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大佬养崽手册》 1. 平日 凌晨六点,洪庄物流园。 林禾是被热醒的,园区宿舍只有一间,所有装卸工都睡在这里,一整个大通铺,一排睡十个人。 宿舍也没空调,只有天花板上那个上世纪的吊扇在吱嘎吱嘎地转,通铺上躺满了浑身是汗的装卸工,那股酸爽味,把人熏得直咳嗽。 好在林禾待遇略有不同,睡的是通铺旁边唯一一张上下铺的铁床,沾不到那帮汉子黏腻的皮肤和散发的热气。 林禾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林禾揉着眼睛在地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上衣,忘了昨晚顺手把衣服脱哪儿去了。 屋里太热,他只好先光着膀子去后院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在水池子边接了水,晃晃悠悠地蹲到马路牙子上,一边刷牙一边愣神。 不远处驶来一辆大货车,这个点没多少人醒,司机就瞅见了林禾,当即按下车窗:“小兄弟,3号库房怎么走?” 空气安静了三秒,林禾连眼皮都没抬,缓缓用牙刷一指,带着满嘴沫子,口齿不清道:“一直走。” 从表情上看,他还没从睡梦中缓过神,整个人懒洋洋的。 司机走了,没出三分钟又开了回来,急切骂道:“也他妈没有啊!” 林禾吐掉泡沫,漱了漱口,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一直走,没说一直开,到了路口你丫不会转弯啊?” 说完,他扭头就走,懒得再搭理。 回宿舍的时候,在大通铺睡觉的鱼头醒了,正艰难地单手穿衣服,林禾放下牙具,快走两步,上前帮他穿好上衣。 忽地瞥了眼,用手指勾起鱼头枕头底下的破半袖,压低声音:“我衣服怎么在你这儿?” 鱼头同样用很小声的声音说:“昨晚起夜,看见你衣服掉地上了,我怕他们踩,就给捡起来了。” 末了鱼头傻笑两声,呆呆道:“不怕,没脏,我特意跑出去借着路灯检查了一遍。” 林禾静静看了他半晌,揉了下鱼头脑袋:“下来,带你去吃早点。” “早点?!”鱼头激动道,“你有钱了吗?竟然能有早点吃!” “你们能不能出去唠!”突然有人在被窝里嚷,“都他妈把人吵醒了!” “您这一嗓子比我们管用。”林禾不咸不淡地呛了对方一句,但语气平静,他不想大早晨地吵一架,影响心情。 林禾拉着鱼头的胳膊出了宿舍,在街边要了份鸡蛋灌饼。 正啃着,洪叔的物流园就来了司机,司机熬夜开了一宿,困得厉害,把车停下,让林禾叫装卸工卸货,往大车后铺一躺就打起了呼噜。 林禾没办法,只能去叫装卸工起床干活。 死气沉沉的洪庄,再次一点点变得嘈杂。 洪庄本来就是个村子,几十年来城市快速扩建,让这里变成一处位于外环线边缘、独立划出的一块地方,支撑全庄的产业除了仓储货运,就是批发市场。 一个庄子,十几家大大小小的物流公司,因此外来流动人口多,人员鱼龙混杂的,乱得很,同时还因为拆迁还迁严重滞后,居民区都是些低矮老旧的平房,与市区相比,十分落后破败。 这片每天来来往往的不是货车就是挂车,尾气浓重,飞尘漫天,生活环境恶劣到离谱,治安也不好,每天都在上演着偷鸡摸狗、打砸抢盗。 林禾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从一个小偷小摸的混混,变成一个插科打诨的物流小伙。 洪叔昨天通宵打牌,天亮了才睡下,物流园一上午的活儿全落林禾头上了。 洪叔当初把发高烧的林禾捡回来时,没寻思能养活,后来,索性当个能听懂人话的狗养着,给口吃的,拴在身边成天使唤。 眼看到了中午,林禾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他小时候生过大病,落下病根,导致他怎么吃都长不胖,还三天两头生病,洪叔总讥讽他没少爷命净犯少爷病。 烈日炎炎,林禾刚压下恶心,忽然看见不远处在阳光下暴晒、来回卸货的鱼头,他脚步都有些晃荡,明显是身体受不住了。 “鱼头!你别搬了!”林禾提起一口气喊道,“去仓库点货!” 谁不知道仓库能吹空调,当即其他人就不乐意了:“林禾!没你这么偏心的。” 林禾瞥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现在我说了算,怎么着吧。再说,他少条胳膊,你这都半截入土了,积点德吧!” 鱼头爸妈原来在洪庄打工,后来车祸死了,就成了洪庄流浪的小孩,林禾看着他,总能想到自己,惺惺相惜也好,于心不忍也罢,林禾求了洪叔大半年才把鱼头接过来。 那人不服气:“我呸!你等洪叔醒了的,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林禾好不好过,全看洪叔心情。他心情好,林禾嘴再一甜,洪叔便能施舍一点情面,让林禾借着自己的余威,勉强撑出几分底气;一旦他心绪不顺,是非对错便全然作废,不管祸事因何、因谁而起,林禾永远是他最先拿来泄愤撒气的对象。 林禾一面恶心洪叔,一面被迫乖顺,这样的日子,他过一天难受一天,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林禾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给那人竖了个中指。 等货卸完,司机开着空车离开,洪叔刚好醒了,从他那个暴发户的办公室走出来,他扫了一圈,在树底下看见满脸是汗的林禾,俩人视线一对上,洪叔招了招手,说:“滚过来。” 林禾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这天太热,他感觉自己可能中暑了,虽然身体不舒服,但不妨碍林禾嘴里小声骂着:“天天跟叫狗似的……” 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人还是走了过去。 “你去给我买份凉拌菜,多挑点肉。”洪叔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 林禾看着手里的钱:“……哦。” 洪叔睨了他一眼:“自己买瓶冰水喝吧,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丑死了。” 林禾低下了头:“哦。”他攥着钱往庄子里走。 谁丑我都不丑,从小做饭大妈、邻居阿姨、卖菜奶奶反正只要是女的就就都夸我长得好看,男的没审美,尤其是胖成猪的洪亮。 林禾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路,等他接过凉拌菜,冲着老板娘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姐”后,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侧后方穿着黑衣服的那人,跟了自己一道。 洪庄抢劫的不少,但能抢到林禾头上的,肯定不是本地人。一是因为林禾全身上下没有值钱的玩意,连衣服都是开线破洞、十几块钱的地摊货;二是因为林禾虽然看着身板瘦弱,但不仅灵活,还会各种阴招,有一次打架,对方回去一瞧,大腿根、胳膊肘全是被掐出来的淤青,疼了半个多月。 林禾觉得自己真的中暑了,他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搅拌,天翻地覆的,恶心得他想吐。 林禾着实没精力招架跟踪自己的那位傻缺,借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多绕了几圈,身后就没见到人了。 估计是寻摸别人去了。林禾想。 回到物流园,他看洪叔又开始打牌,便把凉拌菜放小屋了,没上赶着找骂。 今儿个起早了,林禾本想眯一会儿,结果躺下没有一分钟,外头就有人喊他帮着卸货:“干不干?老板急着要会开叉车的,一小时十五块!” “啊——”林禾长长地喊了一声,双手双脚拍打床铺发泄不满,他不想干,外头实在太热,他都开始头疼了,但耐不住钱给的太多,“给钱快么?” “现结。” 林禾一咬牙,接了。 他很早就开始攒钱了,只不过攒的过程很艰难,他只能趁洪叔不注意出去干活,好不容易赚点钱,十次有八次被洪叔抢走,还挨一顿打。 即使这样,林禾也要攒。 他想逃出去,没有身份证,没有认识人,唯一能帮他的就是钱。只要有钱了,他就能坐那种不看身份证的长途大巴车,去到临市,租个小房子,找个装卸工的工作,这活儿他从七八岁就开始接触,熟,或者服务员也行,但多半要健康证,自己是个黑户,可能办不了。 诸如此类的逃跑计划,林禾每天都在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竟成了林禾的乐趣。 就像有人没事会做中彩票一夜暴富的美梦那般,林禾会幻想有一天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一点点赚钱,买很多很多好吃的,把自己病怏怏的身子治好…… 林禾手里紧紧攥着刚赚到手的九十块钱,忍不住去瞧街边舔雪糕的小孩,咽了咽口水,偏过头,一言不发地闷头往洪叔的物流园区走。 林禾还没走到门口,鱼头横冲直撞地朝自己奔来。 “咋了?”林禾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洪、洪叔发脾气了,正找你呢。” “为什么发脾气?”林禾想了想,把刚赚的钱塞鱼头内裤里了,还特意问一句,“你裤衩没破吧?” “啊?没啊。” “那行,我的破了,寻思你的要是破了,我就只能塞你袜子里了。”林禾说完,拍拍鱼头的肩膀,“去,找个地方猫着,睡觉的时候再回来。” 鱼头虽然脑瓜不灵光,但极其听林禾的话,问都没问,甩着一只空袖子就往园区外的小树林里跑。 林禾把钱安置好,大步走了进去,还没靠近,洪叔就这么助跑加冲刺,抖着一身肥肉,朝林禾肚子横飞一脚。 “我操!”林禾吓得眼睛都瞪大了,躲了过去。 “你他妈还敢躲?!”洪叔指着他鼻子开骂。 林禾一下子火了,哑着嗓子吼回去:“谁挨打不躲啊!” “看老子不抽死你!”洪叔抽出腰间皮带,往地上狠狠一甩,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林禾盯着洪叔手里的皮带,皱了皱眉。 “钱呢?!给我!” 林禾说:“什么钱?” “还给老子装!我看 你是皮痒痒了,我说的话你都当放屁!” 这时,装卸工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在劝,但不少人还在拱火。 “我就说吧,这混小子养不熟,老洪你还非得养。” “老李你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小禾这孩子挺好的,能干,会来事,心底也善良。” “你来得晚不知道,这小子之前还想着跑呢!老洪费劲巴拉地把他养大,结果是骂不得打不得,一受委屈就要跑,也不知道谁能要他!” 这些话林禾听过太多次,早没感觉了。 没人要就没人要,谁稀罕啊。 林禾梗着脖子,在瞧见洪叔身后地上早已坨了的凉拌菜和一地麻将后,愣了愣,顿时如同卸了气的皮球,慢慢垂下脑袋。 本来还觉得莫名其妙打自己一顿不值当,得犟一犟,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什么缘由了,即使洪叔不输钱、自己没瞒着他赚外快,那他打自己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叔……”林禾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他现在有点矫情得想哭,“你打吧,我这次不躲了。” 林禾是这样的,他不吃哑巴亏,但也不逞匹夫勇。 他会计算,会权衡,会忍,会报复,只要还有一点办法,他就不会让自己白白受委屈,但实在、实在没招的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有服软,不让自己那么疼。 最后,林禾一声不吭地挨了几皮带,要不是打到半道,林禾吐了出来,洪叔还不知道得撒多久的气。 林禾趴在水池边,用手背抹了抹嘴,揉着火辣辣的前胸后背回自己床上躺着了。 迷迷糊糊的,他在发热中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鱼头屁颠屁颠跑回来,扒着上铺围栏,锲而不舍地叫他:“小禾哥,小禾哥小禾哥……” “……”林禾好不容易睡着的,被鱼头彻底叫醒,头疼登时发作,他抬臂搭在额头,反手在在太阳穴处使劲按压,林禾闭紧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屁、快、放。” 鱼头紧张兮兮地问道:“哥,你咋了?生病了吗?” 林禾没搭理他。 鱼头伸出手,探到林禾脑门上,当即“哎呦”了一声:“你发烧了!” “……是么,”林禾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嘲道,“活不久了,甭管我。” “呸呸呸!”鱼头连忙拍了拍木头床板,转身给林禾捧来一大杯水,趁林禾艰难撑起上半身喝水时,鱼头悄悄跟他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外头有一帮生面孔,好吓人……” 林禾动作一顿:“生面孔?” “是啊,我装成傻子才跑进来的。” “……”林禾说,“不用装,你本来就不精。” “嘿嘿。”鱼头傻乐两声,从内裤里掏出那被捂热乎的90块钱,藏进了林禾枕头下,这时,正好有人从外头进来,鱼头赶紧装模做样地从屁兜里掏出一张货单,一本正经道,“哥,这货单怎么看?” 林禾瞥了眼:“哪儿来的?” “下午点货时,仓库的人给我的,说是明天有车货到了,让我点。这是搁哪个仓库啊?” 林禾连接都没接,两眼一闭,说:“头晕,看不清,你明天去问仓库的人。” 鱼头若有所思:“哦……” 林禾没头晕到看不清字的程度,只是他不识字,不想在鱼头面前丢脸。 不知不觉间,林禾再次昏睡过去,他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刹车声,随即是敏捷且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像是被一群人包围了似的。 林禾眼皮猛地一跳,翻过身,往墙上扫了眼——凌晨三点。 没等林禾想明白,外头紧接着传来一道尖锐的嚎叫。 是洪叔! 林禾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啪”一声按亮屋内的灯,全屋的人都醒了,半趴半倚地撑起上半身,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深更半夜的,短短几秒钟内谁也没能作出反应。 枕头被汗浸湿,上半身衣服又不知道脱哪儿去了,可能是太热,他连短裤都脱了,此时此刻就穿个内裤。 林禾下意识想找裤子穿上,如果是洪叔犯事警察来抓他,自己一会儿可不能穿条漏半边屁股的内裤满大街跑,丢死人了……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林禾着急忙慌寻找裤子的时候,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锁扣崩飞,可怜的门板断成两截,摇摇欲坠。 预想中,荷枪实弹的警察们没有到来,喧嚣戛然而止,门口孤零零立着一个男人。 明明是最闷热的酷暑,可这人一出现,像是硬生生劈来一道凛冽的寒气。 漆黑锃亮的皮鞋率先映入眼帘,林禾错愕地上移视线,黑色长款大衣垂落脚踝,肩宽腿长,屋内惨败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冷硬凌厉,深沉的瞳孔扫过满屋慌乱失措的人,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和漠然。 2. 归家 这般不合时宜的穿搭,放其他人身上林禾多少得嘲笑两声,可穿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竟让人深感恐惧。 而在下一秒,毫无波澜的视线就这样精准、执拗地落在床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破旧发黄的凉席,没穿衣服的林禾狼狈地瘫坐在上,细长的四肢横横竖竖布满了伤疤,几道红肿的抽痕,看得人触目惊心,整个人更是瘦得肩胛骨都凸了出来。 半边白皙的屁股蛋从内裤的破口处露了出来,窘迫又可怜,没有半点体面可言。 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赵凛垂在身侧青筋暴起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向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赵凛,眼眶骤红。 多年后,赵凛再寻不到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娃娃的半分模样,只剩一个被生活啃得面目全非的小孩。 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如同潮水般顷刻便将赵凛尽数吞没,是让人喘不上气的痛苦。 那眼神太过炙热,仿佛要把林禾活活烧出一个洞来。 林禾顿感害怕,也顾不得找裤子了,趁对方站在原地没动弹,一个翻身就跳下了床,鞋都没提上就往后门跑。 谁料,赵凛一把抱住了林禾,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拉到林禾的。 “我操?!”林禾惊得瞪大眼睛,猛往前挣脱,可这男的劲儿太他妈大,林禾当机立断,扭过头狠狠往对方脖子上咬了一口!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不及赵凛心头半分疼痛。 “别跑……别跑。” 赵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现在全身都在抖。 27小时前,派出去的人突然传回消息,说找到林禾了。赵家、林家、方家,用20个小时确认身份,用3个小时集结人马,从政府高官到商界大佬,三大豪门世家简直把能动用的人脉全用上了,动作之大,惊动了整个京城。 最后4个小时,也就是林禾在太阳底下吭哧吭哧干苦力时,上千人向他奔赴,林禾万万想不到,这漫长的一生,这天竟是自己吃的最后的苦。 赵凛喉咙像是被烧得红火的热铁烫伤,激动压抑的情绪让他失声。 林禾觉得这人肯定有毛病,刚要骂人,忽觉脸蛋滴上了什么东西,他双臂被死死箍住,抬不起来,只好努力斜着眼睛瞧。 林禾一愣。 他……哭了? 林禾懵了懵,下意识松嘴,舌尖在唇齿上一舔,尝到满满的血锈味,偏头呸了两下。 林禾挺对不住他的,把人都给咬哭了,但这人还抱着自己,劲儿还变大了,勒得林禾喘不过气。林禾咬牙切齿,凶恶道:“松手!再勒我,我还咬你啊。” 赵凛眼底通红,沉默且不知足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林禾双臂被紧紧绑在身侧,努力后仰上半身,他就穿了条内裤,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林禾从没经历过,别扭又不好意思,但林禾会装,以一副无所谓不好惹的样子瞪他,“你跟谁结梁子就找谁去,我都不认识你,你别瞎牵连!” 赵凛心脏一抽,他脱下大衣,紧紧裹住林禾的全身,而林禾毫无反抗之力,在赵凛手里,他就像只小鸡崽儿似的。 “我叫,”赵凛红着眼,偏开头,阴影遮挡了他眼底湿意,“赵凛。” 没等林禾反应过来,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一群人打断。 “禾禾!禾禾在哪儿呢!”“禾禾别害怕!别害怕!”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夫妻,穿着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两男一女紧跟其后,气质同样不凡,表情欣喜若狂,却有种要嚎啕大哭的架势。 “哎呦我去——”林禾从一个桎梏眨眼间又被扯进另一图搂抱,动作幅度之大,薅得林禾眼冒金星,把他气得害怕的情绪都没有了,绝望大喊,“都谁!你们都是谁啊!” 方玟丽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是妈妈啊!” 宿舍内的众人顿时瞠目结舌,齐刷刷看向林禾,林禾比他们更懵,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他晕头转向。 直到林禾被他们拥着走出这个味道难闻的屋子,瞬间就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 没有警察,但物流园昔日的空地上,停了几十辆价格不菲的车,好几百人穿着通体全黑的保镖制服,严阵以待,压迫感十足。 林禾一眼就看到了被人押跪在地的洪叔,高挑眉毛,下意识回头想找人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禾发现,保镖们手持棍棒,神情凶狠,将物流园的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唯独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林禾足足僵在原地好几分钟,然后缓缓抽出被家人环住的胳膊,走向被押住的人群,扒拉开保镖,仿佛一切都是本能做出的,大脑已经转不过弯。 保镖们哪儿敢使劲,他们都是赵凛的人,下意识看向赵凛,寻求指示。 赵凛目光紧随林禾,微微蹙眉,低声道:“别让他受伤。” 保镖们向两侧让道,林禾见状,看了眼赵凛,再次被他又深又沉的眼神吓到。 林禾一把攥住害怕到蹲到地上的鱼头的胳膊,小声安慰他:“没事,别怕。”随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我能带他走吗?” 林家人连忙道:“能能能,你说了算!” “林禾!林禾!让他们放开我!”被人按在地上的洪亮突然出声,肥硕的身子苦苦挣扎,蛮横无赖,“这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认识你是吗!是你家里人?!” “让他闭嘴。” 赵凛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洪亮很快就被人堵上了嘴,哼哼呜呜地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林禾终于回过神,认清了现状。 林禾攥着鱼头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直直看向集聚的众人:“……妈妈?” 方玟丽一听,捂嘴哭泣:“是!是妈妈!禾禾,我是妈妈。” “没、没弄错吗?”林禾搓着衣角,挤出两声苦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别认错人,又把我扔回来了,那我可……可没法儿混了。” “不会——”林延松说,“林禾,你就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所有人都盼着你回家,别怕,别怕。” 林禾迟钝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缓慢移动,一一扫过他的父亲、哥哥、姐姐,最后停在了赵凛身上,貌似这人,有着最高话语权。 林禾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料子很舒服,大热天穿在身上竟然不闷热,反倒是紧贴皮肤的地方格外凉快。 他把大衣衣带紧了紧,撸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削瘦的小臂,回忆了一下这人方才说的名字,问:“我揍他,你会让警察把我抓起来吗,赵凛。” 父母和兄姐呼吸微滞,气氛有些微妙。 须臾,赵凛轻摇头:“不会,你把他打死, 算我的。” 林松延一生刚正不阿,此刻听了赵凛这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许,林禾今晚所有出格的行径,这个底他们兜住了。 下一秒,林禾笑出了声,从离自己最近的保镖手里拿走铁棒,没考量到铁棒重量,胳膊还沉了下。 赵凛等人上前一步。 “没事儿,我自己来!”林禾刚才战战兢兢的状态消失了,再次抬头时,嘴角扬起弧度,他不想再忧虑这件事的真假,只知道眼下或许是唯一一次讨公道的机会。 他双手抡起铁棒,叫上鱼头一起,在洪亮后背砸了两下,他和鱼头都没多少力气,砸的这几下也就能砸出个淤青,都伤不到骨头。 “叫你总打我!我想跑你就往死里收拾我!说我、说我命贱,”林禾看着洪亮猩红的眼,从他听不清的呜咽中猜出他恶毒的脏话,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地把委屈全都宣泄出口,“说我没人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到底!他妈的!”林禾每停顿一下,就会往洪亮后背上抡一棍子,“有没有人!要我!” “就是!就是!”鱼头跟在林禾身侧,单手用不上力,只好用脚踹,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 林禾眼底一点点变红,所有憋屈终于翻上来了,他哭得很痛快,把棍棒一扔,一把抹掉眼泪,死死盯着洪亮的脸,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欠你的了,我十几年苦力,早把那几口饭、几件破衣服还得干干净净。” 说罢,他扯过鱼头的手,头也不会地冲向母亲的怀抱。 孩子,对母亲有着天然的、近乎本能的依赖,即使还没完全相信,自己真的被亲人找到了,但林禾还是紧紧抱住了妈妈,嚎啕大哭起来,妈妈不可置信地、死死把孩子抱紧怀里,好想把小孩塞回自己肚子里,重新生养一遍。 林禾眼泪鼻涕抹了方玟丽一身,但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上次这么幸福,还是她的林禾宝贝儿出生,小婴儿攥着母亲的手,哭声都那般悦耳。 赵凛站在一旁,静静注视。 