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在等我捞个大的》 1. 蛇妖绛鳞大仙(一) 近日,江湖流传:那个为亡妻苦守七载,九州第一大宗主,终是旧情难敌新欢,婚期在即…… 传闻中那个将另娶新人的痴情种,正是九州第一驱魔宗门——天驱宗第十七代宗主谢逸。 对此传言,谢大宗主座下首徒沈氤只觉荒谬:“何人造谣,扰宗主清修?” “大师兄,你别不信,”三师弟时章跺脚道,“是真的!” 时章憋红了脸,不似作伪,沈氤将信将疑看向师妹。 二师妹颜柳神色凝重,更有几分忿忿不平,冷哼道:“师尊是着了无耻之徒的道!” “怎么说?”沈氤不由得挑眉。 颜柳说不出口,瞥向时章,时章踱步至沈氤耳侧,支支吾吾、叽里咕噜,沈氤勉强从他口中拼凑出了个来龙去脉。 “师父为保全那女修名声,竟真同九皋宗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沈氤听得眉头紧锁,很是不解:“明知是算计,大宗主怎会……?”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师姐说……”时章说着,觑觑颜柳脸色,“那名女修的容貌……与先师娘,有三分相似……” “若非如此,”颜柳无奈叹息,“师尊怎会容忍此等卑鄙小人算计到头上来?” 沈氤面色渐沉。 · 九皋宗内。 “若不是因为你长得一张占便宜的脸,大宗门都求不来的天大喜事,怎会落到我九皋宗头上?” “就因为这个,我就必须得嫁?” 奚朝夕尚未开始一天的修行,就被宗主敬天常传唤了去,敬天常开门见山,叫她尽早收心,准备妥当,天驱大宗主不日便会上门迎亲。 见奚朝夕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敬天常当即不悦了,啧声道:“瞧你这话说得,让你高嫁跟害你似的!” “这跟害我有何区别?”奚朝夕难以置信,“宗主难道不知,弟子正苦修《明台诀》,紧要关头,务必‘致虚极,守静笃’,怎可婚配?” “就你?”敬天常鄙夷地哼出了声,“还妄想入清净道?奚朝夕,事到如今,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本座都替你害臊!” “弟子不过是完成了宗主交代的任务,”奚朝夕气极反笑,“协助天驱宗在华安郡界缉拿蛇妖绛鳞,并无做多余之事。” “将自己说得这样冰清玉洁,”敬天常不屑一笑,“那你为何会缠着谢宗主,在蛇妖的洞穴里待了一整夜?谁不知那蛇妖善淫……若非大宗主对你心软,你早死千八百次了!” “这就要问敬宗主了,”奚朝夕冷冷地直视着他,“是谁将我推下寒潭?又是谁,在我的法器上动了手脚?” 奚朝夕的眼神太锋利,就要将敬天常刺穿,他眼神闪躲,转眼间,他似乎想到什么,又升腾出底气:“少在这立牌坊!你对天驱宗主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你房中那一副半人高的谢逸画像,可夜夜对着你床头啊!” 提到谢逸画像,奚朝夕额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她一直将谢逸这位九州第一驱魔宗师,视为攀登的高峰,日夜膜拜,勉励自身……可如此缘由,凭敬天常那稀烂的脑子,定然要变本加厉去歪曲。 话到嘴边,咽了又咽,奚朝夕最终只能道:“我奚朝夕对天起誓,对天驱大宗主谢逸,绝无攀附之意!若我真对谢大宗主起心动念,昨日修炼《明台诀》之时,我就爆体而亡了!” “总之!天驱宗的聘礼都已堆到我九皋宗门口,可由不得你不嫁!” “还请宗主另寻高明。”奚朝夕说罢,拱手告辞。 敬天常在她身后怒而拍桌:“你是我九皋宗弟子。我让你嫁谁,你就是死也得嫁!” 奚朝夕停下脚步,回身扯下宗门令牌,扔到敬天常眼前桌案上,掷地有声,好教他看个清楚明白。 “现在不是了。”奚朝夕平静而决绝,转身便走。 敬天常怒不可遏,抓起桌上令牌便向她砸去:“来人,把她给我关禁闭,关到她想通为止!” 一圈九皋宗弟子立即上前,将奚朝夕团团围住。 奚朝夕横眼一扫,冷冷道:“就凭你们几个,是拦不住我的。” “奚朝夕妹妹——”一道清甜的女声自奚朝夕头顶上方传来,“还有我!” 奚朝夕猛地抬头,撞见一抹明媚鹅黄—— “慕栀姐姐?” 慕栀嫣然一笑,一把嫣红的花瓣兜头洒下,奚朝夕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 奚朝夕迷迷糊糊,感觉到一路颠簸,摇摇晃晃间,腰酸背痛,就连脖颈也僵硬得不行。 转转悠悠,她难受地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她意识到,会如此受折磨,是因为她正身着珠服,被人用胳膊粗的棍棒,四四方方、横竖交错地架着端坐于马车之间,就连顶满珠翠的脑袋都一同给固定起来,板正地伫立在肩膀上。 木棒与木棒咬合在一块,奚朝夕挣扎几下,发觉人越动它锁得越紧;她又吸气闻了闻,确认锁住她的非寻常木材,而是比铁更坚硬的铁桦木,比九皋宗地牢牢房所用桧木还要坚固十倍不止。 奚朝夕哂笑,这身珠服已够价值连城,铁桦木更是珍稀无比,为能成功攀附天驱宗,敬天常可真舍得下血本。 慕栀皱眉探出头:“你这么快就醒了?” 奚朝夕与她面面相觑:“我睡了多久?” 慕栀语气遗憾:“才三天而已……为了你的大喜事,我可是忍痛献出了我那最宝贝的‘迷蝴蝶’,若非因车马颠簸,你还能再睡上三天三夜!” “……谢谢啊,”奚朝夕横她一眼,“赶紧给我解开!” “这不成,”车帘猝不及防被拉开,钻进来一位白衣翩翩的披发男子,“本公子可是花了足足六个时辰,才将你与这套不能弄皱的碍事珠服钉稳在马车上,不等明日到龙吟客栈,绝不可取下。” “没办法,谁让我俩害怕你跑了呢?”