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被杀证道后》 1. 第一章 窗外大雪纷飞,罡风呼啸,卷着飘雪打在竹帘上簌簌作响。 林清微坐在窗边的案几前,握着刀,刀尖抵在那方玉石的石面上一点点地推。 玉屑细细地落下来,被漏进来的风尾一扫,便卷得到处都是。 有零星的雪花飘入窗内,落在了骨节分明白皙纤长的指尖上,转瞬被体温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雪花化开时微凉沁骨,林清微长而卷翘的睫羽颤了颤,琥珀色的眸子微动,抬手一抖,那水珠便顺着指尖落了下去。 “脸皮真够厚的,长老都不让他在这炼器阁待着也不肯教他炼器,没想到他还死皮赖脸的待着不走了。” “谁叫他是玄徽师叔的道侣,长老还能不给师叔面子,真把他赶出去不成?” 身后,几名外门弟子窃窃私语。 走之前,留下一句:“不过一块凡玉,也就他当做了宝。” 林清微动作一顿,小小的吸了一口气,伏案埋头的弧度更低了一些。 片刻后,刻刀划过玉石的细微摩擦声再次响起。 直到偌大的炼器阁只剩他一人,林清微终于停了手中的刻刀,垂着眼眸,用只有自己才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这是我要送给师兄的信物,才不是什么破玉。” 他手中的玉石确实只是普通的羊脂玉,在修仙界不算什么稀罕物,但胜在质地温润,触手生暖,又能承载细微的灵力波动,刻进玉里的纹路,会随着佩戴之人灵力的流转而微微发亮。 这对八卦双鱼玉佩他雕了半月有余,如今只剩鱼鳞尚未点缀。 刻刀顺着纹路一点点往里凿,因为太过专注,飘起的玉屑不慎被吸入鼻腔,鼻尖微微发痒。 林清微不得不停下来揉揉鼻子缓解痒意,顺便捏了捏发僵的手腕,十指微曲时,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不经意的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边竟泛起鱼肚白。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整宿。 来不及细想,林清微重新拿起了刻刀。 直到东边的天洒下缕缕金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林清微才刻下最后一笔。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捧起玉佩对着朝阳,唇角微扬。 白玉本无瑕,被耀眼的暖阳一照,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里面那些比发丝还细的纹路隐隐流转着光泽。 林清微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把两枚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因长时间握着刻刀,肩膀和手指僵硬钝痛,一夜寒冷,脸颊冻得通红。 用红绳穿着玉珠系上绳结,细长的流苏坠在玉佩下方,将要送给玄徽的那一枚放进早就备好的锦盒里,系上一个漂亮的结。 也不知师兄会不会喜欢…… 他将锦盒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看了好几眼。 捧着锦盒离开炼器阁时,迎面撞上前来修习的炼器阁弟子。 那些弟子看到他第一眼怔了一下,随后像是躲瘟疫一般纷纷避开。 林清微完全没在意,或者说他全部心神都在手中的锦盒里,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旁人对他的态度。 一连数日,玉佩都没能送出去,玄徽正是冲击化神中期的关键时刻,至今闭关未出。 林清微不敢打扰,只能按捺着期待耐心等待。 他不知玄徽何时会出关,每日除了修炼,就捧着锦盒在静室门外巴巴地等着,期盼那紧闭的石门敞开。 风雨无阻。 玄徽中途出关时林清微正在修炼,神魂深处的道侣契约产生共鸣,他顿时就顾不得继续修炼了,玉笛一收,攥着锦盒就往回跑。 林清微到时,玄徽刚从静室出来,正坐在厅里饮茶。 两人遥遥相望,一人欢欣炽烈,一人沉静如水。 林清微不知道玄徽是不是在等他,只是玄徽坐在那里,姿态很好看。 天光从窗外斜入,落在玄徽肩上,身姿笔挺如松,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瓷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目间一贯的冷淡神色。 林清微站在门外,心漏了两拍。 他深呼吸了几次才缓步走进去,故作从容地将锦盒放在玄徽手边。 “师兄,”他还是习惯叫玄徽师兄,虽然两人之间早已不止是师兄弟的关系,“我有东西给你。” 话音刚落下,林清微控制不住紧张,指尖微微颤抖着。 玄徽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随后放下茶杯缓缓打开锦盒。 他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伸手取了出来,随手翻看打量。 材质普通,灵力微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凡品法器。 “师兄,这是我亲手刻的,你看好看吗?” 林清微的心提了一下,他看到玄徽的指尖在玉佩的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送给玄徽的那一枚玉佩,其实被他悄悄地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很浅很淡的字迹,也不知道师兄发现了没有。 他怀着满心忐忑开口:“这玉佩是一对,你一枚我一枚,合在一起……” “嗯。”玄徽打断了他,顿了顿,说:“你有心了。” 他又看了一眼锦盒,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然后把玉佩放回了盒子里。 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林清微愣了一下。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说,说玉佩是他精心刻了很久的。 可玄徽已经合上了锦盒的盖子,把它搁在了桌角。 “这些都是外物,何必这样费心神。” 玄徽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修为已经停滞很久了,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林清微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玉屑,是那种灰白的颜色,嵌在肉里,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 “我知道了师兄,”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好好修炼的。” 声音很轻,但还算稳。 玄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随手拿起锦盒,心念一动,那盒子便消失在了他的储物戒中。 那枚储物戒是玄铁铸的,黑沉沉的一圈,里面不知装了多少天材地宝,法器丹药。 那枚小小的玉佩被收进去,大概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清微忽然有点难过。 但这种难过是不对的,他知道玄徽说得没错,修行之人不该被外物牵绊。 玄徽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正是因为他心无旁骛,不被任何外物分心,他的修炼速度才会快得惊人,不过三百岁便已是化神期的修为。 所以他不看重这枚玉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清微这般想着,纵使心中还是因为自己的心意没得到想要的反馈而感到委屈,却还是一点点将自己哄好。 正出神之际,玄徽忽然起身,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而后重新落了座。 林清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但 身体却本能地依偎在玄徽怀里放松下来。 “让我看看闭关这些时日你的修为可有精进。” 玄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依旧是清冷淡漠的口吻。 林清微抬头看他,对上了他的双眸,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落在自己身上时,却多了一丝温柔。 抚上发顶的手掌很暖,林清微只停顿了片刻,就将先前那点小情绪抛之脑后,乖巧地点头应道:“好。” 玄徽每次为他查探修为都会将神识探入他识海,林清微早已习惯。当冰冷刺骨的神识探入体内时,他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并未反抗。 那缕神识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最后落入识海,当看见那依旧干涸狭小没什么变化的识海时,玄徽蹙了蹙眉。 他缓缓道:“还是懈怠了。” 林清微垂眸,睫羽轻颤,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心虚得不敢抬头看他。 玄徽收回神识,并未责怪他,只是颇有些无奈地道:“你若是喜欢玉佩这些外物与我说便是,我自会命人为你寻来。” “修行一事万不可懈怠,你天资普通,如今才刚刚筑基后期,根基尚浅,切不可大意。” 他本是少言寡语的性子,却因林清微修为一事说了许多话。 林清微心里像灌了蜜一般甜腻。 师兄果然还是待他最好的,他怎么能因为一枚玉佩,就去怀疑玄徽待他的真心? 总归是收下了,也没露出嫌弃的神色,或许师兄是觉得玉佩珍重,才会收到储物戒中妥帖保管呢? 林清微生了几分歉意,连忙道:“我错了师兄,我以后定会好好修行,再也不做旁的事情了。” 玄徽这才满意地点头:“修行之上有什么不懂的多去问问我爹,或是等到我出关后再来问我便是。” 林清微连连点头。 许是仍觉不放心,玄徽思索了片刻后道:“稳妥起见,我再为你将经脉拓宽一些,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林清微自然没有异议。 玄徽就着抱着他的姿势起身,将他带到净室之中的蒲团上。 说是拓宽经脉,其实与双修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面对面紧紧相拥,神魂之力交融纠缠,灵力涌动时那种刻入骨髓的酥麻颤栗让不受控地他失了神。 林清微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近乎偏执地抬眸去描摹着玄徽的眉眼,仿佛想要将眼前的人永远刻在心里。 玄徽生得丰神俊朗,丹凤眼狭长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素色的白衣清冷出尘,整个人显得极为薄情寡淡。 玄徽此时也垂着眼眸看着他,睫羽很长,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瞳孔,很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在执行一件例行公务。 林清微心跳很快,迷蒙之际,内心深处却好像空了一块。 结束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林清微身上疼得厉害。 他就这样趴在玄徽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动也不想动。 静室是玄徽闭关的地方,里头没有床榻,玄徽也惯着他,就这样抱着他抱了许久。 许是玄徽的怀抱太温暖舒适,林清微昏昏沉沉的半阖着眼,迷迷糊糊的嘟囔:“师兄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玄徽应了一声:“嗯。” “师兄,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玄徽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回答。 他性子冷话不多,林清微早就习惯了,困意渐渐涌上来时,他含糊的咕哝了一句:“我们何时可以圆房呢?” 2. 第二章 后背上的手顿住了,林清微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他闭着眼看不见玄徽此时的神情,但轻拍着他后背的手此时再次恢复了动作。 玄徽没有回答。 或许……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吧? 林清微这么想着,蜷缩在玄徽怀里缓缓睡去。 等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静室里了。 玄徽将他送回了房间。 这一觉差不多睡了一夜,外头天光大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起身洗漱一番,静室的门果然已经再次关上了。 玄徽又继续闭关了。 林清微想起昨夜没得到的答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师兄闭关是为了修炼突破,怎么能贸然被打扰呢? 不直接回答,是师兄在顾及他的感受。 林清微收拾好了情绪,只是心里深处还是有个小小的声音冒了出来。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深潭里浮上来的气泡,轻轻一戳就碎。 它说:「到底是在顾及你的感受,还是其实你根本就没那么重要呢?」 林清微一顿,指尖微微蜷缩,缓缓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底平静无波。 昨日答应了师兄要好好修炼,他不想让师兄再次失望,更不想让师兄特意损耗自身修为为他拓宽经脉的心意被浪费掉。 他取下别在腰封上的玉笛,缓步走出了房间。 . 青岚峰的峰顶常年覆盖着皑皑白雪,崖边一棵苍松傲立山巅,皑皑白雪也压不住细长针叶的盎然苍翠。 林清微半垂眼睑,长身玉立,一袭红衣于罡风之中猎猎翻飞,袅袅仙乐从手中玉笛飘出。 笛音空灵而悠扬,无影无形的音浪如水波般荡开,搅得四周的罡风暴烈非常,枝叶扑簌簌狂抖,落叶与飞雪卷了漫天。 如此肃杀的景象却维持得并不稳固,不过几息便渐渐摇摇欲坠,显得举步维艰。 一曲尚未吹罢,林清微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玉笛从他手中脱手掉落,重重砸在雪地上,他的双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体内气息紊乱。 林清微天资平平,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驳杂三灵根。 为了契合他金木水三灵根的体质,师兄费劲心力在整个修仙界搜罗来了这本天阶音修功法—《清商引》。 可他修习功法至今已有五载,始终卡在第二阶不得寸进。 若是还迟迟无法突破,师兄会不会很失望? 林清微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铁锈腥味,在短暂的自我怀疑后,动摇的心神重新归于坚定。 他俯身捡起玉笛,再次从头开始。 . 笛音在峰顶山间回荡了月余,林清微日日刻苦练习不曾懈怠,可偏偏每一次都差临门一脚。 林清微再次耗尽了灵力,整个人虚脱得差点站不稳。 这时,一只纸鹤扑腾着翅膀飞到他面前,稳稳落到了他抬起的手掌上。 将纸鹤铺展摊开,烫金字体跃于纸上。 ——速归。 只有短短两个字,落款人是他的母亲。 林清微神色晦暗。 母亲往常少有给他寄来书信,信中内容简短直白,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之意。 莫不是家中有急事? 林清微不太想去,可又不得不去。 他将玉笛别着腰封上,抬步要走时却顿住了。 万一师兄今日出关找不到他…… 或许也不会怎么样。 林清微沉吟片刻,还是折返回头,留下一张字条放在静室外的案几上,用茶盏压着,这才带着书信往山下赶。 . 林家是太一剑宗门下管辖的修真世家之一,此前因为底蕴不足,在所有世家之中连前五都没排进去。 不过林家家主运气好生了两个好儿子。次子是少有的单灵根天才,已被大长老收为了亲传弟子。 而那个身为废物三灵根的长子,竟凭着一张无人出其右的脸入了玄徽道君的法眼,从小便带在身边教养不说,刚及冠就将他娶为了道侣。 林家的地位靠着两个儿子愈发水涨船高,正是如日中天、风头无两的时候。 林清微落在林家门前之时,还未抬步往里走却先一步被人拦了下来。 “道友还请留步,贵客今日登门,不知可有拜帖?” 门房将他当做了那些来林家巴结攀关系的修士,虽然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底却明晃晃的透着几分鄙夷。 林清微顿住,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疲惫。 自从十岁那年被玄徽选中带走,他便少有回家。 上一次回来,是道侣大典合籍前一天,距今其实也不过几个月罢了。 他表明身份:“是我,林清微。” “原来是大少爷。” 门房恍然,赶紧收起了方才的轻慢,毕恭毕敬的将林清微请入府中。 被阻拦的事情之后再没发生过,林清微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他母亲所住的素心院。 他前脚踏入院门,后脚便听到一串银铃般轻快的笑声。 是他的母亲莫绫。 不难听出,她此时心情极佳。 如此看来家中没有出什么大事,林清微一路上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到了实处。 如此焦急的召他回来又是为何呢? 这个问题,林清微没有细想。他稍作停留,复又重新抬脚往里走去。 越是靠近,院中的对话便越发清晰。 “清柏,这是族中库房的钥匙,如今你正是冲击金丹期的关键时刻,需要什么资源,要多少灵石丹药,都只管去库房取用便是。” “我们林家能不能跻身一流修仙世家,可就都指望着你了。” “谢谢母亲,柏儿定不负母亲所望。” 院内除了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弟弟林清柏。 那些宠溺偏爱的话语他认得,只是从来不是对他的。 林清微垂眸敛眉,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听着。 屋内母子俩母慈子孝,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出声?站在门口做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凉薄的女声打断了林清微发散的思绪。 莫绫生得冷艳清丽,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风情万种,在修仙界中也是有名的美人。 林清微完全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五官更加的精致漂亮。 莫绫微抬下颚,眉心紧锁,一改面对林清柏时温柔和煦的态度,目光锐利的盯着林清微,眼中是藏不住的嫌恶和不耐烦。 除此以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高高在上的怜悯。 林清微回过神来,习惯性的挂上了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低眉顺眼的说:“母亲,我也是刚到一会儿,这不还未来得及进门便让您先瞧见了。” 见他态度谦卑,莫绫面色稍霁。 她搁下手中的茶盏,淡然的问:“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慢,我与清柏等了你快一个时辰。” 林清微赔着不是:“儿子收到母亲信件前正在修炼,故而……” 莫绫没有什么耐心听他解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你的天资如此之差,修炼得再刻苦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吃些丹药,哄着玄徽与你双修,进步还能来得快些。” 话毕,她复又强硬的逼问:“让你尽快跟玄徽圆房,进度如何了?” 林清微蜷缩着指尖,摇头:“尚未。” 两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指甲陷入掌心,他平静的等待着接下来的风暴。 果然—— 莫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厉声呵斥:“废物!” “噗呲。” 一旁把玩着库房钥匙的林清柏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妥,抿了抿唇将笑声压了回去。 莫绫只是睨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林清微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仿佛没听到林清柏的嘲笑,依旧维持着恭敬得体的笑容。 莫绫看他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转而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道:“太一宗宗门招新在即,为娘腆着一张老脸替你在宗主那儿求来了监管的差事。” 林清微听着,脸上神色不变,似乎早已预料会如此。 在太一宗中,他的名声与人缘都不是很好,那些人嫉妒他的同时,更多的却是鄙夷。 监管一职虽算不上是一个多好的差事,但以往的每一次都是由门中长老胜任,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弟子,竟敢取代宗门长老出任监管一职。 如此一来,只怕更让那些瞧不起他的门人戳他脊梁骨。 莫绫对他向来强硬惯了,无论他愿不愿意都无法更改她的决定。但林清微还是试探着开了口:“娘,以我现在的资历,恐怕……” 话音未落,莫绫狠厉的瞪视他一眼:“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宗主那边也同意了。你不仅要去做,还要做得漂亮,绝不能辱没了我们林家的名声和荣誉。” 林清微沉默着,将未出口的话咽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莫绫一改方才的强势,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清微的手背,用称得上温柔轻和的态度安抚着:“为娘也是为你好,如今你虽然已经嫁给了玄徽,却并非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夫人。” “你能有如今这筑基期的修为全靠玄徽用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堆叠而成,想要取代你的人不知凡几。若非玄徽喜欢你这张脸,凭你自己的本事如何能有如今这地位?” 莫绫的话并不好听,但林清微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没来由的感到疲惫,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莫绫见他神色动摇,复又语重心长的劝说着:“如今你最紧要的事情,除了牢牢抓住玄徽的心,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拿到太一剑宗的实权。” “真心随时都会变,男人有几个能靠得住?只有捏在手里的权利和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 “你放心,爹和娘永远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林清微差点笑出了声,只是被他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在被玄徽选上前,这所谓的后盾可从未对他多瞧上哪怕一眼。 林清微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哪天他被玄徽厌弃,第一个舍弃他的人一定是他的父母。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敛眉垂眸,乖顺的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莫绫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这就对了,我们林家能不能光耀门楣跻身一流世家,可就靠你和清柏了。” “不要让为娘失望。” 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缠绕,勒得人喘不过气。 林清微根本就没有其它的选择。 目的达成,没多久莫绫便对他下了逐客令:“时辰也不早了,你且早些回去,可莫让玄徽道君找不着人了。” “至于清柏就留下吧,等入了夜用过晚膳再走也不迟。” 全程她都没多看林清微一眼,转头看向林清柏时眸光明显温柔了许多。 林清微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他并非草木,只是这样的画面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了。 只是喉咙发紧,干涩得厉害。 他躬身向莫绫作揖告退,也不在乎有没有被听见。 这时,一名婢女从门外走了进来,跪下便说:“夫人,玄徽道君派了人来接大少爷,说是大少爷出门久了甚是想念,让大少爷早些回宗门。” 3. 第三章 师兄竟派了人来接他。 林清微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想,是不是因为师兄出关后看了他留下的字条,怕他回了家会受委屈,所以才派了人来找。 林清微不敢肯定。 “哦?那人呢?玄徽可有亲自前来?” 莫绫一改此前的冷淡,变得极为热切,一连两个问题抛出,甚至等不及婢女回话,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贵客登门,如何能怠慢?传出去少不得让旁人笑话。” 婢女见状连忙道:“玄徽道君没来,只是差遣了来使,如今人在府外候着呢。来使说了姑爷着急,他们只管接了人就走,不便登门久留。” 莫绫眼底的热情瞬间冷却,似乎对玄徽没有亲自登门感到失望与不满。 不过林清微只是回家小半天玄徽都如此关心,看来是真的如同传言般宠林清微入骨。 她眸光晦暗,第一回正眼瞧了林清微一眼,只是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林清柏。 “清柏,你去送送你哥哥吧。” “见了来使记得要礼数周到,别让人觉得怠慢了。” 林清柏微不可察的皱了眉,显然是不愿意的,不过他不敢忤逆莫绫的吩咐,只能捏着鼻子起身,对林清微说了一句:“走吧,哥。” 说罢也不等林清微做出回应,就先一步大步流星的越过他往外走去。 一路上兄弟俩一前一后的走着,相顾无言。 到了府门,林清柏将他交给了来使,干巴巴的来了一句:“哥哥再见。” 而后便退至一边,多余一个字都不肯说好似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晦气。 林清微见惯不惯了,客套朝他颔首点头。 那疏远的态度,与对待那些只有一面之交的陌生人无异。 林清柏梗着脖子,反倒心生了不满。 林清微一个靠着攀龙附凤上位的废物,凭什么给自己脸色看? 林清柏想要发作,但顾及着不远处的来使只得作罢。 “林师兄,请吧。” 来使不是别人,正是与林清微同为宗主亲传弟子的李黎。 李黎是宗主亲传弟子里最小的那一个,他十分崇敬玄徽,一直视林清微这个玄徽的道侣是眼中钉肉中刺,觉得林清微的存在是玄徽一生的污点。 他肯来接自己,林清微还有些意外,虽然对方全程挂着一张酷若寒霜的冷脸。 林清微秉持着礼数朝他颔首轻笑:“劳烦师弟跑一趟。” 美人一笑,灿若春花。 