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寡妇小韵事》 1. 第一章 今年的清明比往年暖和,没有一丝雨,日头金灿灿的,放了个响晴。 蒹葭把床帐卷起来,挂到金钩上,低声对崔云然道:“二奶奶起来罢,白露把香汤煮好了,擎等着伺候您沐浴。” 阳光透过小轩窗,一棱一棱洒到崔云然身上,崔云然睁开眼,懒懒坐起身。 她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却已经为郑二郎守了七年寡。 旁人家的寡妇越守越凄怆,常年缩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慢慢的,眼睛里没了活气,人还是热乎的,却像是一截子枯木。 崔云然跟她们不一样,她这个寡守得滋润,郑二郎病逝以后,她不仅长高了一大截,还越发丰腴,凝脂似酥山,面若满月,白里透着粉,显见的明媚娇妍。 她生得美,也喜欢美美地打扮自己,可惜郑国公府眼睛多,人家的郎子病逝了,遗孀却整日里描眉画眼,便是没有做出格的事儿,也得被人疑心浮浪□□。 崔云然在人前不敢按心意打扮,总是裸着脸、着素衣,清汤挂面示人。到了夜间关上门子,她便会穿鲜艳的衣衫,戴满头珠翠,看一眼镜子,可真美呀,她的美是给自己看的,自己能瞧见就觉得欢快。 崔云然现下住在松风别业,松风别业是她的私产,里面的仆妇皆是她的陪房,她捏着仆妇的身契,仆妇们对她只有忠心,绝不敢散播不该散播的消息。 崔云然住在松风别业的时候,不知道有多么自在,打猎、骑马、吃肉、听戏,怎么高兴怎么来,谁也管不了她。 郑复原病逝以后,崔云然每年清明之前都会以悼念郑复原为由,到别业小住,别业距国公府的墓园约莫两三里地,崔云然吃完膳食,就会往墓园走一趟,在郑复原的墓前站一站。 二奶奶早也祭拜,晚夜祭拜,陵户看到了只道二奶奶高义,却不知崔云然的早晚祭拜,只不过是饭后消食而已。 崔云然已经在松风别业住了一个月,再住下去便不太好看了。国公夫人也来了信,说唯恐她睹物思人、伤了身子,催促她早些回府。 崔云然有分寸,好日子得零散着过,不可能一朝一夕把福都享完。再松散一日,明日再打道回府。 寡妇身份特殊,为着避嫌别业里并不用男仆,院里院外都是女仆,崔云然穿着寝衣就出了屋门。 院内引了山泉,山泉边围着一道帷幔,帷幔里放着绣墩和浴桶,仆妇把兰草香汤倒进浴桶,俯身舀了几瓢泉水兑进去,摸一摸水温,不凉不烫,正好。 崔云然脱掉襦裙,仰躺到浴桶内,对蒹葭道:“好生给我搓一搓,一定要把我在二郎墓前沾染的晦气冲洗干净。” 蒹葭撸起袖子,声音脆生生的:“这香汤是用兰草、黄米秸秆、艾草熬制的,鬼怪最怕这些东西,别说二爷只是一把枯骨,便是成了精怪,碰到这驱邪的物件儿也得退避三舍。” 她这么说,崔云然心里就干净了。 郑复原活着的时候,她尚且瞧不上他,死了以后,更不要有瓜葛才好。 崔云然起得晚,沐浴完看了一眼日晷,已到未时三刻,别说晨食,午食也无需用了,她仰躺在贵妃榻上晒头发,日头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她眯着眼吩咐蒹葭:“让厨娘支上烤架,今日食炙肉。” 炙肉这种事儿,得亲力亲为才有趣味,厨娘把食材准备好,崔云然唤了蒹葭、白露,三人围在烤架旁,美滋滋地炙肉。 在炭火的熏烤下,五花肉卷了边儿,滋滋冒油,蒹葭夹了一块儿五花肉,蘸上干料,卷到白菜叶子里,塞到口中,又香又润,满口生津。 蒹葭吃完肉,问崔云然:“二奶奶,您怎么会生出吃猪肉的主意?” 时人嫌弃猪肉污秽,多吃羊肉、狗肉,有一次炙肉,崔云然说要吃猪肉,蒹葭惊得瞠目结舌,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厨娘片了猪肉。 那是蒹葭第一次吃猪肉,美味异常,简直要香掉眉头。 崔云然把口中的猪肉吃完,抿了一口梅子酒,慢悠悠道:“我看过《食宪鸿秘》,里面有好些新奇吃法。” 崔云然喜欢读书,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捧着书看,衣食住行总是有独特的见解。 白露把嘴角的油花擦干净,喃喃道:“二奶奶这样喜欢读书,若是男子定能考个状元。” 崔云然打小就爱看书,整日溺在阿耶的书房,把阿耶的书看了个遍。看书多了,心性便有些不同。 及笄那年,阿娘要给她订亲,她大闹一场,誓死不从。阿娘气坏了,说哪有小娘子不嫁人的? 崔云然理直气壮顶嘴:“嫁人有什么好,是侍候姑舅舒服,还是打理庶务轻松?抑或是阿娘觉得生育子女十分轻省?” 崔云然三言两语点出了真谛,所谓成亲,不过是男子对女子从里到外的剥夺。 阿娘说不过她,却又逃不出世俗的桎梏,只一个劲儿嘟囔:“嫁人有嫁人的好处,小娘子在闺中留一辈子算怎么回事儿?” 还是阿耶最疼崔云然,他说:“凝凝不想嫁就不嫁,咱们家总归养得起凝凝。” 阿耶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发了话,阿娘不会说半个“不”字,有阿耶撑腰,崔云然再不用因为订亲发愁。 崔云然高高兴兴地长到了十六岁,这一年阿耶生了疾,阿耶拉着她的手跟她打商量:“趁着我还在,需得给你订一门亲事,我若是去了,我们家便不是现下这般光景了。” 崔父是正三品翰林学士,崔云然的兄长崔霁临屡试不中,在崔父的庇荫下谋了个从七品捉街护卫长的衔儿。 成亲讲究门当户对,崔云然能嫁到什么人家,她自己决定不了,是由家中男丁的身份地位决定的。 崔父活着,崔云然便是三品大员的嫡女,崔父若去了,她的身边就会降成七品小吏的幼妹。身份不同,寻得的夫家也有云泥之别。 崔云然泣不成声,阿耶病入膏肓尚且在为她打算,她又如何能辜负阿耶,且她也知道,若是阿耶去了,阿娘一定会逼她嫁人,倒不如趁着阿耶在,挑一个家境殷实,前程远大的郎子,总好过让阿娘胡乱把她嫁了。 崔父人品贵重,清名远播。他松了口,郎子们闻言纷纷上门,提亲的人几欲踏破崔家门槛。 但凡有郎子上门,崔父就让崔云然坐在屏风后面挑选,女子嫁了人,便没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了,总得让崔云然挑一个可心的。 崔云然千挑万选,最后瞧上了郑国公府的嫡次子郑复原。 国公府的门第无可指摘,郑复原本人也争气,他二十岁进士及第,年纪轻轻便被圣上亲封为太常博士,无论家世还是前程都没得说。 郑家是人人称赞的好门户,崔云然却有自己的考量,她在崔父应下亲事之前和郑复原见了一面。 她对郑复原道:“你若是和我成亲,便不能纳妾,我不能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给夫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已十分艰辛,若是再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倒不如换个人成亲。 崔云然十六岁时,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肤白若雪,身材高挑,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 郑复元凝着她的脸,坚定地点了头。 可惜,郑复原是个言而无信的卑劣小人。所幸他死得早,要不然崔云然可不能像现在这样快活。 明日就要回府了,今日得再快活一日,崔云然吃完炙肉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歪在罗汉榻上赏了一会儿圆月,转头对蒹葭道:“ 把我的玉狮子牵出来,我出去跑一跑。” 寡居的孀妇深更半夜跑马,说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崔云然随性惯了,她无论做什么,蒹葭都不觉得意外。 到底是在郊外,崔云然不敢独自出行,传了十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护卫,浩浩荡荡出了门。 云山的路有些窄,崔云然不敢驰骋,下了云山便是洛阳官道,官道平坦宽阔,很适宜跑马,虽是夜晚,因着月光过于明亮,倒是和白日也没有什么区别。 崔云然扬起马鞭,“啪”的一声抽到马臀上,玉狮子扬蹄狂奔,树影快速后退,夜风在耳边呼呼吹过,说不出的轻松肆意。 约莫跑了六七里,崔云然调转马头,往回折返。月华如水,山峦蛰伏在路边,如两条看不到尽头的暗河。在暗河的拐角处,透出一点暖暖的光晕。 那亮着灯光的位置,似是无名别业。 崔云然每年都要到松风别业小住,对附近的住户十分熟悉。 云山附近有三处别业,第一处是崔云然的松风别业,第二处是王侍郎家的辋川别业,王夫人是个风雅人,不爱春花爱秋叶,崔云然的别业虽和刘侍郎家的离得近,因着小住的时节不同,崔云然和王夫人倒是没怎么来往过。 第三处别业最神秘,门头高高的,上面挂着一块儿空匾,好好的宅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无论崔云然还是王夫人,都不知道那处别业归谁所有。 在崔云然的记忆中,那个院子就没有开过门。大大的铁锁别在铜门上,把院内院外隔成两个世界。 好生奇怪,空置多年的别业怎得点起了灯? 洛阳遍地权贵,时人又愿意举行宴会,高门大户之间盘根错节,亲戚带着亲戚,至交接着至交,洛阳城里的贵人,崔云然有一大半都认得。 也不知道那无名别业里现下住着的是谁,会不会与她相识? 郑二郎去世的时候,崔云然逢人就哭,夜间守灵的时候还“晕倒”了几次,她这番做派,任是谁瞧见了,都得赞一声情深义重。 她苦心经营方得了这贤良节妇的好名声,若是让人发现她深夜跑马,这好名声怕是就保不住了。 崔云然戴上帷帽,把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继而转头吩咐仆妇:“把国公府的腰牌收起来。” 高门大户都有自制的腰牌,若是遇到胡搅蛮缠之人,口头说不清楚,亮一亮腰牌,让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是规避麻烦的好办法。 松风别业在郊外,难保没有人不知道主人的身份,生出造次之心。是以仆妇们皆在腰间别着郑国公府的腰牌,这腰牌可以震慑小人,但也并非尽是好处,比如现在,就需要把腰牌藏起来,隐藏主子的身份。 崔云然回头看了看,见仆妇皆把腰牌收了起来,这才打马向松风别业折返。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大红色绣牡丹抹胸,外套同色长衫,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首饰,鬓边簪一朵红牡丹,她生得白净,面若满月,和牡丹最是相配,端的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崔云然打马飞奔,阔袖随风飘起,像一朵红色的云,头上的钗环摇摇晃晃,叮当作响。说是神妃仙子也不为过。 距离无名别业越来越近,深更半夜,按说里面便是住了人,现下也该就寝了,没想到现下不仅大门洞开,门前还站着一个男子。 二人离得有些远,崔云然瞧不清那男子的长相,只察觉他生得很高,腰间束着蹀躞带,一把劲腰犹如弓弦,紧致有力,他身姿笔挺,一看就是练家子。 崔云然的目光在男子身上一扫而过,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双腿一夹,玉狮子加速狂奔起来。 约莫是跑得太快,劲风携裹着崔云然的帷帽,把那帷帽掀到了地上。 2. 第二章 崔云然大惊,虽说夜色深深,但她不敢确定别业门口那人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她不敢往身后瞧,也不去捡那帷帽,骑着马直直向前冲去。 到了岔路口,崔云然当机立断,选了前往王侍郎家辋川别业的那条路,约莫行了一炷香的时辰,她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仆妇带着绣墩,崔云然坐上去小憩,平复了好一会儿子才镇定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 蒹葭知道崔云然所想,她凑到崔云然身边,低声道:“二奶奶不要担忧,奴婢适才也瞧见那位站在无名别业门口的郎君了。” “那郎君是个生面孔,您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您,绝不会毁坏您的名声,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罢。” 话虽这样说,崔云然依旧不放心,她这些年过的称心如意,最怕出现变故。只盼着那男子如蒹葭所说,不认得她才好。 转而一想,便是那男子认得她又如何,无凭无据的,便是他指认她夜间盛装打扮、出门跑马,她也不会承认。 她素有贤名,只要她不承认,大家怕是只会当那男子在撒癔症。 想到这里崔云然的气就顺了,拿出水囊,喝了几口荔枝水,仰头赏了一会子明月,待歇够了,起身上马,向松风别院折返。 行到官道上的时候,她又远远看了一眼无名别业,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那所院子又归于寂静。适才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似的。 夜间睡得晚,第二日,崔云然一直睡到正午才起身,在别业住了一个月,她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心情更是畅快,不出所料,身子又丰腴了一些,两捧酥雪把小衣撑得紧紧的,简直要溢出来。 以前的小衣是不能穿了,蒹葭把新做的小衣拿出来,伺候崔云然换上,给崔云然梳妆的时候,温声询问:“二奶奶,要不要敷一些姜粉?” 崔云然看向铜镜,镜子里的人面若芙蓉,肤色白里透红,嫩得能掐出水来。别说寡妇了,便是正当妙龄的小娘子都没有她气色好。 崔云然对蒹葭说:“多敷一些姜粉,一定把我敷得面如菜色才好。” 出门的时候,崔云然换了一身暗色衣裳,暗色衣裳老气,却有一个好处——显瘦,她这丰腴的身子,总得遮一遮。 崔云然回到郑国公府,径先到正院给国公夫人吴氏请安,吴氏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吴氏握着崔云然的手道:“我的儿,阿家知道你对二郎用情至深,可二郎毕竟已经病逝多年,你还有自己的光景要过。 你总沉溺于过去,怕是要把身子拖垮了。你现下这种情状,便是二郎瞧见了也要痛心。哪怕为着二郎,你也该好好爱护自己。” 崔云然说是,一边说话一边拂袖掩面,她的袖子里藏着胡椒,胡椒辛辣的味道熏到眼睛里,眼眶很快就泛了红。 “我知道阿家是为着我好,可二郎活着的时候,待我再好不过,他去了,我便是再伤情,也应当应分。” 世间最痛心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郑复原病逝的时候,吴氏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股子伤心慢慢也就淡化了。 她有三子一女,二郎没了还有旁的子女,便是把心掰开,二郎也只占了四分之一,但二郎于崔氏而言却是唯一,也不怪崔氏总这样伤心。 吴氏又握着崔云然的手安抚了几句,想着崔云然刚从别苑回来,舟车劳顿,定然疲累,便道:“听说东兴楼上了几道新菜色,臻臻一直吵着要去尝一尝。 今日有些晚了,你先回房歇息,到了明日就和臻臻一起到东兴楼用膳食。瞧你这脸色黄的,吃些好东西,好生将养才是正紧事儿。” 臻臻是崔云然的小姑子,吴氏年近四十才生了这个小女儿,真真是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娇惯的不得了。 臻臻的大名叫郑清芙,臻有美好圆满的寓意,父母盼着她一生圆满,便取了臻为小字。 崔云然和臻臻是姑嫂,但二人脾性相投,处得倒像是亲姐妹一样。臻臻一直没去东兴楼尝新菜色,便是想等着和崔云然一起去。 崔云然顺着婆母的意思,说道:“明日我便叫上臻臻到东兴楼尝菜色,家里的厨子虽好,到底没什么新意,吃来吃去也就那几样,阿家想吃东兴楼的什么菜色,到时候我让闲汉给您送到家里来。” 谁没有口腹之欲呢,吴氏虽上了年纪,却也喜欢美食,她对崔云然道:“东兴楼的瓜仁油酥瓤月饼味道不错,螃蟹小饺也很有滋味,糟鹅掌更是软烂入味,这三种,每样来三份,给大郎、三郎各分一份。” “那些新出的菜色也要,送一份即可,我先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好,以后也给大郎、三郎送。” 婆母是个大方的,性子又爽快,除了她的三儿媳,就没人跟她处不来。 崔云然很爽利的应下了,这才向小辰院折返,行到抄手游廊,只见三奶奶小吴氏正坐在八角亭和侍女斗草。 斗草是贵族女子常玩的消遣,游戏双方各拿一根草,牵拉比赛,谁的草断了,谁为输。 小吴氏瞧见崔云然,也顾不上斗草了,她把手中的草丢到地上,迎面走到崔云然身边,毫不掩饰地打量崔云然。 一个月不见,崔云然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茶色阔袖衫,头上簪一支银簪,素淡的像一面经年的墙,脸色更是憔悴,黄的似蜡纸。 郑国公和吴氏夫妻情深,房中只吴氏一人,吴氏生了三子一女。 长子郑复临娶了国子监祭酒的长女,夫妇二人相敬如宾,很是和美。三子郑复锦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小吴氏。 小吴氏和吴氏同出一家,但不论容色还是品行,都远不及吴氏,郑复锦爱美色,时常偷腥,小吴氏只要发现了,就要大闹一场,浮曲阁里十日有五日都在吵嚷。 小吴氏说话不过脑子,直喇喇道:“二嫂,你在京郊住了一个月,是见天儿的晒日头吗,这脸色黄的,怕是跟乡野村姑也没什么两样。” 崔云然从来不跟小吴氏论短长,小吴氏和吴氏同出一脉,给小吴氏难堪,就是打吴氏的脸,只要小吴氏不过分,她都懒得搭理。 崔云然和小吴氏寒暄了几句,原想利利索索回小辰院,没想到被小吴氏拉到了八角 亭。 小吴氏抬头环视四周,见四面都没有大房的人,才压低声音道:“二嫂,也不知道大嫂在阿家跟前吹了什么风,阿家私底下于我说,厨房要是再出纰漏,就把厨房收回去让大嫂管。” “你也小心着罢,大嫂今日能夺了厨房的对牌,明日便也能抢了你的差事,依我看,咱俩合该拧成一股绳,想办法抓住大嫂的把柄,这样便不怕她对我们不利了。” 赵氏是长嫂,将来便是郑国公府的主母,按说家里的营生都该由她支配,但因着小吴氏是吴氏的娘家人,吴氏不好薄待她,便把厨房交给她管。 既给了吴氏营生,便不能亏了崔云然,如此又把采买衣裳的活计给了崔云然。 虽说家里的车马、铺子、田庄、花圃、月例、人情往来都由赵氏调配,崔云然和小吴氏好歹也能捞一些油水。若是没了厨房的对牌,小吴氏便只能靠月例银子度日了,也难怪她着急。 崔云然并不想和小吴氏亲近,谁知道小吴氏有没有说实话?小吴氏做事毛毛躁躁的,许是她出了岔子,吴氏想给她一个教训呢? 崔云然并不想掺和到小吴氏、赵氏、吴氏之间的纠葛中去,人家都是至亲,且又有爷们儿在中间转圜,便是闹出了什么,也有各自的夫君在中间斡旋,她的夫君死了,她跟郑家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若是出了岔子,是会孤立无援的。 只要没有涉及到她的利益,她万事不沾边儿。 崔云然并不评判那件事儿,含糊着和小吴氏打太极:“家里不管是谁,只要她想接采买衣裳的活计,我就把对牌送到她房中。” “我一个寡妇,承蒙阿家厚爱,这才有好日子过,每日里能吃饱穿暖便心满意足,对于管家不管家的,我真是一点儿想头都没有。” “唉,你这人……”小吴氏怏怏地看着崔云然,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崔云然不再和她啰嗦,从她身前绕过去,慢悠悠回了小辰院。 她前脚到,后脚厨房就把暮食送到了房中,照例是两荤两素,自打小吴氏管上厨房,家里的菜就没有好吃的时候。 素菜倒是能凑合,荤菜呢,要么太腻,要么太咸,总不合口味,也不知道小吴氏从哪儿请的蹩脚厨娘。 崔云然对送菜的侍女道:“二郎还在底下受苦,我怎么能沾荤腥,你把这些肉拿回去罢,我要茹素为二郎祈福。” 侍女一阵感动,劝道:“二奶奶的面色瞧着不大好,还是该吃一些荤菜补补身子。” 崔云然挥挥手:“二郎不在,我一个人吃肉有什么趣味,快些把荤菜撤下去。” 侍女见劝不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暗叹一句二奶奶高义,二爷都去了这么多年,二奶奶连吃饭都念着二爷。也难怪主母事事都紧着二奶奶。 侍女走出院子,崔云然利索地把屋门关上,脸上的悲戚之色,顷刻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先把脸上的姜粉洗干净,接着换上自己喜欢的朱色寝衣,懒懒仰到贵妃榻上。 低声吩咐蒹葭:“你悄悄到东兴楼买两道荤菜,厨房做的这些菜色,便是狗都不稀得吃。” 3. 第三章 婆母不是阿娘,人家可以说不用晨昏定省,但你若真的就坡下驴就是不懂表里了。时间一长,保准遭人嫌弃。 崔云然仰仗婆母过活,绝不会做得罪婆母的傻事,她晚上睡得早,第二日天还没亮就醒了,照样敷黄面,穿素衣,形容憔悴地进了曦光堂。 她有自己的分寸,并不直接进内寝,低声询问当值侍女:“阿舅起身了没,可否去上朝了?” 打理庶务劳心劳神,在官场周旋却比之更辛劳,就说上朝,朝会卯时(凌晨五点)开始,官员上朝之前得洗漱、梳发、用晨食、换官服,然后坐马车前往皇宫,到了宫门口再步行到太极宫,一来二去,少说也要耽误一个时辰。 郑国公府坐落在洛阳中心,离皇宫的距离比大多数官员的府邸都要近些,即便这样,郑国公每日不到寅时就需起身梳洗(凌晨三点)。 住在洛阳京郊的官员就更惨了,路途遥远,怕是丑时就要动身(凌晨两点)。 想到郑国公夙兴夜寐的辛劳,崔云然愈发觉得自己幸运,碍眼的夫君早早去了,她无需服侍夫君,无需打理庶务。 每日只要给婆母请个安,一起用一顿饭食,余下的时间想做什么做什么,便是和闺中时光也没什么区别。 侍女掀开门帘,对崔云然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君半个时辰前便出了门子,二奶奶进去罢!” 得了准话,崔云然才进入花厅,穿过厅堂,绕过云母屏风,便到了吴氏的寝屋门口。 崔云然抬手敲了敲屋门,温声道:“阿家,儿媳来侍候您梳洗了。” 崔云然话音落下,屋门从里面打了开来,吴氏斜斜歪在贵妃榻上,掩唇打了个哈欠:“不是说不用请安吗,怎么又过来了。院子里站着那么些个侍女,便是轮也轮不到你来伺候。何故这样辛劳?” 崔云然展颜笑了笑,蹲到吴氏脚边,虚握着拳头,轻轻给吴氏捶腿:“阿家白日里忙,我唯恐打扰到您,也只有早晨有机会和您亲近,我心里高兴着那,哪里算什么辛劳?” 她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从琉璃手中接过湿手巾递给吴氏。 吴氏用湿手巾润了手,又接过崔云然递来的干手巾,轻轻把手擦干。 说是侍候婆母,吴氏房中单大丫鬟就有五个,哪里能让崔云然亲力亲为,崔云然做的也就是递递手巾的事儿。递手巾事儿小,但这份心意却是可贵的。 婆媳二人说了几句话,大儿媳赵氏也来了,赵氏年近三十,生着一张鹅蛋脸,容色不若崔云然那样侬艳,却清丽婉约,很有几分书香气。 赵氏和崔云然对视一笑,转而坐到吴氏身边,问吴氏睡得好不好,新换的熏香可称心。 吴氏看着身边的两个儿媳,怎么看怎么满意,可惜,好姑娘都是别人家教养出来的,她的内侄女小吴氏是个木头,任她耳提面命,怎么都上不了道。 婆媳三人行到饭厅的时候,郑清芙也到了,郑清芙和崔云然志趣相投,二人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 来得最晚的是小吴氏,她这人没有自觉,并不认为自己失礼,怡然自得用完了晨食。 临了要走,吴氏乜她一眼:“昨个儿和畅斋送来了一只玉镯,那镯子颜色不错,水头却似乎不太好,你随我进屋瞧一瞧,这镯子可是上等的蓝田玉?” 