慕栀无奈地摊开双手,“论单打独斗,全宗上下除了宗主,恐怕无人是朝夕妹妹对手,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敬宗主专程派了我与鹿南这俩全宗最缺德的来押送……呸!是护送你去天驱宗。” 奚朝夕深吸一口气,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只提取他俩话中重点:“明日龙吟客栈,会有天驱宗的人来接我?” 慕栀点头道是。 奚朝夕心道:“机会只在今晚,明日要从天驱宗之人手下逃脱,难比登天。” 慕栀见奚朝夕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连忙宽慰道:“天驱宗主绝非是轻视妹妹,才不亲来九皋宗来迎亲的——谢大宗主已来信向咱们宗主言明,是因蛇妖绛鳞侥幸逃脱,这才绊住了谢宗主……妹妹放心,明日!明日你就能见到未婚夫婿了!” 闻言,奚朝夕眉头愈发紧锁,暗自咂舌:“明日可真就跑不了了!” 奚朝夕眼珠一转,看向慕栀:“能开窗么?我闷得慌。” 见奚朝夕面红唇紫,着实气闷,慕栀犹豫片刻,终是推开车窗:“好罢好罢,可别给你闷出个好歹来。” 慕栀不知道,奚朝夕虽不能动弹,却在用功法暗自憋气,生生将自己涨了个脸红耳赤。 虽说本身谢宗主亲自前来接人的消息就已够令她窒息的。 慕栀还是谨慎,只给车窗开了条一指宽的缝。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奚朝夕余光内无所景色,只见清一色的峭壁,但 ,这也足够用了—— 马蹄和着车轮轱辘向前,风带着棱角,刮过崖壁时发出铮铮鸣响,尖锐的风啸便贴着窗缝挤进来,如银针刺耳。 此处应有悬崖! 听风声,她估摸了下马车行进的速度,大致判断:若明日便能到达龙吟客栈,那么此刻,她应当身处——龙潭道! 龙潭道,一侧靠山,是千仞高峰峭壁,而另一侧临渊,跌落便是万丈悬崖。 奚朝夕心头一喜:龙潭道悬崖好啊,悬崖之下滔滔江水,她水性好,并非死路一条! 可奚朝夕现下除了五官能动,其余哪儿也动不了,而且她浑身上下除了这套碍事的珠服,旁的法器佩剑早已被敬天常收走。 况且那二位“缺德”同门还正在轿外死死守着她呢。 奚朝夕只好将心一横—— 忽然,传来“嘎巴”一声脆响。 “我的手臂!我的左臂被压断了!”奚朝夕惊呼。 鹿南立即打帘而入,狐疑地看向她:“怎么可能?” “你还好意思问?你把我的胳膊给弄断了!”奚朝夕疼得面白如纸,倒吸冷气,“再不解开我的胳膊就要废了!” 鹿南将信将疑,近前检查奚朝夕左臂,将手伸进木头中间一捏,发现她胳膊果然折了。 鹿南这才慌了:“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还有得救,”奚朝夕催促道,“还不快给我解开你是想等天驱宗主秋后问责么?” “我守着,”慕栀听见动静,也跟进来,“鹿南快给她解开。” 鹿南看见慕栀,这才点头……他刚拆掉第一根木头,奚朝夕便立即原地璇身,瞬间冲散横木,挣脱而出! 轿内空间本就有限,慕栀当即被飞木震出轿外,鹿南被横木迎面撞倒,而奚朝夕用足蛮力,承受了相当一部分反力,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慕栀被横木震飞时,她藏于前襟的软骨散跟着喷了出来,奚朝夕迎面吸进去不少。拜软骨散所赐,奚朝夕翻窗慢了一步,被鹿南逮到机会捉住她脚腕,重重跌回轿中,二人扭打在了一块。 鹿南方才被震飞的铁桦木伤得头破血流,奚朝夕左臂也是真的折了,二人战力大减却依旧乱成一锅粥。 轿身原就受到了十几根铁桦木的猛烈撞击,窗户都被捅破了,其他各处亦有松动,加之有人在其中打斗,晃动得更加厉害。 慕栀撞到了头,晕了片刻,待她回过神来,马车正在拐个大弯,这拐弯处好巧不巧,长着一棵通天大榕树,蟒蛇般粗壮的树根蟠虬路面。灵驹来不及避让,飞跨过去,车轮却爆冲着碾了上去,车轿当即往外倾斜。她立即控制缰绳,灵驹急刹,发出惊恐嘶鸣声,高扬前蹄,反倒火上浇油——整个轿身都往后坠去! 慕栀壮着胆子往悬崖边望去,夜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悬崖下的夜风,飞刀似的往上卷,吹得慕栀心头打颤,她拾起佩剑,爬上灵驹,挥剑砍向辕绳,灵驹立即脱缰而奔。 失去了最后的牵引,车轿终于不堪重负,就要彻底坠崖…… 就在此瞬息,一道比暗夜更暗的阴影拔地而起,张开“双臂”,稳稳将轿撵拉回地面。 鹿南被甩得坐直了身子,与奚朝夕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说话间,鹿南抓起脚边木棍,迅速击向奚朝夕后脑。 “哐当”一声,鹿南扑倒在地,手中木棍早不见踪迹。 “你小子挺阴啊。”一道清冽而陌生的嗓音蓦地响起,“这木头不错,我可以全拿走么?” 奚朝夕瞳孔地震,惊恐万分地盯着眼前这团黑影。 准确来说,这是一个漆黑的“人”。 2. 蛇妖绛鳞大仙(二) “害怕我?” “嗯……啊不是……前辈……”奚朝夕仰望着将她笼罩身下的阴影,着实目瞪口呆了,“前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黑影静默片刻,忽然问,“小友是奚家后人?” “前辈……认得我?” “不,但我认得几个奚家人。”又道,“他们为何绑你?” 语气相当和蔼,但在月黑风高夜被一团无脸黑影关心实在是太惊悚了! 奚朝夕手掌撑地,向后退了半步,步子带动肩膀的伤被拉扯,疼得她“嘶”了一声。 “看样子,小友伤得不轻,是否需要帮忙?” 奚朝夕谨慎地抿紧嘴唇,垂下头,又看见倒在她面前的鹿南。 除了左肩骨折,慕栀的软骨散也正在发挥药效——对了,慕栀肯定很快会带人找回来,奚朝夕知道,凭她自己是跑不了多远的。 眼前这个诡异之“物”,或许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奚朝夕定了定神,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前辈害怕天驱宗么?” 