李黎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失态后,脸上挂上一丝愠怒,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将他请上了马车。 林清微撩起衣摆上了撵车,先前婢女说玄徽没来,他先入为主的以为撵车里面没人,是以撩起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手腕时,也根本没作任何防备。 一瞬间天旋地转,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扑入一个萦绕着苍松冷香的怀抱之中。 林清微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身下之人。 僵硬的腰身软了下来,顺势依偎而去,他缓缓弯起眉眼,抬眸轻笑:“师兄你怎么来了?” 怀抱宽厚而温暖,雪松的冷香让警惕的林清微瞬间安了心。 他靠着玄徽的肩膀,眉眼含笑,姿态轻松惬意。 “怕你受欺负了也不说。” 毫无情绪起伏的口吻,像在陈述一件观察已久的事情。 林清微一怔,随后笑了笑。 玄徽抬手为他撩去耳边的凌乱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这样一位如九天之上可望不可及的谪仙人物,也只有面对林清微时才会沾染上一丝红尘世俗的气息。 周身环绕凛冽剑气的银白色长剑亲昵的挨蹭着林清微,似乎怕自身的霜寒冰凌冻到了他,竟自发的收敛了剑气与锋芒,温顺得如同无害的小羊羔。 这要是让那些死于它剑锋下的妖魔瞧见了,怕是能气得活过来。 都说物似主人形,作为玄徽的本命剑,霜重几乎等同于玄徽本人。它的行为,就是玄徽内心的写照。 霜重只对林清微一人亲昵,也正因如此,林清微从不怀疑玄徽待他之心有假。 霜重表现得过于馋媚,玄徽只是侧目一瞥,那银白的长剑便剑身一僵,灰溜溜的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眉心。 林清微低着头捂嘴偷笑,在玄徽看过来前慌忙收敛了笑意。 玄徽修为高绝,周遭的一切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神识感知,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小动作?只是没有戳破罢了。 他主动将这个小插曲掀过,没有问林清微母亲叫他回家的原因,而是直奔重点:“你母亲可有让你受委屈?” 林清微一顿,缓缓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会没有呢?从他被测出天资根骨都很普通以后,他的母亲就再也没给过他一点好脸色,家族也直接放弃了他。若非自己嫁给了玄徽尚有利用价值,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卖去与其他世家联姻换取利益。 林清微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也就不再对父母家族抱有任何期待。 无论他母亲说了多少难听的话语,给予怎样冷漠的对待,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玄徽闻言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便好。” “师兄,这次母亲叫我回来,是因她为我去求了师尊,让我做这次宗门招新的监管。” 玄徽没有细问,林清微就主动提起。 他原是不想麻烦师兄的,只是这次不一样。 他不想站在那个位置上,被所有人看着、议论着、证明着。 他做了太多次靶子,不想再做了。 玄徽沉默片刻,侧目:“我爹同意了?” “师尊同意了。” 林清微颇为无奈,他抬手握着玄徽的手,撒娇恳求道:“师兄,我并不愿做那什么监管,师兄能不能替我向师尊推辞了这事?” “为何不愿?不过是一次宗门招新的监管罢了。” 玄徽眉心微蹙,似乎不能并理解。 林清微轻叹一声,心中苦涩,解释道:“我的修为连金丹期都不到,门中长老至少都是元婴期的修为,往回的监管都是由门中长老担任,我若是去了,不说能力够不够,只 怕要惹人非议。” 他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是希望玄徽能理解他的苦衷。 只是未曾想,玄徽在片刻沉默后如此说道:“既然我爹会同意,自然是觉得你可以胜任,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至于旁人的看法,不过是过眼云烟,不理会就是。” 林清微微张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师兄刚刚那番话听着有些不近人情,但又何尝不是在鼓励肯定他呢? 师兄觉得他能胜任。 林清微将玄徽的话语翻来覆去的咀嚼着,从里头嚼出了丝丝甜意。 像是被注入了莫大的力量,那些不情愿化作了满满的动力。 他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努力,定不负师兄所望。” 玄徽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冷漠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大约是长时间闭关修炼耗费了不少心力的缘故,他乎有些疲惫,捏着眉心开始闭目养神。 玄徽将林清微往怀里带了带,下颌顺其自然的搁到他颈窝处,手掌顺着脊背抚过,缓缓道:“宗门招新还有两三个月才开始,你觉得自己修为低怕被非议,这段时间我暂时不闭关,好好陪你修炼。” “修为实力提升,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无论林清微修为有没有突破都会遭人诟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但玄徽这番话却让他一下就安定下来。 师兄最重视自身修行,如今却愿意为了他暂停闭关突破,可见在师兄心中他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林清微想要的,无非就是确定自己是被爱着被在乎的,哪怕会因此受到更多的中伤非议,于他而言也是值得的。 “还是师兄最好了。” 林清微从小被玄徽教养长大,两人也成亲了将近半年,但两人除了拥抱其实连亲吻都没有过。 他眉眼漾开笑意,仰头,情难自抑的去亲玄徽。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玄徽不动声色的往后撤了撤,林清微脸上笑容有片刻的僵硬。 他安慰自己,也许是师兄累了,又或者师兄在害羞,所以才会避开他的亲近。 玄徽的怀抱很暖,冬日的寒意更胜一筹,林清微哆哆嗦嗦将自己往玄徽怀里埋了埋,低声说了一句:“师兄今夜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两人正面相拥,身体上的碰触亲密无间,彼此都看不到对方此时的神情。 玄徽身体轻微的僵硬了一瞬,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浮上一丝茫然。 那是一种对超脱认知之事的困惑。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林清微不是没察觉到玄徽的异常,只是他不愿过多细想。 期待得到回应的愿望落了空,林清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师兄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至少现在是陪着他的,这已经足够了。 林清微一向要的不多,一点点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 可他不知道的是,玄徽正用神识观察着他此时脸上所有的神态,细致到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肯放过,像是在研究着什么深奥难解的难题。 4. 第四章 玄徽最终没有留下,但答应陪他修炼的事情却没食言。 “错了,再来。” 这句话林清微已经记不清听了多少遍。 玄徽对他的修行要求严苛,耗空了灵力那就吃下一颗回元丹打坐恢复,而后一刻也不能停歇,从头再来。 明明是寒风呼啸的冬日,渗出的汗水却湿透了衣衫。 林清微喘着粗气,双臂不受控地发抖,手中的玉笛几乎握不住。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是只要玄徽没说结束,他便也不叫一声累。 师兄对自己的修行要求更加严苛,他这种程度才哪到哪呢? 师兄是牺牲了自己闭关冲击进阶的时间来教导他的,他绝不能辜负了师兄的一片心意。 林清微咬咬牙,继续调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吹奏起《清商引》第二重的曲子。 曲谱在他脑海里背得滚瓜烂熟,灵力结合这功法运行的路线也分毫不差,只是每每两相结合,即将到关键窍穴时,体内的灵力却总会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挣脱控制,四散奔逃。 林清微屏气凝神,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可灵力运转至檀中穴时,却突然失控冲向心脉。 林清微来不及慌乱,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力已然强势侵入他体内,一分为二,一缕护住了他即将受创的心脉,一缕将失控的灵力一一拢住,理顺归位。 “别分心,继续。” 冰冷又毫无起伏的声线显得十分不近人情,却像一颗定心丸般让林清微心安。 修行之时最忌分神,林清微顾不得感谢,闭上双眼继续吹奏未完成的曲子,借着玄徽的灵力继续运转心法。 玄徽一步步牵引着他记下灵力游走的缓急轻重的关窍,一个周天运行下来又继续下一轮,如此往复。 林清微记得很认真,连玄徽何时撤走了灵力都没发觉。 有了玄徽的助力后,那些卡住他的瓶颈似乎都不复存在了,他像一尾入了大海的鱼,每一次的功法运行都无比顺畅。 音浪滚滚,无形的音波化作实质的音刃,脚下松散的雪地被劈得雪花四溅,崖边苍松粗壮的树干上也出现了数十道刀痕,入木三分。 林清微愣愣地看着这些被他弄出的痕迹,鼻尖一酸。 卡着他数年不得寸进的第二重功法突破了。 “师兄!” 他回过身去想要与玄徽分享喜悦,可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师兄似乎并不满意。 大约是天气太过严寒,又或者飞溅到身上的雪太冷,林清微滚烫的体温在慢慢冷却。 他张了张嘴,还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声:“师兄,我的功法突破了。” 玄徽嗯了一声:“不错。” 这样的反应过于平淡,像是笃定他一定能成功突破。 师兄是信任他的。 思及至此,林清微又开心了起来。 他瞬间满血复活,不用玄徽督促,自觉地重新开始下一轮的修炼。 一次成功并不算什么,要练习到炉火纯青才叫好。 从天光到日暮,又到夜深人静,林清微不知疲倦地吹奏着同一首曲子。 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越来越行云流水,他不说累,玄徽就一直陪着他。 结束时,林清微累到脱力,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他仰躺在雪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喘出的气息被寒风一吹,凝成了白雾。 玄徽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受不住的时候,应该告诉我。” 林清微一怔,内心深处有什么在翻涌,酸酸涩涩的。 他顾不得身上刺骨的酸痛,强撑着坐起来,紧张地为自己辩解:“对不起,我错了,我只是不想师兄失望。” 玄徽沉默片刻,缓缓道:“下不为例。” 话毕,他将林清微抱起御剑而行,灵力形成的护罩将二人笼罩,隔绝了所有的寒风。 林清微蜷缩在玄徽温暖的怀中,仿佛倦鸟归巢,耳边呼啸的风声也成了温柔的安眠曲。 他不知道玄徽要带他去哪里,只知道只要在玄徽身边就会很安心。 他实在太累了,眼皮在不停地打架,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不肯阖眼。 玄徽带着他离开了青岚峰,抵达目的地时,林清微有些意外。 是宗主的紫霄峰。 整个宗门内,只有紫霄峰上有一汪灵泉。 而这灵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起码他这样的废物是不行的。 林清微一下就领会到了玄徽的用意,心头一暖,忍不住跟玄徽说了一句:“师兄,谢谢你。” 玄徽身形一顿,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 灵泉的泉水能洗筋伐髓固本培元,对修行大有裨益。 林清微趴在池边的青石上,温热的泉水很舒服,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愉悦地舒张,体内几乎干涸的灵力随着灵泉的滋润缓缓恢复。 氤氲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可玄徽却不让他睡去。 “在灵泉内修炼事半功倍,加上这聚灵阵,能助你快速提升修为。” 玄徽在池边画了一个聚灵阵,飘荡在空中的灵气被源源不断地吸了过来,形成一股灵气漩涡。 林清微其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了,但法阵已经布下,他也不愿让师兄白费了心力,只能强行压下疲惫,立马开始在池中盘膝打坐。 这一修炼便直到天亮。 林清微的天资不好,在灵泉和聚灵阵的双重加持下,换作其他天赋好的人大概已经突破了瓶颈,而他只是隐约摸到了结丹的边缘。 玄徽为他查探了一番,眉心微蹙:“进步不算太显著,但以你的根骨,能一夜就摸到结丹的门槛已是难得。” 听着师兄夸奖的话语,林清微却有些沮丧:“师兄,若是我天赋再好一些……” 话说一半,玄徽打断了他:“天赋不能决定一切。” 林清微仰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深邃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嫌弃,仿佛在天之骄子的师兄眼中,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喉间发紧,心头滚烫:“我知道了,师兄!” 师兄都没有看不起他天赋差,他又有什么资格看轻自己? 自那以后,林清 微修行更为刻苦。 筑基成功的修士早已脱离凡胎,已经不需要再像凡人那样进食睡觉。 修炼的日子很苦也很枯燥,整整两个月,林清微不眠不休的修炼着。 每一回都将灵力压榨到极致,流水的丹药被用到他身上,玄徽从旁指导纠正。 这般高强度的修炼,哪怕是一滩烂泥,也该被牢牢糊到墙上去了。 林清微每日都练到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才肯罢休,总算让他赶在了宗门招新考核开始前半个月突破了金丹期。 成功渡劫结丹后,林清微第一时间就去给玄徽报喜。 “师兄,我结丹了!” 他身上的法袍被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露出了半边皮肉外翻微焦的肩膀,身上的伤口也还渗着血。 玄徽皱着眉,半垂着眼睑,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睫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双眼,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伤口上,猩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指腹。 他问林清微:“疼吗?” 林清微心头一暖,弯着眉眼,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他摇头:“早就不疼了。” 玄徽抿唇不语,也不知信不信他这番说辞。 他眸光微凝,久久没有动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林清微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师兄?” 话音刚落下,玄徽已经收了手,指腹沾上的血迹有些凝固了,他垂眸瞥了一眼,指尖轻捻间,血迹消失不见了。 “没有伤到筋骨,吃颗碧息丹会好一些。” 平淡的话语,算是为刚才的出神做了解释。 林清微嗯了一声,低头偷笑。 原来师兄是在心疼他。 玄徽听到了笑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他并未多言,心念一动间,指间的黑环亮起,储物戒内部空间的投影被展开在面前。 玄徽的储物戒内部空间很大,灵石堆积如山,那些寻常人梦寐以求的法器法宝被随意的搁置在角落,一排排架子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各种丹药。 林清微不免也被吸引了目光,在玄徽的神识快速寻找碧息丹时,他也在打量着储物戒内部的一切。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好奇,直到飞速变换的投影景象定格停下,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那是一排再普通不过的架子,上面摆放着一些低阶的丹药。 碧息丹在其中,而他送给玄徽的玉佩也在其中。 那个他精心雕刻的玉佩,如今被尘封在锦盒之中,安安静静的躺在架子角落的一格里,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林清微喉间苦涩,内心刺痛。 他看着玄徽的背影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问一问,问师兄是不是其实不喜欢他送的玉佩。 “吃了吧。” 一只青瓷小瓶送到面前,林清微僵硬的抬头,对上玄徽漆黑的眼眸。 他深深的凝视着那双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什么,可最终无功而返。 林清微没能问出口,他接过青瓷小瓶,低着头,轻声说:“好。” 5. 第五章 成功结丹后,玄徽又用了两天时间帮他一起巩固境界,待到稳定之后,就又去闭了关。 临闭关之前,他告诉林清微:“我在静室门外留下了一道禁制,你若是有事寻我,触动禁制即可。” 换做是往常,林清微听到这番话定会很开心,只是这两日他情绪不高,回应玄徽时便也显得不那么走心。 他习惯性地微笑着点头说了一句:“我记下了,师兄。” 玄徽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间,而后才转身入了静室。 直到那扇大门关紧,层层禁制打开,林清微才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耷拉着眉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掏出自己的那枚阴阳鱼玉佩摩挲着,自言自语:“师兄应当是喜欢的,若是不喜欢又怎会收下呢?” 指腹擦过玉佩表面的纹路,林清微轻声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 宗门招新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林清微接下监管一职,明面上没人说什么,但暗地里闲言碎语半点不少。 宗主将他安排到了招新大会的第一场,他的职责就是从数万名通过根骨测试的修士之中筛选出佼佼者。 说是监管,其实也算是考官。 招新大会前一日,所有的监管聚集在紫霄殿。 林清微不是第一个到的,他来时,殿内已经坐了几名长老。 “也不知道宗主怎么想的,竟让一个废物当第一场考核的主考官。” 推门而入的动作一顿,林清微收回了抬起的手。 这道声音很耳熟,林清微认得,是炼器阁的长老刘峥。 监管的长老修为都在元婴期之上,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那句话并非无心之语,而是专门说来给他听的。 林清微敛眉垂眸,突然生出了一股想要逃走的念头。 “宗主亲自下的决定,何时轮到你我置喙?” 又一道声音响起,那人语气凌厉,但却不是对着林清微的。 只听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宗主派任他自然有宗主的考量,还是说刘长老认为宗主是那种不注重个人能力,任人唯亲之辈?” 他这话说得极重,刺得刘长老哑口无言。 林清微心中一暖,原本因忐忑和紧张而悬着的心缓缓落到了实处。 那为他解围说话的人他也认得,是御兽峰的峰主偃无师,宗门里为数不多对他抱有善意之人。 林清微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眼神变得坚定。 师兄说他能做好,偃师叔也相信他为他撑腰,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林清微推开了房门,数道或带着审视或带着厌恶,又或是漠不关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唯一一道还算温和的目光来自偃无师。 这些目光饱含的情绪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似乎在没有缘由的怜悯他。 这种怜悯并不明显,甚至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间,却叫人无法忽视。 林清微察觉到了,但不知其意。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上前一一稽首行礼。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理会他,只有偃无师朝他点了点头,让他不至于太过难堪。 林清微从容的缓步走了进去,径直往最角落的位置走去,为的就是不想继续引人注目。 行至偃无师身旁时,后者突然叫住了他,示意他坐到其身后去。 林清微一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坐下。 偃无师是整个宗门招新大会的总执事,他这个时候把自己叫过去,看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但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明晃晃的维护和偏袒了。 林清微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承了这份情,心里盘算着日后应当如何回报才好。 之后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位长老,那些人在看到偃无师身后的林清微时,无一例外的皱了皱眉,但总归是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招新大会的所有监管都到齐,传唤他们来的宗主玄清却没有来。 来的人是李黎,他带着几名弟子送来了招新大会的相关文书。 那一摞文书约莫两指厚,封皮上印着太一剑宗的云纹印记。 只见他朝众人作揖:“诸位长老好,宗主事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命我前来告知各位不必久候。” “招新大会的各项章程已经拟好,各位长老看过之后自行安排即可。” 长老们也不是第一回主持招新大会,对此并无异议。 林清微则不同,他是第一回参与,对所有的章程细节都还不熟悉,难免会感到紧张。 好在文书做得极为详细,招新流程、考核科目、各峰名额分配,密密麻麻的条目,每条都标注了监管需要签章的地方。 他看得极为认真仔细,文书的每一项几乎都背了下来,生怕记差了考核时会出错。 师兄对他给予着厚望,他不能让师兄失望。 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其他长老早已离开。 屋内只剩下了他,还有老神在在的端着茶盏饮茶的偃无师, 偃师叔在等他。 林清微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偃无师的桌案前是空的。 若不是在等他,何必留在此处? 偃无师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视线,手中茶盏一放,微微倾身靠近,笑吟吟的弯着眉眼:“记好了?” 林清微缓缓点头嗯了一声:“记下了。” 偃无师听罢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而后起身离去。 好像他的特意停留,只是在确认林清微不会出岔子影响招新大会的进行。 林清微望着他的背影怔了片刻,突然起身追了上去。 他快步走到偃无师身侧,站定。 偃无师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清微蜷缩着指尖,深吸一口气:“偃师叔,方才的事,谢谢你。” 偃无师挑眉,好整以暇的笑了笑:“别急着谢我。你那道侣闭关前专门来了一趟,就说了句‘清微若遇麻烦,劳烦师叔看顾一二’,说完就走,茶都没喝一口。” “礼数是一点不讲。” 林清微怔在原地。 师兄何时去找的师叔呢?师兄那么清冷寡言的性子,竟会为了他去求人吗? 他脑海里闪过那只被放置在木架角落的锦盒,心头刚升起的煨热瞬间冷却。 是了,师兄做事一向周全,让招新大会总执事照拂没有经验能力又不出众的自己,也是合情合理的 事情。 林清微这么想着,突然想起静室门口那个特意为他留下的禁制,还有师兄闭关前的那番叮嘱。 师兄是在乎他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不能只看表象,要看师兄都为他做了什么。 林清微眼里闪过一丝微光,积攒在心底萦绕不去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他朝偃无师深深一拜,再次郑重其事的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师叔照拂。” 偃无师摆摆手,没再多言。 两人一同出了门。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人,那人只穿了一身玄色道袍,手中抱着剑,目光如炬的看着这边。 “我等了你许久。” 那人快步上前,语调清冷,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幽怨之意。 林清微认出了来人,是偃师叔的道侣迟厌。 迟厌是一名剑修,同时也是宗门里为数不多的阵修。其人修为高深,性子孤僻冷淡,淡漠的程度只比玄徽好上一些。 他与偃无师是一同长大、师承一脉的师兄弟,感情甚笃。 偃无师一见了他,脸上的笑容都生动了许多。 他嗔道:“不是不让你来接,怎的还非要来这一趟?” “想来便来了。” 迟厌清冷的眸子染上了几分暖意,说话的间隙侧目瞥了一眼林清微,旋即不动声色的挤进了两人之间,将他们彻底隔了开来。 这番举动没什么恶意,只有浓浓的防备。 迟厌善妒,那是宗门之内人尽皆知的事情。 林清微识相的后退了两步,远远的看着两人。 迟厌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在一旁看着,环着偃无师的腰身,整个人就贴了上去。 偃无师一脸无奈的样子,但却没有任何推拒之意,分明也是纵容着他的。 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让林清微莫名的觉得熟悉。 他仿佛看到了他和师兄的影子。 师兄也喜欢抱他,只是不会像迟厌那样炙热和充满占有欲。 师兄的怀抱永远都是温温凉凉的,不热烈,却令人心安。 林清微看着两人,目光涣散,若有所思。 “林师兄。” 后头传来一声轻唤,林清微回过神来,转身时习惯性的带上了温和从容的笑容。 叫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黎。 林清微微微颔首:“小师弟唤我是为何事?” 李黎对他的讨厌从来不会遮掩,是绝不会为了私事找他的。 