小吴氏嫁资颇丰,不说旁的,单金店就有两家,若说对金银玉器的了解,在座之人没人比得过她。 小吴氏挺了挺胸脯,雄赳赳进了内间,原想充当内行给吴氏掌眼,没想到还没看到镯子,就被吴氏呲哒了一通。 吴氏给小吴氏留着脸,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越发不长进了,好好一个厨房,你管得一团乱也就罢了,怎么用个晨食都比旁人来得晚?” 小吴氏撇撇嘴,不就是吃早膳嘛,她又没在自己的小厨房用,人都来了,姑母还嘟囔什么。姑母这人就是这样,惯会小题大做。 小吴氏不服气,张嘴欲要辩驳,忽得想起出阁前阿娘的叮嘱,又硬生生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这时听吴氏接着道:“你做什么都没有章程,以后准保要出大篓子。这几日你也别跟小丫鬟斗草了,就到鹿鸣轩,跟着你大嫂学管家。” “你大嫂是个有成算的,你哪怕学到她的皮毛,也不至于把厨房管成一团乱麻。” 小吴氏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自她接手厨房以后,厨房的开支与日俱增,菜的味道却变得一言难尽。不是食材不好,就是厨娘手艺平平,不说别的,就说她喜欢的那道胭脂鹅脯,硬得能把牙硌掉。 小吴氏这会儿倒是有了自知之明,她垂下头,低声嘟囔:“姑母快别说了,说的我简直无地自容,我以后好好跟大嫂学还不成吗?” 小吴氏一叫姑母,吴氏就心软了,这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女,和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旁的儿媳再妥帖也是外人,她还是该多看顾一些。若有实惠,她也愿意多给小吴氏一些。 吴氏拉住小吴氏的手,柔声道:“阿莺,我们同出一家,姑母终究还是最疼你,你好生历练着,若是能把厨房管好,姑母便再给你拨两个庄子。” 洛阳寸土寸金,城郊的庄子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听到吴氏的话,小吴氏立马有了干劲儿。 她仰头看向吴氏:“不蒸馒头争口气,姑母且瞧好吧,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小吴氏提着一口气走到主院,正巧看到赵氏在赏牡丹,赵氏穿着一袭天水碧长裙,被姹紫嫣红的牡丹一衬,越发显得清丽出尘。 小吴氏轻哼一声,赵氏做得一手好戏,平日里看着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却暗暗挑拨她和阿家的关系,看她怎么给这个表里不一的人颜色瞧。 小吴氏走到赵氏身边,阴阳怪气道:“听说大哥又纳了一个通房,那通房堪堪十五岁,花一般的年纪,怕是很得大哥喜爱罢。” 说来也怪,赵氏无论长相还是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大爷郑复临却甚少在她房中过夜,夜间不是在妾室房中,就是歇在书房。 小吴氏套在自己的壳子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她认为一个女子若是留不住丈夫,任她的境遇再好,她也是可悲的。 赵氏根本不把小吴氏的话放在心上,她剪了一支白牡丹,斜插到鬓边,莞尔一笑:“我房中有一个侍女,生得绝美,待选一个好日子,便送到三弟房中去。没得大哥夜夜欢快,兄弟却遭冷落。” 赵氏宽和贤惠,大爷的房中人俱都是她主动张罗的,小吴氏却没有这份气度,但凡三爷房中添人,总得要死要活的闹一场。 小吴氏和郑复锦除却是夫妻,还是表兄妹,青梅竹马长大,便是看在舅父的面子上,郑复锦也要让着她。郑复锦爱美色,却也只纳了个夏氏一个妾。 赵氏是长嫂,她若是给小叔子送通房,谁也不能说反驳的话。 小吴氏唯恐郑复锦身边添人,不情不愿服了向赵氏服了软:“大嫂,适才是我胡言乱语,失了分寸。我年纪轻,您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赵氏像是没听到小吴氏说话一样,又低下头赏花去了。 若是只在赵氏跟前吃瘪,倒也算不得什么,偏偏崔云然和郑清芙还在边上,一个是母家式微的寡妇,一个是未出阁的小姑子,平时,小吴氏平时根本不把这两人放在眼中,现下在她俩跟前丢了面子,小吴氏只觉得自己的腰杆都挺不直了。 她顿在原地,绞尽脑汁想要把场子找回来,想来想去却总找不到说辞,可若让她认输,也是万万不能的,踌躇之际,只见郑复锦从回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成亲两年,三爷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三爷,长长的细高条,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郑家三兄弟,就属他长得俊。 小吴氏的腰杆又挺直了,赵氏被阿家器重有什么用,她的夫君可没三爷生得好看。 崔氏就更不用提了,连个夫君都没有,虽说在庄子里晒得黄了,但没几天就能养回来。 她的容色,便是放眼整个洛阳城,也无人能出其右,可惜,生得好命不好,都没有人看。 “表哥!”小吴氏唤了一声,大步走到郑复锦身边,拉了拉郑复锦的衣袖,说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郑复锦道:“今日值上没有要务,便提前回来了,我瞧着你没在浮曲阁,料想也是在母亲这儿,特特过来接你。” 这便是表兄妹的情谊,即便郑复锦对小吴氏没有什么爱意,却有还有亲情在,他总要顾念着她。 小吴氏仰起头,那股子得意从骨子里汩汩地往外冒。赵氏和崔氏都没有她命好,她有知冷知热的夫君呀! 小吴氏乜了赵氏和崔云然一眼,挽着郑复锦的小臂,得意洋洋地走了。 崔云然和赵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笑出声。有男人是什么好事儿吗,竟也值得炫耀。 崔云然对赵氏和郑清芙道:“锦绣坊送来了一批花萝,都是时兴的花型,嫂子和臻臻去挑几匹,做两身新衣裳。”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花萝颜色瑰丽,轻薄透气,穿在身上似是无物,最适合做夏装。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呢,赵氏和郑清芙爽快地应了下来,和崔云然一起到库房选料子。 赵氏喜欢雅致的颜色,挑了一匹天水碧樱草纹花萝,郑清芙挑了一匹是鹅黄色的花萝,十分清新俏丽。 郑清芙指着一匹苏梅色的花萝对崔云然道:“二嫂嫂,你肤色白,便用这苏梅花萝做一身衣裳,苏梅色娇艳,你若穿上定能艳压群芳。” 崔云然做神伤状:“我一个寡妇,便是穿得再好看,你二哥哥也瞧不见,他都看不到了,我还打扮做什么。” 她一面说话,一面把那匹苏梅色料子塞到郑清芙手中:“你把这料子拿走罢,裁成长裙,再做一条披帛,等到踏青的时候出门穿。” 郑清芙和崔云然什么都能说到一起,唯独不理解崔云然对郑复原的感情。 身为女子,就是要漂漂亮亮、光彩夺目的,因着思念亡夫,便连好看衣裳都不穿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郑清芙又推辞了几番,劝说崔云然要为自己过活,崔云然却怎么都不听,硬是把那匹苏梅色的料子塞给了郑清芙。 郑清芙的小辰院和赵氏的鹿鸣轩相临,姑嫂二人一面说话一面往回走,郑清芙道:“二嫂嫂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重情义,为了二哥哥,不肯吃肉,也不肯穿鲜亮的衣衫。 整个洛阳怕也寻不到如二嫂嫂这般贤良的妇人了。” 赵氏笑而不语,眸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陪着婆母用完了早膳,也和小姑嫂子说了一会子话,崔云然今日的任务便算完成 了,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回到寝屋,崔云然把身上灰扑扑的衣衫丢到地上,打开衣柜,拿出新作的花萝衣裙。 这套衣裳是朱孔阳色的,似烈火燃烧时那般明艳,衣袖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照得整间屋子都灼灼生辉。 崔云然怎么肯委屈自己呢?每每来了新料子,她都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留下,余下的再分给别人。 她穿上新衣衫,斜卧到贵妃榻上看书,不知为什么,忽得就想起了无名别业门前那个身姿笔挺的男子。 也不知道他来洛阳做什么,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春闱,按他的年龄推算,约莫是来参加春闱的,但相较于读书人,他身形格外挺拔了些,倒更像武人。 许许多多的念头在脑子里晃,没一会儿就把崔云然晃地睡着了。 万籁俱寂,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唯能听到更漏的嘀嗒声,霍青站在屋子中间,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岳景珩回京两日,直到今日下午,才得昭帝召见。 岳景珩是先皇后所出,先皇后病逝以后,由国舅接到边关教养,从此,再没回过洛阳。岳景珩和昭帝虽是父子,却已有整整二十年未见。 血亲的父子,按理,昭帝该格外优待岳景珩,没想到二人还未见面,昭帝就给了岳景珩一个下马威。 岳景珩进宫的时候是酉时初,正逢暮食时间,昭帝和蒋皇后,并蒋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吴王、二皇子楚王一起用膳。 霍青陪岳景珩跪在侧殿门口,等着昭帝召见,隔着纱帘,霍青能清晰地听到屋内的说笑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见两个身穿莽服的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们肤色都很白,五官却不大一样,当头的那个是吴王,容长脸,生了一双丹凤眼,眼睛又细又长,闪着精光。 后面那个是楚王,较之吴王,他生得便有些普通,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若不是身份尊贵,怕是没人能记住他的脸。 楚王居高临下睨着岳景珩,不屑道:“这就是秦王罢,果真是边关来的,瞧瞧这肤色,不知道的人见了,怕不是要把秦王误认为昆仑奴。” 昆仑奴来自南洋,他们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能轻而易举背起上百斤的重物,有的甚至还会训练狮子老虎。 他们忠诚度极高,性格又温顺,十分受唐朝贵族青睐。但凡谁家买了一个昆仑奴,总要炫耀一番。 炫耀归炫耀,昆仑奴归根结底就是地位低下的奴隶,没有人看得起昆仑奴。 楚王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侮辱岳景珩,无非是因为岳景珩不得圣心,一个二十年未得圣上召见的皇子,能有什么好忌惮的呢? 楚王话音刚落,吴王就接了话“二弟不要胡言乱语,边关苦寒,秦王是为了镇守边关才晒成这般颜色,岂是你可以调笑的。” 吴王弯下腰,向岳景珩伸出一只手:“三弟跪了这么长时间,想必腿都麻了,我扶你起来,你到殿内觐见父皇母后罢!” 谁都能瞧出楚王和吴王一唱一和,意在侮辱岳景珩,岳景珩若是有志气,便不该接受吴王的示好,偏他是软骨头,稳稳把手搭在吴王的腕子上,含笑向吴王道了谢,继而大步踏进偏殿。 楚王笑嘻嘻道:“这秦王是不是缺根弦,难不成他瞧不出咱们兄弟在戏弄他,竟还真接受了你的示好。” 按说羞辱了先皇后的嫡子,吴王合该心情舒畅,可不知为何,他不仅没有笑意,反而脸色铁青。 楚王这才发现吴王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垂眸一看,只见吴王的腕子上有一圈青的发黑的指印。 竖子秦王,他怎么敢中伤长兄,楚王怒气直冲天灵盖,拔腿就要进偏殿,给吴王出气。 吴王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要进去做什么,难道要告诉父皇,我们被一个莽夫戏弄了?” 昭帝雄才伟略,对皇子要求严苛,楚王若到昭帝跟前告状,便相当于承认自己斗不过秦王,俨然自爆短处。 楚王咬紧牙关,默默吃了这个暗亏,擎等着以后寻时机给岳景珩好看。他和吴王对视一眼,二人拂袖离去。 霍青侯在殿门口,隔着纱帘瞧见岳景珩跪到地上给昭帝和蒋皇后请安,不知昭帝和他说了什么,左右全程没有叫起,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岳景珩从殿内退了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霍青连大气都不敢出,岳景珩和楚王、吴王虽不是同母,却都是昭帝嫡子,昭帝和楚王、吴王一起用膳,有说有笑,仿佛民间父子,召见秦王时,却命秦王跪地答话,便是面见大臣,都不见得会这样生分。 霍青偷偷瞥了一眼岳景珩的脸色,只见岳景珩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马车行到秦王府,岳景珩独自到饭厅用暮食,他吃饭很快,吃完饭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转而沐浴、更衣,到屋内就寝。 边关苍茫凄清,洛阳却不同,歌舞升平,旖旎生香。便连床褥也软的出奇,躺上去,似是陷在了云朵里。 岳景珩睡不惯软榻,让侍从把蚕丝锦被撤下去,换上硬实的褥子,这才进入梦乡。 梦境之中,他又看到了那位月夜跑马的丽人,她白的发光,他那双拉弓射箭的手,把她的雪肤划出了红痕。她翘着髀臋回眸嗔他,两团盈雪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4. 第四章 世家大族家资丰厚,男子在朝堂行走,主母支撑家业,长媳打理庶务,余下的女眷无需为生计操劳,生活尤为惬意,除却学习琴棋书画,余下的便只要考虑如何打发时光。 听风、赏月、制香、踏雪、寻梅……都是打发时间的雅事。 用完早膳,赵氏到正院打理庶务去了,小吴氏要陪郑复锦应酬,崔云然百无聊赖,索性拿了竹篮,到后花园采茉莉。 时人喜欢烹茶,把茶饼碾碎了,放入滚水中烹煮,接着放入盐、葱、姜、蒜,胡椒粉,橘子皮调味,烹好以后味道赤浓,喝一口可提神醒目。 崔云然不喜欢喝茶,用上一盏,感觉像是吃了一顿晨食,连饭都无需用了。 她喜欢用茉莉花焙茶,把茉莉花和绿茶放到一起烘焙,然后煮到水中,兑上牛乳,再放一勺糖,滋味再好不过。 茉莉花有的含苞,有的已绽放,崔云然只挑花苞摘,没一会儿就摘了半篮子,花香袭人,熏得衣袖香喷喷的。 欲要折返,崔云然听到不远处的凤仙花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眸看去,果然是郑清芙正在给花松土。 郑清芙喜欢侍弄花草,每日有大半时间泡在后花园,家里的花草让她侍弄的十分繁盛。 郑清芙也看到了崔云然,她把手上的泥土洗干净,走到崔云然身边,说道:“二嫂嫂又要烹茉莉乳茶了吗? 您做的乳茶清甜可口,喝了第一盏便想要第二盏,待您烹好了,一定要唤我来喝。” 崔云然说好呀:“再等个十来日,把茉莉花茶焙好了,就能喝上了。茉莉乳茶清甜,焦糖乳茶更加醇厚,待甘蔗下来了,我再做几盏焦糖乳茶,到时候你也来尝一尝焦糖的滋味。” 她们两个都是吃喝的行家,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话说到一半,郑清芙像是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云然问:“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怎么唉声叹气的?” 郑清芙低声抱怨:“再过十几日就是花朝节,母亲非让我到平宁长公主府吃席,说是去吃席,还不是想把我打发出去。” 平宁长公主是圣上胞姐,她喜欢热闹,每年牡丹盛开之际,便会广发请帖,邀人到公主府赏花。 因为邀请的达官贵人人数众多,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相亲宴。谁家有适婚的男女,便会由主母带着,到宴会上露脸,若是两家主母达成共识,私下里就会让小郎君和小娘子见面。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大英不时兴盲婚哑嫁,结亲之前,不说别的,最起码得让孩子们见一面,没得却了喜扇,才知道对方的样貌。若是瞧不上对方,便要结成怨侣了。 大英包容开放,女子婚嫁的年纪也比前朝放得宽,前朝女子约莫十五六岁便要成亲嫁人,若是十八岁还没出阁便算是老姑娘了。 现如今却是不同的景象,女子只有闺阁时光才是最静好的,普通人家会把小娘子留到十八岁,疼女儿的人家,留到二十岁也不是没有。 郑清芙时年十八,到了出阁的年纪,吴氏给她相看了好些人家,都叫她找借口推辞过去,如今又想趁着花朝节给她相见郎君。 小姑可以任性,儿媳却不能,崔云然低声劝郑清芙:“洛阳城这么多才俊,你就去挑一挑嘛,说不定就遇到合眼缘的了。” 郑清芙的神情变得莫测起来,她轻声对崔云然道:“二嫂嫂,你不懂的,你不懂。” 崔云然刚想问郑清芙,她不懂什么,只见门房捧着一个匣子行到她们跟前。 门房行了个礼,对郑清芙道:“二小姐,有位公子嘱托小的,把这匣子赠给您。” 郑清芙问:“谁家的公子?” 门房摇摇头:“公子并未言明身份。” 郑清芙压根就没有打开匣子的意思,她对门房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难道阿猫阿狗也能跟我们来往了?” “你快些把这匣子扔出去,以后若是再有不知名的人给我送礼物,直接回绝了就是。我可不想费心思应付这些连头都不敢冒的鼠辈。” 那人定是因着对郑清芙有好感,这才给郑清芙送礼物。他的家世若是和国公府相当,直接亮了名头便是,不敢留名,无非是因为家世和国公府不相配。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上不得台面的人都敢觊觎郑清芙,给了郑清芙莫大的刺激,郑清芙立马振奋起来,她对崔云然道:“二嫂嫂,你陪我去置办一身行头,要华贵的能闪瞎人眼睛的那种。” 心里堵着气,郑清芙也不说不想到长公主府赴宴了,她抬起头,接着道, “到了花朝节那日,我一定要亮一亮相,不为相看人家,为了的是让人知道,郑国公府的二小姐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 一身行头能买半个宅子,谁要是敢觊觎我,得先掂量掂量家世财帛能不能够得上。” 崔云然说好,女子哪有不喜欢游于肆的,胭脂铺子,首饰铺子,成衣店,她们都得去瞧一瞧。 郑国公府富的流油,郑清芙买了一副顶顶华贵的头面,接着又到锦衣坊订做衣裳。 郑清芙不看样式,只要最贵的料子,掌柜的最喜欢这样豪气的客人,给郑清芙量了尺寸,便殷勤的请郑清芙到内屋喝茶吃点心。 二人一面喝茶一面说话,郑清芙问崔云然:“二嫂嫂,花朝节那日你穿什么衣裳,做什么打 扮?” 崔云然虽是寡妇,却也不日日缩在家里,但凡有聚会,也是要出去的。谁不喜欢热闹呢,何况她还有一些好友,擎等着在宴会上见面说话。 崔云然说:“穿那件褐色暗纹花萝长衫,再簪一朵白茶花就成。” 在郑国公府将养了十几日,崔云然已经不往脸上抹姜黄粉了,一张脸白的发光。 郑清芙说不成,她摇着崔云然的手撒娇:“我知道嫂嫂惦念二哥哥,不愿意打扮得花红柳绿,但您生得这样好,干嘛非要穿的老气横秋。” “这样吧,我给二嫂嫂挑一身素净的衣裳,好歹瞧起来清新雅致。” 崔云然拗不过郑清芙,被郑清芙拉着挑了一匹天青色素纱。 裁缝带着崔云然到内间量体,低声絮叨:“秦王殿下回了洛阳,圣上念着他还未婚配,便让他参加花朝节,意欲为他选妃。 今上的嫡子统共只有三个,楚王和吴王都已成亲,只剩秦王没有家室。 秦王在军中长大,身姿健硕,身份又贵重,洛阳的适龄贵女谁也不想嫁他为妻?” 咱们锦衣坊的衣裳做得好,现如今有数十位贵女在咱们这儿订了衣裳,都想要在花朝节上艳压群芳,得到秦王殿下的青睐。” 裁缝自然不会白费口舌,说这样多,无非是想引出最后那句话:“咱们近日的订单实在是多,怕是得多过些时日才能把成衣送到府上,还望二奶奶担待些个。” 离花朝节还有十几日,崔云然自然不着急,她说:“我一个寡妇,穿什么衣裳都成,店家还是先紧着小娘子们罢!” 离花朝节还有十几日,崔云然自然不着急,再者,她的华服数不胜数,不论穿哪一件都撑得起场面,能穿上新衣裳固然好,穿不上也无伤大雅,人在物质宽裕的情况下,大部分时候都会比常人随和,她对裁缝说:“我一个寡妇,穿什么衣裳都成,店家还是先紧着小娘子们罢!” 裁缝连声道谢。 崔云然量完衣裳,行到外间,原本坐在绣墩上的郑清芙不见了。锦绣坊这样大,崔云然估摸着郑清芙是去看别的料子了,她也不着急,自顾自去看隔间的胡服。胡服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服饰,近几年才传到洛阳,窄袖短衫,上身利落飒爽,别有风格。 与大厅的喧哗不同,盛放胡服的隔间里十分安静,崔云然挑了一套衣裳,欲要到里间去试,忽发现里间的门口放着一个帷帽,那帷帽的垂纱由黑蚕丝所制,两侧垂下来得帽缨也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 崔云然盯着那朵牡丹,心陡然提了起来。这朵牡丹是她亲手绣的。这帷帽,正是她在月夜跑马时丢失的那一顶。 5. 第五章 崔云然钉在原地,郊外跑马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无名别业门前,月光如水,少年沐浴在月光中,身姿笔挺,劲腰犹如弓弦。 她心惊胆战,打马快行,帷帽随风飘落。 天菩萨,他竟把她的帷帽捡起来了。 崔云然眼皮微微发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帷帽是她的私物,他若拿着她的帷帽乱说,她便是长一百张嘴,也保不住清白。 外间和试衣的里间只隔着一道布帘,外面但凡有动静,里间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听到又如何呢,她总得保全自己,绝不能给旁人留下把柄。 崔云然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大步走到内间门口,拎起帷帽,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这时,一股大力掼住她的外衫,任凭她用尽全力,竟是一步也迈不开。 崔云然扭过头,只见一只手隔着布帘握住了她的外衫,那只手骨节偾张,手背上隆起两条淡蓝色的青筋,筋肉绷紧,仿佛能把铁杵都掰弯。 崔云然瞳孔紧缩,凭她的力气,如何能摆脱这样一只手。 门口响起脚步声,崔云然心急如焚,低声对里间换衣裳的那人说道:“你是想害死我吗?” 她说话的时候,盯着那手的虎口,暗暗下定决心,那人若再不松手,她就咬住他的虎口,死命的咬,无论如何都得让他松开手。 话音落下,那只手的力道骤松,崔云然如蒙大赦,拎着帷帽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她不敢再回铺子,直接上了马车。 郑清芙盯着慌慌张张的崔云然,问道:“二嫂嫂,你到哪里去了,我就换了个衣裳的功夫,竟寻不到你了?” 崔云然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到隔间看了看胡服。” 