在他们一家人开车火速去往医院后,赵凛留了下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脱下腕表,解开袖口,抬手挥开保镖,洪亮瞪大双眼,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只从赵凛眼底深处窥见了狠戾,那是实打实索命般的寒意,宛如死神降临。 压根没给他挣扎时间,赵凛突然狠狠一拳,砰地一声把他重重打飞出去! 赵凛这一拳,完全没手软,洪亮当场碎了两颗牙,舌头断了一截,满嘴的鲜血汩汩流出,人当场倒地不起,周围装卸工顿时惊叫。 “不……不……”洪亮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他恐惧到了极点,浑身战栗,眼见着赵凛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洪亮吓尿了裤子,眼球突兀外凸,嘴里发出“喀喀”的绝望求饶。 赵凛脸上表情阴鸷到了极点,就连保镖们都不敢直视。 不等洪亮从极致的悚然和剧痛中缓神,赵凛长腿猛然抬起,蓄势已久的一脚,带着万钧力量,狠狠踹向他的胸腹! 洪亮抽搐痉挛几下,整个人便如同一滩死水般,没了动静。 周遭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全场死寂。 赵凛接过助理递上来的手帕,站在一帮装卸工前面,淡淡开口:“小孩儿心软,积德行善自有庇护,手上干干净净的挺好。但有些账不可能一笔勾销,我是个商人,会替他算得清清楚楚。” 3. 似梦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林禾全程是懵的,一进医院,他就被一帮穿白大褂的医生团团围住,推进了体检中心。 林禾很乖,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躺在检查台上,头顶是刺眼的白炽灯,灼得林禾眼睛很痛,但他依旧固执地注视。 于是,眼泪顺理成章地滑入发鬓、酸进心头。 我叫林禾。 我就叫林禾。 这是林禾被洪叔捡回去,意识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当时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但还是高烧一场,病好后,由于年纪太少、惊吓过度、高烧不退等等原因,让他只记得自己叫林禾。 他知道自己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一遍遍执拗地守护着自己最后的过往。 他跟着洪叔长大,为了不挨饿不挨打,他偷过钱包碰过瓷,撬过门锁打过人;为了能合群,不被小混混们排挤针对,他鬼话连篇,出口成脏。 林禾在一摊污泥里摸爬滚打,四肢齐全地活到现在已是不易,林禾做过最奢侈的梦就是把沙县小吃里的所有菜品点一遍,因为沙县是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眼球被白光晃得生疼,那些委屈的记忆一遍遍攻击林禾,像是那些人、那些事又把他欺负了一遍…… 忽然,一个温热略带粗糙的掌心叩到林禾眼前,擦拭掉滚烫的泪水,挡住刺眼的灯光。 “睡吧,好好睡一觉,睁开眼就是崭新的人生。” 声音低沉醇厚,略带磁性,是经历过岁月洗礼过的魅力,让人无比安心。 林禾犹豫一下,缓缓闭上了眼。 整整一夜的检查,林禾被推出去时已经睡沉。 * 院长说林禾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营养不良,底子亏空得厉害,此话一出,大哥林砚和二姐林妩霜立刻分头行动,一个拨通私人营养师的电话,雇来整个团队给林禾滋补药膳,另一个派人回老宅,把家里补气血的燕窝、海参、鱼胶各类补品尽数往医院送。 三哥林霄坐在病床边,一手握住林禾的手,一手给他擦嘴,疑惑道:“今早送来的营养品不是咱家的?” “什么营养品?”林母正在给林禾喂鲫鱼汤,“禾禾再喝一口,来,啊——” 林禾从来没让人喂着吃饭过,既不好意思,又别扭不自在。况且,他非常想问,这一碗汤真的不能直接喝完吗? 这么一勺一勺小口喝,斯文到林禾浑身不得劲。 林霄说:“让陈姨拿给厨师了,一会儿做好送过来。” “那是赵先生亲自送来的,”这时,陈姨带着林延松从病房外走了进来,“当时夫人你们都在忙着照顾小少爷,我没得空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沉默了一下。 林母放下碗勺,叹气道:“这……” 林父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打断林母的话:“这次多亏了赵先生,小禾是他的人找到的,救人的保镖也是他出的,就连这家医院也是赵家的产业,我们改天一定得登门道谢,多余的揣测不要说出口。” 林禾听出了话外音,立刻竖起耳朵。 见他这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林父搬了把椅子,坐到林禾身边,林禾瞬间又被一大帮人包围住。 林禾没忍住,问出了口:“他是谁啊?你们和他什么关系?” 林父呼撸了一把林禾的头发,佯装严肃:“大人的事,小孩别多问。等你休息好,我们林家要办场宴席,宣布我林家的小儿子找回来,借机谢谢赵先生,他帮了大忙。” “好的爸,”林砚说,“宴会的事情我来准备。” 林禾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在阻止自己去了解、接触赵凛。 这时,有人敲门,一排厨师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林禾的注意力就这样被香喷喷的饭菜吸引去,也懒得动脑筋去琢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现在刚下午两点,这已经是林禾今天吃的第五顿饭了——他一直喊饿,虽然特别害怕他吃伤食,但家里人还是不敢饿着孩子,只好让厨房一直备菜。 林禾摸摸肚子,觉得自己还能吃,赶紧坐正,拿起筷子做好准备,只等饭菜摆好,他就开始大快朵颐。 林禾端起饭碗,左一筷子蟹肉,右一筷子牛肉,咀嚼速度飞快,吃得满嘴油光,嘴里已经塞不下了,还在夹菜,好像有人在跟他抢饭似的,但实际上,一屋子人看得目瞪口呆。 林妩霜举着手机,刚一进来就愣在了门口,张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 林父稳了稳心神,抬手按下林禾的手:“小禾,慢慢吃,不要着急。” 林禾看着他,愣了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吃相太难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肯定很讨人厌,林禾不由得心惊:他们能认我,是因为那张亲子鉴定书,我们之间是只有血缘关系,没有感情基础的,我……我还是要听话一点、乖一点…… 林禾没有当小孩的经验,以为全家人的表现是嫌弃,所以放下了筷子,垂下眼,慢吞吞地嚼着嘴里尚未咽下去的食物,就好像这是最后一口的饭,得珍惜。 林母看见林禾这副可怜样,心都在滴血,一巴掌直接呼林父身上了,心疼地喊骂:“你是不是老板当久了,见谁都要管一句!我儿子吃饭碍着你什么事了!他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林母潸然泪下,林父一个头两个大,皱眉道:“我没有这意思,你哭什么啊,有话好好说。” “就哭!”林母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泪,看见林禾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自己,又重新抽了一张给林禾擦嘴,道,“我心疼禾禾,饿这么瘦,以前是遭了多少罪啊……禾禾刚出生的时候肉嘟嘟的,一点伤都没有……” 说着说着,林母手掌抬到距离林禾侧脸半尺的距离,相处时间还是太短了,林母不清楚林禾能接受多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怕孩子不适应,也担心他躲自己,手掌就这样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林砚作为林家长子,自小成熟稳重,深知母亲这样动不动就哭得改,否则给林禾压力太大了:“妈,你别再吓禾禾……”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一愣。 只见上一秒还无动于衷的林禾,思考片刻,竟然小心翼翼地歪了歪头,将脸蛋搭在了母亲的手掌心里,感受到温热干燥的轻柔触感,是他从未体会到的,林禾没心没肺笑了笑:“摸呗,我心眼没那么小,随便摸。” 林母怔了怔,流着眼泪,亲在了林禾脑门上。 林禾“嘿嘿”笑了两声。 温情不过三秒,林禾在床上扭了扭屁股,作势要下床。 家人一窝蜂又凑了上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林禾挠挠脸,不好意思笑笑,“我要拉屎。” “……” 场面沉默片刻。 禾禾说话……也太糙点了……但是,他们适应适应就习惯了,不需要禾禾去改。 林母让人挪开床上桌,学习着林禾的用语方式,思忖良久,一咬牙,说:“去、去拉,拉完回来再吃。” 林父和他三个孩子看着平时优雅端庄的贵夫人,表情险些没绷住:“……” 林禾本来就觉得自己身上这点伤,压根没必要住院,看病的钱给自己多好啊。 结果家里人坚持要让他再观察一晚,答应林禾明早就出院。 林禾躺在清爽凉快的病房里,双手垫在后脑勺后面,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感受。 谁能想到,昨晚还挤在二十人间的大通铺宿舍里忍着臭味、挺着酷暑,一天不到,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多了亲人,还是有很多钱很多钱的亲人,以后吃冰棍都能吃半根扔半根一次性多尝几个口味的了…… 林禾想着想着,翻了个身,嘴角还没放下来,骑着被子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进入梦乡的下一秒,房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静谧的病房中,赵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沉睡的林禾,从头顶支棱起来的呆毛,到露出的一小块圆鼓鼓的肚皮,再到堆积裤腿下的一截带着蚊子包的小腿。 转天一早,林禾醒来后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竟出奇得文静,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在了肚脐眼上,之前在物流园被咬的蚊子包也不怎么痒了,仔细闻闻,还有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道 。 林禾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家里人给他弄的,还偷摸美了好半天,如今他身上那些旧疤,有的被无痛激光消掉了,有的抹上了很贵但管用的祛疤膏,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要靠时间慢慢养回到细皮嫩肉的状态。 今天出院,林禾从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对自己家究竟多有钱这个事情,终于有了真真切切的体会,嘴巴再没合上过,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激动和雀跃。 坐车有专门配备的司机,车内后排宽敞独立,内饰灯带顺着车门蜿蜒铺开,炫彩夺目,林禾拘谨地窝在后排,像只好奇小猫,默默捣鼓。 也不知碰到什么了,副驾座椅猛地向前滑出一大截,坐在前排的林砚猝不及防,长腿瞬间被挤得蜷缩起来。 “坏了坏了。”林禾手忙脚乱,试图把人挪回去,慌乱间又把原本放倒的座椅靠背给直立弹起,林砚不得不再次绷直脊背,哭笑不得。 林禾急得小声嘟囔:“哎呦不对!这玩意儿怎么调回去啊?调副驾的怎么在后排啊?” 一车人被林禾逗笑,确认氛围是轻松又愉悦的,没有瞧不起,林禾松了口气。 他害怕自己露怯,明明刻意克制不敢乱碰乱摸,但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祸。 等到汽车平稳驶入私家庄园,沿路景致层层铺开,林禾憋了一路的惊叹再也压不住,整张脸紧紧贴贴在车窗玻璃上,双眼瞪得溜圆。 成片水杉郁郁葱葱,中央嵌着一汪开阔澄澈的人工湖,风掠水动,远处草坪上还踱着几只色彩艳丽的孔雀,慢悠悠散步,矜贵又优雅。 林禾呼吸都放轻,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身侧家人,声音带颤:“这么大片地方,都是咱家的?那、那是孔雀吗?!” “乖宝儿,”母亲说,“从今往后,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 迈巴赫停下后,林禾仰起脑袋,看着眼前这座庞然别墅,恢弘气派的建筑压得他心头阵阵发颤,兴奋混扎着茫然,让他小声喃喃:“我的天呐……” 要不是鱼头被安排去做了义肢,估计现在俩人就得互相搀扶着走进别墅。 一进门,是管家和佣人上前打招呼,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林禾紧张地挨个点头,眨眼间就把所有人的称呼记混一团,压根不过脑。 坐电梯去房间,林禾完全想不到在家里还能坐上电梯。 家人给他认门,挨个介绍:“这是你的玩具房,从小到大所有款式的积木、模型、手办,都备齐了,一年没落下。隔壁就是你自己的影音游戏房,显卡主机音响,都是你三哥帮你选的顶配版,想打游戏了找三哥,平时闲着无聊,也能来看看电影。” “这边这边,”林妩霜亲昵地挽住林禾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带他到转到下一个房间,“这一整间超大的衣帽间,里面所有衣服鞋子配饰,全都按照你的尺码全新置办好了!姐姐看你这么喜欢吃,这三天让人专门在你卧室分出一个零食茶水隔间,市面上所有能买倒的零食饮料甜品坚果,每天都会换新,有格外合口味的,打扫房间的阿姨会注意到,都会及时补货,不怕不够吃。” 林禾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消化完,他们紧接着就推开了卧室门,一间带着阳光花房、独立干湿分离卫浴、装饰着各种温馨小物件的偌大卧室,就这样出现在林禾眼前。 方玟丽看着他怔怔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轻声说:“以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不用省,不用怕,不用小心翼翼,在家里,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不好?” 林禾站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床褥,抬眼是窗外平整干净的草坪,鼻息间是淡淡的清香,这样幸福的日子,竟然真的降临在自己头上,像做梦一样…… 林禾偷偷在心里默念: 原来真的有人,生来就被好好爱着。 原来那个人,真的能是我自己。 林禾一面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一面用双手胡乱地抹着眼睛:“好。” 与声音一同落下的,是他这几天用傻笑、不在乎、开玩笑死死掩饰住的眼泪。 他不相信有人能无条件地疼爱自己,积攒了十三年的担惊受怕,在此时此刻溃不成军,从前的苦,林禾不想再提,今后的甜,林禾会好好感受。 4. 交易 林禾哭完就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没过半分钟,刚才还抽噎的林禾就这么打起了小呼噜。 林霄默默给他竖了个拇指:“真好,我就喜欢小弟这样,什么事都不耽误他吃饭睡觉。” 林妩霜白他一眼。 林母赶在姐弟俩干起来,赶紧催促:“……走吧走吧,让他好好睡。” 几人噤声,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这些天他们全围着林禾转,公司的事情多多少少被耽误了些,林砚刚准备和父亲一起回公司,就在这时,管家走到了林父身边,低声汇报:“赵先生来了。” “赵凛?” “是的。” 林父一听,穿外套的动作顿了顿。他不知道赵凛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多年,在外人眼里,赵家和林家一直不怎么对付。因为赵凛擅自带林禾出去玩才给歹徒可乘之机,虽然赵凛为了保护林禾而中枪,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事后,林家埋怨赵家,赵家心疼孩子,争来吵去,原本深厚的世交,慢慢也淡了下来。 不过前一代人谈下的长期合作还得继续,隆腾蒸蒸日上,成为国内龙头企业,反观稷恒却在走下坡路,好在赵凛这么多年没在生意上为难他们。 这次赵凛能在林家私事上出这么大的力,完全在意料之外。 眼下,赵凛登门拜访,是单纯地想见见林禾,还是别有所图? 众人想不明白,但实在不好把人家一个身价上万亿的大老板晾在外面,林父和林砚让司机等等,转身派人请赵凛进来。 今天赵凛甚至是自己一个人开车来的,连司机都没带。 林父有种不好的预感,见赵凛熄火下了车,只好暂时压下心头怪异,握手问好:“赵先生好啊,我们家还一直说要带着小禾去拜访你呢,反倒辛苦你跑了一趟,真是不应该。小禾睡觉了,林砚啊,你去叫你弟弟起床。” “不用,让他好好休息。”赵凛回握了一下,同林父一起往房子里走,“我今天来得确实冒昧了些,不好意思。” 林父看了他一眼,说:“赵总言重了。” 赵凛做事最讲究效率,以他的身份地位,谈事前压根不需要他充当引入话题的人,于是他默了半秒,开门见山道:“今天我来,看望林禾是其中一件,另外一件,是想和林家谈个合作。” 话音刚落,和赵凛打过招呼、准备离场给他们留出谈话空间的人顿时一愣。 “合作?”林砚脱口而出。 赵凛往楼梯口的方向扫了眼,没人。 然后他收回视线,一边慢条斯理地拿出文件夹,一边不紧不慢道:“这里没有别人,林家这几个孩子也都长大了,开始分管稷恒的各板块业务,所以我就不请各位回避了。” 说着,还看了一圈林砚、林妩霜和林霄。 他们是一头雾水,林母和林父登时变了脸色,紧接着便听见赵凛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惊人的内容。 “这些年,和稷恒有过不少项目上的合作,最近的一次合作在去年五月份,所以隆腾风控审查的稷恒内部资料,也只停留在了去年五月。”说着,赵凛将一叠叠资料,摆开放在客厅茶几上,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姿态堪称平和,“这些是我私下委托尽调公司做的深度报告。一层层合法的财务包装,让账面上的应收风险不断向后延递,最后给了我一个惊人的债务数字。” 赵凛精准无误地找到其中一份资料,用手指轻轻点在一栏数字上,全程没有低头,就仿佛这些资料他早已读过成千上万遍,已然烂熟于心。 “再者,早几年稷恒为了快速拿到扩张资金,和TK那几家公司签了对赌协议,如果在香港二次上市失败,再加上巨额对赌的债务压力,就彻底暴雷崩盘了。” 赵凛说的没错,从林老爷子那辈一手打拼出来的稷恒置业,经历过辉煌,但如今确实不行了,公司里手握实权的老股东们思想跟不上时代,自从林砚从父亲手中接过公司,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几次想变革,但迟迟推不动。至于林妩霜和林霄,前者负责商场娱乐板块,后者负责酒店零售板块,效益虽好,但填不上传统产业的窟窿。 赵凛今天,算是把林家所有藏在地底下的问题搬到台面上说了。 在场各位,尤其是知之甚少的林妩霜和林霄,表情已经愕然。 眼看瞒不住,林父眉头一紧:“赵凛!你……” “您先别生气,最近林家大事比较多,情绪激动对身体不好。”赵凛都已经用“您”去称呼林父了,尊敬得不能再尊敬,这让林家心里画魂,这人究竟是来落井下石的,还是伸出援手的。 “林家现在经营不善,不代表未来不行。”赵凛很少这样夸赞一家企业,即使没有林禾,他也挺看好稷恒的,再怎么说,他们也干了半个多世纪的建工,完善的产业链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 “我这里,”赵凛在林家人极其不满的目光下,拿出另外一份文件,“有一个1.5亿的项目,想交给稷恒。” 林母拍拍丈夫的手,林父做了个深呼吸,稳住心神,接了过来,同妻子一起查看。 在场所有人,都是在腥风血雨的生意场混过的,一眼便能看出来,这个项目体量很大,以隆腾的支付水平,完全能直接稳住稷恒账面上的营收,让外界看不出稷恒深陷危机。 方玟丽速度是数一数二的快,三十多页的内容,她从头到尾读完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她沉吟片刻,坦诚道:“赵先生,我知道只要您想,稷恒就一定能渡过危机,可您为什么帮我们?如果说,从前您是觉得对不起我们林家,那现在呢?您不仅帮我们找回了林禾,又提供这么好的一个合作机会,怎么看已经是我们家欠您的了。” 方玟丽一位大赵凛十几岁的人,接连几个敬称,表面上态度恭卑又诚恳,却瞬间拉开和赵凛的距离。 谈金钱、谈利益,都可以,但是谈林禾,免了。 他们林家还不至于落魄到卖儿子的地步。 赵凛自然品出来了,他摆出一副商人模样,好整以暇道:“我要稷恒百分之五的股权,同时,我要让我的人进入董事会,稷恒所有决策,我 都要知道。” “不行,要求太高了。”林砚皱了眉。这么一来,以赵凛的手段,稷恒迟早被他吃掉。 林父说:“确实很严苛,但不是没有谈的空间。赵总,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你少要百分之二的股权,我给你市场等价的人民币。” 赵凛轻笑一声:“林先生啊,你真觉得我缺那几千万吗?我念着少时旧情,亲自带着合同来找你们谈合作,你们连点保障都不肯给我,林老爷子在世时,还知道给赵家一个安心呢。” 赵凛这么一说,他们确实感到对不住他了。 1.5亿的合同,稷恒项目部的人把胃喝出穿孔来都不一定拉到这个的一半,赵凛今天的诚意,已经很足了。 “那这样吧,”赵凛微抬下巴,“我不安排人了,你们林家出一个人到隆腾上班,职位我定,工作日所有电子产品上交,公司会提供。” 这下子轮到林妩霜和林霄愣了:“这……” “既要又要,是大忌。”赵凛颇为遗憾地一摊手,抽走那些价值上亿的资料,作势起身。 “等等!”林延松连忙叫住他。 此时此刻的场景,是他们完全料想不到的,本以为赵凛是来看林禾,没想到从进门到现在,只简单提了一嘴,之后竟然谈论的全是他们需要提前一周准备的商业谈判内容,简直打了他们一个猝手不及。 楼下你来我往打得一片火热,楼上的林禾却无比安逸,睡得跟头小猪似的。 哭过后,林禾一觉沉睡到天黑,光感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尾留了盏昏黄的小灯,被子柔软蓬松,林禾怀里还抱着个长条的棕色娃娃,一条腿随意骑跨在玩偶身上,蜷缩成团,半截凹陷的后腰和臀线露在被子外面。 睡饱之后,林禾自然醒了过来,他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环视一圈,床又大又软,空调静音又凉快。 林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冲着黑暗,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随即,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 林禾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掀开被子,爬下了床,光着脚噔噔噔地小跑到卧室内的冰箱前,在一排高档纯净水中,他果断选择了从前没钱买的可口可乐,灌了大半瓶碳酸饮料。 “爽!” 他喝了水饱,但肚子还是咕噜噜叫了几声,瞥了眼墙上时钟,觉得也该到开饭的点,推门准备下楼。 与此同时,楼下的僵局中,林霄主动站了起来:“如果二叔不嫌弃,我……” 赵凛漠然地看着他,显然是不太高兴。 “啪唧啪唧——” 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众人回头看向声源,皆是一愣。 只见林禾一手抱着两瓶未开封的可乐,一手揉着眼睛,穿着睡皱的睡衣,头发炸毛,却依旧让人眼前一亮——五官生得精致,眉眼温润干净,眼尾微微垂落,睫毛又长又翘,天然带着几分无辜温顺。 林禾光着脚下楼,在二楼拐角,瞧见客厅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一群人,怔在原地愣了愣。 5. 傻瓜 “呃……”林禾下意识想往楼上逃。 “鞋。” 一道很低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响起。 林禾循声望去。 是赵凛。 只见赵凛微抬下巴:“这不还有一位吗,既然你们都这么勉强,正好林禾还没工作,就让他来隆腾历练历练吧。” 众人嘴角一抽:“……”暂且不论林禾是否愿意,就是他现在这种情况,去隆腾上班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笑话。 赵凛丝毫不在意他们异常的沉默,只是上前几步,看了眼林禾的脚,淡淡道:“穿鞋,地上凉。” “啊?”林禾愣了下,低头瞅了瞅,心说这人真好,还知道关心我。 林禾穿上吴妈送来的拖鞋,冲赵凛笑了笑,乖巧道谢:“穿上了。” “嗯,看到了。”赵凛依旧挡在林禾去路,林禾疑惑须臾,刚要开口说话,赵凛侧过了身,把路让了出来。 林禾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那天也是,抱住自己不撒手,后来又哭了……虽然是被自己咬哭的吧,但还是非常奇怪一男的。 