孩终于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里!就在前面!” 借着林间洒落的幽微星光,李双凌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棵巨树,在离地一人高的树杈上,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李双凌虚虚眼,就这? “就是那个!我伸不出手,够不到……姑娘,帮我摘下来,好吗?” 女孩蹦蹦跳跳地打着手势,声音甜美可爱。 “好好好……” 李双凌将手伸出去够,失败——这树杈看起来近在咫尺,实际上却离她有些距离。 她想往前再走一步,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脚下竟然是一汪深潭! 一旁的女孩此时正一脸得逞的坏笑,脸上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说时迟那时快,李双凌却腾空跃起,衣袖飞出,女孩还未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一轻,掉入了这潭水中! —— 还差一点。 女孩闭住呼吸,身体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的坠入冰冷刺骨的潭水,而是被一双手提住腋下,在离水半寸的地方,悬住了。 李双凌轻笑一声,用橡罗话说道:“噢,太惭愧了,我没站稳。” “你……”女孩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结巴了半晌方才说出下半句,“你能明白我说的话?” 李双凌冷哼一声,“小熊崽子,想往我的耳朵上挂面条?还早一百年呢!” 女孩听着李双凌的话,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往耳朵上挂面条是一句俗语,她是在说,她被她说谎作弄了…… 这么地道的一句话,居然出自一个长槐人的口中? 更重要的是,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刚才所有的话她都听懂了?连她最开始说她傻瓜的话也听懂了? 女孩一笑讪讪,“对不起,姑娘,我错了……” “噢?错哪了?”李双凌戏谑地挑起眉。 “我……” 女孩绿色的眼睛滴哩咕噜转,李双凌微微一笑,手上却悠悠把她放底了半分,女孩的鞋子瞬间湿透,惊呼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她叫得可怜,李双凌也不忍心将她放在这潭水上太久,毕竟还是很危险的。于是她大发慈悲地将女孩捞起来,道:“老实一点,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你是谁?”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贺跋昀。” “贺跋……” 李双凌轻声重复一遍,好熟悉的姓氏…… 橡罗一直由独孤家掌权,现任族主独孤易性格优柔寡断,任上割了两城,在橡罗国内的风评一直争议很大。而他们前任最高军事长官,性格刚烈强硬,一直主张武力复国,为此被独孤易削去了部分权力。在李双凌的记忆中,这个前任最高军事长官,似乎就是姓贺跋。 李双凌皱眉思索片刻,“贺跋盛是你什么人?” “回姑娘,是我的父亲。”女孩把右手放在胸口,毕恭毕敬地道。 李双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黎琰与橡罗的交易,不是跟独孤家,而是跟贺跋家? 不得不说黎琰还是有一定头脑的。 独孤易做事束手束脚,又是以文治国,不值得结交。还不如利用贺跋家复国的野心,扶持贺跋家上位,届时贺跋家一定对黎琰更有助益。 只是不知道,黎琰和他们,是用什么条件做的交易呢…… 她兀自思索,忽然一笑,转头道:“你要跑到哪里去?” 已经悄无声息跑到一边的贺跋昀,表情一呆。 有些含恨又有些惊讶地想,她已经闭了气息,怎么这个长槐女人还能发现她跑了!? 李双凌已经闪到她身边,大手薅住她的衣领,阴森地笑着:“小姑娘,老实一些,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没想杀您……” “没想杀我?”李双凌冷笑一声,“你又没问我会不会游泳,潭水那么深,你觉得是淹不死人,还是你自信以你的小身板,可以把我救起来?” 贺跋昀沉默半晌,讪讪地道:“因为长槐人都是坏蛋,所以,我只是想找个傻瓜,给你们长槐人一个教训……” “小姑娘,谨言慎行哦。”李双凌歪歪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踩在谁的地盘上?” “知道啊,肃王的地盘……”贺跋昀撅起嘴巴,愤愤地道,“肃王就是最坏的那个坏蛋!” “停——”李双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什么叫肃王的地盘?这里是长槐,是所有长槐人的地盘,不是肃王的地盘。” 李双凌说着,张开双臂向她解释,自己说的概念要比她想的更大。 “包括我,也不是归属于肃王的人。能听懂么?” 贺跋昀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双凌叹口气,看她虽然一副小 大人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孩子。 真不明白,贺跋盛为什么会带孩子一起来肃王府?按理来说,做这种坏事,不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第三个问题……”李双凌欠身看她,“为什么黎琰是最坏的坏蛋?” “因为……”贺跋昀拖长尾音,忽然眼神盯向李双凌身后,大喝一声:“什么人!” 李双凌被她喝得一惊,欲待回头去看,却感受到手下拽着的小女孩挣脱的力气,随着她哇的一声嚎哭,道:“哥!快来救我!” 此时二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林子外,视野好了些,李双凌已经能看清贺跋昀眼中晶莹的泪花,不无惊讶地心想,这小孩子的演技还挺不错的,居然说哭就能哭出来,厉害。 她就这样看着手中看似可怜的贺跋昀无论如何用力挣扎都徒劳无功,直到哭得涕泗横流,而后蹲下身来,亲切友好地摸摸贺跋昀的头,笑得很温和:“小姑娘,不要总想着耍花招,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傻瓜。” 贺跋昀抬头看着李双凌的笑,明明笑得那么亲切,可不知怎的,她怎么越看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吸了吸鼻子,嗫嚅着道:“姑娘,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是想作弄一下你们长槐人,没想到要杀人那么严重……我也真的没想过会有人不会游泳,只是想着长槐人的衣服都那么累赘,想让你们长槐人湿一湿衣服……我现在知道了,这种行为很危险,我再也不做了,姑娘……” 李双凌眼中的狠戾逐渐变得缓和,这回是真的亲切友好地摸了摸贺跋昀的头,用长槐话说道:“孺子可教也。” 贺跋昀眨眨眼,没听懂。 似乎是看李双凌的表情变了,贺跋昀也逐渐放下戒心一般,吸了吸鼻子,没头没脑地道:“姑娘,我们的发簪是一样的耶。” “嗯?”李双凌闻言,右手不自觉地往头上扶了扶,明白她的意思—— 是那枚模仿破影刺的剑簪。 贺跋昀的头上,也插着一枚同样的剑簪,但显然要比她的精美许多,一看就是用精金制成,金光闪闪,灿然夺目。相比之下,李双凌自己头上那枚就显得平庸许多。 “这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簪子,姑娘你怎么会有?” 李双凌笑而不答,只轻声道:“还真是一样的呢,好巧。” “姑娘,我们橡罗族有一个传统,两个人成为朋友时,要交换礼物。长槐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今天姑娘教会了阿昀做人的道理,阿昀也想跟姐姐交朋友。” 贺跋昀奶声奶气地说着,用的词语却都是橡罗话中的高级词汇,显得儒雅讲究。她边说边伸手脱下簪子,一根长长的麻花辫于是散下来拖在脑后,深邃的眼睛闪着水汪汪的光。 剑簪被一双稚嫩的小手捧到李双凌面前,李双凌看了半晌,忽然一笑。 “真乖。”她笑着摸摸贺跋昀的小脸,然后帮贺跋昀的麻花辫重新绕在后脑,用自己的簪子把她的头发固定好。 而后,取过贺跋昀的簪子,戴到自己的发间。 一大一小两名女子就此别过,各自戴着对方的簪子,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待到看不见彼此的身影时,都不自觉在黑夜中,浮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32. 第 32 章 被侍女引着,踏入宴会厅之前,李双凌就听到了隐隐的琴声。 像琵琶,音色却不似琵琶般婉转,而是清脆冷冽,有如短兵相接时的脆响,铿锵昂扬。 李双凌驻足在殿侧的门槛外细听着,身边黎琰的声音凉凉响起,“这音乐,和长槐的比,何如?” “不如我们雅正,却别有一番风味。”李双凌淡淡道,“这是橡罗的乐器,故里思琴。听说,异邦的行者常常拿着这琴四处流浪,奏乐放歌……” 二人说着,目光都投向殿内奏琴之人。 一把马蹄形的弦琴旁,有橡罗族少年男子徐徐拨弦,铮铮弦音便从他的指间流淌而出。 不是乐人的华服,而是一身轻简的便装,白色的灯笼袖上衫,深青色的马甲杀出漂亮的腰线,黑色马裤扎在棕色长靴里,收束着一双又直又长、线条延伸的腿。 男子不断拨弦,动作之间,袖管中小臂不时闪露,被阳光亲吻过的蜜色肌肤,杂着几条青筋。 这样的手臂,不应该长在乐人身上,倒应该长在长年行军之人身上。 李双凌回头看看黎琰,冷笑道:“怎么不早告诉我,今日要给你做翻译?怕我拒绝?” 黎琰凉凉笑道:“为什么要拒绝?” “殿下的秘密太多,我怎么敢……” “哦?”黎琰长眉一挑,抓住李双凌的手,低声道,“可惜你早就上了我的贼船了……嗯……还是你自己主动要上来的。” 李双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又干又瘪、毫无笑意的笑容。 这边动静落在那乐人耳中,他抬头看过来,眼睛虚了虚。 棱角分明的脸,纤薄的唇角。长睫下是梦幻般的绿,如同流光溢彩的琥珀。 一张与长槐人截然不同的面孔,却有一种别样的美,不属于长槐这片历史悠久的大地,而是来自北方天寒地冻的高原之上。安静的时候,像雪凝冰雕出的雕塑,而动起来时,那长睫下难掩的光彩,又像极了一头野性难驯的虎。 李双凌看着他的眼神,捉摸不清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细想——那毕竟与她无关,她只是做一个翻译。 心中长出了一口气,真奇怪,黎琰居然这么信任她?愿意让她做翻译? 不过也是,眼下出连明珠已死,整个长槐境内,还有谁能通晓这语言呢…… 正想着,殿外又走进来几名熊罴般的大汉,都披着粗布罩袍,却难以掩盖魁梧的身形。为首的更是身材颀伟,眉目中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想必就是橡罗将军贺跋盛。 这几人大步流星正往里走,冷不防却被一人笑意盈盈拦住了去路。 “今日宴请贺跋老将军府上,可惜正殿位置狭小,恐怕坐不下这么多人……各位请移步便殿,已经为诸位备好了宴席……” 李双凌歪着头看向说话的黎云深,疑惑地眨眨眼睛——他们能听懂长槐话? 果不其然,几名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嘟囔道:“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 “出连明珠呢?” “对呀,她怎么不在……” 而这边,李双凌走了过去。 “各位,出连明珠今日不在,由我来为各位做翻译。” 众人面上都露出些惊诧——这年头通两国语言的人太少,肃王府上真是能人众多,翻译说换就换。 李双凌将黎云深的话复述给他们,几个人立刻面露不悦,皱着眉头道:“凭什么不让我们一起!” “就是!我们橡罗可不像你们长槐,讲什么等级尊卑,凭什么你们在大殿,我们就只能去便殿吃饭?” 几人越说越愤愤不平,李双凌偏过头,正要向黎云深转达之时,余光却见那弹琴乐人的目光往这边盯着,眼神中寒芒一闪。 贺跋盛拦下身后几人,道:“无妨,入乡随俗,你们且去便殿候着。” “可是,贺跋将军……” “没什么可是。肃王是我们的盟友,有什么不放心的!” 贺跋盛语气斩钉截铁,看得出来,身后几人也都非常听他的话,都不再反驳,而是顺从地跟着侍女们离开正殿,只是眼神中都有些紧张和担忧。 侍女引着贺跋盛入席,他头发花白,而脚下的步伐,稳重中却又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矫健。 黎琰也走了过来,李双凌心不在焉地翻译着他们的寒暄,正无聊着,却只听一阵又轻又快的跑步声,随后听见一声稚嫩的呼唤,“哥哥!” 贺跋昀? 李双凌偷偷偏过头去,看见贺跋昀正扑在那奏琴的男子怀里,先是跟兄长撒了撒娇,随后环顾大殿,疑惑地问:“几位叔叔怎么都没来?” 她的兄长俯下身,示意她低声些,随后二人说了些什么,李双凌这里便听不清了。 她心中了然,怪不得这男子一看就不像乐人而像武人,原来也是贺跋家的人。 此时贺跋盛也注意到贺跋昀的到来,招手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过来,向黎琰问好。经二人自己一介绍,李双凌才知道,这男子名叫贺跋昭,年仅二十岁,却已经上过两回战场;而贺跋昀今年刚满七岁,是贺跋盛最疼爱的小女儿。 又是一番寒暄,贺跋盛无意瞥见地上一串湿脚印,这才注意到女儿湿了的鞋底,哎呀了一声,道:“鞋子怎么湿了?” 这句话李双凌没翻译,而是一脸微笑地看着贺跋昀,等待她的回答。 贺跋昀抬起眼皮偷瞄着李双凌的表情,怔了怔,抖着嘴巴道:“我……我……” “罢。”贺跋盛无奈地摇摇头,眼神宠溺,“一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又是去调皮了。这是在长槐,不是咱们自家……阿昭,你好歹也看着点你妹妹。” 他说完对黎琰一欠身,“见笑了。” 众人各自落座,席间推杯换盏,也终于说到了正题。此次宴席是一场答谢宴会,席间他们的对话,也都印证了李双凌的猜测——黎琰以万贯家财为交换,扶持贺跋家夺位,而他自己的夺位之路,则有了橡罗一族的助力。 真是老狐狸呀…… 陛下今年正值壮年,这黎琰,哪里就这么急着给自己铺路? 正想着,贺跋盛却面露难色,起身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需要拜托殿下……” 黎琰淡淡一笑,道:“我黎琰与你贺跋家早已同气连枝,没有什么不情之请这一说,但说无妨。” 贺跋盛面上愁云惨淡,道:“独孤家不知是不是听得什么风声,前几日加重了内宫中的布防。眼下恐怕还需要殿下帮个忙,让我重新取得独孤易的信任。” 黎琰沉思片刻,道:“你想怎么做?” “不如打开一条商道,算在我父亲的功劳里,这样独孤老头一高兴,自然就觉得之前是误会了父亲了。”贺跋昀高声插话。 贺跋盛立刻怒目回头,大掌一挥,作势要拍贺跋昀的样子,却没有真的拍下去,只是装装样子。贺跋昀虽然没有真的害怕,也只好不服气地瘪了嘴。 看来这贺跋昀的确是家里娇惯坏了的孩子,李双凌摇摇头,有些好笑。 黎琰见一夜冷着脸的李双凌此时露出一丝笑意,好奇道:“怎么了?” 李双凌将贺跋昀的话翻译给黎琰,边说边忍不住笑了笑。 黎琰知道她在笑什么,自己也笑了笑——贺跋昀童言无忌,想的办法看似有道理,可实际上,既然独孤易已经开始对贺跋家有所怀疑,那此时再打开商道,大张旗鼓地宣示两国有关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 他一笑之余,看李双凌的目光中却又多了些什么——这女子果然不傻。 李双凌也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地撇过头去——他觉得她是傻子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搞不明白? 此时贺跋盛道:“我已想到一计,只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哦?老将军但说无妨。”黎琰挑挑眉。 “不知出连娘子,现在何处?依据长槐礼制,或许是回了橡罗娘家省亲吧?”贺跋盛抬起头,冷冷一笑,“既然独孤家已经有所怀疑,不如用出连娘子的头颅,向独孤易投诚!” 此言一出,连李双凌也一惊。 这婚礼风风火火,送聘礼必然也是声势浩大,独孤家也必然会知晓,再加上聘礼丢失事件,想必并不单会想到贺跋家头上,可能对各个大臣都有所猜忌。而此时,杀一个长槐势力的人,是贺跋家展示忠诚最好的方式。而出连明珠,此时又成了那个最好的替死鬼。 她正向黎琰翻译着,却听贺跋昀喝道:“不可!” 33. 第 33 章 却听贺跋昀喝道:“不行!” 话音一落,众人都看向了说话的小人。 贺跋昀此时眼圈微红,两个小拳头扒在脸颊上,哭唧唧地道:“阿昀最喜欢明珠姐姐了,阿昀不希望父亲伤害明珠姐姐……” 李双凌三分诧异三分好笑地看着贺跋昀——一幅楚楚可怜的天真模样,这还是一个时辰前要把她推到水里的小鬼头么? 贺跋盛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女儿的哭闹让他有些头疼。他面露不悦,低声对贺跋昭道:“阿昀还小,不该听这些,你先带她下去。” 贺跋昭颔首,正携了妹妹要离开,却听黎琰缓缓道:“令爱说得没错,此法不可行。” 听到黎琰的话,贺跋盛神色变了变,狐疑地瞟了对方一眼,“为何?” “因为她死了。” 黎琰说得风轻云淡,话一出口,却满座皆惊。 贺跋家三人皆静默一瞬,旋即,贺跋昭捂住了妹妹贺跋昀的耳朵。他一向疼惜妹妹,自然不肯让年龄尚小、天真无比的妹妹听见这种死啊活的话,“阿昀还小,不敢打扰殿下与父亲商讨正事,不如我带她去一旁坐坐……” 贺跋昀却已经听在耳中,脸上浮现震惊神色,嗫嚅着道:“这……怎么可能?明珠姐姐怎么会……” 她说着说着,竟然泪流满面。 贺跋父子心疼地抚着她的头,黎琰亦静默不语。李双凌立在一边,面带三分疑虑地盯着贺跋昀——她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若是平常小孩,听说了熟识之人的死讯,伤心、害怕都是有的;可贺跋昀,前一秒天真无邪,后一秒置陌生人于死地,心思何其沉重,演技何其高超。这样的人,会为出连明珠的死而号啕大哭?——李双凌才不信呢。 立即有乳母要携贺跋昀离开。女儿走后,贺跋盛的表情也骤然变得冷峻,抚掌称好道:“妙,倒省去了杀她的工夫,拿着现成的人头,正好解我贺跋一家的燃眉之急!” 李双凌不知觉中倒吸一口气,有其父必有其子,原来贺跋昀的冷血是一脉相承的,从土里把死人挖出来,亏他想得出来。 “恐怕不巧了,她是突感时疫,为免传染,如今尸首已在西郊炼人厂,炼化了。” 贺跋盛被噎了一下,盯着刚翻译完的李双凌思索半天,道:“那……那……眼下独孤家已经有所怀疑,若他们再集力追查下去,必定会查到我贺跋家身上……若计划落空,殿下您在橡罗的布局,岂不是前功尽弃?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好法子?” “能下狠心,方可成大事。”黎琰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既然已经有所怀疑,不如就直接,杀。” “殿下的意思是——将起兵之日提前?” 黎琰点点头。贺跋盛沉思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顿首道:“是!” 听了贺跋盛的回复,黎琰笑笑,走到一旁的贺跋昀身边。后者此刻正倚偎在乳母怀中,脸上泪痕早已拭干,大眼睛忽闪忽闪,除了眼眶有些红以外,根本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 黎琰轻轻伸手,手轻轻抚过她的麻花辫。 李双凌嘶了一声,此时她站在众人身后,目光却没落在这二人身上,而是盯着一个人。 贺跋昭。 今夜他都没说过话,甚至连大的表情都没做过,只是一直站在他父亲身边,像一个默默做事的手下一样。若不是他方才开口自我介绍过,李双凌真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了。 可就在黎琰的手碰到贺跋昀的那一刻,贺跋昭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重了起来。 李双凌却捕捉得敏锐,眼含深意地盯着贺跋昭的手,此时他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在为下一秒的动作做准备一般。 黎琰根本没察觉这边动静,对贺跋盛道:“这一回去便要起兵,只不知,刀剑无眼,凶险之中,贺跋老将军准备如何安置这幼子呢……” 贺跋盛怔了怔,刚要说些什么,贺跋昀却先坐不住了,挺起胸脯嚷嚷道:“橡罗儿女,马背上生,马背上死,生来便是战士,无论老妪还是幼子!” 贺跋盛立即开口喝止,“阿昀,住口!” “哎。”黎琰摇摇头,啧啧嘴一副可惜的样子,“你们橡罗人,都是这般生猛?不把人命当命?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跟着去厮杀?可怜,可怜哦……” 贺跋盛尴尬一笑,道:“殿下的意思是……” 黎琰没直接回答,而是隔着几人,看向人群最后的李双凌,忽然生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凉凉开口,“爱妃,你说应该怎么办?” 李双凌盯着他,扬了扬眉。 她没听错吧?爱妃?这么恶心的称呼? 身边几个外国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他还偏要这么说,摆明是要恶心自己啊。 李双凌轻咳一声,道:“人家爹妈都没说啥,你操的哪门子心?” 静候在殿门口的黎云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口气跟殿下说话。 “既如此,”黎琰表情未变,正色对贺跋盛道,“本王的爱妃对令爱一见如故,非要把她留在身边,贺跋老将军答应么?” 李双凌一口气上不来,黎琰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一流,且不说谁是他的爱妃,这世界上谁会对贺跋昀一见如故啊? 她咳嗽两声,按捺住表情,无奈地把他的话翻译给了贺跋盛。 她话一出口,贺跋昭的手,却又动了。 方才他的手只是做好了动的准备,这一次却是实打实地放在了腰间——李双凌能猜出,那腰带的背面,一定藏着什么白花花的,能取人性命的东西。 