她一面说话,一面把帷帽往身后掖,没想到还是被郑清芙瞧见了。 郑清芙“咦”了一声,问崔云然:“二嫂嫂出门的时候戴着帷帽了么,我竟是没瞧见?” 家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崔云然哪里敢顺着郑清芙的话往下说,她敷衍道:“你适才没瞧见吗?锦衣坊如今也卖帷帽呢,我瞧着这帷帽好看,便买了一顶。” 郑清芙喜欢侍弄花草,从不刻意防晒,她对帷帽没什么兴味,摇了摇,抓起瓜子,咔咔嗑了起来。 小姑没有疑心,崔云然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像是遭了一场劫,手脚发软,一点子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到靠垫上,借着靠垫的便利缓气。 好容易回了府,崔云然关上屋门,也顾不上做别的,火急火燎把那帷帽丢进铜盆,一盆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也算是把物证销毁了,这几日她却提心吊胆,唯恐被人追上门。又熬了两三天,见无事发生,她这才能睡安稳觉。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天气暖和了,绣娘也把薄衫赶制了出来。 崔云然派人给各房分发薄衫,临了,把三套缂丝圆领袍交给小厮,一寸缂丝一寸金,这缂丝均匀细薄,颜色细腻,上身以后犹如把彩霞拢到身上,最最好看。 崔云然温声吩咐小厮:“你把这几套衣衫送到应天书院,告诉安奴,读书虽重要却也要爱重自己的身子。” 这个时候厨房梅花糕蒸好了,崔云然让人往食盒底部灌上开水,把梅花糕放到食盒的最底层,有热水保温,便是过一个时辰,梅花糕也凉不了。 接着又往食盒的第二层放满了狮乳糖和蜜浮酥柰花,安奴这孩子喜欢甜食,总是吃不够。 桑葚正应季,崔云然另起一个食盒,用冰镇上,往里面填满了桑葚。 接着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厮手中,叮嘱道:“桑葚虽好吃,却也容易坏肚子,你让安奴少吃一些,余下的分给同窗,不管在什么地方,大方一些,总会更让人喜欢。这些银钱让他收好,我离得远,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若是缺什么,就自己去买。” 郑复原病逝以后,崔云然打定主意不再嫁,便从郑家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 那时候有两家旁支把孩子送到国公府让崔云然挑选,一个是文二爷的孙子,那孩子只有两岁,眼睛又黑又亮,脸蛋圆圆,十分讨喜。 另一个是员三叔的儿子郑昭匀,郑昭匀不过十岁,却已经中了秀才,这样的人物,放眼整个大英也寻不到几个,十岁的秀才,放到旁人家,是要被寄予厚望,好生教养的。 员三叔不是个东西,郑昭匀九岁那年生母病逝,元三叔瞧上了隔壁的刘寡妇,想娶刘寡妇当续弦。 刘寡妇生得俏丽,心气儿也高,任员三叔拿出再高的聘礼,都不肯再嫁,大英律法规定,长辈去世以后,若是分家,嫡长子至少要分七成家产。 刘寡妇还年轻,若是嫁给员三叔,定要生子,员三叔家不缺钱,可家产若是去掉七成,便也不剩什么了。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个穷光蛋。 员三叔为了讨好寡妇,硬生生把自己十岁的儿子送到郑国公府。郑昭匀若被过继出去,财产便不会被分割。寡妇自然就会嫁给他。 郑昭考了秀才且进退有度,但年纪到底有些大,年纪大了,哪里会跟养母亲近呢? 家里人都劝崔云然过继云二爷的孙子,那孩子年纪小,又生得可爱,自小养起来的,才会跟母亲更亲近。 崔云然力排众议,毅然决然选了郑昭匀。 养孩子太麻烦了,虽说不用亲力亲为,却也要操心吃喝拉撒,直接捡个现成的孩子多省事儿啊! 大英以仁孝治天下,等签下过继文书,郑昭匀就是她崔云然的儿子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孝”字绑着,郑昭匀便是跟她不亲近,也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想到当初的决定,崔云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女诸葛,郑昭匀这孩子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他端肃上进又知冷知热,便是亲生的孩子也及不上他妥帖。 天冷了,郑昭匀会提醒崔云然加衣,天热了会主动给崔云然摇扇。 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路滑得似浇了一层油,骑马是出不了门子的。崔云然随口说想吃金樽楼的蟹黄包,不知哪个碎嘴的下人透露给了郑昭匀,郑昭匀二话不说,就踏着雪出门,走了近两个时辰,给崔云然买了一屉蟹黄包。 蟹黄包凉了滋味不好,郑昭匀便把蟹黄包捂在怀里,胸口都烫出了燎泡。 孩子这样懂事,崔云然自然也会真心待他,但凡有好东西,都要先给郑昭匀送去。 崔云然知道郑昭匀是个才华过人,却没想到他会那样聪慧,他十三岁那年参加乡试,一举得魁,成了解元。 郑家的孙辈资质平平,长房的三郎、五郎比郑昭匀还要大几岁,却都比不过郑昭匀。 三郎考取了秀才,五郎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一个家族能否经久不衰,便是要看有没有人才。 三郎五郎不中用,国公府将来怕是要依靠郑昭匀支撑门庭,是以郑昭匀进门不久,便成了国公爷的心头肉。 国公爷看重郑昭匀,连带着崔云然也占了不少便宜。 她们母子二人虽和国公府的人没有血缘,却都靠着自己的本事越过越好呢! 小厮拿着大包小包上了马车,郑清芙跑到小辰院和崔云然一起梳妆打扮,锦衣坊的裁缝手艺好,给她们做的衣裳都十分合身,二人倒是不用考虑穿什么,便凑到一起捯饬头发。 郑清芙说:“上次买的头面虽然华贵,可也太扎眼了,金灿灿的,我戴到头上,活生生像一棵摇钱树,怕是会被人取笑。” 崔云然说可不是嘛:“我当时就想劝你,但想着你在气头上,怕是劝也没用,等气消了,自然便好了。” 郑清芙脾气好,阖府皆知,便连小吴氏都不敢惹她。 郑清芙打开崔云然的妆奁匣子,里面有好些她没见过的款式。倒不是她的首饰没有崔云然的好看,但别的人总归比自己的新鲜,郑清芙看向崔云然,说道:“二嫂嫂,我戴你的头面罢!” 水灵灵的姑娘,正值花季,戴什么都好看,崔云然说好呀,说完又搬出来了一个匣子,里面的首饰更加精致。 郑清芙选了一套粉宝石头面,步摇、华盛、偏头凤上都镶着粉宝石,簪在发髻上,衬得人十分俏丽。 时人喜欢簪花,尤其到了花朝节,未出阁的女子们总要比一比谁头上的花富丽娇艳。 郑清芙装扮好,便到园子里选牡丹,最后挑了一支魏粉,那支魏粉硕大饱满,像一只小灯笼,十分耀眼。 崔云然身穿天水色阔袖衫,内搭白色绣孔雀翎抹胸,分明是极素净的衣裳,偏偏穿到她身上,就多了几分妩媚风流。 她穿得素,头饰便不能太艳丽,如云的发髻上簪了六对银制垂丝步摇,发顶斜斜插一朵蓝色绣球,清新出尘,美若仙子。 姑嫂二人收拾停当,携着手上了马车。 秦王府,内监王临伺候秦王换了一身衣裳,温声叮嘱:“圣上传来口谕,请殿下一定要在花朝节选一位王妃,看着您成了亲,圣上他老人家才好向故去的孝慧皇后交待。” 岳景珩把衣袖上的褶皱抚平,低声道:“大监且去回禀父皇,儿臣定不会辜负他的好意。” 王临说好:“秦王孝顺,圣上定会十分欣慰。” 岳景珩登上马车,脸色变得肃冷如霜,昭帝这个老东西,如今掌控不了舅父手下的数万大军,倒想用家眷来牵制他了。 他又如何会让昭帝如意? 他端起杯盏,呷了一口清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参加宴会也不算全无好处,说不定就能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郎。 他摊开手掌,盯着掌心,似乎还能闻到她衣衫上的香气。 她软而娇的声音在耳间回荡。 “你想害死我吗?” 他如何舍得害死她。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6. 第六章 花朝节规模盛大,又正值休沐日,家里的男丁便一同去参加宴会,该怎么分配马车,自然是夫妇共乘。吴氏和郑国公当头。 赵氏和郑复绛虽相敬如宾,却一直不冷不热,名义上是夫妻,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膜。郑复绛伸手去扶赵氏上车,赵氏拿出一条手帕,把帕子搭到郑复绛的手心,这才隔着帕子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倒是刚在院子里闹了一场的小吴氏和郑复锦十分亲近,小吴氏瞪了郑复锦一眼,郑复锦又瞪了她一眼,然后颇为无奈地说:“别闹了,大家伙都瞧着呢!” 临要出发,西府来了人,说是五娘子郑清蕴请郑清芙同行,郑清芙开口拒绝:“我和二嫂嫂一起去,就不叨扰五妹妹了。” 西府的主君是郑国公的兄弟郑则,五娘子是郑则的庶女,比郑清芙小一岁,时常邀请郑清芙一起赴宴,只不知道为什么,郑清芙总不太愿意亲近这位堂妹。 打发了西府的仆妇,郑清芙和崔云然便上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街市上人来人往,马车走走停停,郑清芙头上的魏粉掉到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 郑清芙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精心挑选的花不能簪了,她也不生气,让车夫就近找了一个花市,在花市里买了一朵赵粉,那朵赵粉没有她挑选的魏粉硕大圆润,却也能过得去眼。 待簪好花,二人复又向长公主府行去,走到鹿角巷时,马车被人截住,崔云然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团花圆领袍的男子站在车旁。 那男子对崔云然行了一个拱手礼,温声道:“二奶奶安好,在下是诸司侍郎家的三郎,鄙姓刘,和府中四娘是旧识,还往二奶奶行个方便,让在下和四娘说几句话。” 崔云然狐疑地看向郑清芙,她和郑清芙无话不谈,可从没听郑清芙提起过这个刘三郎。 郑清芙也一头雾水,她命车夫掀开车帘,大喇喇看着刘三郎,问:“我何时与你是旧识了,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刘三郎长叹一口气,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知道你任性,可你不该拂了我一片好意,前几日我送你的那个扇面,是我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我们这样的情义,你何故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人把扇面丢到了国公府门口。你简直太让我痛心了。” 经刘三郎提醒,郑清芙想起前几日有人给她送扇子的事儿,她现下算是明白了,这个刘三郎不是认错了人,纯粹是脑子有疾。 她连话都没跟刘三郎说过一句,能有什么情义,莫不是这个刘三郎想攀附权贵想疯了,竟想败坏了她的名声,逼她就范。 郑清芙“嚯”地站起身,撸起袖子就要下车暴揍刘三郎,崔云然一把拉住她,低声道:“臻臻,现下人流如织,你若当街打了刘三郎,怕是不好交代。”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凭白吃亏,你知道的,我这人受不了一点儿窝囊气,但凡受了委屈,总要当场发泄出来才好。” 崔云然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的脾气有多暴躁,她说:“要不然你骂他一顿吧,谅他也不敢还嘴。” 郑清芙说好,当即口吐莲花,把刘三郎的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骂了一遍。 郑清芙撸起袖子想要揍人的架势,已然吓了刘三郎一大跳,大英虽对女子的桎梏不似先朝那样严苛,可随随便便就要动手的女子,却也不常见。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受了一番暴击,郑清芙骂人的那番话,污浊至极,狠毒至极,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刘三郎愣愣地看着郑清芙,嘴巴大的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个嘴毒如蛇的人,真的是那个和他通信半年的郑家四娘吗? 刘三郎的反应在崔云然意料之中,崔云然低声对郑清芙道:“臻臻你看,刘三郎已经被你骂傻了,这口气我们算是出了。” 说完话,也不待郑清芙反应,就催促车夫把车赶走了,留下刘三郎在风中凌乱。 所幸出发的早,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子,也没有迟到。郑清芙喜好侍候花草,司马家的七娘是她的同好,二人在宴会上遇见,就坐到一起谈论养花侍草的诀窍。 崔云然也有自己的密友,那人名叫杨若宪,两人的娘家比邻而居,她们自小就能说到一起,嫁人以后也经常来往。 说来也是怪,好姐妹性情相投也就罢了,境遇也略有相似,崔云然成亲八年年,守寡七年,杨若宪比她嫁人晚,可没想到她的夫君身子也不争气,到现在已经故去两年。 杨若宪的父亲又升迁了,兄弟也谋了好前程,娘家给力,她的日子便比崔云然要潇洒一些。 她不用讨好婆母,凡事按心意过活,虽说是寡妇,穿戴却花团锦簇,比旁人家的当家娘子还要张扬。 两人心照不宣的坐在角落里说话,先评议了一番公主府的席面,接着便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哥儿上台表演杂耍。 杂耍嘛,街头也有,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但今日这个杂耍的小哥生得格外俊俏。 他仰着头,双手各举一根竹竿,竹竿上顶着瓷碗,瓷碗稳稳的,不仅不会掉,还会在竹竿顶端旋转。 崔云然把目光放到小哥儿的手臂上,他的手臂绷得紧紧的,透过衣袖,能看到上面的肌肉轮廓。往下瞧,是小哥的腰,他的腰很窄,却挺得笔直。 杨若宪凑到崔云然耳边,低声道:“你别看那百戏腰细,其上尽是肌肉,定然十分有力,挞伐两刻钟不在话下。” 这就是妇人们的荤话了,崔云然斜了杨若宪一眼,轻声笑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杨若宪回视过去:“你倒是什么都不说,胆子却比谁都大。” 崔云然在国公府谨言慎行,对杨若宪倒是什么都不隐瞒。旁人不知道,杨若宪却清楚,崔云然比谁过得都惬意。 杨若宪眨了眨眼睛,接着问崔云然:“郑二郎病逝那么多年,长夜漫漫,你就不想吗?” 崔云然幼时只长个头,发育的却十分晚,因着父亲病重,她匆匆嫁给了郑复原,成亲那年,她连癸水都没来。 郑复原垂涎她的美色,火急火燎的要与她同房。 她年龄小,阿娘又是个没成算的,出阁之前,阿娘连房中事都没有给她讲过。 郑复原要,她就给,差点疼死在拔步床上。 她以为那彻骨的疼痛,是初夜所致,压根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的身子骨还没长成。 后来又试了几次,皆疼的冷汗淋漓,到了第二日连路都走不利索。 房中私事不好对外人言,崔云然回到娘家,在书房待了一整天,成亲以前,她并没有特意看过夫妻敦伦的书,现下看过书,便什么都明白了。 再见郑复原,崔云然告诉他,她还小,尚未发育完全,要等来了癸水再跟他行夫妻之事。 郑复原看着崔云然,讶然道:“你生得比同龄女子要高一些,我以为你早就……” 他把剩下话咽回肚子里,接着向崔云然致歉:“凝凝,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还未来癸水,我发誓在你成人以前,我绝不再碰你。” 后来郑复原倒是收敛了两个月,有一日他与友人参加宴会,多喝了几杯酒,回房以后,扯掉崔云然的衣裳就要强迫崔云然行房。 崔云然大骇,拿起榻边的花瓶掼到郑复原头上,砸破了郑复原的头皮,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直滴到地衣上。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遮掩不住,所幸郑复原还要脸,吴氏派人询问的时候,他只道自己饮酒太多,失了分寸,一头撞到了花瓶上。 他顾全了两人的颜面,人前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人后却再不肯给崔云然好脸。 崔云然有自己的傲气,她没有错,错的是郑复原,郑复原不理睬她,她也不理踩郑复原。 直到七夕,郑家全家聚在一起用团圆饭,只有郑复原不在,吴氏问崔云然:“二郎去哪儿了,阖家团圆的日子,仅他不在家。” 自崔云然把郑复原的头砸破以后,二人私底下再没有说过话,崔云然压根不知道郑复原去哪儿了。 她爱面子,不想让婆母觉得她笼络不住夫君的心,胡乱说道:“袁御史请二郎出去吃酒,二郎推脱不得,到宴宾楼吃酒去了。” 袁御史是郑复原的好友,好友一起出去吃酒也算不得什么,如此,吴氏便没有再多言。 那天晚上,崔云然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听到一阵浓重的喘息声,睁开眼,透过纱帘,只见有两个人在墙边的茶榻上行夫妻之事。 女的温柔如水,任那男子做各种形状,有时候跪趴着,有时候对折起来,声音软糯如莺啼。 禽兽不如的东西,竟带着娼妓来折辱她了,崔云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她冷笑一声,“嚯”地站起身,大步行到茶榻边,直直盯着郑复原,看他和那女子苟且,直到二人停歇。 男女苟且的情状,竟是和猪狗□□也没什么两样。 崔云然恶心透顶,她俯下身,重重掌掴在郑复原脸上。 郑复原倒是没有还手,却也没有致歉,他仰头看着崔云然,淡声说:“你不能行房,总不能让我素着,我娶妻,不是为了把妻子当成菩萨来供着的。” “适才你也看到了,女子行房时合该温柔如水,你只知道喊疼,便是我再钟意你,积年累月下来,也就没有兴致了。” 崔云然知道男子靠不住,却没想到会这样恶心。当初他们说好了的,他想娶她,就不能再有别人。 他竟是这样快就违背了诺言。妄她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第二日,崔云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不和郑复原闹别扭了,还主动把那个青楼女子莲娘抬成了郑复原的妾。 吴氏责骂郑复原胡闹:“凝凝进门不过半年,你就急哄哄纳妾,凝凝的脸往哪里放,你也不怕别人笑话。再者,那个莲娘是什么东西,也配进国公府的门,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一点儿成算都没有。” 郑复原还没说话,崔云然就抢先开了口:“不怪二郎,我身子不便的时候,总该有人伺候二郎,夫妇一体,二郎高兴,我就高兴。妾氏不比正头娘子,连门都不用出,只要咱们都不说,没人知道二郎院子里有个当过行首的姨娘。” 谁家的妇人不来月事呢,却没听说过,因着妇人来月事,就要给夫君纳妾的。 你瞧瞧,天底下怎么会有崔云然这么贤惠的儿媳。吴氏如何能不钟意她,郑复原又能再说什么? 因着郑复原,崔云然一直反感行房,男子恶心,男子那条东西更恶心。她寡了七年,约莫是到了年纪,现如今倒是不觉得那东西恶心了,近些日子夜间觉得空落落的,倒是很想尝一尝那事儿的滋味。 杨若宪眯眼瞧着崔云然,低声打趣:“你这人就是不磊落,想要就说嘛,干嘛苦苦忍着。食色性也,人之大欲,我忍了两年,便有些受不住,也亏得你能忍这么长时间。” 杨若宪抬眸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她们这边,便对崔云然道:“我想要的时候就用角1先生照料自己,那东西是死物,自然比不得热腾腾的活物,但也能慰藉一二。待明日,我让林嬷嬷给你送一套过去,玉石的、红 木的、铜制的,料子各不相同,尺寸也不一样,你慢慢试,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在旁人瞧来,崔云然是妇人,但她统共也没行过几次房,对于房中事的了解,并不是那么透彻,所幸她读书多,看的又杂,好歹知道角先生是干什么用的。 男子可以惦念女子,女子也可以有欲1望,这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崔云然点点头,坦然接受了杨若宪的好意:“改日我请你到东兴楼吃席,东兴楼新出了几个菜色,味道十分不错。” 说到这儿杨若宪就有些不高兴了,问道:“你怎么知道东兴楼的新菜色味道不错,可是有了新密友?咱俩可是天下第一好的手帕交,你若是越过我,和旁的娘子一起吃饭,我是万不能依的。” 男女感情排外,友谊也是排外的,崔云然忙向杨若宪解释:“你可不要胡思乱想,除了你,我再没结交过新的朋友。” 杨若宪不信,挑挑眉:“那你怎么知道东兴楼的新菜色味道好,我都没和你一起去尝过?” 崔云然说:“我和臻臻一起去的。” 杨若宪这才放下心来,臻臻是崔云然的小姑子,嫂子和小姑子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人一起出门吃顿饭,她倒是能接受。毕竟她有时候也和自己的姑子一起游于肆。 好友相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崔云然和杨若宪尚谈兴正浓,忽听到仆妇的唱和声,说是公主请众位贵人游园。 这是公主要为未婚男女牵线搭桥了,这个时候,小郎君小娘子会去游园,长辈们不用过去凑热闹,喝喝茶,吃些点心,便把时光消磨过去了。 已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不好再独自逍遥,崔云然对杨若宪道:“我得去伺候阿家用茶点了,你可要同行?” 杨若宪的婆母和崔云然的婆母身份相当,同在一桌吃席。 杨若宪摇摇头:“你自己过去罢,我再看一会儿杂耍。” 杨若宪随性惯了,婆母并不钟意她,但因着杨若宪家世好,婆母也不敢发作,若没有要紧事,二人连面都不愿意见。 崔云然说好,自己向和风曲苑走去。 长公主做媒的心思摆在明面上,小娘子小郎君们先游了牡丹园,芍药园,最后在桃花林相聚。 桃花林摆着糖水,若有年轻人情投意合,就坐在一起喝甜饮子。若是没寻到合心意的,就和小姐妹们一起赏花,和兄弟一起投壶,大家各有各的事儿做,谁也不会觉得被冷落了。 秦王是天潢贵胄,参加花朝节意为选妃,绝没有被人挑选的意思,长公主特特清空了观景阁,让他一人独占。 观景阁地势高,坐在阁内,可纵观全局,将桃花林内的情形一览无余。他若钟意哪家的娘子,向昭帝禀告一声,这亲事便算成了。 岳景珩懒懒坐在观景阁,居高临下看着桃花林内的女眷,倒是有几个身穿红衣,簪着红牡丹的小娘子,可惜,都不是那个夜夜进入他梦中的女子。 这样的宴会,真是索然无味。 岳景珩站起身,低声对霍青道:“回府!” 霍青低声询问:“王爷可有瞧得上眼的小娘子?” 不怪他多嘴,主要是岳景珩处境特殊,行事要慎之又慎。 岳景珩由舅父卫廉抚养成人,卫廉镇守玉门关,提辖陇西,前几年匈奴频频来犯,卫廉忙于御敌,昭帝对他并无防备之心。 三年前,卫廉和岳景珩互相配合,用兵如神,把匈奴打得落花流水,再不敢踏进大英一步。 没有外敌侵扰,安西军的数量日益庞大,军力愈加强盛,昭帝隐隐生出不安,岳景珩是他的血脉,若是起兵造反,他并没有把握能将之击退。 