许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黑影顿了顿,才轻笑了声:“不。” 奚朝夕立即双膝跪地行大礼。 “请前辈助我摆脱与天驱宗主的婚约!” “天驱宗主……”黑影似乎若有所思,“谁?” “天驱宗第十七代宗主——谢逸。” “……谢逸?是那个谢云昇么?” “谢……云昇?”奚朝夕思索一番,才想起这应当是谢逸的字,当今驱魔师之间,大概只有五大天字号宗门长老及宗主会这样称呼他,“不错,正是前辈口中这位谢大宗主。” 周遭沉寂半晌,直到奚朝夕心头希望彻底燃尽,准备起身告辞时,黑影终于开了口。 “这倒不难——我替你嫁便是。” “什么?!”这帮法惊得奚朝夕脊骨一软。 “小友若逃婚,谢逸定会不断派人四处搜寻,我代替小友,应付了此事,小友换个身份,九州之大,总有小友容身之处。” “当真可行?” “这我熟,小友大可放心。” 奚朝夕还没想明白这个“熟”字,旁的顾虑就争前恐后冒了头:“前辈如此相助,牺牲会不会太大了点?” “哦?小友以为,做天驱宗的宗主夫人,是很大的牺牲?”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奚朝夕打起磕巴。 “放心,我不多问。”就听黑影又道,“但,小友得先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其一,别问我的事;其二,别向任何人提起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把你的灵石全给我,有多少给多少……” 前两条奚朝夕可以性命担保,但这第三点,她摸遍全身,愣是一颗灵石也找不出:“对不住,我的灵石法器都被搜走了……” “无妨,用他的就好。” 黑影卷起一阵风,眨眼间,鹿南身上所有的法器都原地消失了,只剩空荡荡一袭白衣。 “唔……你这身衣裳和珠钗更是不错,全是上等玉石宝珠,脱下来给我就好。” 才见识过黑影的手段,奚朝夕当然是照做。 “请前辈笑纳!”奚朝夕珠玉全摆好,“我还能做些什么?” “不劳累,小友安心歇着。” 黑影忽然张开来,圈住奚朝夕,一转眼,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三更天,龙吟客栈。 颜柳正飞速收拾行囊,被匆忙赶来的时章打断:“师姐——九皋宗的人到了!” “怎么这个时候到?”颜柳敏锐道,“来了几人?” “只有一位慕天师,她说奚……奚天师失踪了!”说话间,时章瞧见颜柳背上行囊,慌道,“……师姐这是要去哪儿?” “师尊飞鸽传书,我得立即走一趟。”颜柳拿起佩剑,按住时章,“你快去请大师兄来。” “师姐,还、还有一个坏消息……”时章支支吾吾。 “快说!” “大师兄也不见了!” · 龙潭道悬崖之下奔流不息的江河,唤做雾纱江。正如其名,雾气终年萦绕江面,轻纱幔舞,久久不散。 此间天方破晓,微曦穿透薄雾,投入江中……勾勒出一道人影? 一人脑袋浮水而出,睡颜安宁。 与此同时,一缕轻薄黑影自那人印堂穿入,全然没入……随影尾消失,在眉心落下一点朱殷痣。 她猝然睁眼,眼中毫无初醒的茫然,灵台一片清明。 她垂眸,江面倒映出她的脸,除却眉间一点观音痣,这张脸与奚朝夕本人再无半点不同。 她抬手抚上额间,往上一抹,观音痣便隐匿不见,再一瞧手,就连指尖形状都与奚朝夕别无二致。 她满意地勾起嘴角。 此刻任谁也想不到,她就是那位曾被誉为天驱宗百年难遇的天骄女奚昭晰——七年前,她本应嫁与师兄谢逸,却于喜宴上离奇横死,成为谢逸一生之伤。 她原本应当死透了,大约因埋骨之地殊异,在纯阴之气的滋养下,头七那天,她的影子竟死而复生。 于是乎,昔日天骄修为散尽,化生为终日见不得光的影人,在这世间游荡七载。 “终于重见天日了……”奚昭晰懒洋洋叹息道,“可真不容易。” 她游至江边,踏上岸,青丝如瀑倾泻披散,身上那件拆了珠玉的锦衣依旧艳红地立于山青水绿间,活脱脱一只呃……鬼火。 待奚昭晰畅吸此间清气,心满意足后,她才一拍脑袋想起了件要紧事:轿中那堆铁桦木她给落下了! 奚昭晰抬头看,见那峭壁尖都快戳进云里了,要是让她生生攀岩上去,这具毫无修为的新身体非亡在半途不可。 她又摸了摸兜,为了这副身体,搜刮来的宝物已所剩无几,用在此处太可惜。 奚昭晰权衡再三,盯上了峭壁上草木荫蔽下的影子,一头钻了进去。 一刻钟后,奚昭晰从长在龙潭道悬崖边的老榕树底下探出了头。 正是那棵致使九皋灵驹马失前蹄的榕树。 此时毫无征兆地落起了雨,一滴雨水凉凉地落到奚朝夕头顶,她立即站起,抬头望天。 “也不见云,怎会下雨?” 奚昭晰正疑惑着,就见一红衣女子从天而降。 来人了?奚昭晰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红衣女子没发现奚昭晰,四下张望一圈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车轿上,径直走了过去。 奚昭晰心道不好,铁桦木不保! 红衣女子掀开轿门,人未上车,却一把揪起昏迷在地的鹿南。 对啊,奚昭晰差点就要忘了,这个九皋宗的阴险小子还在车上。 只见红衣女子另一只手捏住鹿南下巴,微微上挑,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 奚昭晰心道:“这女子动作熟练得像南风馆常客,干嘛呢这是……等等,我为何会知道南风馆恩客都什么德行?” 定是奚昭晰阴暗行走太久,猛地重见天日,脑海中一下子 胡塞了许多东西,令她有些眩晕。 正恍神之际,红衣女子已甩出红绸,将鹿南裹成了蚕蛹。 这是做甚? 红衣女子忽地回头,正撞上奚昭晰诧异的目光。