的确,黎琰的意思,摆明了要把贺跋昀留下来当质子——这是对的,就算有合约在,也有撕毁的可能,何况现在合约都找不着了,肃王当然要留些抵押的筹码在手上;可贺跋家 父子对这小女儿这么宠溺疼爱,怎么可能同意? 不光是做哥哥的不同意,做父亲的,恐怕更是不会同意了。 可让李双凌惊讶的是,贺跋盛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贺跋昭的身前,扑通一声跪倒,抢白道:“我贺跋家,唯肃王殿下马首是瞻!” 贺跋昀似乎没意料到父亲的反应,瞪大了双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要,我不要……父亲,你不要我了吗?” 不消她开口央求,贺跋昭眉头拧紧,咬牙切齿地道:“妹妹年幼,留在殿下府中恐怕不妥,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李双凌摇摇头,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她能理解贺跋昭疼惜幼妹的心情,可依肃王的性格,你越是忤逆他,他越要折磨你。这一点贺跋盛是懂的,而贺跋昭却不懂。 贺跋盛立即开口喝止,“胡闹!还不跪下!” 贺跋昭像没有听到一般,忽然跪倒在地,向黎琰施了一个大礼,道:“我愿意替妹妹留在长槐,还望殿下成全!” 李双凌愣了愣,原本要开口的嘴巴却顿住,竟然住了口。 她原以为贺跋昭会强硬地反抗,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委曲求全,用自己来交换妹妹。 贺跋昀也十分意外,怔愣地眨了眨眼,“哥哥……你……你是贺跋家最英勇的战士,你应该留在父亲身边,做父亲的帮手!” “你不懂!”贺跋昭摇头,“你还小,不知道一个女子出质异国,面临的是什么……” 李双凌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百年前,北析的附属国公主出质北析,却被贪图美色的北析老国王强占,引发众怒,附属国反,最后却被北析灭国…… 她没有完整地翻译,只是看着黎琰,道:“贺跋昭愿意替妹妹留在肃王府,希望殿下成全。” 黎琰挑挑眉,移步到贺跋昭身前,而后停下。 他负手而立,立在玉璧辉煌的宫殿里,似笑非笑地垂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异国男子,眸底墨色漆黑。 半晌他开口,声音森冷,“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李双凌翻译。 贺跋昭抬起头,侧脸在光影中似刀劈斧砍的线条,鲜明凌厉,眉目间愁云惨淡。 黎琰似乎很满意,漫不经心地对贺跋盛道:“当然可以,但你来了肃王府,便不再是橡罗少主——你将不能再以你橡罗族的异域面孔示人,在长槐,你只能以铁甲覆面;不可以说你的语言,只能缄口不言;不能随意行动,只能听我号令——你可愿意?” 李双凌的面色变了变——这哪里是质子,这分明是奴仆嘛!黎琰明明可以打做客之名行抵押之实,好歹两方还有体面,可他这些要求,分明就是在折辱贺跋昭。 她抿抿唇,还是开口打破沉寂,随着她的翻译,贺跋昭一双锐气逼人的眼睛,忽然熄灭了光。 “我贺跋家……” “愿唯肃王殿下,马首是瞻!” 34. 第 34 章 入夜后,肃王府熄了灯,一片漆黑中,忽然一道剑光,雪亮似闪电。 这剑更比寻常剑迥异殊常,剑身纤长,三道剑刃薄如蝉翼,自末端旋转而下,如三道河流汇聚到最端点,而那尖端更是极尖极细,闪耀如芒。 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根刺。 ——北析名兵,破影刺。 握着它的,是一双细腻修长的手,肤色更比剑光明亮,指甲在剑刃上轻叩,发出一阵铿然脆响。剑光与肤光辉映下,映出持剑人一双墨玉般的眸子。 他眸光流转,半晌道:“就是这个东西?” 侍立一旁的的黎云深捧着一方白帕,双手接过破影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桌几上,道:“依仵作所言,出连明珠身上的致命伤在脖颈处,伤口细小却流血极多,品字形创口,绝非一般刀剑所伤,而似乎……是破影刺所为。” 他边说边掌上灯,灯光下,那细长到奇特的异族兵器,更显得诡谲妖异。 黎琰轻笑一声道,“谁会用这么招摇的兵器行刺?你会么?” 言下之意,他的推断不仅错了,还错得很蠢。 黎云深面露难色地抿了抿唇,道:“殿下,属下也有想过,这破影刺并不隐蔽,也因为长度原因,实战中很少会在脖颈处造成伤害,而多是在胸口、腰腹、大腿等处……可……天下兵器种类虽多,可本质也无非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属下尽力调查,能有这种奇特伤口的,也只有破影刺了。” 他越说,黎琰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半晌,黎琰叹了口气——黎云深作为他的贴身管家,办事一向妥帖,且最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忤逆主子的手下——连黎云深都开口反驳,只能说明,破影刺是唯一的答案。 他蹙眉,“方才你说致命伤……意思是,还有别的伤?” “除了颈间的致命伤以外,还有一处伤在胸口,为肃王府的匕首所伤,也就是殿下给李双凌的那一把。”黎云深神情严肃,“颈间伤口皮肉血荫爆裂,而胸前的伤口,肉色干白,已无血流,由此可以断定,李双凌用王府的匕首刺进出连明珠胸膛之时,出连明珠恐怕已经死去多时了。” 黎琰神色倏然一变,眼中却是捉摸不透的神色。半晌冷然道,“去查查黎舟和北析有没有什么往来。” “是。”黎云深得令便走,及要踏出殿门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着斜倚在美人榻上,正闭目养神的的黎琰,后者的表情一如既往,似笑非笑间令人看不透。 似乎是黎云深的脚步停顿太久,黎琰睁眼,道:“怎么?” “殿下……李双凌,用不用查?” “不必。”黎琰懒懒垂下眼睫,“一个小姑娘,何必费那个工夫。” 黎云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李双凌毕竟是辽国公的女儿,表面上看,李双凌的确和李家断了亲,可血浓于水,未必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李家毕竟是护国三大家之一,曾盟誓只效忠于皇位上那一人而已,而陛下……” ——而陛下心中,下一个坐上皇位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是黎琰。 黎琰自然也知道黎云深的言下之意,却没觉得他僭越,只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道: “如今的玉京官场,唯左相杨春宝与右相刘桂二人分庭抗礼,三大家族早就是老黄历了。孟、白、李三家,父皇早与他们离了心。” 黎云深沉吟片刻,道:“殿下所言极是,三大家早已名存实亡,最初盟誓世代只效忠长槐皇帝一人,可到如今这一代,白家人一心玩乐,唯一还出仕的只有长兴州炉政白冠清,其子白彻似乎做了刘桂的东床,摆明是有意接近二皇子黎舟……再说孟家,本就因为梁王妃的事,与陛下闹得不尴不尬,自梁王一支断绝后,更是隐居南方杳无音讯……” 说到一半,他的神色转为深深的忧虑,“可李康与陛下一起长大,从少年时便成为陛下心腹,对陛下可谓一片忠心。他为了陛下,甚至能亲手杀了一同长大的梁王妃,可见他对陛下的忠心,竟到了这般境地——也许陛下会对他离心,可他却绝不会跟陛下离心……” 黎琰唇角便勾起一抹淡不易察的笑,语气淡淡,却让人凛然,“正因如此,李双凌才绝不会与李康和好如初。” ——这是为什么? 黎云深怔愣片刻,似是琢磨着主子的话,虽然参悟不透,却也敏感地猜到,这言外之意,是自己不该细问的。 是了,殿下一向有分寸的,在西海搅动风云,步步兵行险着却又步步化险为夷,最终扳倒堪称西海土皇帝的吕家。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迷了眼睛,看不清局势呢。 想到这里,黎云深换上惯常的笑容,恭敬地退了出去。 —————— 李双凌却不这样想。 她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人比自己更聪明,至少在目前的她看来,如此。 了却了肃王的任务,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座空旷冷寂的宫殿里多留,只想漏夜赶回自己的校舍中去。再度打马走过萝台河,月光依旧皎洁,皎洁中更添一丝凄冷,不知陈潜此时已行至何处,离萝台府又有多远了呢。 回到无极营的生活一如往常。 陈潜的突然消失,却成为德清堂众生员口中的一道谜。为免众人的猜测引起更多纷乱,李双凌只说陈潜要回乡为父治丧为名,替他向裴芝雅院正请了假。裴芝雅听后讶然地张大了嘴,显然十分不理解为何是她来替陈潜请假,却也没有多问。 一转眼就到了谷雨。 白衡本就标新立异的衣裳,如今愈发薄了布料;娄霄的力气也一日大似一日,赵小秋依然做着给同学们洗衣服的行当,小金库攒下不少。 唯有李双凌,心里揣着两件事,一是奶娘的谜语,二是黎琰的秘密,一个多月过去,却一件也没完成。 陈潜的衣带还被她系在腰上。 本想托人送去疆宁,山高路远她不放心;自己送去,又怕黎琰怀疑,待要寻个机会,机会便自己来了。 白衡的胞兄白彻,本在玉京为官,多年未曾回乡。如今娶了刘相国的女儿刘宛君,自是风光无限。新婚夫妇衣锦还乡,在萝台府大摆宴席,一时间宾客云集。 婚宴自然设在萝台府最大酒楼福和记。名为婚宴,其实二人在玉京早已行过婚仪,今日不过是为答谢家乡父老,故而礼数并不十分繁琐。由接引的人领着穿过前堂,眼前忽然一阔,里面竟令有天地,九孔石桥横跨水面,桥畔花团锦簇,红灯红烛高挂,到处贴满了鲜红的喜字,连空气里都浮着喜庆的气息。 娄霄也十分应景地把折扇换成了红色。他走马观花,一会儿用扇子拍拍灯笼,一会儿又去拈一拈桥边的鲜花,扇子一摇,连带起来的风仿佛都是欢快的。 李双凌不紧不慢跟在娄霄身后,目光却始终在宾客间游走。 今日群贤毕至,李康与白冠清是世交,白家长子大婚,李康自然不会缺席。这不正是她等待已久的好时机? 她正暗自留意,不觉中已经走过九孔石桥,却见白衡正与两名长辈模样的人谈笑。 其中一人穿金戴银,负手而立,富贵之气扑面而来,不必问,自然是炉政大人白冠清;而另一人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正气,正是娄霄的父亲,长兴州州牧娄子昂。 一见父亲,娄霄便兴冲冲迎上去,“父亲,这就是儿在家常提起的,无极营的同窗,李双凌。” 娄子昂顺着他的手势看过来,只淡淡扫了李双凌一眼,并没有正眼打量。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玉京与北疆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若不是借着娄霄同窗的身份,只怕连门都进不来。娄子昂看惯官场上的钻营之道,自然而然便将她归入善于攀附那一类人,这种人,他向来不齿。 李双凌看出他的神情,倒不怒不恼,只淡淡一笑施礼,落落大方道:“晚辈见过娄大人、白大人。” 白冠清对她的态度则不同,把李双凌打量一遍,反倒露出几分爱惜之色,转头对白衡道:“这娘子荆钗布裙素净淡雅,白衡,你要多学学,别再整日穿得花里胡哨,让人笑话。” 李双凌低头呵呵一笑,忍不住腹诽,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也就罢了,从打扮得如此繁复华贵的白大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白衡一甩头,把鬓侧碎发拢到耳后,笑吟吟地道:“谨遵父命。” 白冠清见他难得听话,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对娄子昂笑道:“平日里我说他,只会顶嘴。今日倒是乖觉,学会了一句谨遵父命。这还要感谢令郎,一心报国,带着我们家的犬子都去上学了……” 娄子昂干笑几声,“哪里哪里,白大人客气。” “父亲说的是。”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原来白彻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一身喜服,意气风发,笑眯眯地道,“娄大人切勿客气,还要多感谢娄家兄弟对舍弟的照顾,白某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放心了。” 李双凌抬起头看他,这一看,不由得怔了怔。 35. 第 35 章 李双凌抬起头看他,这一看,不由得怔了怔。 一张与白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眉眼脸型竟无一处不像,气质却截然不同——白衡身上总是脂粉气,而白彻却是书山文海里熏陶出来的书卷气,仪态端方,说起来似乎与陈潜有几分相似。 他亲密地携着身边刘宛君的手,两人并肩而立,都是气质极佳,果然是般配无比的一对妙人。 众人忙客气地恭喜这对新人,刘宛君含笑道:“诸位不必拘礼,我与白郎的婚仪已在玉京办过,今日在萝台再办,一是为答谢白郎家乡父老,二是我父亲与白郎同在翰林院,又都是从德清堂出来的,也都挂念着德清堂如今的模样,也关心着朝廷人才选拔之事。听说如今又建了无极营,若招的都是像白小弟、娄小郎这样的学生,家父也会放心了。”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附和,李双凌借着这工夫环视四周,果然,裴清清、裴芝雅两位院正都在,两位正站在人群中,与一位官员模样的人相谈甚欢,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 说话间,人群错动,裴芝雅忽然侧身让开,像是有意将身后之人引了出来。 李双凌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便蓦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目光。 灼热带着恨意的目光,盯得她后颈冰凉。 李双凌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对着风风火火走过来的一对双胞胎,微笑颔首。 李怜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表情错愕一瞬,随即错开了眼神。 而李德容,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还故意在擦肩而过时,用肩膀狠狠撞了李双凌一下,嘴里还不屑地冷哼一声。 李双凌岿然不动,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变,装作没听见一般,淡淡转回身去。 她早已不在乎李德容的挑衅, 兄妹二人是被主母亲自教养的,自然对这种人情往来之事轻车熟路,说上了一车的吉祥话,白冠清方问:“你们父亲今日怎么没来?如此大喜的日子,我还备了五坛他最爱的朱颜酡,他竟舍得缺席么?” 李怜容轻叹一声,道:“论理家父肯定要亲自到场祝贺的,只是近日橡罗军中哗变,北析趁乱生事,屡有叩边举动,父亲这才……” “竟有此事?” 白冠清面色一变,娄子昂也皱起了眉,两人对视一眼,都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李双凌同样心头一沉,看来贺跋盛的确按照肃王的吩咐提前生变,只是,他们算到了要兵行险着,却没算到北析竟会趁乱生事。 看来这世上万物万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稍有偏差,便可能引出另一场风波。 她蹙紧了眉头,若是这样,她是否还该把肃王里通外国的证据交给李康? 如今的李康恐怕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又哪里还有余力理会这些? 可李康之外,还能给谁?今日在场的都是二皇子的拥趸,可她并不想把证据交给他们——她是想揭穿肃王的面目不假,却不想因此为他人做了嫁衣,毕竟这些立储、党争之事与她无关…… 正想着,众人已经各自散开,寻找自己的席位去了。 李双凌刚要随娄霄离开,李德容却忽然横在她面前,讥讽地道:“这婚宴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一个山野孤女,对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娄霄手中折扇一抬,无比嫌弃地将李德容的手拍开。 如今的他已经知道李双凌的身世,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的家事,该由她自己处理才对,所以他只是帮李双凌拍掉李德容的手,却没有替她争辩什么。 李双凌认真的思索被李德容打断,只挑起眉,冷冷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到没有波澜。 “你只需要知道,我站在这里。不论你如何讥讽如何妒忌如何生事如何挑衅,我都站在这里。而你——” 她突然住了口,把李德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 而后,她转身便走,将双胞胎二人甩在身后。 李德容愣在原地,半晌终于咂摸出她平静的声音和浅淡的笑声背后,是什么意思—— 这是轻蔑!是轻蔑!! —————— 福和记的内院,沿溪分设雅座,半开放式的坐席,帷幔隔开,既能欣赏节目、相互串桌敬酒,又有一定私密性。 北疆的权贵子弟们大多互相熟识,自然坐在一席,李家双胞胎兄妹也被安排在这桌。 李双凌和娄霄,自然不会坐在这桌。 白衡头前开路,胳肢窝夹着两个板凳一路小跑,停在一间雅座最外头,两个板凳一撂,笑如春风拂面:“这二位也都是裴院正的得意门生,加个座,加个座。” 说着便把李双凌和娄霄薅将过来,两只玉手将两人按在凳上,不等任何人同意,便安排好了座位,又钻出去招待客人了。 李双凌既来之则安之,才不在乎这是个上菜口的位置,安静地坐定,对席上人行了礼。 上座的是刘桂刘相国,身旁坐着裴芝雅、裴清清两位院正,有德清堂的几位夫子。 在裴芝雅身旁,李双凌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陈潜。 月余不见,他依然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只是清减了几分,礼貌而拘谨地与刘桂交谈着什么。从刘桂不住的点头,以及裴芝雅和几位夫子掩饰不住的自豪表情中能看出来,刘桂对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 见李双凌和娄霄坐下来,裴芝雅的笑不易察觉地淡了淡。她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刘桂道:“那就有劳刘相国费心了。” 李双凌听得清楚,心说这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需要刘桂费心的事,要这样压低声音说? 难不成,是嫌她和娄霄在旁边,不方便? 刘桂的表情却未变,他虽是相国,却丝毫没有达官贵人的架子,只笑着问了娄霄和李双凌的课业,而后道:“英雄不问出处。我早年也出身贫寒,若非裴老先生创办德清堂,不问出身,只问学问,我也不会有今日。所以,只要裴家愿意继续把德清堂办下去,老夫就一定会支持,不仅要办下去,还要越办越好……” 今日是他女儿的喜宴,他显然兴致极好,酒喝得也多,脸上已经泛起一层红,众人也乐得陪他,这一桌气氛倒颇有些其乐融融。 这边刘桂正忙着与裴家姐弟忆往昔,娄霄也凑上去听得津津有味。陈潜得了空,越过几个席位,坐到李双凌身边。 他擎起酒杯,“阔别多日,都没来得及当面跟你道声谢… …双凌,我敬你一杯。” 他说罢就要饮下。李双凌眉头微蹙,这人明面上有孝在身,怎么能喝酒? 她正欲伸手拦下,忽然面前横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擎着满杯的酒。 “这位便是陈家郎君吧?久仰久仰,今日终于得见,果然仪表人才。” 李双凌正盯着左边这盏酒,右边一盏又已经递了过来。 “久闻陈小郎大名,妾身也敬你一杯。” 瞬间的工夫,陈潜被前来敬酒的女子包围了,酒杯在灯影间浮来晃去,几乎要将他清隽的脸遮住。 李双凌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想起赵小秋曾说过的,陈潜作为萝台本地闻名的才子,自然也是许多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如今这些来敬酒的,或是认为他非池中物,先来攀个关系;或是已经眼中冒光,似乎恨不得当场把陈小郎拆吃入腹啊。 陈潜持一抹温柔而疏离的笑,礼貌谢绝:“承蒙厚爱,晚生岂敢……” 这些前来赴宴的贵女们,都是糖堆出来的,哪里被拒绝过?见他一味不肯喝,脸上自然挂不住,渐渐便换了语气—— “哟,陈小郎这是不给面子啊。” “呵,读书人嘛,自然与咱们这种禄蠹不同。” 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说下来,加上不时讥讽的笑,倒叫陈潜不知该如何接话。外人看来,他是清冷自矜不近女色,可一近女色便难以招架,此刻被一群姑娘们夹在中间,进退皆不是,耳尖都浮起红霞。 李双凌冷眼瞧着他任意青白的脸色,无奈摇摇头——他怎么就这样呆? 自斟了一杯酒,盈盈起身道:“各位姐妹,陈小郎不是有意驳诸位的面子,实在是因有孝在身,不好饮酒的。来来来,这回由我代饮,也算不辜负各位姐妹的好意!我先自罚一杯!” 她说罢,仰首饮尽,脸上立刻飞起红晕,定睛看准了面前的女子,伸手就要接她的杯。 那女子神态高傲,不屑地打量着李双凌,“你?你谁啊?” 李双凌不答话,笑眯眯伸出手,那女子下意识把杯子往后一收,却已被她探手夺来,反应的工夫,杯子已经又飞回她手上,只是杯中酒已经空了。 李双凌砸砸嘴,莞尔一笑,不无可惜地道:“好酒好酒,可惜初九兄你没喝到。再来再来!” “你——”那女子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又把持身份,憋了半日,只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疯女人,愤愤地走了。 李双凌不理她,只接过下一个酒杯,道:“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一杯,又一杯,她每一杯都是一饮而尽,风卷残云般把众人杯中酒都喝了个干净。 桌边众人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讥诮变成吃惊,吃惊中又有些嫌弃,嫌弃中又有些钦佩,钦佩中又有些尴尬,一时竟都呆在原地,无人再敢递酒。 