高宗被亲子逼迫退位的事迹历历在目,他决不能重蹈覆辙。 于是,昭帝便下了一道圣旨,召秦王回京述职,说是思念秦王,其实不过是想把秦王困在身边,以防秦王作乱。 昭帝和秦王名义上是父子,却毫无父子亲情,霍青唯恐岳景珩不听从昭帝的安排,引来祸患。 他把目光投向岳景珩,只听岳景珩不紧不慢道:“光禄大夫家的十二娘端庄大方,温柔贤淑,我甚悦之。” 霍青一愣,王爷真是…… 蒋皇后的长兄承光禄大夫之职,蒋皇后怎么敢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秦王,王爷不想被昭帝拿捏,又不好明目张胆违抗昭帝的命令。如今倒是把这个难题踢到了蒋家。 蒋皇后出身低微,曾是昭帝的侍女,昭帝对她用情至深,为了把蒋皇后扶上后位,不知和朝臣周旋了多少年,几经波折,才算如意。岳景珩倒要看看,这次昭帝会如何取舍。 岳景珩大步向门外行去,走到荷风桥的时候,忽听到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闻声看去,只见湖心的八角亭内摆着几桌席面,妇人们一边吃席,一边听曲儿,坐在桌边的妇人们,年纪都不轻了,似秋日的寥花,虽还有几分颜色,却也是轻弩之末。 唯有那个站在一旁的女子,花容月貌,美的毫不费力。 她身穿天水色阔袖衫,头戴银质流苏步摇,恭顺地站在一个妇人身边,给那妇人斟茶,布茶点,姿态温雅、和顺,与夜间跑马时的肆意张扬截然相反。 她生得绝色,不管做什么打扮,都美得逼人。 淡妆浓抹总相宜。 岳景珩双目骤然一亮,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勃勃喜色扑面而来。 他真的又见到了她。 他看向霍青,沉声吩咐:“派人查一查,她是谁家的小娘子?” 7. 第七章 像是赶鸭子上架,旁人家的小娘子去桃花林,那你也得去,你要是不去,别人就会在背后排揎,说郑国公府的四娘子假清高。 郑清芙随着人流进了桃花林,已经有几对男女看对了眼,坐在一起喝糖水。 她呢,一颗心稳如老狗,连看都不想看那些男子一眼,她就站着赏花,长公主府的桃花是重瓣的,层层叠叠的粉,绚烂如烟霞。 郑清芙掐了一朵桃花,随手簪到鬓边,临走的时候,她得问问花匠这桃花是什么品种,该怎么养护。 这时,郑清蕴凑到了郑清芙身边,郑清蕴问郑清芙:“今日这么多才俊,四姐姐可有钟意的?” 郑清芙摇摇头:“赏花都赏不过来,可分不出心思看东看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郑清芙一靠近男子就觉得难受,总觉得男子污浊,便连味道都是不洁的。她只想离男子远远的,最好连话都不要说。 当然,这样的想法,她绝不会说给郑清蕴听,她把话头引到郑清蕴身上:“五妹妹可有心仪的郎子?” 郑清蕴低下头,似是有些害羞:“我还小,眼界又窄,怕是会识人不清,来公主府之前,母亲并没有让我相看的意思,婚姻大事还是要让父母做主才稳妥。” 姐妹二人在桃花林说了一会儿话,这时,侍女过来传话,说是主母要回府了。 堂姐妹相携着到了垂花门,东府西府本就是一家,两府的马车也停在一起。 临要出发的时候,郑清蕴笑嘻嘻跑到郑清芙的马车边,掀开车帘,神秘兮兮对清芙道:“四姐姐,你是个淡泊的人,但姻缘天定,说不定哪一天,姻缘就找上门了!” 也不待郑清芙回话,郑清蕴“嗖”的一下就把车帘撩了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郑清芙看向崔云然:“五妹妹怎么神神叨叨的,说起话来,露一半藏一半,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难不成才女都是这般做派?” 郑清蕴喜欢读书,整日里伤春悲秋,秋天的时候,要对着枫叶落泪,冬日呢,要在雪地里作画,等一副画作完,落在上面的雪也化了,各种颜料泅在一起,连画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郑清芙清清爽爽,利利落落,受不了郑清蕴这番做派,是以经常拒绝郑清蕴的邀请。 说完话,郑清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她捂住嘴唇,对崔云然道:“二嫂嫂,你和五妹妹不一样,你是大才女,她是小才女,你有大智慧,她有小心思,不能一概而论的。” 崔云然出阁以前便是洛阳有名的才女,才貌双全,冠绝洛阳。 崔云然当然知道郑清芙无意讥讽她,郑清芙性子直,若是想给她难堪,直接说出来便是,用不着转弯抹角。 她道:“我知道你没有这样的心思,别说你了,我也觉得五妹妹奇奇怪怪的,总不太磊落。” “行了行了,我们不说五妹妹了,左右她住在西府,也不是天天都见面。我已经把茉莉花茶焙好了,回去以后我就给你煮茉莉乳茶。” 长公主府的席面好吃归好吃,但吃席的时候要和小姐妹应酬,一番话说下来,菜也凉了,根本吃不好。每每赴完宴,姑嫂二人都要再吃一顿小食。 茉莉花茶在沸水中翩然起舞,茶汤的颜色越来越浓,崔云然往茶汤中放了几勺白糖,接着倒入牛乳,不多时,清甜的茶香味就飘散开来。 崔云然先给郑清芙舀了一盏,郑清芙抿了一口,眉眼弯弯:“二嫂嫂做的茉莉牛乳茶比长公主府的糖水还要好喝,一会儿我要带走一盏。” 崔云然无不应允,她自己也喝了一盏,味道十分的好,触景生情,不免想起父亲。 父亲是有大智慧的,很多想法都和时人不同,他并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崔云然开蒙起,就教崔云然读书写字。 旁人家都认为女子是娇客,将来总得嫁出去,当崔云然不想嫁人的时候,父亲当即就答应了。 他告诉崔云然,人活一世,唯有高兴最重要,万事要以自己为中心,只要自己高兴就行,不用顾忌旁人的眼光。 若不是他身子不好,促然病逝,他会护崔云然一辈子。 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崔云然能快快乐乐的,现下她过的很好,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崔云然喝了一盏茉莉乳茶,把余下的分成三份,吴氏两盏,赵氏一盏,小吴氏一盏,吴氏虽上了年纪,却最贪吃,崔云然知道她喜欢美食,特地给她多分了一盏。 转头吩咐蒹葭:“你把这些乳茶都给各房送一份,不是什么好东西,胜在新鲜,让大家尝一尝鲜。” 吴氏也没吃饱,正要让人煮银丝小面垫肚子,崔云然的茉莉乳茶就到了,她尝了一口,鲜甜中带着茶的清香,十分香醇。 吴氏连头都没抬,直接把两盏乳茶都喝完了。 她喝的心满意足,抬头看向赵嬷嬷:“你把我前日里打的那副金丝嵌碧玺耳坠子送到小辰院,凝凝长的好,戴上那耳坠子好看。” 赵嬷嬷把耳坠子取出来,拢在手心,笑着对吴氏道:“依奴婢看,家里这三位奶奶,您最疼二奶奶了,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往小辰院送。” 吴氏莞尔一笑:“就不说阿莺这个缺心眼儿的了,今日在长公主府,便连臻臻这个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都只顾着玩了,只有凝凝还惦记着我,特地跑到湖心亭给我布菜。一桌子人,别人的太太都形单影只的,只有我,有儿媳陪着,别说多熨帖了。” “宴席吃不饱,回府以后,别人都回房用小食儿,凝凝呢,自己都未见得填饱了肚子,巴巴地给我送了乳茶,这样的儿媳,谁能不疼?” 不出所料,太阳欲要下山之际,宫里传来口谕,请岳景珩进宫面圣。岳景珩换了一身衣裳,坐马车进了宫。 昭帝跟他寒暄:“你姑母喜欢热闹,想必宴会也办得十分隆重。” 岳景珩说是:“姑母为了招待宾客,很费了一番心思。” 昭帝接着道:“洛阳城的贵女如云,温柔贤淑者有之,明艳灼人者有之,不知今日哪家的娘子入了你的眼?” 昭帝目不转睛盯着岳景珩,安西军这几年势如破竹,把匈奴打得节节败退,除却卫廉的功劳,岳景珩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如果说卫廉是安 西军的风向标,那岳景珩就是安西军的定海神针。 岳景珩这种智勇双全之辈,为免被家小所累,怕是不会轻易娶妻。昭帝倒也不怕岳景珩推辞,无论岳景珩说什么,他都有法子让岳景珩娶妻。 他擎等着跟岳景珩周旋,没想到岳景珩很爽快地说出了自己心仪之人:“我今日坐于高台之上,远远看见光禄大夫家的十二娘在桃花林与人投壶。十二娘性子沉稳,赢了不骄不躁,输了也不气馁,比男子还能沉得住气。儿子在军中长大,自幼和粗人为伍,养气功夫甚差。若是能与十二娘结为夫妻,便有了定心骨。儿子钟意十二娘,还望父皇成全,替儿子求娶。” 岳景珩神情真挚,殷切地盯着昭帝。 昭帝微怔,继而轻笑出声。 一旁的蒋皇后坐不住了,蒋皇后乍然出声:“十二娘是家里的小女儿,打小被我兄长惯坏了,最是刁蛮任性,怕是配不上秦王。” 岳景珩说怎么会呢:“十二娘是儿子见过的最贤淑的女子。再者,十二娘年纪还小,便是任性一些也无可厚非,规行矩步的小娘子固然可敬,活泼的小娘子却另有一番可爱。” 岳景珩三言两句把蒋皇后的路堵死了,他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十二娘是什么性子,他都钟意。 虽没明言,却也直白地告诉了蒋皇后,不管蒋皇后怎么说,他都要娶十二娘。 昭帝让他选妃,他选了,昭帝若是允了,蒋皇后定会不悦,若是不允,便是出尔反尔。 分明是昭帝给他出了难题,他却把难题甩给了昭帝和蒋皇后。 蒋皇后怎么敢让十二娘嫁给岳景珩,先皇后与蒋皇后的恩怨众人皆知,十二娘若是落到岳景珩手中,怕是要生不如死。 蒋皇后的嘴角向上拉扯了一下,柔声道:“婚姻大事何其重要,不可仓促而决。天色已晚,秦王先回去罢,我与你父皇再斟酌斟酌。” 岳景珩道好,冲着蒋皇后笑了一下,转身踏出房门。 男子火力壮,还不到五月,岳景珩就觉得有些热,他把门窗都打开,大喇喇坐在交椅上,问霍青:“打听到了吗?” 霍青跟随岳景珩多年,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霍青就能会意。 霍青说:“打听清楚了,您白日里瞧见的那位小娘子是郑国公府的二奶奶,名曰崔云然。” 二奶奶?岳景珩眉峰下压,周身气场骤然降低。呼吸放得又沉又慢。 他随舅父驻守边关,这些年忙于抵御匈奴,从未考虑过男女之事,也曾听同僚说过男女行房的乐趣,但他似是缺了一根弦,总对女子兴致寥寥。 自从在月夜见过那个女子,他便像是着了魔,隔三差五便会在梦中与之相会。睡醒的时候,亵裤总是湿的。 这样一个勾了他心神的女子,竟是有夫之妇。 岳景珩的手掌蜷缩又伸展,如此反复几次,他压低声音问霍青:“她夫君在何处任职?” 霍青道:“郑国公府的二爷已病逝多年,那位夫人是孀妇。” 孀妇? 岳景珩情绪翻涌,胸腔里的血竟是比之前更热了。 8. 第八章 今日国公爷休沐,家中各房一起到曦光堂吃团圆饭。 崔云然午觉睡得时间长,眸子清亮,肌肤比玉石还要细腻。 她坐在妆台前,慢悠悠梳头发,把红石榴耳坠子摘下来,孔雀衔红宝石步摇放到妆匣子里,簪上素银华盛进了曦光堂。 吴氏和气,若是婆媳几人一起吃饭,大家会说一些家长里短,郑国公威严,整日里虎着一张脸,有他坐镇,谁也不敢多言。饭桌上安静的落针可闻。 快用完膳的时候,郑国公忽得开了口,话是对崔云然说的:“七郎几时回来?” 郑国公府的孙辈们除了郑昭匀都不成气候,郑昭匀虽是从偏房过继的,郑国公却十分看重他。 郑国公百年以后,爵位由长房继承,郑国公府家大业大,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块儿肥肉,到时候若朝中无人,偌大的家业怕是要被蚕食而尽。 长房的大朗二郎资质平庸,三房至今没有子嗣,现如今郑国公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到了郑昭匀身上,只盼着郑昭匀高中进士,将来支撑郑国公府。 说起郑昭匀,崔云然的腰杆都挺直了,说话的尾音高高扬起:“书院里课程紧,七郎总没有空闲,说这个月下旬能腾出时间回来小住一日。” 郑国公说好:“待他回来了,让他到曦光堂走一趟,我有事情交待。” 崔云然无不应允。 吃完饭,长辈先行离去,小吴氏和赵氏不对付,便拉着崔云然说话:“二嫂嫂,你是怎么教养孩子的,七郎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将来我若生了孩子,一定要把他教养成如七郎这般的。” 崔云然连忙摆手:“都是七郎自己争气,我哪里会教养孩子。” 崔云然并不是故做谦虚,过继了郑昭匀以后,她在衣食上把人照料的妥妥帖帖,倒是很少过问郑昭匀的学业。 郑国公府家大业大,将来分家以后,郑昭匀能得到大笔财帛,既然不用读书就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吃读书的苦呢? 崔云然对郑昭匀没什么要求,只要他健健康康就成,没想到郑昭匀极有读书天赋,去年乡试,一举夺魁,成了那一届的解元。 儿子太争气,她这个当母亲的,便是想操心都没处操。 小吴氏只当崔云然在藏拙,阴阳怪气道:“二嫂嫂真是命好,过继的孩子有出息,后半生是不用愁了,我可真羡慕二嫂嫂。” 小吴氏脑子有疾,但凡和她挨得近的人,就没有一个不被冒犯过的。寡妇的日子,不能穿红着绿,不能大鱼大肉,严苛一些的人家,甚至都不让寡妇出门子。 说寡妇好命,不异于往人家心口扎刀子。崔云然心量大,没打算和小吴氏一般见识,郑清芙却不想惯小吴氏这个尖酸刻薄的毛病。 郑清芙盯着小吴氏,说:“三嫂嫂既觉得二嫂嫂命好,不若你也去当寡妇罢。也不用做旁的,你就把头发剃了,到家庙里修行,日日为咱们家祈福,咱们家的繁荣昌盛可就全靠你了。” 小吴氏被郑清芙撅了个倒噎气。郑清芙脾气不好,小吴氏等闲不敢招惹,可现在郑清芙都骑到她头上了,她要是再不吭声,在郑家也不用立足了。 小吴氏站起身,横眉对着郑清芙:“四娘,我除却是你三嫂,好歹还是你表姐,有你这样没大没小,忤逆表姐的吗?” 郑清芙撸起袖子,脑袋扬得高高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姐的份上,我早大耳瓜子抽你了。咱们家家风清正,你进门以前,就没人红过脸,自从你进门以后,就没消停过。” 郑清芙生得高,平时又喜欢侍弄花草,很有一把子力气,看她那个架势,像是要动手一样。 小吴氏瞥了郑清芙一眼,郑清芙比她高一大截,两人若真动起手来,她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吴氏长吸一口气,不说话了。扭头出了花厅。 郑清芙看向崔云然:“二嫂嫂,你就是脾气太好,惯得三嫂嫂无法无天。下次她若再口无遮拦,你就狠狠说她。” 崔云然不说话,只抿嘴笑,郑清芙是吴氏的女儿,小吴氏是吴氏的侄女,女儿绝对比侄女亲,无论郑清芙怎么给小吴氏难堪,吴氏都不会有心结。 崔云然却不同,小吴氏和吴氏同出一家,她让小吴氏没脸,吴氏又怎么能体面,吴氏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怕是会有龃龉。 小吴氏也就嘴上占占便宜,当耳旁风也就过去了,她若真得敢损害崔云然的切身利益,哪怕冒着被吴氏怨怼的风险,崔云然也不会轻饶小吴氏。 崔云然在郑清芙的背上轻轻扶了几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但我不介意的,真的毫不介意。” 她一面说话,一面站起身,对郑清芙道:“听说后花园的芍药也开了,我们去看看那芍药品相如何。” 郑清芙是个花痴,说起花来,她便什么都忘了。 姑嫂二人来到后花园,还未来得及赏花,便见门房抱着一个匣子到了二人身边。 门房对郑清芙道:“小娘子,这是诸司侍郎家的五郎派人送来的,说是请您亲启。” 郑清芙气的冒火,这门房简直就是榆木脑袋,上次她告诉门房不要收没有来历的东西,门房倒是记住了,现下人家报了个名姓,他也不想想要不要避嫌,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匣子送到了后院。 郑清芙摆摆手,对门房道:“快些把这匣子扔了,以后那刘三郎要是再送东西,你直接回绝了就是,千万不要告诉我,我嫌闹心。” 门房说是,搬着匣子就要走,却被崔云然拦住了。 崔云然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点翠华盛。 上次赴宴路上遇到刘三郎的时候,郑清芙将之狠狠责骂了一通,郑清芙的态度很清楚,摆明了不想和刘三郎有瓜葛。 郑国公府势大,诸司郎中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刘三郎若是对郑清芙死缠烂打,得罪了郑国公府,怕是整个刘家都吃罪不起。 刘三郎便是再混账,也不该有胆子骚扰郑国公府的小娘子。 崔云然把信递给郑清芙,温声道:“你还是看看这封信吧,我总觉得有蹊跷。” 崔云然一提醒,郑清芙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撕开信封,把信扫了一遍。越往下看,脸色越黑,看完以后把信递给了崔云然。 “二嫂嫂,你看看这信,那刘家三郎莫不是在撒癔症。” 崔云然接过信,信中刘三郎先是感谢郑清芙给他置办徽墨,接着又说他非常想念郑清芙,希望郑清芙能簪着那支华盛与他相见。 崔云然抿紧嘴唇,思索了片刻,低声对郑清芙道:“似是有人冒充你,在跟刘三郎通信。” 暴怒过后,郑清芙的头脑也清明了,她点了点头,对崔云然道:“过几日,我便去会会这个刘三郎,看 看到底是哪个小人在作祟。” “我清清白白的,总不能凭白被人给泼脏水。” 以防被人设计,也为避嫌,郑清芙请崔云然陪她一起赴约。 崔云然无有不应:“到时候咱们多带几个人,人多势众底气足,管他刘三郎是人是鬼,总之我们不能吃亏。” 姑嫂二人约定好了,就各自回房休息,天气越来越热,却又不到用冰的时候,崔云然体态丰腴,比旁人更畏热,单单在榻上卧着,就出了一身汗。 蒹葭知道崔云然畏热,把窗子都打开了,穿堂风拂过,屋内这才凉爽了一些。只还是热得睡不安稳。 崔云然长叹一口气,索性不睡了,对蒹葭道:“给我做一盏樱桃粉黛酥山,这天气,简直要把人热死。” 吃完酥山,崔云然尤觉得不畅快,洛阳城繁华归繁华,人口却太过于密集,同样的时节,比山上要热好些。 还是到山上避个暑吧! 崔云然穿上素衫,进了曦光堂。 她一面给吴氏捶腿,一面道:“阿家,我昨个儿夜里梦到了二郎,二郎穿着一身粗麻衣裳,那衣裳短的连鞋子都盖不住,他的身子更是瘦削,面黄肌瘦,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说他在下面过的很拮据。” 崔云然佯装掩面,她的衣袖里藏着胡椒,胡椒的辛辣味刺激着眼睛,很快,她就落了几滴泪,“清明的时候,我分明给二郎烧了匠人糊的金山银山,还有数不清的纸钱,他竟是都没有收到吗?” 吴氏是过来人,比年轻人懂得多,她说:“二郎年轻,那些财帛怕是被旁的野鬼给抢了!” “那可该怎么办,总不能我在上面享福,却放任二郎在下面受苦,若是这样,我可如何对得住二郎。” 吴氏把崔云然脸上的泪水擦干净,柔声道:“你无需担忧,能人异士何其多,我们到不了阴间,却有僧人可以通灵。找几个僧人到二郎陵墓前做做法事,再给二郎供几盏长明灯,事情就妥了。小鬼怕佛光,有高僧坐镇,他们便不敢再抢二郎的财帛。” 崔云然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主动请缨:“母亲,这件事便由我来做吧,二郎生前对我好,现下我总算有机会来回报他了。” 吴氏道好,接着便低声安抚崔云然:“你对二郎的深情,阿家看在眼中,你愿意给他寻高僧,便去寻,只一点,一切要以自己为重,万不能操劳过度,伤了身子。清明时节,你在松风别业住了一段时日,回来的时候又瘦又憔悴,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好容易才将养的康康健健,以后万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崔云然说她晓得:“我盼着二郎能称心如意,二郎定也盼着我和顺平安,我绝不能让二郎担忧。” 做法事需请高僧,供长明灯也需到寺庙去买灯油,如此,崔云然又要出门了。临出发的时候,吴氏给了她好大一张银票。 虽说佛家信奉四大皆空,但僧人也要吃饭,多洒些银子,人家待你就会慎重一些。 太阳的余晖洒到地砖上,晕出金灿灿的黄。岳景珩练完拳脚,踏着碎金般的余晖回了屋。 霍青走到花厅,温声说道:“王爷,崔娘子到白马寺清修去了,说是要为亡夫祈福,供长明灯。” 岳景珩眼眸发亮,胸口又烫又胀,他把手中的汗巾掷到铜盆内,对霍青道:“到白马寺挑一间僻静的禅房,把我的衣物、刀枪运送过去。” 9. 抚慰 白马寺建在半山腰,气候凉爽,山下的桃花早就开败了,这里却刚刚开放,大片的粉色连成一段霞。 崔云然住在寺庙,每日喝山泉,吃瓜果,养的肌肤白里透红,似是枝头的水蜜桃,夜间睡得也舒畅,山上温度低,即便关着窗子也不觉得热,一觉能睡五个时辰。 她睡到自然醒,梳洗打扮一番,信步到佛堂给郑二郎布施灯油,依旧是最阔绰的那个,一出手就是三两银子。 供上灯油,小沙弥恭恭敬敬把她送到廊外,问她午间想吃什么斋饭。 这便是阔绰的好处,你给了人家银子,人家便不能怠慢你,便连斋饭都能开小灶。 崔云然摆摆手,拒绝了小沙弥的好意。 斋饭做得再好,到底也只有那么几样,又没有油水,吃几天便腻了。她得吃点荤腥,犒劳一下自己,毕竟她每天都要从禅房走到佛塔,给郑二郎供油灯呢,她可太辛劳了。 崔云然慢悠悠往回走,她上山的时候,给了方丈好大一锭金元宝,方丈也大大方方的给她分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在寺庙的后院,却十分清幽安静,关起门来就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她用山泉水烹了一壶茉莉花茶,无需放盐、胡椒粉、姜、葱等作料,单用开水冲茶,就能烹出极清香的味道。 崔云然刚把茶烹好,杨若宪便到了,倒像是掐着时间来蹭她的茶一样。 杨若宪果然一点儿都不客气,自顾自端起茶盏就是饮,喝了一盏又来一盏,喝完以后竖起大拇指给崔云然捧场:“你这茉莉花茶是怎么焙的,比御赐的还要滑润一些。” 崔云然当然不会告诉杨若宪焙茶之法,杨若宪好动,别说焙茶了,连烹茶都嫌繁琐。 崔云然让蒹葭给杨若宪包了一罐茶叶,打趣道:“想讨茶就直说,竟开始惺惺作态了。” 杨若宪勾唇一笑,把茶叶收了起来。这才腾出时间巡视崔云然的院子,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凝凝,你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我也要在这儿住几日。” 崔云然爽快答应:“好呀,只要你婆母不催你归家,我立马让人给你清扫屋舍,便是把我间正房让出来都行。” 杨若宪撇撇嘴:“胡家那婆子防我跟防贼一样,别说让我在山间留宿了,到了傍晚,我若不回府,她必得让人来催。唯恐我守不住,污了她家哥儿的名声。” 崔云然递给杨若宪一个野果,符和道:“谁家的婆母不是这样的呢,咱们当寡妇的就是不容易。” 杨若宪“呸”了一声,目光在崔云然身上巡梭:“郑国公夫人可从未约束过你,倒是日日照拂着你。就你心眼子多,做的一手好戏,哄的国公夫人团团转。” 会做戏也是本事,崔云然得意地抬起下巴,笑得花枝乱颤。 崔云然吃腻了斋饭,杨若宪却还没尝过白马寺的素食,崔云然给蒹葭塞了一把铜钱,让她到寺庙打斋饭。 这时,扁担郎也到了,扁担郎是走街串巷的小贩,专门卖小馄饨。左肩膀挑着锅碗瓢盆,右肩挑着红泥小炉和面皮馅料。走到哪儿卖到哪儿,十分方便。 崔云然想吃荤,碍于没有厨房,便请扁担郎上山给她煮羊肉馄饨解馋。 山上环境清幽,高高的槐树遮出好大一片树荫,鸟鸣阵阵,悦耳动听。 崔云然让侍从往院子里置了两张贵妃榻,她和杨若宪倚在贵妃榻上,看扁担郎烹馄饨。 扁担郎把炉火点燃,熟练的包了十几个羊肉胡萝卜馄饨,这时水也开了。 扁担郎把馄饨煮进滚水中,待馄饨在水中翻了肚皮,便将之捞出来,浇上面汤,淋少许香油,洒一把芫荽,便做好了。 崔云然舀了一个馄饨,入口鲜香,软烂入味,真是不得多得的美食。