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红衣女怒道,“给老娘滚出来!” 这次奚昭晰终于看清她正脸——此女神色妖冶妩媚,眼角眉梢更有赤色鳞片嵌入肉中,横竖不似凡人。 莫非她是蛇妖绛鳞? 听闻蛇妖绛鳞风流成性,四处搜刮美男带回洞穴供己享乐,鹿南出自九皋宗,自是有几分姿色……就这么被绛鳞大仙看上了? 奚昭晰站了出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不可带走他。” 好歹是她将鹿南敲晕,还将他洗劫一空,若因此在奚昭晰跟前“失足”,往后传出去,她在道上还怎么混? 红衣女桀骜的目光扫过奚昭晰,冷哼道:“凭什么?” “凭这小子太阴,配不上姑娘。”奚昭晰由衷道。 “哈?”红衣女愣住了,眨眼间眼神都清澈不少,旋即她回过神来,嗔道,“喊什么姑娘,老娘是你姑奶奶!”说着,红衣女指尖飞出一物,“滚开——” 奚昭晰微微侧身,一枚锋利的鳞片擦面而过,钉入树干。 奚昭晰反应极快,红衣女蹙起了眉。 “好准头!”奚昭晰欣慰地看着红衣女,看得人家眉间拧成了一股绳。 红衣女啐了一口,抓起鹿南飞踩上轿顶,显然不愿与奚昭晰过多缠斗。 却不知何时,奚昭晰已出现在红衣女身后。 “绛鳞姑奶奶,给个面子呗?”奚昭晰语气为难道,“若让你带走他,我如何好交差?” “好啊——既已知姑奶奶是谁,就不该再挡姑奶奶的道!” 绛鳞转身挥袖,甩出一条小花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在了奚昭晰脖子上。 “想活命就让开,”绛鳞扬起嘴角,“乖,做条不挡道的好狗,姑奶奶自会给你解药。” “哇,”岂料奚昭晰竟反手捏住花蛇七寸,惊喜地提溜至眼前,“小花花,你给我用了什么好东西?” “谁允许你给我家孩儿乱起名的?”绛鳞出离愤怒了,“不对,你竟不怕我的毒?” “这是蛇毒?”奚昭晰扭扭脖子,“小花花一口下去,我整个脖颈都不僵了,还以为在给我灌灵药呢。” “欺人太甚!” 绛鳞猛地靠近,狠狠掐住奚昭晰脖子。奚昭晰猝不及防手一松,小花蛇立即麻溜钻回绛鳞袖中。此时,奚昭晰趁机一推,红绸便从绛鳞手中滑落,一番骨碌碌后,鹿南滚到了地上。 不过,这都没醒?他怕不是翘蹬儿了罢?! 奚昭晰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对准绛鳞腹部就是一拳,绛鳞吃痛,立即松手护住腹部,奚昭晰立即翻身跳下去,试探鹿南鼻息。 还好,还好,还没咽气。 “为何你们这些驱魔修士,偏生要与我作对?”绛鳞森寒一笑,抬手间,整条手臂化作蛇形,自脖颈勒住奚昭晰,再蜿蜒向下,反剪锁住奚昭晰四肢,“原本姑奶奶从不对女人下死手,可偏偏你要不知死活,那就休怪我狠毒!” 蛇毒对奚昭晰无效,并不代表她无需呼吸。 绛鳞将奚昭晰轻轻抛起,再重重掼下。 奚昭晰胃里一阵翻涌,张着嘴,呼不出,更吐不出来,只能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绛鳞的眼睛,反剪在背后的双手暗中掐诀—— 在奚昭晰憋得就要炸开时,绛鳞脚下阴影猝然僵在原地,再不得动弹半分…… 3. 蛇妖绛鳞大仙(三) 绛鳞惊觉,她的身体竟有片刻不为己所控?! 奚昭晰已趁此瞬息空档挣脱了束缚。 “你究竟使了何妖法?” “你一个蛇妖,咳咳咳……控诉我一个驱魔师用妖法?”奚昭晰胃里还在翻涌,差点交代过去,“这不是贼喊捉……贼么?” 一转头的功夫,绛鳞已夹带起鹿南跳了崖。 “…………” 有人为他这般拼过命,鹿南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可恶的地条子!” 罢了!奚昭晰将最后三颗灵石一口吞了,就地追着跳了下去。但由于某些不可抗力,她与绛鳞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 奚昭晰双手掐诀:“如影随形!” 瞬间就追平绛鳞身下阴影。 “别来无恙?” “你是什么怪物?!” 噗嗵—— 噗嗵—— 奚昭晰与绛鳞几乎同时落入湖中,奚昭晰在水中打个转,第一时间就冲去捞起鹿南……太匆忙没看清,就逮住个脚踝。 “今日这男修我还非要不可了!”绛鳞一个闪射,也抓住鹿南一只手。 两人背道而驰着用力,扯得鹿南横在水中央咔咔作响。 “我感觉……”奚昭晰心虚道,“这小子好像有一点死了。” “那你松手!” “你先松。” 忽然,奚昭晰余光瞥见一柄长剑飞刺而来,电光石火之际,她闪至一旁,手上终于松了。 长剑穿过她裙摆一角,“铮”地钉在她方才身后一方礁石上。绛鳞连带着鹿南早不见踪迹,河中只余下一串水泡,“咕噜”作响,甚是挑衅! 蛇妖潜入水,她还上哪儿去追? “多谢小郎君出手相助!”绛鳞猖狂的笑声回荡山涧,“改日姑奶奶必定也将你收入房中!” 背后传来一道泠泠之音:“阁下若寻短见,尽请自便。” 什么劳什子小郎君?奚昭晰闻声回头——一抹群青色身影鬼魅般靠近,一人俯身,半圈住她,霎时,一双清冷生艳的眉目闯入她眼帘。 奚昭晰呼吸一滞,不合时宜地想:绛鳞血亏,若带这个走该多好。 那人目光与奚昭晰短暂交汇,他眼中雾气蒙蒙,尚未教奚昭晰看分明,便已抽剑离去。 只见,那人掐诀御剑,剑气以长虹贯日之势刺入河中搅弄波涛,河面瞬间被他拉开一道罅隙。 蓝色身影鱼跃而入,不消片刻,再破水而出,手底下还提着一个人——正是鹿南。 骤雨停歇,奚昭晰忙问:“蛇妖呢?” 那人没说话,目光在奚昭晰面上逡巡。 奚昭晰怕露出破绽,目光缓缓移动,上下扫视那人,忽然,她认出他腰间玉牌——那是一枚刻有金乌图腾的黑玉令牌:“公子是天驱宗的人?” 下一瞬,他的剑抵在了奚昭晰颈侧:“阁下与那蛇妖绛鳞是何关系?” “啊?”奚昭晰没闹明白他这是闹哪出,僵在原地弱声弱气道,“她说她是我姑奶奶——但我没承认。” 闻言,那人蹙眉,欲言又止间,周身杀气似乎都散了不少:“……你是那绛鳞手下叛徒?” 奚昭晰见那人神色认真,就知他定是将她随口胡诌听进去了。 