能让李黎忍着厌恶来找他,只可能是为了正事而来。 果然,下一秒李黎便面无表情的说:“宗主让你过去。” 宗主找他? 林清微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他虽然挂名在宗主名下,但修行一直都是玄徽亲自教导,入宗这么多年以来,他见这个名义上的师尊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想,许是为了明日招新大会的事情吧。 林清微点点头,说了一声好,“劳烦小师弟引路。”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空无一人。 偃无师和迟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默默收回目光,跟在李黎的身后往紫霄殿的方向走去。 6. 第六章 李黎将他带到了紫霄殿后方的清明台,只留下一句:“师尊处理完了事情就会过来,你且等着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林清微也没闲着,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蒲团,盘膝而坐便开始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修炼了起来。 整个太一剑宗,除了玄徽的青岚峰以外,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便是宗主玄清的紫霄峰了。 从答应玄徽会专心修炼开始,即使如今已经成功结丹,他在修行上依旧不敢懈怠。 玄清来得悄无声息,林清微察觉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不知来了多久了。 他对林清微夸了一句:“不错,还算勤勉。” 林清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师尊。” 玄清嗯了一声,示意他起来,末了又说了一句:“玄徽将你教得很好。” 林清微垂下眼眸,嘴角勾了勾,压着笑意收在一个不显失礼的弧度上:“多谢师尊夸奖,师兄对我一向上心。” 玄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问林清微:“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寻你?” 林清微思索片刻,答道:“应当是为了明日的招新大会。” 玄清摇头:“错了。” 林清微一怔,不是为了招新大会,那又能是为了什么? 他不明所以,只好恭谦地向玄清请示:“弟子愚钝,还望师父明示。” “你与玄徽成亲半年,感觉如何?” 林清微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自己与师兄感情上的事情。 他心中讶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一切都好,多谢师父关心。” 玄清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林清微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脊,眼底波澜不惊。 少顷,玄清才缓缓开口:“玄徽的性子天生就那般冷淡,行事上也与寻常人大不相同,你平日里多担待些,莫要与他过多计较。” 他看着林清微,目光之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叫人难以捕捉。 他又说:“玄徽待你的心,总归是与旁人不同的。” 玄清这番话听着,好像只是寻常父亲对子女感情之事的关心,林清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短暂的疑惑过后,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他垂眸应道:“师尊放心,师兄待我一直很好,我心里都清楚。” “那就好。” 玄清颔首,似乎很满意他的答复。 林清微没在紫霄峰待太久,玄清与他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林清微都琢磨不透玄清为何要单独与他说这些话。 就好像玄清知道了他这些天内心最深处的动摇一般,特意来提点他似的。 林清微想不通关窍,索性就不去想了。 . 翌日,宗门招新大会如期而至。 林清微作为第一关考核的主考兼监管,考核的流程和安排都要一一过目,半点马虎不得。 底下的弟子多是与他同辈,甚至有些修为比他还要高。 这些弟子心里服不服林清微管并不重要,他是宗主亲点的监管,身份摆在那里,没人敢明着跟他叫板。 这种时候与他作对,那就是在打宗主的脸。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好歹各司其职的时候还算和谐有序。 招新大会的考核第一关很简单,从山底沿着白玉石阶登上山顶,成功抵达太一剑宗山门即算通过。 凡拜入山门者,需先走过问仙道。 数万名被测出灵根天赋,刚踏入修仙之路的少年人们聚集在宗门山下的巨型广场上,每个人眼中都带着兴奋与憧憬,意气风发而又鲜活耀眼。 林清微站在山顶上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通过入门考核,被玄徽直接带回了宗门,又以最普通的天赋成为了宗主亲传弟子的人。 这样的特殊待遇,也无怪乎旁人对他怨言极深。 多想无益,林清微收回思绪,凝聚灵力击响广场的青铜巨鼎。 低沉钟鸣回荡四方,也昭示着考核一件正式开始。 万阶白玉石阶沿山盘旋而上,少年们望着半隐在云雾之中的山门石碑,目光灼灼势在必得。 林清微半垂眼睑,长身玉立,火红的衣袍在罡风之中猎猎翻飞。 他取出玉笛,袅袅笛音旋即飘出,笛音悠扬而空灵。 如同一卷泼墨画卷,一眼便吸了人心神。 “这是门中哪位仙君?” 笛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有人好奇的询问着,目光艳羡。 仙道旁守卫的外门弟子闻言嗤笑一声:“什么狗屁仙君,不过是以色侍人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罢了。” 他神态语气轻蔑,话语之间全是对林清微的轻视。 “他可是玄徽师叔的道侣,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后辈弟子能非议的。” 身侧同门小声提醒,那位外门弟子冷哼一声:“在新弟子面前你装什么呢?平日里也没少见你背后说道他。” 同门讨了个没趣,似乎被人戳破了心思生了恼怒,转头对方才问话的少年厉声轻喝:“好好走你的问仙道,胡乱问什么?” 那少年被说得涨红了脸,衣袖之下双手用力攥紧。 林清微在山上将几人的对话收入耳中,往常他或许会置之不理,但今日尤为不同。 他答应过师兄一定会将监管招新考核做到最好,他绝不允许有人在这种时候捣乱。 林清微目光一凛,两道无形的音刃破空而出,朝着那两名外门弟子袭去。 能被派去守问仙道的外门弟子修为都不算低,这两人都有筑基期修为。 他们在外门是佼佼者,但对上金丹期的林清微只会自取其辱,再加上是他们先做了恶事心虚,所以明知道危险也不敢躲避。 林清微本意只是以儆效尤,所以这一击只用了三成功力,就算硬接了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两人同时捂着胸口吐了口血,面色苍白如纸,再没敢造次。 那被羞辱的少年在一旁目睹了一切,他惊愕的张了张嘴,再看向林清微时,眼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向往。 这样的眼神林清微从未感受过,他怔了怔,心中漠然。 也就是还没进宗门,若是日后听多了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大约也和其他 人没什么两样。 林清微闭上双眼,不再多想,笛音越发的急促尖锐。 此时烈日正当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白玉石阶不仅磨砺人的身心,更考验意志。 笛声让人暂时忘却烦忧和疲惫,连带的也对奏乐之人心生了几分好感。 忽而,笛音骤然转急,此前如闻仙乐,如今却是魔音贯耳。 少年们脆弱的耳膜被刺得鼓胀充血,头疼欲裂。 他们本能的捂住了耳朵,但马上便发现这样并不能隔绝笛音的侵扰。 不多时,有人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了问仙道边缘,而后像是没看见那万丈的悬崖一般,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而下。 有人状若癫狂的喊起了胡话,双眼充血通红,抽出武器便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这笛声不仅直接攻击神魂,还能致幻让人失去理智。 直到此时,少年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笛音也是入门考核的一关。 尚且还能稳住心神保持理智的人心惊不已,一边要抵御身旁发狂之人的攻击,一边还要想办法不被笛音蛊惑。 问仙道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封闭五感,将周身灵力皆聚集于脚下,一人一剑势如破竹,直冲问仙道尽头的山门石碑。 那人正是方才的那位少年。 其余修士见他当真成功突破冲到了最前面,顿时耐不住性子纷纷效仿。 石碑上,林清微神色淡淡,笛声依旧在山间悠扬回荡,仿佛问仙道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一场入门前的考核,数万人被刷掉了十分之九,能成功登顶的只剩寥寥几千人。 如此恐怖的淘汰率,反而令那些通过考核的少年们更加趋之若鹜。 音修吹奏笛音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灵力,这整日吹奏下来,林清微已经十分的疲乏。 他将考核结果整理成册,命人送到了偃无师的手中。 自此,他的任务便告一段落,之后的考核就与他无关了。 他林清微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将手中的青玉竹笛插.入腰封,掸了掸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衣摆,心念一动间,缠绕着青玉发簪的发带自然飞出,而后延伸幻化成一朵红云。 那根瞧起来普普通通的红色发带,竟是一个飞行法宝。 这法宝是极为稀有的天级法宝,是他成功结丹时,玄徽送予他的礼物。 想到这儿,林清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踩上红云时,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却又没收住。 回到青岚峰,他下意识的走到静室的门外。 那扇石门依旧是紧闭的状态,层层阵法金光将静室封锁起来,除非从内里打开,否则外面的人根本就进不去。 在金光之中,有一块青色的玉简静静的悬浮着。 那是玄徽留下的,可以呼唤他的禁制。 林清微抬手,隔空碰触着玉简,好似这样就与师兄近了一些。 他隔着阵法自言自语的说着,说他不负所望的做到了,考核的第一关他完成得很漂亮。 可是千言万语都被一堵石门隔绝在外。 林清微轻叹了一声,将内心的情绪一一压下,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安静的等着。 7. 第七章 林清微每日都会在静室门外待上一会儿,隔着阵法自言自语,事无巨细地说着每日发生的事情,哪怕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没有玄徽亲自盯着,他的修炼依旧刻苦,不敢有分毫的懈怠。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师兄出关,却不曾想有一日青岚峰上飞来了一只白鹤。 那白鹤来的时候,林清微正在试着修习清商引的第三重功法。 他修炼得入了神,凌厉的音浪差点将还未站稳的白鹤掀飞出去,被白鹤凄惨的叫声吓了一跳。 他抬眸看去,就见那白鹤单脚立着,嘴里叼着一张纸条,伸展着翅膀扑棱了几下。 一根白色翎羽在一人一鹤之间蹁跹落下。 白鹤僵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林清微。 林清微认得这白鹤,是偃师叔御兽峰上养的灵宠之一,性子臭屁得很,最在乎它那一身雪白的羽毛。 他连忙上前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白鹤冷哼一声,用尖尖的喙啄了他手背一下,当场就见了血。 林清微吃痛,不敢还手。 白鹤气消了一些,嘴一张,撇下字条扭头便振翅扬长而去。 林清微忍着痛,俯身捡起字条,展开一看,竟是偃无师让他明日去万兽林找他。 这让他有些意外,若是没记错的话,明日的万兽林,是宗门招新考核的最后一场。 他只负责第一场考核,按理来说已经没他什么事了,怎么最后一场也要他去? 林清微想不通,但既然偃无师传讯让他去,那其中肯定也是有玄清授意的。 宗主的安排,他不得不从。 林清微收起字条和玉笛,转身去了一趟静室。 他隔空抚摸着禁制玉牌,像往常那样笑着自言自语。 “师兄,刚才偃师叔传讯来,让我明日去万兽林一趟,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师兄自己多保重,等我回来。”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层层阵法里,紧闭的石门依旧纹丝不动,禁制玉牌也和往常一样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的话语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林清微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扬起的温和笑容彻底掩盖。 翌日,万兽林外围。 林清微抵达的时候,比偃无师要求的时辰还要提前了一炷香的时间。 此时外围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所有参与最后一场考核的新人,站在最前排的少年有些眼熟,林清微稍稍回忆了一下,就想起了他是问仙道道上的那位少年。 那少年也发现了他,灼热的目光和当时一般无二,还是那样毫不掩饰的敬仰和崇拜。 少年抬脚想要跑上前来,但似乎有所顾忌,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朝他扬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热烈而纯粹。 林清微一怔,指尖蜷缩微颤。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朝少年点了点头,而后远远地站在了人群之外。 林清微长得过于扎眼,不过十七八的相貌,一张脸艳若桃李,五官小巧而精致,眉心一点红痣更添了几分旖旎绯色,美得雌雄莫辨。 除了那位少年,没人知道他其实也是监考官之一。 他的出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想要上前来搭讪,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打消了。 无他,林清微太冷了。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明明看起来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却像是蒙了一层雾的远山,一缕游离世间的清风,那般地遥不可及。 林清微正摸着自己那枚玉佩出神,并不知那些新人心里是怎么想他的。 大约知道了也只会淡然一笑,不甚在意。 他一直都很清楚,无论一开始旁人怎么看待他,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其余考核的监管长老在一炷香后陆陆续续地抵达,偃无师是最后一个来的。 长老们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废话,开门见山地宣布了考核的规则之后,考核便正式开始了。 万兽林占地极广,是外门弟子们主要的历练之地。 林中地形复杂,外围中低阶妖兽横行,内围有不少高阶妖兽,最核心处有两只妖兽王。 最后一场考核选在那里,对那些新人来说太过危险。 这一场监管的长老最多,既是为了考核新人的实力,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林清微实力最弱,又是一位相较于法修和剑修而言,比较脆弱不擅长近战的音修。 偃无师将他安排在了外围的北方,那里相对安全一些,能遇到的意外也较少。 临进万兽林之前,林清微回头看了一眼青岚峰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看样子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了,也不知师兄会不会在此期间出关,会不会因为找不到他而担心。 林清微不敢多想,他收敛心神, 远远跟在那些考核新人的身后进入了万兽林。 . 万兽林外围和普通的林子没什么两样,甚至风景秀美得恍若人间仙境。 这最后一层考核其实已经不是入门考了,而是分级考。 每位新人需要收集到指定数量的兽核,达标才能通过考核,获得兽核质量越高,评级越高。 最终的评级会与天赋灵根一起,成为分配内外门的重要条件。 每一位新人都知道这个规则,卯足了劲的收集着兽核,发生打斗冲突是常有的事情,不仅是与妖兽的,也是与其他新人的。 考核规则之中只要求了不得伤人性命,却并没禁止抢夺他人所得的兽核,有些脑子转得快的新人一下就抓住了漏洞,埋伏偷袭夺兽核成了常有的事情。 只要不是打红了眼,出手太狠伤及性命的,林清微都不会出现干预,只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一晃数日过去,考核进展得还算顺利。 今日是最后一日,林清微站在一颗巨树的树干上,眺望远方,盘算着离结束还有多久。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师兄了…… ——轰! 远处连着几棵大树倒下,烟尘四起。 又有人为了争夺兽核大打出手了。 林清微收回发散 的思绪,足尖轻点,身躯如燕轻盈跃出,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抵达了战斗现场。 底下交锋的两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其中一人,是那名对林清微抱有好感的少年。 少年似乎不敌另外一人,手臂上负了伤,鲜血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衫。 但他似乎不知道痛,眼里只有不屈的战意。 是个不错的练剑苗子。 林清微心中下了定论。 他站在两人上方的树上,静静的看着两人战斗,只要没有性命之忧,便不打算插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体能和灵气的消耗也越来越大,少年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他回身出剑时漏出了破绽,另外一人立马抓住机会,一记秋风扫落叶攻向不稳的下盘的同时,手腕翻转剑尖向上斜斜刺出,直指命门。 眼看着剑刃就要没入少年的喉咙,林清微取出了玉笛已经准备介入,下一刻形势突变。 只见少年下腰手撑地,脱手而出的长剑在空中旋转,右脚抬高踢出,脚尖正中剑柄,长剑惯性刺出,正好震开近在咫尺的剑锋。 趁着对方惊愕的间隙,少年拍掌翻身而起,一掌掐住对方的喉咙。 两柄长剑同时落地,发出阵阵嗡鸣。 少年眨了眨眼,好整以暇道:“你输了,把最高等级的十枚兽核给我。” 他也不贪心,没有全部搜刮走,一个子儿都不留给对方。 那人认赌服输,乖乖的拿出了十枚兽核。 林清微看着,缓缓收回玉笛,正要转身离去,骤然察觉不对。 少年收了兽核极为满意,拾起自己的佩剑就要离去。 即使刚经历一场搏斗厮杀,但他还是对日后会是同门师兄弟的另一人没什么防备,将致命的后背留给了那人。 那人面色阴沉,五指微曲成爪状,灵力一吸便将地上的长剑吸入手中。 他举起长剑,阴狠的看着身前的少年:“你去死吧!” 话语未落,长剑已经朝前刺出,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闪躲。 变故来得太快,少年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就要生生受了这一剑时,一连数道音刃呼啸而来,瞬间将那把长剑击碎成几截。 长剑已碎,那人却像是杀红了眼,竟不管不顾的双手握着剑柄,用仅剩的残刃捅向少年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尖锐刺耳的笛音响起,两人的耳膜瞬间震出了鲜血,极端的痛苦之下,那人双手脱力,残剑应声落地。 他捧着自己的耳朵痛苦哀嚎,而少年也同样被震穿了耳膜,一脸痛苦。 林清微体内真气翻涌逆流,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出,猩红的血液溅在红衣上,染成更深的褐色。 他为了阻止那人强行用了还未完全掌握的第三重杀招,并且为了避免直接震碎两人的心脉而压制了威力,后果就是被反噬伤到了肺腑。 底下两人的情况都不是很乐观,林清微压下喉间的腥甜,忍着痛吃了一颗疗伤丹药,飞身下去将两人捞起扔到红云上,带着往万兽林外面飞去。 与此同时,静室内的玄徽似有所感的睁开了双眼。 8. 第八章 林清微刚出万兽林外围,接应他的人已经先一步来了。 偃无师是所有监管长老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已经臻化神后期。 他的神识能够涵盖整个万兽林,所以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辛苦你了。” 偃无师看着脸色苍白的林清微,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他身后,两名药峰的弟子将昏迷不醒的两人接了过去。 林清微自己也伤得不轻,已经不适合继续监管接下来的考核。 “清微,这两名弟子交给我们,你先回去疗伤吧。” 偃无师如此说道。 林清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名偷袭者身上,问:“他会如何处置?” 偃无师冷哼一声,眸光微冷:“太一剑宗容不得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自然是治好之后逐出山门去。” 林清微缓缓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 直到他们走远,他缓缓吐了一口浊气,正要转身离开,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破空的声响。 林清微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来人竟是本该闭关之中的玄徽时,瞳孔骤缩,紧绷的防备也变成了惊喜。 不过瞬息,玄徽便落在了他面前。 林清微勾起唇角又极力压下,他故作镇定地开口:“师兄?你怎么来了?” 玄徽垂眸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一寸寸掠过,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受伤了。” 那双眸子还是那样的平缓无波,叫人永远都猜不透他内心的情绪。 林清微习惯了玄徽的冷淡,也来不及细细分辨,满心被做了错事惊动师兄提前出关的愧疚和不安所占据。 同时,他又控制不住地生出了几分欢喜。 师兄察觉到他受伤,立刻就来了呢…… 体内因真气逆流而翻涌着的刺痛,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林清微蜷缩着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扣挖着掌心,垂眸低声道:“只是一点小伤,不打紧的。” 玄徽抿紧了唇线,不置可否。 冰冷刺骨的神识不由分说地侵入林清微体内,一寸寸地探查着,直至最后,他蹙了眉:“肺腑受创,灵力逆行。” “为何遇到险境却不唤我。” 师兄在担心他。 林清微一滞,心中一暖,低声解释道:“师兄在闭关,我不想打扰。” 玄徽闻言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将他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林清微不得不伸手搂紧了玄徽的脖子。 他脸颊微红,有些不解地仰头看向玄徽:“师兄?” 玄徽不答,径直抱着他往前跨步。 身边的景象在极速往后倒退,速度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林清微噤了声,偷偷地用眼角余光去观察玄徽的神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观察些什么,可当无法从玄徽的脸上得到任何信息时,内心空落落的,荒芜得厉害。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人已经回到了青岚峰。 玄徽将他放到了蒲团上,而后坐到了他身后。 冰冷的灵力渡入体内,曾经觉得刺骨的寒意,如今却如同一汪清泉,浇灭了他体内翻涌的躁火。 玄徽一点点为他顺通了逆行的灵力,受损的经脉和肺腑在灵气的滋养下缓慢地修复着。 林清微忍不住回头侧目,想要好好看看他。 下一瞬,一道轻和的灵力推着林清微回过头去。 “凝神静气,莫要分心。” 玄徽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林清微空了一块的心被填满了。 他安静了下来,没再动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玄徽抽回灵力,抱着脱力的林清微坐下。 他看着林清微:“说吧,为什么会受伤?” 玄徽语气很淡,听不出半分责怪之意。 林清微将此理解为关心,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玄徽听罢,沉默片刻:“你一开始就应该将剑震碎。” 林清微脸色一凝,低下头,唇齿微张。 他想说当时情况危急,也确实没想到那人会想要将少年置之死地。 这些话到嘴边又一一咽下,因为那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误狡辩。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会再谨慎些的。” 玄徽嗯了一声:“你明白就好。” . 林清微的伤在玄徽的治疗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玄徽还是压着他修养了两日。 这两日林清微什么也不能干,在习惯了高强度的修炼生活后,如今突然这般清闲,反倒是不习惯起来。 他躺在榻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玉笛擦了又擦,偶尔会将玉佩拿出来仔细端详篆刻的纹路。 好在玄徽也没有继续闭关,而是留在了他身边陪着他,倒也不会真的觉得无聊。 随着天气入了春,青岚峰的积雪也越发的稀薄,皑皑白雪再也压不住苍松的绿意。 林清微披着厚重的大氅,坐在苍松下吹奏着玉笛。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练剑的玄徽身上,嘴角含笑。 远处飞来一只白鹤落在林清微身旁,巨大的羽翼伸展扑腾着卷起了一阵风,地上的积雪被扬起,粘到林清微的大氅尾摆上。 笛音戛然而止。 “偃师叔的鹤?” 玄徽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剑走了过来,林清微将玉笛握在手中,仰头看他:“许是为了招新考核一事找我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白鹤收了翅膀,高高扬起头颅,呸一声将嘴里叼的字条吐了出来,而后优雅的踱步至一旁,开始梳理自己飞行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羽毛。 