她用公筷给杨若宪夹了一个,赞道:“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杨若宪尝了一个,直说好,也不吃白马寺的斋饭了,又请扁担郎煮了十几个馄饨。 山中不知岁月长,尽是欢畅。崔云然和杨若宪把仆妇尽数屏退下去,二人一面吃馄饨,一面闲聊。她们是至交,什么都不瞒着对方。 杨若宪把婆母骂了个狗血淋头,崔云然把死了七年的郑复原又拉出来鞭笞了一遍。 二人骂得口干舌燥,崔云然便又生了炉子,烹了一壶茉莉乳茶。二人一边喝茶一边骂。 骂得酣畅淋漓,总算出了心里的恶气。 这时杨若宪似是想起了什么,她掀开下人担来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子,递给崔云然。 崔云然也不客气,当着杨若宪的面打开了匣子,看到匣中的物件以后,雪白的脸“唰”的一下,蒙上了一层红。 杨若宪眯着眼打趣她:“有点出息好不好,你好歹也是经过人1事的寡妇,怎么跟没出阁的小娘子一样,羞羞答答的。” 崔云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虽是寡妇,却也没行过几次房,哪里见过这么多物事。 她红着脸,把盒子藏到了床底下,接着带杨若宪在白马寺逛了一圈。白马寺规模甚大,一圈下来天色便不早了。 胡夫人盯得紧,杨若宪不好久留,连暮食都没用,就说要下山去了。 崔云然把杨若宪送到马车旁,杨若宪俯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若是想得紧,就用那支尺寸最大的黄铜角先生,那支角先生可以灌水,灌上温温的热水,温度就上来了,最像男子那物件。” 崔云然羞得厉害,但在好友跟前,输人不能输阵,杨若宪大大方方的,她小家子气个什么劲儿,她问杨若宪:“你试过吗?” 杨若宪说那是自然:“咱们这个年纪,像是熟透了的果子,正需要滋润,怎么能不抚慰自己 我定制角先生的时候,特地定了两套,这两套角先生无论尺寸还是材质都一模一样。我的那套我俱都试过了,你也要都试一遍,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 看着崔云然红得似是要滴血的脸,她推测她这个闺中密友,怕是还没享受过鱼水之欢。 崔云然十六岁就嫁 了人,那么小的年纪,身子骨都没长开,怎么会尝到那事的滋味。 郑复原是个短命鬼,崔云然十七岁的时候,他就病逝了,怕是都没有给过崔云然一场像样的性1事。 杨若宪拍了一下崔云然的肩膀,声音都温柔了几许:“凝凝,你试试吧,很舒适的。”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崔云然躺在床上,无措地夹了夹腿,哪里果然又变得空落落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檀木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躺着四个角先生,最小的那个是和田玉雕琢的,质地温润光滑,泛着泠泠的光。 稍大一些的是陶瓷做的,上面甚至还绘着男女交缠的图样,另一个是木头打造的,上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凸起,最大的那个便是杨若宪口中的黄铜先生。 黄铜先生工艺繁复,身子上雕琢花纹,手柄上还留着小孔,用来灌水。 崔云然最终还是把黄铜先生摒弃了,这个尺寸,实在是太大了,比郑复原要粗上一倍不止。郑复原她都容纳不了,更别说这个庞然大物了。 她把那个最小的和田玉角先生捏到掌心,默不作声躺到了床上。 第一次做这种事,崔云然既紧张又期待,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悄悄安慰自己,有什么羞耻的呢,食色性也,她有需要才是正常的。 约莫是真的空1虚了,溪间润润的,很容易就滑了进去。 大脑是有意识的,但手根本不需要这些意识,它会依着本能动作,会自动取悦它的主人。 崔云然有些惊讶,原来她的手也会动得这样快。 她紧绷的神经倏然放空,明亮的烟花在大脑中炸开了。酥麻之感从尾椎升腾起来,席卷全身。 崔云然如置云端,在云端享受一刻钟,一刻钟后,神思归于清明。身子是真的舒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都睡不着。 她觉得有些冷,那根和田玉角先生更冷,根本无法抚慰她内心深处的缺憾。 又辗转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有睡着,崔云然索性不睡了。 月高悬于空,庭院如积水空明,这样好的景色,她缩在屋子里做什么,倒不如到外面踏月赏景。 崔云然穿上衣裳,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施施然出了院门。 微风拂过,青竹飒飒摇摆,竹影也在地上交错晃动。 崔云然沿着小径往前走,听山间虫鸣,看月光下的婆娑树影。 快要行到凉亭的时候,忽看到亭内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袭白色长衫,右手握着一本书,正就着凉亭内的烛火读书。他坐得十分板正,蹀躞带束着那把清瘦有力的劲腰。 崔云然不记得他的脸,却记得他那把腰。 天杀的,怎么又在深夜遇到了他,他不是外乡人吗,如何会出现在白马寺? 崔云然来不及思索,转身就往回折返,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夫人留步!” 10. 她是他的开关 留步?她怎么可能留步,谁家的贞节烈妇会屡屡在夜间出门,便是没做亏心事儿,怕也要人被胡乱编排了去。 崔云然牟足了劲儿往前走,月光笼罩下的翠竹频频后退,衣角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她身量高挑,自认为脚步迅疾,可身后那人却仿若一头觅食的豹,亦步亦趋跟着她,紧咬着她不放。 那人应当是个练家子,走路又快又稳,不费吹灰之力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崔云然这才把目光放到岳景珩脸上。 洛阳人以白为美,便是男子也时常保养,大多数人的肤色都比较白皙。岳景珩的肤色与洛阳格格不入,是罕见的小麦色。 他的五官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好看归好看,却太过于锋利。眸子又黑又亮,犹如深渊,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不由自主就觉得胆颤。 害怕归害怕,崔云然却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没得旁人冒犯了她,她还要好声好气地说话。 崔云然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岳景珩,因着二人身高差距颇大,她便有些底气不足。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这里可是白马寺,百米之外便供着释迦佛祖。成百上千的僧人在此地清秀,我若喊一声,不到半刻钟,就会有武僧来拿你。 到时候你便是想辩解,也没有机会了。轻则被棍棒伺候,重则被逐出洛阳。我劝你还是审慎一些为好。” 她说话的语气倒是极嚣张,可惜,汗湿的掌心暴露了她的恐惧。 崔云然原以为一番恫吓之后,岳景珩会偃旗息鼓,没想到岳景珩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离她越来越近。 崔云然张张嘴,终究没有开口叫人。一男一女,深夜相见,原就容易引人遐思。她若再闹腾起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崔云然目不转睛盯着岳景珩,回想适才经过的小径侧旁,有没有趁手的石头。若是有,她该怎么去取,拿到手以后该怎么自卫,是砸岳景珩的后脑勺还是太阳穴,也不知道这两个部位,哪里更脆弱。 心急如焚之际,岳景珩高大的身影,一点儿一点儿矮了下去,他沉默着半蹲到崔云然面前。 崔云然垂下眸子,最先看到的是岳景珩的发顶,他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像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医书有云,肾气足,则发茂,发茂者,腰力足。也难怪他的腰那样挺拔劲瘦,原来是肾气极充盈。 约莫是因为刚福慰过自己,身子未被彻底满足,在险境之下,崔云然竟还敢胡思乱想。 “夫人,您的鞋子湿了。”胡思乱想之际,一把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掺着风沙的西北朔风,凌冽又强劲。 山上湿气中,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崔云然这才发现她的绣鞋被露水打湿了。 因着沾了水汽,淡茜色缎子鞋面变成了湿漉漉的山茶红,鞋尖上沾了几片草叶。 岳景珩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住草叶,把崔云然鞋尖的叶子一片一片捡下去。 然后抬起头,双眸睇着崔云然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崔云然又被他的身影笼罩住了。 他说:“锦缎珍贵,夫人若带着这几片草叶赏月,这双鞋子怕是就不能穿了。” 崔云然在国公府掌管采买四季衣物的活计,对布料的价格如数家珍,她知道这双锦缎绣鞋的价值,怕要顶普通老百姓两个月的嚼用。 锦缎娇气,不到一刻钟就会泅上草叶的颜色,草绿和淡茜混杂一起,便不能穿着见人了。 崔云然赧然一笑,人家一片好心,她反倒把人家当成了好色之徒,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轻咳一声,寒暄道:“郎君怎得在凉亭读书?外面喧嚣,怕是会饶了郎君的清净。” 洛阳危机四伏,岳景珩四周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郑国公表面是纯臣,可暗地里到底怎样,他是不了解的,他万不敢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崔云然。 岳景珩道:“学生家贫,家里节衣缩食才凑够盘缠送我入京赶考,我那些银两留着用膳尚且不富余,又哪里舍得花费重金购置蜡烛。所幸白马寺有香客捐赠的蜡烛,我倒是可以在此借光。” 怪不得他适才会急着为她拂掉鞋尖上的草叶,穷苦人家的孩子,更懂得一针一线来之不易。 崔云然出身高门,即便现下娘家没落了,夫家也可以保她荣华富贵,她没吃过拮据的苦,但她读过形形色色的书,知道穷人的生计十分艰难。 穷人缺衣少食,买一卷书,便抵半月的嚼谷,乡下地方,也没有知名大儒,不论物资还是读书的条件都极其艰难,天晓得面前这个小郎君从乡下走到洛阳,吃过多少苦楚。 崔云然的心柔软起来,她对岳景珩道:“你这样勤奋,定能进士及第,光宗耀祖。到时候苦尽甘来,现下吃的苦便不算什么了。” 岳景珩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为难,他犹豫片刻,抬臂向崔云然拱了拱手,低声道:“实不相瞒,我的盘缠几欲用尽,看夫人的穿戴,当是出自勋贵人家。不知夫人可愿意资助我读书?我不敢信口开河,保证中举。但将来若有立足之地,一定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朝廷终归是 读书人的朝廷,勋贵子弟虽能靠祖荫谋上官职,但毕竟非进士不入内阁,那些没有考中进士的勋贵子弟,是进不了朝廷中枢的。家族若想久盛不衰,必须得有读书人支撑门庭。 有远见的人家会在放榜当日,榜下捉婿,为自家笼络人才。还有一些人,目光更为长远,会资助家贫但有读书天赋的举子,如此大恩,待举子中举以后,必会报答。 举子求人资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富贵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儿财帛,说不定将来便能因此受益,以小博大呢? 不说旁人,郑国公就经常资助清贫学子读书,崔云然却没有这样的想头。郑昭匀才华斐然,必会中举。她有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有何须往旁人身上押宝。 崔云然摇了摇头,对岳景珩道:“我平素不大出门,不方便和外人打交道,怕是要让郎君失望了。” 岳景珩也不恼,回道:“夫人既不方便,这事儿便作罢。只我现下实在拮据,不知夫人可愿意赠我一些银两?” 人就是这样,岳景珩若是直接跟崔云然讨银两,崔云然不见得会答应,可现下,崔云然已经拒绝了他资助的请求,并不太好意思拒绝第二次了。 崔云然没有带荷包,把头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递给岳景珩:“这根簪子还值一些钱,你拿去融了也成,换成银两亦可。好歹能为你解一些忧。” 那根簪子是崔云然路过集市的时候买的,簪头雕着仙鹤祥云,是极常见的款式。倒也不用担心岳景珩会拿这簪子做筏子,败坏她的清誉。 岳景珩把簪子收起来,拱手向崔云然道了个谢,大步折回禅房。 行军打仗的人,最要紧的便是能保存体力。与匈奴对决的时候,岳景珩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但若是有闲暇,他可以在瞬间进入睡眠。 岳景珩对住处没有要求,喧闹一些也好,幽静一些也可,只要困乏了,躺在榻上就能睡着。除却吃饭喝水,睡觉是最能保存体力的方法之一。 岳景珩的禅房在前院,和居士毗邻,谁也想不到战功赫赫的秦王,会在这样简陋的禅房入住。 岳景珩躺到榻上,把银簪放到鼻端轻嗅。适才站在崔云然身边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馨甜且馥郁。 那味道像是狸奴的爪子,轻轻勾扯着他,勾得他心猿意马。他又深深嗅了一下,果不其然,这支簪子带着她的香味,那股味道深深的埋进他的胸腔里去。小腹之下,蛰伏的地方,慢慢竖了起来。 岳景珩低下头,看了一眼,这处似是按了一个开关,只要想到她,就要耀武扬威,钢筋铁骨一般。 11. 吴王 黑黝黝的眸子蒙上一层迷雾,额角暴起青筋,岳景珩把银簪压到枕头下面,信手解开亵裤,这时,房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复又系上腰带。 “进来。”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霍青推门而入,他并没有注意到岳景珩的异样,只觉得岳景珩的脸色微微有些红。 他对岳景珩行了个礼,说道:“王爷,霍峦把张之效逮住了。” 霍峦是霍青的兄弟,武功高强,甚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岳景珩站起身,穿上外袍,打马向昭狱奔去。 岳景珩进京以后,昭帝让他提辖御史台,任御史大夫。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司监察百官之责。 御使大夫官职倒是不低,也有油水可捞,做得却都是得罪人的活计。见天儿的抓人小辫子,谁碰到了都要暗说一声晦气。 岳景珩打马奔到昭狱,牢头把他引到最里间。狱中那人正坐在地上掏耳朵,他身材瘦削,面容十分清秀。身为吴王的钱袋子,他身上没有铜臭之味,倒像是一位落拓的读书人。 岳景珩让牢头打开铁锁,提步踏了进去。他居高临下看着张之效,说道:“总算见到张大人的尊荣了。” 张之效眯起眼睛打量岳景珩,他的眼睛又细又长,跟狐狸很是相似。 他就那么蹲着,一边掏耳朵,一边道:“秦王好胆识,竟敢只身与我独处,难道不怕我夺了你的性命。” 张之效不仅是吴王的智多星,能为吴王搜罗财帛,还有一身十分俊俏的功夫。 岳景珩连眉头都没抬,十分笃定地说:“你打不过我。” 习武之人耳力好,岳景珩走到昭狱门口的时候,张之效就听到了岳景珩的脚步声。单凭岳景珩的脚步声,他就知道岳景珩身手极佳。 张之效笑了笑,对岳景珩道:“秦王好胆识,莫说我,便是霍峦,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岳景珩道:“你既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就快些把从江南筹到的赃款交出来,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张之效问:“什么赃款,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岳景珩也不恼,笑嘻嘻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蕙娘应当知道。霍青,去把蕙娘请过来。” 张之效“嚯”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盯着岳景珩,咬牙切齿道:“你把蕙娘如何了?” 岳景珩道:“蕙娘尚且住在铜雀街的小院里,蕙娘会养花,院子里的紫藤萝已经开了,十分繁盛。 我平素不杀妇孺,但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也不介意破一次戒。你已经有半年没见过蕙娘了吧,蕙娘现下大肚便便,连走路都不太利索了。” 吴王是蒋皇后所出,又是昭帝长子,自然而然便有了入主东宫的想法。可惜,他这个嫡没有岳景珩嫡的正统。 岳景珩的生母卫皇后在世时,蒋皇后只是昭帝身边的一个宫女,蒋皇后没有位份,吴王和楚王便只能算是外室子。他们名不正言不顺,蒋皇后甚至不敢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直到卫皇后病逝,昭帝才把蒋如意抬举到明面上。 昭帝也不是没有生出过立吴王为太子的念头,可惜,每当他露出这个端倪的时候,朝臣就会群起驳之,御史大夫为了劝诫昭帝,差点触柱而亡。 站在朝会上的都是读书人,大家勤学苦读数十年,学的是伦理纲常,治家保国。 便是蒋皇后现下再风光,那吴王也是她没名没分之时生下的外室子,谁会让一个外室子入主东宫,践踏祖宗规矩呢! 祖宗要脸,他们这群儒生也要脸。只要卫皇后所出的秦王还活着,吴王便不能越俎代庖,执掌东宫。 吴王恨秦王拦了他的路,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这些年,吴王为了笼络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屡屡让张之效拢钱,不管用什么手段,烧杀抢掠也好,胁迫威吓也罢,只要能搞到钱就成。 江南是鱼米之乡,官绅富的流油,张之效在江南运作半年,足足筹了五十万两雪花银,这笔银子,比他之前筹得的银两总数还要多。 树大招风,张之效握着富可敌国的财帛,他唯恐旁人以蕙娘相挟,南下之前,他给蕙娘改了符牌、照人帖,让蕙娘搬到了鱼龙混杂的铜雀街。 大隐隐于市,他自觉隐秘,没想到还是没瞒过岳景珩。 张之效出身寒微,最落魄的时候,连父母都瞧不起他,只有蕙娘对他不离不弃。 他可以辜负任何人,唯独不能辜负蕙娘。 张之效问岳景珩:“你想怎么样?” 岳景珩道:“把你搜刮到的民脂民膏交出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便可以带着蕙娘远走高飞,过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你不杀我,不杀蕙娘?” “我杀你做什么,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想要你的钱,不想要你的命。” 张之效智多近妖,偏偏没有读书的天分。他苦读多年,也只搏了个秀才的功名。 他不认命,不想像父亲一样,每日站在大街上卖散酒。可惜,任凭他再刻苦,也无法更 进一步。 左邻右舍笑话他心比天高,父亲和母亲嫌弃他不事生产,总是横眉冷对。 是吴王发现了他的才华,把他招为门客。自打进了吴王府,那些猪狗一般的邻居再不敢嘲笑他,父母也对他恭恭敬敬。 吴王对他有知遇之恩,按理,他当用性命来回报吴王。 可和蕙娘相比,吴王又是个什么东西,吴王因着他有用,才礼遇他,只有蕙娘肯陪他吃苦。 去他娘的吴王,他只要蕙娘安然无虞。 张之效对岳景珩道:“你既能寻到蕙娘,便该知晓我这半年从未和蕙娘来往过,我甚至都没有给她写过书信,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的性命卑贱如狗,蕙娘却如珍如玉,不该被我牵连。” 张之效让牢头拿了一张纸,往上面画了一张地图。他在地图上指了十几个位置,道:“我把银子藏到了这些地方,你让人去取罢。只望你得了银子以后能放过蕙娘。” 他并不相信岳景珩会放过他,只盼着岳景珩能看在银子的情分上,放过蕙娘。 霍青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月,就把张之效筹措的银子统统缴到了一起。 他向岳景珩回话:“王爷,卑职把张之效搜刮的赃款清点了一遍,足足四十八万两白银。” 岳景珩点点头:“拨出三万两入私库,把余下的送到西北。” 霍青倒是,忽得想起了张之效,问道:“王爷,张之效现下已无用处,卑职该如何处置?” 岳景珩道:“他办砸了差事,绝不敢再为吴王效力,你放他离开便是。” 再过几个月就是春闱,春闱以后,中举的学子便要入仕,趁着官场调动,吴王可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重要职位。 朝堂被读书人把持,吴王的出身不光彩,那些张口闭口礼义廉耻的官员,并不十分瞧得上他,他若想成事,只能对六部施以重利。 谁能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岳景珩竟在张之效回京之前,把人给抓了。 没有张之效,就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他可如何行事? 张之效搜刮民脂民膏,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吴王不敢把事情闹大,只暗暗吃了那个闷亏。 想到岳景珩,吴王怒火中烧,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他把茶盏掼到桌子上,怒斥侍女:“你想烫死本王吗,端上来的怕是沸水。” 侍女偷偷乜了一眼吴王嘴角的燎泡,默不作声把茶盏撤了下去。 吴王这几日的火气着实大,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她适才上的分明是凉茶,如何就烫了。 12. 心痒 钟鸣鼎食,升沉在君。山河社稷、百姓生计,皆系于天子之身。天子若想治理好天下,成为一代明君,必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昭帝登基以后,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从未懈怠半分。这日难得的没有政务,总算能腾出时间休沐。 昭帝换上常服,令王临传三王进宫用膳。 所谓冤家路窄便是这,岳景珩正巧和吴王、楚王走了个顶头,三人同时行到大殿门口。 楚王的目光在岳景珩身上扫视一遍,不屑道:“秦王好歹也是父皇的血脉,怎么来京都这么长时间,依旧是蛮夷做派。 瞧你这一身衣裳,短衣长裤,衣身紧窄,连个玉佩都不戴,不知道的见了,还当你是哪家的奴仆。” 