李双凌只觉得眼前的灯影都开始轻轻摇晃起来,她暗暗用力扶住桌沿,想办法用真气压住体内的醉意——早就听说官场宴会上流行“鸳鸯酒”,女子自饮淡酒,敬男子的却是烈酒。这杯中的酒全都烈得不行,幸好是被她喝了,若是被陈潜喝下,恐怕他今天真会被那些风流奔放的贵女们吃干抹尽。 这边正呆着,忽然远处有人道:“白大人的婚宴,好生热闹啊。” 36. 第 36 章 满堂喧声骤然安静,偌大的酒楼中,顿时只余丝竹奏乐之声,显得气氛更加凉,凉到有些诡异。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福和记门外挺着一顶墨色软轿,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黎云深举手扶住,里面的肃王这才慢悠悠地下了轿。 他一如既往打扮得隆重而精心,锦衣玉带,眉目高贵,带着因一向养尊处优而养成的雍容姿态,站在众人目光中心,却从容得仿若入了无人之境。 在场所有人,神色各异—— 白冠清眯了眯眼,借口去更衣,起身离席;娄子昂冷笑一声,负手昂然,冷冷盯着他;刘桂和德清堂的众人,也收敛了笑容,撂下酒杯,或正色或紧张地看着黎琰。 李双凌冷冷盯着这边,忽觉一阵冷风吹过,浑身显出凛然的寒意,醉意顷刻消去大半,心下暗忖,肃王怎么来了? 众所周知,肃王游离在整个玉京官场之外,跟谁都不对付,也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 再说,白彻和刘相国暗中支持二皇子,也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他突然来到白彻的婚宴上,恐怕是来者不善。 “……本王不请自来,白大人和刘夫人不会不欢迎吧?” 白彻急忙迎上前去,“岂敢岂敢,下官想着肃王殿下政务繁忙未敢叨扰,未曾想到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倒是下官之过了。” “噢,那倒是甚好。”黎琰笑笑,“刘大人和白大人都是国之重臣,这么大的喜事,本王自然是不该缺席的……本王还准备了一些薄礼,特意来恭贺白大人新婚之喜。” 身后便又几位侍从捧着礼盒鱼贯而入,礼盒打开,顿时金光灿灿。 众人目光都被礼物吸引去,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李双凌用手肘支着脑袋,身子懒懒地趴在桌上,宽袖一卷,倒把一张小巧的脸遮去了。 身边陈潜一直关切地看着她的动向,早知道她一向不胜酒力的,见她身子软倒,连忙关切地凑过去,转念一想这众目睽睽之下怎好关心得太明显,只敢双手虚虚扶着李双凌的肩,不至于逾矩。 他觉得不至于逾矩,谁知关心情切,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距离有些过分得近,手虚虚搭在她肩上,几乎能感受到她薄衫下灼热的体温,加上她身上淡而清雅的香气,混了酒香,竟更醉人,缭绕他指尖心头,实在让他无法定下心神,去掌握二人之间的分寸。 幸好这会儿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俩,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黎琰身上。 黎琰的目光从满堂宾客之间慢慢扫过,状似漫不经心,那目光却冷得仿佛一柄薄薄的刀,从每个人脸上轻轻刮过。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刘桂身上,笑道:“刘大人!恭喜!” 他大摇大摆走到德清堂这桌,裴清清挺起发达的苹果肌谄媚地迎上来,说上了一车的恭维话,还不忘卑谗足恭地抬起屁股,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芝雅冷哧一声,嫌堂弟丢人,把头撇了开去。 刘桂顺势坐上了裴清清的座位,把最好的上座让给黎琰——虽然大家都不喜欢肃王,但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黎琰理所应当地坐下,瞧也没瞧桌上其他人,只语重心长地道:“刘大人,如今你来了北疆,无人替陛下做事,陛下可是要忧心了。” 刘桂沉吟片刻,笑道:“殿下说笑了,如今国泰民安,并无太多政事,玉京有杨春宝大人,还有翰林院的诸位大人,都能为陛下分忧。” “分忧倒是不奢求,不添忧就好。”黎琰端起酒杯,慢悠悠转了一圈,“眼看春闱又将至,如今朝廷人才选拔青黄不接,只有旧人没有新人,陛下想必也是很发愁的。” “臣何尝不挂心着今年春闱,不过,相信今年一定会有的。”刘桂说着,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陈潜。 陈潜早已收回手,却仍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李双凌,未料被贵人谈及,忙转过头去,礼貌地一笑。 刘桂是欣赏他的,却也没说破,他自然也不该起身道多谢,目光交汇,礼貌地一笑是最优解。 黎琰的目光也在陈潜身上转了转,忽然不屑地一笑:“这也未必,历年春闱选出来的都是俗物。多少年了,都没再出一个像刘大人和白大人这样的人才。” 陈潜脸色僵了僵,正要答些什么,李双凌忽然腾地站了起来,不想起身太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方才来敬过酒的娘子们掩面而笑,都使劲互相飞着眼色——让她逞能挡酒,这会儿还不是醉得一塌糊涂! 身边的陈潜立即过去扶住她,“当心……” 他的手抓在李双凌腕上,触及便生出灼热烫意,却不料李双凌反手一挣,将他甩了开去,口舌惺忪道:“扶我做什么……我又没醉……” 黎琰擎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这一幕,似乎在看一出好戏。 李双凌拦住一个路过的店小二,“茅厕……茅厕在哪?” 众人都撇撇嘴,啼笑皆非地别开脸去。贵女们一个个都嘀咕着,这德清堂虽说是有教无类,也不能什么疯癫女人都往里招吧?别人都在吃饭,她张口便是茅厕?啧啧…… 店小二往后院一指,一脸担心地问:“娘子您自己能行么,用不用找个人扶您去?” 李双凌茫然四顾,忽然眼睛盯上隔壁雅座的李怜容,一身酒气地扑了过去。 护妹心切的李德容立刻拦在她身前:“你要做什么?” “怜容陪我去茅厕。”李双凌一脸傻笑。 李怜容也是第一次见到姐姐喝得这样醉,一时无措地缩在角落。李德容恼怒道:“你要去你自己去,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茅厕还要人陪!” 李双凌也不理他,一双朦胧醉眼只看着怜容,忽然哽咽一声便要吐,李德容赶紧嫌弃地后退几步,李双凌一手捂嘴一手乱抓,一下把李怜容的手抓在手心里。 李怜容被她抓住手猛的一握,又立刻松开,心中不由得一怔,还未及细想,李双凌已经被德容推出几丈远。 “恶不恶心?别碰我妹妹!” 李德容吼得大声,显然是真的动 了怒,方才无人看见这边官司,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都安静下来。平日里不动如山的李双凌,如今也不胜酒力,被李德容猛然一推,竟真的踉跄后撤了好几步,几乎就要跌倒,幸好娄霄眼疾手快,稳稳扶住。 娄霄本想为李双凌出头,却又顾及着今日是白家的喜宴,怎么好闹得不愉快,因此只是按耐着性子,怒目而视。 李双凌轻轻拍拍娄霄的手,嘿嘿一笑,“娄霄,你要陪我去茅厕?不不不,女人要去女人的茅厕,男人要去男人的茅厕……不能混为一谈……” 就在众人被她的言论忽然有人凉凉一笑,“咦,这不是李家娘子么?怎么酒量这么差?” 隔着桌子,他凉凉眼神在李双凌因醉酒而绯红的脸上逡巡,而后自问自答道:“哦,想必是这里的酒不如肃王府的酒,尽是些俗物。” 众人都倒吸一口气,白冠清重重拂袖,娄子昂吹胡子,白彻冷笑,刘宛君抿唇。 陈潜只低着头装没听见,却在桌下狠狠攥着衣袖。肃王说俗物二字时,分明目光重重落在他身上,今日他三番两次讥讽他,实在太瞧不起人了! 他这边装听不懂,一旁侍奉的黎云深却微微笑道:“这便是这位小郎君的不是了,身为男儿,怎能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让女子替你挡酒。” “……双凌与我是德清堂同窗,今日……” “哦?”黎仿佛对他的解释没什么兴趣,草草打断,对刘桂道:“早听说德清堂教育学生讲究一个德才兼备,今日一见才知道,同窗情谊如此深重,想来日后到了官场之中,也会是这样互帮互助的。” 桌上气氛忽然便有些尴尬,众人正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却听一人朗声大笑着走来。 抬头看去,只见白衡一身仿古的八破长裙,衣摆翩翩,鬓发虽乱却带一分飘逸,脂浓粉香的脸上却添几分英气,还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双凌,你这番理论很好很好,男人要上女人的茅厕,那岂不是就乱了套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对李双凌的理论很赞同,“但你这个理论也不尽善尽美,你想,如果一个人既是男又是女,既非男也非女,那他应该怎么去茅厕?男厕不欢迎,女厕也不欢迎,那他是不是就被憋死了?悠悠天下之大,竟容不下一厕乎?” 众人:“……” 一瞬的安静后,所有人都笑得喷饭,倒正好缓解了这桌上无法接话的尴尬。 白衡仿佛听不见别人在笑他,携起李双凌的手,没有故意扭捏姿态,却自然端方有女子气质,道:“走走走,咱们姐妹一起去。” 这边突然横出一手,却是李怜容,施了礼,浅浅一笑道:“给白小郎添麻烦了,她喝多了,我陪她去更衣,便宜一些。” 李怜容说着已将步伐歪斜的李双凌半扶半拖出门。一路无言,踉踉跄跄走了许多步,终于走到茅厕门口,李双凌笑道:“姐姐你……力气大了许多……能扶得动我。” 李怜容推开门,见里面竟无人,终于松了手,低声埋怨道:“你究竟要装到几时?” 37. 不知道的秘密 “……你转过去,要不然,我解不出来……”李双凌似没听见一般,慢悠悠地提起裙子,一副扭捏姿态。 李怜容狐疑地看李双凌一眼,难道她想多了,李双凌真的醉了? “你几时这么矫情了?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她不无抱怨地转过脸去,而她背后的李双凌,眼神霍然变得清醒。 她的手挪到衣带上——在茅房里当然是要解衣带的。 脸也凑到怜容背后,低声道:“快,把腰带跟我的换过来!” 李怜容狐疑地回头,目光里全是疑虑,手上却十分听话地照做。 “这里是肃王与橡罗往来的证据,给李康!”李双凌的语速很快,“此物是北析文写成,还不知是什么,等我破译出来,再想办法给你!” 门外突然一阵女子说笑的喧闹声渐近,下一秒,门被砰砰砰捶响,白衡的声音传来:“姑娘们,好了没?要不要帮忙?” 又有女子尖叫,“呀,这里有人男扮女装,是不是在偷窥!” “误会误会——在下的朋友喝多了在里面,只有一个女孩子照顾她,我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姑娘们正好帮我看看。” “哗。” 门被推开,两三个女子鱼贯而入,李双凌瞟了她们一眼——方才的喜宴上,似乎没看见过她们? 今日喜宴上各路势力纷杂,想来各自都是有眼线的,却不想连女厕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没事儿吧?你朋友在外面找你呢。” 女子们问得好似关切,目光却一遍遍打量着她,完全没有半分关切的样子,而是像在探寻什么。 “没事,没喝多……”李双凌长长打了个酒嗝,扯着李怜容的袖子,斜在她身上,又是相扶着出去,“白老二也太小心些儿,小瞧了咱的酒量……” 茅厕的门刚关上,里面的人声登时便静了下来,不消回头,李双凌便知道,里面的人在听着她的动静。 白衡搭手上来,“怜容姑娘,你回去吧,双凌由我来照顾就好。” “……可以么?”李怜容狐疑不决,目光却盯在李双凌身上,等她的回答。 李双凌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挥别了她,心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白衡来得太急太快,不像是关心她有没有喝多,反倒像是特意来提醒她外面有人的? 他似乎知道很多……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酒席上,却见雅座间许多人举着杯到处串桌,显然是自己桌上喝够了,到了相互敬酒的环节。 李双凌向白衡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各走各路,便慢悠悠挪回自己桌上,走到半路,腕子忽被一人蛮力扯过。 还未看清那人是谁,她便下意识地抽手,却不料黎琰手上力道更大,非但没让她挣开,反倒还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带,两个人的距离顿时过分地近,她几乎被黎琰整个抱在怀里。 黎琰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这姿势只保持了一瞬间,而下一个瞬间,黎琰果断地松了手。李双凌本就卯足了劲儿要挣脱,这一松便力道全空,平衡不住,踉跄着摔了出去。 黎琰笑得十分满意,道:“哎呀,娘子怎么酒量这样不济?本王不胜酒力,还想着让你也来替本王代几杯呢。” 席间众人的目光登时变得奇怪起来——这两个人,显然很熟悉。 可这二人,怎么会有交集…… 难道,肃王的手伸进了德清堂? 众所周知德清堂是刘桂为代表的寒门官员集团的地盘,在与杨春宝所代表的世家利益对抗之中,德清堂是重要的人才储备库。 难道肃王暗中要借刘相的手打压杨相,扶寒门而抑世家? 抑或是帮助杨相,在德清堂中安插暗桩,打压刘相和寒门势力? 众人各自猜想着,李双凌已经傻笑着撑起身,“哎唷”一声揉了揉后腰,道:“喝不得了……殿下别怪罪,真的喝不得了。” “哦,旁人的酒能喝,本王的酒不能喝,看来是嫌本王的酒太酸?”黎琰语气像玩笑逗趣般轻飘飘,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了下来,“黎云深,去换一杯来。” “是。”黎云深很快便捧了一个新的杯子塞进李双凌手里,她低头一看,雨过天青的杯,内里浮光跃金的花纹显现,酒液轻晃便有金光浮动,看得人眼花缭乱。若非光线斜切过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断然不会有人发现,澄清的酒液之下,沉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毒丸! 李双凌暗叫不妙,暴露了? 不不不,不会的……这一个月以来黎琰都没来找过她,她也相当安分,黎琰没有理由突然起疑;而且她有自信,方才跟怜容换衣带毫无破绽;就算黎琰真发现了她心里的小九九,以他那个性子,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给她下毒。 她稳住心跳,再去看着那药丸,又皱了皱眉。 或许不是取人性命的毒丸,而是慢性的?吐真的?又或是必须按时服下解药,拿捏住她,防止她反水的?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的。 澄净的酒液中映出黎琰狡黠的笑眼,李双凌看着那眼神,顿了顿。 “呕——” 她猛地弯下腰,将大半张脸都掩在袖子下,手指霍然伸进喉头。 “哇。” 她一口吐在地上,众人嫌弃地四散开,白衡立即飞身上前,罩衫一解便遮住所有脏污,又是一方丝帕囫囵给李双凌擦了嘴巴,一切清理完毕后,扶着她向所有人致歉:“诸位见谅,李娘子喝多了,是我这个东道的不是……我先扶她去休息,别打扰诸位的雅兴。”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摆手:“快去吧。” 纷红烛影中祝酒的喧声重新涌起,李双凌与白衡相携着离去,背影越走越远,黎琰似是不在意一般,目光没有追随他们,而是盯着地上的杯子,挑了挑眉。 —————— 白家别院。 远离了酒宴上的喧嚣,处在城郊的白家别院便显得十分静谧,一路进来只有几个打扫院子的女孩子,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浑然不觉,更 显得这里是官场污浊中的一方净土。李双凌看着她们天真无邪的样子,突然便明白白衡放着自己家的大宅子不住,而是建了这样一个别院。 二人进了房间,挥退侍奉的丫鬟们,将门合上。 “今日……你是故意在提醒我?” 白衡点点头,“刘桂这桌本来就有不少人盯着,从你帮陈潜挡酒之时便有人盯住了你,你跟怜容姑娘去方便之时,前脚刚走,后脚立刻有几人跟上。一看便知,是冲着你去的。” 李双凌蹙眉,看来今日多亏了白衡的提醒,虽然没能把消息传给李家,却也保护住了这秘密,也保护住了她与怜容。 “我也是尽量帮你掩饰……今日酒桌上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在玉京官场上历练多年的老狐狸,咱们这点心机手段,落在他们眼里,比小孩子说谎还要明显。” “……”李双凌不语,她承认自己年少气盛,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白衡话锋一转,“你在家时,你父亲可跟你讲过,当年赫赫扬扬的护国三大家,为何今日都远在边陲,玉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为何反而是刘、杨二人?” 李双凌摇摇头,虚心领教。 白衡大为惋惜地叹口气,慨叹道:“真不知辽国公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李双凌歪了歪头,听不懂,用眼神催他继续说。 “太祖皇帝有三个知己好友,白公、李公、孟夫人。四人共同开创长槐基业,传至四世,到了荣庆帝,也就是当今陛下。其实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早在陛下刚出生之时,太子之位上坐的是时年十二岁的黎朔。” “黎朔?”李双凌眯了眯眼,觉得这名字甚是熟悉,“那不是梁王么?” “不错。”白衡点头,“当时的太子黎朔,意气风发,正直热血,在朝野中便有许多声望,尤其是到了二十五六岁时,已经帮先帝做了许多事,颇有将才,深得民心。可突然有一天,他因琐事触怒了先帝,被褫夺太子之位,转封梁王。可这个梁王空有亲王的名头却没有任何实权,他便再不插手朝堂的事,娶妻生子去了。说起来,他儿子的名字也与你有几分相似,叫黎准。” 李双凌在手心试写了写两人的名字,道:“都是冰字部。” “梁王这一沉寂便是十六年,只做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而在陛下登基后,连遇西海水寇,南方干旱,到荣庆四年更是遇到北析进犯,一时朝堂风传,是上天不满荣庆帝,于是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本该继位的梁王! “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陛下却没有因此而猜忌梁王,反而派将才卓越的他领兵抗析,还不忘让自己最好的朋友跟着历练。后来梁王领兵击退北析大军却被急召回玉京,甫一回京便急病而亡,而屡立战功,颇有梁王之风、人称小梁王的黎准,竟也死在了停战前夕。他们的功绩被一笔抹除,所有的功勋,也归于那位,陛下最好的朋友——” 李双凌吃惊地张大嘴巴,嘴唇颤抖了半晌,方才抖落一句话。 “……辽国公,李康?” 38. 假死之谜 “辽国公……李康!?”李双凌的表情写满难以置信。 白衡点点头,却没在这个话题上再多加讲解,续道,“据说小梁王是战死沙场的,他死之时,只有队里一个伙夫看见。停战后,那伙夫携了小梁王的耳朵去了玉京……再后来,这个伙夫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杨相,杨春宝。” “这——” 李双凌瞠目结舌,喉头似被塞住一般,半晌才震惊地喃喃道,“竟有此事……” 一场战争,改写了这么多人的命运,有人从巅峰跌入万劫不复,也有人从底层爬上权力的顶峰。 一将功成万骨枯,原来这骸骨不止来自真刀真枪的战场,更来自阴谋与权力交错的深渊。 “孟家自来出女将,从来都是只招赘,不外嫁,却因先帝赐婚不得不从,与皇家闹得不尴不尬。自这一战后,本被派驻南方赈灾的孟家,干脆全都辞官隐退。而辽国公则自请驻守北疆,至于白家人,早都做生意去了。玉京无人之际,执小梁王之耳投诚的杨春宝得到了重用,他善于钻营,自己发迹于微末,却坚持为旧贵族呼号。于是,为求制衡,陛下提拔了一批寒门学子,其中最拔尖的,就是刘大人。 “所谓平衡,都是动态的。此消彼长,此长彼又消。如今杨春宝又上来了,刘桂自然不服气的,偏巧这时出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据传,小梁王并没有死,而是隐居在了长兴州。” “据传?据谁传?” 白衡噙一抹神秘的笑,“姑娘好聪明心性,问到点子上了。自梁王成为废太子那日,便有不少人试图为其平反。只因他被废的原因一直没有公开,民间众说纷纭。陛下继位后,认为是陛下阴谋害他的说法更是占了主流。陛下也清算了一批所谓的‘梁王派’,但你要知道,光靠捂嘴只会起反作用,现在民间,梁王拥护者依然不少。” “也就是说……这传闻是梁王派传出来的?” “不错。刘桂得知这个消息,便想利用小梁王的存在,将杨春宝拉下马。” “不成不成……”李双凌头摇得紧,“他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陛下听了这个传说,又发现刘桂千里奔赴长兴州,难道不会怀疑刘桂自己也是梁王的人?” 白衡微笑着,“的确如此。所以,我若是杨春宝,我此时必定已经在向陛下吹风了。” 听他这样一说,李双凌这才明白,今日酒桌上,黎琰问及玉京无人之时,为何要说什么添忧分忧的话。 果然好深沉心机,人在北疆,却能掌握玉京局势的动向。 她思索片刻又抬头,“可是,刘桂又不是傻子,他坐到了如今的位置,难道还想不通这么浅显的道理?” “五色令人目迷。”白衡转转手上光华璀璨的戒指,宝石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辉,在他旋转的指缝中明明灭灭,“为何我说,世人皆浊?其实,人 一旦开始追逐名利,就如身入泥浆,眼蒙厚翳。这污浊尘世让人一个个连脑子都不清楚了,想得越深越复杂,对于最浅显的东西,反而越看不明白了。” 此时天色渐暗,黄昏晕影中,白衡的脸也变得灿而模糊。他装扮得旖丽,说起话时却有一种超然物外之感,仿佛他是大隐于市的高人,早已脱出凡俗,临于高山之顶俯瞰人间苦厄,却只是客观而冷静的遥遥一瞥。 李双凌恍了恍神,油然而生一股敬佩。 半晌,她才开口道:“……就算小梁王真的活着,今年恐怕也要三十多岁了,肯定早就改名换姓变了脸孔。