玄徽抬手,地上的字条便腾空飞至他手中。 他并未拆开查看,而是将字条递给林清微。 林清微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偃师叔只是让我过去找他,但并未明说了缘由。” 玄徽意简言骇:“何时?” 林清微答:“现在。” “那你去吧。” 玄徽收起了霜重,并未多说什么。 林清微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反应有点失落,他以为师兄会主动陪他一起去的…… 他试探性的问:“师兄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玄徽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走这一趟应不应当。半晌,他道了一声:“好。” 林清微忽略掉心底那点异样情绪,笑了开来。 之后两人一起跟着白鹤去了御兽峰。 御兽峰犹如其名,整个山峰到处都是各种灵兽。当两人踏上御兽峰时,那些灵兽会警惕的盯着他们,直到确 认他们没有恶意后,才会放松下来各做各的事情去。 白鹤趾高气昂的领着两人一路到了偃无师面前,未了,邀功似得用脑袋蹭了蹭偃无师的手心。 偃无师会笑着摸摸它的脑袋,而后轻声哄道:“辛苦了,去休息吧。” 白鹤这才心满意足,屁颠颠的跑开了。 “坐吧。” 偃无师示意两人坐下,目光在玄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笑吟吟的看着两人。 林清微其实不渴,但也不能拂了偃无师的面子,只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身侧的玄徽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喝了一口。 “呵……” 偃无师突然轻笑一声,调侃道:“玄徽师侄,我还当你不喜师叔这儿的茶呢。” 他这句话来的突兀且莫名其妙,林清微闻言愣了一下,忽而想起招新大会开始之前,偃无师曾说过玄徽找过他,却连口茶都没吃就走,一点礼数都不讲的事情。 他忍俊不禁,偃师叔还真是记仇啊,寻着个机会就要报复回来。 玄徽倒是面不改色,淡淡道:“茶多泡了一会儿,少了几分清冽。” 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叫人看了就气得牙痒痒。 偃无师被噎了一下,扭头问林清微:“他这直不楞登能把人气死的性子,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林清微垂眸,嘴角压了压,“师兄性子是直了些,但他没有坏心眼的。还请师叔莫怪。” 被当着面子说了坏话,玄徽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瞧了他一眼。 偃无师看着极力维护他的林清微,又看向反应冷淡无动于衷的玄徽,欲言又止。 他心底叹了口气,多少有些替林清微感到不值。 可事情一开始就定了结局,也无可挽回,说再多都是无益,还不如一直被蒙在鼓里,也算是件好事。 “今日唤你来,还是为了招新大会的事情。” 偃无师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林清微果然将注意力也放到了他所要说的事情上。 “鉴于你第一场考核与万兽林的表现,宗主很满意,听闻你负了伤后,命人送了这朵雪魄莲来,让你拿去好生疗伤。” 话语刚落,迟厌从殿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盒。 他走到几人面前,将玉盒打开,一枚雪魄莲静静躺在其中,晶莹剔透的花瓣散发着幽幽冷香,白雾氤氲缭绕,隔着远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阵阵寒意。 这枚雪魄莲不仅品级高,年份也不低,至少是千年以上。 玄清这次的赏赐,是表明真的看重林清微了。 “这如何使得?我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是为此还要拿赏赐,实在是不敢当。” 林清微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自认为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赏赐。 偃无师倒是没想到他会不要,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是宗主所赐,那自然便是你应得的。” “可是……” 林清微尚且还在犹豫,玄徽却越过他伸手将那雪魄莲拿了过来。 只见他合上玉盒盖子,直接放到了林清微手中:“我爹给你你就收着。” 林清微低头看着被强行塞进手里的玉盒,踌躇了半晌,还是缓缓点了头道:“那好吧。” 既然师兄说他配拿,那么这雪魄莲就是他的。 9. 第九章 完成了宗主交代的事情正事就结束了,偃无师留下两人继续吃茶。 “那孩子醒来就嚷嚷着想要见你,说是要当面感谢。” 偃无师与林清微说起了那位被他所救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要见见他吗?那孩子似乎很喜欢你,还说想拜入你门下。” 说着话时,偃无师嘴角带着笑,话毕,突然想起什么来,眼角余光撇了一眼林清微,眼底的笑意淡了三分,低声嘀咕了一句:“倒是难得……” 林清微怔住,抿唇不语。 在太一剑宗,金丹期以上的门人自行收徒确实是可以的,但以他这样平庸的天赋,还有在太一剑宗臭名昭著的名声,竟然有人想要拜他为师,确实难得。 玄徽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视线缓缓平移,最终落到了林清微脸上。 他眉心微拢,内心莫名的烦躁,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若是不想见,我去替你回绝了他。” 偃无师看出了林清微的抗拒,抢在玄徽开口前先递过来一个台阶。 林清微松了口气,缓缓点头:“劳烦偃师叔与他说一声,我只是做了一个监管该尽的职责罢了,就是换作其他长老来也会出手相助的,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少年的情感太过直白浓烈,他从未处理过这种状况,本能的逃避推拒。 与其在接触过后眼睁睁地看着那股热情熄灭冷却,最后变成伤人的厌恶,倒不如一开始就置之不理。 偃无师点头,并未多问。 林清微心生了几分愧疚,总觉得他这般不近人情,伤害了一位少年的一腔热忱。 “吃个灵果。” 一枚饱满圆润,色泽鲜艳的灵果递到他面前,抬头看去,是面无表情的玄徽。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林清微却莫名地感到心安,沉闷的心情因此渐渐好了起来。 他接过灵果,弯着眉眼,“谢谢师兄。” 林清微没舍得立刻吃掉那枚灵果,而是珍而重之地捧着,护在了胸前,因此也错过了玄徽眉宇之间一闪而过的满意。 “咦,肉麻。” 偃无师不知何时也拿了一个灵果,一边咔嚓咔嚓地咬着,一边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脸嫌弃的直摇头。 他身后,迟厌站得笔直,手上端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随时准备递给他擦嘴。 林清微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不过…… 他有师兄给的灵果。 林清微心里甜滋滋的,只觉得手中的灵果分外好看,比偃师叔手里那个水灵多了。 身侧,玄徽也盯着偃无师两人看了许久。 他在迟厌和偃无师的之间来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那张手绢上。半晌,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思索了片刻,手中也多了一方素白的手绢。 玄徽将手绢递到林清微面前:“手绢。” 林清微盯着那手绢怔了一下。 “等会儿擦嘴用。” 这回,玄徽不由分说地将手绢塞到他手中,像在完成某种必须要做的任务, 林清微看着怀里的灵果出神,拿着手绢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收拢。他抬头飞速扫了偃无师两人一眼,心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都给了灵果和手绢,是巧合吗? 林清微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离开御兽峰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林清微的情绪不太高,那枚没吃的灵果捧在手中,显得尤为沉重。 “不喜欢?” 玄徽侧目,眉心微蹙。 “喜欢的。”林清微摇摇头,“这是师兄送我的礼物,我就是想再留久一点时间。” 玄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 林清微见状心底划过一抹失落,同时又忍不住厌弃自己矫情多疑。 . 修行中断了两日,林清微自觉的将落下的修行功课补了回来。 对此玄徽倒是没有进行劝阻,甚至还会从旁指点一二。 那枚千年雪魄莲林清微没有用,他妥帖的将其收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获得肯定的证明,是值得一生珍藏的珍宝。 玄徽陪了他几日,在确定他的内伤已经完全痊愈以后,便再次进入了静室闭关。 这次与以往不同,他告诉林清微:“我已经到了冲击化神中期的临界点,之后都会闭死关,没成功突破之前不会出来。” “这三枚玉简,每一枚都封存着我全力一击的剑意,可抵御化神中期以下修士的致命一击。” 林清微捏着玉简,眸光微动。 他缓缓的笑着:“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祝师兄早日突破。” 玄徽顿了一下,转身欲走,但下一瞬像是想起什么来,又回过身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抚摸一触即离,不带一丝留恋。 林清微下意识往前踩了半步,渴望能多汲取一丝温存,可已经转身离去的人只留给他一个冰凉的背影,连发顶残余的温度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静室的石门再次合拢,比之以往更加严丝合缝。 原先只有十层的防御阵法叠加到了二十四层,因为闭死关,那个能传唤玄徽的禁制玉牌被关闭了 林清微看着阵法中黯淡无光的玉牌,抬手隔空摸了摸,有些怅然若失的苦笑。 他都还没来得及跟师兄道别呢…… 林清微轻叹一声,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之后的日子里,他除了拼命的修炼,就是坐在静室外发呆。 禁制玉牌还是亮起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些琐事,好似那样师兄就会听得见,陪着他度过那些枯燥乏味的日子一般。 如今玉牌灰扑扑的没了一点光泽,林清微也再没了自言自语的勇气。 因为这一次招新大会的任务他完成得很好,新弟子入门后,玄清说要给他安排一个藏书阁管事的职位。 藏书阁可不仅仅只是存放书籍,宗门内收录的所有功法,从低阶到高阶,各门各类都在其中。 弟子想要获得功法,只能用积分向管事申请兑换。 藏经阁管事的职位不高,但却是宗门核心职位之一,想要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知凡几。 林清微思虑再三,选择了拒绝。 他每日修炼和陪着师兄的时间都不够用,又哪有精力去做什么管事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林清微不想出挑,更不想引人注目。 他用自己天资差修为不高资历不够,无法胜任为理由婉拒。 玄清当时有些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 林清微的母亲莫绫得知后特意寻上门来,刚打照面就劈头盖脸的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当初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你脑子生丢了,那么大好一个职位你竟然拒接了!” 莫绫尖锐的指甲狠狠戳在他脑门上,林清微吃痛皱眉,咬着牙忍耐。 他隐忍的态度并未换来莫绫的满意,反倒越发的咄咄逼人。 只听她斩钉截铁的命令道:“你去找宗主,说你之前不懂事,如今想通了,想要试一试做那藏书阁的管事。” 林清微咬紧了后牙齿,双手握拳捏的发白。 他强忍着怒意,一字一顿的说:“可是母亲,师兄他并不满意我的修为进度,让我务必全心全意的修炼提升。我若是接了管事一职,那就做不到师兄的要求了。” “母亲您要我怎么选呢?” 他将问题抛给了莫绫,莫绫一噎,有些不信:“此话当真?” 林清微点头:“当真。” 莫绫没了话语,脸色不大好看:“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抓牢了玄徽的心更重要些。” 林清微以为今日这关就算过了,却不曾想莫绫竟向他伸出了手。 “宗主赏给你那枚千年雪魄莲呢?” 林清微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莫绫紧接着就说:“你修为低微,那等宝物肯定护不住。你把它给为娘拿回林家去,与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让我林家子弟受益。” “正好你弟弟清柏也要准备突破,给他用正合适。” “待日后清柏成功突破元婴,我林家何愁不会壮大?有林家作为后盾,你这个少宗主夫人自然更有底气。” 她毫不顾及林清微的意愿做好了安排,那理所当然的口吻,无耻至极。 林清微抿唇,垂着眸,眼底不见一丝光亮:“母亲,那枚雪魄莲当日就被师兄拿来给我疗伤了。” 他生平第一次撒了谎,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莫绫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脸色微沉,嘴唇翕动了一下,锐利如刀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林清微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她这个大儿子一向胆小窝囊,撒谎这种事情借他十个胆子都做不出来。 莫绫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最终只是不削一顾的哼了一声:“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一脸晦气的转身,拂袖而去。< /p>林清微起身送她,走到门口时,莫绫顿住脚步,回头特意强调道:“你好生修炼吧,别忘了要尽快圆房的事。” “若是不能牢牢抓紧玄徽的心,遭人厌弃被赶出太一剑宗,林家作为附庸也不好忤逆宗门的意思再接纳你。” “没有玄徽都宠爱你就没了价值,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林清微点头,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的,母亲。” 直至莫绫走远,他脸上笑容瞬间垮塌,唇线抿直绷紧,强撑着挺得笔直的背脊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颓然弯曲。 林清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静室的石门外的,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这里,面前就是那枚禁制玉牌。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冰冷且黯淡无光的玉牌,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 一个人修炼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漫长,林清微也算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只知道青岚峰的雪彻底化了,繁茂的野草野花占据了整个山头。 峰顶的景色变了模样,静室外却依旧如故。 这样的乏味日复一日,直到偃无师那只白鹤又来了一趟。 这次它依旧是带着任务来的。 白鹤大约也是不耐烦自己被当成了信使来用,将字条给林清微的时候,直接暴躁的叼着信封怼进他手里。 末了,还冲林清微气哼哼的嘎嘎叫了两声,直到一枚灵果塞进它嘴里,白鹤才肯作罢。 好不容易安抚了白鹤,林清微这才展开信封查看上面的内容。 这次是新弟子第一次离开宗门历练,他是随行带队的领队之一。 这安排是玄清的意思。 林清微想不通为什么会是他,宗门内比他合适的大有人在。 他并不想去,但上一回已经拒绝了玄清一次,这次若是再拒绝,多少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林清微没得选,只能让白鹤带了话回去,说他知道了。 转眼到了出发那日,林清微去了一趟静室。 这回他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只传信的纸鹤便转身离开。 这次的弟子历练要前往离宗门上千里远的玉虚境。 林清微抵达山门广场的时候,所有历练的弟子都已经到齐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四名同样是带队的弟子,无一例外都是金丹期以上修为的内门弟子。 林清柏和李黎也在其中。 两人见到林清微同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尖锐而冷厉。 林清柏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而李黎则是环臂抱胸的别过了头去,眼不见为净。 两人都没当场为难他,这让林清微稍稍松了口气。 他默默地站到了领队的末位,低眉敛目,尽量的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林师叔!”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林清微下意识回了头。 是那名少年。 他怔了一下,指尖无意识的卷曲蜷缩,几乎是下意识,疏离又客套的点了点头。 原以为自己的冷淡会让少年主动退缩,却不曾想对方像是看不懂一般,竟毫无怯意的跑上前来。 少年仰着头,双眸里满是耀眼的光,腼腆的对着他笑:“师叔,上一回还得多谢您救了我,不然我现在就是黄土一捧了。” 他的目光依旧炙热而纯粹,像一簇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焰。 林清微仿佛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态度疏离冷淡的说:“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那日换作是任何人遇险,我也会出手相助的。” 少年脸上的笑容一滞,但他很快又重新扬起了笑脸,理所当然的说:“可师叔救了我也是事实。所以无论如何,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报答师叔的。” “想感激师叔是真的,想拜师叔为师也是认真的!等我努力修炼通过弟子考核,师叔能不能给我一个拜师的机会?” 像是怕又会得到拒绝的回应,他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说完,然后丝毫不给林清微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人群中跑去。 林清微想把人拦下,奈何这里人多眼杂,而且启程在即,怎么看都不是说开的好时机。 他果然还是不太会拒绝…… 林清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情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哼!” 有人在一旁讽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勾引别的男人,玄徽师兄知道吗?” 10. 第十章 林清微捏紧了拳头,耳膜传来尖锐的嗡鸣,愤怒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侧身抬眸,嘴角挂上了温和从容笑容,一字一句地说:“清柏,许久不见,你病了这事怎么不跟哥哥说?” 环臂抱胸等着看他笑话的林清柏一怔,有点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就听林清微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心脏这病问题可不小,哥哥这儿有专门治这个的丹药,你拿去吃吧。” 林清柏缓缓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气,一脸不敢置信:“你说谁心脏呢!” 林清微不语,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只是看着林清柏的眼神多了几分对无理取闹的弟弟的无奈。 “噗呲……” 一旁的李黎没忍住笑了出来,林清柏看过来的时候,他瞬间拉下脸,严肃道:“林师弟,不要讳疾忌医,免得影响了接下来的历练。” 李黎这话单纯只是提醒林清柏不要耽误正事,但落在旁人耳中却变了味。 林清柏气得脸都红了,他看着两人又惊又气。 李黎不是最讨厌林清微了吗?怎么现在竟然开始帮他说话了? 他正要发作,上首的迟厌突然开口道:“闹什么呢?” 锐利冷厉的视线扫来,如同一桶刺骨冰水,浇得林清柏心头一凛。 他低头咬了咬牙,嗤笑一声,压着嗓音,阴阳怪气地冲林清微说了一句:“得意什么?你以为玄徽能有多爱你?你不过是他……” 话说一半便没了下文,林清柏挑衅地朝林清微挑了挑眉,回过头去不再言语。 林清微盯着他,眼皮跳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 . 玉虚境离宗门有上千里远,新入门的弟子大多都只有炼气期,还远做不到御剑飞行自己赶路的程度。 太一剑宗派出一艘巨型灵舟,刚好能将几百名新弟子全部装下。 随着飞舟缓缓穿入云雾,林清微站在灵舟甲板上遥望着倒退的太一剑宗,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没有参与招新大会考核的缘故,林清微自然也没有经历过新弟子宗门考核。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玄徽一个人出远门。 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只祈望能赶在师兄出关之前回去吧。 林清微长吐了一口浊气,收敛心神,正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很热情的少年。 少年似乎是专门来找他的,见到他后立马就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雀跃的地朝他招了招手,脚下步伐跟着就加快了几分。 林清微怔住片刻,在少年小跑起来的刹那,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没有给他任何追上来的机会。 沿着船舱的走廊转向的瞬间,林清微的眼角余光瞥见少年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眸。 仿佛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林清微心头一刺,垂下眼眸,脚步不自觉的放缓了一瞬间,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犹豫罢了,随即是更为坚定的向前走去。 对林清微来说,少年的热情来得太过莫名其妙,也太过自以为是。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拒绝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为何少年还执意要这般纠缠不休呢? 他有哪点值得少年喜欢? 家族的压力,母亲的指责,已经让林清微心力交瘁,唯有师兄能给予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顾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感受了。 直至林清微走远,站在原地的少年才收回视线。 他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眸子,神色晦暗莫测。 那之后,林清微再也没离开过房间一步,直接将房门一锁禁制一开,专心修炼了起来。 . 飞舟在天际穿行了数日,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抵达了玉虚境。 玉虚境是一个小型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 秘境刚出世的那一年,玉虚境内部的状况就已经被各宗门摸透了,资源还算丰富的同时危险性也不高,很适合让筑基期及以下的弟子历练。 除了太一剑宗,其他宗门也会送门下弟子前来历练。 当太一剑宗一行人抵达时,玉虚境外已经有了好几个宗门的弟子和长老先一步抵达了。 宗门之间表面上和和气气,可实际上都是竞争关系,暗中较劲是常有的事。 迟厌是个嫌麻烦的性子,他看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各宗门人马,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就进了船舱,连招呼都没打。 秘境开启还有一日时间,他干脆就将飞舟悬浮在半空之中不下去,懒得和其他宗门的人虚与委蛇。 这般高傲的做派旁人看了虽然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是咬碎了牙,说是太一剑宗仗着底蕴深厚越发的目中无人。 迟厌可不管那些人心里怎么想,当天夜里便将所有新弟子召集起来。 他环视底下初出茅庐毫无畏惧之色的新弟子们,直接一盆冷水泼了下去。 “秘境可不像宗门内那么安全,内里危机重重,一个不注意便是身死道消。你们不仅要小心秘境本身的危险,更要提防人心险恶。” “入了秘境之后,要与同门齐心协力,绝不允许发生为了争夺资源同门相杀之事。” 迟厌锐利如刀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目光所至之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之直视。 他最后重重的警告了一句:“若是让我发现了,绝不轻饶!” 新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纷纷应了是。 遣散了新弟子后,迟厌嘱咐各位领队弟子需要注意的事项,最后跟林清微说了一句:“你修为最低,又是不擅长战斗的音修,你带着队伍尽量跟着其他队伍一起行动,一切都要以保证所有弟子安全为上。” 林清微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但其他人明显是不满的,可迫于迟厌的威慑力,没人敢直接发作。 直到迟厌离开以后,除了李黎在冷眼旁观以外,另外领队的三人纷纷对他冷嘲热讽。 三人之中唯一的女修满眼厌恶的看着他:“像你这种连自己都顾不好,还要人保护的废物就该好好的在宗门待着,为什么非要出来祸害我们!” “别以为你用了手段让宗主看重你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我告诉你,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面对这些指责,林清微只是极为冷静的说了一句:“我只是听从宗主和迟长老安排,你们若是有异议,大可去找迟长老复议,让他把我换下来。” 