洛阳人好风雅,以广袖宽襟为美,但凡贵族,总要穿阔袖长衫,腰间饰美玉,来彰显自己的姿仪。 岳景珩来洛阳以后,依旧遵循以往的习惯,除却上值,大都着短衣,穿长裤,衣袖紧紧贴在手臂上,行动起来十分方便。 他也不辩驳楚王,最好的防御是攻击,若是辩驳,就只能落入自证的怪圈。 秦王勾唇一笑,对楚王道:“我身无长物,比不得楚王富裕,便是连一块儿玉佩都买不起呢!” “什么身无长物,你前几日分明……”楚王是炮仗脾气,被岳景珩激得口不择言,胡乱说起话来。 “二弟!”吴王瞪了楚王一眼,楚王自知失言,连忙闭口。 吴王嘴角的燎泡倒是消下去了,牙龈却肿了起来,嗓子也疼,疼得几欲失声。 “你们三个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昭帝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到门口。 兄弟三人不再互掐,按着齿序进了门。 饭桌上,昭帝不动声色打量三个儿子,吴王眼下青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嗓子又疼,只能挑酥软的饭食用,一餐饭下来,还没有一只狸奴吃的多。 楚王呢,每用两筷子菜,就要瞪秦王一眼,恨不得把人剜两个血洞。只有秦王面色如常,甚是喜悦的大快朵颐。 秦王饭量大,比他们父子三人加起来吃的都要多一些。 用完膳食,昭帝让秦王先行离开,留下吴王、楚王说话。 楚王没好气道:“阿耶,你看那秦王,饭量大如牛,便是农人都没他吃的多,实在是俗不可耐,哪里有半点天家气派。” 昭帝乜了他一眼:“你用膳用得少,倒是有天家气派,那为何在校练场被秦王打得颜面尽失?” 提起这个,楚王便十分难堪了,楚王文不如吴王,功夫却很俊俏,前几日看见岳景珩在校练场练箭,便想让岳景珩尝一尝他的厉害,于是就上前和岳景珩比试。 楚王撇撇嘴,感觉自己的脸面都被岳景珩给撕掉了:“儿子哪里知道秦王的身手那样了得,儿子每射中一箭,他必要把儿子的箭从箭靶上射下来,大庭广众之下,让儿子成为旁人的笑柄。” 楚王争强好胜惯了,射箭比不过岳景珩,又提出和岳景珩比枪1法。 岳景珩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那柄长1枪不知沾过鲜血,枪法又快又狠,不过三招,就大败楚王。 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儿,自然瞒不过昭帝。 昭帝瞪了楚王一眼,骂道:“你就是不成器,杨校尉的功夫冠绝天下,你师承杨校尉,竟被岳景珩按在地上打,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昭帝骂完楚王尤不解气,转而看向吴王:“你不是自诩小诸葛吗,怎么岳景珩回京不过两个月,就被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哦!我想起来了,前几日你的嘴角还有燎泡,你别告诉我,你的燎泡和嗓子都是被阿珠气的,近日阿朱可没……” “阿耶!”吴王打断昭帝,因着窘迫,声音更哑了,发出来的声音似是气音,“您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儿子跟阿珠最近挺和睦的,没有争吵过。” 阿珠是吴王妃,将门之女,脾气暴烈,还有武功傍身,若是发了怒,真敢撸起袖子和吴王动手。 偏偏吴王还打不过她,在她手底下吃了不少亏。吴王惧妻的事,在朝中不是秘密。旁人调侃他也就罢了,怎么阿耶也要揶揄。 昭帝“哦”了一声:“既不是阿珠给你气受,那便是秦王把你收拾住了。” 吴王不说话了,阿耶有一双利眼,什么都瞒不过他。 看着面前这两个似是被霜打过的儿子,昭帝满是失望:“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枉你们在洛阳经营了这么些年,竟连一个没有根基的秦王都斗不过。 都给我滚出去,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行事。” 把吴王、楚王打发出去,昭帝让王临给岳景珩传话:“秦王这几日差事办得不错,赐玉如意一对,让他休沐五日,休整好以后再当差。” 吴王、楚王刚出门,就见王临打发小火者到秦王府传话,二人对视一眼,阿耶刚训斥了他们,转头就给秦王赏赐,摆明了要打他们的脸。 朝中那群老匹夫,原就觉得秦王出身尊贵,欲要拥护他,现下秦王得到了阿耶的赏识,那群随风倒的儒生们,怕是要把秦王府的门槛踩烂。不单吴王,楚王的牙也有些疼了。 吴王干脆不回家了,对车夫道:“改道含光街。” 吴王在含光街养着一个歌姬,王妃姿容卓绝,性子又飒爽,虽经常和他置气,但他心里也只王妃一人。 吴王养着那歌姬,不为旁的,只想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听歌姬唱几首小曲儿,再做一做按跷。 身心舒畅了再回王府,免得因着公事不顺,把情绪带到家里,和王妃起口舌之争。 岳景珩收到玉如意,轻嗤一声,让霍青把玉如意丢进库房。换衣上马,向白马寺疾驰而去。 夜间睡得早,早晨醒得也早,崔云然坐在铜镜前,让蒹葭给她梳发。 蒹葭把她的头发盘到发顶,戴了几个小小的珠花,侧间簪一簇粉色蔷薇,显得十分娇俏灵动。 崔云然畏热,衣衫很轻薄,上着茶花红半 袖衫,下着妃色长裙,天气热了,半袖衫的领口开得很低,她戴了一个黄金缀花丝项链,金灿灿的链子缀在胸口,欲发衬得她肤白若雪。 崔云然打扮完,对着铜镜转了一圈儿,对自己的相貌十分满意。母亲倒也不是全然亏待了她,最起码给了她一副好面容。 这时听到敲门声,僧人说早膳做熟了,今日有现磨的豆浆。 在山上住了七日,早膳有五日是豆浆,崔云然喝得嘴都淡了,忽得想起后山的杏子熟了,黄澄澄一片,倒是可以摘一些来做杏子酱。 崔云然打发了小沙弥,提了竹篮到山上摘杏子。后山的杏子个头不大,却很甜,汁水也足。 崔云然摘了满满一竹篮,带着蒹葭往回折返。 走到半路,只见山塬处有一人正在打拳,那人身手极其利落,掌风凌厉,虎虎生风。 所谓君子六艺,乃礼乐射御书数。精通六艺,才称得上君子。岳景珩虽是读书人,会些拳脚也在意料之中。 临近尾声,岳景珩把一套拳打完,转身看向崔云然。 崔云然停下脚步,对岳景珩拱了拱手,赞叹:“郎君好身手!” 难怪生了那样一把劲腰。 岳景珩冲着崔云然笑了笑,回道:“夫人谬赞!” 话毕,解开水囊,仰头喝水。他的脖颈很长,喉咙高高凸起,汗水在喉咙顶端打了个旋,复又缓缓滑下去,沿着麦色的肌肤慢慢没入衣襟。 崔云然见惯了面如冠玉的男子,忽觉得这麦色肌肤也别有一番韵味。有些粗野,但野得让人不敢直视。 崔云然突然有些口渴,不由吞咽了一下。 岳景珩喝完水,把水囊递向崔云然,问:“夫人可是想喝水?” 约莫是因为刚打完拳,他的声音有些哑,扫得耳边直发痒。 崔云然本能地后退一步,暗斥岳景珩不知礼数,她怎么能和他用同一个水囊饮水,他适才已经喝过了,她再若再喝,岂不是要吮掉他的口水。 崔云然也不惯着他,柳眉倒竖:“那水你适才已经喝过了,我不便再喝。” 崔云然说话倒是义正言辞,岳景珩却发现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异样的快感从体内升腾起来,身体的神经末梢变得麻酥酥的。像是干渴的人寻到了水源,那个多个夜晚的煎熬,因着她耳尖的一点儿红,而感到蕴藉。 岳景珩把水囊收起来,一点一点儿掀起衣角,慢吞吞擦拭脸上的汗珠,衣摆下的小腹赤luoluo暴露到崔云然面前。 他的小腹上整整齐齐码着八块儿腹肌,腹肌壁垒分明,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坚实遒劲。这样的腹肌,怕是挞伐半个时辰,都不会疲乏。 暖烘烘的阳光在他的小腹间滑过,将那浓浓的雄性气息烘烤出来。 崔云然匆匆低下头,心跳快得无以复加,像是要从胸腔里跃出来一样。 岳景珩把衣角放下去,目光凝在崔云然身上,他发现她的脖子也红了。 13. 杏子酱 山间光阴好,古槐遮出大大的浓荫。 红泥小火炉里添了炭,小火徐徐地烧。 崔云然把杏子洗干净,去核,切成小块儿,拌上蜂蜜,放到炉子上熬。 时光慢慢流,杏子慢慢熬,直到固体的杏子变成浓稠的液体,色泽金黄似琥珀,便算是熬成了。 崔云然让仆妇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舀一勺杏子酱,兑到井水里喝,酸甜可口,让人唇齿生津。 喝完杏子水,她把满满一锅杏子酱分装到瓷罐里,搬上马车,坐上车向郑国公府折返。 吴氏端着长辈的架子,不好把喜好放到明面上,崔云然却看得真真儿,她那个婆母最是贪嘴。 妇人呀,得看清自己的处境。若想过得好,必得讨得婆母欢心。 天气和暖,风景又好,崔云然把车帘卷起来,趴在车窗边赏景。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无论哪个季节,都自有妙处。 马车行出白马寺,临近八角亭,崔云然瞧见岳景珩又在亭内读书。 他身穿一袭青色短衣,衣裳倒是很干净,却浆洗的发白,袖口处甚至有些破损,露出丝丝缕缕的线头。 清晨的岳景珩带着桀骜的野性,现下这平和的青色衣衫把那份野性包裹住了,唯余下清俊疏朗。 崔云然把她的荷包抽下来,另取了一罐杏子酱,走到凉亭,坐到岳景珩对面。 岳景珩听到动静,放下书,把目光投在她身上。 她说:“这杏子酱是我亲手熬的,兑了井水喝可清热解暑,涂在点心……” 她原本想说涂在点心上,可解点头的油腻,但想到岳景珩的境况,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岳景珩家贫,哪里吃得上点心,肚子里没有油水的人是不怕腻的。 她顿了一下,转而说道:“把杏子酱夹在馒头里吃,酸酸甜甜的,也十分可口。” 岳景珩说好,伸手去接瓷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掌心在崔云然的手背上一拂而过。 就那么轻轻一拂,崔云然就感受到了男女的不同。 他的掌心十分坚实,似是钢筋铁骨铸造的,温度也比崔云然的高,火炉一般。 崔云然坚信,他微一用力就能把她的指骨捏碎。 岳景珩从崔云然手中接过瓷罐,打开盖子,垂眸,认认真真打量里面的杏子酱:“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好东西,这下算是有口福了。” 天可怜见,竟连杏子酱都没见过。 崔云然暗暗感叹,这可真是一个可怜人,贫困无助又英俊,他生得这样好,她不帮他谁帮他呢? 读书人自尊心强,崔云然可以无所顾忌的把杏子酱递到岳景珩手中,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她却不是不敢递的,没得被人误会。 她把自己的荷包放到岳景珩面前,温声道:“小郎君才高八斗,又肯下功夫苦读,将来必会高中。您是人中龙凤,不该被俗物掣肘。这点儿财帛是我的心意,还望您不要拒绝。” 岳景珩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捞起那个荷包挂到了腰间。 他站起身,对崔云然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朗声道:“这些银子对于夫人来说微不足道,于卫珩来说却是雪中送炭。夫人的大恩大德卫珩铭记于心,将来若高中,必会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已见过好几次,崔云然这才知道这个麦色郎君名叫卫珩。 崔云然有个解元儿子,儿子前程似锦,有郑昭匀在,她的晚年必是安然无忧的,用不着笼络旁人。 她摆了摆手,对卫珩道:“你知恩图报,我甚是欣慰,不过我也无需你报答,只盼着你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崔云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这次之所以解囊相助,纯粹是因为欣赏岳景珩的皮囊。 毕竟,她从未见过那样结实的腹肌,也未见过那样性感的喉结。 美色让人赏心悦目,也仅限于赏心悦目。她愿意为这份美色付出一些银钱,别的牵扯却是不肯有的。 是以,岳景珩问她是哪家的妇人时,她并未告知,施施然上了马车。 崔云然回到郑国公府,不做旁的,先让蒹葭把白马寺的素斋往各房送了一份,白马寺的素斋清爽,偶尔吃一顿也算爽口。 送完斋饭,便到曦光堂给吴氏请安。吴氏倒是面色如常,坐在她下首的小吴氏却焦头烂额。 小吴氏看到崔云然像是看到了救星,她对崔云然招了招手,殷勤道:“二嫂快过来帮帮我,厨房的账务又对不上了。” “怎么又对不上了,上个月不是刚清完账吗?”按私心,崔云然决不想和小吴氏打交道,奈何吴氏就坐旁边,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不好拒绝小吴氏。 崔云然一面说话一面坐到小吴氏身边,看着那乱糟糟的账务,只觉得脑仁疼。 罢了罢了,享了这么多天的福,也该为郑国公府发光发热了。 崔云然挽起衣袖,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小吴氏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崔云然不知比她灵光多少倍,饶是这样,崔云然打了一个时辰算盘,也没捋出来账目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吴氏看不过去了,对崔云然道:“你刚给二郎做完法事,舟车劳顿,管阿莺做什么,快些回小辰院歇息吧。” 崔云然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又假惺惺推辞几句,最后就坡下馿,走出了曦光堂。 行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小吴氏低声嘟囔:“姑母,二嫂嫂走了,您过来帮我吧。您知道的,凭我的资质,便是把眼睛熬瞎,都捋不清这账目。” “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 崔云然轻笑,不管表面如何,到底还是人家姑侄最亲近。 她折回小辰院的时候,郑清芙已经到了,才几日未见,郑清芙就给她带了一大堆小玩意儿。 “这个是核桃舟,别看只有丁点儿大,里面却五脏俱全,除却床榻桌子这种大件儿,还雕着桃木小梳子呢!这个是竹蜻蜓,我昨个儿游肆的时候买的,双手夹住竹竿,轻轻一旋就能飞起来。还有一个镯子,这种枣红色的镯子是鸡血藤做的,戴到腕子上能调经活血。” 郑清芙把鸡血藤镯子戴到崔云然的手腕上,盯着崔云然的手腕欣赏:“我就知道,你白的似雪,戴上这镯子肯定好看。”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郑清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二嫂到山上给二哥哥做法事去了,她应该先关心二嫂才对。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问崔云然:“山上清苦,二嫂嫂这几日辛苦了,也不知大师有没有把二哥哥陵墓前边的野鬼收掉?” 崔云然说约莫是收掉了:“我前天夜里又梦到你二哥哥了,他穿着一件缂丝圆领衫,脸色也丰润了不少。估摸着是大师把他陵墓前的野鬼治住了,他收到了我给他烧的金山银山,要不然他也买不起缂丝衫子。” 郑清芙说对:“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二嫂嫂就不要再为二哥哥忧心了,要快快活活的才好。” 崔云然点了点头,转而问郑清芙:“那个诸司郎中家的刘三郎,这几日还有没有给你写信?” 说起这个郑清芙就心烦:“上次我呲哒了门房一顿,门房总算识趣了,没有再把刘三郎的信拿到我的院子里来。但也如实禀告给了我,说刘三郎这几日,每日都给我送信。” 刘三郎给郑清芙送信的事儿,一次两次能瞒住,多了必然会引人注意。 崔云然说:“前几日我便想陪你去会一会刘三郎,因着你二哥哥托的那个梦硬生生给耽搁了。现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必然要出事儿。你给他写一封信,我们明日就跟他见一面,是白是黑总得分辨清楚,没得让他败坏了你的清誉。” 郑清芙也是这个意思,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了刘府。 第二日,风和日丽,郑清芙和崔云然带着五个强壮的婆子出了门,到沂水河畔和刘三郎见面。 沂水河畔偏僻,他们在这儿见面不容易被人发现,河边还有个小亭子,说话的时候有个去处,好歹不用戳着脚子跟人交涉。 郑清芙怪刘三郎不识抬举,屡屡给她送信,没想到刘三郎比她还生气。 “四娘,前些日子你日日都给我回信,这些日子为何不理睬我了,莫不是变了心。” 郑清芙气竭:“我什么时候给你回过信,你休要血口喷人。” 刘三郎是个性情中人,当即让小厮回马车取了厚厚一叠信。他把那些信摊到郑清芙跟前,义正言辞:“四娘,我知道我的家世比不上你,可当初也不是我主动勾搭你的。若不是你先给我写信,每日温情小意的嘘寒问暖,我不见得会对你情根深种。前些日子,我们在街巷里相见,你不顾旧情,狠狠将我责骂了一通,我原想着,你若是变心就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我原本打算另寻良配,是你又给我写信致歉,送衣送鞋,说你心情不好,这才口不择言。我知道,女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不 舒畅,我便原谅你了。 后来你写信说要与我成亲,我家阿娘把聘礼都准备好了,你却一推三六九,横竖不认咱们之间的过往了。你到底想要如何?幸好我还留着你给我写的信,否则,怕是要被人误会,当我死乞白赖要抱郑国公府这棵大树。” 郑清芙简直要被气笑了,刘三郎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她打开石桌上的信封,倒是要看看刘三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打开信封的时候,郑清芙彻底愣住了。 崔云然也愣住了。 信封上的字和郑清芙的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信纸的边缘还印着郑国公府的标识。 石桌上足足摆着几十封信,都是“郑清芙”和刘三郎私相授受的证据。 崔云然想到了一些蹊跷,问刘三郎:“我家家风严谨,便是你有意和四娘往来,怕也不方便给她递这么些封信。” 郑清芙家世好,长相也不差,唯有脾气暴烈了一些,当一个女子面面都好的时候,脾气暴烈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刘三郎原本对郑清芙是极满意的,可想到郑清芙左右摇摆的态度,便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打算给郑清芙留脸面了。 他没好气道:“你家四娘子近几日倒是矜持了几分,以前却是上赶着和我来往!每每给我写了信,就迫不及待让婆子守在门口,待我写了回信,便匆匆带走。有仆妇在中间搭桥铺路,门房又能顶什么用。” 崔云然恍然大悟,原是郑国公府出了奸细,冒充郑清芙屡屡与刘三郎通信,目的不言而喻,正是为了败坏了郑清芙的清誉。若是事发,刘三郎又有信件在手,郑清芙便是不嫁也得嫁了。 崔云然左思右想,总也捋不出头绪,郑国公府人口简单,唯有郑国公夫妇,还有他们所出的二子一女,外加三个儿媳。 这些人和郑清芙同气连枝,郑清芙的名声坏了,于府内的人没有半点儿益处。 甚至,郑清芙嫁一个家世高的郎子,才能给家里带来裨益,谁会损人不利己,瞒着郑清芙跟刘三郎勾扯呢? 可除了这些人,谁还能拿到印有郑国公府标识的信封,谁还见过郑清芙那一笔飒爽灵动的字。 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崔云然看向郑清芙,向郑清芙使了个眼色。 郑清芙心底大概也有了底,只自家的事,不好对外人道,她是出身尊贵,便是知道被人算计了,也没有气急败坏,反倒十分从容,还要给人家一个交待。 郑清芙向刘三郎解释:“刘家郎君,我从未给你写过信,你当是误会我了。至于那信封上的标识确实是郑国公府的,我郑国公府合该对这件事儿福泽。你给我五日时间,五日后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刘三郎哪里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当郑清芙有了新欢,要和他撇清关系,他颐指气使:“郑四娘你休想把我甩掉,我刘家……” 自家出了幺蛾子,即便刘三郎口不择言,郑清芙也不好意思让那五个健壮仆妇动手揍人。 眼不见为净,左右这里也没有旁人,刘三郎愿意说什么便说什么吧,她拉着崔云然匆匆上了马车,任刘三郎在原地骂骂咧咧。 事关女子清誉,当着刘三郎的面不好说什么,上了马车崔云然才开口:“四妹妹觉得是谁在费尽心思败坏你的清誉?” 郑清芙道:“歹竹出歹笋,左右西府那一家子是逃不脱的。” 西府的大娘子就是个跋扈的,膝下的几个娘子也比不得郑清芙磊落。 郑清芙知道这件事儿十之八九是郑清蕴做的。但事关别人的清誉,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好明言。 郑清蕴擅书法,无论谁写的字,她只要看一眼,就能临摹个七七八八。 而且西府的主君是郑国公的亲兄弟,两家虽分府别居,在外人眼中,两府还是一家。便连西府的信筏,都印着郑国公府的标识。 郑清芙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 郑国公府没有什么龃龉,她却见过旁人家姐妹相争的腌臜事儿。她与郑清蕴无冤无仇的,郑清蕴费尽心机恶心她做什么? 虽然真相已近明了,郑清芙到底不能妄下结论。 崔云然拍了拍郑清芙的手,安抚道:“我们不能冤枉人,却已不能凭白被人欺负了去。 这样吧,我派一个人盯着五娘,她若真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儿。我一定要把她打得皮开肉绽,给你出一口恶气。” 14. 搭救 不出所料,仆妇在西府门口守了三日,就发现郑清蕴的乳母悄悄往刘家送了一封信,不单有信,还给刘三郎带了干果点心,这真是不让郑清芙名声扫地不罢休呀! 一向冲动的人,这下难得地镇定起来,郑清芙深吸一口气,对崔云然道:“我不能直接到西府兴师问罪,婶娘护短,绝不会让我收拾郑清蕴。待我把她约到外面去,将人暴打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以后,再把事情捅出来,这样,便是西府想包庇她都没辙了。” 崔云然说好,在郑家若是遇到纠纷,她十有八九会站干岸,可郑清芙不一样,郑清芙虽是她的小姑子,二人的感情却比亲姐妹还好,她答应了帮郑清芙出气,就绝不会退缩。 崔云然拍了拍胸脯:“咱们二打一,绝对能把五娘治得服服帖帖。” 嫂子打小姑说出去不好听,但崔云然豁出去了,谁让郑清蕴欺人太甚。 郑清芙说还是要讲武德:“二嫂嫂,我先去和郑清蕴过两招,凭我的体格,揍个郑清蕴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凡事也不能太绝对了,万一郑清蕴是个深藏不露的呢,这次,她不就是深藏不露地摆了她一道吗。郑清芙撇撇嘴,补充道,“二嫂嫂,若是我不敌了,你再上,没得一开始就二打一,让人觉得咱们不磊落。” 崔云然说行,横竖不能让郑清蕴囫囵着个儿出那扇门。 说干就干,郑清芙提笔给郑清蕴下了帖子,约她到清风楼喝茶。 郑清蕴有些纳罕,郑清芙对她一向冷淡,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要请她去喝茶? 