长兴州这么大,刘桂又该如何去找?” “这倒不难。”白衡笑得意味深长,“穷尽人力物力,怎么都能找到。难只难在,恐怕陛下也不肯让他找到的——小梁王真的活着,对梁王派来说是多么大的振奋?小梁王若被刘桂杀了,对梁王派来说又是多么大的刺激?这一振一激之间,群情汹涌,已经沉寂多年的梁王派必定卷土重来,再加上如今北析叩边,陛下抱恙,玉京局势必将大变!” 他一席话说得气势如擂鼓,震得李双凌心头一动,旋即坐直了身体,郑重地道:“……白兄可是有闻鸡起舞之意?我该如何做?” 白衡负手立在窗边,远望暮霭沉沉,默然无语。 半晌,他回头,眼神决然。 “你只需要做自己,命运自会来找你。” 39. 战争的孤儿 清早起来,快绿阁门前聚集着喧嚣散尽后的一点凉意。过夜客人的马还圈在路边,懒懒地甩着蹄子,代表清倌红倌的灯笼颜色各异,在风中打晃。 李双凌还未下马,便远远听见一阵叫嚷—— “没钱还敢来喝花酒!真当我们快绿阁是吃素的!” 两个龟公一左一右,把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从快绿阁门里架出来,往街上一扔,扑通一声,激起一阵尘土。 那男人爬起来,边拍衣裳边叫骂:“放屁!老子哪次短过你们银子!等老子翻了本,拿钱砸死你们!” 李双凌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地瞥了男子一眼。 冯志广? 这人还真是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啊…… 却说冯志广骂到一半,忽然觉得头顶有人,抬头一看,马上坐着个少年。 一袭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宇间锐气逼人,最显眼是那双丹凤眼,眼尾一抹红晕,垂眼冷冷看他。 ——这眉眼,他认得…… 别说是女扮男装了,就是发了胖,易了容,入了土,化了灰,他也都认得! 上个月他本能把眉儿强取回家的,谁知这娘们横插一脚,害得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是人财两空,还给饭店掌柜丁零当啷赔了一大串损失,大为光火。后来去赌场,本想小赚一笔弥补亏空,结果又是输输输…… 真是冤家路窄! 他本带着火气打量李双凌,一双小眼睛上下扫着,突然注意到她身下的马。 哇,这可是一匹好马呀!牵出去卖了,可值不少钱…… 她身上的衣服,图案素净,却也是好料子做的,还有那个帽子,那个鞋…… 啪嗒一声,门帘落下,隔断了冯志广的目光。 —————— 门帘内,清晨的阳光似水光轻晃,鎏金的花瓶里插着各色的花,大朵小朵,或浓丽或稠艳,泼出一股毫无章法的浓香,与胭脂粉香混成一团,叫李双凌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老鸨满脸堆笑迎出来,眼睛一瞥之间,已将李双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满室秾艳中独他素净如竹,只有眼尾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晕,带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 阅人无数的她一眼就瞧出来玄机——年轻郎君一般很少来寻花问柳之地,何况是这样俊美的少年郎。 看她的模样,八成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女郎君,来快绿阁寻开心的。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她也见惯,堆笑道:“哎唷,郎君来得太早了,闺女们都还没梳头呢,恐怕郎君要多等一会儿了……” 李双凌不答,拳头往一旁的案几上一搁,抬手时,桌上已多了一枚碎银。 老鸨迟疑一下,将银子收在袖里,笑道:“郎君之前来过么?可有相熟的娘子?” “我找眉儿。” 李双凌的嗓音不算低沉,所以为了防止暴露,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非要说话时,便铆足了劲儿地压低声音。 “这……”老鸨面露难色,“眉儿身上不爽利……要不然让咱家的娇娇、软软接待您,郎君放心,她俩的姿色绝对不次于眉儿。” 她的意思很明白,嫌钱少。 常言道奇货可居,眉儿作为快绿阁的头牌,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银子得先喂足了—— 李双凌一挥手,一个锦囊抛在桌上。 老鸨狐疑地打开锦囊,里头光芒闪闪,不是别的,全是白花花银子。 她拿起一块咬了咬,顿时两眼放光,“贵宾一位,里面请——” 由男工引入二楼雅间,眉儿正背对着门在做些什么,听得有人进来,连忙回头。 李双凌挥退闲杂人等,关上了门。 “双凌姐姐!”眉儿一眼认出她,嘴角一弯,绽出欣喜的笑意,随即便有些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我有些事想问你……”李双凌淡淡笑着,眼睛却微微眯起。 此刻的眉儿笑在阳光下,在寻常的日光里,眉儿只是一个娇艳美丽的女子,可此刻天光从窗中投下,映得她的眼睛犹如一片橄榄色的汪洋。 那日遇到眉儿时,她便心生疑惑——眉儿的妹妹急病去世,她去西郊别她一别,而那日,不正是肃王妃“急病去世”,送去西郊炼人厂的那天么? 再看眉儿,五官、发髻、衣裳,无一不是长槐人的模样,却更显出那橄榄色眼睛的不同寻常,连带着她的整张脸,那比长槐人略高一些的鼻梁与眉骨,微妙的差距,此刻竟也明晰了起来。 眉儿睁大眼睛,“姐姐是怎么上来的?给了妈妈多少赏钱?” 李双凌摇摇头,“一点小钱,何足挂齿。” ——反正是白衡的钱,她也不心疼。 眉儿却很替李双凌心疼钱的样子,“姐姐是我的恩人,下回不必费那个银子来快绿阁里找我,只要找人传个信,后院有个矮墙,姐姐在那后头等我便好。” “上回你跑去西郊,也是爬墙出去的?” 眉儿掩面一笑,“我们这些人是没有自由的,想出去自然要爬墙。对了,昨日福和记大摆宴席,好生热闹。我无聊在这楼上向下望着,竟看见姐姐了,还穿着之前你我初见时那件红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说巧不巧?” 她边说边坐下给李双凌添茶,忽然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姐姐方才说有事想问我,是什么事来着?” 李双凌饮了一口茶,“你在查出连明珠之死?” 她一向信奉,拐弯抹角不如有话直说。 眉儿身子一震,即使隔着厚重的妆容,亦能看出她苍白的脸色,“你怎么知道?” “初见那日,我便发现你有外族血统。” “你……你想怎么样……”眉儿声音发颤,手已经背在身后,似乎在摸索武器了。 李双凌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却并不设防,只是冷笑一声,淡淡道:“肃王也是我的仇人。你可知出连明珠为何嫁给肃王?” 眉儿怔了怔,“……你也知道?” 李双凌点头,“我当然知道!押送的聘礼尽数送到,黑锅也有人背,偏偏只有一张礼单遗失不见。肃王为了找这礼单,在整个长兴州施行禁书令……我奶娘是战后留在长槐的北析人,藏书不少,只因我拒不交出,他干脆放火烧了我的家!” 眉儿怔怔半晌,双手无力地垂下,缓缓道:“也难怪姐姐能看出我的身份……原来我们是同路人……” 李双凌为眉儿倒了一杯茶,杯中漩涡久久不息,她盯着那漩涡,静静听眉儿说话。 “明珠与我情同姐妹。”眉儿面色惨淡,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我是战争的孤儿。幼时的我,因为长了一张与众不同的脸,北析人嫌恶我,长槐人厌弃我……我在三国边境长大,只有明珠不把我当异类。后来我逐渐长大,长相与槐人越来越接近,便选择在长槐生活,虽然长相与长槐人依然有些许不同,却也无人能看出来。而你,双凌,是第一个识破之人……” 李双凌轻轻一哂 ,“长槐人长久不见异邦人,早已将战争忘记,又怎会注意到你脸上的细微特征,发现你是合胤子?” “人们忘记战争,可战争一直未曾停歇……”眉儿苦笑,“北析的血脉中刻着征伐,橡罗人血脉中刻着复仇,长槐人血脉中刻着争夺……人不死绝,战争自然也不会止休……” 眉儿倚在桌边,单薄的身形有些萧索,看得李双凌心中也难免一声叹息。 她轻轻拍了拍眉儿的肩,试探地问:“出连明珠之死,你知道多少?” “我见到了她!”眉儿声音颤抖,说不清是哀是怒,“她那么巧的一双手,能舞剑,能织布,却僵硬得不能动……她根本不是得了什么急病或者时疫,她分明就是刀伤而死!那伤口是长槐皇室御贡的刀所致,就是肃王杀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肃王的谎话只能骗鬼,骗不过我的眼睛!” 她一向的声音娇软甜美,此刻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刚锐尖利,字字泣血,显然恨毒了肃王。 李双凌的手微微战栗着,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白纱帷帐后的尸体,鼻尖仿佛也触到一丝游走的血腥之气。 ……彼时彼刻,拿着那把匕首的,其实是她…… 是她,亲手用那把匕首划开出连明珠的胸膛…… 作为一个女子,本该拥有无限可能的漫长一生,可作为一枚棋子,她的结局从遇到肃王那一日就已经注定。 她定了定神,沉声道:“我能帮你,也需要你帮我。你可知那礼单是什么?” “那是肃王与贺跋家以为凭证的契约和物品清单。”眉儿微微喘着粗气,“姐姐准备怎么帮我?” 李双凌忽从怀中翻出一本册子,满满誊录着礼单的内容,“原文太多密语,我无法翻译。此物是我拓印的,你若知道如何破译,还请告诉我!” 眉儿默了片刻,道:“姐姐不知道换字法么?” “换字法?” “北析二十八个字母,与密码表,也就是打乱顺序的字母表,一一对应,再写出来,即为换字法。这是早年间军中常用的加密方法,但不一定每个人的密码表都一致,甚至一个月一换,也是有的。更有甚者,密码表不一定用的是北析字母,也可能是西滨、南榆文字,甚至可能中间映射转译了好几遍。” “那岂不是破译起来很难……?” “虽然难,却也是有规律可循的……每个字母在常用的词汇中出现的频率并不相同,掌握了这个规律再去试,会更加容易一点……只需假以时日,定能译出来。只是姐姐,你将此物破译出来,就能威胁到他了么?” 李双凌呆了呆,不解她的意思。 “对于此等阴险狡诈之人,眉儿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眉儿面若寒霜,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与其用这些曲折迂回的手段,不如豁出去我这条命,杀了他!” 李双凌吃了一惊,“万万不可……恨能令人目迷,你如今大好年华,怎可为奸人送命……” “北析女儿,无有贪生怕死之辈!”眉儿握紧了拳,“姐姐只要回答我,昨日饮宴,姐姐可曾见到肃王?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侍卫随从,知道他酒量如何?” 李双凌凝视着眉儿,半晌,唉叹一声。 阳光透过雪白纱帘倾泻进暖阁中,有清俊的素衣少年,有娇艳的妙龄女子。 忽有一片浓云沉沉压来,原本在阳光中灿然,或清俊或娇艳的两位女子,倏忽失了光泽。 窗外。 有风乍起。 40. 三步倒 李双凌从快绿阁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下午街市上大多热闹,只有快绿阁这种地方,早上和下午都是冷清的——早上还有着热闹刚散尽的余韵,空气里还残留淡淡的酒气……到了下午,酒气散尽,后巷一整条街都寂寂无声。 李双凌特意绕到后巷走,一是为了避开正街的喧嚣热闹,不被有可能出现的监视者看见,二是想走得快些,再快些——她一刻都不想多等了,她忍不住要拿出纸笔,按换字法去试一试! 行至半路,她却忽然勒住马绳。 一边的胡同里,一个瘦弱的男子蜷缩在墙根,不住地发颤。 在他的周围,冯志广和他的那帮手下们,正在威胁他要钱。 李双凌大喝一声,打马走过去,冯志广等人登时作鸟兽散。 李双凌勒住缰绳,道:“他们已经跑了,你起来吧。” 那男子却似没听见一般,依然蹲着,似乎脚已经发软,站不住了。 李双凌索性下了马,扶他起来,道:“你放心,已经没事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嗅见一丝极淡的香气。 甜中带苦,像是某种草药,混在风里,几乎是一闪而过。 李双凌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那男子却已抢上一步,方才还瘦小的身形忽然有力了起来,一抬手,一方帕子便直直朝她口鼻按了过来。 她一震,就是这香! 帕子上的香气比先前更浓,李双凌一偏头让过,反手就去扣男子的手腕—— 嘎巴一声脆响,随着男子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手忽然松了。 帕子离了手的控制,被风卷起,却正正蒙在李双凌的脸上。 李双凌眼前一花——香气这一回直接钻进肺腑,冲得像一团火,从她的口鼻一路烧进五脏六腑,体内那股灼热之气轰然翻涌起来,像被这药力引燃一般,向她的四肢百骸肆意冲撞。她本能地运起白衡给的那道心法,想压下这团火,可这一次,那火却越压越旺,烧得她眼前红得发黑。 她一晃神,立刻又从暗中钻出几个人,把帕子死死按在她脸上,按得她更加喘不过气来。 “怪了……”她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寻常人闻了这三步倒,三步之内就软成泥,她怎么还能站?” “管他三步五步,到了我的手上没有站得住的!”满脸肥肉的冯志广一脸得意地笑,看着已经躺在地上彻底昏死的李双凌。 “冯大哥,这娘们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方才还柔弱不堪的男子,现在已经一脸阴狠地站了起来,“差点把俺的手掰断了!疼!” 他狠狠咬着牙,发泄地踹了李双凌几脚。 “哎哎哎——”冯志广忙不迭地拦住,“干嘛呢?踹脏了你赔得起?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她身上的可都是好料子,拿到当铺去够你们吃上一个十天半个月的。嗯……香,真香,比他爹的快绿阁的姑娘还香……” 他说着蹲下来,伸手去解李双凌的衣服,一旁的众人顿时发出起哄的怪笑。 李双凌的领口散开,露出一截锁骨。 冯志广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哟,这还是个……” 他话未说完,却忽然停住了。 众人起初只当他是没见过女人,色心大起,以至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揶揄着笑了一阵,谁料他身子抖了一抖,轰然向后栽 倒! 所有人面色大变,脸上都出现了前所未见的惊骇—— 一道鲜红的血泉,正从冯志广破裂的喉管处溅射开来! 汩汩的鲜血溅在四周,如一蓬红雨洒了满地,连李双凌的白衣都被染红,仿若朵朵梅花,绽放在白雪大地上。 不知呆了多久,才有人反应过来,尖叫着要跑,刚回过头,忽然浑身一僵。 “哧!” 长剑贯穿胸口的声音,混着呼啸的风声,清晰而冰冷。 那人低下头,愕然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又缓缓抬头——面前的人身量高大,英武伟岸,手中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如一根长长的针,针尖还在滴着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而后,晃了晃栽倒,再无声息。 他生命的最后一眼,却只看见了一张青铜面具,灿烂如金,光晕中却带着一丝幽紫,仿若一只神秘的幽灵。 幽灵—— 众人哇地一声四散,却只见剑光崩闪,几道白光闪过,方才还抱头鼠窜的几人,瞬间趴在地上不动了,只剩胡同尽头,几丛枯草在风中簌簌地抖。 面具人甩了甩手中的破影刺,新鲜的血液流动性很好,顺着血槽尽数流下,滴在石板路上,积成了一小汪血潭。 他收起破影刺,缓步走到李双凌面前。 她昏睡着,却像是压抑着愤怒一般,黛青的长眉重重地拧起。眼角斜斜挑着,挑出刀锋般的锐利,眼尾却天然洇着一层薄红,像他刀尖上沾的一线血。 面具掩去了他所有的表情,他就那样注视着她,血腥气和泥土气混杂在一起,他却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 风,忽然停了。 41. 赖账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床边角…… 幼小的身躯躺在柔软而温暖的摇篮之中,如同浮在半空的云朵里,奶娘微笑着看她,哼着北析语的童谣,随着节奏轻推着摇篮。歌声细若蚊鸣,却十分动听,让她感觉无与伦比的安全。 意识复苏的那一刻,她的第一个感受是暖。 一张床,将她的身体密密包裹,暖如襁褓,软如怀抱。 第二个感受是痛——浑身肌肉都酸痛无比,仿佛被一万个人一人打了一拳那般难受…… 昏睡之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瞬间涌回她的脑海之中,她霍然睁开眼,入眼却是透白的纱帐,自天花板垂落,有微风拂过,吹来一股细烟,安静而美好。 是熏香…… 这香味似曾相识,是他? 李双凌转头,此时此刻,床边的美人榻上,有人斜斜倚着。 他一手撑腮,合着眼,长而浓密的眼睫微垂,投下一片形状优美的弧。平日里那张高贵惊艳的脸,竟因这一閤眼的闲淡安然,平添了几分淡雅之美。 不知怎的,看见他的脸,李双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总比落在冯志广手上好……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强忍着肌肉酸痛动动肩,扭扭腰。 胳膊腿完好无损……各个关节活动灵活……万幸万幸,没什么问题,以后依然能打架…… 一口气吁到一半,忽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再抬起头,黎琰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似笑非笑地斜睨她——这女子真是不合常理,被迷晕后从未婚夫的床上醒来,第一个担心的居然是这个。 是该说她看得开呢,还是说她对他太放心呢? 要说些什么,却见她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想到方才命人验过那帕子上的“三步倒”迷药,副作用不容小觑,需要细细调养才好,可李双凌这个人,向来粗枝大叶,便是逼着她调养,她怕都不肯的。 他随手拿了自己的锦帕给她擦汗,她却强撑着别过头去,不让他擦。 黎琰也不恼,淡淡笑着,保持着那个给她擦汗的姿势,“惭愧了?我早说过,你总是逞英雄,救了这个又救那个……结果怎么样?被你救的人暗算了?” 李双凌默了默,道:“冯志广呢?” “死了。” 黎琰说得轻描淡写,连脸上的笑意都分毫未减。 李双凌并不意外——肃王殿下杀人一向如砍瓜切菜般家常,就比方说吕继海的私生子,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黎琰一剑杀了,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见她不语,黎琰自作主张地给她细细擦去额头的汗,一边笑道:“以后可别让人知道你是本王的女人,这样毛躁,本王可丢不起人。” 李双凌忽然回头,眼神冷漠,“我从来不是你的,我做我的事,丢我的脸,与你何干?” “你……”黎琰气结,重重一拂袖,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近日真是对她太过宽纵了,她才敢跟他这样说话! 李双凌强撑着坐起来,忍着疼,声音却不带温度,“为何跟踪我?” “不跟踪你你早死了。”黎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的语气中却难得带了怒意,“你记住,是本王救了你。” “既要下毒害我,为何又要救我?”李双凌霍然回头,目光如刀。 黎琰目光一凝,“毒?” “殿下是打量着我没看见么?酒宴上让黎总管给我递的酒里——” 黎琰怔了怔,随后笑了。 “说你蠢,你还真是不聪明。” 他从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一个小匣,打开便是几枚药丸,“你说的可是这个?这是解酒的。” 他说着还吞了一颗以示清白,李双凌于是呆了呆。 她歪着头看黎琰,是她误会了?他原是想帮她的…… 心里刚涌出一点点愧意,却听黎琰幽幽道:“别想多了,不是帮你……你酒后失态,丢的可是本王的脸……”< /p>“……”这回轮到李双凌气结了,也许是‘三步倒’的副作用,她想了半天,竟想不出半句回击的话,黎琰却已俯身压下—— “你是本王的未婚妻……”半明半暗的烛光里,他的眸子似深不见底的海,声音低低,“你的安全,为夫的当然要时刻保证……” 他越说越近,脸在李双凌衣襟擦过,清凉的呼吸点在她耳尖,“跟踪算什么?本王还要……” 他的声音低沉魅惑,整个长槐的女子听了恐怕都要为之心动,李双凌却不敢听下去,赶紧推开他——虽然她此刻肌肉酸痛乏力,使不出全力,但只轻轻一推,也足够将黎琰推开了——正色道,“殿下自重,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当日答应殿下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朝堂形势有变,北析叩边,殿下万万不可与辽国公家结亲。” 黎琰被她一推,干脆顺势倒在她身侧,撑肘看她:“哦?北析叩边,你父亲手握兵权,我富有财力,强强联合,打好这一仗,陛下定会龙颜大悦的。” “当下龙颜大悦,战后必会猜忌。” 她短短一句话,却恰好说中黎琰心中所想,黎琰敛了笑容,道:“这不用你操心,本王自有计较……倒是你。”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李双凌强撑着酸痛站起身来,显然是因迷药的原因又些头晕,扶住额茫然地站着,不知怎的心中一软,将要说出口的重话也忍不住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忘了你曾说过不会赖账?” “我不会赖账。”李双凌回头,灯光下眼神冷冽而决然,“今日你救了我,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黎琰怔了怔,她总要跟他算得那么清楚,可他几时要她还了? 她的背影渐渐走远,黎琰的脸色也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许久,他捡起地上的帕子,指尖捻着它,放在火上,细细地烘。 