几人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呵……”< /p>林清柏环胸抱臂倚着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尤嫌闹得不够大,火上浇油的说了一句风凉话:“玄徽师叔可是我哥夫,你们说话悠着点儿,若是我哥回去吹吹枕头风,我哥夫一生气,可有你们好受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林清微的目光变的更加不善了。 林清微他侧目看向林清柏,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林清柏心头一颤,无意识浑身僵硬。 那一瞬间,他好像在林清微的身上看到了玄徽的身影。 林清微收回目光,没为自己说任何一句辩驳的话,只是挺直着腰板,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玉虚境秘境开启前半个时辰。 太一剑宗众人整装待发,迟厌站在最前方,眼睛一直盯着玉虚境入口,观察入口的变化等待进入的时机。 林清微跟在他的身旁,其余五名领队弟子,包括李黎在内,每个人都离他很远,明摆了就是不待见他。 林清微无所谓旁人怎么看到他,他只想着尽快完成了任务,好顺顺利利的回宗门去,继续守着静室等师兄突破出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玉虚境入口处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由内向外延伸的拉扯之力将所有人一同吸了进去。 玉虚境只允许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入,迟厌作为领队长老只能在秘境外等着。 一个金丹期的领队是没办法同时顾及到队内所有人的,为了保证队伍不会被分散,在进入秘境之前,迟厌先用灵力形成了一个光罩,将一整队的人都拢在了一起。 林清微带的这一队一共有一百二十人,灵力光罩在落地的一瞬间就碎了。 说来也巧合,那名少年刚好也在他这一队里。 原本林清微还想着怎么让少年安分一点,没想到对方竟很自觉的没有给他添麻烦。 少年能够自觉,林清微也松了一口气。 秘境的掉落点是不固定的,他们运气不太好,落到了一个充满瘴气毒雾的沼泽之地里。 “屏住呼吸,不要轻举妄动。” 林清微第一时间就发号施令。 这些弟子刚入门不久,虽然多多少少对他的流言蜚语有所耳闻,但远还没到厌恶的程度,所以林清微一说就照做了。 林清微意外于他们的配合,但也只是在短暂的诧异后就迅速冷静地做出了反应。 他足下轻点,一跃而起,跳到了长满了苔藓的大树树杆上,借着高处的优势观察地形。 只是一眼他就皱了眉。 这沼泽林延绵了数十里,除了南面一片开阔看不清有什么,其余的方向皆是高山。 开阔之地不好藏匿,若是遇到了危险或者其他宗门的人,那就是跟活靶子没区别。 看来只能去高山里了。 高山也是有区别的,北面山势陡峭险峻,山体泛白,显然是有积雪的极寒之地。东面山势平缓但林木繁茂,雾气也比其他高山更为浓重。 唯有西面山势虽高,但胜在平缓开阔,山林只比东面高山稀薄些许,也无雾气笼罩。 林清微思虑再三,最终选择往西面方向前进。 他回到地面上,让所有弟子封闭了嗅觉、屏住了呼吸,跟着他向西面高山前进。 11.十一章 沼泽内瘴气重重,湿润长满苔藓的树干下是一层层来不及腐烂又被盖上新的枯叶的泥泞。 腐叶之下,无数毒虫窸窸窣窣爬过。 “都小心一些,注意脚下的毒虫。” 林清微作为队伍之中修为最高的人,自然走在队伍最前方开道引路。 他细心地提醒着已经十分疲惫的众人。 毒虫尚且可以用灵力护体防止叮咬,但无处不在的瘴气和毒雾却很不好对付。哪怕屏蔽了嗅觉,但毒气依旧会沾在皮肤上,顺着毛孔一点点渗入体内。 林清微是音修,他吹奏的音浪既能化作利刃杀人于无形,也能形成无形无影的波段震开毒雾。 有他在前方荡平一切障碍,跟在他身后的新弟子除了维持灵力护体有些吃力,走得双腿发软以外并没什么大碍。 也正因为有林清微作为依仗,新弟子们举一反三,也学着林清微那样,或用剑气破开弥漫而来的毒雾,或以风系法术吹散毒雾。 而林清微的灵力也不是用之不尽的,可他们没办法停下来休整,只能不停地吃丹药恢复灵力,一刻都不停歇地往前赶路。 几日下来,一行人终于在晨光微熹的清晨穿过了沼泽地,抵达了与西面高山交接的山谷边缘。 此处的景色还算不错,林木繁茂群山环绕,一条湍急的河流蜿蜒而过,岸边摇曳着不知名的野花。 林清微用神识查探了一番,确定没有危险后,下令道:“所有人,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有人立马欢呼:“终于能休息了!” 这些天不停歇的赶路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若非有毒雾和瘴气的威胁,他们早就躺下了。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机会,草地上瞬间就或躺或坐了一大片人,喜极而泣的嘀嘀咕咕着说什么活过来了,生命真美好之类的天真话语。 林清微看着这些鲜活的新弟子,嘴角缓缓上扬,眸光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新弟子们可以休息,但他却不敢放松警惕。 在其他人休整期间,他持续用神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以防万一。 “师叔,你也休息一下吧,这一路上就你最辛苦了。” 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林清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必,我还不累。” 比起同门弟子的安危,他那一点劳累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师叔……” 少年,也就是叶暄担忧地看着他,拳头捏紧又松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清微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并不在意。 他对叶暄说:“我是你们的领队,宗门信任我将你们交给了我,我定然要全须全尾地把你们都带回宗门去。” 末了,特意强调了一遍:“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就好像当初会拼死救他一样,都只是职责而已。 林清微希望叶暄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而叶暄也的确是个聪明人,无需直接点明他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暄十指无力地松开,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我知道了师叔。” “你能明白就好。”林清微很是欣慰,“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休息时间不多了。之后还有更多考验等着呢,万万不可因此出现任何闪失。” 叶暄颔首,转过身离开时,眼中的低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暗芒。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林清微通知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没休息够的新弟子们一片哀嚎,但没人不听他的话,不肯走拖了队伍的后腿。 林清微也知道他们累,但修道者修行本就是与人争与天争,若是这种程度的苦都受不了,那还是尽早离开宗门,回去当普通凡人算了。 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林清微还是心软地给了众人一个承诺。 他说:“等寻到了一个安全之地,我们再休息久一些吧。” “多谢师叔!” 新弟子们瞬间打了鸡血,腰也不累了腿也不痛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林清微好笑地摇了摇头,心里有些庆幸,幸好这些弟子还没彻底被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荼毒,否则的话,他带队也做不到这么轻松。 从山谷出发,沿着河流逆流而上,两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西面高山的山脚下。 这一回他们的运气不错,寻到了一个藏在山崖之中,又被藤蔓灌木遮掩住洞口的大溶洞。 内里的空间宽阔,容纳一百多人绰绰有余。 林清微当即决定就在此处落脚,休息一夜。 累极的弟子们一个个倒下躺平,但林清微却不让他们睡觉,而是要求他们趁着此时体内灵力消耗殆尽,立刻开始打坐修炼。 连日赶路好不容易能休息,结果还要被逼着打坐修炼,弟子们叫苦连天,哀嚎着求林清微:“不要啊林师叔,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歇一晚吧!” 林清微笑着摇头,用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当身体和灵力都达到极限时,此时打坐修炼是最容易事半功倍的时候,你们要珍惜这个难得机会才是。” “师兄当初也是这样教我的,我想对你们肯定也适用。” 弟子们说不过他,又听说是玄徽教导的修炼方式,顿时也有了几分信服,纷纷照做起来。 林清微看着他们都入了定,转身走到了洞口处。 洞外的天空很漂亮,漫天的火烧云将整个天地映得通红。 也不知玉虚境外的天空是不是也如这般瑰丽?若是能与师兄一起欣赏此番美景该有多好。 林清微不由得想出了神,回神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那枚双鱼玉佩拿了出来,正握在手中摩挲着。 他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很久,直到天际的橙红逐渐被黑暗吞没。 一声极轻的叹息响起,玉佩被挂到了玉笛末端,系好红绳,流苏一缕缕垂落,与玉笛正好相衬。 被藏起来不见天日的玉佩,可就没了存在的价值了。 林清微妥帖地收好玉笛,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能够隐匿气息的符箓贴到了洞壁两侧,又在洞口的地下埋了几枚起爆符。 做完这些,他重新折返洞中,也开始打坐修炼恢复灵力。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洞内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洞内所有人都在打坐修炼,黑暗中,有人悄悄睁开了双眼。 他悄无声息地巡视着众人,最后落到了守在洞口的林清微身上。 视线刚停留了一瞬间,林清微立马就有所察觉地动了动眼皮。 眼看着他 就要睁开双眼,那人立马收回视线闭上了双眼,继续隐匿在黑暗之中。 林清微疑惑地扫视众人一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难道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与此同时,离山洞大约只有几百丈远的地方来了一行人。 这些人闲庭信步地走着,脸上不见一点紧张,仿佛是来春游踏青一般。 月光从叶片间隙洒落,隐约能看到领头的那人穿着一身青衣,腰间挂着一枚祥云玉佩。 那是云天宗的宗门信物,而云天宗一直与太一剑宗不对付,是出了名的死对头,见了面百分百会掐起来的那种。 他们最终选择在离洞口不远处的林子里扎营休息。 两处相隔的距离,甚至只有百步之遥,若非林清微谨慎,早早用了隐匿气息的符箓,恐怕早已经被发现了。 这些人没有发现洞口,但林清微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借着地势高处,林清微半个身子都藏在洞壁后头,悄无声息地观察着。 这一队云天宗的弟子只有四五十人,人数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多,但几乎每个弟子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只有寥寥几个是炼气期的修为,但也是只差临门一脚就踏入筑基期的炼气大圆满。 为首的领队是个金丹期中期的刀修。 和云天宗对上,他们的胜算只有两成。 林清微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端倪,但此时想要全身而退显然是不可能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林清微一整宿都没休息好,不仅要提防着云天宗,还要在脑海里推演对策,以防不得不对上云天宗时,能够将伤亡降到最低。 等到日上中天,云天宗一行人还是没有要走的迹象,林清微不免有些心急。 “师叔,我们不走吗?” 叶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他没理自己一直看着洞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心。 这一看,他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云天宗的人怎么在外面?” “不要声张。” 林清微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吩咐道:“你让其他人都往洞内撤,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出来。” 叶暄下意识问:“那师叔你呢?” 林清微抿了抿唇,不答。 叶暄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也不再多问,转身去办林清微刚才吩咐的事情。 很快所有弟子都藏到了洞内深处,林清微一直守在洞口。 守到将近日落,云天宗的弟子才慢悠悠地拔营离开。 林清微目送着他们走远,并没有立刻带着新弟子们离开,而是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为的就是防止云天宗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他再三地谨慎行事,奈何运气不佳。 林清微一行人刚从山洞离开进入密林没多久,前方就走出来几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正是云天宗的领队刀修。 只见他将手中的大刀一横,盯着林清微的脸,笑吟吟地说:“我还当是那些小老鼠鬼鬼祟祟地藏着不肯出来,原来是玄徽道君的夫人啊。” 他朝林清微抱拳拱手,眼神戏谑。 “久仰大名。” 12.十二章 刀修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悄无声息的冒出了数十人,正正好将林清微这一队人全都围了起来。 来者不善。 林清微脸上的神态稳重而从容,好像眼前被围堵的一幕根本就不能影响他分毫似的,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他截然不同的内心。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应该明白玄徽有多在意我,若是我出了意外,你说玄徽会如何做?” 他两步走上前去,将新弟子们护到了身后,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刀修在听了他那番话后眼中果然闪过了一丝忌惮,但仅仅只是几句话,远远没到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肉飞走的地步。 他一改刚才轻慢的态度,眯着眼睛,笑吟吟的说:“正因为我们云天宗知道玄徽道君有多在意你的安危,所以才更要将你和你的那些后生们留下来好好保护起来。” “林道友生得这般美貌,若是遇到妖兽有个三长两短,您可叫玄徽道君如何是好?” “林道友倒不如乖乖的跟着我们,我们云天宗自然会护你周全。” 刀修的话语听着好似是在为林清微着想,实则是偷换概念,用心之险恶叫人作呕。 保护是假,用他们这里所有的新弟子包括林清微做诱饵换取利益才是真。 林清微不傻,自然也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抽出腰间玉笛,目光一凛:“好意心领了,但我不愿劳烦诸位。” 话语一落,刺耳尖锐的笛音骤起,毫无防备的众人只觉得耳膜剧痛,下意识抱着头哀嚎,连那刀修也因轻视他而没有设防伤了耳膜,耳道流出两道血来。 反观他身后的那些新弟子,早在他掏出玉笛的那一刻就已经大惊失色的封住了听觉,并且急速往后退开。 毕竟他们当初可全都领教过林清微笛音的威力的,但凡反应慢一些,恐怕也要跟云天宗的人一样了。 他们心有余悸又兴奋不已的问林清微:“师叔,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林清微没空理他们,为了维持着笛音的威力和致幻作用,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流逝,同时压制这么多修士,更是容不得一点分神。 也有人是清醒的,叶暄扬手就给了那想要动手的弟子一巴掌,骂道:“笨蛋!这个时候当然是快跑啊!别给林师叔拖后腿!” 林清微目露赞赏,但他笛音不能停,只是用眼神示意新弟子们赶紧走。 云天宗的人也并非是绣花枕头,很快也反应过来封闭了听觉,只是他们立马就发现那笛音是震入神魂的,寻常封闭五感并无用处。 刀修目光一凛,终于开始正视起了这个被旁人贬低为废物的青年。 从小就被誉为修仙界第一天才的玄徽道君教养长大,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废物? 他暗暗咬牙,后悔自己轻信了谣言,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 他拔出腰间的刀,大喝一声:“全都退后!”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马步扎稳双手握刀,一连挥出数十下,霸道无比的刀气疾速劈出,形成的爆空声扰乱了笛音,与音波相互抵消。 他修为终究是比林清微高了一层,所学的刀法又霸道刚烈,林清微很快落了下风。 他灵力几乎被耗空,被功法反噬的同时,又差点被刀意伤到,当即脸色苍白地连连后退。 笛音一乱,被压制的其他云天宗弟子也缓了过来,新弟子们见状犹豫了一下,随后纷纷将林清微围了起来,将他护在了中间。 刀修手中长刀往前一劈,刀尖指向林清微:“早就说过让你束手就擒,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清微捂着胸口,硬生生咽下喉间的腥甜。 他并未理会刀修的叫嚣,而是看着这些明明很害怕却又义无反顾护着他的新弟子们。 他眸光微动,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都让开,我是领队,有责任保护你们。” “不行!林师叔你为了保护我们已经受伤了,现在该由我们保护你才是。” “我们可不是只能靠人保护的废物!” 新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林清微瞳孔微颤,鼻尖一酸,死死的咬紧了牙关。 他心中动容,越发的坚定一定要保护好他们,让他们能够安全回宗门。 林清微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弟子们。 “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弟子们被他推开的力度吓了一跳,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力道出奇地稳。 他们下意识退了两步,再看林清微时,才发现他掌心里扣住了三枚玉简。 刀修眯起眼,刀尖仍指着他,语气轻佻却不再往前逼近一步:“怎么,林道友还有什么压箱底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那三枚玉简上流转的剑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银白的剑气未发先至,方圆十丈内的草木无声无息地矮了一截,切口平滑如镜。 刀修喉结滚动,握着刀柄的手收紧了又松开。 玄徽的剑意。 封存在玉简里的全力一击,可挡化神中期以下一切攻击。 “你……”刀修后退了半步,刀尖垂了下去,“玄徽道君竟为了保护你,连剑意都炼制了送你。” 林清微没有接话,他的指尖按在玉简的触发点上,力道刚好够激活却不捏碎,丹田内仅剩的灵力一缕缕注入其中,将那股冰冷的剑意一点点引出来。 他没有全部释放,那样只会两败俱伤。只放出一丝,刚好够让对方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就足够了。 “我不想伤人,”林清微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功法反噬中缓过来的人,“但如果你们再往前一步,这三枚玉简会同时引爆。到时候我未必能全身而退,但你们……” 他稍稍停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一个都走不了。” 刀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林清微看了三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张扬的快意,也没有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最坏打算的了然。 这种了然比愤怒更让人忌惮,因为愤怒的人会犯错,而了然的人只是在等一个时 机,把早就准备好的底牌一张张打出来。 “撤!”刀修收了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云天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想说什么,被刀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们收拢队形,缓缓退入密林深处,最后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神识范围内,林清微才缓缓放下手。 玉简上的剑意被他重新压回去,他的手指却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灵力耗尽后的虚脱。 林清微垂下手,将那三枚玉简收回储物戒,动作很慢,像在克制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扣住玉简的那只手,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三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攥拳攥得太紧了。 “林师叔!” 弟子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他的伤势。 叶暄挤到最前面,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没有作声。 林清微摇了摇头,“我没事,继续赶路。” “可是师叔你……” “我说了,继续赶路。”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趁他们还没改变主意,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弟子们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队形。 因为有云天宗随时卷土重来的威胁存在,之后一行人没人敢有半点懈怠,一路向西面的高山推进,直到进入群山环绕的密林里,全部用符箓隐匿了气息以后,众人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林清微受伤不轻,连着吃了两天丹药又打坐调息,才渐渐恢复过来。 许是之前过于倒霉如今终于否极泰来,在他们一行人进入高山之后的第三天,他们运气很好的遇到了李黎所带领的队伍。 李黎虽然讨厌林清微,但还做不到落井下石的地步,再加上迟厌提前下过命令,他更不可能在明面上为难林清微。 “你要跟着就跟着,新弟子们我会照看,但你我是不会保护的。” 李黎把话撂下,转身便不再理会他。 林清微仿佛看不出他的不耐烦和冷漠,客客气气的笑着道:“劳烦李师弟照应。” 李黎离开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林清微,眸光晦暗不明。 林清微不解:“师弟?” 李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有些气恼的讽刺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我可不是玄徽师兄,不吃你这一套。” 林清微脸上笑容一滞,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平静道:“师弟误会了,我对谁都是如此,并无特意讨好之意。” ”最好是这样。 李黎冷哼一声,面上有些挂不住,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他走远,林清微脸上笑容一收,无奈的轻叹了一声。 他果然不喜欢和旁人打交道,真的太累了。 林清微指尖摩挲着玉佩凸起的纹路,低头沉吟:“师兄,我想回青岚峰了。” 青岚峰,静室内,霜重剑身轻轻嗡鸣,似在回应着什么。 13.十三章 与李黎同行后,林清微便收敛了所有锋芒,默默地将自己边缘化,连同自己那一队也吩咐着听从李黎的安排。 李黎对此颇有微词,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林清微卸下了领队的包袱,也乐得清闲。 他就这样吊在队伍的末尾,既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算是承担了为队伍垫后的工作。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群山之中走了数日,期间也遇到过不少妖兽,但等阶都不算太高,拿来给新弟子们练手正正好。 随着一次次生死关头的磨砺,新弟子们进步神速,两三百人的队伍之中,接连突破筑基的就有十几人,其他的也进步不少,修为最低的也达到了练气八层。 林清微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弟子们累到了极致的时候,他才会站出来要求弟子们立刻打坐运功修炼。 除了他带领的队伍的弟子们很听话地照做,另外一队的弟子们却觉得他过于苛刻,对此颇有怨言。 他们不愿听,林清微也并不强求,由着他们去了。 李黎不能理解他这种做法,为此与他争吵过,但都被他软和的态度敷衍了过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队看着林清微那队人进步要比他们更快,难免也动摇了心思。 又一次与妖兽战斗结束后,李黎那一队的弟子们也默默加入了立刻修炼的行列之中。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一行人还是没有走出连绵不绝的山脉,甚至遇到的妖兽等阶也越来越高,数量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一两只低阶妖兽,后来出现了中阶的,高阶的,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数量也在不停地增加。 直至今日,这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三波妖兽了。 这些妖兽全都行色匆匆,无心恋战,似乎后头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在追赶他们一般。 