想到乳母给刘三郎送信时,刘三郎古怪的态度,她莫名觉得郑清芙当是知道了什么。再者,她和刘三郎通了这么长时间的信,郑清芙也该知道了。刘三郎总要闹起来的。 郑清蕴看向铜镜,用唇脂把嘴唇一点一点涂成丹色,她气血不好,涂上唇脂显得精神些。 郑清蕴低声对乳母道:“四姐姐邀我到清风楼喝茶,我必是要应约的,你多带一些人。” 乳母轻叹一口气,叹道:“姐儿,这事儿原就是你做的不地道,你直接拒了四娘子就是,何故上赶着……”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郑清蕴打断乳母的话,“郑清芙无才无貌,整日里不是浇花就是锄草,什么都不用做,却偏偏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而我,小心翼翼侍奉在父母身侧,阿耶阿娘却还是最钟意早已出嫁的大姐姐。 我和郑清芙都是郑家嫡女,凭什么她轻而易举都能得到一切,我却要苦心经营。她齿序靠前,便连议亲,家里也都先紧着她,那个张家大郎分明是我……” 说到这儿,郑清蕴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再也说不下去了,双眸缓缓合上,她轻声道:“我一定要毁了她,让她嫁到刘家那样的门户里,以后再抬不起头。” 崔云然和郑清芙雄赳赳气昂昂进了清风楼,自家人打架,自家人知道就是了,决不能为外人道。 清风楼共有三层,为免外人看笑话,崔云然原想把最清净的三楼包场,没想到三楼已预定出去了,崔云然只好退而求其次订了二楼。 崔云然和郑清芙先到,崔云然不想喝茶楼煮的似是早膳一般的盐茶,自己动手冲了一盏茉莉花茶。另点了一个攒盒点心。 攒盒由柳木雕制而成,里面分成十二个小格,每个小格里都放着不同种类的点心。 垂眸看去,有鸡油卷儿,枣泥山药糕,松瓤鹅油,藕粉桂花糖糕,豆腐皮儿小笼包…… 这些点心的卖相很好,有咸有甜,用来佐茶最合适不过。 崔云然给郑清芙递了一个鸡油卷儿:“你尝尝这个鸡油卷儿,我瞧着这个卖相比家里的还要好一些。” 郑清芙三两口就把鸡油卷吃完了,接着又拿了一个枣泥山药糕:“我得多吃一些,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郑清蕴。” 她刚说完话,就听房门“咚咚”响了两声,是郑清蕴来了。 崔云然打开房门,来人正是郑清蕴,郑清蕴自诩有才,平时日穿衣服,也尽挑素雅的颜色穿,今日倒是一反常态,打扮得好生华丽。 崔云然笑盈盈对郑清蕴道:“五妹妹今日好生气派,瞧瞧这大红掺金丝阔袖衫,把屋子都照得亮堂了。” 郑清蕴乜着崔云然,皮笑肉不笑:“比不得二嫂嫂国色天香,素衣素裙依旧光彩照人。” 二人一面寒暄,一面就坐,围炉煮茶,小话家常。说了一会子话,郑清芙向崔云然使了个眼色。 崔云然会意,道:“听闻清风楼的说书先生口才十分了得,我去请先生过来,咱们也听一听三英战吕布的故事。” 郑清芙说嫂嫂去罢,郑清蕴扬唇一笑:“二嫂嫂慢些去,也慢些回,不要因着心急扭伤脚。” 郑清蕴惯会阴阳怪气,崔云然也没多想,扭头出了门。崔云然并不往远处去,就站在门口,偷偷听里面的动静。 若是郑清芙占了上风,她就在外面多站一会子,若是二人平分秋色,她就冲进去拉偏架。 郑清芙也不和郑清蕴对峙,事情的来龙去脉要留到西府跟长辈们说,不用和郑清蕴浪费口舌,还是直接动手来得痛快。 “咣当”一声,里面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崔云然知道这是郑清芙开始动手了。 郑清芙身材高挑,足足比郑清蕴高半尺,崔云然隔着软烟罗纱窗往里看,只见郑清芙扯住郑清蕴的头发,一把将郑清蕴怼到屏风上,抬起小臂肘击郑清蕴的脊背。 崔云然猛然瞪大眼睛,她看到本应痛苦屈辱的郑清蕴,慢慢抬起了头,嘴角含着一抹妩媚的笑。 “臻臻,快出来!”崔云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忙出声提醒。 可惜,还是太晚了,她们带的侍女现下不知去了哪里,过道里现下站着的都是郑清蕴带来得婆子。 听到崔云然的声音,两个婆子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崔云然的手臂,另外两个婆子,推门进了屋。 “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郑国公的独女,你们若敢动我,我定让阿耶剥了你们的皮。”屋内传出郑清芙的怒斥声。 “奴婢哪里敢和四娘动手,不过是看到四娘和五娘有了龃龉,特来拉架罢了。”两个婆子一面说话,一面去拉扯郑清芙,想把郑清芙桎梏住。 郑清芙原就吃了暗亏,若是再被郑清蕴和婆子欺侮,怕是要气得吐血。 崔云然一脚踩到她右手边那个钱婆子的脚背上,趁着钱婆子分神,把右臂从钱婆子的掌心挣脱出来,伸手拔下一支金簪,直直向钱婆子的眼睛扎去。 崔云然动作极快,没想到钱婆子比她更迅疾,猛然攥住她的手腕,使劲儿一捏,她手掌脱力,手中的簪子落到地上。 钱婆子低声对崔云然道:“四姑娘和五姑娘是堂姐妹,姐妹之间吵吵闹闹实属常见,跟二奶奶没有关系,奴婢劝二奶奶安生一些,不要掺和到里面去。” 崔云然并不搭理钱婆子,只想进屋帮郑清芙,奈何钱婆子力气奇大,任她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得。 崔云然心急如焚之际,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三楼拾级而下,那人面若刀削,劲腰如弓,不是卫珩又是谁? “卫珩!”崔云然低低唤了一声,家丑不可外扬,她尽量控制着声音,唯恐楼下大厅里的茶客发现端倪。 卫珩脚步微顿,斜眸往崔云然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又缓步往下走。 郑清芙所在的包间在过道尽头,过道有十几米长,夕阳从小轩窗斜斜射进过道,形成一小片阴影,此时,郑清芙并两个婆子便站在那片阴影中。 崔云然只当卫珩没有看到她,张嘴意欲再唤,不料钱婆子眼疾手快,把一个手帕塞进她的口中。 崔云然气急,偏偏没法子再呼救,她看向屋内,郑清蕴正扯着郑清芙的头发,一点一点往下扽。 心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崔云然屏住呼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郑清芙桀骜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她宁愿挨打的人是她,最起码她不会钻牛角尖。 几欲绝望之际,只见楼梯上的人转了个身,大步向她奔来。他的速度快如闪电,仿佛只眨了一下眼,他就到了她眼前。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身边那两个老虔婆便已呼痛倒地。 手臂得以自由,崔云然把口中的手帕揪出来,丢到地上,对岳景珩道:“卫郎,快,快把门踹开。” 坚固的榆木雕花门,在岳景珩跟前就像一件瓷器,他抬腿一踢便分崩离析。 屋内的人早已察觉到屋外的动静,郑清蕴瞪大眼睛盯着岳景珩,见岳景珩身穿短衣长裤,料想他身份低微,便低声恐吓:“我们家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管,你最好安分守已,国公府可不是你能开罪的。” 岳景珩斜斜乜了她一眼,眸光泠泠,像一把用生铁铸造的剑,直直扎进她的面门。他什么都没说,却吓得郑清蕴两股战战,连话都不敢说了。 拧着郑清芙双手的婆子还在勉力支撑,岳景珩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一眼,那婆子就仿若见到了阎罗,悄悄退到了墙角。 郑清蕴见势不好,她后退两步,后背紧贴到墙壁上,目不转睛盯着岳景珩,问:“你想如何?” 岳景珩看向崔云然,声音沉沉的:“夫人想如何?” 受委屈的是郑清芙,自然要依着郑清芙的心意,崔云然看向郑清芙。 郑清芙走到郑清蕴跟前,撸起衣袖,左右开弓,狠狠掌掴郑清蕴。 女子的面皮何其重要,哪怕郑清蕴意欲毁坏郑清芙的名声,郑清芙都没想过给郑清蕴耳光,可就在前一刻,郑清蕴却想掌掴她,要不是崔云然来得及时,此时受辱的便是她郑清芙了。 郑清芙对郑清蕴拳打脚踢一番,直到心中的郁气尽数发泄出来才停下动作。 打人是力气活儿,她扶着墙歇息了片刻,才把气儿喘匀。 郑清芙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睨着郑清蕴,一字一顿道:“你尽可以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婶娘,左右我明日还要到西府寻你,你做的好事儿总得让长辈都知道知道。” 话毕,不再多言,拉着崔云然走出房门。 她们挨着房间寻找侍女,寻到靠近楼梯的位置,才发现蒹葭和霜儿被捆着绳子塞着嘴,被人绑到了楼梯后面的柱子上。 崔云然给她们解开绳索,让她们到马车上候着。 郑清芙的衣裳被撕扯坏了,也不宜久留,和蒹葭霜儿一起下了楼。 崔云然指了指就近的包间,对岳景珩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面对面坐下,崔云然发现岳景珩身上那股慑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在白马寺看书的读书人。 崔云然接触过的男子除却父亲,便只有兄长、郑复原和郑国公,他们都是读书人,温文尔雅,便是发怒的时候,也带着一股斯文。 岳景珩却不同,适才他的眼神太凌厉了,表情却淡淡的,他的眼睛似乎和整个面部割裂开来了。 相对于读书人,崔云然觉得他更像一个武将,一个手段强硬,却因着见过太多血,已经对生死感到漠然的武将。 崔云然心里乱糟糟的,但她知道她不该仅凭一件事儿就评价一个人,她收拢思绪,拱手向岳景珩道谢。 “承蒙卫郎帮忙,今日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我家小姑怕是要遭殃了。” 岳景珩对郑国公家的后宅私事不感兴趣,他也不多问,只道:“夫人对我助益良多,今日能帮上夫人,我心甚悦。” 岳景珩说完话,倒了一盏清茶,自顾自饮了一杯。 崔云然发现他的衣袖破损的更严重了,有些地方甚至开了线。 有一些进京科考的举子,因着手头拮据,便会到茶肆、食肆做工,挣一些嚼谷。 岳景珩家贫,怕也是到这清风楼做工,这才和她们相遇。 对于一个清贫的读书人来说,最有好的致谢方式便是给他财帛。 崔云然把自己的荷包抽出来,放到岳景珩跟前:“我是郑国公府的二奶奶,你手头若是紧了,就到郑国公寻我,以后便让我资助你读书罢!” 岳景珩接过荷包,放到手中轻轻摩挲,手心的茧子勾住荷包上的绣花,扯出两根长长的几欲透明的丝线。 岳景珩凝着那两根丝线,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他慢慢抬起头,凝着崔云然,低声道:“以后,我就全靠夫人照拂了。” 15. 孤寝寒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郑清芙原想第二日再到西府兴师问罪,现下彻底和郑清蕴撕破了脸,唯恐郑清蕴再动什么手脚,也不用等第二日了,在马车上换了一件衣裳,直接从清风楼杀到了西府。 天底下没有不护短的阿娘,崔云然唯恐西府的婶娘阻扰她们行事,低声对郑清芙道:“我们先到五娘寝屋里去,五娘既经常让婆子给刘三郎送信物,刘三郎定也会回赠,男子的物件不好示人,五娘定会把刘三郎回赠的信物藏在寝屋。我们先把那些信物找出来,等五娘回来了,直接拿着物证闹到婶娘跟前去,到时候她们便是想狡辩也无从下手。” 郑清芙说好,东府西府原为一家,她们在西府熟门熟路,二人也不用引路婆子陪同,直喇喇向郑清蕴的院子杀去。 婆子觉得奇怪,想拦又拦不住,便跑到正院向主母云氏禀告:“太太,正午的时候五娘出了门子,说是要和四娘到清风楼吃茶。可刚才四娘和二奶奶过来了,五娘却没有和她们同行。四娘也不让奴婢陪同,急匆匆进了五娘的屋子。” 坏了,这是过来兴师问罪了。 云氏是家里的主母,仆妇皆由她调遣,郑清蕴冒充郑清芙和刘三郎写了那么长时间的信,她也不是一无所知。 姐妹之间喜欢比高下,妯娌之间又何尝不想较劲,云氏处处及不上大嫂吴氏,嫉妒得要死,偏偏无能为力,她这一辈子是翻不了身了,她的女儿若是能吴氏的女儿拉下水,又如何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郑清蕴做得隐秘,字迹又和郑清芙有九成像,云氏只盼着刘三郎能拿着那些信到郑国公府大闹一场,打吴氏一个措手不及,自己的女儿和郎子暗通款曲,到时候吴氏便不得不把郑清芙低嫁了。 明明都好好的,这事儿怎么就被郑清芙提前发现了呢? 云氏捏了捏额角,大步流星往霜枫院奔去,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一点儿仪态都顾不上了。 可惜,云氏还是晚了一步,她到达霜枫院的时候,郑清芙已经把刘三郎送给郑清蕴的东西都搜了出来。 郑清芙昂首挺胸站在檐下,脚边扔着一块儿男子的手帕,一块儿龙凤呈祥玉佩,甚至还有一封未来得及烧毁的书信。 男女定情的时候,往往会互赠定情信物,龙凤呈祥玉佩是最常见的信物。 郑清芙的脾气两府皆知,发起脾气来能把屋顶掀翻,西府原就理亏,云氏虽是长辈,到底隔着一层,只能竭力安抚。 云氏怕压不住郑清芙,闹出大篓子,她低声对身边的婆子道:“快到东府去,把吴大娘子请过来,一定要快些。” 说完话,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郑清芙身边,道:“四娘这是怎么了,来西府也不跟我打一声招呼,我好提前给你准备吃食。” “用什么吃食,单五娘就把我气饱了,别说今日,便是到了明日我也吃不下饭。”郑清芙一点儿脸面都不给云氏留,她弯下腰,把扔在地上的信封拿起来,展在云氏面前。 “二婶娘快瞧一瞧,五娘假借我的名义和刘三郎私相授受呢,我把她当亲姐妹疼,她竟一心要把我推进火坑。我是小辈,做不得主,就让二婶娘说说这件事儿该怎么处理?” 物证摆在面前,云氏能怎么办,只能低声下气向郑清芙赔罪:“五娘真是糊涂了,好端端的,做这种龌龊事儿干什么?四娘,你千万不要因着这个孽障着急上火,气坏了身子便不值当了,婶娘一定好好责罚五娘,让五娘给你赔礼道歉。” “二婶娘想怎么责罚五娘,依我看,二婶娘就把五娘许配给刘三郎罢,让她也尝一尝自食恶果的滋味。”郑清芙气急了,说起话来,绝不肯给人留脸。 “这……”云氏怎么敢接郑清芙的话,便是郑清蕴再不成器,她也舍不得把郑清蕴嫁到刘家那个破落户! 踌躇之际,吴氏到了,云氏像是看到了救星,忙凑到吴氏身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临了补充道:“五娘这孩子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一番。阿嫂您说,我让她跪在祠堂,抄写五日经书,再禁足两个月如何?” 妯娌之间哪有真心实意相处的呢,面上能过得去已属不易。吴氏知道云氏这是收不了场了,让她过来管束四娘。 可她为什么要为了虚假的妯娌情义,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吴氏并不接云氏的话茬,她看向郑清芙,温声道:“臻臻,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五娘?” 郑清芙把适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吴氏暗暗感叹,臻臻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法理之外,你让人致歉,首先要预判好对方可以接受的程度,最后再在这个程度之内,选一个惩罚力度最大的致歉方式。 很明显,云氏绝不会把五娘嫁给刘三郎,吴氏只能把提议否了,再提一个。 吴氏笑着看向云氏,和云氏打哈哈:“小孩子家的话算不得真,五娘是我的亲侄女,我怎么能让五娘嫁到破落户里去。这样吧,往后一个月,每日里都让五娘往东府走一趟,也不用做别的,只要她站在花厅门口,向臻臻致一声歉就成。” 吴氏说完话,露出疼惜的表情,临了还要显得深明大义:“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姐妹家有了龃龉,咱们自己悄悄就解决了,要是传到外面去,五娘怕是就寻不到好人家了。” 姜还是老的辣,吴氏让郑清蕴每日给郑清芙致一次歉,相当于每日都打一次郑清蕴的脸,郑清蕴自持清高,这样的惩罚比要了她的命还狠。 云氏护短,为防云氏护着郑清蕴,吴氏又暗戳戳敲打了云氏一番,云氏若是敢拒绝她的提议,她就把郑清蕴做的事传出去,孰轻孰重云氏分的清。 云氏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听大嫂的,四娘不懂事儿,合该给她一个教……” 云氏还未把话说完,郑清蕴回来了,郑清芙力气大,打人的时候是不遗余力的。 郑清蕴重新敷了面,梳了发,换了衣才往回折返,饶是敷了厚厚一层 脂粉,也遮不住她的惨状。 她的左眼青了,嘴角裂了,右脸还破了皮,一眼看过去,脸上青红交错,像一个调色盘。 这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云氏的脑仁有些疼,既心疼女儿,又觉得女儿丢人现眼,她抚了一下额角,对郑清蕴道:“你快些回屋去罢,明日记得到东府给你四姐姐致歉。” 郑清蕴能怎么办,原就是她不地道,如今嫡亲的阿娘又发了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受了。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东府西府比邻而居,也不用坐马车,吴氏带着崔云然和郑清芙往回折返。 三人一面走,一面说话,郑清芙气不过:“五娘读书读魔怔了吧,好端端的构陷我做什么?” 郑清芙不知道其中的症结,吴氏却是明白的:“五娘钟意英国公府家的长子,曾让你二婶娘到英国公家探过口风,被英国公夫人婉拒了。” 英国公家的长子?郑清芙觉得有点耳熟。 崔云然在一旁提点:“臻臻,英国公家的长子半年前向你提过亲,被你拒了。” 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郑清芙更生气了:“五娘既钟意英国公家的大郎,就自己去争取,就因为英国公家的世子求娶过我,便要败坏我的名声?五娘就是脑子有疾,即便坏了我的名声,那世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做这损人不利已的事情干什么。” 崔云然道:“很多女子都是这般拎不清,在心里给男子建了一个佛龛,把男子高高供奉起来,视男子为神佛,视同性为微尘,总想把同性踩到泥淖里去。五娘这是钻了牛角尖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用管五娘的初衷了,最主要的是该及时止损,崔云然接着道:“我们得把这件事儿跟刘三郎说清楚,没得拖泥带水,以后理不清明了。” 吴氏说对:“我这就让你们大哥往刘府走一趟,大哥儿稳妥,总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这种事,女子不好出面,郑国公身份在那儿摆着,他若是到刘家去,刘家怕是会误以为郑国公府以权压人,郑复绛是郑国公府的世子,他到刘家转圜,嘴合适不过。 听了吴氏的话,崔云然放下心来,折腾了一整日,她身心俱疲,一回府便躺到床上休憩。 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下湿哒哒的,小腹也有些疼,她这才想起,她的小日子到了。 崔云然坐起身,让蒹葭换了被褥,灌了汤婆子,复又重新躺下。 她把汤婆子放到小腹上,脚心觉得凉,把汤婆子放到脚底下,小腹便凉了。 崔云然暗叹,她该寻一个郎子了,寻一个面容英俊,身体健壮的男子。那男子要十分高大,轻轻一拢,就把她圈在怀里。 他的身子是烫的,能把她的整个身子都裹住,他若给她暖身子,比十个汤婆子都顶用。 这时,卫珩的面容浮现在崔云然的脑海中,他身高体阔,劲腰如弓,不仅能给她暖身子,还可以…… 16. 拿了你的银子就是你的人 夜间没睡好,崔云然早晨醒得有些晚,她懒得再到正院请安,让厨娘煮了一盏红糖姜茶,怏怏地窝在贵妃榻上喝茶。 这时,蒹葭笑盈盈进了屋,说:“二奶奶,七郎回来了。” 崔云然放下姜茶,趿上软鞋向门口奔去。走到院门口,迎上了归家的郑昭匀。 “安奴,你既要回来,怎么不提前知会阿娘?”崔云然想要像以前一样,拉上郑昭匀的手,把郑昭匀牵到屋内,仰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郑昭匀现下已经比她都高一些了。 她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引着郑昭匀进了屋。 郑昭匀瞥了一眼案几上的红糖姜茶,暗想崔云然来了癸水,他把崔云然按坐到贵妃榻上,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崔云然手中。 “原本还不该放假,但先生的内侄要成亲,先生是长辈,需去吃席,便把放假的日期提前了。” 他搬了个绣凳,坐到崔云然身边,绣凳比贵妃榻矮上许多,他仰头看着崔云然,柔声道:“许久未见,阿娘可想念安奴?” 崔云然说当然想了:“我在这国公府茕茕孑立,和别人相处,脑子一刻也不敢停歇,唯有你是我的至亲,我们相依为命,我不想你还会想谁?” 崔云然上下打量郑昭匀,只见郑昭匀的衣裳空落落的,这孩子个头长得快,身子却越发单薄了。 她说:“应天的书院伙食太素,瞧你瘦的,手腕子都没有阿娘的粗。好容易回来了,阿娘得给你补补,你想吃什么?” 想到家里的伙食,崔云然又是一阵头疼:“罢了罢了,家里的饭根本没法子入口,阿娘带你到东兴楼吃炙羊肉,羊肉最是滋补。” 郑昭匀说好:“好容易才能回家,儿子只想和阿娘一起用饭。” 郑国公器重郑昭匀,但凡郑昭匀回来,总要让全家都到花厅用膳。人一多,这膳食便用不香了。 崔云然说无碍:“等你阿翁下了值,我们与他用一顿膳,余下这两日,到了饭点,咱们就先到饭厅应卯,含糊着吃两口。 然后阿娘悄悄带你到东兴楼用膳,你若不想出门,咱们就叫闲汉把饭食送到家里来。” 郑昭匀说:“儿子最喜欢东兴楼的吃食了,还是阿娘最疼儿子。” 母子二人美美地吃了一顿午膳,临到傍晚,郑国公下值了,果然让一家子都到曦光堂用暮食。 郑家人坐在一起,郑国公老话常谈,先赞叹郑昭匀有出息,接着便是训斥三郎五郎不上进,然后让三郎五郎向郑昭匀看齐。 郑昭匀倒是十分淡定,崔云然却十分骄傲,嘴上说着夸赞三郎五郎的话,腰杆却比谁都挺得直。 第二日,刚用完晨食,三郎五郎就进了小辰院,二人向崔云然请了个安,然后就和郑昭匀说话。 二婶娘最是和善,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避讳崔云然。 五郎道:“七郎,听说武侍郎家里组了蹴鞠的局,咱们兄弟三人也去罢,天天闷在应天书院,我的骨头都轴了。” 郑昭匀不置可否:“五哥想去便去罢,我还要在家里侍奉阿娘。” 三郎道:“我们二人倒是想去,但若是我们说要去蹴鞠,阿翁定然不允,且还要训斥我们读书不行,见天儿的贪玩。七郎你就不同了,无论你想做什么,阿翁都支持。你就带我们去罢!” 崔云然也在一边敲边鼓:“七郎你就陪三郎五郎出去蹴鞠罢,你们正是好动的年纪,见天儿的圈在家里像什么话。” 郑昭匀对崔云然的话无有不应,换了一身衣裳,与三郎五郎一起向院门口行去。 父母爱之子则为之计深远,崔云然看着郑昭匀的背影,决定要给郑昭匀筹谋一份家业。 郑国公府富庶归富庶,但银子都归公中,分发到各房的,只有有限的月例。若想当家做主,便要等到郑国公去世,各房分了家,如此才能痛痛快快地使银子。 不过几个月就是春闱,郑昭匀这样出息,必能高中。待入仕以后,开销自然而然会变多。