也是,她垂眸瞥见自己水中倒影,未束的长发披散脸侧半人半鬼,连衣裳都跟绛鳞是如出一辙的绛红,倒真像是一个蛇窝里出来的妖精。 “非也非也,”奚昭晰梗着脖子,赶紧掏了掏袖口,从里摸出一个雕有凤凰纹样的白玉令牌,以自证身份,“在下乃是九皋宗弟子奚朝夕,奉诏入京……呃……成婚。” 奉的是天驱宗的诏,入的是浮玉京,成的是天驱大宗主的婚。 “原来是你。”那人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向奚昭晰拱手行礼,“在下沈氤,见过奚天师——方才多有得罪。” 奚昭晰回以一礼,大剌剌摆手道:“沈天师无需多礼,往后大家都是自己人,哈哈……” 哪知沈氤一听,转头就黑了脸。 奚昭晰知道,这沈氤可来头不小: 他是当今天驱大宗主座下首徒,修为高强,涵养极好,是当之无愧的师门清风,就算是在高手如云的天字号宗门,刚过弱冠之年的他也算得上响当当的头等人物——要知道,沈氤开蒙晚,十五岁才拜入师门,用了不过两三年光景,就已然跻身「甲等天师」行列,被宗门长老誉为继奚昭晰后,又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只可惜,奚昭晰从前与他并无交集,因他拜入谢逸门下那会儿,奚昭晰已作古有些时日了。 也是,天才嘛,总有些傲气,怎甘与九皋宗这些不入流的驱魔师论“自己人”。 沈氤虽然称奚朝夕一声“天师”,但她并非真正是「天」字级别的驱魔师,而是「甲等地师」。 驱魔师共分「天」、「地」、「玄」、「黄」四大级别,除却刚达到入门资格的「黄」,其余三大级又分「甲」、「乙」、「丙」三等,综合起来,共分十等。 从前只有达到「天」级的驱魔师才有资格被称作“天师”,现如今“通货膨胀”,但凡沾上驱魔的边,大家人人平等,统统互相尊称一声“天师”。 驱魔师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修炼到甲等天师级别,便有资格自创门派;若一个宗门同时存在三个及以上的天师,便可坐镇一郡;若同时存在十个及以上的天师,便可雄踞一城;若同时存在三十个及以上的天师,便可称霸一州。 例如冀州各驱魔宗门,便以浮玉京天驱宗为首。 总之,面对沈氤这等天骄,若不想露馅,“从心”为上策。 奚昭晰赶紧转移话题:“多谢沈天师搭救。” “沈某分内之事,毋需言谢。”沈氤神色已缓和,恢复那套公认的礼数周全。 奚昭晰松了口气,她灵石已耗尽,这具身体再无多余灵力可用,她此刻可不想同沈氤这样的人交手。 奚昭晰如今这副身体,本身毫无修为与灵力,若不是她死前的体术功底还没丢,用灵石法器或其余天材地宝,能在短时间能靠外力强供灵力使用,才能与那蛇妖绛鳞过上几招。 顺带一提,依靠外物强提修为,在宗门之间是被视作邪修而不齿的。 奚昭晰如今这等用法若是被发现,势必会招来大麻烦。 但奚朝夕本人好歹也是个甲等地师,灵力修为不低的,奚昭晰若是表现得过于废柴,也易露馅。 难啊。 念及此处,奚昭晰对着沈氤叹了口气。 “奚天师怎么了?” “我的凤冠丢了,霞帔也破了,还让蛇妖绛鳞给跑了,同门逃的逃,死的死……唉,我回去可如何向宗主交代啊……” 说着,奚昭晰扒拉扒拉裙角,找到被沈氤佩剑戳破的洞,两根手指杵进去拎起来,在沈氤眼前晃悠。 沈氤别过眼去,略显心虚,于是立即伸手探向鹿南鼻息:“他还没咽气,奚天师尽可安心。” 奚昭晰心道:“嗯?这话怎听着有些耳熟?” “没死便成,没死便成……”奚昭晰装模作样地顺顺心口之气,“想不到我这同门还挺难杀……” 沈氤长眉一挑,疑惑地 看着她。 奚昭晰气弱道:“那个……我的意思是,我这同门福大命大,是个有福之人,呵呵……呵呵……” “嗯。” 沈氤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点了个头。而后他将鹿南拎上岸。 奚昭晰立即跟了上去。 只见,沈氤将鹿南坐放于地,挥剑剥除了他身上那不伦不类的红绸,再点了他胸前、后背与后脑的几处穴位。 终于,鹿南手指动了动,呛出好大一口水,居然真的悠悠转醒。 “咳咳咳咳——”鹿南捂着心口,睁眼瞧见陌生的沈氤,惊恐道,“你是谁?” 又紧张地抱紧自己道:“你把本公子如何了?本公子这是在哪儿?” “嘿!醒醒!醒醒!”奚昭晰在鹿南耳边拍了拍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沈天师可救了你的命。” “沈天师?”鹿南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姓沈的天师……这么年轻……你就是沈氤?” “嗯——”由着鹿南的话,奚昭晰又盯着沈氤看了起来,“沈天师相貌确实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嫩,与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差不多。” 沈氤扭头,避开奚昭晰的目光,不咸不淡对鹿南道:“正是沈某。” 鹿南愣在原地,起也不是,搭话也不是。 奚昭晰怕鹿南再乱说话,便代道:“这样,我说句公道话,你之后一定要寻机会好好报答沈天师,我先跟你打好招呼,以身相许就免了,因为你已经被绛鳞大仙看上了,省得她日后来找沈天师的麻烦……” “你!”沈氤脸色又黑了三分,拂袖与九皋宗这两人拉开两步距离,抿紧双唇,应当是忍气咽下了什么话。 “姓奚的!”鹿南又疑惑又愤怒,“你在沈天师跟前说的都是些什么污言秽语?!还有——本公子究竟被如何了?怎的还与那蛇妖绛鳞扯上关系了?” “对啊,你还不知道,”奚昭晰一拍脑袋,“你被绛鳞大仙敲晕,准备打包回去当个面首玩儿,是我拼了老……小命与她周旋,好容易才拖延够时间,挨到沈天师来救咱们……” 说着奚昭晰煞有其事地伸出一个手指,对准鹿南指指点点:“真是蓝颜祸水!” 