火焰中,那团帕子逐渐扭曲变形,直到烧成灰烬。 黎琰的表情,也掩在那团灰烬之后,再看不清。 42. 石中花 烛光下,李双凌独坐案前,细长而黑的眉毛微蹙。 几张大纸铺开,都是北析字母表,她十分认真地盯着纸上的文字,一张一张对照着。 一时忽然有嬉笑声,便有人推门而入,李双凌不动声色将纸往书里一藏,笑对来人道:“进女孩子的门不知道敲门么?” 娄霄摇着折扇,“凌姐你几日除了上课都闭门不出,我们都担心着呢。” “我有些疲惫。”李双凌浅浅一笑,话虽如此,面上却毫无疲惫之色,“你最近怎么样?明日有一日假期,你不回家么?” “别提了。父亲非要我回家去说话,我不去,我说哪有学堂里有趣?”娄霄摆摆手,“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突然在自家张罗一场酒局,要宴请肃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最厌肃王的,不去不去!” 李双凌和白衡对视一眼,都有疑惑——人人都知道娄子昂是明面上支持黎舟做太子的,人人也都知道黎琰不可能不想做太子——这两个人怎么扯到一起去的? 李双凌道:“不论怎么说,娄大人也是在肃王手下做事,或许他也有他的苦衷。” “嗐!我最不懂这些大人了,总说些苦衷苦衷。其实哪有什么苦衷?”娄霄一甩扇子,“爹总跟我说,男儿立于天下,本就应该想做什么做什么!如今他倒先摧眉折腰起来……” 白衡淡淡一笑,“此言差矣。” 早先娄霄还没想到什么,忽听白衡悠悠点评上这么一句,不禁揶揄道:“确实,说不定我爹就是跟你爹学的,也未可知?你爹一肚子的为官之道,只怕是我爹皓首穷经琢磨一辈子,也学不来你爹万一。” 李双凌看着这俩人,心说好好的,怎么你爹我爹起来?连忙笑着打圆场,转移话题:“刘大人、白彻大人他们,可回玉京了?” 白衡点点头,“家兄说在萝台呆了太久,恐怕耽搁了政务,已经跟回京了。似乎是陛下点了他们来主持春闱,这才匆匆回京。” “春闱将至,看日子,准备进京考试的学生们也该踏上行程了。”娄霄笑着,似乎没把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李双凌点点头,长槐的朝廷人员选拔考试,沿用了前朝春闱之名,日子却定在夏至时节。一是因为加了一道流程,前一年的冬季预先在地方选拔过一回,二是疆域扩大,全国各地的学子们进京赶考,总要多走些时日的。 就比如陈潜,数着日子也该进京了,只是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喂……凌姐,想什么这么入神?” 娄霄的扇子在眼前晃了又晃,李双凌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在书桌上流转一瞬,道:“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凌姐你没事吧?”娄霄关切地看着她,“你不是一向精神百倍活力四射的么?” 李双凌还未答话,白衡已经携了娄霄的手,道:“娄小郎,咱们回去吧。” 锁了门,合了窗,李双凌揉揉眼睛,继续回到枯燥的翻译工作中去。这段时间她几乎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上面,连陈潜来找她几回,她都没理——有了眉儿所讲的换字法,她一下便找到了这礼单的法门,竟真的成功将这礼单翻译成了北析文。 她收好纸张,吹灭了火,躺在床上,眼睛亮亮——明天一早,她就要去找眉儿,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还没好好感谢她呢。 这一夜,李双凌睡得并不踏实,似乎一直在思考,想着白衡说的那些话,想着小梁王的假死之谜,想着奶娘的日记密语,想着黎琰的订婚之约,想着眉儿的抵死复仇,想着陈潜的春闱之试,想着怜容究竟有没有将她的信带回去……直到听见鸟鸣啾啾,忽地坐起身来,之前脑海中的那些浮云般的游思便像被风吹走一般,倏然散了。 她起身,换了一身轻便行头,牵了马出门。 绕过校外竹林,却见一辆马车辘辘而来,车上下来一人,一笑之间温润晴朗,让人想到三月的春风。 —————— 依旧是萝台府最繁华的街,依旧是北疆特色的发面大肉包,只是此刻分食一笼包子的两人,心境已经与当时迥然不同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玉京?”李双凌依旧老样子,用手抓包子。 “明日就走。”陈潜笑吟吟看她,仿佛看她吃东西也是件很愉快的事儿,“今日先来集市上买些干粮。” “你去找一下我们院正,他有人脉,租马车便宜……”李双凌话说到一半,却想起来什么,住了口——若说出远门怎么走最顺畅最划算,谁能比萝台镖局的大镖头更了解? 她尴尬地吞了一口茶,陈潜微笑道:“放心,有我们院正和娄小郎帮忙,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双凌笑着点点头,“话虽如此,一去玉京山高路远,可不是玩的……我还没出过远门,没去过玉京。” “玉京一定很大。”陈潜望着天空,眼中有无限遐想。 李双凌附和,“一定很大。皇宫也一定很大,很气派,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也要上京……” 陈潜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怕我去了玉京,也……” “怎么会呢!”李双凌睁大眼睛,“春闱魁首,舍你其谁!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李双凌封的。” 陈潜难得笑出了声,笑得一双如星眼眸弯了又弯,眼中的星光却仍然璀璨夺目,“那若有人问起,李双凌是谁呢?” 李双凌默了默,不作声了。 是啊,李双凌是谁?籍籍无名之辈,又何时能到达玉京呢? 陈潜见她沉默下来,便也收起笑容,陪她静默了片刻。 半晌,他方问:“你呢?你会去玉京吗?” “当然会,只是不知是几时。”李双凌道,“待我在萝台府的事做完,便去玉京找你。” “其实……”陈潜沉吟半晌,“其实……” 他的声音很轻,犹豫了几次才舍得说出来,刚一开口,两人之间却忽然横来一手,一屉包子“啪”一声落在桌上,“客官,新出锅的肉包子。” “咦?”李双凌歪头,看看店小二又看看陈潜,“上错了 上错了,我们只点了一笼呀。” “没上错呀。”店小二道,“刚才有一位郎君,给你们点的……” 李双凌和陈潜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样的郎君?” “看起来是位贵人,穿的料子油光水滑的,长了一双狐……”店小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搜索枯肠思考该用什么礼貌一点的词儿来形容,“呃……” “狐狸眼?微笑唇?哭了也像笑?笑还不如哭?”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显然非常认同李双凌精准的描述:“哎,没错!是客官您的朋友吧!他已经替二位结过账了,客官您慢吃。” 李双凌脸色阴沉,对着这笼包子,拿筷子尖戳戳戳,每一戳都快准狠,如果这包子是黎云深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戳了一百八十个血窟窿了。 这个肃王,又在监视她! 偏偏现在,他还真能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 她边戳包子边计算,他烧了奶娘的东西,他欠她一;他放了陈光义,她替他杀人,扯平;偏偏她又没真的杀,日后真计较起来,她欠他一;她答应做他的未婚妻,事后反悔,她欠他二;他救她一回,她欠他三…… 不对不对,这怎么算出一比三的!? 不管怎么说出连明珠死了,目的达成了,她不算欠;她反悔不是赖账,只是形势所逼,再说能屈能伸才是女子本色嘛,这也不算欠;唯一欠的,或许就是他救她一回…… 她算来算去,一声叹息——最可气是真的被他看了笑话,她以为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知却中了计,被她帮助的人反过来害她。 但是,这肯定也只有一回而已,嗯,仅此一回!! 热腾腾的包子蒸腾着白色的雾气,陈潜隔着白雾看她,却觉得看不真切。 他方才想说,“其实,我希望是我回来接你过去。” 眼下却不合适说了——此刻的李双凌埋头苦戳肉包子,他叹口气,道:“粮食何其无辜,不要对粮食撒气。” 李双凌怔了怔,脸上忽然飞起两坨红,“不好意思。我只是……呃……” 她看着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皮肉模糊的包子,“你知道西滨梵海院的某个老教授有一部著作,讲的是解构,也就是把包子解构为皮和馅儿……那是不是说明皮和馅儿分离了也能叫包子呢……我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对这个包子进行一个重组……看看它如果是馅儿包着皮还能不能叫包子……” 她闭了嘴——编不下去了。索性把包子夹起来吃掉。 陈潜弯着唇角看她,心道外人只知李双凌是力大无穷的怪力女,是学堂里爽利能干值得依靠的侠义同学,可唯独他,看见她的孤独,看见她的柔软,看见她害羞看见她尴尬,没人知道的那些可爱之处。 她一直像侠客像骑士,庇护着身边的朋友,可他只希望她是一株娇柔可人的花,由他悉心浇灌,耐心呵护,而这朵花,也只能盛放给他一个人看。 “对了,一直没机会问你……”陈潜道,“之前在肃王府,发生了什么?” 43. 剑舞 “对了,一直没机会问你。之前在肃王府,发生了什么?” 李双凌闻言一噎,连忙喝口水顺下,道:“什么发生了什么?” ——是问她只身闯入肃王府去跟肃王做交易,结果被坑了的那次? 还是在肃王府做翻译,差点被贺跋昀暗算的那次? 还是前几天…… 那天,黎琰凑在她耳畔说话,脸从她脖颈处的布料滑过,那么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带着芬芳的药香,而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她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 李双凌忽然一阵恶寒,猛地甩头,把这诡异的念头抛出去。 陈潜自然不知道她去了肃王府那么多次:“当时,你是怎么向肃王求情的……?” 他边说边想起那日,李双凌穿着王府侍女服,穿得却并不规整,似乎是匆忙之间换上的。 那日以后,辗转睡榻之时,午夜梦回之时,他无数次地想,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裴清清说双凌是肃王嘱咐过要好好关照的人,为什么白衡和娄霄都在肃王面前说不上话,而双凌一句话便能让肃王回心转意,放过他父亲? 又是为什么,白彻的婚宴上,肃王话里夹枪带棒,又为何要因为她给他挡酒便拈酸作醋…… 别人看不出来,他却能看出来,李双凌跟肃王的关系,一定不是如她自己所说,一面之缘,火烧书房,自此结仇那样简单。 双凌啊双凌,你究竟有没有跟我说实话呢…… 李双凌叹了口气,道:“何必苦苦探究呢?” ——只要结果是大家都想要的,过程再糟糕又能如何? 何况,她也吸取了教训,再也不会像当日那般莽莽撞撞,独闯肃王府了。 “如果他伤害你,我不会……”陈潜定定道,“我不会放过他……” 他会去玉京的,他一定会如心中所愿,平步青云,到时候,便无人再敢给他脸色看,或反过来,人人都会看他的脸色行事,他也会保护好李双凌,让她成为一支,禁止他人触碰,只准他采撷的花。 —————— 和陈潜分别,李双凌没问他的去向——若问起时,他反问自己去哪儿,该怎么回答呢?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她要去逛快绿阁。 翻墙对如今的李双凌来说并非难事——以前的她只有蛮力而巧劲不足,可在无极营的教导和白衡的帮助下,她现在竟有了些举重若轻之感。 翻过快绿阁后院的矮墙,此刻并非营业时间,有人懒懒躺在长板凳上晒太阳,有人哼哧哼哧地洗衣裳。晒太阳的嫌洗衣裳的吵,洗衣裳的嫌晒太阳的烦,两人正拌嘴拌得不亦乐乎,旁边打圆场的、看热闹的,至于翻墙而来的李双凌,倒无人注意了。 李双凌瞧瞧一边押赌局的两个杂役,笑眯眯送上几粒碎银,“方便问个事情,可否请眉儿出来一见?” “眉儿?她没时间。” 李双凌眉头一皱——又是嫌钱少? 另一人搭腔,“她被娄州牧包场唱曲儿去了。” “说来也奇,娄州牧那么清心寡欲的人,从来就没逛过咱家,甚至一度还要把咱家给拆了,不许开花楼……” “假清高!把咱家拆了,这么多娘子伙子吃什么,穿什么?……皇帝老儿当年打仗把家底都打没了,这寒冷地界老百姓哪有活路,烧煤都烧不起,不指着卖花酒挣钱,还指望谁去……” 李双凌脸色大变,已经听不进二人的牢骚,施展轻功飞过矮墙,打马急驰——今日娄子昂宴请肃王,眉儿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刺杀他! 但依肃王的多疑狡诈,他又怎会毫不设防?若眉儿坏了事,她的结局…… “驾!” 李双凌打马飞奔在娄府前的大街上,这里很热闹,有挑担卖菜的老农,相互依偎的情侣,匆匆赶路的男人……见有马急驰而来,纷纷向路两侧躲避。 立刻有两个官差迎面而来,两把刀交叉一架,“停下!城内街巷人众之中不得走马!” 李双凌勒住马匹,道:“我有要事,十万火急!” “什么事也得停下!”官差大喝,“今日府衙有贵客,岂容你一个小丫头在此放肆!” 李双凌被噎了一噎,换做平时,她断不会容下别人这样评议她,可如今的场合,她若不编个好理由出来,官差绝不会容她进去。 她顺从地下了马,道:“抱歉抱歉,现在行了吧?我真的有事,得找娄州牧……” “停!” 两把刀再次拦住她的去路,“州牧大人说过,宴席开始,大门已闭,不得有任何人再进入!” 李双凌歪头略一思索,掏出一袋子钱,递过去:“兄弟二人分一分……” “滚!” 官差一个格挡,李双凌的手一偏,还未送出去的钱袋子便脱手飞出! 李双凌眼疾手快地接回来,揣好在怀里,心里嘀咕着,怎么连白衡教的百试百灵的方法都不好使了? 她懒得跟这二人再费口舌——正门进不得,娄府却未必没有矮墙! 马被扣下,她回头便走,却见四周的行人,无不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 却不是那种看怪人的眼神,而是…… 李双凌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这不重要,她现在的第一要事是快找到眉儿! 她一路飞奔,想绕到娄府后院,转过弯来,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绛紫衣袍,一笑深深。 —————— 娄府今日的陈设、餐具一应都是精致而崭新,与装潢简朴的大厅格格不入,却也能看出,是精心摆设过了。 几名彩衣舞姬跳着寻常宴乐,舞步翩跹,水袖翻飞,满座官人们看得兴致勃勃,黎琰却半合着眼,似乎觉得这舞寡淡无味一般,竟然一个正眼都没瞧,只侧耳听着娄子昂的话,偶尔唇边一抹笑,接上一两个字。 他一向如此,懒得与不在乎的人多费口舌。 下座,有男子一件半旧青衫,坐在满堂朱紫之中,清逸似雪,铮铮如竹。 这出尘的气质一向是特 别的,可今日则不同,因为满座朱紫之人,竟都是这样铮铮如竹的人——娄子昂,他的亲信下属,长兴州各司的官员们……除了那位左右逢源的白大人以外,几乎整个长兴州的掌舵之人,聚集在此了。 可一向是清流的他们,为何会办这样一出酒宴,宴请这个号称阎罗之人? 下座的陈潜同样无心欣赏舞蹈,他的目光穿过翻飞的水袖,落在主座之上。 上与下,主与客之间,只隔一堂灯火,却如隔了天堑。 一曲舞毕,舞姬齐齐低头后退,粉色衣袂掩映下,忽然显出其中一人来。 娉婷,明艳,一笑娇媚,如春日间初绽的海棠。 娄子昂道:“这是快绿阁的花魁,最善剑舞,博肃王一笑。” “剑舞?那可要看一看了。”黎琰缓缓抬眼,笑意幽深。 后方候场的舞姬们掩藏在阴影之下,恭谨地站着,眉目低垂,而灯火之下,就只见眉儿袅袅婷婷如弱柳扶风,猝然拔剑出鞘却又进退如电,这一动一静,一笑一肃之间,竟有无形的杀气弥漫。 “砰!” 突如其来的一击响鼓。 满殿之人齐齐抬头,连舞姬们都不禁抬起了眼看向声音飘来的方向。 黎琰擎着一杯酒却不饮,却意味深长地抬眼看着四周——似乎在丝竹乐鼓声以外,他还听见了更多冷铁碰擦刀鞘时摩擦出的那一缕悠长的寒声。 鼓声刚落,眉儿身侧已多了一人,看不清脸,只能看清一身赤色,舞起来像一团火,满头乌发只以一枚精金剑簪收束,又像火焰中心那一抹灿然的色彩。 眉儿看她,面上不动声色,却难掩眼底的震惊。 两人身形一错,红衣女子伸手要抢眉儿的剑,眉儿却疾转回身躲过,两人一红一粉,你来我往,随着鼓声阵阵加速地敲着,台下众人也看得兴趣盎然,都不知这是什么新奇的戏码。 娄子昂失色,立即抬手要叫身侧的随从,一转头却只看见黎云深负手立在一旁,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微笑,那微笑中却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看得娄子昂吹吹胡子,脸色铁青地回过了头。 眉儿忽又旋至红衣女子耳畔,一错身之时,暗道:“别拦我!” 鼓声响彻大堂,震得连桌上的酒杯都在震颤,鼓声中红衣女忽然暴喝一声,“走!” 这一声被鼓声掩盖,无人听见,却只有眉儿听得真切,不由得一震。这一愣神的工夫,她的手上竟然倏忽一轻! ——这把剑,到了李双凌的手上。 她不会舞剑,只凭一身的蛮力,剑却在她手中虎虎生风起来,随脚步腾挪流转之间,她随性地左劈右砍,剑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光弧。 剑舞,剑舞! 没有曲折,没有回旋,没有轻重缓急,只是一脉奔腾如火! 一柄剑,一个人,和满堂被剑风逼得明灭不定的灯烛…… 烛火忽明忽暗,有如鬼火,堂下剑光纷飞似乎不曾停歇,却又骤然收势。 而后,霍然再启! 44. 秀恩爱,死得快 #当面ntr 李双凌腾跃而起,双手握剑,凌空一刺! 鼓声忽然寂静。 满堂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剑尖直指黎琰的心口! “有刺客——” 不知是谁尖声叫了起来,满堂瞬间大乱,杯盏翻倒,酒液沾湿了桌布,可就在下一个瞬间,护驾声四起! 侍卫们自廊檐下,自屏风后,自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潮水般涌出! 喝声如雷,刀剑出鞘,眼看就要将李双凌斩下! 李双凌没有动,握着剑,剑尖只与黎琰毫发之差。 却悬悬停住了。 她剑尖所指之处,他也没有动,面色不变,甚至对这危急的局势毫无半点惊讶,只是噙一抹笑,一向如墨般沉凝的眸,忽然也映出了一抹亮色的光彩。 而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似乎心情大好,笑得格外畅快,也笑得满堂刀剑,齐齐一滞。 他挥退暗卫,也轻轻拨开了她的剑。 “闹够了没有?”他低低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难辨的宠溺,“不就是最近陪你陪得少了?瞧你这气性,竟追到娄大人的宴上,来给本王脸色瞧。” 他说着已经走到李双凌面前停住,极自然地环住她的肩,“是本王的错,该罚,那也得等晚上回府再罚……这大庭广众的,给本王留几分薄面,好不好?”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都被这甜腻暧昧的语气惊了惊。 李双凌不接话,凝眸看着地上的剑……这把剑本能刺穿他的胸膛,可这一次,又差了一点。 第一次差一点,是为了救更多人,这一次的差一点,是还他救她的那一命。 在娄府门前被拦之时,她便想到不止是眉儿要刺杀黎琰——这宴会的理由本就反常,府衙的守卫还极为森严,连长街上的路人也全都是便衣暗卫,她刚一出现,所有的眼睛都盯死在了她身上! 她进来时,便已看见眉儿在舞剑,长剑锋锐,可刺客岂止眉儿一个? 自幼在军中长大的李双凌,对杀伐之气十分敏感。她一眼便看出那一队粉衣舞姬,个个眉目低垂,呼吸浅浅,是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规律的呼吸……寻常的舞人,又怎会这样? 没错,这场宴会,是娄子昂请肃王入瓮的一场鸿门宴! 危急关头,她只能想到夺剑,由她来做这个刺客! 以肃王的狡猾多疑,今日的宴席上,必定会有他的暗卫,而娄大人这样善良耿直的老臣,却未必能想得到这一步……所以,娄大人一旦动手,必败! 所以,她抢在眉儿等人之前行刺,就是为了引出肃王的暗卫! 一旦娄大人发现肃王早已做好准备,今日必定不会动手,那么今日的宴席也只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席,眉儿只是一个来舞剑赚钱的舞姬,而她也不会刺杀黎琰,只是小情侣之间作弄的把戏,给所有人递一个台阶。 真刺杀变成了假刺杀,既保护了眉儿和娄大人,也算还了黎琰一命,一欠一还,就是两清了。 黎琰不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而后弯下腰,替她拾起那柄剑。 他的动作极慢,似乎那柄剑有千斤重,拾起来,冷哼一声,忽然反手将剑掷了出去。 李双凌不会使剑,他却是会的,瞬间剑气如虹,夺地一声,钉入堂侧一根朱漆大柱,入木三分,剑身犹在嗡嗡震颤。 柱子后面,娄子昂眉目低垂,表情晦暗,不耐烦地挥挥手,让眉儿和舞姬们都退下。 “爱妃,跟我来。”黎琰牵起李双凌的手,缓步坐回座前。 两手相触,李双凌的手被他的大掌包在掌心,她却没有挣脱,只眼神一凝,深深看他一眼—— 他掌心微凉,竟然有细密的汗。 他……也是会害怕的么? 他这一剑分明是在震慑在场之人,难道他提前知道了什么? “娄大人。”黎琰坐定,将李双凌揽在怀中,“本王的未婚妻,惊扰了诸位,是本王的不是。” 众人纷纷道:“不敢,不敢。王妃……剑舞超群,我等今日,是大开眼界。” 娄子昂眯眼瞧了瞧李双凌,道:“这娘子可是无极营的学生?倒是十分面善……” “娄小郎是我的朋友。”李双凌偏过头去礼貌一笑,却在这一偏头间,对上一道目光。 堂下,坐在那里的人。 端坐在那里,仍是一副如松如竹的模样,目光沉静似水,从她夺剑开始,便一直追随着她,看她赤衣猎猎,看她疾剑片雪,看她凌空一刺,又看她此时此刻,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他似乎故意要炫耀,手指按在她的腰间,不是虚虚地留着余地,而是结结实实地,只隔一层柔软而薄的布料,肌肤相触……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看着她。 上与下,他与她之间,似乎隔了天堑。 李双凌不动声色地错开眼光——现在与陈潜对视,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她也不希望陈潜看见她跟黎琰在一起的样子…… 可她依然向前靠了靠,半倚在酒案上低下头,也恰恰避开了黎琰的手。 