他若有开支,倒也可以到公中取银子,但这银子要怎么用,要用到何处,皆要说明缘由。 官场诡谲多变,不可能事事都能拿到明面上说,到时候郑昭匀必然会被掣肘。 她是为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不自在。再者,手里有钱,不单对孩子有益,最主要的是她自己,她爱金银细软,手里握着银子,比谁都有底气。 崔云然站起身,对蒹葭道:“你给胡家奶奶送一封请帖,邀她一起游于肆。” 胡家共五位奶奶,崔云然口中的奶奶,自然便是杨若宪。 崔云然折回寝屋换衣裳,儿子孝顺,她也要为儿子着想,必要给儿子置一份丰厚的家业。 杨若宪成亲的时候,娘家给了她十几个铺子,她这几年赚得盆满钵满,便是躺在榻上不动弹,每日也有十分丰厚的进益。 崔云然的陪嫁也不少,可惜,兄长不成器,她的陪嫁大都悄悄贴补了娘家,唯剩了几个庄子。 庄头每年都会把佃金送到崔云然手中,崔云然喜欢穿金戴银,吃美食珍馐。这些佃金加上吴氏给她月例银子,还有采买衣裳捞的油水,堪堪能应付平时的支出。 她自己没有私房没什么,左右这个月没钱了,下个月还有月例,她也没什么大开销,但必得为郑昭匀做打算。 崔云然和杨若宪来到街市,先到东兴楼吃甜点,一面吃,一面说话。 崔云然说清来意,杨若宪道:“你若想挣钱,就开个墨宝铺子,不久便要科考,全国的学子都来了洛阳。” “我在东盛街有一个墨宝铺子,这几个月收益颇丰。比去年和前年两年的收益加起来还要多一些。” “你若是有闲置的院子,也可以多隔出来几间,赁给赶考的外地学子,现下赁金也十分昂贵。” 崔云然道:“我哪里还能有院子,便连陪嫁的银子都舍出去大半,给了我阿娘了。” 杨若宪不由感叹,崔父在的时候,崔家是何等气象,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竟沦落到要靠外嫁女接济的地步。 杨若宪长叹一口气:“那就赁一个铺子卖笔墨纸砚罢,总归能挣些钱。” 崔云然把目光投向窗外,想看看有没有空置的铺子,这时,在街边的小摊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卫珩。 卫珩依旧穿着短衣长裤,正和一个同样打扮的男子坐在小木桌边喝羊汤。 那只盛羊汤的碗比崔云然的脑袋还大,卫珩一口气就把里面的羊汤喝光了。 崔云然的心更软了,天可怜见,看卫珩那架势,怕是连羊汤都没怎么喝过,要不然也不能一口气喝个精光。 杨若宪顺着崔云然的目光看过去,打趣道:“凝凝,你这是想男人了?” 两个手帕交,又都守了寡。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崔云然勾勾唇,把她资助卫珩的事告诉了杨若宪:“他是外乡人,在洛阳连个住所都没有,我遇到他的那日,正逢书院休沐,他没地儿去,在白马寺的凉亭里借烛光读书。” 杨若宪说:“这样好学的人,便是不能中举,做旁的营生也差不了。送佛送到西,你索性再给他一个住处。待他有 了出息,必会报答你。” 说到这儿,杨若宪的声音低了下去:“凝凝,我知道你不想再嫁,但人到了年纪,总还是有需要的。你也不要苦了自己,我守了两年,便要熬不住了,更遑论你。” “你若实在难受,就找那个男子纾解一番,他将来要在官场立足,必然不敢把这事儿抖搂出去。” 夜深人静之际,崔云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提议,婚姻对女子没有丁点儿好处,她是绝不要成亲的。 成亲是一码事,有个知冷知热的郎子是另一码事。 只要她能挣足够的银钱,有了自立门户的本事,便是事发,也不用害怕,到时候脱离郑国公府,自立门户便是了。 当然,重点是要有钱,若是没钱,就要把寻欢的事死死捂住。依靠郑国公府过活。 崔云然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她对杨若宪道:“赁房虽不便宜,但我省一省,这笔钱也就出来了,我担忧的是被人发现。” 杨若宪说:“你就把他养在庄子里,想要了,就去一次,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发现不了。” 崔云然的庄子里用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谁若是敢多言,她可以直接将人处死。那些下人,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崔云然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不怕下人多言,但担忧卫珩人品有瑕,万一将来她想收手,卫珩不放手,就有些麻烦了。还是得先探探卫珩的品行。 没得好容易风流一次,却要折在风流韵事上。 崔云然瞥了杨若宪一眼,杨若宪心领神会,狡黠一笑:“大街上说话不方便,我这就把你的如意小郎子唤过来。” 杨若宪有眼力,把卫珩请到屋内,自己悄悄出去,给二人掩上了门。 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崔云然和卫珩单独相处,便有些想入非非。 她的目光在卫珩的喉结上一扫而过,接着便停在了他的劲腰上。虽裹着衣裳,她依然能想起前几日的惊鸿一瞥。 薄薄的腰,偏偏肌肉遒劲,硬邦邦的,只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崔云然的嗓子有些干,她轻咳一声,低声问卫珩:“你在哪所书院读书?” 卫珩说:“鹿原书院。” 他珩坐到崔云然对面,挽起衣袖,斟了一杯茶,递到崔云然跟前:“你是不是有些热,喝盏茶润润喉咙。”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硬朗,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甜白瓷茶盏,一点一点往上提。指骨和腕线拉出一道利落好看的弧度。 崔云然呼吸一紧,忙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为了让学子专心读书,书院大都建在郊外,鹿原书院距崔云然的松风别业仅三四里地。 崔云然说:“我有一所别业,离鹿原书院不远,到了休沐日,你若是没有地方就寝,可到我的别业下榻。” 卫珩的嘴角掠开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并不是崔云然意料中的狂喜。 崔云然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似是她求着给他住处一般。 她说:“我的院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若想住进去,需先把路引和照身贴与我查验。” “待我确定你身份无疑以后,才能准许你入住。” 卫珩说好:“宵小无处不在,夫人合该有戒备之心,明日我便把路引和照身贴送到郑国公府。” 说完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复又抬起头,双眸凝着崔云然,低声道:“夫人,我住了你的院子,花了你的银子,就是你的人了。以后,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17. 目光凝在脖颈上 送走岳景珩,崔云然和杨若宪又在街市上逛了一圈,看来看去,也没寻摸到称心如意的店铺。 盘铺子的事儿急不得,今日找不到就明日找,不能因着心急随便盘,横竖得找一间合心意的。 天色渐晚,马上就要闭市,婆母催得急,杨若宪坐马车回了胡府。 崔云然惦记着郑昭匀,安奴好容易回来住几日,一定得吃好喝好。 郑国公提倡富养女穷养儿,女儿家尊贵,得堆金砌玉地养。男子就不同了,男儿若沉溺在锦绣堆里,极易失掉阳刚之气,人若没了志气,家业就离凋零不远了。 所以,家里的小郎君们都是摔打着长大的,吃的粗糙,穿的也寒酸。郑昭匀那几身好衣裳,还都是崔云然偷偷匀出来的。 崔云然并不苟同郑国公的想法,人要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大房的三郎五郎愿意吃苦就尽情吃。反正她的安奴不能吃苦。 她折到东兴楼,打包了两道菜,一道是安奴喜欢的松鼠桂鱼。另一道是她喜欢的黄焖鱼翅。他们母子俩,谁也不能受委屈。 崔云然回家的时候,郑昭匀也回去了,他们把从厨房端来的例菜分给下人,二人美滋滋的吃独食。 人若是吃的多了,就容易犯困。崔云然吃完饭,净了手,半倚到贵妃榻上假寐。 郑昭匀站到她身后,温声道:“阿娘,我给你按按罢!” 崔云然说好,安奴这孩子齐全,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就连按摩都比旁人在行。 崔云然仰着头,眯着眼,任郑昭匀给她放松肩颈。 街市上人多,容易遇到熟人,出行时,崔云然穿得十分黯淡。回房以后就不同了,屋子里都是自己人,她愿意怎么穿就怎么穿。 她上穿朱色袒胸短襦,下穿米色长裙,端的是鲜妍舒适。短襦的领口开的很阔,高高耸起的山峰从领口溢出半段雪腻。 大英包容开放,天气热了的时候,女子十之八九会褪下厚衫,换上袒胸短襦,白生生的胸部半袒在外,尽显丰韵之美。 郑昭匀的目光沿着崔云然的脸往下流连,从脖颈上梭巡下去,最后凝在那片凝脂上。 目光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低的,郑昭匀问崔云然:“阿娘,安奴按得好不好?” 崔云然有些困,几欲睡着,她含糊到:“好!” 郑昭匀勾唇笑了笑:“以后安奴每日都给您按。”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飘忽的云。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喧哗声。蒹葭敲门进来,声音郎朗:“二奶奶,外面闹起来了,刘三郎非要四娘子给他一个交代。” 崔云然睁开眼,没好气道:“他想要交代,只管到西府寻五娘去,和他私相授受的人是五娘,又不是臻臻。” 她一面说话,一面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此时此刻,郑国公府门口站满了人,刘三郎拿着郑清蕴给他写的信,胡言乱语:“这些信都是郑国公府的四娘子给我写的。” “我们来往了半年,一起用过膳,喝过茶,甚至还互赠了定情信物,分明都要谈婚论嫁了,谁知她忽然变了心性,想要把我……” 他说的正起劲儿,郑国公府的大门忽得打开了。 吴氏站在门内,神色肃穆,她直直盯着刘三郎,半句废话都不说,命令护卫:“把这个信口雌黄登徒子绑起来!” 众人看得起劲儿,只见侍卫把刘三郎捆起来,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刘三郎应声而倒,跌到门内。“咣”的一声,大门又合上了。 吴氏坐在交椅上,怒目看着刘三郎,声音沉沉的:“刘家小儿,你有几条命可以嚯嚯,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家四娘身上。” “四娘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以为坏了她的名声,便能迫使她嫁给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四娘便是剃了头发当姑子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过来人就是这样,眼明心透,三言两语便把刘三郎的龌龊心思点出来了。 郑清芙实在无辜,刘三郎张张嘴,想要辩驳,却连辩驳的话都无从说起。 吴氏看向小厮:“把刘三郎倒挂到檐下的柱子上,通知刘家主母过来领人,把西府的云夫人也请过来,五娘捅的篓子,没得咱们这儿闹翻了天,云夫人在一旁清闲自在。” 前几日郑复绛亲自登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刘家交代清楚,并说都是西府的五娘不成器,这才耽搁了刘三郎。 郑复绛说话好听,做事儿也漂亮,临走的时候给刘家赠了厚礼。 刘夫人原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哪里能想到三郎会这么糊涂,竟想用名声挟制郑国公府的小姐。 郑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哪里是他们能招惹的? 刘夫人又气又急,匆匆进了郑国公府,一进正院就瞧见刘三郎脚朝上、脸朝下,被倒挂在柱子上,脸色青紫,不停地往上翻白眼,像是要过去一样。 孩子不成器,却也是自己的骨肉。刘夫人心疼极了,到底不敢造次。三步做两步跨到吴氏身边,不停地赔罪。 “夫人,三郎年纪小,这才做了混账事儿,待我回去了,定好好惩罚他,您千万不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云氏比刘夫人来得早一些,她知道吴氏特地把她叫来,便是要打她的脸!五娘造的孽,她也不能站干岸,只好站出来替刘夫人说情。 “说起来都是咱们五娘的错,五娘被猪油蒙了心,盘算着坑害姐妹,以至于连累了刘家三郎。” “五娘不对,刘 家三郎心气儿也有些高,既已弄清了原委,咱们家也送了厚礼,这事儿便该过去了。” “可不是吗?”刘夫人赶紧接腔,“这事儿既怪贵府的五娘子孟浪,也怪三郎没有分寸,唯独四娘是无辜的。三郎便是闹,也该到西府去。” 刘夫人心疼儿子,凭什么郑五娘惹出来的祸,只让她儿子一人背锅,她儿子不对,那郑五娘就清白吗?她儿子受了苦,那郑五娘也休想独善其身。 “你!”云氏没想到自己帮刘夫人敲边鼓,反倒挨了埋怨,她气鼓鼓的想要辩驳,忽瞥见吴氏警告的眼神,只好又把话咽回了肚子。 云氏吃了憋,吴氏的目的达到了,她道:“来人,把刘三郎放了,好好的郎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犯糊涂。” 事情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刘夫人对吴氏感恩戴德,连连向吴氏道谢。 刘三郎倒挂的时间太长,乍一站到地上便觉得头昏,晃了几晃,险些晕倒,刘夫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拉着他往大门口走去。 刘夫人低声道:“女子的清誉重于天,你今日闹了那一场,不管真相如何,定会带累郑家四娘的名声。 我原以为你要脱层皮才能出这国公府,没想到国公夫人轻而易举就放了你,国公夫人真是观音菩萨在世呀!” 刘氏说着话,瞥见垂花门旁边站着两个女子,二人身材都十分高挑,一个丰腴婀娜,艳若桃李,另一人要瘦一些,气质倒是很好,偏偏手中握着一个花铲。 刘三郎是见过郑清芙和崔云然的,见二人怒气冲冲,便知道大事不好,这是来秋后算账了。 他低声对刘夫人道:“阿娘,我们快些走!” 刘夫人不明所以,正要询问缘由,便见那两位丽人直冲着他们奔来。 艳若桃李的那位,二话不说就把她扯到了一边,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动弹! 抄着花铲的那个呢,手臂轮得圆圆的,快如疾风,直直把花铲劈到了刘三郎的面颊上,刘三郎连连惨叫,呼痛声贯彻云霄。 动静闹的太大,吴氏也不好坐视不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向管家婆子使了个眼色。 正院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下人,有人扯郑清芙的手臂,有人拖郑清芙的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郑清芙拉到了一侧。 郑清芙坐到路边的石凳上,累得直喘气。 垂眸向下扫,只见刘三郎四仰八叉瘫在地上,眼睛肿了,鼻子歪了,脸上嘴角破了皮,嘴唇翻到外面,像两块儿腊肠。 衣裳也被她拍烂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折他的肋骨。 郑清芙轻叹一口气,还是太便宜刘三郎了,他坏了她的名声,她竟还给他留了一条命。 都怪她太过于良善! 18. 含唇印 下人把刘三郎抬上马车,到医馆看大夫去了。闹哄哄的院子归于平静,云氏前几日还怨郑清芙下手太重,差点儿破了郑清蕴的相。 现下联想到刘三郎的惨状,她只觉得庆幸,到底是堂姐妹,郑清芙打郑清蕴的时候,当是收了力的,要不然郑清蕴也不能囫囵个儿地回府。 她长舒一口气,把目光投向吴氏,犹疑道:“我知道四娘力气大,没想到这样大,她把刘三郎打得那么重,刘家怕是不会罢休。刘三郎理亏在先,我们倒也不怕他家来兴师问罪,就怕他们胡言乱语,给四娘传出彪悍的名声。” 吴氏连眼皮都没抬:“刘家若真敢说四娘彪悍,我就找国公爷说理。 家主是家里的主事人,他若是连一个诸、司郎中都摁不住,就太过无能了,这家里还要他做甚?” 云氏被吴氏的逻辑折服了,难怪四娘彪悍异常,原是随了她亲娘。 吴氏看向郑清芙,满脸慈爱:“臻臻,今日这事儿你做得很对,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狠狠地回击回去,别人知道了你的厉害,就不敢小瞧你了。你的手疼不疼,那花铲的手柄虽打磨过,你抡着的时候到底出了力气,没把掌心磨破罢?” 郑清芙说没有:“我日日侍弄花草,用惯了花铲,断不会被花铲磨破。” 吴氏说完话,又看向崔云然:“凝凝,你平时最为端庄文雅,今日为了臻臻,竟敢和刘夫人动手,可见对臻臻爱重至极。你对臻臻的恩情,阿家记住了。” 崔云然忙说无碍:“我和臻臻名义上是姑嫂,我心里却是把臻臻当亲妹子疼的,以后若再有这种情形,我依旧要帮臻臻。” 同心协力,和衷共济,这才是一家子该有景象,吴氏十分欣慰,待崔云然愈发亲近。 刘三郎被打得丢了半条命,郑国公到他家打过招呼,半是威吓,半是安抚,刘家谁也不敢乱说话。出了刘家大门,没一个人知道刘三郎在床上卧了半个月。 倒是没传出郑清芙彪悍的名声,可她和刘三郎“私相授受”的事情却闹得沸沸扬扬。 郑清芙倒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她剥开石榴,慢条斯理抠石榴籽:“我揍刘三郎,是因为他存心不良,用心险恶的人合该受到教训。话又说回来,我倒是很感谢他闹了那一场,旁人以为我和他暗通曲款,必然就不会上门提亲了。” “没人提亲,我就能做一辈子姑娘了。做姑娘多好呀,有父母护着,兄长疼着,无忧无虑的,我可不想嫁到别人家当牛做马。” 郑清芙自顾自说话,没发现崔云然的眸子亮得惊人。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不尽人意。 吴氏掌管中馈多年,有的是人脉和手段。她让人仿照刘三郎的字迹,给五六个贵女写了信,那些贵女只当他没攀上郑清芙,便想用同样的手段另攀高门。 世家贵女们可不是吃素的,她们约到一起,带着人打到刘家,天翻地覆闹了一通。声势浩大,传遍洛阳,众人只当刘三郎失了神智,一心只想吃软饭,谁还记得他那些和郑家女郎来往的证据。 郑清芙失望极了:“原以为我不用嫁人了,哪里想到阿娘手段如此高明,她这是铁了心要把我嫁出去呀!” 崔云然倒是有很多自毁名声的办法,但她不敢说,万一弄巧成拙,郑清芙便毁了。只轻声细语安慰郑清芙。 郑清芙心里苦闷,长叹一口气,怏怏地回房睡觉去了。 待郑清芙出了门,崔云然才拿出卫珩送来的包裹,里面有一张路引,一个照身贴。 画师画技了得,照身贴上的画像惟妙惟肖,卫珩的眉毛很浓,似远山浓黛。鼻梁高高的,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为立体。 洛阳人追捧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卫珩肤色偏暗,洛阳人并不热衷这种长相,但崔云然很吃他的容颜,小麦色多好看呀,十分有男子气概呢! 想起卫珩,崔云然的身子便有些发热,她暗暗感叹,果真是到了年纪了,月事来之前和月事刚来完的时候,总感觉空落落的。 以前她对妻妾争宠嗤之以鼻,不就是一根丑陋的棍子吗,何故为了那根棍子斗得头破血流。 崔云然现下有些懂了,身子的需求是不可控的,人若是被困在一个地方,没法子纾解,很容易走极端。 她暗暗庆幸,幸好她是一个寡妇,不用跟莺莺燕燕抢男人,有需要了就悄悄打个野食,当寡妇可真好呀! 崔云然唤来蒹葭:“你到鹿原书院走一趟,问问卫珩今日有没有时间,若是有时间,就让他罢校以后到承门大街的铺子里等我,我有话和他说。” 崔云然在承门大街盘了一个铺面,还未开业,正在筹备整点笔墨。 蒹葭坐了马车,直奔鹿原书院,没有见到卫珩本人,夫子说卫珩有事儿外出了,一会儿就会归院,若有要事,他可代传。 勋爵人家资助贫困学子读书十分常见,按说蒹葭无需隐瞒,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崔云然和卫珩有来往。 蒹葭借了纸笔,给卫珩留了一封信,把信放到信封里,用面糊把信封封好,这才坐车离开。 崔云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着急,便是现在火急火燎,也不能在洛阳城内和卫珩行事。</ p>虽然她人美心善,愿意给卫珩花钱,又不用卫珩对她负责,大概率卫珩应该愿意伺候她,但凡事就怕万一。 万一卫珩对她没有那层意思,她若是冒然行事,怕是会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好名声毁掉。名声没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得先试探一番。 崔云然提前来到承门大街,把掌柜的打发回家,慢悠悠煮了一壶茉莉乳茶,一边喝茶一边等人。 夕阳弥散在天上,给天空踱了一层橘红色。那点颜色洒在房顶上,街道上,树梢上,整个世界都温柔了几许。 卫珩掀开门帘,踏着夕阳走到崔云然身旁。他身高体阔,肩背笔直,走路时衣带生风,那点儿微弱的风掠到崔云然脸上,扫得她有些痒。 崔云然舔了一下唇角,问卫珩:“可用过暮食了?” 卫珩坐到她对面,低声说:“没有!” 崔云然瞥了一眼案几上的茶壶:“这是我煮的茉莉乳茶,里面放着蜂蜜,有些甜,你要不要喝一盏,先垫垫肚子?” 卫珩的目光定在崔云然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是浅粉色的,丰润饱满,盈着一层水光,像是初春绽放在枝头的蔷薇。 唇边有一条浅浅的白,应当是刚才喝乳茶留下的。 卫珩想把那条白线吮掉,又怕吓到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拿起崔云然身前的杯子,里面还有她喝剩的半杯乳茶。 卫珩掀起眼皮,盯着崔云然,慢慢含住杯沿,一点儿一点儿吮吸杯中的乳茶。随着吞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勾勒出锋利又诱人的弧度。 崔云然的呼吸有些紧,她起身打开窗子,待新鲜空气流到屋内,方舒适了一些。 卫珩喝完乳茶,把茶盏重新放到崔云然面前,执起茶壶,把茶杯斟满,哑声对崔云然道:“乳茶的滋味甚妙,夫人也再喝一盏罢!” 崔云然心跳如鼓,思绪乱纷纷的,她端起茶盏,含住卫珩适才含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 卫珩盯着崔云然的嘴唇,头皮爽得发麻,他问崔云然:“夫人,您查验过我的路引和照身贴了吗?” 崔云然点点头。 卫珩凑到崔云然身边,声音由嘶哑变得粘稠:“那您准许我到您的庄子居住吗?我明日便要休沐,尚且无处可去。” 温热的呼吸沿着崔云然的耳廓一直钻到耳道里去,钻得她浑身发软,崔云然轻颤一下,颤声道“明日,我让人接你到松风别业。” 卫珩抬起手,若有似无拂了一下崔云然的耳朵:“别业冷清,夫人可一定要来看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