林禾和赵凛擦肩而过的同时,用莫名其妙地眼神偷瞥了他一眼,很小心,没敢让对方发现。 林禾各种小表情小动作,自以为没人看到,实际上大家都看在了眼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得到一丝丝缓解。 等林禾一屁股坐到林母身边,林母挤出笑容,给林禾介绍:“这位是赵凛叔叔,你赵叔叔的爸爸和你爷爷是忘年交,所以他辈分大一点,你可以喊他二叔。” 林禾在心里盘算三秒,惊讶道:“我靠,那他和爸爸是同辈的?我爸应该管他叫弟弟?他长得这么年轻,我爸能叫得出口吗?” 冒昧三连问,招来一片寂静。 林父:“……” 赵凛:“……” 按理说是这样算的,但没人真的这么叫,林母这样介绍,也只是客套客套罢了,哪儿知道林禾这个实心眼的孩子,还给喊出来了。 不过,林禾没让场面尬在那儿,他自顾自地说:“我那天咬了二叔一口,当时都吓傻了,也没收着劲儿,现在怎么样了,留疤了没?” 赵凛早把这事翻篇了,压根儿没打算追究:“没,不是很疼。” 林禾可没信他的忽悠,自己咬人多疼,可是全物流园认证过的,连看大门的老黄狗都被他咬得嗷嗷叫,林禾行事还是江湖那套,主打一个彼此都别吃亏。 林禾一个箭步加马步凑到赵凛跟前,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眼疾手快地扒了扒赵凛脖子,瞅见半圈结痂的牙印。 赵凛呼吸稍滞,林家人捂嘴无声尖叫。 “哎哟!”林禾大叫一声,满是愧疚,“当时肯定给你咬出血了,我就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哭。那个……对不起啊对不起,你要实在气不过咬回来也成。” 非常过意不去的林禾,扒开睡衣领子,把侧颈怼到赵凛嘴边。 赵凛的视线盯在林禾凹陷的锁骨上,眯了眯眼:“……你在干什么?没睡醒吗。” 家里人都快被林禾的举动吓死了,林霄一把拽住林禾手腕,把人扯了回来,冲赵凛赔笑道:“小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教。” 林禾拧眉抗议:“啥?” “心思单纯,”赵凛收敛起目光,补充了一句,“挺好。” 林禾坐在两拨人中间,赵凛一说话,他又换了边眉毛接着拧:“说什么呢?” 他大眼睛滴溜溜瞟过去,怀里还抱着那两罐三块钱可乐,咂摸着自己是不是又做蠢事了? 赵凛轻咳一下,起身道:“我说的事,你们考虑一下,明晚七点前给我答复,我今晚还有其他工作,就不打扰各位了。” “哎,好。”林父巴不得他赶紧走,这么一会儿功夫,紧张得他后背全是汗。 林禾好奇他们说的事,但前几天被爸爸警告过,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再说,他有自知之明,和自己说了估计也听不明白,干脆不好奇了。 不过,这倒让他找到个时机,问个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想知道、几乎成了执念的事。 “开饭吧……” “爸妈……”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林母扭头“嗯?”了声,示意林禾先说。 林禾用指甲抠着易拉罐上的拉环,微昂脑袋,纠结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能问个事吗?” 林父一顿,说:“问。” “我……”林禾一咬牙,“我是怎么丢的啊?” * “赵先生?” 这是司机喊的第四次了。 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坐在后排的赵凛,天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后面安静三秒。 “说。” 司机赶紧道:“您今晚回哪儿住?” “天街大厦。” 司机愣了愣,这栋房子赵先生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 天街大厦周边不像环球中心那样奢华璀璨,不过房价也不低,因为那一带都是学校,从国际幼儿园到全国顶尖高校,都在那一片,可谓是寸土寸金的学区房。 赵凛冲过澡,半裸着上身,冰凉的水珠顺着分明流畅的肌肉线条没入腰间浴巾,从浴室走到更衣室,随便换了件纯棉T恤。 他站在衣柜中央,静默半晌,最后打开了紧闭的衣柜门。 与其他衣柜不同,这里面挂着的全是些小孩衣物,从口水巾到小马甲,从定制小皮鞋到昂贵棒球服,而在这下面叠着的是一些更大的衣服,颜色鲜艳、图案幼稚,和外面那些黑白灰的简约风格大相径庭。 这些印着小猪小老虎的衣服,不是其他人的,都是赵凛的,是林禾骑着他的脖子,在商场里的亲子专区给赵凛挑的,赵凛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林禾奶声奶气的声音—— “小老虎多可爱啊,小猪窝也喜欢!” “臭赵凛!坏赵凛!窝就要买就要买就要买!泥给窝买嘛~赵凛最好啦!” 还没人小腿高的林禾,就这么在赵凛肩膀上扑腾,用肉嘟嘟的手抓着他的耳朵不撒开,闹得赵凛实在没办法,最后他穿着猪爸爸的衣服,林禾穿着猪宝宝的衣服,逛了一整天的儿童乐园。 赵凛手掌轻轻抚在林禾穿过的小衣服上。 这时,赵凛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 “喂?赵总,那个洪亮我们的人已经问完话,交给警察了,他身上背着其他罪,警察那边不会打扰到小林少爷。”电话中,助理一一交代清楚,“余豆豆的义肢也装好了,今天林家派人来接,但我跟医院提前打好招呼了,让他们误以为余豆豆被福利院的人领走了。您看,这孩子给安排到哪里?” “这孩子多大了?”赵凛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 “刚十岁。” 赵凛坐到真皮沙发上,说:“送到禾安庄园的那对园艺工夫妇身边,给他们钱,让他们好好照料这孩子。” “好的。” 电话挂断,赵凛把毛巾扔回茶几,双肘撑在膝盖,他身子前倾,闭上了眼,抬手捏了捏眉心,青筋从小臂一路蔓延到手背,胳膊的颤动幅度愈发明显,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赵凛这辈子,可谓释尽“薄情寡义”四字,感情在他生命中的占比极小,耐心和坦诚在感情中的占比不足一半,而就是这样,赵凛几乎是倾尽所有办法和手段,去和终于被找回来的林禾有更多接触…… 赵凛的真心,林禾 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犹如囊中取物,拿了个干净。 林家的债务危机、上亿元的合同、稷恒的股权、鱼头的安置,所有的安排,看似好心,实则全都有利可图。 赵凛下过无数盘棋,棋局中,谁都可以是棋子,谁都会成为他赵凛欺骗、利用、哄诈的对象,他也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小孩子才讲究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套,只要结果是大家喜闻乐见的,那就够了,至于过程会有多艰辛坎坷,那是成年人应该、也是必须去面对的。 这一点,林家同样心知肚明。 他们先前一直担心赵凛会对林禾做什么,甚至都怀疑赵凛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寻找林禾,是不是要把林禾过户到他的户口本上,让林禾给他当儿子,毕竟赵凛三十多的人了,至今没结婚,恐怕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生育缺陷。 但是,赵凛这次提出让林禾到隆腾上班的要求,属实是让了一大步。 林家没有拒接的理由,可无论如何,得尊重当事人的想法,如果林禾不愿意去,那他们也只能让渡股权,对安排进来的眼线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着。 “上班?我?”林禾吃完饭,又盯上了冰箱里的巧克力蛋糕,最后也是如愿以偿地捧到了手里,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林禾饭前问的那个问题,被全家打马虎眼给说过去了,只说他五岁出去玩没带保镖,让仇家趁机而入。 林禾信了,没再追问,也不再放在心上,该吃吃该喝喝,不耽误。 林禾一边嚼一边问:“给多少钱啊?一天至少给我开七十,呃九十,要不然我不去。” 坐在他对面的一大家子人和保姆阿姨们:“……” 先不说隆腾薪资是出了名的高,普通保洁每月都能拿小一万的工资,现在哪家公司敢开日薪两位数的薪酬,劳动局先找上门了。 而且,林禾看着扣扣搜搜,但他吃起上千块的黑天鹅蛋糕,可是丝毫没有心疼钱的样子。 “……不会,你二叔给钱很大方,”林霄说,“每天最少五百块钱吧。” “嘁,才五……”林禾猛地抬起脑袋,目瞪口呆,“五百?!一天五百!我靠,干什么活啊一天给五百!不会要我卖血吧,我贫血,卖不了多少……” “呸呸呸!”林母捂住他咋咋呼呼的嘴,“别瞎说,医生说了你就是缺营养,能养回来的。” “禾宝呀,你不用担心。”林妩霜牵上林禾的胳膊,扬起一抹坏笑,“你想啊,你又不是给咱自己家干活,干好了,那你这钱拿得理所当然,干坏了,那也是他们赵家的损失,反正你钱拿到手了,管他的。” 林禾若有所思,舔了一圈嘴上的奶油,一本正经道:“有道理。那我要去,本来我还寻思呢,自己肯定得出去找个工作,我原本打算去当饭店服务员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没想到这位二叔不仅人长得帅,心还善,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我肯定要紧紧抓住啊!” 林禾一边说,还一边举起手,在半空握了一把空气,干劲十足。 “……好、好好,”林母擦了一把额角上的汗,“等你去上班了,遇到任何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手机上午的时候是不是给你啦?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电话号都存里了,有问题随时打给我们。” 林禾点点头:“嗯,好……”他顿了顿,举手,“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个……”上一秒还大大方方的林禾,这一刻变得扭扭捏捏,他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识字,也不会用智能手机,电脑我倒是会,但只会玩玩纸牌打打游戏,就像这种情况……应该……没啥影响吧?” 6. 滑头 林禾自己说完都心虚。 看着陷入沉默的家人们,他更是不好意思了,着急忙慌地往回找补:“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笔画少的还是能知道的。我以前没手机,唯一拿过的是一部被淘汰下来的老人机,只能用它接电话和玩俄罗斯方块,连打电话都打不出,因为拨通键凹进去了,不好使……” 林禾音量越来越小,末了还挠了挠脸,呲起牙假笑着。 不都说么,伸手不打笑脸人。 谁知他爸爸抬手了,林禾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抬手一躲。 林父结结实实愣住了。 林禾反应过来是误会,抬起的手顺势抓抓头发,干笑两声:“头、头皮痒了……” 林父抿紧嘴唇,紧紧搂过林禾,抱住了他。这是自从林禾回来后,林父第一次没有控制情绪,让其他人都惊了下。 林父拍抚着林禾单薄的脊背,低声对他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哽咽:“小禾啊,以前受苦了……爸爸、爸爸一定会你一个衣食无忧的未来。” 林禾没觉得自己有多可怜,起码现在不。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豁达与自傲,他是一个只往前看的人,以前的荣辱,对他而言都是过去式,因此他适应力很强,配得感也极高。 小时候没钱怎么了?现在他有钱不就行了。 没上过学、不认识字又怎么了?不是照样活下来了。 凡此种种,同样练就了他在自我感到十分安全的环境中,会呈现出一种没心没肺的愚钝感。 和林禾聊过后,吴妈带着林禾回房间休息,剩下几人深思熟虑一番,决定放手。 怎么说林禾也成年了,虽然有点小毛病,但也无关痛痒,慢慢教就好了,而且,就算赵凛真要抢人,也得经过他们同意,因为林禾的户口已经落回了林家。 林父承诺林禾的未来不是空口说说,而是拼了他这条老命也要实现,因此转天一早,林父不到六点就醒了,叫司机送自己去公司。 其他人也都去公司上班了,家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走之前,吴妈还欲言又止地拦住林母:“夫人,小少爷醒来后发现你们都走了,会不会不开心?” 林母为难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周一要开股东会,我们必须得去。林霄是下午的工作,我已经让他上午好好在家陪禾禾了,我尽快忙完回来。” 话音未落,林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出头来,显然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飞快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都多大个人了,又不用喂奶,陪啥陪。妈,你去上班,不用担心我。” 林母搂过林禾,拍了拍他后背:“妈妈的乖宝。一会儿家庭教师应该就到了,有事让阿姨们给我打电话,走了哈。” 林禾一愣,林母他们赶时间,打过招呼后都走得很急,没给林禾问问题的机会。 他回过头,问吴妈:“什么家庭教师?” 吴妈慈爱一笑:“就是教小少爷学习识字的老师呀。” 林禾简直震惊:“……不是,昨晚刚说的,今早就把老师找好了?” “是的呀。”吴妈低头一瞥,发现他又没穿拖鞋,赶紧跳过这个话题,去门厅给林禾拿拖鞋,林禾长得招人怜爱,性格还阳光开朗,家里这些佣人管家,总也忍不住多多照顾,吴妈也不例外,眼下忍不住唠叨:“这天再怎么热,也不能不穿拖鞋,会肚子疼的。” 林禾生无可恋:“我肚子不疼,头疼。” “哎呀,怎么还头疼上了?”吴妈惊道,连忙上手去摸,“我叫医生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吃药。” “现在不用。” “啊?” “等我一会儿看书的时候,头就疼了。” 吴妈:“……” 林禾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先吃饱再说。” 林霄特意定了个闹钟早起,结果等他洗漱完下楼,发现林禾连早饭都吃完了,正撅着屁股埋头研究咖啡机,双手蠢蠢欲动,想上手操作一下。 “想喝吗?”林霄在他身后开口问。 “哎操!”林禾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过身,看见是林霄,咧嘴一笑,“是你啊哥,我还以为谁呢。” 林霄顿了顿,抬手摸到咖啡机,随口问:“……起这么早?” “这还早啊?”林禾大吃一惊,“都九点了。” 林霄笑笑,本想让阿姨来做杯咖啡的,但又想跟林禾多说说话,索性自己上手,他偏过头,笑说:“确实不算早了,不过你平时可以多睡会儿,现在小孩子不都喜欢赖床么。我给你做杯拿铁?” “嗐我以前在物……呃,没条件,最晚六点半就得起床,习惯了。”林禾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我想尝尝咖啡什么味,是这么叫吧?咖、啡,不喝什么拿铁。” 林霄心情格外复杂,轻声说道:“拿铁里面也有咖啡液,就是加了点牛奶,会没那么苦。” “哦哦哦……”林禾知道自己又露怯了,尴尬地挠挠头,“行,听哥的,那我……我先去沙发那儿等你。” 说完,蹭着墙边溜掉了。 其实这几天他们就发现了,脏话对林禾来说,简直成了语气词的存在,不是一句不能说,有时候发火着急了,他们也会骂两句,但没有像林禾这样的,说得太频繁了。 想纠正,又怕伤了这孩子的自尊心,也怕他多想,觉得家里人不爱他,可即使这样,还是会在无意间触及到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但对林禾来说从未接触的地方,紧接着林禾就会尴尬地走开,避免自己再次闯祸。 林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忍心说他…… “哥!” 不等林霄苦恼的情绪蔓延开来,林禾突然又折返回来。 林霄迅速换上笑脸:“怎么了小弟?” “要不我还是看着你做吧,我学学,行不?” 林禾用尽力气去挡林霄视线,可是林禾瘦,挡不全,林霄还是看见了被管家带进来的家庭教师。 林霄被林禾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逗笑,掐了下他的脸蛋:“当然可以,不过你逃不了的,你大哥晚上回家肯定要检查你功课。” 林禾泄了气,不再说话,身上那股活力四射的劲,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没事儿,”林霄摸摸他滑溜溜的脸蛋,手感很细腻,还凉津津的,“能学多少学多少,别累着自己。” 林禾笑容重现:“诶好。” 林霄做咖啡的手艺一绝,他手把手地教林禾做了一杯甜度适中、带拉花的桂花拿铁。 林禾拖了十几分钟,还是逃不过被三哥带去书房见老师的命运。 “老师麻烦你了。”林霄走之前,留了一个门缝,没关严。 林禾默不作声地瞥了眼,翻开老师带来的书,密密麻麻的汉字,林禾仅扫了一眼,眉毛登时就皱了起来,合上书,压在了胳膊下面,仿佛这样书就不存在了。 时间急,老师昨天半夜才接到通知,还未全面了解林禾的情况,于是先用聊天的方式询问:“小少爷上过什么学吗?” 林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抿了口香醇的咖啡,苦苦的,喜甜的林禾拧着眉吐了吐舌头,说:“上过几个月。” “是小学,还是什么?” 林禾不信邪,又抿了口,还是喝不惯,他一边瞪着手里的杯子,一边回答老师:“时间太长,忘了。” 老师瞧着他的举动,默了下,继续问正事:“那你学过哪几科……” 林禾终于把一半的注意力从咖啡中抽离出来,后知后觉这种令他讨厌的挤牙膏式对话。 他打断对方的提问:“就我以前那条件,有什么学什么,哪有资格挑。我想想啊,我七八岁?还是十一二岁来着,物流园里来了个老会计,我现在认识的字,全是跟他学的。” 林禾想了想,又把胳膊下面的书重新翻开,艰难地开始,最后指了几个字:大、小、地、发、人、钱、货。 林禾说:“嗯……就这些吧,不过如果你给我拿一张物流货单,我半猜半蒙能认的更多。哎,你别愁眉苦脸的啊,我虽然不认识字,但我算数不错,加减法你随便出。” 林禾还挺骄傲地冲老师打了个响指。 家庭教师举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好的,小少爷……” “别叫我小少爷,别扭。”林禾再一次合上书,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仰着面孔瞅老师,“林禾,小林,小禾,你随便挑一个吧。” “好的,小禾。”家庭教师斟酌再斟酌,“那我们今天,先把常用字认一遍吧。” “……唉,”林禾蔫了,“成。” 林禾很机灵,从他身上没留下祛不掉的伤疤就能看出来,而且他学东西很快,打牌技巧、打架开锁、骑摩托开叉车,就连记账都一分不差。 可是,要遇上他不想学的,他偷奸耍滑那套就用上了。 表面看他人在这儿,实际上知识从大脑皮层光滑溜过,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字是没认多少的,厕所是上了五六趟的,红木书桌的纹路走向是记了个七七八八的。 吴妈敲门说开饭了,林禾一下子直起腰,冲老师乐:“咱先吃饭吧老师,我家饭特别好吃。” 老师起身赔笑:“谢谢小少……禾的好意,午餐我就不吃了,下午你还有事,我明天再来。” “嗯?”林禾一愣,“我有事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老师笑笑,告辞离开。 吃饭的时候,林禾问三哥:“我下午有什么事?” “造型师过来给你搭配晚宴的衣服,”林霄把营养师专门给林禾搭配的菜品往他那边推了推,“宴会定在周五晚,大哥已经开始发邀请函了,到时候你能认识很多长辈朋友。” “哦……”林禾沉默几秒,犹豫着开口询问,“我要做什么吗?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我会学的。” “不需要,我们会给你安排好的。”林霄说得轻飘飘,却让林禾心头一沉。 在他最应该当温室花朵的年纪,上天让他命运多舛,颠沛流离;而今他已然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又一圈,他不想在家人眼里当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让所有人为他操心、担忧,他也想给家里做点贡献。 可是仔细想想,自己又会干什么呢?除了吃就是睡,有时候偷听他们的对话,什么股权董事会的,他半个字都听不懂,直挠头。 明明什么都不会,还要求着被委以重任,怎么看都有点无理取闹。 林禾垂下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这几天头一次感觉吃饭索然无味。 “赵先生?!”吴妈不经意抬头,一眼便看见了不知在中厅站了多久的赵凛,“您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没人迎接一下! 不得不说,赵凛长相绝不逊色娱乐圈任何一位明星,眉骨轮廓深邃锋利,山根拔地而起,线条冷硬,薄唇永远没有弧度,他黑发尽数向后梳起,坦荡露出额头,没有半分遮掩,一身经由生死淬炼出的成熟大佬气场扑面而来,华丽沉敛,寡淡凉薄。 而此刻,赵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愣神的林禾,视线停留时间短暂,没给吴妈继续观察机会。 在林禾和林霄一同扭头看过去时,赵凛说道:“是我没让。” 不多时,从赵凛身后冒出两位戴着白手套的奢牌专柜人员。 林霄有意套近乎,问:“二叔这是……” 赵凛说:“送林禾的小礼物。我路过,顺便过来瞧瞧林禾。” 林禾见他们都从餐桌边站了起来,他也有样学样,上前靠近,说实话,他是有点害怕赵凛的,这人看着比他爸他大哥还严肃,看着就不是好相处的样子。 林霄一眼就看见了购物袋上百达翡丽的logo,惊了惊,他想过赵凛出手阔绰,但没想到他管这牌子的手表叫“小礼物”,更没想到他竟然亲自送过来。 先前在医院,赵凛给林禾送的营养品就已经价格不菲,要是再让人家破费,属实不应该。 林霄婉拒的客套话还没出口,不知林禾哪里来的表现劲儿,没让三哥引导,自顾自地弯着甜腻腻的唇,可爱又乖巧地冲赵凛说:“谢谢二叔。” 每个字音都咬得恰到好处,讨好又不谄媚,是长辈们喜欢的那种伶俐小辈。 林霄的话顿时哽在喉头。 许是赵凛也没料到林禾能这么大方地接受自己的礼物,意外之喜,他微微挑眉,揉了一把林禾的发顶,轻声说:“喜欢就好。” 7. 惊吓 林母忙完公司的事情,带着妆造团队直接回了家。 林母一眼便瞧见了林禾手腕上那块表,暗自心惊,一抬头和林霄对上了视线,二人不动声色地走到一边,背着林禾谈话。 “谁送的?”林母震惊问道。 林霄一五一十回答:“上午赵先生来过。” 林母顿时睁大眼睛,连忙吩咐林霄:“赶紧给人送回去。” 林霄并不了解各类奢牌品类的价格,见母亲这样,不由吃惊:“怎么了,很贵吗?” “那块手表是早已停产的百达翡丽鹦鹉螺。”林母叹了口气,“你也不拦着点,一会儿你跟小禾好好说,把表摘下来明天送回去。” 林霄只好应下。 而就在俩人说话的间隙,造型师恰恰按照林禾的腕表搭配的礼服,林禾又恰好格外喜欢这一身穿搭。 林禾站在一大面落地镜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大了嘴巴。 下一秒,只见林禾鼻尖紧紧贴在了镜面,乐道:“我就说我长得最好看吧。” 造型师还以为他不喜欢,听了这话,高高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长舒一口气:“……少爷您天生丽质,稍稍一打扮,就比普通人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林禾很喜欢别人夸自己,圆圆的眼睛都笑弯了:“谢谢你夸我。” 林母和林霄站在一旁,林霄偷瞥了眼母亲,双手摊开,不知怎么办了。 “……算了,算了,”林母说,“难得小禾这么喜欢,改天回礼道个谢。” 近来林家事多,碰上的麻烦事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林禾从小就会观察,立刻察觉出家人们的为难,善解人意、且再三强调不用陪他,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让他们安心去忙。 林父林母感慨小儿子体谅,去公司前反复抚摸林禾的脸蛋,万般不舍。 好不容易全家人团聚,不怪他们狠心,只是时间赶得实在不巧。 稷恒的负债情况,仅有几位大股东知晓,不过先前的裁员动向,已经让高管们起疑,心思活络了好一阵,好在赵凛一纸合同,给了稷恒回光返照的繁盛,各部门再次投入忙碌的工作。 董高们的心还没彻底放回肚子里,周一股东会,林延松宣布了三件大事,再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是成立新的审计委员会,对过去五年的重大项目重新审查。 二是将原本项目部的五千万自主决定权,下调到一千万,也就是说,想在隆腾这个上亿的项目里捞油水没那么容易了。 三则是让股东会彻底炸锅的——调整董事会席位,突如其来的变相辞退和降职,顿时让董事们勃然大怒。 前两项,姑且算是为了那1.5亿项目的顺利推进,但是最后一项呢?让原本好好的管理层,突然间大换血,林家到底要干什么?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便是跟着林老爷子打江山的老股东们。 方玟丽等人并不意外,甚至都没怎么争执。反应这么大,侧面证明了真有东西可查。 老股东们年轻时确实出过力,有功劳有苦劳,但老一辈总喜欢把公司的资源变成自己的资源,太多损害公司利益的亲属安插和关联交易。