黎琰却不依不饶地揽住她的肩,附耳过来,一阵馥郁辛香的气息瞬间氤氲开来,“双凌姐姐,救人要救到底呀……” “你?”李双凌吃惊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姐姐呀。”黎琰笑眯眯,“你救了我,现在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李双凌一双凤眼几乎要瞪成杏眼,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大了七 岁的男人,“……恶心人。” 黎琰乐得看她吃瘪,心情很愉悦地笑着,语气却蒙着一层森冷,“……他们都要杀我。” 李双凌愕然抬头。 动手之前,她便知道这一箭三雕的计划中,唯一的变量就是黎琰。但机不容失,她只能赌黎琰能看懂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在救他。 他果然知道。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这是鸿门宴,不惜提前埋伏好暗卫也要前来赴宴? 李双凌环视四周,每个人的眼神各异,却都时不时向黎琰瞟来,有畏惧,有探寻,有嫌恶,有虚伪。 他们都要杀他…… “那你还……” “这不是有你么。”黎琰不怀好意地笑,而后举杯,高声道:“多谢诸位包容,爱妃年纪小不懂事,来。” 他摩挲着李双凌的手,满面春风地将酒杯推到她面前,“罚你一杯酒,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李双凌面露难色,捧杯站起,扫视大堂一圈。 喝酒不是难事,可这是黎琰的杯子,她真的不想用。 何况此时陈潜的目光,有失望有难过,即使她早已决定好今日做定了这个“肃王妃”,心中却依然痛了一痛。 幸好此时众人纷纷劝阻,“哪敢与王妃相争”、“岂必与王妃计较”,都不肯让她喝酒。 “也对,爱妃酒量不好,又撒起酒疯,舞个刀舞个剑什么的,打破了杯子碟子,娄大人可是要找本王描赔的……”黎琰笑吟吟地开着玩笑,众人都有些犯嘀咕,宴席刚开始时,肃王还是阴沉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怎么这王妃一出现,他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载笑载言起来? 黎琰看了李双凌一眼,“来,把酒给本王。” 李双凌欠身,恭谨地捧起杯,双手奉上。 黎琰盯着盏中酒液,语带惊喜,“娄大人,这是西滨的葡萄酿?” “回殿下,老臣听闻肃王殿下留学西滨,特意寻到的西滨葡萄酿,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趁此机会,正好请肃王殿下一品,老臣也能借殿下的光,开一开眼界。” “娄大人有心了!”黎琰笑笑,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一倾,杯内朝向众人:“本王先干了,诸位大人请自便。” 李双凌低头不语,心中不屑一哂,他说话一向自称本王本王,听起来极自大、极目中无人的样子,此前她还以为他不会说“我”呢,今日才知道,他也是会说“我”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杯子落地碎裂之声,而后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她用指尖拭了,鲜红如血,酒香扑鼻。 她转过头,黎琰痛苦地捂着肚子,嘴角有一股鲜血缓缓流出。 “黎云深!”李双凌尖叫,“黎云深!酒里有毒!有毒!” 45. 误上贼船 “黎云深!”李双凌尖叫,“黎云深!酒里有毒!有毒!” 她本以为闹了剑舞这一出之后,娄大人必定另寻他日再做打算,却不想原来除了剑舞之外,娄大人还留了后手,他把毒下在了酒里! 她下意识惊叫起来——比起担心黎琰,她其实更加后怕,方才若不是她执意不喝,黎琰又为她解围喝下这杯酒,现在倒在桌上吐血的人,就是她。 娄子昂眼疾手快就要夺去杯子,黎云深不知从何处闪来,一把夺过酒杯,随即便有铁面人携一把长剑飞来,将娄子昂拦下! 众人面色大变,唰地一声齐齐站起,躲在暗中的肃王府暗卫们却再次从四面八方涌出,拦住所有人的去路。 李双凌下意识看向陈潜,他此时也露出惊愕神色,站在人群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可怎么办?局面闹得如此难看,看来今日必有一战了! 而方才她已默认自己是黎琰的“未婚妻”,就算此时反水,娄大人必定不会相信。 也就是说,一旦打起来,她只有一种活命的办法,就是帮肃王? 不不不……她欠黎琰的人情刚才就已经还过了,此刻他们已经两清了! 何况杀黎琰的机会很少很少,此时正是大好机会,还可以嫁祸给那杯毒酒…… 她眯着眼打量黎琰,黎琰此刻虚弱之极,竭尽全力地捏住了李双凌的衣袖,满眼都是脆弱与心疼,“双凌……快……快逃……” 他说完扑通一声,倒在了她的怀里。 这一倒,倒得李双凌一怔。 每次见到黎琰,他都是那般森冷傲慢的表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黎琰如此脆弱。 而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竟然是嘱咐她快逃…… “娘子,后院有马车,快护送殿下回府找太医!”黎云深说着向铁面人打了个手势,“你跟着!” 铁面人收起剑,对李双凌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双凌叹息一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而后,将黎琰打横抱起,在铁面人的带领之下,向后院而去。 宴会厅中,黎云深大喝:“娄子昂,你要造反,竟敢当众毒杀朝廷亲王!” “竖子!你血口喷人!娄某清清白白,这酒绝对无毒!” “酒里无毒,你方才为何要抢杯,分明是要毁坏证据!” “我不扣下杯子,岂不是放任你们在酒里做手脚!” 此时李双凌已携着黎琰来到宴会厅的大门口,可门已经重重关上,她轻轻推了推,悍然不动。 李双凌回头,颤声道:“各位大人请冷静,若酒中无毒,殿下……自会还娄大人……和与会诸位大人一个清白……” 她说着,遥遥望了陈潜一眼,神色悲伤。 黎云深微笑,“娘子说得对,肃王府只追究毒害肃王之人,其余人等自然不会追究,还请诸位少安毋躁,待找到凶手,我们自会放各位回府。” 娄子昂捋须冷笑,“清白?呵呵……肃王殿下若肯给娄某清白,就不叫鬼面阎罗了……” 李双凌心中一声叹息,可谓宿命弄人,此刻的她就算不想和黎琰站在同一战线,却也不得不站在一起,否则她也活不下去。 黎琰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李双凌附身去听,他气若游丝,“双凌……别管我……快逃……他不会放我走的……” 李双凌怔了怔,颇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后,眼神忽然迸发出怒意。 她回过身,语气森冷,“娄大人,请开门吧,殿下需要看太医。” 娄子昂扼腕叹息,忽然道:“可笑!” 而后,忽听铁索响动,一记流星锤飞来! 李双凌凝眸,天花板上一个孔洞! 原来在房顶之上,娄大人还有安插…… “保护殿下!”肃王府暗卫立刻大呼着围上来,流星锤却从众人头上扫过,乒乒乓乓,那流星锤上安了一圈刀片,没戴头盔的暗卫们立刻见了血。 那流星锤却立刻调转方向,直逼李双凌中心!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铁面人立刻要去拦,李双凌却已将黎琰扔到他怀里,而后踩着他的肩膀飞身而起! 烛火摇晃的大堂之中,女子轻功超绝,轻松拽住大锤的锁链。 娄子昂不屑一笑——这无极营的女娃真是不自量力,这不是自投罗网么?此时此刻,只要用锤者往回一带,锁链一缠,反会将她锁死! 呵呵,这下真的是天要亡黎琰……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可下一秒,众人都瞳孔放大,骤然变色。 那流星锤果然往回一带,可锁链却没有按他的方向回去,只回了一点儿,就不动了! 那样子,似乎在和李双凌拉锯一般。 可这女子,怎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莫非她使了什么机关……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李双凌忽然用力往回一扽,天花板发出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房间都在发颤,满堂灯火摇晃,忽明忽暗。 天花板上有墙皮簌簌掉落,那个穿过流星锤的孔洞,竟然变大了许多,可以看到顶上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力士,正一脸慌乱——流星锤锁链长重量大,使用者多要将其绕几扣在自己身上方能稳定,可现在他若不速速解开身上缠绕的铁链,恐怕整个人都会被李双凌带到地上! 他慌乱地解着,若是平时只需要将锤带回来,轻松一晃那锁链便能自行脱下,可此时,锤的那一边被李双凌牢牢握在手上,还反向拉着,他就如被捆仙绳捆住一般,动弹不得。 这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力气……这人一定有妖法,妖法! 李双凌冷冷一笑,忽然大喝一声,掌心不觉滚烫如火,锁链一回,“轰”—— 天花板轰然碎裂! 流星锤的那一头,身材魁梧的 力士从天而降,满堂皆惊! 李双凌怒意冲昏头脑,猛喝一声,两手一扯,粗重的铁链竟被她生生扯断! 而后,她捏着那流星锤,往两扇大门中间的薄弱之处狠狠一砸,大门不动。 她继续砸,砸,砸,砸,砸,砸,砸,砸…… 仿佛一头发了疯的恶狼,满堂人竟然停下了打杀,窒息着看着她用流星锤将大门砸开一个大大的裂缝。 门外,栓着巨大的铁门闩。 “咻!” 门缝里忽然有箭射入,正插进李双凌的肩膀! 李双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猛地将大门往两边一踹,而后将流星锤倏地掷了出去! 流星锤打着旋飞向弓箭手,瞬间哀嚎声、弓裂声一片。 黎云深大喝,“保护殿下!” “保护殿下!”所有人如梦初醒。 李双凌紧紧抱着黎琰,俯身绕出大门,转身对铁面人喝道:“掩护我!” “……”铁面人不语。 李双凌也没来过府衙,一路在院中窜行,横冲直撞,杀气腾腾。此时夜深人静,月下刀光银白,时时出现,她只顾将黎琰紧紧抱住,幸得铁面人一路护送。 只是娄大人似乎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彻底跟肃王撕破了脸皮,整个府衙都布满了杀手,这一路走来,连铁面人的长剑都卷了刃。 至于她,走在微凉的夜,心中怒意也退去许多,不自觉又担心起陈潜来。 她是不怕陈潜误解她的,她相信,陈潜那么聪明,肯定会明白她的苦衷,可宴会厅里乱作一团,她生怕陈潜被流箭所伤…… 她不自觉轻叹一声,怀里的黎琰却忽然动了动,发出虚弱的呻吟声。 李双凌看着黎琰,感觉到一阵的不真实。她与他本来有仇有怨,偏偏宿命弄人,她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他的阵营之中,为他破坏剑舞刺杀计划,为他破门而出,为他杀娄大人手下的义士…… 她心中重重叹息一声,他如此自私狂妄,可为何他生死危机之际,会开口劝她丢下他逃跑? 她为他破局之时,她分明摸到他手心里的薄汗,明明,他也是会害怕的…… 刚愎自用如他,明明足够谨慎地部署了护卫预防刺杀,却还是放松警惕饮了毒酒,还把自己的命,交给一直记恨他的自己身上…… 她忽然浮现一抹苦笑,笑他一向自傲,实则可怜。 这样想着,马上穿过一扇窄门,李双凌刚要推门,铁面人却拦住她,示意她躲在自己身后,而后站在扣环的一侧门边,轻轻一推,而后瞬间闪身回来。 李双凌正在疑惑,却见门里一道刀光闪出,往门口霍然一劈! 对方一个扑空,铁面人踏步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武器上,“哧”的一声,门中人鲜血如注。 月光之下,他手中,破影刺闪着银白色的光,犹如一抹细而长的闪电。 46. 马车吻 马车在铁面人的驱使下疾行,轿帘拉着,车内黑漆漆一片,只有时不时因颠簸而掀开一角的小窗外透进半点清亮的月光。李双凌和黎琰挤在狭小的座椅上,腿贴着腿,她却没关心这个,趁着夜色将肩膀上插入的箭头用力掰断,给自己包扎好。 一边包扎一边纠结,该不该半路下车——她并不想去肃王府,可此时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手摸索着往黎琰手腕上一搭,想试一试他的脉搏,他的手指却轻轻蜷曲起来,将她的手握住。 李双凌没抽回手,低声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你不该帮我。”黎琰声音虚弱。 “对。”李双凌笑笑,“我应该杀了你。” “你不舍得的。”黎琰轻笑一声,“否则,你就不会特意来救我……” 李双凌的手自他手中抽出,“你想得倒是很美,我只是不想欠你而已。” 黎琰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声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散在辘辘车轮声中。 而后,他的手摸过来,在黑暗中努力地摸索着,寻找李双凌的手。 李双凌无奈地摇摇头,不忍心看他费力摸索,主动将手递过去。两手交握,黎琰似乎安下了心,轿帘不时掀开,月光似涟漪般浮动游弋,男子安心地闭着眼,唇角浮着一抹温暖的笑。 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那温度像一池温暖的水,暖到有些发烫,暖到他的心,也在水中一寸一寸漾开。 他闭眼细数,二十四载走来,从玉京,到西滨,到西海,到北疆。 步步杀机,一着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不被任何人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人。 今日娄子昂设宴,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知道必有蹊跷,却依然赴宴,只因他有他的谋算,他有他的布局,他想看看娄子昂是不是真的敢杀他。 如果敢,他正好反将一军,趁机洗净长槐官场。 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赌上了自己,来救他。 好傻好傻的人……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她舍命来救么? 他闭着眼,细细摩挲她的掌纹。她的掌心有极薄的茧,也有方才被铁链擦出的伤,他摸到伤口时,她的手会有极为细微的一颤。但也能摸出,那是女子的手,皮肤细腻,骨节柔韧。 女子的手……他此前只摸过母妃的,但那也是极为久远的记忆了,那时天很蓝,花草很香,也是这样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停以后,母妃和父王牵着他的手,让他跪下,面向龙椅上的皇叔,让他喊,父亲。 ——名为过继,实为质子。 从此以后,他再未见过母妃和父王。其实他知道,他们也来探望过他,而早慧的他那时就学会了假病不见。 何必再见?不过陌路人。 他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一人值得。 她的手忽然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点,他心中忽然一痛,忙握住她的手:“别走。” 语气近乎哀求。 李双凌第一次从这个自大狂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她想起那日他俯视她践踏她,说他是长兴州的王,可如今自负矜贵的他,握着她的手,求她别走。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点解恨,又有点可怜。 她看着他,他也知道她在看着他,他忽然将身体压过去,在深邃一片的黑暗中,在逼仄的马车轿厢中,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 李双凌突然觉得脸上一凉。 黎琰的手指,轻轻抚在她的脸颊,拇指拂过她的唇,像在确认她嘴唇的位置一般。而后,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落在她的唇角。 轻若羽毛。 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着眼睛,想要在一片漆黑中看清眼前的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侧,声音轻得近乎气声,“……你不想欠我,可现在我又欠了你,怎么办?” 她不答,却感觉他的脸贴过来,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他的睫毛擦过她的眉骨,缓缓的,慢慢的,带着深深的眷恋和依赖,像一只冬日里受了伤的小兽,近乎贪婪地渴求主人的怜爱。 “我想一直欠着你,你也一直欠着我,如此……我们总有牵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哑到分不清是因中毒的虚弱还是因为动情的失神。 李双凌一时觉得他幼稚得好笑,低声道,“你怎么像个……” 她想说他像个孩子,又像只小犬,又像一匹小马,却又都觉得有些不十分合适,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滴答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去。 李双凌呆住了。 黎琰……在流泪? 突然颠簸,晃得两人都几乎要倒下,李双凌下意识扶住车厢也扶住他的肩,手不知怎么便托住了他的后颈,手指也插进他的发间,不知何时他的头发乱了,她的也是,带着汗,沾了血。 簸荡之间,他的唇竟也不小心覆上她的唇,黑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只是轻轻一触便如闪电,在他的脑海中震荡,却又似一滴滋润的雨,落在荒原之上,便有玫瑰倏然绽放,慌忙间他已经偏开了头,心却恋恋不舍地在她温热的唇上蹭了又蹭,他似乎听见她低声轻笑,“殿下是想要我也陪你一起中毒么?” “那……你愿意吗?” 他语气真诚,本意是想拦住她。不是他不想吻她,相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一次亲昵的吻。他从不近女色,如今才知道为何总有人被情爱所耽,方才那一次不经意的轻触,便像打开了奇妙的门,她唇间的轻软甜蜜,正像毒药一般疯狂啃噬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将她的芬芳甜蜜尽数占据,可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那么冲动,那么热血,又那么自 大。他们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他怕她会因心软因同情因冲动而不去推开他,他怕她后悔,更怕这个吻,只是她的施舍。 向来都是他施舍别人,他怎肯受别人的施舍?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情欲却极尽克制,在李双凌听来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吸引。他拦下了她,像在提醒她,今夜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事,卑劣如她,背叛了娄霄,背叛了陈潜,背叛了眉儿。 可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明知道面前是一杯毒酒,她也愿意饮鸩止渴。 李双凌头一偏,鼻尖再次相触,嘴唇也顺理成章地吻上了他的唇,方才那种过电般的眩晕再次占据了她,她似真的在品尝他唇间的毒酒那般,舔舐着他的唇,这一生没什么意思,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成,若真有毒酒能让她忘记这一切,让她有片刻的欢愉,又有什么不好…… 黑夜让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变得合乎常理,劫后余生的混乱与喜悦,逃亡之后的恍惚与惊乱,离家出走以来的颠沛与彷徨,此刻都融化在这个吻中。 此时此刻,她只想要一次短暂的放纵,一次合理的沉溺,让她暂时忘记明日的苦,只记得今夜的甜。 他刚察觉到她的唇时,是一瞬间的难以置信,随即便是一阵狂喜,他太渴望她,也太怕伤害她,以至于他想要再次确认她的心意,想知道她是深思熟虑还是冲动而为,可当二人的唇再次相触,那芬芳如毒让他瞬间失控,他什么都不想再管,这一刻,他只需要她。 马车还在加速,他想扶稳她,手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肩,她忽然痛得嘶声。 痛觉也似一束光,将黑夜中所有不堪照个通亮,李双凌忽然找回了理智,身体连忙向后一让,头却撞在车厢上,“咚”地一声。 铁面人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响,马的速度慢了下来,轿帘微微一动,李双凌连忙用橡罗话道:“没事!” 轿帘不动了,马车再次加速,李双凌只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说不清是因为那个吻差点被发现的危险,还是因为那个吻本身。 夜风吹开窗帘,黎琰俯首看她,浮动的月光之海中,李双凌低低地喘息着,如一朵玫瑰,两颊都带了醉酒般的酡红,眼中还有被抓包的惊慌,和没被抓到的一丝狡黠的窃喜。 他忍不住轻笑,原来女人动情的时候是最美丽的,而她不仅美丽,还这样可爱,可爱到他舍不得挪开眼,舍不得放开手,恨不能这辆马车永远不停下,他永远不需要下车面临这波诡云谲的世界,他只想在此刻,此刻,如一场梦境一般,永远沉湎其中。 窗帘被李双凌倏地拉上,可那一幕如一张画片一般留在了他的脑海中。眼前的女子绝不只是园中栽植的娇嫩玫瑰,她是雪原上荆棘丛中的野玫瑰,美丽却永远披了盔甲,坚强,倔强,不甘人后,即使是一朵花,也是花中的战士,他突然有一种预感,终有一日,她会让整片大地万紫千红。 马鸣一声,车停了。 47. 你与我,终陌路 静室之中,太医搭上脉,毕恭毕敬道:“殿下放心,臣为殿下准备的这颗毒丸,虽会令人腹痛流血,终与性命无碍,只要服下解药,再行调理,最快三日,最迟五日,即可痊愈。” “……极好。”