鹿南气极反笑:“若不是本公子现在还头晕恶心得很,定要与你拼了!” “你个昧良心的,”奚昭晰听不下去,“你不想着重金酬谢我,竟然还妄图跟你的恩人动手……” “说到这个,本公子还正想问问你,我的法器灵石怎的都不见了……” “诸位请适可而止罢?”沈氤终是忍无可忍,正色道,“沈某奉大宗主之命接应贵宗三位天师,现下蛇妖绛鳞既已逃走,当务之急,还请二位老实跟随沈某先回龙吟客栈。” 奚昭晰赶紧顺坡下驴,避开鹿南的灵魂拷问:“如此说来,沈天师是谢大宗主派来护我们周全的咯?” 沈氤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 奚昭晰收起一脸玩笑,难得严肃看向沈氤:“在下斗胆,请沈天师帮个忙。” “请讲。” “那个……我有一堆上好的铁桦木落在龙潭道上了,沈天师可以带我去拿回来么?” “当然——”沈氤连片刻的犹豫与迟疑也无,“不行。” 奚昭晰真心实意地愁苦起来:“可惜,真是太可惜了……今夜我定不得安眠……” 沈氤懒得理她,径自向前。 “诶,”奚昭晰话锋一转,“你家大宗主现下不在龙吟客栈罢?” 沈氤立即紧绷三分,目光幽深地望向奚昭晰…… “奚天师如何得知?” 4. 蛇妖绛鳞大仙(四) “还能咋知道?猜的呗!”奚昭晰无奈将两手一摊,“难不成我还有那神通——能在天驱宗安插探子?” “嗯,沈某多谢奚天师提点。”沈氤趁奚昭晰不备,点了她的穴,“得罪了——” “你要作甚?” 奚昭晰顿感不妙,须臾间,沈氤已抛出一根缚仙索,将奚昭晰双手交叠,紧紧捆在身前。 “事关大宗主行踪,沈某不得不谨慎为上,还望奚天师见谅。”沈氤将缚仙索另一端攥在手心道。 此举看呆了一旁的鹿南,作为九皋一员,沈氤恐也得提防他。 鹿南自觉伸出双臂,沈氤奇怪地看他一眼,而后牵着奚昭晰从旁走过。 沈氤:“请鹿公子跟上。” 鹿南傻眼了,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奚昭晰原本还气闷,她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难道修为不济,就活该被一个后辈给拿捏完了么?! “不成想,沈天师此番是抬举我啊?”奚昭晰豁然开朗道,“鹿公子,你仔细瞧瞧,人家都不稀得防范你。”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鹿南气不打一出来,反呛道,“说起来沈天师算是你的小辈,今日所见……啧啧啧,你往后在天驱宗的日子可见一斑呐。” 沈氤不说话,只淡淡扫了鹿南一眼,鹿南不服气地闭上嘴。 奚昭晰看乐了,手虽被缚,嘴上却没个把门的:“若是忮忌我,你就直说——可别挑拨我与未来徒弟的关系……” “奚天师尚未过门,”沈氤脚步一顿,转身回头,冷冷地看着奚朝夕,“还请自重。” 不是罢?真生气了? 奚昭晰贯会察言观色,此刻哭笑不得——这个沈氤一定是觉得她配不上与谢大宗主相提并论,想不到谢逸这新徒弟,竟这般处处维护他。 “师兄这些年……应当过得不差,离了我,也总有人在他身后……”奚昭晰心中暗叹,“可惜我当年还没机会收个一徒半孙的……” 不对,奚昭晰反应过来,若她留有徒儿在世,人家一定得怨她了——她死得不甚光荣,自己两袖清风地一走倒是痛快,徒儿还得在宗门,替她被猜忌、被疏离。 这样一想,当年没收徒也算是为自己死后积德了…… 见她沉默良久,沈氤面上掠过一瞬的不自然。 思索一瞬后,他保持沉默,转身继续向前。 沈氤对这些地方的路很熟悉,哪里水浅、哪儿的路好走、走到哪儿又可以借船,他轻车熟路。 一路上奚昭晰都很老实,一来是被沈氤用缚仙索牵着她不得不老实,二来……是她是在没力气了。 这副身体当真是弱得很。 沈氤从附近村民手中买走一艘小船,招呼九皋宗二人上船。 “我说,”奚昭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靠在甲板上,“能给口吃的么?” “什么吃的?” 沈氤显然未料到她会提这个,修行之人,忍饥挨饿是常态,若遇上非常情况,三五日不进水米都是有的…… “光明虾炙、贵妃红、玉露团、金齑玉脍、甘露羹……”奚昭晰气弱但胃口不小,“随便来点罢……好饿……能填饱肚子的就成。” “抱歉,”沈氤蹙眉,“奚天师点的这些,沈某都没有。” “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鹿南可算是逮住她的小辫子了,“你这哪里是饿了?分明是嘴馋!” “沈天师别听他胡说,我是真的饿了……真的连个烤地瓜都没有么?” 沈氤划桨的手一顿,一回头,正撞上奚昭晰巴巴望向他的眼神。 颜师妹前几日说过:“九皋宗那位奚姓女修,最与师娘相似之处……在于眉眼。” 鬼使神差地,沈氤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奚昭晰手中。 奚昭晰双手捧着搓开油纸,一阵香气涌入鼻内,她立即低头凑近,猛吸一口! 沈氤给她的,竟然真是一个烤地瓜! 虽然已经冷掉了……但不妨碍奚昭晰喜上眉梢:“沈天师怎会随身带着这个……你也喜爱吃地瓜么?” “不,我不喜欢。”沈氤淡然道,“是方才村民好心相赠,奚天师若不嫌弃,就留着用罢。” “不嫌弃不嫌弃,”奚昭晰说着就要下嘴,可怎么啃怎么别扭,“那个……沈天师捆着我的手,我不太方便拿呀……” 闻言,沈氤盯着她还紧紧绑在一起的双手看了两眼,终是大发慈悲,替她解开一只手。 至此,奚昭晰终于如愿以偿,吃上了一口她想了七年的烤地瓜。 奚昭晰正美美地嚼嚼嚼,江面忽地震荡起来,她目光一凛,即刻将吃剩的烤地瓜连油纸包一同塞入怀中,警戒环顾起四周。 余光里,沈氤未牵绳的那只手已然抚上剑柄。 水中传来异响,奚昭晰循声而望,有一暗红不明物在距船十丈外快速滑动。 “鹿南,”奚昭晰正色道,“掌稳船桨。” 鹿南本想顶一句“你凭什么使唤我?”,但见奚昭晰与沈氤皆神色严肃,遂憋回去,默默扶好船桨。 