从前查过,但都是些虾兵蟹将,拿出来挡枪,不痛不痒,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想让稷恒彻底干净,没那么容易。 整整一周,稷恒上下都在忙这三件事,高管们人心惶惶,股东们心力交瘁。 站了队的员工们纷纷观望打听,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一个能合理解释林总一系列大动作的缘由:林家小少爷找回来了,这是给他腾位置外加铺路呢,没准和赵家的合作也是因为这个。 这种豪门恩怨,最为喜闻乐道,谣言不胫而走,愈传愈烈。 “他是精英,还是废物?” 戚茂远听完下属的总结,沉默半晌,幽幽问出一句。 下属不清楚戚总想法,没立刻附和,怕马匹拍到马腿上,得不偿失的。 他身旁的老董事易振海浑浊的眼珠一转,登时来了想法:“试探试探,咱去试探试探。” 戚茂远皱眉,问:“你要怎么试探?” 易振海六十多岁了,早年是道上混的,被林老爷子收编,想当年他帮着公司解决了不少工地上的硬茬,如今在公司里倚老卖老,已然胸无大志,整日逗鸟玩蛇,爱钱好色,背地里不知道包了多少女人,一脸肾虚样。 本就不算精明,眼下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 “他肚子里有没有墨水,脑子里有没有谋略,和那乳臭未干的小子单独聊几句不就试探出来了!” “你想得倒简单,”戚茂远真不愿意跟他相处,智商容易下降,“老林把他那小儿子看得比谁都严。” 易振海拍桌:“越护这么严实越有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明天晚上就是演给外人看的,就像你问的,‘是精英还是废物’,你不私下接触接触怎么能知道!再说了,我还见过林禾小时候呢,他喊我一声‘易爷爷’,我关心关心怎么了。” 戚茂远已然无奈:“我是劝不了你了。你要能和他私下接触上,也是你有本事。” 那些股东董事们不是没动过心思,结果呢?老林一句“周末就见着了你们都急什么?”,怼得他们不敢再提。 要真想见,只能搞些歪门邪道,但是谁敢啊,不会忘了林禾当初是怎么丢的了吧? 戚茂远思及此,瞥了眼易振海,觉得他真有可能蠢到这个地步,还是没忍住开口多提醒了一句:“你……你别乱来。” “不用你管了!”易振海有别的心思——小的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他主动热络,热情帮助,没准儿能成为新太子爷的得力助手。 殊不知,处于热议中心的林禾,在家待得都快长毛了。 每天,家庭教师准时准点来,林禾一早摸清了家庭教师不敢拿自己怎么着,天天摇头晃脑一番糊弄,有时大哥回家早了,林禾就会被拎到书房检查功课,可他什么都没学进去,哪儿可能通过,于是撒泼打滚又是一番装可怜。 林砚每次瞧见林禾眼尾挂泪,必定心软,无可奈何重重叹口气,给林禾一杯高钙热牛奶,放孩子睡大觉去了。 饶是像林禾这样被娇生惯养着,身体底子虚亏的问题仍然存在,虽有专业的营养团队管理食谱,但林禾嘴馋,家人还放纵,林禾多次偷摸溜到厨房给自己加餐,果不其然,几日过剩的营养堆积体内不吸收,林禾扁桃体开始发炎,低烧不退。 工作日家里没人,专门被安排照顾林禾日常起居的吴妈吓坏了,赶紧电话告诉夫人,同时火急火燎地安排司机开车带林禾去医院。 开到半路,汽车突然向一侧猛偏,险些出了车祸,病怏怏倒在吴妈怀里林禾一下子坐直了,像只受惊的猫,弓着薄瘦的脊背,紧张地问:“怎么了?” 司机一把稳住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爆胎了。”司机皱眉看着仪表盘,不想让小少爷担心,宽慰道,“这车好久没人开了,估计忘了维护,没事,车里有备胎,我去换,很快的。” 吴妈看着这司机眼生,今天是她带小少爷出门,出了任何事她都要担责任,顿时心生不满:“你刚来的?出发前为什么没检查汽车?刚才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家里的老司机请假回家了,他是新调过来顶替几天的,自知经验不足,错在自己,半天辩解不出一句,憋红了脸。 “哎,不是大事。”林禾赶紧安抚吴妈,“咱俩下车,让这位大哥换胎。” 吴妈到底是林家的老人了,做事考虑得多:“这车不能再开了,我让夫人再派一辆车过来。” 林禾一听,摆摆手:“别别别,换胎很快的,别麻烦那么多人,妈妈刚才已经急得不行,别再让她担心了。” 林禾还是没适应凡事使唤人的生活,格外替家里这些拿工资的管家佣人着想,很多时候都不好意思吩咐他们做事。 他拉着吴妈下车,站在路边,顶着大太阳咳了两声,跟司机大哥说了句“辛苦了”。 吴妈忧心忡忡,生怕还在发烧的林禾病情严重,转身准备回车上给林禾换一个退烧贴,再拿把遮阳伞。 谁料,吴妈刚刚转身迈出一步,街角疾速驶来一辆车身高大的SUV,朝着他们直直冲了过来! 琴棋书画林禾学不来,但十几年练就的对危险的直觉刻进了骨子里,呼啸的风声裹挟着轮胎刺耳的摩擦声扑面而来,林禾神色骤然一冷,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攥住吴妈的胳膊,全力 将人往侧边猛拽。 明明看着细胳膊细腿没多少肉,力气却在这一刻出奇的大。 吴妈惊呼,二人堪堪避开车头,可对方明显早有预谋,车门迅速推开,几条手臂朝林禾径直伸去,力道蛮横凶狠,不等林禾站稳,便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滚……滚开!”林禾发着低烧,肠胃也不太舒服,这会儿体力跟不上,几番挣扎徒劳无功,被对方强行拖拽,司机和吴妈惊慌失措地去抢人,可是林禾还是踉跄着被人塞进SUV后座,“哐”一声巨响,车门重重落锁。 短短十几秒,吴妈和司机已经被快被活活吓死,脸色白得跟死人一般。 SUV油门一踩,二人不顾一切地去追,下一秒,一辆黑车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竟然死死跟住了SUV。 早在赵凛找到林禾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在林禾身边暗中安排了保镖,走哪儿跟哪儿,时刻汇报林禾情况。 车爆胎的时候,保镖们给赵凛递出了消息,对方动手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下车去抢人,林禾就被抓走了。 一切发生的都太凑巧,巧到很难信服这不是人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纵使赵凛早就提高警惕,安插了保镖,但陪在林禾身边的人到底是他家人安排的,赵凛无法插手, 同一时刻,稷恒高层会议室,赵凛正和林延松谈事,手机震了一下,赵凛扫过短短一行文字,脸色骤变,猝然起身。 “怎么了这是?”林延松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赵凛眼神温度降至冰点,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这种恐惧感,如同十三年前那般。 “林禾被人抓了。” 林延松手中搪瓷杯脱手,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哎呦,这么烫?”车内后排,五大三粗的汉子把林禾夹在中间,其中一人伸手探了探林禾的脑门,对坐在副驾驶室的老大说,“这孩子看着状态不对啊,是不是生病了?” “什么?”老大扭过身子,斜眼看他,“生病了?” 林禾半阖着眼,眉头紧锁,看样子难受极了。 老大反手,作势要摸林禾的脸:“哎,你没事……” “敢摸我我就把你手指头咬下来。” 林禾撩开眼皮,烦躁地盯着那只油腻的肥猪蹄,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子混久了的匪气,声音冷冰冰,不像开玩笑。 “你……”老大略微意外,他就是道上混的,林禾这模样,简直和那些打手小混混太像了,完全不像有钱人家的少爷。 老大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老板让我请你过去聊聊,你就乖乖地跟着,敢耍花样就揍你!” 林禾哑着嗓子,低声骂他:“乖个鸡毛,有本事揍死我。” “呦呵,还是个刺头……” “老大!”开车的人突然喊,“后面的黑车甩不掉!” 老大往后视镜一看,后面紧跟着一辆黑车,他刚嘟囔一句“动作这么快”,话音未落,一辆迈巴赫骤然出现在众人视野,如同离弦的箭从道岔口汇入车流,一路超速疾驰,越过黑车,直逼SUV。 车速快出残影,是不要命的架势。 林禾能听见外面引擎的凶狠低鸣,他竟不害怕,反而莫名感到踏实,一下子有了让他依靠的后路,林禾不再一边强忍低烧不适,还要一边费神思考如何自救。 刹车声此起彼伏,车尾的红灯齐刷刷亮起,赵凛找准时机,狠狠踩下油门的同时猛打方向盘,威猛的迈巴赫车身几乎是擦着SUV的边,一个精准斜切,硬生生将SUV逼停在道路边缘。 “哎呦我操……”林禾坐在后排中央,没系安全带,要不是他竭尽全力撑着前排两个靠背,这会儿他人已经翻到中控室了。 没等车辆完全停稳,赵凛推开车门大步踏出,他面色阴沉可怖,一言不发,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吓人,手里拎着实心铁制棍棒,手臂高高扬起直接砸向驾驶室! “砰——!” 钢化玻璃应声破裂,赵凛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们瞠目结舌的震惊表情,胳膊往车内扶手一探,将车锁扣开,旋即拉开后排车门,盯着把林禾夹在中间的壮汉,冷冷道:“滚出来,把人给我!” 8. 我养 林禾瞪大了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赵凛,震惊于他的雷厉风行。 赵凛把保镖拽扔出去,手臂一伸,将林禾揽了出来,紧紧箍在臂弯。 林禾浑身发烫,低烧带来的眩晕阵阵上涌,惊魂未定,他下意识往赵凛宽大坚实的肩头靠了靠。 林禾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不像自己从前抽的那些熏人呛鼻的劣质烟,味浓却意外提神,让林禾神经挑了挑。 保镖的黑车已经跟了上来,赶来的林父疯狂跑向林禾,他一把老骨头快要吓咽气了。 马路上突然来这么一下,导致交通堵塞,目光所及人头攒动,有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了。 林父伸手要把林禾接到自己怀里,赵凛生硬地一侧身,躲了过去。 “这儿需要留人处理。”赵凛说。 林父满头大汗:“还得麻烦赵……” “没事不麻烦。”赵凛故意曲解,语速飞快地截断林父的话,语毕,不由分说地捆着林禾双臂扬长而去。 本意是让赵凛留下的林父都懵了:“什么?” 林禾同样茫然,企图伸手去拉林父:“嗯?爸——” 助理麻利地打开车门,赵凛把林禾往里一推一按,随即迈开大步去了另一侧,不远侧的林父早早被路人记者围住,脱不开身。 赵凛收回视线,他眉头紧蹙,吩咐司机的声音里带着满溢的疲惫:“去医院。” “我爸他……”林禾不放心。 “交警已经到了。”赵凛刚说完,车窗外的警车一晃而过。 林禾:“……哦。” 林禾目光下移,感受到赵凛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愈发用力,甚至开始颤抖。 林禾开口前,咳嗽了两声:“你、你捏疼我了。” 他虽这么说,但是没做出反抗行为,只嘴上提醒,这太不符合林禾作风了——照以前他暴躁的性子,是一定要将胳膊抽出来的。 因为林禾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凛此刻的不对劲,不忍再惹他不开心。 赵凛沉默片刻,渐渐松开了手,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林禾转着脑袋,很直白地看向赵凛,对方显然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没有理会,只是微微锁眉,垂眸,不知道在深思什么。 林禾就这么注视着,片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凛对自己的感情不一般。 他对待正向的情感向来迟钝,拥有不了的东西,他会竭力避免自己放置期待,起初可能会勉强些,后来就愈发熟练,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之一。 以至于看见比自己大十几岁的长辈,抱着自己哭、一次又一次地关照、生死时速截停劫车,他最初对此的感受也仅仅止步于:他人真好啊。 “赵凛……”林禾脱口而出,又觉不对,连忙改口,“二叔。” 赵凛偏头,扫他一眼:“嗯?” 林禾试探地问心里的猜测:“你以前,是不是……跟我很熟?” 赵凛再次沉默,凝望他良久,说:“你爸妈没跟你说过?” 林禾一愣:“说什么?” 那就是没说,甚至都有可能隐瞒了林禾被拐的真相。 赵凛瞬间就猜出了林家的想法——他们不想让林禾和自己再有什么瓜葛,顶多当个疏远的上下级。 说到底,林家还是不信赵凛。 “说——”赵凛抬手向前,林禾紧盯他的动作,只见赵凛温热的手背往林禾脑门贴了贴,续上话音,“你以前没大没小,不是喊我赵凛,就是哥哥二叔乱叫一通。” 林禾颇为意外,边咳边乐:“是么,我小时候这么可爱呀。” 赵凛摸着还是发烫,催司机开快点,转而又将林禾座椅往后放了放,说:“可爱什么,整天叽叽喳喳的,烦人。行了,闭嘴休息。” 林禾老实躺好,嘬了一口赵凛递到嘴边的温水,真心觉得赵凛这人真是面冷心热,嘴上凶巴巴的,动作却那么温柔体贴。 林禾胆子不由大了起来,无视赵凛的话:“哎,那你改天能多给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吗?我一件也想不起来。” 赵凛皱了皱眉:“别再说话,我就给你讲。” 林禾满意了,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能这么听话也是因为他嗓子是真的疼。 到了医院,林禾被送去挂水退烧,赵凛退出来的时候,险些和急匆匆赶到的林父撞上,赵凛伸手一扶,不等对方说话,赵凛平静地说:“林总,借一步说话。” 林父急道:“小禾怎么样了?” “免疫力太弱,吃杂了导致胃肠感冒。”赵凛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见后,捏了捏眉心,“现在能过来了吗?” 林母还在赶来的路上,俩人走进一间空休息室,赵凛关紧房门,隔绝了走廊嘈杂,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赵凛和林延松面对面,气氛属实算不上轻松。 赵凛不卖关子:“我要把林禾接走。” 林父说:“你说什么?” 赵凛不留情面,说的话直往人肺管子捅:“稷恒要想扭转公司局面,免不了大刀阔斧的改动,树敌不在少数,你们既然不能完全保证林禾的安全,就不要硬逞强,分身乏术,到最后受伤的是他。” 林父特别不能理解赵凛的行径,压着火:“你和林禾有什么关系?是,你以前是陪着林禾长大的,他上幼儿园都是你在照顾,但他现在全都忘了!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黏着你,我也阻止不了什么,现在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呢?我们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你非要横插一脚,硬生生把我们分开,这样你就满意了,是吗!” 赵凛没有什么情绪,反问:“目的呢?” “谁知道!”林父声音拔高,泄愤似的,在半空甩了下膀子。 “两件事。”赵凛说,“我要养他,我能给他最好的生活,是林家比不上的,愧疚也好,弥补也罢,林禾整整十三年的苦,是我造成的,他依然是你们林家的小儿子,稷恒的小少爷,我只会往多了给,不会往少了要。” 林父胸脯依旧剧烈起伏,只不过降到了正常音量:“小禾被拐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用揽责,我们林家已经不怪你了。” 赵凛说:“禾禾会怪。” 林父顿感意外,这些天,赵凛没叫过林禾亲昵的称呼,今儿个猛然说出“禾禾”,怪毛骨悚然的。 像赵凛这样的人,什么宠溺,什么呵护,都与他无关,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商人。 赵凛知道他在想什么,身子向后倚靠在墙上,卸了些力气,双肩略微下垂。 他掏出根烟,偏头点燃,吸了一大口,隔着缭绕的烟雾,让赵凛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 长久的缄默过后,他似自嘲般,失笑道:“用五年时间养只猫狗,都会养出感情,何况是他一个活生生的人。” 此言一出,林父愣住了。 是了,人都是有感情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父所接触的人大多讲情讲义,只是赵凛这十几年做过太多震慑人心的事,听者心颤手抖,何况是实施者。 以至于林父,乃至于林家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赵凛对林禾的感情所剩无几,种种关心,不过是他为达某种目的的手段,赵凛又不是没有做过,之前有家新兴的游戏 公司,赵凛主动抛出橄榄枝,一掷千金,带公司小老板认识圈子里的大佬,让公司小老板受宠若惊,都传出了俩人的绯闻,谁料没过多久,赵凛再次一掷千金,把游戏收购了,小老板也被无情踢出了局。 先前有多风光,后面就有多狼狈。这些荣辱得失,不过他赵凛动动手指头的事。 烟燃尽,雾散去,赵凛一张冷冰冰的脸再次暴露无遗。 方才好说好商量的态度,竟也尽数消失,赵凛像是用光了耐心,懒得再迂回掩饰,直截了当地通知:“宴会结束,我就带林禾走,稷恒什么时候收拾完烂摊子,我再把林禾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林父急了:“你……” “易振海。”赵凛回头瞥了林父一眼,语气宛如冰窖,“这蠢货你们还留着干什么?” 赵凛一出去,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林母,二人对视片刻,赵凛知道她都听见了,双方一个字都没说,林母对他点了点头,赵凛一顿,离开了。 “让他护着吧。”林母进来的第一句话就说,“今天幸好有赵凛。老易跟我通过话了,他说手下人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叫人请林禾到家里做客,是真的请,不是道上的黑话。他自知捅了篓子,已经主动辞职。” 林父听后,无奈叹气:“……这老东西!今天的车和司机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司机和老易沾点亲戚,把车胎扎露了,这几天故意请假的,他知道我们忙,就等小禾独自出门。”林母攥着手机,仍在后怕。 林禾生病,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林父何尝不在心惊肉跳,公司的矛盾已经不可避免地蔓延到家里,这等情况,眼下稷恒问题的恶劣程度可见一斑。 赵凛说的话,没半点夸大。 林母坐下,揉了揉眉心,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笑容里有掩不住的苦涩:“有太多‘幸好’按在了赵凛身上,我想再信他一回。就像他说的,我们现在分身乏术,没本事完全保证小禾的安全。” 林父眉头的沟壑渗出冷汗:“他太恐怖了,你不觉得吗?” “但他对林禾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林母说,“他把赵老爷子送他的那只七百多万的表,送给林禾了。” 林父吃惊。 “再说,小禾想回家了,我们就去接,不是骨肉分离。”林母牵了牵丈夫的手,“老林啊,你得承认,以赵凛现在的地位、权势、资源,比林家强太多了。你以为老易能这么轻易松口辞职,真是因为自责吗?是因为他知道,今天不顾生命安全拦车的是赵凛,他要再不走,赵凛就要找上门了!” 林父久久地看着林母,不再固执。 林禾打着点滴睡了一觉,醒来后烧已经退了,而且完全没有受到惊吓的痕迹,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的好。 大哥二姐匆匆忙忙赶来,三哥去外地出差了,四位家人在旁边照顾着,和林禾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林禾听后,嫌弃地撇撇嘴,骂人的糙话张口就来:“傻逼吧他!” 林禾骂完,不像往日那般和家人们撒娇玩笑。 他视线越过众人,四处看去,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心里不满:没人的时候对我那么上心,怎么我一睁眼,就跟消失了似的。 嘴上却还是问出了口:“他人呢?” 父母一怔:“谁?” “赵凛啊,”林禾一般不乐意叫他二叔,那么年轻帅气的脸,为什么非要叫得那么老气,“我想见他。” 几人对视,小心地瞥向门外。 一门之隔的赵凛,怔愣一瞬,后背贴了贴墙,失笑摇头:“小孩儿……” 9. 巴掌 赵凛到最后也没出现,他识相,不会打扰一家子团聚。 知道林禾对自己的心思,已然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林禾病来得快,好得也快,转天又活蹦乱跳起来。 林禾睡了个大大的懒觉,将近中午才醒,吃过清淡的小米粥后,造型师化妆师就来了。 林禾一看见他们,心情大好,那天仅仅换了套衣服搭配了一下,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感觉。 化妆师在他脸上抹抹画画,林禾除了偶尔忍不住痒躲两下,全程认真跟学,瞧他这副认真样,惹得化妆师小姐姐连连发笑,耐心讲解,连化妆技术都高超不少。 夜幕降临,晚宴开始,林禾被家人牵在中间。 他上身是缎面白衬衫,下摆得体地束进黑西裤,显出一段劲瘦的腰,纤细白皙的脖颈挂了条飘逸的丝带,首饰齐全,低奢内敛,亮相在一众达官显贵面前,翩翩贵气。 齐刷刷的视线投来,林禾不说紧张是假的,他眼神躲闪,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倘若现在让他说话,一定是结结巴巴的。 好在有父母哥姐在前面打头阵,给林禾一一介绍,带林禾挨个问好,林禾也是个会演戏的,保持礼貌微笑,偷瞥大哥的动作,见人先小幅度地点一下脑袋,竖起耳朵仔细听对方叫什么,然后姓氏加称呼——年轻的叫哥哥姐姐,稍老一点的叫叔叔阿姨,再老一点的叫先生夫人,末尾加个“好”字。 林禾暗自表扬自己,瞅瞅,多有素质,多有文化。 林禾满场走了一遍,早眼馋长桌拜访的小甜品和餐食,林母瞧出他饿了,凑到他耳边,小声嘱咐:“去吃吧,慢点吃不着急,想喝什么直接找服务生要,累了就去沙发区坐会儿,爸爸妈妈和人聊完就找你。” “嗯嗯。”林禾点点头,扭头直奔甜品区。 他端起一盘小蛋糕,一口一个,一边吃一边观察这里的环境。 五星级酒店果然高级,富丽堂皇的,整面整面的落地窗,视野辽阔,眺望出去是深夜海景,格外有情调。 林禾仰头瞅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好几层叮叮当当的钻石,耀眼极了。他默默研究这灯得值多少钱,同时随手新拿了份吃的,往嘴里塞了口蛋糕,嚼了两口,眼睛突然一亮。 恰好,路过的服务生面色复杂地收走林禾手边上摞的空碟子,刚瞥了眼林禾,就被对方抓住胳膊,吓了一跳。 林禾不明所以:“这是什么蛋糕?” 服务生看了眼桌子上明晃晃的“提拉米苏”的牌子,迟疑着,小心翼翼地回答:“……提、提拉米苏?” 林禾小声重复了一句,冲服务生道谢:“谢谢哈。” 服务生飞快撤离,像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今天说是一场为林禾举办的晚宴,不过来了这么多商界大佬、政界官员,平日里很难见到的人,都出现在了这里,晚宴性质势必变了味,大家都借着林禾当话头,转移到了各自的生意合作上。 没人搭理林禾了,林禾反倒乐得其所,转着圈地把全场餐品尝了个遍。 不仅如此,他尝试着抿了口颜色漂亮的果酒,眼睛瞬间微微睁大,他喜欢这味道,比可乐还好喝。 四五杯后劲大的甜酒下肚,眨眼间,脸颊便泛起不正常的红。 就在不远处,几位跟随长辈前来的二世祖早就注意到了林禾,此刻瞧见他这般,不禁掩嘴偷笑,觉得林家小少爷真有趣,搁那儿不住嘴地吃了半个小时,最后成功把自己灌醉。 自己跟自己竟然也能玩得这么开心,单纯到这种程度,也算圈子里独一份的存在了。 他们碍于父母叮嘱警告,在没摸清林禾是什么品性的人之前,没敢上前打扰,现在看林禾醉了,脚步虚浮,想着上去帮一把,顺带逗一逗。 于是,季骁率先走近,挽了一把林禾的胳膊:“醉了吧,这酒度数不低。” 林禾贪吃,是因为以前没吃过好的,忍不住,但他不是个只会吃的傻子,反而他的警惕性比所有人都要高,见人无缘无故地挽自己胳膊,当即抽出手,扶着桌边站定,盯着对方,沉默。 季骁:“嗯?怎么了?” 林禾向他身后看了眼逐渐走过来的人群,眼神一冰:“你谁?” “你好,我叫季骁。”季骁大方地伸手,林禾不懂他要干什么,紧紧攥着酒杯,压着胃里发翻涌,不说话。 季骁略有尴尬,和走上来的谢知言对视一眼。 谢知言:“林少,我叫谢知言,认识一下?” 林禾反应慢半拍,摇摇头,打了个酒嗝:“不认识。” 几人往后一躲,登时嫌弃了下。 林禾醉了,但看人还是看得清楚,酒精让他所有的举动都接近原本的模样——脾气火爆,没耐心,不信任任何善意,警惕防备。 林禾其实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家人长辈面前乖巧可人,神经松弛,显露一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软声道歉,轻笑贴靠;另一副,是外人面前冷漠疏离,敛尽所有软态和信任,处处谨慎,句句带刺。 “别他妈挡路。”林禾没客气,推了对方一把。 他这一推,不仅让他们错愕,更是不解生气。 “嘿!你什么意思!”季骁嚷了声。 谢知言连忙出来讲和,拦着季骁,周围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季骁一嗓子喊了过来,今天主场是林家的,即使季骁再生气,也不能人家砸场子。 