这显然很不正常。 林清微总觉得不对劲,他乘坐着红云飞上高空,只一眼就让他瞳孔骤缩。 目光所及的天地交接处有什么在涌动着,聚精会神一看,是密密麻麻的兽潮。 兽潮多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数量。 他们这一行人对上兽潮根本毫无胜算,车轮战都能把他们耗得油尽灯枯。 林清微立马回到队伍中,简略地将兽潮的事说了一遍,沉声下令:“趁着兽潮还没到,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黎虽然和他不对付,但也明白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当机立断下令道:“走!” 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转身就跑。 兽潮来得速度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不过半天不到的时间,兽潮几乎就要追上来了。 林清微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带着队伍撤入了山脉北侧的一处峡谷。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三四人并行,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他让李黎带人在谷口布下防御阵法,自己则领着几个弟子在后方布置起爆符,尽可能拖延兽潮的推进速度。 几乎在布下阵法的同时,兽潮便汹涌而至。 大地震颤,碎石从峭壁上簌簌滚落。 最先涌入峡谷的是一群低阶妖鼠,密密麻麻如黑潮漫过谷口,撞上防御阵法的光幕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弟子们咬牙维持着阵法,灵力顺着阵纹飞速流逝。 低阶妖兽只是前奏,紧接着涌入的中阶妖兽开始冲击阵眼,每撞一次,防御光幕便剧烈摇晃。 有弟子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口吐鲜血。 林清微飞身上前补位,玉笛横在唇边,笛音化作音刃将挤进缺口的妖兽一一斩落。 但妖兽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涌上一批。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撑不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清微握着玉笛的手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微微发颤,他的视线飞速扫过谷口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又扫过身后精疲力竭的弟子们,深知再硬撑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果断下令:“放弃谷口,往峡谷深处退!利用地形分散兽群,不必硬拼!” 弟子们立即收拢阵型,边战边退。 峡谷深处地势愈发复杂,岔路密布,奇石嶙峋。兽潮涌进狭窄的岔道时被迫分散,压力骤减。 林清微指挥弟子们分批撤入不同岔路,约定在峡谷尽头的开阔地集合。 他走在最后。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岔路转角,林清微才收起玉笛,反手在身后连甩三张起爆符。 符箓贴上山壁的瞬间炸开,碎石倾泻而下,将岔路口堵死了大半。 他不再停留,转身往汇合点赶去。 一路上只余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弟子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好在没有重伤减员。 林清微清点人数时,目光从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逐一扫过,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然后他顿住了。 “叶暄呢?”他快步拨开人群,目光在弟子们中间来回搜寻,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叶暄在哪里?” 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有个少年怯生生地举手:“兽潮来的时候,我看见叶师兄往左边那条岔路跑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喊他。” “……蠢货。”李黎低骂了一声,脸色铁青。 林清微沉默了两息,从储物戒里摸出玉简和几张起爆符。 他给自己留了一枚玉简防身,剩下的一并递到李黎面前。 李黎一愣:“你做什么?” “我去找他。”林清微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剑修,战力比我强,弟子们交给你,你带他们安全出去。” 李黎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疯了吗?外面还在闹兽潮!” 林清微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峡谷左侧岔路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乱石之间,速度快得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被自己的犹豫绊住。 李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枚玉简和符箓,指节攥得发白。 越往岔路深处走,兽潮的喧嚣便越远。 密林暗得几乎不透光,不知何时起了雾,淡灰色的雾霭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腐叶与湿土的气味裹着一缕极淡的腥气。 那腥气极其诡异,能让人的灵气在经脉中凝滞半拍。 林清微的脚步放得更缓,他握紧玉笛,推开挡路的枯枝,在雾气最浓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叶暄。 他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前,背对着林清微,正用手在树根的缝隙间拨弄着什么,动作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 “叶暄。”林清微出声唤他。 少年回过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明亮,让林清微下意识地感到了违和,但具体违和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林师叔!你是来救我的吗?” 叶暄朝林清微小跑着过来,脸上是心有余悸的后怕。 “你没事吧?”林清微快步走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远处的枯树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腐烂的树皮和发黑的泥土,但他注意到叶暄的手指上沾着些许黑色的粉末,正被叶暄不动声色地往袖口里蹭掉。 林清微皱了皱眉,没有追问。 “兽潮还没过去,跟我走。” 叶暄乖乖点头说了好。 在林清微转身的刹那,他面色一沉,指尖轻轻抖动了几下,一缕黑气便顺着指尖溢出,融入了浓雾之中。 几乎是刹那间,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隆起。 腥风从天而降。 那是一条面目狰狞的巨蟒。 它的身躯粗如水缸,鳞片是焦炭的颜色,在雾中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此刻它高高昂起头颅,竖瞳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张开的巨口中獠牙密布,滴落的涎水落在地上,将枯叶灼出嘶嘶白烟。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清微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叶暄。巨蟒的獠牙擦过他的肩膀,撕下一片血肉。 他闷哼一声,玉笛脱手飞出,在枯叶上滚了两滚。巨蟒甩尾扫来,将他重重拍在树干上,后脊撞上粗糙的树皮,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叶暄被推得摔出去一丈多远,爬起来时脸色煞白,看起来惊魂未定,眼底却淬了冷意。 林清微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巨蟒的血盆大口再次张开,腥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储物戒,在摸到最后一枚玉简的时候却又顿住了。 巨蟒起码是一只兽王级的妖兽,如果不能一击毙命,恐怕他们两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几乎是瞬间,林清微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召回甩飞的玉笛,而后闭上眼,任由黑暗兜头罩下。 巨蟒将他整个人吞没,硕大的身躯盘卷而起,碾碎一路枯枝碎石,带着腹中的猎物坠入了深渊断崖。 叶暄站在断崖边缘,低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谷,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灰线。 黑暗中,他缓缓抬手展开五指,一团幽黑的火焰在掌心燃起。 跳跃的火光将他双眸映衬得更深更沉,眼底好像永远真挚热烈的情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狠冰冷。 他垂眸俯视着巨蟒消失的方向,缓缓启唇低喃:“本来还想利用你接近玄徽的,可惜了……” 14.十四章 林清微被巨蟒吞入腹中后立刻运起所有灵力护体,蛇身扭动时,他也跟着天旋地转,完全无法控制身体进行攻击。 那巨蟒不知要将他带去何方,随着砰一声闷响,林清微也彻底滑入了巨蟒的胃袋之中。 大约是想要好好消化他,巨蟒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此时正是脱困的好时机。 林清微目光一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简。 银白剑气倾泻而出,势如万钧,凛冽的寒意将整个胃壁全部冻结,长出一根根尖锐的冰刺来。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青岚峰上,霜重突然悬浮在半空,一阵阵银白色的剑气如同涟漪般激荡扩散。 入定数月的玄徽猛然睁开双眼,眼眸一动,缓缓转向玉虚境的方向。 他起身抬手一招,本该飞回他体内的霜重不为所动,剑身嗡鸣,似乎在与他抗衡。 玄徽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等渡劫成功之后,我便去接他回来。” 霜重剑身震了震,终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眉心之中。 玄徽抖了抖衣袖,缓步走出静室。 门外的天空已是阴云密布,雷声隆隆。 他一举跃过了化神中期和后期,一脚踏入了大乘期境界,那乌云正是进阶的雷劫。 . 玉虚境内,林清微不知玄徽已出了关,并且还在渡劫。 他此时为了脱困正焦头烂额,由于不知道剑意会不会波及到自己,只能孤注一掷的给自己用上最强的防御法宝,再调动全身灵力护体。 巨蟒似有所觉,全身蜷缩成一团,试图通过肌肉的收缩挤压来将他绞杀成肉泥。 可惜它低估了剑意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肉身的强悍程度。 一道剑影冲天而起,巨蟒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化作了血雾。 林清微被剑气波及,整个人震飞出数米远,重重摔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防御法宝已完全碎裂,失去光泽的灵器碎片从他身上脱落,化作一地残渣。 林清微捂着胸口哇一声吐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哆哆嗦嗦的半撑着身体,缓了很久才压下剧痛,勉强起身后立刻盘膝运功疗伤。 伤势情况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灵气运转时滞涩不通,经脉受损严重,连金丹也出现了几条细微的裂纹。 恐怕没个半年一载的是治不好了。 林清微苦中作乐的想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伤成这样,但比起身死道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一连吃下小半瓶回元丹,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疗伤,伤势才稍稍稳定下来。 林清微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此处阴森寒冷,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味,地面上的淤泥像是血肉腐烂以后的模样,呈现出粘稠的暗红色。 此地不宜久留,他不敢耽搁,头上的红带飘落化作飞行法宝红云,载着他迅速飞向崖顶。 林清微上了崖顶后,上面早已不见了叶暄的身影。 叶暄抛下他走了。 这个认知让林清微心中一沉,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短暂的失神后,他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 他回忆着从找到叶暄开始发生的一幕幕,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越是回想,便越觉得蹊跷。 这个叶暄,绝对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清微心情沉重的走到了那株叶暄待过的枯树根前蹲下身细看,还是再普通不过的腐叶黑泥,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但他敏锐的嗅到了一股几乎要消散的魔气。 林清微心中大骇,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此事兹事体大,事关魔族卷土重来,并且可能已有魔族潜入了宗门内。这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宗门弟子能够处理的事,还是得尽快回宗门内交给宗主处置方为上策。 林清微取出一枚纳灵珠,直接将整颗枯树根挖了起来,连带那些残余的魔气一起,封存到了纳灵珠内。 做完这些,他迅速转身离去,也没敢去找李黎汇合,就怕叶暄也在其中。 如果叶暄真是魔族,那难保他不会因为害怕身份暴露被发现,从而选择杀了所有人灭口。 玉虚境只开启六十日,而三天后正是出口打开的日子。 最后林清微谁也没找,直接找个隐秘的山洞躲了起来,静静等待着玉虚境关闭。 三天后,秘境出口准时开启,秘境内所有人都被抛出了秘境。 林清微也不例外,但他换了一身装束又易了容,伪装成了一个小宗门的女弟子,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融入了人群之中。 “不行!林清微还没出来,我们得去救他!” 转身离开之际,一阵喧闹的争吵声突然响起,成功的让林清微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去,是李黎,还有他带的那一队新弟子。 新弟子们的举动林清微尚且能理解,毕竟他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一场,但李黎竟也想要重新进玉虚境救他,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林清微很想告诉众人他没事,但最终他没有暴露自己,只因叶暄也在其中,甚至叫嚣得最厉害的就是他。 他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出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出来那就是身死道消了,容不得你们在这里胡闹。” 身后传来迟厌冰冷的呵斥,林清微脚步一顿,下一瞬只觉得后背一凉,一道神识窥探而来,他便知那是迟厌。 迟厌识破了他的伪装,但却没有拆穿。 林清微松了口气,迟厌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就已经表明了立场。 如此一来,他再也无须顾虑,直接大步离去。 出口处,李黎和那些弟子们眼睁睁看着玉虚境的出口彻底合拢关闭,脸色统一的难看。 他们谁也不愿相信林清微就这么死了,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全部上飞舟,出发回宗门。” 迟厌甚至不给他们任何悲伤的时间,一声令下,众人便不得不转身离开。 叶暄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眸光幽深晦暗。 . 飞舟的速度要比飞行法宝快得多,太一剑宗一行人回到宗门时,林清微甚至才赶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他拖着一身伤势,全拼意志力支撑着,金丹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可能会导致金丹碎裂,修为尽废。 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修养,一路上全靠丹药支撑着,等抵达了宗门时,已快油尽灯枯。 回到宗门时,他依旧是一身女修的装扮,以弟子令牌进了山门。 他不敢有任何耽搁,甚至来不及回青岚峰去看一看,看玄徽出关了没有,一心只想着快些将这个消息禀告玄清。 “你是何人?怎么看着这般眼生?” 林清微刚到紫霄峰就被拦了下来,守门的弟子狐疑的打量着他,眼神戒备。 “是我,我有急事禀告宗主,劳烦通报一声。” 林清微抹去脸上 作伪装的脂粉,露出原本清冷跌丽的模样,眉间一点红痣最为醒目。 守门弟子一愣,下意识就问:“你不是……死了吗?” 林清微沉吟不语,只是再次强调了刚才那句话。 守门弟子还在沉浸于死人复生的震惊之中,山上已飞下一名红衣女修。 那女修轻盈地落在林清微面前,抱剑行礼道:“林师兄,师尊请你上去,请跟我来。” 林清微朝她颔首说了一声好,片刻不敢耽搁就跟了上去。 守门弟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忍不住嘀咕道:“林师叔没死,那玄徽师叔的伤……” 他说得太小声,余下未尽的话语被风一吹就吞没了。 . 红衣女修将林清微带到紫霄殿内就走,没有过多的停留了。 林清微一入内殿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闭目假寐的玄清,似乎已经等候他多时。 玄清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来了?” 林清微一怔,旋即快步上前去,抱拳行礼道:“弟子见过师尊。” “解释一下,为何要假死脱身,又偷偷潜回宗门?” 玄清半阖着眼眸,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藏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在等林清微解释。 林清微也没含糊,将那枚纳灵珠递了过去,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玄清听罢,低头摆弄着那枚纳灵珠,却并未直接打开来看。 他抬眸直勾勾的看着林清微:“你是说,那个叶暄是魔族派来的细作?” 林清微微微蜷缩着指尖,缓缓摇头:“事件尚有诸多疑点,弟子不敢妄断。” 他习惯了做任何事都留有余地,如此说也是以防万一自己误会了叶暄,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届时既冤枉了好人,又累得宗主白忙活一场。 玄清沉吟片刻,正要表态时,那名红衣女修又出现在了殿门口。 玄清皱眉问:“何事?” 那女修盈盈一福身,道:“师尊,大师兄求见。” 林清微下意识的抬头,越过女修的肩膀往后看去,并未见到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从容的神情。 “我知道了,让他上来吧。” 玄清朝女修摆摆手,示意她退下的同时,那枚纳灵珠也被他收入了储物戒中。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拍了拍林清微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事我已知晓,此后便交由我来处理。” “你伤了根基,得用上好的丹药调养。我这儿有一瓶养神丹,可以修复你的神魂和金丹的裂纹,你且拿去服下,一日一粒,连服一个月便能痊愈。” 林清微受宠若惊,连忙拒绝道:“师尊言重了,这是弟子分内之事,又怎能收此重礼?” 玄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清微。 强势而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林清微心头一凛,他立刻低下头改口道:“多谢师尊,弟子斗胆收下了。” 玄清欣慰的点点头,又接着道:“你到后室去,最里面的桌案上有个琉璃烛台,扳动一下烛台墙壁上就会有个密室入口出现。养神丹就在里面,你且去拿吧。” 林清微知道玄清这是在支开他,但他不理解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才需要在玄徽到来的情况下支开他。 他想不通也不敢多问,乖乖的按着吩咐去了后室。 几乎在他进入后室,大门关上的一瞬间,玄徽便抬脚踏入了紫霄殿。 15.十五章 后室内光线昏暗,林清微下意识地微微眯眼,适应了片刻才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后室大概是作书房用的,内里陈设简洁,四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正前方摆着一张书案,玄清提及的琉璃烛台正在上面。 他缓步走上前去,指尖刚触及烛台,门缝外隐约传来了声响。 玄清和玄徽两人的对话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雾,断断又续续。 林清微扳动烛台的动作一顿,指尖在无意识地轻颤着。 他放轻了呼吸,屏气凝神,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不要去听不要好奇,然而身体却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密室的门后。 偷听绝非君子所为,林清微知道自己该退开的,可他心里又很明白,这或许就是玄清将他叫到后室来的主要目的。 外面两人修为都比他高了好几个大境界,怎么可能会没察觉到他一个小小的金丹期的存在呢? 是玄清在有意为之,玄徽才会察觉不了。 林清微喉咙一紧,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本能在驱使着他逃避,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开步子。 一门之隔外,玄徽的气色并不怎么好,脸色带着病态的红。 “你太莽撞了,为何要连渡两阶?” 玄清抬眸看他一眼,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和责备。 玄徽垂着眸,神色平静:“瓶颈突破了。”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玄清下颚线紧绷着,似乎在压抑着怒气。他又问玄徽:“那好,你告诉我,你心性向来是最冷静理智的,为何偏偏在渡劫时分神,导致天雷反噬差点身死道消?” 玄徽当时勉强撑过了劫雷,但因天雷反噬,到底是伤到了根基,玄清勒令他闭关修炼,不许擅自离开宗门半步。 玄徽沉吟不语,玄清注意到他的尾指微微颤了一下。 室内,林清微瞬间攥紧了拳头,满脑子都只有师兄受伤了,差点身死道消的念头。 他再顾不上玄清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想推开门跑出去看个究竟,只是双手刚搭上门框,玄徽的回答却让他如遭雷劈般僵住。 他听到玄徽说:“霜重感应到了清微遇险,违背我的意愿闹着要去救他。” “压制霜重废了我不少心神。” 玄徽至今也不明白,为何霜重明明是他的本命灵剑,却在渡劫的最紧要关头,非要拼着主人会被反噬的风险也要先去救林清微。 在他们道侣契约的羁绊感应里,林清微虽然重伤,但性命无虞。 渡劫后再去找他,是最合理最恰当的选择。 在这番话语之中,林清微没有感受到半点对自己的安危的关心的焦灼,有的只是对一件意外事件的陈述。 平静,稀松平常,甚至隐隐有些不满。 林清微绷紧了下颌线,缓缓垂眸,他看向自己那被剑气炸伤、遍布伤痕的手掌,眼底的光渐渐黯淡。 原来师兄能感应到自己遇险,只是在渡劫和他的生死之间,他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玄清大约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神色莫名地凝视着玄徽,像是要从那张永远都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空洞得就像一块不曾沾染过一点墨迹的白纸。 玄清没有再追问,玄徽便也安静沉默着。 诡异的静默持续着,直到玄徽侧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他缓缓开口:“父亲,我如今伤势已无大碍,清微尚且未归,我作为一个合格的道侣,应该去寻他回来。” 不是关心他,仅仅只是因为需要履行道侣的职责。 林清微有些分不清了,以前所有的好,是否也是出于责任。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神情有点空,默默地整理着皱起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奈何门外的对话如同跗骨之蛆般阴魂不散,并不愿放过他。 “你天生情感缺失,当初问我什么是感情,如今可有了答案?” 玄清突然抛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不仅让已经快要走出紫霄殿的玄徽脚步一顿,也让在后室里的林清微踉跄了一下。 天生······情感缺失? 那一瞬间,林清微脑海里想起了很多画面,每一帧都快得转瞬即逝,他不敢去抓,怕抓住的会是他承受不起的痛苦。 天生就情感缺失,那么师兄这些年对他的好,对他的爱,是什么呢? 林清微微微张嘴,胸口闷得像是堵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或许一切都是他在胡思乱想,师兄对他的好明明那么真实,又怎么可能会有假。 林清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色清明。他无声地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只是维持不到短短一息便垮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此时去拿养神丹才是最重要的事,金丹上的裂缝已经拖延不得了,若是师兄知道他受伤,肯定会伤心的。 