沈氤拔剑欲刺,那玩意儿忽地转换方向,直奔他们的小船而来! 一支箭矢随之而来—— 一剑快如闪电劈下,那箭矢自箭尖一分为二,于奚昭晰两侧擦身而过。 奚昭晰回身,与沈氤四目相对——若非沈氤出手,那箭就要射中她胸膛。 箭响过后,水中之物仿佛凭空消失,江面短暂归于平静。 下一瞬,老远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沈师兄——” “时章?” 沈氤收剑入鞘,循声望去。 三人御剑作舟,直奔沈氤而来,为首那人热情冲他招手,呼道:“大师兄怎么也在这里?害师弟我好找……” “师弟何故来此?” “昨儿半夜,九皋宗的慕地师找来,说咱未过门的师娘与她另一位同门失踪了,我带他俩一路找过来,途中遇到一个受伤的蛇妖,自称是绛鳞手下,我们就追了过来——”时章已划至沈氤跟前,往小船上一瞧,一抹打眼的红闯入眼帘,惊喜道,“师兄已经捉住她了?” 奚昭晰敏锐察觉:敢情这个沈氤不是慕栀通知来的啊? “这位公子,”奚昭晰站起身,故作不满道,“请你听好了,我叫奚朝夕,不是什么蛇妖绛鳞的手下——贵宗的天师都什么眼神?”说着,奚昭晰翻旧账似的瞥了沈氤一眼。 沈氤原也在瞧她,此刻淡淡收回目光。 “奚、你是……!”时章惊讶捂嘴,差点一个趔趄跌入水中。 “时章,”沈氤拽了他一把,皱眉道,“你稳重些。” “师兄,她真是奚、奚天师?”< /p>“嗯。” “那、那为何师兄要用缚仙索捆着她?” “说来话长,不便细说。”沈氤话锋一转,“颜师妹呢?” “师父传信来,将师姐调去了……说是已有那蛇妖绛鳞的踪迹!” “蛇妖绛鳞?”奚昭晰一头雾水,“她两个时辰前不是还在龙潭道?谢云昇是在哪儿发现她踪迹的?” “龙潭道?不可能,师父分明是从栖梧镇传信来的——”时章说着,思绪忽然拐了个弯,“不对、你这人、就算奚天师是师尊未过门的……妻子……也不能现在就直呼师尊表字啊……” “是么?那我下次注意。” 奚昭晰嘴上糊弄着,心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龙潭道与栖梧镇相距五百余里,灵鸽传书需半日,除却这半日,那蛇妖是怎么跨越他们紧赶慢赶都要走三日的路程,忽然出现在龙潭道的? 抬眸间,又撞上沈氤目光,他亦是一脸思忖。 “沈天师可有眉目?”奚昭晰试探道。 沈氤勾了勾嘴角,反问:“不若先听听奚天师的高见?” “哪有什么高见,我目光短浅得很,只看得见眼前的烤地瓜和……”奚昭晰说着,目光往沈氤腰间荷包一瞥。 “奚天师不妨直说。”沈氤目光一扫,审视着她。 奚昭晰如他所愿直截了当道:“给我灵石,我快不行了。” “什么意思?”沈氤眸色沉沉,死死盯着她,“奚天师可别告诉我,堂堂九皋宗第一人,修行全然是靠灵石?” “当然不是……”奚昭晰脑筋一转,伸手捂住脖子,轻轻哎呦了声。 沈氤面露困惑之色。 “你又作什么妖?”鹿南不留情面道。 “我唯恐耽搁沈天师脚程,一直忍着没说……最开始我不小心被那蛇妖给咬了一口,现在浑身乏力,恐怕是中毒已深了……” “你中了蛇妖绛鳞之毒?!”鹿南惊恐地拉开奚昭晰的手,见她脖子上果然有一对蛇齿印,立即退避三舍。 “你躲什么?”奚昭晰蔑视他一眼,“蛇毒又不人传人,懂不懂啊?” “不,”时章严肃道,“一般的蛇毒的确不会出现人传人现象,但蛇妖绛鳞的毒不同……” “好了,不必惊慌,”沈氤解下腰间荷包,递给奚昭晰,“这不是蛇妖绛鳞之毒,可暂时用灵石压制。” 果然,沈氤与她想得一样,两个时辰前遇到的那个,并非真正的绛鳞大仙。 一石二鸟,奚昭晰不敢得意忘形,立即佯装虚弱地拱手道:“多谢、多谢沈天师慷慨解囊……” 她打开荷包,数了数,沈氤一共给了她十颗地级甲等灵石。 地级甲等的灵石,已经算得上是灵珠了,天驱宗主的首徒果然出手阔绰。 奚昭晰慢悠悠地取出一颗,在掌心旋转欣赏一周,才慢条斯理地服下。 不然显得吃相太难看了。 在后辈跟前呢,得要脸。 待奚昭晰服下,沈氤即刻完全解开她的缚仙索。 奚昭晰疑惑抬眸道:“嗯?沈天师不防着我了?” “不,”沈氤倒也坦荡,将缚仙索收入囊中,缓缓道,“不过换种手段罢了,如此,与你我都便宜。” “岂有此理?你小子说清楚,偷偷在我身上用什么阴招了?” 5. 蛇妖绛鳞大仙(五) “既是阴招,自不便明说。”沈氤垂眸,将奚昭晰满面惊诧尽收眼底,才不咸不淡道,“奚天师,你说对罢?” 奚昭晰盯着他瞧了一瞬,竟忍不住勾起嘴角,就连眼底也涌出别样的情绪—— “好小子,后生可畏……”奚昭晰半是气闷,半是欣赏地叹道,“后生可畏啊!” 闻言,沈氤的脸又黑了。 硬按年岁讲,沈氤得比奚朝夕要年长三四岁,可那辈分莫名产生,他还真拿她没办法。 可她……竟也认他做后辈得如此心安理得? 见状,奚昭晰嘴角又上扬一点,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也荡然无存,腹诽道:“臭小子,在天驱宗内,说破天我也是你长辈,不服气是罢——不服就给我憋着!” 她愈笑,沈氤愈是不爽,遂别开眼,转头吩咐时章:“先上岸。” 时章:“可方才那蛇妖……” “不找了。”沈氤道,“我等直接去与大宗主汇合。” 船太小,那三人挤不上来,只得御剑在前开路。 奚昭晰手里还捏着灵石,望向沈氤背影——她早在质问沈氤使何阴招时,就怀疑是这灵石有鬼了。 但光靠看,沈氤给的灵石却是瞧不出任何古怪来的。 沈氤与鹿南划桨,奚昭晰坐于船中无所事事,便打坐凝息调神。服用灵石至今,她仍未感觉身体有异。 问题不被察觉,这问题岂不更大了? 奚昭晰一路沉思,船很快便靠了岸。 奚昭晰远远瞧见,岸边站着一名牵马的黄衣女子,见船驶来,立即冲他们招手。 鹿南也瞧见了,惊讶道:“慕栀?” 奚昭晰心道:“原来这就是朝夕小友另一位同门。” 慕栀有些心虚地同二位同门笑了笑:“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 奚昭晰目光落在了慕栀手中缰绳上——昨晚轿内打得一片混乱,鹿南没看见是慕栀割断了缰绳,奚昭晰在角落里却看得很清楚,但她并不打算此时同慕栀计较太多。 