赵凛被其他事绊住了脚,来得晚,刚到就被一群人围住,左右聊天,他态度一如往常那般冷淡,旁人却愈发热情,让赵凛脱不开身。 季骁的声音,本没让赵凛起波澜,趁身边人停下来的空隙,赵凛抬眼找林禾,没想到在季骁跟前看到了人,顿时皱眉。 他抬脚走去。 “哎,赵总……” “改天再聊。”赵凛不再管身后挽留。 “烦你的意思。”林禾表情不善,他头有点疼,就在低头揉太阳穴的时候,忽觉面前一暗,有人朝着他肩膀伸手。 林禾烦得厉害,不管不顾的,醉醺醺扬起手:“滚啊……” “啪!” 全场寂静。 赵凛偏了偏头,林禾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赵凛脸上,抽的人没料到,被抽的人更是没料到。 赵凛缓慢地正过脑袋:“……” 林禾头也不疼了,脚步也不虚了,眼前瞬间清明。 季骁他们本来是挡在林禾面前,谁知道赵凛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地走过来,他们下意识让出一条道,然后喝醉的林禾就认错了人,扇了赵凛一巴掌…… 在场没人不是倒吸一口凉气的,连幸灾乐祸的二世祖们都有点慌。 赵凛是谁啊,手腕狠戾,冷血强势,家底雄厚,全城能叫得上名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敬而远之,又不得不攀附讨好。 这样一个人,就这么当着无数人的面,半边侧脸泛起手指头的红痕,又因林禾手没拿稳,酒杯倾斜,鲜艳的酒液顺着赵凛的下颌线往下滴,一身沉稳的黑西装,就这么被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几十年了,谁见过这么狼狈的赵凛啊…… 林禾又怕又懵,紧张地手抖,生怕被赵凛一巴掌扇回来,慌里慌张地退后:“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赵凛抬了下手,林禾浑身一颤,紧闭双眼。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赵凛要收拾这个冒失鬼,可赵凛却用指腹抹了下脸上的酒渍,表情无奈又溺爱,低声叹气:“手疼了吧。” 旁人傻眼了,林禾也傻眼了:“啊?” “小事儿,没怪你。”赵凛脱下西服外套,顺手摸了下林禾往外冒热气的发顶,“喝醉了就不要乱跑,走,我带你去休息室。” 说罢,大手揽过林禾的肩膀,不由他半点挣扎,将人带离。 宴厅很大,事情发生得 又快,只有附近的人清楚事情始末,后赶到的人错过大戏,懊恼不已,退而求其次,听人口述。 林禾后知后觉,自走出主厅,就一脸难过,闷闷不乐的表情,配上红扑扑的脸蛋,看上去滑稽又心疼。 赵凛:“怎么了?” 林禾过意不去,连看赵凛的勇气都没有,深深地垂着脑袋:“我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家人都那么照顾我、爱我,但我还是只会闯祸,惹他们生气担心……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 赵凛沉默半晌,问:“那你是想故意打季骁他们吗?” “技校是谁……”林禾呆呆地问,然后反应过来了,“哦,他叫技校啊,真难听。” 赵凛暂且不打算追究他是听错了还是喝醉了大舌头。 “我……”林禾大脑被酒精麻痹了,语速很慢,“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他们太他妈烦人了。” “林禾。” 赵凛声音一下子沉下来,林禾茫然抬头:“啊?” 赵凛说:“以后不许说脏话,不许随便动手。” 林禾讨厌别人什么都不清楚,就对自己指指点点,登时顶嘴:“那要是……” “不会。”赵凛一语猜中,坚定承诺,“再也不会出现别人欺负你的情况。” 林禾静静看了他几秒,不信,“嘁”了声,懒得反驳,挣开赵凛的搀扶,晕乎乎地扶墙走,圆滚滚的后脑勺写明了“不需要你”。 赵凛皱眉看着他,缎面料子丝滑微透,林禾皮肤白,此刻染上醉酒红泽,头顶灯光一晃,上半身的皮肤若隐若现。 赵凛腿长,两步超过林禾,在他眼前停下,转过身蹲下,示意林禾趴到自己背上。 “干嘛?”林禾明知故问,隐隐心动。他小时候走在街上,时不时能看见半大的孩子被家长背在背上,好生羡慕。 赵凛偏头:“上来。” 客气一下得了,林禾才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坏笑着,一下子趴到赵凛宽大的后背上,双腿交叉夹着赵凛的腰,同时十分有眼力见地接过赵凛手中的西服外套,笑眯眯:“我替你拿。我沉,你得托着点我大腿,别把我摔了。” 果然还是孩子脾性,脾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赵凛深知,教好林禾的路会很漫长、很漫长,但赵凛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欠他十三年,就补他十三年,如果不够,那就一辈子。 林禾干坏事前就忍不住想笑,所以在咬赵凛耳朵前,突然笑出声,赵凛刚疑惑挑眉,下一秒就被林禾叼住了耳朵。 湿热的唇舌把赵凛凉津津的耳骨含在里面,一阵剧烈的酥麻顺着脊梁骨窜上来,皮鞋凭空一绊,赵凛向前猛地踉跄两步。 “哎哟!”林禾吓得双臂锁紧赵凛脖子,含糊道,“干嘛干嘛,好好走路。” “……”赵凛喉咙干涩,“松嘴。” 林禾理直气壮:“就不,除非你答应我,不把今天的事告诉我家里人。” 赵凛被他气笑:“到底是谁被扇了一耳光?嗯?” 林禾气势弱了下来,用牙齿磕了磕赵凛的耳朵。 赵凛能感受到林禾扑在自己耳廓的热气,能闻到他喘息间的甜腻酒味儿。 赵凛无奈笑笑:“答应你,不说。” 林禾松了嘴,伸手给他擦了擦耳朵上的口水,顺手揉了揉:“谢谢你,赵凛。” 边说边打了个酒嗝。 赵凛没躲,把人往上颠了颠:“睡吧,睡了才能老实点。” 林禾“嘿嘿”一笑,懒洋洋攀在赵凛沉稳的后背,半睡半醒间,忽而觉得那句话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低沉,磁性,让人心安。 “二叔……”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去医院看过我?” “……” “你声音真好听……我好喜欢……” 10. 喋喋 赵凛带着林禾提前离场,没多久便传到了林家人耳朵里,问清前因后果,林母羞愧捂眼,跟季家诚心诚意道了个歉。 “哎没事没事,”季父连连摆手,“赵总都已经替林少爷道完歉,小孩子小打小闹,不用这样,不用这样。” 几人把晚宴客人送走,赶到休息一看,林禾正甩着赵凛的西服外套,喋喋不休地耍酒疯。 “你知道大厅里那个吊灯多少钱吗?”林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还是不歇着。 “……不知道。”赵凛坐在他对面的真皮沙发里,盯着林禾。 “一看就贵!上面全是亮晶晶的钻石!”林禾把西服外套甩到半空,跟玩床单似的,险些甩到赵凛脸上。 赵凛向后躲闪,瞥了眼自己那件上万元的定制高级西服,默了默。 林禾说:“我今天吃到提拉米苏了,好好吃,我以后也想吃,吃到吐为止。” 赵凛扶额,叹了口气,伸手按住林禾不安分的胳膊:“好了好了,想吃就给你买,这衣服有什么好玩的。” 赵凛不知道,林禾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平常碰上丁点小事,都想和别人说说,只是以前没条件,大家眼里都只有今天能赚几百块明天活能轻松点吗,谁会愿意听林禾说在路边喂了狗、狗喜欢他所以咬着他裤子不松口、然后内裤就被犬牙刺出个洞来。 赵凛安静地听他讲完,摸了摸他的脸:“所以你那条内裤是被狗咬破的,不是穿破的,是吗?” 林禾闭着眼,乖巧地平躺了一会儿,正当赵凛以为林禾睡着了,他突然再次开口:“不是。就是穿破的,那天本来是想买条新的,但早上请鱼头吃了煎饼果子……鱼头呢?” 林禾倏地睁开眼睛,用水灵灵的大眼睛迷茫地望向赵凛。 休息室的所有家具都被擦得锃亮反光,赵凛一早便瞥到了躲在门口外偷听的林家人,对方要尽可能试探自己,没必要揭穿。 赵凛抬手捂上林禾的眼睛,替他挡去亮度过高的光线,轻声说:“他很好,有了新胳膊,也有了新家人。你乖乖的,酒醒之后就能看到他,还想分享什么,等你休息好再说,我洗耳恭听。” “……哦,”林禾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赵凛手心忽闪忽闪的,“好。” 赵凛起身,把他不安分踢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室内温度低,毯子掖在双肩下,只露个脑袋。 这么多年了,赵凛从没像今天这样哄过谁,说的话赶上一天的量了。 “辛苦赵先生了。”林母推门走了进来,探了下林禾的脑门,“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就喝酒。” 赵凛说:“他不懂这些,照看提醒,不应该是我们做的吗?” 林母羞愧:“是,是。” “今天谈到新的合作伙伴了吗?”赵凛视线扫过他们,定在林砚身上,“林砚?” 借赵凛的光,好多平时不出来的大佬们都腾出了档期,林家其实一直很感谢赵凛,只是他们能用尽心尽力完成项目、和隆腾长期诚信交好作为回报,却无法把林禾当作商品筹码,得赵凛欢心。 赵凛表示理解。自己曾经心狠手辣过头了,太不讲人情,连赵家人都惧他恨他,何况与自己交情甚浅的外人呢。 林砚坦诚道:“还行,后续会再聊聊。” 赵凛点点头,又问了问林妩霜和林霄的情况,一个公司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无外乎两种,一是初创,二是破产。 末了,赵凛像是完成任务般,缓缓起身,难得冲他们微微一笑:“那我就把林禾带走了,各位日后有什么需要,派人来找我。” 林妩霜舍不得:“二叔,我们还没和禾宝说,让他再在家里住一晚吧。” 赵凛竟认真思考了下,答:“好。” 此言一出,让他们惊讶一瞬,赵凛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回到林家,看着赵凛把林禾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换成家里的睡衣,又把人裹进林禾卧室床上的被子里,连人带被一起抱走时,众人一脸不解。 “你这……干嘛呢?”林霄问。 “坏人我来当,”赵凛动作很轻地把熟睡的林禾放到车里,回头,直起身子,“林禾不会怪你们,家人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分量依旧很重。” * 宿醉的代价就是——头疼疼疼! 林禾人还没清醒,眼屎还没擦干净,捂着个脑袋就在床上打了个滚,他跪趴在床,撅起屁股,试图把脑袋埋进肚子里,以求不再头疼。 赵凛靠坐在飘窗,双臂抱在胸前,看见这一幕愣了愣,微微蹙眉:“你在干什么?” 被褥下面蠕动的身子瞬间不动了。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从来没在家里刚醒来时听过,熟悉的是他失去意识睡着前还在听…… 林禾“腾”的一下坐起来,冷不丁和赵凛对视上,他不可思议地看看自己,又瞪瞪周围的环境。 衣衫不整的自己,西装革履的他。 林禾最终发出一句茫然的询问:“……啊?” “喝傻了。”赵凛直了直腰,上前一小步,捋平林禾乱糟糟的头发,“未来一段时间,我来照顾你。” “什么?” 林禾没弄清楚状况,赵凛就跟个封建大家长似的,开始安排他:“醒了就不要再赖床,洗漱吃早餐,上午带你去公司报道。” “你在说什么屁话?”林禾震惊地看着他,一个骨碌爬起来,站在床上,俯视着赵凛,质问他,“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我爸妈他们呢?” 这么生动俏皮的林禾,赵凛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见过了。 赵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你昨晚不是说要见鱼头吗?” 林禾没了声音,他断片了,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其实林禾一直惦记着鱼头,之所以没跟家人提,也是怕他们烦心。林禾不清楚装义肢需要多长时间,但肯定很贵很贵,已经出钱出力了,自己再催,就很不懂事。 林禾缓缓垂下胳膊,犹豫几秒,问:“……想见就能见?” 赵凛张开双臂,给他无比肯定的回答:“想见就能见。余豆豆就在一楼吃早餐,你先下床去洗漱。” 林禾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大步,没控制好力度,胸口顶到赵凛的鼻尖,兴奋地反复确认:“真的吗?” 赵凛后仰半分,失笑,合拢双臂托住林禾的臀,把人抱下床:“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办到。好了,认真刷牙,洗漱台有护肤品,洗完脸记得用。” 林禾洗漱像打架,叮铃咣啷的,洗完脸都不擦,扭头就找门想往楼下跑,被始终看着他的赵凛一把薅住领子,押到盥洗台前,林禾紧闭双眼,扬着脸,任由赵凛给他擦干脸,抹上黏糊的护肤品。 完事后,赵凛一拍林禾后腰,道:“去吧。” 林禾“哐哐”地一路跑到楼下,两三级台阶并作一步,这里的布局林禾不熟悉,他一边找餐厅,一边喊:“鱼头!鱼头!”

“诶!”鱼头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迅速找到林禾,一见到人,冲过去紧紧抱住,高兴地喊,“哥!” “你怎么在这儿呢?”林禾掰正鱼头的肩膀,看着他齐全的四肢,鼻子酸酸的,“有胳膊了?!” 鱼头喜极而泣,一瞅见林禾,话就止不住,跟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有了,是赵叔叔把我接过来的。我在这儿过得可好了,比在物流园好得多的多的多!每天都能吃饱,还有叔叔婶婶照顾我,花园里还有老虎和小猪!” 林禾在鱼头面前始终是可靠的哥哥形象,这会儿顺着他的话,笑道:“真好,真好啊。” “余豆豆,你哥还没吃早餐。”这时赵凛不慌不忙地从电梯里走出,提醒道。 “啊对!”鱼头用那只好手牵住林禾,热情道,“我带哥去餐厅!” 用餐时,鱼头依旧喋喋不休,说这里有多好多好,说自己可想可想他哥了。 林禾说自己也想他,又问你来多长时间了,对这里这么熟。 “快一周啦,其实也没多熟,这栋房子我就没怎么来过,好多地方也没逛到,禾安庄园太大了。” 林禾一愣:“禾安?” “嗯嗯,我还专门问过是哪几个字,禾是哥哥你的那个禾,安是平安的安。”鱼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写着。 林禾“哦”了声,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以为只是巧合。 俩人说的吃,吃的少,一直没出声的赵凛,打断了想继续说话的鱼头,不咸不淡道:“别聊了,好好吃饭。” 鱼头怕赵凛。自从来了这里,虽然没见过赵凛几面,但每次看见他,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而且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叔叔婶婶,也都很敬畏他。 鱼头不再说话,林禾没意见,他也想好好吃饭,只不过,刚吃到第四个包子,就被赵凛按住了手。 林禾抬头:“嗯?” 赵凛看了他一眼:“吃饱了就行。” 林禾说:“我没吃饱。” “三个肉包,两颗鸡蛋,一碗馄饨,两个蛋挞,半盘西兰花。”赵凛一一道出,看着林禾,“是没吃饱,还是没吃撑?” 说着,赵凛把热豆浆推到林禾手边,换走他手里的肉包:“你病刚好,从现在开始禁止暴饮暴食。这个也是甜口的,喝吧。” “……”林禾一噎,握住热乎乎的杯子,他现在不顺心,突然就想起了早上问赵凛的问题,这人还没回答。 林禾嘬了口豆浆,温度刚刚好,浓稠又好喝,气顺了,想质问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还没回答我早上的问题。” 赵凛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反问:“你以为呢?” 林禾抬眼,从睁眼到现在,林禾这才认真地观察赵凛。 赵凛脸上还有点红印子,林禾后背汗毛竖起,想起来这是自己昨天打的…… 他瞬间羞愧,举起杯子,假装喝豆浆,实则挡脸。 林禾没了嚣张的火焰,他身上毛病不少,比如素质不高,没耐性,但还是有一两个优点的,那就是认错快。 “我昨天扇了你,所以家里人让我过来给你赔罪。” 赵凛不动声色,继续问:“嗯,不算笨。打算怎么赔?” “对不起?”有些观念根深蒂,林禾很难在短时间更改,于是不确定地问,“口头道歉够吗?不够的话,你就扇回来,我最多能让你多扇两巴掌,你手劲儿太大了,我怕你把我牙扇掉。” 11. 失笑 话音未落,赵凛眉头先皱了起来。 林禾慌了:“咋了嘛,不让讨价还价,我就不……” “林禾。”赵凛移开椅子,张开双臂,“过来。” 林禾警惕地看着他:“你又要干嘛?” 赵凛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心脏骤然像被尖针高频率扎穿般,说不上来的疼痛,明知林禾只是嘴上说说,他的体检报告赵凛已经烂熟于心,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痛苦…… 林禾得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才能把这些让普通人毛骨悚然的话说得无比寻常。 暴力,似乎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他作为长期受暴力的一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嘴上逞能坚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对方,警惕背后是害怕。 “过来……”赵凛说得艰难,赵凛轻轻探身去拉林禾的手,“叔抱抱。” 林禾万万没想到赵凛会说这么一句,原地怔愣,连反抗都忘了。 赵凛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只手拍抚林禾瘦瘦的后背,一只手托着林禾的后脑勺,循循善诱:“做错事只需要改正,不用受罚。这么吓人的说法,以后不许说了。” 林禾下巴磕在赵凛肩上,觉得这人身板真好,哪哪都是结实的。人家还难受着,他却心大到直接上手捏了捏赵凛的肌肉,啧啧称奇:“哎,这是你练出来的吗?你使个劲,我看看有多硬。” 赵凛两眼一闭,悲痛的情绪不上不下,此刻无比想把林禾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赵凛虽然无语,但还是满足了林禾的要求,林禾摸到硬实的肱二头肌,乐了。 一旁的鱼头震惊地看着任林禾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赵凛,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过了一会儿,林禾用屁股把赵凛大腿都坐热了,他就不太好意思继续这样的姿势,扭着腰要从他怀里退出来:“哎呀好了,你胆子怎么比我还小,这话都听不得。那还要我怎么赔罪啊?我没钱,就只有一个人,难道给你当保姆,伺候你么?” 赵凛放开他,没来没想到这一层,不过顺水推舟是很轻松的事情,他说:“我不缺钱。” 林禾想都没想,开玩笑道:“别逗我了,你肯定比我家有钱,我家都有专门打扫做饭的阿姨呢,你根本不缺保姆。” 赵凛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他。 “……”林禾迟疑了,陡觉不对,确实没在赵凛家看见阿姨,整栋别墅都空空荡荡、静静悄悄,“我的天……不会吧?我真的要白天在你公司干活,晚上回家了还得继续照顾你?” 鱼头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被赵凛不咸不淡的一眼看了回去:“……” 林禾没注意到,一瘪嘴:“我真命苦啊……” “以后类似的说法都不要说,避谶。”赵凛说,“林家欠我一些东西,用钱还不了,得用人。林家那三个小辈我看不上,就把你要来了。每个月我会给你开工资,公司和家里分开算。既然回来了,你就得凭自己的本事赚钱,给林家减轻负担,很多事没你想的那么难,用心就能做好。” 想让林禾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身边,赵凛只能以此激励。 赵凛完全说到了林禾心坎里,他不想再当一事无成的人,面对悉心照顾、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自己面前的家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禾说:“知道了……我知道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 早餐时间耗时过长,等林禾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时,将近十点。 林禾起身,嘴上骂骂咧咧不情不愿,却无比迅速地接受了新身份,毫无迟疑地弯腰开始收拾餐桌的盘子。 赵凛拦住:“……不需要你做这些。” 赵凛还怕没说服力,补上一句:“十一点前赶不到公司,你全勤奖就没了。” 林禾被赵凛拽走,秉持着不懂就问的理念,问:“什么是全勤奖?” 赵凛耐着性子,当了回hr:“工作日不迟到早退,不请假,月底会有一千五的额外奖金。” “什么都不做就给我一千五吗?”林禾问。 赵凛说:“如果你觉得做到全勤很容易的话。” 林禾一扭头,抓住鱼头的手,乐道:“听见没,还有这样的好事,鱼头你等着,哥赚钱给你买好吃的!” 林禾被赵凛拉走之前,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剩饭,飞快地嘱咐鱼头:“你先帮我扔水池子里,我晚上回来刷,要不然干了不好洗……哎呦——” 赵凛敲了下林禾的脑门儿,把人拽走。 鱼头挠挠头,眼见着俩人前脚刚走,后脚佣人们就从侧廊出现,开始打扫整栋别墅的卫生。 其中一个小姑娘见鱼头傻傻地愣在桌边,笑他:“小余发什么呆呢,一会儿王婶该找你了。” 鱼头说:“婶儿知道我来这里。我哥是不是被骗了?” “小余这也不傻……” 小姑娘身边的老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她,一记眼刀警告,小姑娘立刻噤声。 在禾安庄园工作年头久的人都知道,别看赵先生平日里冷冰冰的,但心是真的善,领回来好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想上学的就资助,不想上的就给安排份庄园里的工作,让他们好好长大。 最开始,众人都以为余豆豆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的。但直到两天前,那天赵先生回来得很晚,佣人们都以为他那晚不会回禾安住,什么夜宵都没准备,急慌慌起床,没想到赵先生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要,只是在进房休息前,提了句:“你们平时多照顾余豆豆那孩子。” 赵先生很少和他们对话,为数不多的一次,竟然是嘱咐他们关照领回来的孤儿,当时大家一头雾水,今早一瞧,算是明白了。 禾安,禾安。 余豆豆听来的解字说法并非偶然,全庄园的人入职第一天,就被老人反复命令,要死死记住这个来源:禾就是林禾的禾,安是希望他平平安安。 占地上千英亩的私人庄园,几经枯荣,人来人往,终于等到了真正的主子。 * 每当林禾觉得自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就会有更新奇的东西出现,让林禾忍不住左顾右盼,好奇心作祟。 林禾在车上环顾一圈,真心实意问他:“你有几辆车啊?” 赵凛看财报的动作一顿,说:“忘了。” 林禾用肩膀撞他:“嘿,你跟我还藏着掖着,不地道。” 赵凛抬头,问司机有多少辆,司机瞥了眼后视镜,一五一十地道出赵凛每处房产的车库各有几辆,最后给林禾汇总了一个数字。 林禾惊讶,把脸扭向窗外,喃喃道:“真有钱啊,要是我能有你一半的一半的一半有钱就好了……” 赵凛彻底放下财报,注视林禾,没几秒,他撩起眼皮,和司机撞了视线,司机连忙把眼睛从林禾手腕上那块表挪开,眼观鼻。 赵凛凉凉地盯着司机,说:“今晚有应酬。” 司机立刻回:“好的赵总。” 林禾不知道自个儿在琢磨什么,看样子还挺认真的,直到从车库出来,赵凛领着林禾走进电梯,林禾才像回神似的。 连刚才一电梯人毕恭毕敬喊“赵总好”都没听到。 林禾在众人的目光下,拽了拽赵凛衬衫。 赵凛低头看去,平整的衬衫被林禾揪出来一小块。 赵凛问:“怎么了?” 林禾扬着脸,神情认真严肃:“我工资你打算给我开多少?” 此言一出,全电梯的员工全都看向林禾,表情格外诧异,眼神在林禾和赵总之间来回流转,像是大白天见鬼了。 赵凛默了默,气笑道:“这么长时间就想的这个?” 赵凛的笑,让电梯里的员工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之中有入职七八年的了,那也没见过这么有人情味的赵总,像哄孩子似的,大家不由猜测林禾的身份。 林禾刚要开口,突然察觉到周围如有实质的目光,顿时愣住了。 不能问吗?不能问赵凛吗?为什么他们都这个表情? 一时间林禾脑子里冒出无数想法,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而在下一秒,赵凛握住了他揪衬衫的手,用宽大的手掌缓缓裹住。 赵凛牵着林禾稳步走出电梯,远离那些视线,林禾狠狠松了一口气,凑在赵凛耳边,小声问:“不能问吗?” 赵凛看他一眼:“能问,但最好私下问。刚才的感觉好吗?” 林禾撇嘴:“不好,搞得我格格不入的……” “嗯。”赵凛带他走进人事总监的办公室,“那就从为人处事开始教你。” 林禾这句话还没想明白,一位烈焰红唇气场强大的女士踩着高跟鞋就走到了林禾面前。 江桦向赵凛点了点头,心里奇怪,为什么专门过 来走一遍流程,明明可以让手下的人办好送到赵凛手里。 困惑归困惑,江桦只管办事,多的不会问:“赵总好,还是按照定好的岗位办理入职吗?” “对。”说着,赵凛松开了林禾的手,把人往前一推,“她是江桦,人事总监,你叫江总监就行。