林清微挺直了背脊,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玄徽那极有辨识度的淡漠嗓音。 他忍不住脚步一顿,越是不想去听,那声音越清晰,霸道又不容抗拒,一字一句钻入他耳膜中。 林清微脸色越发的苍白,整个人像是垮了一般,摇摇欲坠。 门外,玄徽缓缓转身。 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半阖眼帘,脑海蓦然飞速闪过一双仿佛点缀着万千星辰的双眸。 玄徽怔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我不需要答案,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受影响。” “林清微需要一个宠爱他的道侣,而我需要他替我渡过情关,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短短四个字,足以摧毁林清微所有的认知。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后腰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书架,摇晃间,几本秘籍掉了下来。 林清微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捡,可双手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想要抓住,就越是拿不稳。 书籍散落了一地,眼前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是绵长刺耳的嗡鸣声,林清微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才将书籍全部物归原位。 他怔怔地站在书架前出神,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遥远。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现实却由不得他逃避,一点点将他抽离的思绪硬拽了回来。 “你明白就好。”玄清笑了笑,颇为欣慰,“你如今已至大乘期,无情道斩情这一关已迫在眉睫,切记不可感情用事。” 玄徽颔首道:“我知道的,父亲。” 他说罢不再停留,霜重突然出现在脚下,带着他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玄清目送着他远去,眸光渐渐冷却,转身看向后室的方向时,便又挂上了那副惯常从容威严的面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了上首的位置,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两杯茶。 一杯自己的,还有一杯是林清微的。 在茶冷之前,林清微拿着一瓶丹药缓步走出。 “师尊,养神丹我拿来了,您看弟子有没有拿错?” 林清微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永远是那副温和好拿捏的模样,但下塌的肩膀却暴露了他此时在隐忍强撑。 玄清看了一眼,耐人寻味地勾唇。 “没拿错。”他点了点头,朝林清微招手,“过来坐下,为师有事和你说。” 林清微眸光微动,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玄清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促。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点破也知道玄清口中的要事与玄徽脱不开干系。 林清微很想逃避,但现实容不得他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了一声好,而后才上前坐下。 玄清指尖抵着茶盏,缓缓推至他面前:“先喝口茶吧。” 林清微道了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难咽。 “都听见了?” 玄清搁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与寻常晚辈叙家常。 林清微僵住,咬着下唇不语。< /p>他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喉咙干涩得厉害,像灌满了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清继续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懂我此番用意。” “玄徽他天生便情感缺失,不仅无法理解情爱之意,亲情亦是如此。他待我,与你并无不同,那是基于模仿而来的责任。” 玄清一层层地剥开了真相,看向林清微的眼眸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却字字诛心。 林清微张了张唇,想要大声地辩驳,说师兄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敬他爱他护他,会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出现,会为他渡灵力留禁。 一桩桩一件件,怎可能有假? 可同时他心里又无比地清楚,玄清所说的都是真的。 被丢在了角落里蒙尘从此暗无天日的玉佩,那枚他没舍得吃已经开始干巴的灵果,还有那张在迟厌之后递出的手绢。 每一样都在提醒着他,玄徽对他的爱,是刻意模仿而来的,虚假得一戳就破的泡沫,只是他自我欺骗蒙蔽着双眼不愿承认。 玄清一直都在盯着林清微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这个便宜弟子心思缜密又敏感细腻,唯独面对玄徽的事情时才会轻易失控。 他知道林清微已经信了自己的说辞,他不在乎林清微会怎么想,他要的只是达成目的。 玄清不紧不慢地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带着些许恳求:“玄徽不懂爱,不会爱,也永远学不会爱。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感知,又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 “他修炼无情道,斩情关是必须经历的劫数,而你,便是他的劫。” 这句话像一把极细的刀,从肋骨之间刺进去,疼在肉里,却不会流血。 林清微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身心的痛楚让他摇摇欲坠。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问玄清:“如果当初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是吗?” “是。”玄清点头,每一个字都很残忍,“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只不过当初你比较合玄徽的眼缘。” 还有一点他没说的是,林清微的性格内向懦弱,又有着那样不重视他的家庭,是极好掌控的对象。 即使最后真相被揭开,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会由他选择。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紫霄殿内光线越发昏暗,林清微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之中,连同一起黯淡下去的,还有瞳孔里的光。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玄徽唯一的选择。 原来如此……竟然是如此…… “无情道的情劫渡失败,那便是身死道消。清微,你如此地爱玄徽,一定会成全他的。对吗?” 玄清看向林清微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长辈模样,仿佛他从未在不动声色间将一把刀递到林清微面前,刀刃朝内,刀柄朝外,只等他伸手去接。 林清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 小小的一瓶养神丹,这丹药能治金丹的裂纹,却治不了别的。 但他还是把瓷瓶攥紧了,他怕自己一松手,连这最后一点支撑都没有了。 林清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凝涩。 玄徽没得到答复,但他并不着急,只是语重心长地接着说:“我也不是逼着你立刻做决定,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林清微蜷缩的指尖抖了抖,像没事人一样起身向他作揖告辞,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也不等玄清回应,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离开紫霄峰林清微才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着黑沉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玄徽选中时,自己也是这样仰着头强忍着泪水。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从深渊里被拉了出来,直至现在才明白,他只是从这个深渊被带到了另一个深渊。 第一个黑暗里没人爱他,第二个黑暗是有人在假装爱他。 而后者,往往更伤人。 16.十六章 林清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青岚峰的。 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级石阶被岁月磨出的缺口,竟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漫长。 第一次上青岚峰时,他只有练气五层的修为,没办法自己御剑飞行,他在这条路上摔过三次,是玄徽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每一级石阶都被剑气削得平整如镜。 第三年,他在静室外等玄徽出关等了整整七天,玄徽出来时看见他冻得发紫的唇,眉头皱了一下,第二天青岚峰就有了恒温阵法。 第五年他第一次独自下山历练,回来时在山脚远远望见峰顶悬着一盏灯,那盏灯后来再也没熄过。 他以前觉得这些叫偏爱,现在却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只怪玄徽的演技太好,一骗就骗了他十一年。更怪自己明明已经察觉了端倪,却仍在自我麻痹。 林清微站在山峰的边缘,脚下是隐入云雾之中的万丈悬崖,罡风吹拂得衣袍猎猎,玉笛上悬挂的玉佩流苏随风摆动。 他低下头看着,久久没有回神。 山顶上的野花已经开始谢了,枯黄卷边的花瓣透着衰败的气息,唯有那株遗世独立的苍松依旧翠绿,不曾因岁月和四季变化而改变。 就如同他与玄徽一般无二。 林清微抬手握住玉佩,被打磨得圆润的棱角有些硌手,顶得掌心发麻。 他缓缓闭眼,无声轻叹,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用力一拽,玉佩与玉笛相连的红绳应声而断,拽得流苏散乱纠缠。 林清微握着玉佩往前走了一步,玉佩躺在摊开的掌心上,只要稍稍翻转,便会随着惯性往下坠。 悬崖万丈高,小小一枚玉佩摔下去便会粉身碎骨,想要反悔都没有机会。 林清微抿着唇站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舍得扔掉玉佩。 他紧紧地握着玉佩收回怀中,眼尾泅红,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低声呢喃着:“真可悲啊······” · 林清微习惯性的走回了静室。 静室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简简单单的四方桌,案几上的茶盏,一个小小的蒲团。 他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就久到快要忘记了时间,是凉爽的夜风让他回过了神。 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林清微坐到椅子上倒了两杯茶。 茶汤是凉的,对面是空的。 那枚差点扔掉的玉佩被放到了桌面上,指尖压着一角往前推,半晌又被收回。 抬手推出,又收回,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大约没有离开太远,玄徽回来得比林清微预想得快许多,他前脚刚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玄徽后脚就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 “你既已回来了,为何不找我?” 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玄徽那不带半点情绪起伏的询问。 林清微缓缓坐起身,靠着床头,落在玄徽身上的目光很平静,脸上习惯性的挂上那个曾经练习过无数遍,直到完美无缺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微笑。 他说:“听闻师兄这次渡劫受了不轻的伤,我不想打扰师兄疗伤。” 他还是那样的安静,但这种安静里却少了几分雀跃和亲近,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茶,现在这杯茶是平的,不起波澜,连涟漪都没有了。 玄徽下意识的蹙眉,敏锐的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不一样在哪里。 好像在他们之间多了一层薄纱,看不见摸不着,存在感却极为强烈。 霜重再次违背了他的意志自顾自跑了出来,想要像往常那样靠近林清微,却像是在顾及着什么,摇摆不定地在床边转来转去。 玄徽第一次生出了不知该怎么做的困惑,几乎是本能的,他习惯性的像以往每一次一样说出了合时宜的,关心的话语。 “你受伤了,该直接来找我的。” 冰冷的灵力再次探入体内,像以往每一次一样,不由分说,分外的霸道。 林清微闭上眼,感受那灵力在他体内一寸寸的游走巡视,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哆嗦。换作以往他只会咬牙忍耐着,这一次却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师兄,我冷。” 玄徽握着他手腕的指尖一抖,那刺骨的寒意便瞬间被收了回去。 他撵着指尖,定定的看着林清微,欲言又止,最终脱口而出的是:“怎么伤成这样?你的金丹几乎要碎了,为什么不早点回宗门来疗伤?” 玄徽的语调太过平淡,那话语里是关心还是质问,林清微已经分不清了。 他笑着说:“没关系的,金丹上的裂缝能治好,只是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玄徽皱着眉,似乎不太满意他这个答复。 他再次握住林清微的腕脉,“我为你疗伤,你忍着点。若是觉得不舒服及时与我说。” 属于玄徽的灵力再次探入了体内,这次相对温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冷了。 灵力每走过一寸,破损的经脉便得到了温养,金丹的裂纹也在缓慢修复着。 林清微垂着眼眸,他没有告诉玄徽,玄清给了他养神丹这件事情。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金丹能不能养好,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你伤得太重了,如今只修复了十分之一,之后先好好修养,我去问问看药峰的长老有没有办法能让你······” 玄徽收回了灵力,说着话时,眉头不曾舒展过。 林清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师兄,让师兄费心了。” 玄徽一下怔住,他垂眸看向林清微,心口微微发闷。 林清微曾无数次跟他道过谢,但这次格外的不同,很空,仿佛失去了灵魂。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蒙上了一层阴霾,细碎的星光皆被隐藏。 为什么? 他在心底自问着,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夜风从半掩的窗户里灌进来,将案上一张没压好的符纸吹得轻轻翻卷。 林清微看着这张看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脸。 玄徽的眉骨锋利,鼻梁挺直,长而卷曲的睫羽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瞳孔,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从未被照过的镜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师兄,我累了。” 玄徽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谁都没有发觉。 与往常一般,他抬手摸了摸林清微的发顶,掌心顺着柔软的发丝往下滑:“累了就睡吧。” 林清微嗯了一声,顺着他搀扶的动作,背对着躺了下去,在玄徽起身要离开之际,他忽然又叫住了玄徽:“师兄,我们何时圆房? ”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问题林清微曾询问过,没有得到答案。 他仍在不死心的期待着,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即便只是刻意模仿出来的爱意,或许也曾有过片刻的真情。 玄徽沉默了片刻。 很短,不到一息时间,但林清微却觉得是如此的漫长。 终于,他等到了迟来的答案。 玄徽说:“等你伤势好起来,也不迟。” 他的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圆房对于他而言,只是道侣之间该履行的义务,无关情爱。 难以言喻的疲惫弥漫心头,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侵入了四肢百骸之中,累得林清微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无需再多说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林清微嘴角微微弯起,明明是笑着的,却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明白了,师兄刚养完伤,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第一次对玄徽下了逐客令,语气很淡。 玄徽眉心再次微微蹙起,眼底带着些许困惑。 大约是累极了,没过多久,林清微的呼吸变得绵长,玄徽将心底的疑惑压下,无声的离开了房间。 霜重并未跟着他一起走,而是固执的靠在床边守着林清微。 那一夜林清微做了很长的梦,他一人蜷缩在黑暗之中,无边的阴冷和孤寂将他一点点蚕食吞没。 没有人来拯救他。 第二日醒来后,他意外的像凡人一样发起了高热。这场高热来势汹汹,烧得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了水里一样,汗水将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泅湿了。 玄徽喂了他不少丹药,灵力不要命的灌入他体内,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丹峰的长老说是心病,只能慢慢的养着,什么时候心结解开了,什么时候就好了。 玄徽无法理解林清微为什么会有心病,只是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照顾着他。 林清微退了热醒来时已是七天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跑了。 “我想见宗主。” 他睁着因为凹陷而显得更大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玄徽,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要求。 玄徽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玄清,但还是无条件的答应了他的要求。 林清微再次被玄徽抱上了紫霄峰,这一次,他要求玄徽不能跟着他一起进去。 玄徽说了好,便将他放了下来,可看着林清微那虚浮得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身影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他拧着眉怔住了,低着头,看向虚虚握起的手。 林清微没有回头,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走进了内殿。 玄清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会来,坐在上首的主位上,眉眼带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考虑清楚了?答案是什么?” 林清微捂着嘴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缓了很久才压下喉间的痒意,细细的喘着气。 脑海里无可避免的想起玄徽说各取所需时的场景,林清微一字一句的说:“我答应你。” 17.十七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林清微整整躺了小半个月气色才好了些许,金丹上的裂纹随着玄徽每日为他修复已经好了一大半。 按理来说应该会好得差不多才是,但他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了下去,已经到了吹一点冷风就虚弱地咳嗽不止的地步。 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连丹峰的长老都觉得棘手。 只有林清微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药,不仅是丹峰长老给他的丹药,连同玄清给的养神丹,他也一颗都没有吃。 从他答应玄清那一日开始,他已经无所谓能不能有个好的身体了。 因为这一场病和内伤,林清微每日只能躺在房里,整个人都快生锈了。那日唯二见过他的守卫和女修被玄清提点过,除了极少数人,对外没人知道他已经活着回来了。 “把药喝了。” 玄徽每日雷打不动地给他端药来,人还未走到,苦涩的药味就先一步飘进了鼻腔。 他下意识地蹙眉,但汤药端到面前时,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 苦涩在喉间弥漫,从舌尖一路蔓延进肺腑,苦得他眼眶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几乎是在他搁下药碗的同时,玄徽就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枚灵果塞进他手中:“吃个灵果压一压就不苦了。” 林清微仰头看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连带着眼前的人也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握着灵果,指尖蜷缩发颤着,恍惚间又生出了自己是真的被在乎,被爱着的错觉。 明明玄徽无论是从语气还是神态,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半点的温情,他却深信不疑地自欺欺人了十一年。 林清微想起上一次,玄徽也是这样用灵果哄他的。想起了在万兽林受伤时,玄徽第一时间赶到带他回去疗伤。 如果当初玄徽没有选择他,他的日子不会有现在那么好过。以他的资质,大概率会被林家为了给林清柏铺路,送出去当个交换利益的炉鼎。 这么多年他受尽了所有人冷眼,不曾有人对他好过,哪怕只是表面的,连样子都做得勉强。 玄徽这十几年待他,抛开所谓的真心和利用不谈,方方面面都做得十分周到,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道侣。 能得到这么多已经足够了,再多就是贪心了。 林清微低头,蜷缩的指尖握紧又松开,最后默默地捧起灵果咬下一口,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果然如玄徽所说那样能压下汤药的苦涩。 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很甜。” 说罢,又低下头继续吃,一口接一口。大约是吃急了,果汁呛到了喉咙,林清微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糊了满脸。 玄徽看着他,莫名地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灵力在体内游走巡视,经脉通畅,灵力游走灵活,没有出任何岔子。 那种难受转瞬即逝,他只当是错觉。垂眸思索间,又多拿了一枚灵果,缓缓道:“喜欢就再吃一颗。” 往常会满心欢喜接下的人,这次却沉默了很久。 玄徽很有耐心,林清微没伸手来接,就一直维持着递出的动作,好像他不接就一直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清微像是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拿走了灵果,情绪不太高的说了一声:“谢谢。” 这回,连师兄也不叫了。 玄徽垂眸捻了捻指尖,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清微接过灵果并没吃,而是随手地放在了床边的柜面上。 “师兄,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缓缓躺下,声音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玄徽不疑有他,上前为他盖好了被子,转身就走了出去,没有半点留恋。 随着玄徽气息逐渐抽离,房内渐渐地冷了下来,即使盖着被褥,林清微也觉得渗骨的冷。 玄徽体内的伤还未完全痊愈,每天给他送完药以后都会去静室入定疗伤。 林清微缓缓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金石铺成的地面上,单薄瘦削了许多的身体甚至撑不起贴身的里衣,整个人空荡荡的,像一缕游魂。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棂,而后运起灵力挤压胃部,将刚喝进去的汤药,连同那枚灵果一起逼出。 催吐是一场近乎自虐的自我惩罚,他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需要去想。 喉咙痉挛胃部灼伤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林清微的精神像是抽离出身体一般,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看着自己吐得泪眼婆娑。 直到胃部完全空了,连胃酸都再也吐不出,他才面无表情地擦干净嘴角,悄无声息地用灵力将吐出的污秽之物清理干净,直到不留下半点痕迹。 