黎琰饮下解药,搁了盏,“待云总管回来,你只管去问他领赏。” “臣不敢求赏,能为肃王殿下效力,是臣的福分。” 黎琰抬眸,眼神淡淡:“黎云深那边如何了?” 侍从道:“娄子昂要求放了在场众人,云总管同意了,除了娄子昂的心腹下属和几个亲近老臣以外,余者皆放回府了。” 黎琰抬眸,眼神凌厉——他留了后手,就算娄子昂今日不出手,他就会吞下毒丸,嫁祸给娄子昂如此一来,他杀娄子昂就算出师有名。 看到那些舞姬时,他原以为这颗毒丸用不上了……却没想到,到底还是用上了。 门外石阶上,夜色如水,李双凌低头掰着手指头,不知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头看见铁面人正坐在一旁的石狮子底下,在看着自己。 她头一歪,笑着用橡罗话说:“橡罗战事如何了?” “……”对方不语。 李双凌摇摇头,叹息一声:“您被任命为随身侍卫,还真是大材小用。此时此刻,您本该在家乡的战场上,和您的父亲一起……” “人虽然不在一起,可是我们的心在一起,我们都在为了祖国战斗。”贺跋昭的声音从铁面下传来,声音有些发闷。 李双凌垂眸一笑,有些恍惚,这一夜跌宕起伏,此时乍然平静,她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您的伤口在渗血。”贺跋昭道。 李双凌侧头看了看,还真是如此,可能是刚才在马车中颠簸太过,抑或是方才被黎琰碰到了那伤口,果然有血迹洇出来,只是她穿着红衣裳,看不清楚。 “您没有受伤吧?”她打量着贺跋昭,他的衣服里似乎穿着锁子甲一类的甲胄,经过今夜的杀伐,身上也溅了血,却没有伤口。 “没有。”贺跋昭摇摇头,“这很危险……刚才的马车太颠簸了,可能让您的伤口更加撕裂了。” “您似乎很有经验。” “……我的老师,当年与北析作战时被流箭所伤,一路颠簸至后方,虽经医治,到底伤口溃烂,不治而亡。” “天啊。”李双凌惊讶,“请您原谅我,我不是有意问这些的……” 贺跋昭轻笑一声,“这不是您的错。为了老师和无数个战友的遗愿,我们活着的人,做出的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李双凌刚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有两个侍卫走来,贺跋昭立即噤声,那两个侍卫道:“娘子,殿下有请。” —————— 医治一直持续到天明。 一扇屏风将屋子分隔开,起初黎琰也在屏风里,看侍女为李双凌解开外衣,将衣衫褪至胸口处,血肉淋漓的伤口在亮泽如蜜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眼,他的心瞬间抽紧。 这一路,她就是忍着这样的伤,带他回府的? 她……该有多痛? 太医道:“这箭伤不能把箭头拔出,要把箭继续往肉里捅,从另一头拔出来,伤害会小些。” 李双凌点点头,“好。” 她简单一句回答,黎琰却不忍,忙不迭地嘱咐:“冯太医,一定要轻,要慢。” 太医面露难色——谁不知道这种情况是长痛不如短痛?轻些慢些,反而会增加伤者的痛苦。 李双凌也不耐烦——他究竟是关心她,还是存心要折磨她啊? 仰头看黎琰,“你,退去屏风之外。” 身旁侍女和太医都静了静——这女子,竟然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肃王殿下说话? 黎琰却不生气,顺从地退了出去。 屏风之外,黎琰眉头紧锁,看着络绎不绝的侍女们端来炭盆、烙铁、水盆、药箱,听见屏风内李双凌隐忍却从齿缝漏出的痛呼,他忍不住要越过屏风去,替她受过。 他紧盯着屏风中忙碌的人影,和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大幅度动作的李双凌的影子,心想她这血脉终究与常人不同,可这对于她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拔了箭,敷了药,冯太医正要给李双凌包扎,李双凌却制止他,道:“不必了,请殿下过来吧。” 她忍痛用了太多力气,此时声音极轻,黎琰却不会漏听她的任何一句话,还未等侍女来请,他便已经站在李双凌身边了。 众人退尽,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此时晨光熹微,屋里又有了光亮,李双凌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管蓝色药膏,递给黎琰。 黎琰端详半晌,“这是何物?” “药膏,很有用的。”李双凌没说出生长因子的大名,毕竟这般灵丹妙药,不好让太多人知晓的。这也是她屏退众人,只让黎琰给她涂药的原因。 “为何不让太医来帮你涂?”黎琰说着又起了促狭之心,低声含笑,“莫不是又想跟本王……” “……”李双凌夺回药膏,“冯太医——” 黎琰笑着抢回药膏,“玩笑罢了,瞧你认真的。” 他于是不再说话,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给她细细地涂。这是很重的贯穿伤,伤及肌肉,他连触碰都不敢用力,可李双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等他细细涂药。 说来也真是玄妙,这药刚一敷上肌肤,那痛得发烫的伤口便如被冰敷一般,清凉舒适,李双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终于软了下来。 黎琰看出她的放松,敷药的动作也快了起来,笑道,“你都不问问我的病情么?” “……我有眼睛。” 黎琰不再说话,只是垂眸笑着,不知为何,他对她总是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于是取了纱布为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一片雪,而他生怕自己的呼吸融化了她。 空气中氤氲着温柔的气息,有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他们不再是他们,没有那些写满谎言与猜忌的过往,只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小儿女,男耕女织粗茶淡饭,他为受伤的她包扎伤口,而她在他跟前,连数落都是甜蜜的。 他低低道:“相识以来,每次相见,不是兵戎相见就是斗智斗勇的……难得此刻,能与你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我宁愿没有认识过你。”李双凌语气中带着怅然,“说不定此时我还在家里,偷偷跑出去打猎……” “你相信宿命吗?我们一定会相识,然后相互憎恶、相互亏欠、相互招惹、相互纠缠……” “宿命?我看是阴魂不散。”李双凌微笑,看他把纱布的最后一个结打好,“我从不信命。” 黎琰笑了笑,道:“你在家里过得也不顺心吧,你的哥哥叫什么来着,那样对你。” “有一点。”李双凌道,“我不争不抢,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 “你也是这样吗?”黎琰晃了晃神。 “……也?” “也许你知道,我是庄王之子,被过继给陛下。起初的我,自知身份不正,也与太子之位无涉,便不与那些皇子们争抢,谁知却换来他们的欺辱。”黎琰语气淡淡,似在讲述别人的事,“后来三皇子收买了我的宫人,往我的里衣抹辣椒水……很幼稚对吧?毕竟我们才七八岁。” “不幼稚,他好坏。”李双凌摇摇头,“辣椒水沾到皮肤上很痛的。” 他一笑,似乎没料到李双凌的反应,而后缓缓道:“是啊,很痛。所以 我杀了那个宫人,尸首抛到老三宫里。老三被吓得失心疯了,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 他说完,看着李双凌愕然的神情,自嘲一笑:“怎么,怕我吗?” 李双凌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而后莞尔一笑,眼波流转:“我从来都不怕你,只是你说了你七岁就杀人,我倒是有点怕了。不是怕你,是怕这皇权争夺倾轧,逼得一个孩子去杀人。” “嗯。”黎琰点点头,这种童年旧事他从未与人说,毕竟知道这事的老臣早就将他的罪状传遍大江南北,所有人知道后都说他从小就是蛇蝎心肠,倒只有李双凌说出这话。 “陛下知道后,罚了我禁足。”他继续道,“可他从此知道我心思深重,下手利落,便开始着重培养我。他不想做的脏活累活我来做,骂名自然也由我承担,好比方说,西海贪腐案。吕继海在西海收集野蕈,炼制成令人上瘾的极乐膏,控制百姓,作威作福,陛下想除掉他们很久了,却又不想让极乐膏这事传出来,便假借贪腐为名,派我去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杀了三百人。从此全国上下只道我黎琰是杀孽深重草菅人命之人,却无人知,我在西海的每一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说着,眉宇间又凝起肃然杀气,“我到西海第一日,住处便被人纵火,第二日,煽动百姓围堵,第三日……” 李双凌默了默,道:“也难怪你会猜到娄大人要害你……” “不需要猜。所有人都想杀我!他们想趁我活着利用我,等我无用时便想杀了我。世人说我多疑,说我阴狠,可我若不如此……我就无法活到今天。” 空气中静默良久,黎琰也稍稍平了气,亲自去旁边的水盆里沾湿了帕子,给李双凌擦脸,李双凌有些意外地瞥他一眼,摇摇头:“我自己来。” 黎琰也不争,依从地把帕子给她,看她用左手笨拙地擦了脸,擦去今夜的血与汗,擦去下颌上他落下的一滴泪,一张淡极生艳的脸从手帕下露了出来。 “……你有再多苦衷,也不该拿无辜的百姓开刀。”李双凌拢了拢头发道,“你一纸禁书令,多少亲朋反目,多少人被栽赃陷害……” 黎琰神情认真,“你不懂,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在我的掌控之外。” “我不懂。”李双凌喃喃,“我的确不懂。” “终有一日,你会懂。” ……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懂。 那些阴谋算计,那些险恶诡诈。 李双凌被打湿的鬓发沾在脸颊,他一缕一缕替她拢到额角,声音沉沉:“双凌,以后我必不让你为我赴险。” 李双凌拍了拍枕头躺下去,她闭了眼睛,悠悠道:“殿下就是危险本身——站在殿下的身边,本身就是千难万险。” 黎琰静默半晌,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还以为你会说,千难万险你也会与我共赴。” “肉麻……”李双凌笑了笑,依旧闭着眼睛,此时箭伤不再痛了,躺在柔软的床上,便觉得有难以抵挡的倦意袭来。 黎琰也他知道她是怕热的,没有帮她盖被子,只是轻轻拉下纱帐,此刻李双凌的姿势平和而放松,呼吸匀净,他就坐在她身边,看她这最安详恬淡的睡脸,想到马车上那个缠绵的吻,心中也漾起暌违已久的暖意。 忽然,李双凌开口。 “我想了想,我觉得我不会懂。”她道,“我有再多苦衷,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恩要报给恩人,仇要报给仇人,我不会拿无辜者开刀,也不会拿百姓为我铺路,我心中的正义,我永远不会辜负。”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黎琰看不到的角度,声音也带了一丝苍凉。 “……黎琰,你我终究陌路。” 48. 悔 Dobby is 晴空万顷,天朗气清,一点也感受不到昨夜是个杀人夜。 此时已经是下午,李双凌醒来后静悄悄自己洗漱了,开门时才发现黎琰立在门外石柱旁,雍容而风华无限的脸隐在日影之中,隐隐还能看出一丝中毒后的苍白,一袭墨色锦袍,衣袂飘飘,如一抹晕开的浓云,似乎又成了往日那个气场慑人的肃王殿下。 他不语,她便也不语,当作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忽听身后那人唤她:“李双凌。” 李双凌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停在原地,等他要说些什么。 “你帮了本王,本王要给你些赏赐。你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克制疏离,显然把昨夜李双凌的敬告听了进去——他们之间,终究陌路。 陌路是最残忍的宣判,不是并肩携手,不是兵戎相见,是对面不识,歧路而行。 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背离他的掌控,李双凌也不行。 ……她还太小,未经世事,但他有时间,终有一日她会明白,真正值得她保护和扶持的,只有他一人。 同样,配站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她。 李双凌回头看他,眉梢微挑。 她早就见惯了他呼风唤雨,见惯了他多疑试探,也早习惯了他“本王”“本王”的自称。 可昨夜过后,她见到了他的泪,他的痛,此时再看他这样高高在上地说话,越发觉得他是纸老虎,是花架子,是空壳子,是不敢展露真实自我的幼稚鬼。 黎琰看见她嘴角似有若无的笑,目光中还有戏谑之意,不禁皱起眉头,隐忍着怒意:“怎么,想不到?本王家财万贯,你随便开口。” 她默了默,再次转过身去,只给他看背影,“不必。” 黎琰在心中叹了口气,李双凌啊李双凌,你怎么这么倔强。 “慢。”他走下台阶,“既然你不开口,那本王便替你做主,把铁面人赏给你,让他做你的护卫,护你周全……” 他拍拍手,贺跋昭不知从何处出现,几步走到二人面前。 他脚步声粗重,行走时有铁镣拖行之声,李双凌虚了虚眼——原来不在外执行任务时,他要一直戴着脚镣。 李双凌盯着戴着铁面具看不清脸孔的贺跋昭,眼神如刀,“殿下是认真的?” “自然。”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意对他发号施令?” “没错。”黎琰耐着性子,心想她还真是没见过世面,连这点小事也要反复确认。 “他的命也是我的?” “嗯。” 李双凌莞尔一笑,随手拔出门口护卫腰间的佩刀,直向贺跋昭砍去! 众人齐齐一僵,只听铿锵一声响,贺跋昭两脚之间的锁链已经碎成了两截。 李双凌偏过头来,微笑对黎琰致意:“那我让他自由,殿下不介意吧?” 她不想要他给的东西,也不要他再继续保护她,或者说,监视她。 她知道他想和她互相亏欠互相纠缠,可她却不会再给他任何纠缠下去的机会,今日踏出了肃王府的门,她不想再见他。 从此,他继续谋他的天下,但那个天下,她不会想招惹半分。 那夜马车缠绵,他的一滴泪,在她眼里也算终于解了相逢那日之仇,她终于也站在高处俯瞰他。 黎琰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他偏过头去,伫立良久,虽然那笑容还维持着,眼底的笑意却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薄薄的冷。 李双凌转向贺跋昭,朗声道: “从此以后,你便自由了,你不必受制于人,不必为人奴役,你可以回你的祖国,行你应行之事。” 她的刀尖忽地往上一挑。 面具飞出,露出异族少年璀璨的绿色眼瞳,眉目锋锐。 —————— “荣庆二十四年春,肃王琰宴于州牧娄子昂府,子昂素恶王,尝论王于朝曰“祸国者也”,阴结义士,欲刺之。 宴间,酒数行,王忽呕血仆地。子昂惊起,王妾夺门,子昂麾下不能追。王令总管黎云深率众围府……” 庭院深深,青翠的树叶在风中摇晃,却起了一阵阴风,吹来了一丝雨意。风吹起白衡白色的发巾,与娄霄二人的发巾纠缠在一起,二人都穿着麻衣坐在案前,一个神情肃穆,一个双眼红肿,神情恍惚。 李双凌低头立于二人身后,看着青石板上落下一粒粒雨点,察觉时,头发已经湿了。 “下雨了。”白衡搁笔,将纸揣进怀里,“雨很不好,沾湿了史书卷,历史便看不清了。走吧,咱们进屋。” 他携了娄霄进屋,李双凌仍留在原地,白衡又回头叫她:“姑娘,怎么站在雨地里?快进来。” 李双凌抹了一把湿湿的头发,如梦方醒般走进了屋。 “这件事双凌也有苦衷。”白衡自己沏了一壶茶,屋里便漾起一阵暖腾腾的茶香,“双凌,你应该自己说。” “肃王早就在府衙内外布满了暗卫,一旦娄大人安排的刺客先动手,肃王必定会将……” 娄霄声音嘶哑地打断,“凌姐,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娄家,不想让冲突发生,一场宴会体体面面地过去,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可是你什么时候成了肃王的王妃?” 他语带不争,难以置信曾经与自己一起谈天说地,一起骂肃王杀人不眨眼的朋友,一转眼竟然已经成了肃王的王妃,关系已经亲密到,她拿剑指着肃王,肃王都不会责怪她。 眼前的女子让他感到陌生,他以为她直率善良,谁知她对他隐瞒了这么多的秘密。 “……说来话长。”李双凌将为了陈光义而独闯肃王府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当然,她略去了出连明珠那一部分。 娄霄听后,惊了惊,道:“这登徒子……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的反应让李双凌心里抽痛了一下,随后便是无限的愧疚漫上心头,“没有。是我不对,我原以为娄大人知道肃王带了侍卫便会终止计划,却没想到杀机已露,断然是停不得的了,纵使玉石俱焚,娄大人也选择了……” “那你又为何,”娄霄喃喃,“你为何要带他逃走……如果不是你,说不 定肃王已经死了,我父亲已经为国锄奸!肃王已经害尽西海吕氏,现在又来害我父亲,凡是国之忠臣,他都要害死!” 他越说越大声,眉宇之间尽是愤恨。 李双凌鼻尖一酸,她何止不该带他逃走,她何尝不也是想杀了他,只是当她看见黎琰虚弱之极,却竭尽全力捏住她的衣袖,满眼心疼地让她快逃,她如何下得去手? 她只想光明正大地复仇,却不想趁人之危。 可她的一时之仁,却一手促成了娄子昂之死;她的侠义,她的快意恩仇,本是她最骄傲的东西,现在却让她羞耻,让她惭愧。 “不怪你。即使你不带他逃走,他也不会死。毕竟。”白衡淡淡道,“任谁都想不到,黎琰会狠到自己给自己下毒!” 娄霄和李双凌都呆了呆,齐齐问道:“什么?” “你想想,你父亲要宴请肃王,连你都觉得不对劲。肃王怎么会赴宴?你以为他带的那么多侍卫只是为了保护他?——错,不止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能在刺杀发生之事,一举杀了在场的各位大人,将不投诚他的人一网打尽!”白衡冷笑,“所有人都没算到李姑娘的搅局,李姑娘也的确是给娄大人提了个醒。娄大人方正不苟,见到肃王的暗卫后必定不会再行动。可肃王怎么能接受如此巧妙的设局,被你打破?” 白衡说着,目光在李双凌身上点了点,“若我的猜测没有错,那毒,肯定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 李双凌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口中无力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黎云深要和娄大人争夺那个酒杯,一个说对方要销毁罪证,一个说对方要暗动手脚。 难怪黎琰和黎云深会那么信任她,放心地让她负责带黎琰逃跑。 难怪昨夜贺跋昭会说,他在保护她的同时,也在提防她。 黎琰啊黎琰,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却不知,真心,生死,都是你设下的局。 机心算尽,真心却成了最大的一步败着。 胸口又泛起一阵怒意与恨意,交杂于心,像一团火,吐不出咽不尽。 她仰首,闭上眼睛,眼泪难以自抑地爬上眼眶,漫溢在淡红的双眼之中。 “这个奸贼!”娄霄怒不可遏,“长兴州之害!长槐之害!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角度看世界,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白衡叹了口气,在桌上铺开一张崭新的纸张,重新蘸墨写道: “荣庆二十四年春,长兴州牧娄子昂,以肃王黎琰暴虐不道,阴结死士,谋刺于宴。然王机警,毒入腹,左右已发。子昂知事不成,乃仰天叹曰:吾首谋也,吾死则诸君或可生,吾以一州之命,搏一王之命,今败矣,岂可负累他人?遂自饮鸩,血溅庭阶。独任其罪,余皆充军,无一人坐诛。 是者,州人闻之,或曰:娄公清直,终以其死。 事败身死,犹存其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士人之节也。” 49. 如鱼 荣庆二十四年秋,长兴州发生大变化。 此前长兴州州牧娄子昂刺杀肃王失败,娄子昂服毒自尽,其余者充军,长兴州一下空出十几个职位来,有意补缺者自是不少,无不以肃王马首是瞻。长兴州官场,逐渐进入了黎琰的掌控范围。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频繁,疆宁的军队里也来了几拨人到无极营征兵。学生们年轻气盛,都是怀着报国的志向才来的无极营,如今有了上场杀敌的机会,没有不去的,包括娄霄。一时之间,连上课的都凑不出几个,干脆都并去德清堂。 裴清清迷茫极了。幸而李双凌替他写了推荐信一封,寄给李康身边的亲信侍卫魏宏盛。裴清清被召去军中做参将,后来李康亲自见了他,觉得此人直爽有余智力不足,又调去做了一名校尉。 赵小秋也找到了工作——肃王府缺几个二等管家,请德清堂挑了几个好学生,赵小秋负责掌管账目文书,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还有单独住所,乐得无可无不可,好赖拉着李双凌喝了两天大酒才作罢。 而李双凌自己呢,也译完了肃王与贺跋家的那一张契约,听说李康已经启程去玉京述职,她亲自将翻译版本也送到。 一人一马轻装上阵,到晚上,找个客栈打尖。走了一天实在辛苦,她正闷头填饱肚子,一个碗啪嗒搁在她对面,端碗的手洁白如雪,满手的金戒指却比肤色更亮,闪得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吃了一口土豆。 浮夸,真浮夸。 她咬了一口馒头。 她原以为,像白衡这种打扮浮夸的人,世上少有。现在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她端起碗,借喝汤的机会,用余光扫对面—— “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对面人眼疾手快,横手捏起一张抹布挡在身前,而后,抹布后头露出白衡那张带着嫌弃的脸:“女孩子家家的,要注意形象。” “你……怎么在这里?” “姐妹一生一起走嘛……”白衡两只手指捏着抹布,还给一旁擦桌子擦到一半被抢了抹布,一脸震惊的店小二,最后还不忘用干净的帕子擦一擦手指。 波澜不惊。 就在李双凌瞠目结舌之时,他大手一挥,几枚钱排在桌上,“上点肉!