跟她去办理入职,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自从林禾被找回来,就没做过什么正经事,眼下赵凛连招呼都没跟林禾提前打,直接把人领进严肃的工作场合,几乎所有词语,林禾都是第一次听,自然流露出因为从未接触过而怯生生的神情。 林禾想要抓回赵凛的手,挤出笑容求助:“叔……” “工作场合,没有人是你叔叔。”赵凛面无表情,“不要磨蹭,去做。” 林禾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很想捶他一拳。 老东西!大早上还说什么“叔抱抱”,敢情都是假的!大骗子!我呸! 林禾的骨气反倒被激起,心想这他妈有什么好怕的。 他扭头就走,没再给赵凛半分眼神。 江桦让林禾填表,林禾连字都不怎么认识,更别提写了,江桦询问他为什么不动笔,是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吗。 林禾说自己不认字。 江桦明显一愣。 林禾脸臊得慌,高楼大厦里人人都是社会精英,干练得体,连交流都是中英交替,这不免让林禾感到深深的失落和自卑。 江烨是给林禾念出来,再由林禾口述、江烨代笔,林禾只在保密协议上签了自己又大又丑的名字,每个笔画都跟碰了电门似的。 林禾抱着装着工牌、门禁卡、笔记本电脑等等一堆物资的纸箱走出办公室,看见站在门口等待的赵凛也懒得搭理,埋头往电梯口走。 “知道去哪儿吗?” 赵凛在他身后问。 林禾一言不发,脚步却加快,没走两步,突然被赵凛拉住了胳膊。 “你他……” “把妈字收回去。”赵凛没再抓他胳膊,单手抵到林禾后背,不容置喙道,“这是工作场合,外面的办公区有很多人。你现在想发泄情绪还是解决问题?” 赵凛在林禾面前就没冷过脸,即使算不上温柔体贴,也是温和的,哪像此刻这样,语气冷冰冰,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林禾下意识瑟缩的须臾,赵凛已经把人领进了隔壁的茶水间,关上了门。 赵凛挡住林禾去路,问:“林禾,告诉我,你是想永远依附家里人,还是想独当一面。”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真就冷静下来不再耍小脾气,说:“不能都要吗?” “可以。”赵凛话锋一转,“但你完全没有独当一面的动力,不是吗?” 林禾嘴硬:“我有啊。” 赵凛看着他:“哪里?家庭教师教了你五天,认识有一百个字吗?” 林禾愣在原地,他有理由的,比如认字对他来说没什么用,比如……比如,林禾猛然觉得这些全都是借口。 自己打心眼里不愿意辛苦、每天只想吃喝玩乐的借口,却还是会因为家人把自己当温室花朵而烦躁。 他既要又要,光想不做,全都是庸人自扰,自欺欺人。 赵凛接过林禾捧着的纸箱,放到台面。他微微垂眼,将林禾每一丝情绪的变化尽收眼底:“学习是一种能力,它锻炼你的耐性、韧劲、定力,扛得住失败,忍得住浮躁,慢慢就不会轻易被情绪裹挟,看待事情也会更理性通透。” “林禾。”赵凛声音醇厚好听,“看着我。” 林禾犹豫着迟疑着,甚至带了点被揭穿的赌气,不过最后还是抬起了眼睛,看向赵凛。 “我会一点点教你,给你最好的资源,带你接触最优秀的人。”赵凛伸手将林禾揽入怀里,略带薄茧的指腹轻擦林禾的眼尾,尽数抚去林禾鬓边碎发,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托在手掌心,“你的长大,本不应该如此辛苦的。” 赵凛闭了闭眼,声音轻了好多:“仅此一次,以后不会这样了。” 林禾额头轻轻顶在赵凛的喉结处,闷声骂他:“老东西……” 赵凛非常意外,失笑道:“你说什么?” 林禾不说话了,赵凛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形容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淡淡的,像是有一点烟叶子的微苦。 像他的声音,让林禾莫名的感到安心。 12. 优待 俩人从茶水间出去,坐的高管专属电梯,直达董事长办公室。 顶层的视野格外开阔,整个镜面幕墙玻璃,窗外的城市楼宇、车流建筑层层铺开,就连天际线都一览无余。 这层员工隶属于总裁办,人数相比于楼下会少很多。 工位排布稀疏,和楼下密密麻麻的办公区截然不同,每个人各司其职,伏案处理文件或者低声通话,没有催促忙乱的慌张,但空气里始终漫溢着沉静的紧绷感,赵凛一出现,克制的氛围更甚。 林禾咽了咽口水,跟着他们一起大气不敢出一下:“……” 林禾的工位被安排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口,隔壁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空工位,男的三十多岁,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职场精英,让林禾不明觉厉。 赵凛把纸箱放到桌面上,让林禾十分钟后去办公室找他,林禾点点头,刚准备把办公用品什么的拿出来摆好,忽地瞥到隔壁,男人刚才还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下竟从繁忙的工作抬起了头。 林禾从鼻音发出一道疑问:“嗯?” 孙伟跟他打了声招呼:“你好,我叫孙伟。”说着,用中性笔点了点桌前名牌,“总裁办的行政助理。” 紧接着,他又敲了敲隔壁工位的挡板,说:“这位是苏淼,董事长特别助理,出差去了。” 孙伟对林禾的态度算不上热忱,即便他是赵凛亲自带上来的。 之前不是没有过,要不就是赵家其他小辈,要不就是关系硬的实习生,起初他们也寻思特别关照一下,万一能在赵总那里留个好印象呢,后来发现,赵总一视同仁,工作没做好,谁都白扯,照样骂。 反而是因为多安慰了几句,被赵总训了一顿,让他们专注自己的本职工作,别耍小聪明。 看似训员工,实则逼关系户主动滚蛋,这样的情况一多,他也懒得管这类人了,惹自己一身骚,何必呢。 不过今天,赵总看样子心情不错,还帮着搬东西,百年难遇的亲切。 林禾听不到他们的心声,礼貌回应:“你好,我叫林禾,叔……赵总的,呃,小助理。” 孙伟没说话,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便继续投入工作。 十分钟一到,林禾正好收拾完工位,抓起工牌戴到脖子上,洋洋得意地抚摸几下,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在直接推开的上一刻,林禾刹住脚步,敲了敲门。 “进。” 林禾推门进去,赵凛朝他招招手:“饿了吗?” 林禾一愣:“啊?” 他还是下意识摸摸肚子感受了一下,诚实道:“早上吃多了,不饿。” 赵凛闻言,抬眼看看他,又把拿出来的提拉米苏蛋糕放回小冰箱:“那一会儿再吃。” “哎!”林禾眼尖,一下子扑过来,半趴在办公桌上拦了下来,“正餐是正餐,小蛋糕我还是能吃下的。” 赵凛没再收走:“稳重点。” 林禾抽走蛋糕,点点头,慢慢坐在赵凛面前的椅子里,挺直后背:“知道了。” 只要林禾听话,哪怕只是改掉了一丁点毛病,赵凛都会很开心,忍不住去疼爱林禾。 “给你解馋的,一会儿该吃午餐了。”赵凛抽了张纸,给林禾擦掉鼻尖蹭上的可可粉,“吃饭速度要改,慢一点,对肠胃好。” 林禾听了后,放慢速度,赵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边低头看策划部给他的文件,一边继续说:“脏话可以说,但要看场合、看事情,不能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 “……哦。” 赵凛撩起眼皮,瞥他一眼。 林禾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稳重点,吃饭慢点,不说脏话,工作场合要保持严肃,不能叫你叔,在外人面前不问工资。” 林禾没搞懂,以前他们的工钱都是公开透明的,怎么到这儿就得藏着掖着。 赵凛闻言,笑笑:“最后一点错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用工资衡量自己。工资,只是这份工作的价格,不是你的价格。再者,不能再张口闭口都是钱了,人都是先入为主的,叫人看轻终归麻烦。” 提拉米苏剩了一半,林禾胳膊一伸,把蛋糕推回到赵凛手边:“我不吃了。” 赵凛默了三秒,说:“这个月的钱,财务已经打到你卡里了,一会儿我教你用手机查。” “多少?”林禾眼睛一亮,依旧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赵凛无奈扶额:“我如果直接给你打五千万,你还会这么看重钱吗?” 林禾张大了嘴巴,震惊到说不出话。 赵凛真是怕了他了,林禾金钱观没树立好,一下子给他太多难免出事。 “不可能,你别想了。”赵凛无情打断嘴角翘到耳根的林禾的美好幻想,面无表情吩咐,“这一周跟着我,认真看,我会不定期给你派工作,做得不好要扣工资。” 林禾对此没什么抵触情绪,相比于之前在太阳底下暴晒着搬货,每天顶多赚个一两百,眼下不仅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吹空调干活,工资还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林禾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过林禾想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钱。 刚到家的时候,林母给了他一张副卡,说是额度很高,随便刷,但林禾看不到余额,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就放起来了,昨晚被赵凛从家里绑到他家,副卡没被带出来。 想着,林禾掏出了手机:“你现在帮我看看。我竟然还有银行卡,银行卡是我的名吗?” 赵凛接过他崭新的手机,蹙眉:“你的身份证银行卡早就办好了,他们没给你吗?” 林禾诚实道:“不知道,我所有的东西都是吴妈给我收着的,我以为很难办下来,没敢问。” 赵凛不知道说什么好,林家都快把林禾当婴儿了,办理入职所需的证件,原来都是吴妈帮着拍照发送的,根本没让林禾插手。 “我今天叫人去取,以后你自己收着。”与林家过分的溺爱不同,赵凛要求林禾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可以用不上,但不能没有。 “好啊。”林禾笑眯眯的。 赵凛看了他一眼,眉心渐渐松下来,操作着林禾的手机,基本软件都已经下载注册好,赵凛很快找到银行app,让林禾面部识别打开,随后教林禾如何看、如何用。 有一瞬间,赵凛感觉自己在当幼师,要耐心地教很多简单的东西。 尤其是在看到林禾盯着几万块的余额笑的时候,赵凛的心情五味杂陈,他彻底理解了林家人的感受。 面对这样一个孩子——穷怕了、饿怕了、打怕了,用凶巴巴、没礼貌当盔甲,时不时却暴露内里的天真单纯,任谁都不忍心让他再受苦受累,改正那些只要永远细心呵护就无伤大雅的、林禾不自知的坏毛病。 赵凛遏制住放弃的念头,让林禾捧着手机出去了。 林禾走之前,把剩下半块蛋糕搜刮入肚,要不然赵凛抢走,他估计要把底座上的奶油舔干净。 林禾回到工位,赵凛没给他安排活儿,他闲着没事干,把工牌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后来又开始薅桌面盆栽上的叶子,多亏没多大功夫饭点到了,要不然绿萝都要变绿玉了。 孙伟看林禾没动弹,告诉他可以去十楼的食堂吃饭。 林禾下意识想问一句花钱吗,一想到赵凛的嘱咐,把话咽了进去,想了想,给赵凛发的消息。 林禾:食堂吃饭花 钱吗? 已经让人送餐到办公室的赵凛看到消息,沉吟片刻,打出:刷你脖子上挂的那张卡不花钱。 林禾:这么好!为什么? 赵凛:你的卡级别高。 赵凛没再收到林禾发来的消息,他推门一看,人已经走了。 孙伟刚拿到董事长的五星级餐食,正疑惑为什么今天的餐盒数量多了一份,兜里手机就响了,拿出一看,颇为惊讶。 赵总说他今天去吃食堂,拿的餐让他自己吃吧。 隆腾总部的员工食堂很大,有普通餐区,也有特色餐区,还有水果甜品区。 林禾站在入口处,看着别人学了一会儿,端起餐盘,打了份糖醋排骨,一份炒时蔬,一碗汤,想着不饿就少拿一点,省得浪费,结果走出点餐区域,想了想又绕了回去。 “阿姨,再来个鸡腿。” 窗口阿姨见他折返回来,笑笑:“小伙子这么瘦,多吃点应该的。” 林禾咧嘴笑了笑:“谢谢阿姨。” 赵凛到食堂的时候,上一秒还和同事聊八卦的员工,下一秒余光不经意扫见赵总,所有人安静下来,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眼睁睁看着赵总纡尊降贵地亲自打了份饭,穿着一身上万的高定正装,双手端着餐盘站在食堂,挺拔的身子、不凡的气质、冷淡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诡异。 离得稍远的员工看见这一幕,尴尬得脚趾抠地,压低声音:“我的天,赵总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来视察的?” “视察连个人都不带?” “赶紧吃赶紧吃,吃完回去了……” 赵凛一米九的个头,往那儿一站,想不发现都难,埋头吃饭的林禾先是奇怪为什么大家突然安静下来,他抬起头一瞧,就看见了赵凛。 在赵凛的视角中,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林禾,面前摆着小碗菜,吃得特别认真,吃相也不再像抢饭,慢慢的,乖乖的,真的把赵凛教的那些记在了心上。 赵凛抬脚走过去,坐到林禾对面。 旁人一惊,公司八卦大群瞬间热闹起来,全都开始打探坐在赵总对面这人是谁,有知情人说,这人早上和赵总一起来的公司,赵总对他的态度不、一、般! “叔……”林禾咬了下舌头,连忙改正,“赵总?你也来吃食堂?” “私下可以随便叫。”赵凛说,“嗯,来吃午饭。味道怎么样,合你胃口吗?” 林禾啃着鸡腿:“还行,感觉我的嘴被养刁了,吃这些竟然不激动了。” 林禾以为赵凛要说教点什么,都做好了听训的准备,没想到赵凛淡淡来了句:“不够,你可以再挑剔一点。食堂味道确实一般,以后要不要跟我一起吃?” 林禾满不在乎地乐道:“你真奇怪,对我哪哪不满意,竟然还能允许我再挑剔一点。你平时吃什么啊?这不也吃食堂么。” 赵凛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林禾在物质上想怎么样都成,哪天看中几千万的鞋子,赵凛二话不说都买给他,赵凛对林禾的要求,从来都是眼界能力。 “……”赵凛默默叹气,原来自己在林禾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很少吃,明天中午跟我吃一次你就知道了。” “也行。”林禾点点头,他啃完鸡腿,擦了擦手,问,“要我等你吃完不?你一个人吃饭,嫌不嫌孤单?” 赵凛呼吸一滞。 “那你呢?刚才。” “我?”林禾单挑眉毛,托着下巴漫不经心道,“我不在乎这些,一个人蹲公厕对面都能吃进去。” 赵凛偏过头,捏了捏山根,半晌才给出极其涩哑的回应:“我在乎,等等我吧。” 13. 禾禾 俩人吃完饭是一起回去的,路上碰见一个送文件的女生东西散了一地,林禾上前几步蹲下来帮她捡,赵凛站着插兜看了三秒,也单膝蹲了下去,捡了几张。 女生一连串地道谢,收拾好后,抬头一看,险些跳起来:“赵总?!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凛理了理林禾的衣领,把他的工牌摆正,紧接着拍了拍林禾的肩膀,“禾禾,走了。” 林禾“哦”了声,猛地反应过来,向前大步一冲追上赵凛,歪头凑到他眼前,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刚叫我什么?!” 赵凛淡定道:“禾禾。” “啧啧啧,你就是那个不让百姓点灯的坏官,”林禾摇头晃脑指责他,“刚可是在外人面前,你应该叫我林禾,我叫你赵总,工作场合要保持严肃的,懂不懂你。” 赵凛脸不红道:“我后悔了,你以后随便叫。” 林禾倒是不客气,轻哼一声,往后一看,午休时间好多人正在工位上玩手机,他试探叫道:“二叔?” 赵凛按下电梯:“嗯。” 林禾哼哼两声,略显满意:“赵凛?” 赵凛瞥他一眼:“嗯。” 林禾清了清嗓子,做坏事前又没忍住笑,边笑边喊:“老——唔!” 赵凛一把捂住他的嘴,正好电梯到了,林禾被赵凛拖进电梯,挣扎间,他看见了员工们投来的好奇眼神,却没看见赵凛低头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神和勾起的嘴角。 林禾没回工位,直接去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的休息间,霸占赵凛午睡的大床,调低空调温度,裹紧鹅绒被子,睡了个美美的午觉。 睡得太舒服,以至于口水弄湿了赵凛的枕头,醒来后擦了擦嘴,做贼心虚地挠挠下巴,把枕头翻了个面,施施然下床了,当没发生过。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赵凛看在眼里,刚才叫林禾起床的时候,他就看见了林禾流出的口水。 林禾迷迷瞪瞪地把自己摔进办公室内的真皮沙发,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赵凛转了下酸涩的脖子,站起身来,走到林禾面前,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将林禾全然笼罩。 林禾眯缝着眼,他怕不怕赵凛,取决于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如果赵凛冷着脸说“起来”,那他就麻溜儿蹦起来,如果赵凛语气温柔,那他就再赖会儿床。 林禾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只见赵凛弯下腰,把手掌探到林禾热乎乎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地揉捏:“好了,去洗把脸清醒清醒,两点半跟我去开个会。” 林禾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舒服地扭了扭腰,撒娇耍赖:“不想去,困。” “午觉睡久了头会疼。”赵凛作势要把人拉起来,谁料林禾完全不使劲,还反着劲,把自己往下坠。 “起了。” “不。” 赵凛顿了顿,沉声道:“你是猪吗?” 林禾闭着眼,笑了:“你看出来了?是啊,我是小猪。” 不像,太瘦了。 赵凛心里默念,面上瞧不出情绪。 他沉默片刻,松了手,林禾摔回沙发,一睁眼就瞅见盯着自己的赵凛,轻颤一下。 “小猪起床。”赵凛转身便走,谁知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声音一下子冷了,“别让我说第四遍。” 林禾:“……” 这人精分!大家都别跟他玩! 林禾心中的小人挥舞着双臂愤愤地讨伐。 二人是最后进入会议室的,孙伟提前得到通知,要在董事长旁边空出一个位置,看见林禾跟着董事长一起进来的,他大脑嗡的一下。 今天所有的异常都被他找到了原因。 进会议室前,赵凛告诉林禾:“不要怯场。” 于是林禾挺直后背,慢条斯理地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全是字,看不懂,他又慢条斯理地合上,末了微微抬眼,发现正在观察自己的赵凛,回以淡淡的微笑。 小家伙演得倒挺像一回事的。 赵凛以拳抵嘴,轻咳一声,收回视线:“先从技术部开始。” 会议桌两侧,依次有人起身走到幕布前面,放着ppt说一堆林禾听不明白的内容,听来听去,林禾倒是把会议主题听出来了——隆腾旗下某款新产品未来三年的发展战略。 只不过林禾听了一会儿困,偷摸打了个哈气,喝了口水清醒清醒。 “目前用户的增长主要依靠渠道投放,下一季度预计投入十五亿市场费用,可以提高DAU。” 林禾听到十五亿睁大了眼睛,瞥了眼无动于衷的赵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翻了两页,没找到自己想知道的数据,便问:“提升多少?” 产品总监站在上面,回:“预计增长8%。” 赵凛连头都没抬:“投入十五亿,增长8%,怎么算出来的?” “按照过去投放模型……” “过去一年,你们投放二十三亿,新增用户三千万,但是次月留存只有12%。”赵凛打断他的话,冷冰冰道,“公司花上亿的费用,让你们买数据?”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喘。 赵凛把手里的资料往前一扔,在寂静的空间发出格外重的一声。 赵凛表情不悦,继续质问:“用户来了,为什么留不下来了?” 产品总监立刻看向负责人,负责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凛厉声:“张嘴说话,回答我。” 林禾吓了一跳,庆幸极了。 这么一看,赵凛对自己的脾气真是好到离谱,以后可不能惹他,生起气来能吓死人。 产品总监立刻出来打圆场:“可能是内容生态不足,我们回去就想方案……” “可能?你负责这个产品两年多了,今天告诉我可能?”赵凛合上文件夹,皱起眉头,语气严肃,“以后再用这种借口搪塞我,就别参会了。还有,手下人办事不力,到我这里首先问责你们这些做总监的,拿他们挡枪没用。周四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会议在一群企业高管的战战兢兢中结束了,开到后面,林禾已经不困了,甚至有点担心赵凛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不过,赵凛不愧精分,和林禾说话的时候,看不出一丁点生过气的样子。 “不用回工位,直接进来。”赵凛在进办公室前,对林禾说。 林禾老老实实坐在赵凛对面,坐姿都比平时端正许多。 赵凛看他这样,一时语塞:“……我就事论事,不会殃及到你,你不用这样。” “哦,这样。”林禾把放在腿上的手拿到桌上。 “刚才的会听得怎么样?”赵凛检查成果,“给我说说你都听懂了什么。” 赵凛从前不会手把手教人,那些曾经试图想把自己家孩子放赵凛身边学习的,无一例外,要不被赶走,要不被骂走。 如今这样的机会,放在外面足以让无数人抢破头,多少企业高管、豪门后辈想听赵凛亲口指点一句,可林禾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 林禾一五一十地说了,赵凛听后不咸不淡地点点头,随后拨通内线,让孙伟把会议记录打印好送进来一份。 不多时,孙伟敲门进入。 “赵总,您要的会议记录。”孙伟说着,往前一递。 “给林禾。”赵凛抬抬下巴,挥手让他出去。 孙伟出去前,听见了赵总对林禾说:“这是音频,你一边听一边看,不勉强,对哪块感兴趣告诉我,我让人把相应的资料送过来。” 等林禾回到工位时,孙伟对林禾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主动搭话,热情地聊了两句,惊奇于林禾的平易近人,看着林禾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孙伟心思都多了起来。 他打保票,林禾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不管是老板对他的 态度上,还是他本人的性格长相方面。 “那这么说,小禾你和赵总特别亲了?”孙伟谨慎问道。 “嗯……也没有很亲,我觉得他这个人精分,一会儿好一会儿凶的。”林禾摇摇头,下了结论,“也就是我家欠他,要不然我肯定不来。” 孙伟若有所思,半信半疑,不过林禾没进过职场这件事,倒是板上钉钉。 于是孙伟加了他的微信,把他拉入总裁办的群里,思考过后,甚至又把他拉到了没有老板的小群,不讲八卦,只是方便内部对接工作的。 林禾和孙伟聊得很愉快,直到赵凛打来电话,让孙伟做杯咖啡送进来时,林禾才意识到快下班了,手里的会议记录连一半都没听到。 林禾赶紧戴上耳机,刚准备加倍速听的时候,玩心再起,自从三哥给他做过一杯桂花拿铁,他对咖啡机的兴趣大涨,在家的时候多次忍不住磨咖啡豆,不过他喝完咖啡就拉肚子,吴妈他们又都上了年纪,说喝完咖啡心脏受不了,林禾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过过做咖啡的瘾。 没想到,赵凛竟然喜欢喝。 林禾把手里的东西一扔,一个箭步蹿到孙伟身后,说:“我给他做我给他做。” “哎呦你吓我一跳。”孙伟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林禾吓得一耸肩,他拍抚胸脯,“那你做吧,赵总不喜欢甜的,不用加方糖。” 林禾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走到咖啡机前,浅浅熟悉了一下公司里的咖啡机,便开始上手。 其实林禾不知道的是,他喝咖啡拉肚子、以及吴妈他们喝完心脏突突跳,不是别的原因,纯属是他做的咖啡因浓度太高。 前几次做还会加牛奶,今天听了孙伟的话,连奶都不加了,林禾端着一杯纯正的、滚烫的黑咖,就进了赵凛的办公室。 赵凛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挑了挑眉。 “尝尝,”林禾殷勤地把咖啡放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尝尝。” “你做的?” “我做的。”林禾挺起胸脯。 赵凛低头一看,这杯明显和正常咖啡不一样——一层薄薄的油脂飘在最上面,附带一圈像加了洗洁精的泡沫。 但凡换个人把这东西放到赵凛面前让他喝,他都会觉得对方是故意的,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咖啡泼对方脸上。 可眼下这人偏偏是林禾。 扬起小脸,等着赵凛喝掉的林禾。 赵凛沉默过后,一言不发地举起咖啡杯,抿了口,面无表情地放下。 林禾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喝吗?我的手艺是不是挺好的。” 苦,酸,涩嘴。 这些赵凛都没说,他点点头,违心道:“还可以。” 林禾笑了笑,一屁股坐下了:“那你多喝点。” 赵凛说:“……你坐下干什么?” 林禾不想出去听会议音频,更不想看那些文字,于是乎决定在赵凛这儿偷一下懒,如果能拖到下班时间,更好不过了。 “陪你待会儿呀,”林禾贴心可人,“你不是怕孤单嘛,自己一个人办公多无聊,我陪你。” 闻言,赵凛愣了愣,心头一软。 看着林禾趴在桌上,双臂垫在下巴下面,眨巴眨巴又亮又大的眼睛:“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样的陪伴,属实难得,赵凛不肯放他离开。 一杯难喝到极致的咖啡,被赵凛喝得一滴不剩,喝完后林禾还惊讶了一下:“喝这么快啊,再来一杯不?” 赵凛觉得这可能就叫做报应,或者说,林禾在暗戳戳的报复自己。 他忍住眼皮狂跳、额角青筋鼓动的不适,咬了咬牙:“不用了。” 林禾拿走咖啡杯,摆摆手:“没事儿,不麻烦。” “林禾。”赵凛闭了闭眼。 “咋了。” “该下班回家了。”赵凛还怕拦不住林禾,特意补道,“回家吃饭。” 14. 认字 今晚本来是有应酬的。 某个知名地方广电找隆腾拉赞助,隆腾旗下公司众多,上到创投资本、金融科技,下到全链文娱,几乎是把普通人手机里的软件全覆盖了。 隆腾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倘若背靠隆腾,把普通素人打造成国际巨星也只是时间问题,正因如此,能叫得上号的传媒公司、地方广电都会求着和隆腾合作。 赵凛喝完林禾的咖啡,不太舒服,况且,刚把林禾接到手里,赵凛怎么可能放过陪在林禾身边的机会。 赵凛索性派了个副总去,结果在和林禾回家的路上,广电的招商负责人给赵凛打来了电话。 林禾和赵凛挨得近,听见电话里问赵凛身体抱恙什么的,林禾偷偷瞄了眼赵凛,心说哪里抱恙了?这不好好的。 结果下一秒,赵凛按了按额角,语气疲惫:“下次。” 林禾暗自吃惊,觉得赵凛不像装的,便往赵凛身侧靠了靠,想再仔细听听他们的对话。 赵凛察觉林禾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坐在左侧的林禾听得更清楚了。 对方表示遗憾,并争取了下次和赵凛吃饭的机会,还说手底下有不少后辈仰慕赵总,想找他取取经。 赵凛应付几句,敷衍挂断。 “听够了?”赵凛扫了眼林禾。 “谁要听你打电话了。”林禾扫开他的手机,侧过脸问,“你哪里不舒服?” 赵凛看了看他,说:“没有,骗他的。” 林禾若有所思,没再说话,把脸转了过去,看窗外的风景发呆。 赵凛盯了会儿林禾圆溜溜的后脑勺,忽而想到林禾这么圆的脑袋,还是他在林禾小时候,每两个小时给他翻身才睡出来的。 赵凛无声浅笑,没打扰他看风景。 卡宴开进禾安庄园,赵凛合上电脑,准备下车。一从工作的专注中抽离出来,赵凛才注意到心脏狂跳,他皱眉按了下。 就在这时,林禾突然扭过脸,瞪向赵凛,仿佛一早就等着赵凛做出这个动作,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赵凛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搞得心累又好笑,他的生活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可他喜静,平时稍微吵闹一点,他都觉得聒噪心烦,甚至专门把禾安庄园分为两条动线,下人打扰不到他。 但是无论赵凛多么喜静厌吵,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特例——眼前这人是林禾。 可是赵凛忘了,他年少时期因为林禾而热衷欢歌笑语,成年当日又因为林禾遇难而痛恨阖家欢乐,他不是给予特权的人,而是被林禾影响和塑造的人。 赵凛觉得告诉林禾也没什么用,还平白让他跟着担心,便只说:“累的。” “喝咖啡喝的吧。”林禾一语揭穿,赵凛刚动容,结果林禾下句话差点让赵凛气笑,“老了就别学人家小年轻喝这种洋玩意。” 赵凛:“……” 谁料,话音未落,林禾就把手探进赵凛的西装外套,轻轻揉着,没有对年龄的调侃,只有真情实感的关心:“很难受吗?你刚才还想瞒着我。” 赵凛身子微僵。 林禾的手不算大,顺时针在赵凛胸口处打圈按揉,渐渐发热,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传递到皮肤,抚平大半不适。 赵凛没有阻止,向后靠进座椅,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任由林禾帮自己按摩。 “好点没?”林禾问。 赵凛微微后仰,闭眼道:“继续按。” 林禾闻言,手里动作浅浅一顿,他轻轻拧眉,正大光明地看着赵凛的脸,认真思考良久,低声问他:“二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赵凛薄唇轻启:“问。” “你……嗯,你……”林禾从前说话都不管不顾的,头一次这么纠结,让赵凛意识到不对,睁开眼看向他,耐心等他的下文。 林禾拧着眉毛,比他先开口的,是车开到了别墅门口。 林禾泄气:“算了,下次再说吧……” “继续开。”赵凛盯着林禾,话却是说给司机听的。 赵凛要知道林禾在想什么。 林禾忙道:“哎都到门口还开什么,先进去吧,我都饿了,还得现做饭……” 赵凛一把拉住林禾胳膊:“觉得我对你太凶?还是反感我管你?” “嗯……不是。”林禾表情诚恳,不像演的,“我没想好怎么问呢,等我想好再说,我会问出来的,不会憋在心里,你放心、放心。” 赵凛思忖片刻,放了他。 一进屋,林禾惊了惊,回头指着餐桌的饭菜问赵凛:“你不说你家没保姆吗?” “我没说,那是你自己想的。”赵凛脱下西服外套,挂在衣架上,“去洗手吧,你不是饿了吗。” 林禾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瞪着赵凛。 赵凛揉了一把林禾的脑袋,把人转向卫生间方向,叹了口气:“没想骗你,他们有他们的动线,你多在家里走走就能发现了。这个解释满意吗?乖,去洗手吃饭。” 林禾真心觉得不能轻易相信他,城府实在太深,但转念一想,赵凛确实什么都没说,单单看了他两眼,林禾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和赵凛相处久了,林禾忍不住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赵凛这般不怒自威的大人物,仅凭一个眼神便能气场全开,老谋深算的。 晚餐是营养师特意为林禾调理贫血的,一小份炖得酥烂的牛柳,一碟薄片嫩肝尖,搭配一盘清炒西兰花和一盅枸杞瘦肉汤。 林禾瞪了瞪自己面前这些缩减版的菜量,又瞪了瞪赵凛面前正常的盘碟,狠狠一指浅浅盛了半碗的米饭,鼻子喷气质问他:“我饭呢!” 赵凛淡淡扫他一眼:“这些够你吃饱的了。” “不够!”林禾把筷子一撂,嚷嚷着控诉,“我真搞不明白了,为什么你总是一会儿对我好,一会儿对我不好的,耍我玩吗?” 赵凛夹菜的手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皱眉:“你……定义好坏的方式真是朴素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句话太绕,林禾没听懂。 不过他听出了赵凛的不快,想着反正现在自己有家人了,把赵凛惹恼了,自己走人就是,他还不愿意伺候这个精分呢。 赵凛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你肠胃消化能力不好,早餐和午餐可以多吃点,但晚餐要控制,减少夜间肠胃的消化压力。体检报告上写了,你中度贫血,日常要以瘦红肉为主,补铁。” 林禾听后,臊得慌,尴尬地捡起了筷子,另一只手捧上了碗。 赵凛说:“还气吗?” “……不气了。”林禾低头,用米饭把嘴塞满,企图装作很忙的样子。 “嗯,”赵凛平静地点点头,“那慢点吃。” 林禾放慢了进食速度。 晚饭过后,林禾瞧见一行人从小门走出,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餐桌,有保姆把现榨橙汁和车厘子递到林禾手边,林禾没吃饱,正好拿来溜缝儿。 他一边吐核,一边问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赵凛:“你家还有外国人啊。” “菲佣。”赵凛合上电脑,把一罐药膏推了过去,“自己涂还是别人帮你。” “什么东西?” “祛疤的。” 林禾笑了,往软乎乎的沙发里一窝,没个样子:“哎呦哪有那么矫情,不过还是谢谢二叔了。” 赵凛盯着他上扬的嘴角,说:“不谢,吃完上楼休息吧,半小时后洗个澡,把这药膏抹了。” “诶,好。”这会儿赵凛说什么是什么,林禾不带反驳一句的。 他上了楼,赵凛也回了房间,于是一楼回归冷清,转而是楼上热闹了起来,在林禾到来之前,这别墅里哪哪都静得可怖。 林禾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等他涂完药膏,擦着头发急匆匆出来,发现有好多人加他的好友,基本上是公司里的员工。 林禾随意扫了两眼,看到二姐林妩霜问他今天怎么样,林禾笑着发了段语音过去,说很好,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用担心他。 这是真心话。 一整天下来,林禾虽然又累又烦,但的确有所收获。 林禾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举起手机扒拉了两下,划到赵凛的聊天界面,愣了好久的神,等胳膊酸了他才回神,重重砸下手臂,想了想 ,他还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往赵凛卧室走去。 卧室没人,却发现书房门缝里透着光。 林禾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书房门就被打开了。 “嗯?”林禾手悬在半空。 赵凛没料到林禾在这里站着,明显一愣,问:“找我?” “嗯对。”林禾点头,“找你。” 说着,瞥了眼赵凛手里拿着的书,尚未看清封面,赵凛就收到身后。 赵凛侧过身,垂眸淡淡看向林禾:“进来。” 半分钟后,林禾发现赵凛手里拿的那本书是给自己的。 “《三岁宝宝学认字》???”林禾感觉自己读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 赵凛勾了下嘴角:“还成,认识书名。” 林禾喊道:“成个粑粑!这给我的?傻子才学,您老自己学去吧——” 说罢,转身甩开膀子就要走。 “三岁的嫌简单,我这还有五岁的,十岁的。”赵凛不慌不忙地打开书柜,用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敲两下书封,轻笑调侃,“你想当几岁的宝宝?” 林禾嘴角抽了抽,骂骂咧咧的话全憋心里了:“………” 结局就是,林禾还是没能逃得掉认字的环节,也不知道是赵凛的激将法起作用了,还是白天看过太多字,三岁那本十分钟就认全了,几个笔画繁琐的没太记牢,赵凛都一个一个写在了小卡片上,丢进小铁盒,末了还晃了两下。 林禾有点后悔来找他了,他本意是来陪赵凛聊聊天,没想到羊入虎口,逃不了了。 林禾没忍住说:“二叔你是不是太闲了?” “别啃笔头。”赵凛屈起食指,用指节碰了下林禾的上唇,“把五岁这本学完,就认这上面的字。” 林禾趴在桌上,恹恹地问:“这又是啥啊?” “菜单。”赵凛说。 林禾重重叹气,一边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写,一边听赵凛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 赵凛安排的任务量,是之前那位家庭教师安排的十倍,没一会儿功夫,小铁盒就满了,都晃不出响。 林禾快学崩溃了,干脆趴在桌子上摆烂:“叔,哥,我的好爸爸,我真是文盲,一天学没上过的那种,你别折磨我了行不行?真要折磨,也别可一天折磨,行不行啊?” 林禾胡乱叫了一通,赵凛觉得他已然神志不清,但丝毫没心软,头都没抬,指着一个“凛”字,说:“写这个。” 林禾挣扎无果,挠头继续学,他的字又丑又大,照猫画虎来了一通,好端端一个“凛”字被他涂作一团黑。 林禾随口一问:“这是什么意思?” “凛冽的凛。”赵凛探过身子,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住林禾拿笔的右手,带着他缓缓重新书写,沉稳的气息拂过林禾耳廓绒毛,“也是我的名字,赵凛的凛。” 林禾微怔,侧目看向赵凛五官立体的脸庞,俩人挨得很近,近到林禾听到赵凛扑通扑通的心脏声。 林禾鬼使神差道:“叔,你心跳好快。” 赵凛默了默,将“凛”字的最后一个点写下,回道:“喝咖啡喝的,你以后真想给我做咖啡,就少放点咖啡豆。” 林禾闻言抬眉。 “你叔我老了。”赵凛面无表情地自讽。 林禾抿住嘴角,强憋着笑。 赵凛将“凛”字的卡片扔进小铁盒,抽出林禾胳膊下紧紧压着的菜单:“文盲也得吃饭,先把菜单看懂。” 林禾:“……” 这次林禾倒是没讨价还价,老老实实地写。 半小时后,林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气,攥着笔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凛静静地看着林禾的后脑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拿开笔,单手拢过林禾的肩臂,将人稳稳抱了起来,步子沉缓,动作轻柔,林禾身子刚一碰床,无意识地皱起眉毛。 赵凛单膝跪在床上,弓隆腰背,在半空停滞数秒。 待林禾翻身,骑着被子睡安稳了,赵凛才慢慢直起身子,退到床边。 他没离开,只是倚靠在阳台边沿,长久地凝视林禾。 一如昨夜。 15. 管教 赵凛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很难从他脸上看出明显的喜怒哀乐,而且,他很少去解释什么,他始终觉得一件事的是非好坏最终都会有定论,因此在教育林禾这件事上,依旧如此。 林禾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赵凛看得出来。 正如赵凛所想,林禾的确知恩图报,但忽略了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放普通人身上,也就是刚上大学的年纪,过高的要求和过严的态度,都会造成他的逆反心理。 赵凛几乎是让一个文盲在短时间内达到年薪百万的高管水平,同时,他看出林禾吃硬不吃软、喜欢讨价还价的性子,因此管教林禾的时候又格外严肃。 如果说以前洪亮对林禾是□□上的折磨,那么赵凛就是精神上的。 林禾的言行举止,无一不被限制。 吃饭要细嚼慢咽、营养均衡、控制饭量;说话要三思而定、不紧不慢;情绪要稳定不外露、保持耐性。 起初林禾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悠哉游哉地叼着根冰棍,趴桌上完成作业,写错了就小声骂一句,然后被赵凛夺走冰棍、训一顿,全然不放在心上。 直到疯狂飙升的课程量倾覆而下,让混了十几年的林禾目瞪口呆。 每天大量的文化教育、礼仪教育、财商教育等课程压得林禾喘不过气,日日考核,考核不过就要学到会为止。 大脑信息量过载,林禾天天倒头就睡,累到绝望。 林禾双手投降,果断打起退堂鼓:“这钱我不赚了……林家欠你的,你换个有基础有经验的来,我不干了,真的……” 为了林禾,已经把一整周的出差工作推了又推的赵凛皱眉看着林禾,他稍微一顿,说:“只是认字,就难成这样吗?” 林禾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物质上我从来不亏待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就连那些重油重盐的我也默许了,平日里我已经够惯着你的了,只是让你学学习,就这么难吗?”赵凛垂眸,扫见被林禾涂画得乱七八糟的学习资料,焦急,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困惑和痛恨,小时候明明是个绝顶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现在学个习就跟要他命一样。 林禾听后,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复杂难受。 “我可以惯着你,但我不允许你永远是个废物。”赵凛揉了揉眉心,焦躁之意呼之欲出,他挥手让林禾出去,“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本子边缘被林禾抓得皱皱巴巴,他也是有自尊心的,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己明明有那么多技能,只是赵凛从来看不上。 林禾委屈,一咬嘴唇,梗着脖子冲出去了。 至此,林禾打心眼里开始烦赵凛,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赵凛当个能撒娇耍赖的长辈,完全就是能躲则躲、躲不了就咬着牙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那种。 翌日,办公楼。 赵凛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苏淼立刻抬起头,以为有什么电话里说不清的复杂指示,结果赵凛一手端着剥好壳的坚果,一手敲了敲林禾工位。 正被逼着看账本的林禾,低着脑袋痛苦地闭了闭眼。 赵凛说:“今晚跟我参加个饭局。” “哦。”林禾余光瞥到放到桌面的坚果,不想看赵凛,闷声说,“我不想吃……” 赵凛没有说什么,手掌托着林禾额头,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旁的苏淼看得心惊肉跳。 她出差回来,听孙伟说林禾不一样,当时还不以为然,这几天观察下来,是真的不一样! 能让赵总亲自出来一趟说事的,很少,让他亲手剥好坚果送来的,苏淼待在赵总身边九年,只有林禾一人。 “小禾?”苏淼低声道。 林禾恩怨分明,对这位处处帮助自己的大姐姐,格外有好感,也有可能是因为苏姐长得很好看,林禾是个颜控,尤其喜欢漂亮姑娘。 “嗯?”林禾从账本中抬起脑袋。 苏淼笑说:“怎么愁眉苦脸的?哪里不会,苏姐给你讲讲。” 林禾喜上眉梢,立刻凑了过去,苏淼以前当过老师,耐心足,是教人的一把好手,三言两语,就把林禾点透,虽然赵凛也能很快教会他,但他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叫人看了连声都不敢吱。 林禾长舒一口气,为了报答苏淼,把赵凛给他端来的坚果,推到苏淼手边,眉眼弯弯格外好看,惹人怜爱:“苏姐,你吃。” 赵凛收回视线,按了下玻璃遥控器,透明玻璃缓缓变为雾面,他表情平静,继续听线上会议的内容。 饭局定在私人会所,私密性极强,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踏入的瞬间,就被奢华的装修晃了眼,会所灯光摧残,大理石地面亮得发光,林禾仰脖看了半天。 赵凛兜回林禾的脑袋,说:“没什么好看的,跟我走。” 侍应生三步一停顿,带领二人进了观澜厅,门开的同时,林禾惊觉:我竟然认识这么多字了。 门一开,二人瞬间成为全场的目光焦点。 林禾一一看过去,暗叹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光气质这一块,他就差了人家一大截。 赵凛虚扶着林禾的后腰靠上,将他推至自己身前半步,很快有人起身,过来握手问好,因为林禾位置在前的缘故,他们率先和林禾打的招呼。 “久闻林公子大名,今天可算是见到了。”广电招商主任热情笑说,“我是钱边,广电的主任,林公子要是喜欢哪个节目或者主持人,尽管开口!” 林禾看着眼前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回握尬笑,应了声,好在不用他说什么,下一位紧接着就开始介绍。 一通认识,林禾感觉自己脸都笑僵了。 “可以了,不急这会儿,”稳稳坐在座位上的程屹开口了,“都坐回来。” 这人一说话,林禾就觉得特别熟悉,等看到赵凛轻车熟路地坐在他身边特意留出来的主位,一下子明白过来。 果然,同流合污,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冷冰冰的,张口就是命令。 林禾可算能落座,他喝了口水,顺便揉了揉两颊。 局上的交谈就和林禾无关了,他埋头吃饭就行,先前赵凛教过他正式的用餐礼仪,眼下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甚至比餐桌上有些人还要优雅得体。 林禾右耳听着赵凛时不时和那位叫程屹的聊天,貌似对方是位职位很高的官,言谈间全是国家政策、地方规划。 身后有侍应生添汤、换餐具,可能因为桌子间距窄,有人起身敬酒,其中一位侍应生被撞到,手一晃,汤盅朝着林禾左侧的漂亮姐姐倾过去。 所有人都是“啊”的一嗓子,但林禾动作比声音快,他甚至没站起来,脚下一勾。 “咔。” 杨乐乐坐着的椅子被他往后一带,人直接向后滑了半步,下一秒,滚烫的热汤洒在了空出来的位置。 全场瞬间安静,杨乐乐吓得拍了拍胸脯,侍应生脸色煞白。 林禾抢在其他人开口前,对侍应生说:“那个,你去条裤子?叫个人来擦下地。” 赵凛挑眉看向林禾。 侍应生连忙道歉,钱边重话刚要出口,便被赵凛打断:“按照林公子说的去做。” 一片狼藉被迅速打扫干净,杨乐乐重新坐了回去,对林禾充满感激。 “我叫你小禾可以不?”杨乐乐侧着脑袋,冲林禾甜甜一笑。 林禾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神,道:“……啊,可以可以。姐姐,你好漂亮。” 杨乐乐笑得愉悦:“哎呀,小禾才是真漂亮,尤其是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没化妆睫毛都这么长长翘翘的,要是化了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女生。” 林禾被夸得害羞,低下头,嘿嘿一笑,全然不见方才出手时的冷静酷飒,被赵凛折磨一周的阴霾也消散殆尽,满心的高兴,林禾还特意挪了挪椅子——靠近姐姐,远离老人。 他眨眨眼,开玩笑道:“那姐姐被我迷倒了吗?” 杨乐乐一听,愣了,随即笑得更愉悦了,点头:“当……” “ 钱主任。”一旁的赵凛突然开口,音量足以让饭桌上所有人听见,“合同给我,签字。” 正准备开茅台的钱边结结实实傻眼了,就连程屹都愣了愣,看了眼上一秒还跟自己聊冀州经济开发区的赵凛,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因聊天被打断而满脸不解的林禾,顿时了然,哭笑不得挠了下额头。 钱边傻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叫助理把合同拿出来,一边打圆场笑道:“赵总爽快!这酒还没喝上,就把合同签了,那我今晚也做回爽快人,一定陪赵总喝好!快,乐乐,你离得近,先敬赵总一杯。” 杨乐乐双手举起酒杯,杯口低于赵凛的酒杯,红唇一弯:“赵总我先干了。” 赵凛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也喝尽杯中酒,一滴不剩:“嗯。” 杨乐乐没想到赵总能这么赏脸,激动极了,很快把注意力全转移到赵总身上,杨乐乐情商高,会聊天,也长了张招人耐看的面孔,在各种应酬场合左右逢源,结交人脉,今天能和赵总说上这么多话,是她完全没料到的。 酒后三巡,多数人下场走动敬酒,唯有赵凛和程屹不动如山,平淡接受所有人的讨好。 有了前车之鉴,林禾不被允许喝酒,他也怕自己喝多误事,吃饱喝足后,欣欣然找了个沙发坐着发呆,不想掺和他们。 那些人笑得谄媚,说得漂亮,林禾学不来,也看不来。 林禾正愣神,头顶突然一暗,他抬起脑袋,竟是程屹。 “自己在这儿猫着,不嫌无聊吗?”程屹身着行政夹克,看着比赵凛还要老成,他挨着林禾坐了下来,“像你这种不玩手机的年轻人,不多见。” 林禾瞥他,扯了扯嘴角:“我文盲,玩不懂手机。” 程屹吃惊片刻,笑笑:“那你赵叔叔不得着急死。” 林禾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小时候读书写字,全是他管着,有时候你没写完作业,我约他出来打球都难。” 林禾呆愣,这些是他不知道的,忽然想到之前是求着赵凛给他讲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来着,但后来一直没找到时机,便搁置了。 林禾皱了皱眉,说:“我写不完作业,也应该是约我出来打球难啊。” 程屹失笑:“他要及时地给你批改作业,实行‘今日事今日毕’原则,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有必要那么严么。我那时候还指责过他,没想到你这孩子竟然帮他说话,也难怪,赵凛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没第二个人。” 林禾用好几分钟才消化完他这一长串子话,垂了眼皮,不再发问。 程屹看着林禾圆圆的脑袋和软榻的细发,不由想起一些往事,轻叹道:“小禾,你多和你赵叔叔聊聊天,只要你问了,他就会答。他对你很上心,上心程度超过对他自己。” 林禾干巴巴应道:“哦……” 程屹没把话说透,正好有人走来,程屹拍了拍林禾的肩,起身离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赵凛向后看了眼埋着脑袋的林禾,蹙眉问程屹。 程屹说:“帮你说话。林禾还年轻,没必要把他逼得这么紧,你没发现这孩子开始疏远你了吗?” 赵凛默了两默:“埋怨是应该的,总要有人把他往好路上领,林家分身乏术,也狠不下心,这个坏人我来当。” “又不急。” “有一天林家垮台,林禾束手无策,他恨自己没用,怨别人不教,”赵凛淡淡道,“还会不急?” 程屹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愿意让这孩子讨厌你烦你,我不管了,但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别再当哑巴,默默付出,不求对方知道、也不求回报那一套,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把戏,感动不了任何人,只能你自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你想让我感动谁?”