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很娴熟,熟练到没人发现过。 也许有人发现了,但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无足轻重,那么无论做了什么,便也就显得同样的不值一提。 日子还是那样过,日复一日的汤药灌下去,林清微的病情非但没有半点起色,反而越发地消瘦了下去。 他每天清醒的时间不长,意识变得昏昏沉沉的,但只要玄徽在,林清微就会强行打起精神,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让玄徽察觉出异常来。 玄徽果然很迟钝地什么都没发现,但林清微知道,他只除了例行履行道侣职责之外,对其他任何的事情都漠不关心罢了。 就像玄徽当初说的那样,他需要一个宠他爱他肯定他存在的道侣,而玄徽需要的是一个帮助渡过情劫的工具,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大病期间,莫绫不知从哪得到他没死的消息,竟难得亲自来一趟看望过他。 一开始玄徽在的时候,莫绫还会维持着表面做一下戏,等玄徽退出房间将空间让给母子二人后,莫绫立马就现出了原形。 她毫不留情地指责林清微:“你到底怎么回事?本来天资就差,竟将自己的金丹搞得几乎破碎。” “你这样怎么能讨得了玄徽的欢心?” “还有,我让你跟玄徽今早圆房, 你到底有没有上心。你连让玄徽对你的身体感兴趣都做不到,日后能保证他不会看倦了你这张脸厌弃于你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她甚至没有关心过林清微是怎么在玉虚境内活着回来的。她怕的是林清微不中用了,失去了玄徽这层关系,导致林家在太一剑宗里的地位会受到影响。 林清微默默听着,以往听到这些话语或许会替自己不值,如今却一点感觉都没了。 他静静的看着莫绫,像是在看一出独角戏。 莫绫大约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她脸色一沉,横眉冷眼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林清微低眉浅笑:“没有,我在安静地听母亲您的教诲。” 他的神态甚至语气都找不出一丝错处,莫绫就是想要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她看着林清微那永远窝窝囊囊的脸就觉得刺眼,明明在这个大儿子还未出世之前,她也曾对他寄予了厚望,偏偏他是个不争气的。 “算了,你没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多说无用,好好养伤吧。” 莫绫沉着脸起身,拂袖而去。 “母亲。” 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林清微突然叫住她,她颇为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却见那个永远不敢正眼直视她的大儿子,用极度平静的语气问她:“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玄徽修的是无情道?” 莫绫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被她很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她拧着眉,义正辞严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玄徽道君修习了什么功法,怎么可能会让我们一个小小的依附世家知道?” 她演得很真实,但林清微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异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扔出来牺牲的那一个,明知道结局是被拿来渡情劫,他的父母并不在乎他的死活,只算计着将他卖给太一剑宗能获得多少利益。 不仅是她,大约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长老看向他时稍纵即逝的怜悯目光,林清柏没有说完的话,无一不在昭示着只有他被蒙在了鼓里。 哪怕心里早已经有了预感,可真相剖白在面前时,他的心还是一沉再沉。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晴空万里,一片云都没有。 有飞鸟振翅,三三两两地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林清微眸光微闪,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母亲,病好以后,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近乎是祈求的语气,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他听到莫绫不耐烦地说:“你与玄徽结为了道侣,你的家在太一剑宗,在青岚峰。你回哪个家?” 林清微沉默了很久,久到莫绫都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他才低声呢喃道:“对啊,我哪有家回呢?” 这天下之大,哪里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窗棂上站着的鸟儿早就飞走了,只留下一片灰扑扑的羽毛。 18.十八章 莫绫走的第二天,林清微便不再偷偷给自己催吐,汤药好好喝了,玄清给的养神丹也吃了进去。 仅仅只是一周的时间,金丹上的裂纹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好了很多,只是身体依旧很瘦,瘦得像是只剩下了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瞧你瘦得,该好好补补才是。”偃无师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摇头,“玄徽是不是苛待你,没给你吃好的?” 林清微好笑的摇头,矢口否认:“怎么会,师兄待我很好。” 偃无师不置可否,狐疑的目光扫来,分明是不信的。 他带着林清微落了座,理所当然的使唤起迟厌给他们二人倒茶。 茶满上之前,他偃无师越过林清微的肩膀看向后方,笑着打趣道:“你大病初愈,玄徽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 林清微浑身一僵,习惯性的挂上得体又合时宜的笑容,缓缓道:“师兄不知道,我自己跑出来的。” 他装得天衣无缝,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偃无师的眼神何其毒辣,即使只是细微的差异也能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特意瞒着玄徽出来找他的。 偃无师福至心灵,抬眸看了一眼迟厌。 迟厌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他未尽之意。 “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聊。” 他面上不太情愿,离开前,暗地里偷偷瞪了林清微一眼,分明是嫌弃林清微挡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偃无师察觉了端倪,没好气的抬手拍了他后腰一下,嗔道:“你赶紧走,少在这里乱吃飞醋!” 迟厌这才老老实实的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林清微的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眼底深处是难以察觉的羡慕。 不多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偃无师指尖抵着茶盏往林清微的方向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了,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林清微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将茶盏举高过头顶,光透过盏壁投下一道阴影,正好遮住了眼眸。杯中的茶水轻晃着,他的指尖都用力得泛白发抖。 他缓缓笑了:“偃师叔,当初你帮我解过围,我一直都很感激。” 偃无师动作一顿,他意识到了什么,双眼微眯,试探性的说:“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你师兄委托的。他已经支付过酬劳,而我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事成之后自然就两清了。” 林清微嗯了一声:“可无论如何,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很平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偃无师的目光在林清微的脸上流连,最终两人四目相对。 仅仅只是一眼,就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他抿唇沉吟:“你都知道了。” 不是询问,是直接又笃定的陈述。 林清微的沉默直接印证了这个猜想。 偃无师心道果然,他无声的叹息一声:“是玄徽和太一剑宗对不起你。” 他不问林清微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打算,只因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林清微愿不愿意,留给他的都只有一个死局。 从被玄徽选上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运转,无法停止。 林清微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举得手酸,慢慢搁下手中的茶盏,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株雪魄莲。是当初偃无师转交给他,玄徽劝他收下的那一株。 他说:“我也没什么太好的东西,只有这株雪魄莲还算金贵,今日送给偃师叔,就当是还您的人情了。” 曾被他视若珍宝的雪魄莲,如今被他轻易就送了人。 偃无师看着那株漂浮在半空,流转萦绕着寒冰气息的雪魄莲,没有伸手去接。他说:“我说过了,你没欠我什么,也不需要还我人情。这枚雪魄莲就是你的东西。” 林清微眸光微动,但并未因此而收回雪魄莲。 他难得倔强,笑着对偃无师说:“可是师叔,很快它就不属于我了,与其最后落到林家手中,我宁愿将它送给你。” 林清微笑着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那么完美,这是他曾经独自对着镜子做过无数遍形成的肌肉记忆,也是他唯一能伪装自己强大的体面。 如今这个强撑着的体面,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太累了,累得快要塌了。 “师叔,你就当是可怜我吧。” 偃无师一怔,内心的情绪像是打翻的调料碟,五味杂陈。 他嘴巴张张合合,到了喉咙里的话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林清微将那株雪魄莲放到了茶盏的旁边,起身无声的朝偃无师作揖行礼:“今日叨扰师叔许久,给您添麻烦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红云载着他离开了御兽峰。 那杯斟给他的热茶,已经凉得没了热气。 偃无师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声轻叹:“真是造孽。” “需要以他人的性命和情感作为代价,以此成全自己所谓的无情道,这真的是对的吗?” 原本已经离开的迟厌抱着剑突然凭空出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全是不认同和质疑。 偃无师目光恍惚了一瞬间,有意无意的飘向了紫霄峰的方向,捧起那株雪魄莲,低声呢喃:“宗主的决定,从来都不会有错。” 迟厌抿唇,不置可否。 · 林清微离开御兽峰后并没有驾着红云直接回青岚峰,而是穿过大半个宗门,闲庭信步的慢慢走着。 所过之处,只要是看清了他的脸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林清微全当做没听见。 其实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是不适合这样长时间行走的,这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虚弱得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林清微一步三喘,但凡是明眼人就能看出他很不好,惹得那些想要当面讽刺他的人也不好开口了,就怕哪句话刺激到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事后玄徽师叔替他出头找麻烦。 惹不起只能躲,那些弟子一脸晦气的远离了他。 又被人嫌弃了这一点林清微倒是接受良好,他走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博得他人同情可怜的,而是······ “林师兄。” “林师叔!” 来了。 身后传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微哑,一道清亮充满少年朝气。两道声音音色不同,却都有着同样的忐忑和紧张。 林清微转身看去,来人分别是叶暄和李黎。前者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他会出现是在意料之中,但李黎的到来却让林清微略微感到不解。 李黎不是一向都最不待见他吗?此时跑来找他,又是何意味呢? 林清微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 他朝两人露出温和无害又十分虚弱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李黎眉头紧锁着,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开合,似乎有话想要和他说但又在顾及着什么。 他的犹豫让叶暄抢占了先机。 “师叔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给我们报个平安,也好叫我们安心。” 只见叶暄冲到林清微面前,撇着嘴,那怨怼的口吻,活像一只被始乱终弃的小狗。 “师叔为了救我生死未卜,我一直在伤心愧疚,若是当初我再强一点,就有能力救师叔了······” 他话说一半顿了顿,眼眶一下就通红了起来,十分愧疚的接着道:“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时被巨蟒妖卷走的人是我就好了。” 叶暄的演技很不错,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端倪,唯有一直与他近距离面对着面,又观察着他神态变化的林清微看出了他眼底深处的猜忌试探,以及隐隐的杀意。 林清微抬手,捏着袖子挡在前方,遮住半张脸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你不必自责,我是你的领队,保护你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可是······” 叶暄抢了话,正说着呢,后头的李黎两步上前,将他拨到了一边去。 李黎上下打量着林清微,在触及他几乎血色全无的脸时,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愧色。 他支支吾吾的说:“当初全靠你的玉简和符箓救了大家一命,是我们欠了你的。” 林清微恍然一笑:“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当初我们要是不通力合作而是各自为战,必定谁都活不了。而今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李黎垂眸抿唇,衣袖之下,双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 叶暄见林清微的注意力全被李黎拉走,眼中郁色一闪而过。他故作难过的打探着:“那日师叔被巨蟒吞入腹中是如何脱困的?为何最后秘境出口关闭也没见师叔出现?大家都以为师叔身死道消了。” 林清微侧目看向他双眼,眉眼弯弯,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但那双清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却像是世间最明净的镜面,将他这幅皮囊之下所有的阴湿污秽都照得一清二楚。 叶暄虎躯一震,瞳孔微缩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当日确实差点葬身蛇腹,最后多亏了师兄给我的那枚玉简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只是师兄的全力一击威力过大,不仅杀死了那巨蟒,连同我也被震伤了肺腑,金丹险些碎了。” 林清微不急不缓地解释着,一颦一笑与往常无二,好像方才那几乎刺穿魂魄的锋利只是错觉。 李黎忍不住抖了抖手臂,关心的话语差点就脱口而出,最终只是喉结滚了滚,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叶暄真正想要知道的,是林清微醒来以后有没有回到崖上,看到了或者感知到了什么,但他不能直接问出口。 正想着怎么迂回的继续试探时,一道剑气破空声由远及近,寻声看去,有白衣仙人御剑而来。 玄徽入定调息醒来后,在青岚峰没找到林清微,便寻着道侣契约感应找来了。 “病未痊愈为何要跑出来?好不易才养好一些,若是加重了如何是好?” 人未到而声先至,虽语气冷若冰霜,但话中全是一片关切之意。 无数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投来,林清微脸上的笑意有些许勉强,但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发现这一瞬间的不自然。 “玄徽师兄!” 李黎见到玄徽时眸光一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敬仰和崇拜。 叶暄跟着喊了一声师叔,整个人显得十分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玄徽朝李黎微微颔首,便算是回应了他,至于叶暄则是直接无视了。 叶暄心中既气恼又庆幸,气恼于玄徽不把他放在眼里,又庆幸于玄徽无视他。 在玄徽这种修为高强又说一不二的大能面前,他的伪装并非完美得无懈可击,若是被看穿,恐怕今日就要殒命于此了。 他悄无声息的退至李黎身后,尽量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林清微的身上,若有所思。 转眼间,玄徽已经走到了林清微的面前。 林清微仰头看着他,微笑:“养了一个多月的病,人都快躺废了,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说着,他略微苦恼愧疚的低下头,低声道:“我给师兄添麻烦了吗?” 玄徽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缓缓道:“下不为例。”< /p>像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什么都愿意依着他。 林清微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下意识的偏了一下脑袋,躲开了那只温热的手掌。 玄徽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僵硬。 四周投来无数愤怒的目光,都在无声的谴责着他不识抬举。 叶暄若有所思的眯眼,李黎却在林清微和玄徽的手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清微近乎麻木的轻喘了一声,佝偻着腰身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其实在偏开头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只是扪心自问一下,竟是不后悔的。 大约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躲开的吧。 他真的已经快要演不下去了······ 林清微忍不住看向玄徽的眼睛,那里面永远都是一汪冰冷静止,又深不见底的寒潭,无论他投了多少石子进去,寒潭永远不会被填满,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他蓦然说了一个请求:“师兄,我很久没去集市了,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林清微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集市,大约是想在死前任性一回,给自己这个持续了十一年的虚假幻梦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他看到玄徽在皱眉,于是又追问了一遍:“可以吗,师兄?” 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玄徽不想答应,林清微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外出,但作为一个合格的道侣,他应该要事事以林清微的意愿为先,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说了好。 “谢谢师兄。” 林清微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开心。 玄徽怔住,觉得这一次的笑要明亮许多,养伤期间,林清微每一次的笑都是黯淡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雾气遮掩住了一般。 他无法分辨出其中不同的含义,只是觉得这样的明亮的笑容要顺眼许多。 玄徽上前,当众将林清微打横抱起,在一声声惊呼之中带着他御剑飞走。 李黎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一步,而后脸上神色一僵,猛然转身离去。那步履匆匆的身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宗门山脚下不远的集市还是那么繁华热闹,自打入了宗门,林清微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时隔多年,集市和记忆之中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集市之中来往着许多门内弟子,甚至摊贩之中也有太一剑宗弟子的身影。散修占大部分,但因为有太一剑宗管束着,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也在集市里过得很不错。 两人都不是外向的性格,但因为人太多,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贴得很近。 玄徽收敛了一身大乘期的威压,与林清微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而行。 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仿佛陪林清微逛集市是一件必要完成的任务。 林清微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是飘忽的,身旁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各种灵丹妙药功籍法宝的叫卖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前方似乎有人与摊贩起了争执,前方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人一起停下脚步时,林清微怔怔得盯着玄徽垂在身侧得手。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了手去,在指尖触碰到玄徽手指的那一瞬间,玄徽却下意识的抽了手。 “怎么了?” 玄徽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有何不妥。 林清微蜷缩着手指捻了捻,笑得有些勉强:“师兄,我有些饿了,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 筑基期以后的修士是没有饥饿感也不需要进食的,这个借口蹩脚得林清微自己都不信,但玄徽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原本已经转了身,但在离开前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回过头来摸了摸林清微的发旋,叮嘱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带着林清微一起去买的可行性,林清微要求什么,他就执行什么。 玄徽的身影渐渐隐入人群,林清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下,满眼苦涩。 原来玄徽的不爱这么明显,只是他这些年自我蒙蔽了双眼,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一直在自欺欺人。 会落得如今这地步,怎么不算是他咎由自取呢? 林清微站在人流的中央,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 “站在路中间挡什么路!大路是你家呢,走开!” 身后有人将他推搡开去,一边越过他,一边骂骂咧咧的走了。 林清微踉跄的退了两步才站稳,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竟意外的没有生气。 他甚至有些羡慕,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人一样鲜活的活着就好了。 想不顾一切的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几乎是这个念头生出了的那一刻,林清微就抬脚往前迈。一开始还是维持体面的慢走,而后越来越快,直至不顾金丹上未愈的伤势,用上灵力去缩地成寸。 他没思考过自己能不能逃离成功,只是这一刻想要离开的念头无比的清晰。 随着集市的出口越来越近,林清微的内心越发的平静,他忍不住幻想没有玄徽,没有林家,也没有旁人冷嘲热讽的日子。 一开始或许会难过,但他想若是日后回想起来,他一定不会后悔。 林清微的步伐越来越坚定,眼底燃起的亮光也越来越炽热。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着?为何要乱跑?” 集市的尽头,玄徽提着一个精美的紫檀木食盒,一步步向他走来。 林清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目眩耳鸣的感觉让他反胃抽搐。 梦一下就醒了。 命运早已为他标注了结局,根本就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