我姐妹要吃肉!” 店小二忙不迭地拿钱备菜去了,白衡笑看李双凌,手一翻,翻出一封信。 “你出发得太急,漏了好多消息。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有什么区别?一起告诉我。”李双凌一向很没耐心。 “不行不行,这是规定。” “……那就好消息吧。” 白衡将信递过去,李双凌拆开一看,陈潜的字迹,四个大字,“不辱使命”。 “金榜题名,一甲三人,探花林晓月,榜眼刘荣,状元,陈潜。” 李双凌惊喜地“哦”了一声,想到还有坏消息,敛了笑容问:“坏消息呢?” 白衡劈手将信扯了回去,揣在怀里。 “玉京传来消息……陛下怀疑春闱主考泄题舞弊,所以成绩全部作废,此事现已交给杨春宝和大皇子督查,凡榜上有名者,不分名次先后,俱已下狱候审。我哥哥和陈潜……亦在其中。” 李双凌怔了怔,“给杨春宝和大皇子督查?” 指向很明显,表面上是春闱舞弊,将刘桂的罪证和审判权都交到其政敌手中,恐怕就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有意扶持大皇子和杨春宝了…… 白衡突然重重叹息一声,“北析夷族贼心不死,频频叩我边关,偏生这个时候,几位殿下又斗得难以开交,朝中大臣各择其主……内外交困,皇子相争,一切都与二十年前惊人相似……当初,有梁王黎朔的擎天之力,尚可救我长槐于覆巢之下,可如今……又有谁……?” 他的手渐覆上泛红的眼眶,却有一滴亮如宝石的液体,从他金光闪闪的指缝间落下。 李双凌不语,和白衡认识这么久了,她越来越觉得白衡不像她的同龄人,而像一个得道高人,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屈居在一个年轻的身体里——譬如此刻,他哭泣的样子,明明是一张美少年的脸,却让人联想到“老泪纵横”四个字。 他用手帕擦泪,语气坚定,“总之,我要和你一起上京!” 李双凌面露难色,可摸摸兜里本来就不多的盘缠,再看看白衡的金戒指,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她只当双人并行不如单打独斗来得自由,何况白衡还随身带着一箩筐宝贝——全是他家先祖远赴北析西滨南榆等国游览名山大川胜景美地最后又从各大店铺商号行商坐贾手中购买的奇珍异宝。 谁知道这一路艰难险阻真不少,包括但不限于: 遇到顺手牵羊的小贼,趁二人吃饭来摸白衡的盘缠,被李双凌揍了一顿,因为伤势过重所以贼反而要报官,被白衡一顿盘关系最后知府大人跟白衡结为异姓兄弟,微笑送走; 山路难行,干粮不够,白衡不肯吃山上打来的野鸡野兔,以至于饿到两眼发黑被李双凌背着下山; 离玉京越来越近,官府对路引查得越来越严,李双凌没有路引连客栈都住不了,只好每日露宿野外,两个人接连感冒发烧…… 只能说这一路走下来,李双凌深深地意识到了结伴出行的重要性,并和白衡结下了相濡以沫的友谊…… —————————— 八月初,安北镇的驿馆外。 这里是北方到玉京的必经之路,这个驿站又是附近几十里最大一个驿站,许多上京的官员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环境也着实清幽,前头是小溪,后头是山。 幽蓝的夜色如一场大雾,磅礴地落下,笼罩在大地四野。 溪边,有女子枕着胳膊仰卧草地之上,一身轻便骑装,身上脸上都是灰尘。 出发已经月余,她的皮肤渐渐被阳光染上蜜色,显得五官的色彩十分模糊,连眼角那一抹红晕都不明显了。身形也愈发地消瘦,纤细的四肢在衣服里晃悠,显得十分可怜。 月光淡淡,她在朦胧的夜色中闭着眼,偶有几根鬓发被风吹到眼皮上,痒痒的。 “双凌……” 白衡轻声唤她。 行路之际,他穿得不似往常那般珠翠盈身——财不外露,却也干净端整。洗净铅华的他,脸上英气更加明显,表情也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苍凉。 李双凌睁开眼看他,他却顿了顿,欲言又止了半天,只说没事,避开了眼神。 最近白衡老是这样,真是奇怪…… 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阵马蹄声乱惶惶响作一团。 两人齐齐回头向山上望去,只见马队行进,辘辘滚滚,不多时便有一匹先行小马冲进驿馆,驿丞忙不迭出来迎接。随后大队人马皆至,便有几名小卒牵马往溪边而来,是来饮马的。 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致同意进到林子深处去睡—— 根据白家先祖所著《白侠客游记》中所述,露宿一定要远离熊、老虎和人类…… —————————— 驿站里,人众虽多,却一声人语不闻。 层层随从护卫之中,黎琰安然端坐,眉目如画,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的神色,气质里带着无可挑剔的从容贵气,坐在简陋的驿馆里,却像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肃王殿下,我等您很久了。” 黎琰对面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着,身边没有侍从没有卫兵,只有自己一个人,穿一身便服,看不出身份。气质却是十分与众不同的——能在黎琰面前不卑不亢的人,少之又少。 “放肆!见了肃王殿下为何不拜!”立即有小兵上前一步。 那人笑笑,“哦……是下官的不是。” 他笑声爽朗,却唰地拔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击毙命。 黎琰淡淡皱眉,不语。 黎琰身边卫兵纷纷拔剑,黎云深一挥手压下去,道:“陶指挥,随殿下出行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亲弟兄。你说杀就杀,即便你是陛下亲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奉皇命掌管京畿安全,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就看殿下能不能管好属下的嘴了。”陶承靖微笑,“毕竟咱也是十分好面子的。” 黎云深蹲下去,将小兵的眼睛合上,一挥手,示意手下前来收拾。 身边侍卫个个咬牙切齿——他们都是肃王的亲信,跟肃王一条心,哪里受得了陶承靖这样挑衅? “殿下还是那么胆小啊。”陶承靖环顾四周的人,“进京带这么多人。怕刺杀?” “怕呀。”黎琰淡淡一笑,“无时不怕。” “噢,殿下会说话呀。”陶承靖故作惊讶,“下官素闻,肃王殿下不会说话,只有一张嘴巴,长在身旁的云大总管身上。外面都说,肃王的总管,权势和威信比肃王本人还大呢……” 黎云深笑容一僵,转头与黎琰对视一眼,刚要说些什么,黎琰笑着对黎云深道:“怪不得都说习武之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瞧瞧。” 黎云深便也笑了。 多年相伴,殿下对他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倒是他,居然中了陶承靖的套儿。 “真没想到啊,本王这么大的面子,让陶指挥放下京畿的要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接本王。”黎琰笑眯眯给自己斟茶,“嗯,好茶,是西海的桃花茶……你怎么知道我好这口?” “陛下特意为殿下准备的。” “父皇……有心了。”黎琰垂眸,茶盏中倒映他的目光却闪过一丝利色。 “喝吧。”陶承靖继续爽朗地笑,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驿馆里,“没有毒。” “父皇钦赐,就算有毒也要喝。”黎琰笑吟吟地端起杯饮下,连口称赞,好茶好茶。 “殿下,进京的道路难行,依下官之见,人多未免冗杂,不如殿下的侍卫就停在此处为妙。” 众人表情都僵了僵,互相对视一眼,等候肃王殿下的示下。 黎琰不答,眸光微冷。 “哦对了,殿下一向胆小,哈哈!没事,别怕。有我护送。” 黎琰不语,又饮了一杯茶。 眉宇间强忍着怒意,陶承靖一介粗人,从哪里学来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明显是冲着要激怒他来的…… 可他偏偏不上钩,一抬手道:“极好。” 黎云深连连挥手,“都退下吧。” 侍卫们纷纷得令退下,卸下甲胄头盔,佩刀却不摘,眼睛不住往这边盯着。 陶承靖直摇头,伸出一根指头在人群中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唉!殿下说你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们还真不冤!盯着我,能盯出一碗红烧肉来?殿下,我被你这些侍卫们盯着,心里都毛毛的!不如出去走走!” 他说着,随意地踢开椅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黎琰看着那被踢成两半的椅子,挑了挑眉…… ————————— “啪!” “啪!” “啪啪啪啪啪——” “我的大小姐,你到底睡不睡?”白衡觉得这是他第一百零八次被吵醒了,转过头来,对李双凌不耐烦地道。 “……有蚊子嘛。”李双凌一脸无辜。 “……” 白衡无奈地起身,把自己的被子掏开个洞——他把他的被子卷成筒状,简易固定,称作“衾袋”——问李双凌,“要么你进来睡?” 李双凌:? 犹如晴空霹雳一般,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你一直欲言又止……不会是要跟我表白吧?男女授受不亲啊……我可是一直拿你当朋友的,没有那种非分之想……”李双凌连连摆手。 “你、你说什么呢!”白衡瞪起眼睛,随手抓起枕头扔了过去,“龌龊!” 李双凌连连告饶,把枕头又丢了回去,而后两手托腮,愁容满面:“唉,蚊子太多,我实在睡不着。你说,初九兄在狱中,条件是不是也很艰苦啊……” “嘘!” 白衡突然安静,警惕地看着周围,而后一把将李双凌扯进怀中,宽袍一卷,融进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之中,溪水之上,倒映一个人影。 长身玉立,墨色衣袂融在幽深的夜里,皮肤却被溶溶月色照得发亮,惊人得白,如精雕细琢的瓷器;眉眼也如描如画,色彩鲜明,连唇角一抹弧度都经过精细的计算,凉薄而美。 “你究竟为谁而来?”他凉凉开口。 身后武人朗声回答,“我为陛下而来!” 黎琰偏过头去,微微抬眼,“不是为黎尊而来?” 陶承靖闻言呆了呆——肃王怎么知道? 怪不得人人都说,肃王身在北疆,眼线却遍布玉京,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他和大皇子谈话时那么隐蔽,肃王都会知道! 大皇子许他黄金千两,只要肃王殿下一只耳朵。 但陛下的命令,是让他将肃王殿下半护送半押送,安好无损地带回槐安宫。 若他真依大皇子所言,割了肃王的耳朵,陛下也不会放过他的。 但是,如果动手的并非他本人呢?如果他接到黎琰之时,黎琰已经被不知名的刺客所伤,又当如何? 他嘴角挂着收不住的笑,看看月色,如今时间似乎已经到了,驿馆内的人都睡了。 他拍了拍手。 忽然一片雪花应声掠过! 却不是雪花,而是一支反射着月色而显得如雪明亮的箭,从不知哪个高处飞来,在幽蓝的夜空中掠过,以快到惊心的速度,直向黎琰飞去! 行至半空,却突然一偏,像碰见了什么东西一般,“咻”的一声掉进水里。 箭支入水,像惊鱼一散,只有水面细不可察的轻响,散入满树蝉鸣中,静得悄无声息。 —————————— 林中一棵参天大树上,白衡趴在高处粗枝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愤怒地低吼,“你疯了!你不怕被发现!” “不救一人,何以救天下人?”李双凌觉得自己没错。 她此刻正趴在白衡背上,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的骨骼轻巧,肌肤细腻,抱起来却像女子一样,再加上一贯穿女子装扮,李双凌很难将他视作男子看待;再加上白衡似乎从来对男女感情就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是以,二人即使肌肤相贴也觉得十分坦然。 “你自己看那是谁!” 白衡将望远镜递给李双凌,后者狐疑看了看,低呼一声:“黎琰!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愿不是冲你而来……嘘……” 他埋下头,运气隐去自己气息。 远处,有黑衣人潜行而来,背着小弓,显然就是方才射箭之人。 可想而知,此人原本要暗杀黎琰,未料这箭一出便被高人所阻,这下万万不可再出手,自然要速速遁走。 李双凌和白衡俯身紧紧贴在树枝上,尽量确保自己不会被底下的人发现,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与此同时,溪边的陶承靖却陷入了迷茫之中。 不是说好的拍手为号么? 难道他记错步骤了?不对啊!他明明记得计划的内容,就是他先将黎琰引到驿馆后门的溪边,而后拍手为号,便会有大皇子的人接应啊! 奇怪…… 等了半天,他不信邪地又拍了拍手。 还是没反应。 又拍一拍。 忽听黎琰凉凉道:“你一个劲地拍手做什么?” 陶承靖正在思索,偶一被黎琰叫到名字,吓了一跳,忙道:“啊,我是想,这景色甚是美丽啊!甚是美丽!值得鼓掌!” 黎琰没有戳穿,偏过头去,点漆般的双眼中,笑意深凉。 远方水中,淡淡激起一圈涟漪,像是偶然经过此地的一只游鱼,无意间冒出了水面,而后倏忽逃开。 远方有虫鸣鸟鸣,幽远沉寂。 秋风起,他的心思也在仲秋的风中悠悠飘摇,恍惚间想起有女子赤衣猎猎,如鱼般搅动他如死水般无澜的心潭,而后游走,不留一丝留恋。 那般决然。 50. 玉人如故 八月初八,终于走到了玉京城。 中秋将至,所有人都忙着出来备下宴饮和送礼要用的土产玩物,饮食瓜果。李双凌与白衡已经人烦马殆,二人扛着行李,戴着宽大的席帽,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 路过一家包子铺,李双凌睹物思人,神情一滞,琉璃心肝的白衡立刻明白,却不点破,只问:“饿了?” “有一点。”李双凌点头,买上一屉,坐下。 玉京的包子跟北疆不一样,馅儿里似乎放了特别的香料,倒也是好吃的,只是有些吃不惯。 可是必须要吃惯。 毕竟以后,可得在玉京住长了。 李双凌默默地想。 “西街有一家好大的南北货,是我世伯开的,以前他对我很好,这回也不好空着手去投奔,待会儿咱们去绸缎庄买些布。” 很明显,这个包子很合白衡的口味,他吃得津津有味,也不像以往那般,对做包子的人挑三拣四了。 李双凌却一口一口地咬着包子,每一口都吞得艰难。 吃过饭后,两人来到西街,前方不远正是玉京最大的绸缎庄,遥遥已经看见辉煌的金字匾额,一左一右挑着两串大红灯笼。 迈步走进去,屋里挑货的人不少,店主正殷切地给一位女子试料子,女子穿得花哨,对穿衣的品味也极是挑剔,身旁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挑剩下的料子,她都撇撇嘴,嫌弃这个太花,那个太素。 而她对面,一个男子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鸦青的长发梳得齐整,背影颀长笔直,静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女子挑布。 李双凌好奇地张望着,心想玉京人就是不一样,这些好料子她见都没见过,在这女子眼里竟都是不入流的货色,这女子平时的生活,怕是要比白衡都奢华! 而这男子的背影,也让她目光停了停,心中想起一个人。 不知道他如今是怎样境况,或许一身囚衣,一副铁镣,一个清瘦的身躯,却必定也是站得笔直的。 他总穿跟这月白色极像的青衫,可却都是半旧的粗布,若是也穿上这样的好料子,一定比这更好看。 “哦,这是我们的贵宾,翰林院徐阁老家的三娘子,挑料子的眼光也很是独到呢。”小二注意到她的目光,“像您手上这条紫色的,上月她府里也买了一匹,客官您看,要不要来一匹?” “嗯……能做什么?”李双凌随口问。 “什么都能做呀,做裙子,长的短的都好看,披风也好……” 白衡发现李双凌在出神,体贴地道:“你喜欢?我买给你。” 李双凌看着那绣满金线的紫色缎料,脑海中墨紫色袍角一闪,摇摇头。 一边,店主又抱着一摞重得能压死人的布殷勤地跑来,“三娘,您再看看这一批呢,都是南榆绣娘所织,样式新颖颜色别致……” 徐三娘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抽出其中一条红色的缎子,也不顾那一整摞料子散得七零八落,直将红缎子往身前一比量,照照镜子,又满意地回头呼唤男伴:“陈郎,你不是最喜欢红色嘛?你看我穿这个红色,你喜欢么?” 她说着嘟起嘴,其实她不喜欢这种这种红色,太张扬俗气,也不衬她的肤色,但为了她心爱的陈郎……算了算了,女为己悦者容嘛。 而后她星星眼,一脸期待地等着男伴给反应。 男伴眉头微微蹙起,走上前去帮店主捡起那些散落在地的布匹,让店主受宠若惊,也让徐三娘的嘴巴撅得更夸张了——这陈郎也真是的,这种事,让店里的人去做就好了呀…… 男子谦和有礼,捡起布匹,满怀歉意地笑。 李双凌却立在原地,歪了歪头。 而后,双眸一亮,拉着白衡,快步冲了上去,在陈潜面前停住,眉梢眼角弯弯,一张笑靥如花绽开。 “你,你怎么——我以为你——” 太久没见面,一时见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出发之前她只知道春闱舞弊案,所有相关人员均已落狱,陈潜作为德清堂学生,在学子之中是首当其冲的;这一路也没打探到更多消息,原本还惦念着,这一见,才终于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太好了……”李双凌激动地摩挲着陈潜的衣袖,仿佛在确定这是不是梦。 陈潜也欢喜得很,眉眼弯弯,摸摸李双凌的头,“双凌,你来玉京啦?白小郎,你也在……” 白衡点点头,“这位是……” 一旁的徐三娘,此时正一记眼刀飞在李双凌身上——这个女人,跟陈郎究竟是什么关系?一句双凌,带名不带姓,不对劲! “双凌,白小郎。这位是徐阁老家的千金,徐令殊。”陈潜侧过身介绍,“三娘,这两位是我在德清堂的同窗好友,李双凌,白衡。” 徐令殊上上下下打量这两人,极为不屑地冷哼一声——两个穷酸鬼!晒得那么黑,一看就是土包子进城,一辈子没来过玉京的样子! 而后,她往陈潜身上贴了贴,满含同情地看着陈潜——曾经的陈郎,在那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长槐最北边,就是和这种土包子一起读书的吗…… 她对陈潜的崇拜,好像又多了一点。 “哦,从来没听陈郎你提起过呢。”徐令殊故意拖长了尾音,宣誓主权一样,大跨步挤到李双凌和陈潜中间,把李双凌挤开。 李双凌微笑,“没关系,以后你会经常听到我的名字的。” 徐令殊气得倒吸一口气——这女的,好大的口气! 她转过头去不看他,只懒懒挂在陈潜身上,“陈郎,我累了,我们回吧。今天没挑到好看的料子,唉,尽是些俗物……” 陈潜自然地抽回手臂,又不失礼数地虚扶了徐令殊一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壳,流畅得让人看不出他是故意躲开了徐令殊的主动示好,也避免了徐令殊的尴尬。 可这一切落在李双凌眼底,她心中却起了疑惑,陈潜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潜,似乎不会这样游刃有余地拒绝一个女人哦…… 徐令殊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她并不觉得陈潜拒绝得有多礼貌,或者 说,能拒绝她,尤其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拒绝她,简直就是在羞辱她嘛! 她一朵娇媚如花的脸现在冷得像冰,冷哼一声,道:“陈郎,你落难的时候,一个来帮你的人都没有……现在你发达了,自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贴上来了……” “三娘,请慎言。”陈潜难得的挂了脸,“这二位都是我的至交挚友,怎么会是你说的那样?何况,你不也是在我封官之后才与我相识的?” “随便你!”徐令殊一跺脚,撒气般地把店主桌上那一摞刚理好的布匹往地上一推,气鼓鼓地扬长而去。 陈潜望着她的背影,脸色晦暗不明。 “初九兄……你……不追么?” “没事……三娘与我,不是你想的那般……”陈潜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时,便又是温润的笑,“双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怎么可能! 当然会介意啊! 李双凌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可是出口之前又咽了回去,干脆绕开这个话题,“你说点卯?你……现在有公职了?” 陈潜点点头,“说来话长……你们几时来的玉京?住在哪里呢?不如暂时歇在我那里?” 李双凌和白衡交换了个眼神,同意了。 出了门,居然有一辆很大的马车在等着陈潜。三人坐上马车,李双凌难得安心地眯了一会儿。 安顿下来,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春闱舞弊案,起源是有人弹劾新科状元的陈潜来自德清堂,与刘桂、白彻不仅是同乡更是校友,而且翰林院退下的郝夫子、庞夫子等一众德清堂夫子,常与刘桂等人书信往来,其中涉及陈潜文字不少,刘桂亦流露出对陈潜的喜爱。更兼此前刘、白二人去过长兴州,更添嫌疑。再加上榜眼刘荣,与刘桂是同姓亲族…… 此时荣庆帝正在为北疆战事焦头烂额,得知此事后便令杨春宝和大皇子黎尊督查,最后查出题目确有泄漏,刘荣也确实有贿赂买题,于是主谋刘桂被流放发配,白彻被褫夺官职返乡,因求情者甚多,且都是平日支持二皇子的人,陛下天子之怒,以结党营私为名,连着将二皇子黎舟也一并贬斥,软禁在荚州行宫。 荚州行宫离玉京甚远,且本朝皇帝从未去住过。二皇子这一去,倒是有些再不相见的意味。 倒是陈潜运气很好,不但查出他与此事无关,还偶得荣庆帝赏识,陈潜一向温和谦恭,很是投老皇帝的眼缘,于是,眼下陈潜不仅是意气风发的翰林院学士,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时常被召进宫,陪他老人家下棋喝茶。 瞧这架势,似乎有点当年杨春宝的势头。 至于今日那位徐阁老家的千金…… 陈潜解释得很坦然,“徐阁老似乎有意撮合,我正不知该如何拒绝,今日见了你,让她知难而退,也是好的。” 李双凌即使心中有不少疑团,此时却不好细问,何况他乡遇故交,自然要先喝个尽兴,其余事情明日再说。 这边正是浅斟低酌,情深意浓,而几千米之外的槐安宫中,却正有一场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