赵凛感觉好笑,他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手腕,白酒的醇厚酱香悠悠飘散,“不求回报?那是蠢货。” 程屹说:“那你求什么了?” 赵凛沉吟:“一个好觉。” 16.派对 饭局结束,杨乐乐约林禾周末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她今年三十岁了,准备在公海上大办一场,正经的不正经的,玩个尽兴。 林禾很想去,有关吃喝玩乐的一切,他都想参与。不过他忌惮赵凛,偷偷瞥了眼微醉的赵凛,这人竟然越喝脸色越白,像是有感应般,在林禾投来视线的瞬间,赵凛顷刻捕捉,看了过去。 林禾浑身一颤,怕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周末有作业……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玩得开心。” 杨乐乐察觉到他的顾虑,故意提高音量,笑说:“作业嘛,推迟一天写也没什么,劳逸结合呀,今天多亏了小禾,要不然我肯定被烫伤了,小禾赏个脸,给姐姐一个感谢你的机会。” 林禾刚要接着拒绝,不知赵凛何时走到他身后,双肩比林禾宽出一倍,将人完整笼罩在身影里,低沉的嗓音缓慢传来:“想去就去,注意安全。” 林禾眼睛一亮,心说这老东西大发慈悲了?还是酒喝多了神志不清? 管他的,要抓住机会。 “那我……去了?”林禾试探道。 赵凛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点头的间隙闭了闭眼,林禾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杨乐乐笑了:“这就对了。” 俩人定好出发时间,又闲聊几句。 司机把车开来,赵凛唤了林禾一声,林禾跟杨乐乐做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屁颠屁颠跟赵凛上车了。 赵凛喝了酒容易头疼,他重重地按着太阳穴,却时刻关注着林禾的动态。 瞧见林禾苦着的小脸上终于扬起大大的笑容,赵凛停顿须臾,不禁问道:“这么高兴?” “超高兴!”林禾冲着赵凛打了个响指,瞅见他的动作,犹豫一秒,凑近,“我帮你按摩吧,我手法不错。” 赵凛知道,之前林禾帮自己按过心脏。 赵凛没有阻却,用气音发出一声“好”,放下了手。 林禾的开心阈值很低,一件小事就能让他笑出声,因此他很容易满足,也极容易带动身边人一起满足,这样的性子,让喜欢上他这件事变得轻而易举。 以前他还在洪庄的时候,卖菜大妈、邻居阿姨、看门大爷,都喜欢这孩子,好看、嘴甜、热心,他不记仇,很少把事放心上,虽然日子苦,没人疼,但多数时候还是乐呵呵的。 如今回到赵凛身边,即使饱受赵凛严苛折磨,但倘若给他块提拉米苏,哄一哄,答应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林禾就会变成乖巧可爱的孩子,就像眼下这般——力道适中地按揉赵凛的太阳穴,也不在乎自己扭腰探身会酸。 “好了,”赵凛有酒量,今晚喝的也不多,但他现在竟有些眩晕,他声音变哑,抬手托了下林禾的侧脸,宽大的手几乎将他整张脸捧在手心,闭眼低声喃喃,“乖宝……” 林禾愣在原地,动作停滞在半空。 “叫我吗?”赵凛说出这样亲昵的称呼,让林禾意外震惊。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说实话,林禾其实是很依赖赵凛的,没有任何缘由,完全是生理性的依赖,他不止一次觉得待在赵凛身边、听听他的声音、闻闻他的味道,让他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不需要提高警惕,紧绷的神经松弛自在。 这是很舒服的体验,只不过赵凛总也不给林禾能长久依赖的机会,刚想靠近,就被他那张冷脸吓退。 赵凛失笑摇摇头:“除了你,我还能这样叫谁。” “呵……”林禾撇撇嘴,嘟囔道,“现在叫得这么亲,还不是要让我学这学那的,批评打压一个不少。” 赵凛皱了皱眉,他并不想在这上面耗费口舌,解释和争执除了耽误时间,没什么价值,赵凛要的是实打实的成效。 教育的重话挂在嘴边,赵凛沉思良久,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是不轻不重地攥住林禾的手腕,放回扶手处,拍拍他的手背。 “周末休息两天,”赵凛说,“别玩过火。” 林禾哼哼两声,权当答应了。 * 林禾没过过生日,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不知道过生日要送礼物,只知道过生日有蛋糕吃。 晚上鱼头随口一问他准备了什么礼物,林禾懵了,着急起来,幸好老管家及时出来告知,赵先生把一切都给他安排好了——一只爱马仕喜马拉雅鳄鱼皮包,连同给林禾搭配了一身矜贵的衣服、鞋子、腕表。 洗过澡,老管家把礼物拿了上来,林禾摸了摸包上的皮革,只觉得挺漂亮:“贵吗?” “先生说了,不用您操心。” 林禾撇了撇嘴,让老管家把包装回去。 等林禾醒来,在家里转了一圈也不见赵凛,一问老管家才知道他昨晚就飞美国出差去了,也难怪东西是管家送进他房间的,而不是赵凛。 林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本想带着鱼头一起的,但赵凛没同意,说鱼头年纪太小,不会让他上船。 林禾不明白为什么上个船还有年龄限制,结果等他真正到了船上,才明白赵凛那句“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 船艇驶入公海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海风要比岸上大得多,吹得林禾额前碎发乱七八糟的,他趴在栏杆边往下看,漆黑的海面被船身切开一道白浪,远处没有城市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刚才在船舱里见到的东西还在脑子里晃。 他刚才被吓得不轻,第一次知道还有拿绳子蜡烛往人身上招呼的表演,掀开沉重的幕布出去,下一秒又撞见□□的男人女人,林禾险些蹿出鼻血,慌不择路地跑上甲板透气缓神。 身后是一番平和光景,灯火通明,音乐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甲板上摆着酒水和果盘,衣香鬓影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待零点的生日钟声。 林禾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林禾?” 林禾回过头。 “真是你啊。”来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头发往后一捋,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林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对方倒也不介意,笑着说:“谢知言,忘了?” 林禾缓缓睁大眼睛,记起来了,上次见还是在林家举办的宴会,当时这人打扮得一本正经的,眼下……挺随意,领口大到能看见他的胸脯。 人呐,还真不能只看一面。 谢知言见他一脸恍然大悟,反而笑了:“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林禾真诚道:“真不记得。” “……”谢知言被噎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行吧,那你现在记一下,下次再忘我可要发火了。” 林禾拧眉:“……这么高的个子白长,有够矫情的。” “你——”不等谢知言说什么,一帮刚看完表演的公子哥抽着雪茄、晃着酒杯走了过来,“这不是林家刚找回来的小公子么,你们很熟吗阿谢?” “哎哎哎离我远点,”谢知言推了推来者,笑骂道,“这一身酒味。” 有人醉笑着,拍了拍林禾的肩,林禾眯了下眼睛,眼熟,应该也是那天来参加宴会的人。 对方表情很拽,一副施舍的模样:“既然回来了,就 多联系联系我们啊,我们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别整天躲在家里,今天要不是杨乐乐提了一嘴,我都不知道你这病秧子也来了!” 林禾脸色淡了下来,他没接话,对方却像是没看出来他的不爽,笑嘻嘻地说:“你以前是不是都没来过这种地方?” “华轩。”谢知言拉他,“别说了。” 赵华轩却嗤笑一声:“怕什么。” 旁边有人坏笑:“华轩你可小心点,别带坏人家,小心林家上门找你算账。” 赵华轩闻言,看向林禾,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哼笑一声,不屑道:“呵……林家?自身都难保,还上门算账?上的哪个门?赵家大门么,呵呵,你问他敢吗。” 林禾抬起眼:“什么意思?” 赵华轩晃了晃酒杯,笑得意味深长:“就是警告你们林家人,别太嚣张,仗着有人撑腰,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说完就走。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心下微惊。 人们渐渐散去,但话题依旧延续下去,林禾耳朵尖,听了个七七八八。 “……刚才赵公子什么意思?林家怎么了?半个月前不还拿下隆腾的大单子,办了个宴会吗,当时有头有脸的家族可都到场了。” “你没听说啊,现在林家的稷恒就指着赵家存活了,真以为是林家面子大啊,其实都是奔着赵总去的,上亿单子说送就送,发改委的座谈会说推就推,只为了参加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宴会……” “呦呵,怪不得刚才林禾连声都不敢吱,敢情真得奉承着赵家。” “华轩是咱们赵总的侄子,孰轻孰重,你这还看不来?” “敢情是赵凛派他侄子来敲打林家的?” “那谁知道了……” 声音一点点远去,林禾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生意合作,林禾不懂,但人情冷暖、亲疏远近,林禾敏感又不自信。 借着赵凛欺负我吗? 想着平时被赵凛严格管教,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还是受一肚子气。 林禾越细想脸色越难看,一旁的谢知言看在眼里,轻叹口气,宽慰道:“闲言碎语,听听算了。” 林禾看着他,缄默片刻,问:“你怎么不走?赵华轩可比我重要。” 谢知言“啧”了声;“我们谢家走的是文艺范,和他们搞铜臭的凑不到一块,用不着捧臭脚,更何况,我今天来又不为他。” “哦……”林禾打量谢知言,聊多了觉得他还挺真实的,不装,林禾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于是顺嘴一问,“那是为谁来?” 谢知言单挑了下眉,勾起嘴角:“当然是我女神了。” 林禾思忖一会儿,略惊;“杨乐乐啊?” 说完,林禾又很快理解了,那么漂亮、又有气质的姐姐,的确称得上女神。 可惜眼下林禾没兴致八卦,要不然怎么着也得多问几句。 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气,和谢知言闲聊,想把这种委屈的情绪压下去,反倒适得其反,更生气了。 平白无故被欺负一顿,他心里咽不下这口恶气,势必反击回去,绝不吃哑巴亏。 林禾撸起袖子,松了脖颈最上方的白衬衫纽扣,甩了甩手腕,抬脚向前。 “你要干什么?”谢知言见他这要干仗的架势,一把抓住林禾。 “玩啊。”林禾露出小白牙,笑得又痞又坏,全然一副在市井中浸了十几年的混混气质,“赵凛我特么都敢甩脸子呢,还怕他一个狗屁侄子?” 这话,既是埋怨赵凛,又是难过后的嘴硬。 17.赌桌 林禾能听到周围人鄙夷的切声和极少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疯了么?” 谢知言震惊:“你胡说什么呢?” 林禾随他们怎么想,反正现在他心里不得劲。 赵凛对他的态度,忽远忽近,让林禾始终抓不准。 想再凑近一点时,赵凛用严肃的管教把他推远了;决定离得远远时,赵凛又用细心柔情引诱他依赖上。 他的每一步感情变化,全都由赵凛操控,对方给个甜枣,自己高兴地凑上去;对方甩个巴掌,自己竟无处可逃,孤立无援。 林禾低头一扫,谢知言抓着自己不放手,他干脆反客为主,拉着他一起往人堆里凑。 谢知言:“哎——” 人群中央的赵华轩,余光中出现二人身影,林禾冲侍应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来根烟。” 侍应生愣了下,递过去一支。 林禾低头点燃,火光映亮他眉眼。 他吸了一口,没呛到,烟雾顺着鼻腔散出来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和刚才那个穿着昂贵衬衫、腕上带着名表的羸弱小少爷大相径庭。 谢知言:“……”这人也挺多面的。 林禾以前抽惯了劣质烟叶子,土腥味直辣嗓子眼的,他都能面无表情地抽完。 林禾以前什么好的坏的都学,抽烟、喝酒、赌牌、打架……别人会,他就得会,要不容易挨欺负。 有阵子流行纹身,林禾跟过去瞧了几眼,嫌疼没真纹,半夜躲被窝里用海娜画,画得乱七八糟,被人一眼识破了,被嘲笑了好长时间。 这些事林禾从来不觉得羞耻,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就得学会这些。 “什么意思?”赵华轩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冷冷看他,“示威呢?” 林禾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不屑一顾,笑道:“我抽我的烟,又没冲你脸吐烟,示哪门子威。” 话音未落,林禾推搡开众人,几步走到赵华轩面前,把最后一口烟全部吐在了赵华轩脸上,淡淡道:“这才叫示威。” “你!”赵华轩高高扬起手臂,劲猛的力道带起一股风。 “你什么你,”林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掌,“嘴和屁股长反了是吧,长得人模狗样,一张口就是屁话。” 赵华轩死死盯着他,半晌冷笑:“你挺有勇气,敢和我结下梁子。” 林禾掐灭烟,说:“你靠着你那个赵叔是吧,来,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问他,我惹了他侄子,他要不要收拾我。” 周围的人互相对着眼神,林禾说这话的底气太足,让他们心里画魂,原本不信都变成了半信半疑。 赵华轩同样开始迟疑,他叔叔是赵凛不假,但并不亲近,几年前他去叔叔手底下锻炼,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通知老爸把他领回家了。 叔叔的很多决策是整个赵家都无法左右和理解的,就比如这次和林家的合作,他爸都和合作商谈了半年,叔叔二话不说,转手就给了林家,全家半年心血打水漂,少赚好几千万,要不然赵华轩对林禾的恶意不能如此大。 再说,赵华轩虽有叔叔电话号码,但哪儿有胆子打过去?且不论能不能打通,即使打通了,用这种小打小闹去打扰叔叔,不是上赶着找骂吗。 赵华轩深深皱眉,迟迟没做出反应。 有人出来打圆场:“小题大做了啊,今天是出来玩的,不要闹这么僵嘛。” “都站这儿干什么呢?”杨乐乐忽然从宴厅中走出,她笑容甜美,身着水波纹的包臀鱼尾裙,一手举着高脚杯,步履轻盈地凑了过来,她仿佛并不在意众人在争吵的内容,“快到零点了,要切蛋糕拍照片的,进去啦,让我一个寿星过来叫你们,也不脸红。” 杨乐乐笑吟吟地把众人往里赶,她挽过赵华轩的臂弯,笑道:“走啦,赵公子,我经纪人还想跟你谈谈奢牌代言的事呢。” 林禾以为杨乐乐没注意到自己,谁知她借着撩头发的时机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替他委屈的安慰表情。 林禾愣了下。 “她人很好。”谢知言站在一旁说。 “……嗯,感觉很厉害。”林禾说。 谢知言笑笑,眼底却没笑意,倒有些许嫉妒:“便宜赵华轩了。乐乐原来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拿过国家级新人奖的,后来她丈夫被曝出轨,离婚风波把她害得不轻,前两年把编制辞了,出来拍戏了。” 林禾瞥他,虽然不知道谢知言为什么要和自己讲这些,但听完,还挺替杨乐乐抱不平的:“他前夫真不是个东西。” 谢知言看了林禾一眼,笑了:“我发现你心挺大啊,我说什么你接什么,一点不把刚才的事放心上,看样子也不怎么生气。” “啊?”林禾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啧了声,“哪有那么多气可生的,吃饱穿暖就很好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鄙视算什么,再说,我不也恶心回来了么。” 谢知言说:“不过……” “嗯?”林禾瞄他一眼,准备进去。 “我以为你是那种乖巧可爱类型的,没想到脾气还挺火爆。”谢知言发自内心感慨。 林禾哼哼两声,当好话听了。 谢知言和他并肩,走进宴会厅的刹那,主灯黑了,杨乐乐在台上闭眼许愿吹蜡烛。 黑暗中,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亮,谢知言注视着杨乐乐,他回想起上次宴会,低声问身边的林禾:“你跟赵先生什么关系?” 林禾说:“没什么关系。” 谢知言不信,上次赵凛对林禾的宽容态度,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林禾一棒子打死说没关系,谢知言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不过谢知言也懒得细究了,他只是想问:“那你不怕华轩真打电话?到时候赵总站他不站你,你不是要丢脸了?” “丢丢呗,”林禾满不在乎,“我脸皮厚,管够。” 谢知言:“……” 林禾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有赌的成分,他话一出口,就在心里疯狂祈祷赵华轩别掏手机,倘若事情真捅到赵凛那里去了,自己不仅把这里闹得乱七八糟出尽洋相,还挑衅他亲侄子,赵凛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 后面谢知言上台陪杨乐乐切蛋糕去了,他讨了块蛋糕沾沾喜气,席间饭菜精致可口,林禾很快吃得不亦乐乎,又喝了几杯酒,身心都无比舒畅。 饭后,有人提议去玩牌。 一提玩牌林禾可来劲了,他七八岁就开始跟着洪亮学赌,洪亮没什么能耐,唯独赌术不错,耳濡目染十年,正赌和老千,林禾熟的不能再熟了。 场子很大,灯光柔和收敛,偌大的空间只摆了寥寥几张赌桌,四周机子齐全,有了先前的教训,林禾觉得这里绝不止玩玩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听了荷官的介绍,林禾才明白——公海输赢,各凭本事。 杨乐乐出手阔绰,为让大家尽兴,每人发了一万的筹码。 “小禾,随便玩,输了算姐姐的,赢了你自己揣兜里当零花。”杨乐乐私下往林禾手里多塞了四万筹码,忽而小声道歉,“姐听说了,刚你受委屈了,我主动邀请你来,还照顾不周,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没委屈。”林禾掂掂手里的东西,简单一算,大吃一惊,“都给我?” “嗯,今天开心嘛。”杨乐乐拍拍他胳膊,给他指了个桌子,“他们在比大小,玩法简单,你看两把就会了。” 林禾点了点头,实则等她走后悄悄溜到玩杰克的台子前。 荷官瞧他几眼,便开口邀请:“这位先生要玩吗?” “先来一门。”林禾指尖按着一枚红色筹码推了出去。 牌桌有人嗤笑出声,林禾不解望去,随后荷官微微一笑,解释道:“本桌最低五千一注,一百不够。” “玩这么大?”林禾也不尴尬,好整以暇地收回红码,扔出一个五千,有点心疼钱,“发牌吧。” 庄家是个长相精明的高瘦男子,戴了个贝雷帽,鼻梁上架副眼镜,旁人管他叫“九少”。 林禾不贪多,赚个几千就成,只不过,等两张牌发到手后,他陡然想起自己忘问了赔率,他叩过纸牌,问荷官。 不等荷官开口,那位九爷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是哪家孩子?” 林禾说;“玩这个还要看身份?” “倒也不看,好奇问问。”九爷说。 林禾说:“哦。” 九爷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也懒得逗他:“一赔八,怕了也得玩完这把再下。” 林禾暗自震惊,说:“……知道了。” 林禾要了一张,咬唇纠结半天,没再要牌。 不止九爷,牌桌上所有人都笑着摇摇头,坐等九爷掀他的牌、赢他的钱。 只可惜,扑克一翻,林禾手边摆放着正正好好的21点,九爷不及,输给闲家。九爷挑眉,心说这孩子挺会演。 众人微愕,以为是林禾走运,谁料,此后几局林禾要不直接杰克成型,要不和庄家打平,愣是没输过一把。 五万本金接连翻了几十倍,花花绿绿的筹码高高垒叠在绒布上,林禾耍得热血沸腾,袖子都挽了上去。 九爷从贝雷帽下投去目光,盯着林禾,缓缓承认:“你会算牌。” 林禾笑而不语。 九爷坦然一摊手,无奈一笑:“好吧,我累了,换个庄。” 林禾无所谓,坐等下一任庄家的时候,林禾翘着二郎腿数钱,数着数着嗓子干,随意招手要来一杯喝的,仰头灌下才发现是酒,还是烈酒,烧得他喉咙火 热,“我靠——这什么!” 侍应生被他吓到:“威、威士忌。” “你家赌牌喝酒啊,”林禾气道,“我要喝水。” 这时,赵华轩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坐到了庄家位置,直截了当吩咐荷官:“发牌。” “哎等会儿,”这酒劲儿太大,林禾食道火辣辣的疼,“我先喝口水。” “牌桌不等人。”赵华轩说,“现在我是庄家,闲家有事可以下桌,看看别的玩法。” 林禾古怪地盯了他一秒,他能理解赵华轩喝醉后口无遮拦,但找茬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况且这人现在明显就已经醒酒了,林禾本来就不是个软柿子,脾气上来了比谁都横。 “来。”林禾腮帮子硬了硬,眼神一压,“我他妈没招你没惹你,你非要跟我劲劲的是吧。” 话音未落,林禾用小臂潇洒一扫,摞得整整齐齐的筹码“哗哗”散落牌桌,林禾指节狠狠敲了敲桌面,重复了一句:“来!” 他这动静不少,把人都吸引了过来。 荷官发牌,庄家闲家各坐两端,一张张纸牌到手,赵华轩手气好,两张直接组成二十一点的杰克,林禾要了张牌,同样组成杰克,双方打平,赵华轩从其余闲家收走小百万。 林禾手心出汗了,抬了眼,好巧不巧和赵华轩对视上。 一张方片J安安静静躺在林禾袖子里。 第二把,林禾赢,本金翻了数倍,花花绿绿的筹码尽数被荷官推到他手边:“林先生好手气。”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像是老天爷都在眷顾林禾,让他和庄家对局中,要么平要么赢。 赌桌之上,大脑一热,钱都不当钱了。 酒精、金钱、身后人的高声喝彩,斑斑光影让林禾眩晕,玩到此刻,他早已将最初谨慎的念头抛之脑后,人一旦进入狂热状态,表现是极其明显的,只可惜本人没察觉,而在场又不可能有人提醒他。 直到第六轮开始,林禾再也笑不出来。 一把,让他输了几百万,桌上空了一大片。 林禾大脑“轰”的一下,脸色唰地白了,让他从美梦中猛地惊醒。 荷官微笑问道:“林先生还继续吗?” 冷汗从额角渗出,林禾感觉自己的状态变得异常诡异,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将他死死按在赌桌,下不去,出口便是违心的想法:“继、继续。” “好。”荷官依旧面带微笑。 林禾还想出老千,但他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速度慢了一瞬,荷官一把夺过他换掉的牌,扔到聚光灯下。 哗然一片,方才的喝彩变为各种阴阳怪气的“呦”“呵”。 “出千包庄。”赵华轩靠回椅背,摆出胜者高傲的姿态,抬了抬下巴,桀骜笑道,“拿钱吧,林少爷。” 林禾大脑一片空白,死死盯着桌面那张牌,眼睛都看直了。 谢知言和杨乐乐在甲板上聊得正开心,完全不知道船舱下面的情况,就在这时,一艘快艇以疾速靠近他们的轮船,发动机的轰鸣划破寂静。 “我……”林禾脸红得不正常,让他快窒息晕倒,“我、我……” 突然!灯光大亮,换掉了原本柔和昏暗的光线,晃得众人下意识紧闭双眼。 “林禾。”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禾浑身猛地颤栗,所有被赌意侵蚀的理智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回归大脑。 这声音简直太熟了,熟到所有人回过头并发出惊愕的低呼才能反应过来是谁来了时,林禾则完全不需要。 赵凛身上蒙了层潮湿的夜气,衣襟扣子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穿着极其正式严肃,像是从哪个重要场合赶了过来,一路风尘仆仆、急切焦躁。 赵凛压下胸口起伏,往前走了一步,人们下意识向两旁躲闪,让出路。 “过来。”赵凛说。 林禾知道今天栽这儿了,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顿收拾,他垂着眼,慢吞吞转过身——他快慌死了,压根不敢看赵凛的眼睛。 赵凛没给他温吞的时间,一把扳过他的肩膀,把人薅到身边。 林禾感受到肩膀沉重的力道,倏地,耳侧的气流被赵凛强劲的胳膊扬起一股大风。 林禾闭紧眼睛,绝望又飞快喊道:“轻点轻点——”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林禾脸上没有火辣辣的痛感,他立刻睁开眼睛。 只见站在长桌对面的赵华轩的脑袋深深偏向一侧,左脸有一道极其明显的血红巴掌印,他惊愕不堪,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赵凛表情阴沉冰冷,又黑又沉的眸子死死盯着赵华轩,缓缓收回手臂,声音像掺了冰碴子,听者心惊胆跳:“谁他妈给你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