只因她被沈氤给安排了。 一上岸,沈氤便对另外两名师弟道:“和光、同尘,你二人先将九皋宗这三位天师送回龙吟客栈,待休整妥当后,立即返回宗门。” “为何?”奚昭晰很不赞同,“我也想一同去寻谢宗主。” 岂料,沈氤瞧也不瞧她一眼,只对时章道:“我们走。” 奚昭晰连忙跟上,可沈氤是打定主意不带她,立即抽出腰间鎏银剑,挥剑在他与奚昭晰间劈下一道屏障。 霎时,尘烟滚滚,奚昭晰及其身后几位皆掩面避尘,待尘雾散去后,沈氤与时章早不见踪迹。 “臭小子,”奚昭晰拂袖咳嗽道,“跑这么快?” “朝夕妹妹,”慕栀上前道,“方才那位是?” 不出奚昭晰所料,慕栀果然没见过沈氤。 奚昭晰上下打量她,才反问道:“慕栀,你怎么会在此?” “我跟着时天师找你们来的,”慕栀怕奚昭晰与鹿南不信,立马补充道,“这二位天师皆可替作证。” “是么?”奚昭晰不置可否,转向和光与同尘道。 和光、同尘对她点点头,其中一人开口帮慕栀解释,说明了昨夜情况。 “照这么说,还得多亏你搬救兵来,本公子才没被那蛇妖捉了去。”鹿南道。 慕栀一脸惊讶:“你们遇见蛇妖绛鳞了?” “沈天师说,我们遇到的不是绛鳞,先不说这个了……”鹿南抬手间,发觉自己的袖口破了个大洞,瞬间俊容失色,“坏了,这是何时弄的?本公子仪容有损,这可如何是好?” 奚昭晰低头,也瞥见了她裙角的剑孔,顿时冒出个主意。 “我们去找间估衣铺买件衣裳换罢?” “买买买!”鹿南立即附和。 和光与同尘面露难色:“奚天师,这恐怕会耽搁行程……” 奚昭晰刻意展示着她胡乱披散的头发和脏污破损的大红衫,道:“二位天师,我们九皋宗的脸面你们可以不顾,但跟我们同走一路,丢的可同样有天驱宗的脸面啊……别到时候传出去,谢宗主品味独特,娶了个疯女人过门……” 这般为达目的连自己都骂的厚脸皮,和光与同尘这等正派弟子哪里拧得过,只得捏着鼻子与九皋宗三人去了镇上。 一行人寻到了镇上最大的估衣铺,鹿南立马如老鼠进米缸,挑了一大摞去试。奚昭晰也相中了一套品月半臂搭月白束袖长衫,与她目前这身飘飘然的红艳艳,两相对比,简直是素雅且便宜行动。 奚昭晰去里间换衣,慕栀执意要跟来。 还十分贴心道:“朝夕妹妹,你发髻散了,我替你梳一下。” 奚昭晰知道,慕栀这是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奚昭晰的确有借试衣甩开天驱宗弟子的意思,她透过铜镜看慕栀,沉默片刻后,才点头道:“也好,有劳了。” “朝夕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慕栀顿了顿,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然为何与我这般生疏,都不喊我姐姐了?” “怎会?我这人最是大度,”奚昭晰立即笑了笑,“即使看见你为了自保斩断缰绳,弃我而去,也不会生气的。” “好妹妹,我就知道!”反而呢,慕栀松了一口气,一边上手给奚昭晰梳头一边道,“我就知道妹妹定会理解我的!那种情况下,我若不先保全自己,要如何寻救兵去捞妹妹和鹿南呢?” 奚昭晰笑容一僵:一点羞愧之心都无么?九皋宗能不能有个正常人呐? 铜镜中,慕栀面上堆满轻松的笑意,十指灵巧地在奚昭晰头顶翻动,给她一左一右,高高地扎了两条马尾辫。 奚昭晰瞳孔猛地一震,差点被口水呛死。 她缓了缓才道:“这合适么?” “且行且珍惜,”慕栀劝慰道,“待妹妹与大宗主完婚,就不便再扎这样的发式了。” 奚昭晰与慕栀说不通,转而瞄上了她的钱袋子:“既然姐姐这般心疼我,不如替我将衣裳钱付了?你知道的,我身上可是连半个铜板都被你们收走了。” “这个么……”慕栀失去了所有笑容,不情不愿道,“鹿南那厮得与我平摊。” “随便,你自行与他商量。”奚昭晰无所谓道。 慕栀说着便要去叫鹿南,奚昭晰刚准备脚底抹油,就被慕栀杀了个回马枪,将她一同拉上。 慕栀在男宾试衣间一连喊了几声,都未得鹿南回应。 和光同尘二人一直在不远处监视着他们,见状,二人相视一眼,神色皆异,立即破门冲进男宾里间—— 众人一瞧,哪里还有什么 鹿南鹿公子?只剩一堆颜色各异的衣裳仍堆在地上罢了! · 黄昏后,沈氤带着时章正在惠南镇歇马店稍作休息,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愈靠愈近。 “今儿倒是稀奇了!平日里好几天不来一个人,今天倒是接连上客。”掌柜喜笑颜开,甩着帕子走到店门口连忙招呼,“客官几位啊?打尖还是住店……哎呦呵!四位!小郎君,小娘子,来来来……上座!上座!” 说着连忙回身招呼店小二:“给客官牵马!上茶!赶紧的!” 沈氤与时章对视一眼,目光警惕。 掌柜将门洞开,一名双髻女子率先踏入。 “沈天师,正巧,你们也在。” 沈氤循声抬头,看清奚昭晰的脸,差点喷出一口茶。 他直直盯着她的脸,默默将茶水咽下。 时章到底是年纪小,直接一口喷出,失了态。 “奚、奚天师?你怎么追到此地来了?” 和光、同尘紧接着跟随踏入,最后是慕栀。 时章:“师弟?你们怎的也跟来了?不是让你们将这二位送回宗门?” 掌柜的见状,挠了挠头:“你们都认识啊?”可惜无人有空搭理他。 店内还另有两位打杂跑堂的,奚昭晰冲沈氤招了招手:“沈天师,上外边聊聊?” 沈氤沉默着跟奚昭晰出去,走到离歇马店百步外的一棵杨柳下。 沈氤负手而立:“奚天师现下可放心说了。” 奚昭晰双臂交叠于胸前,挑眉道:“沈天师慧眼如炬,难道没发觉少了个人?” “鹿公子,”沈氤淡淡道,“他怎么了?” 奚昭晰学着他的语调:“被蛇妖捉走了。” “沈某走后,那蛇妖又出现了?” “这个嘛,我们几个倒是都没亲眼所见。” “那奚天师如何确定,鹿公子不是自己离开的?” “鹿南是在估衣店失踪的,在他试衣的里间留有他的外袍,我们也同店掌柜确认过,鹿南拿去试的九套衣裳一件不少——以鹿南的性子,怎会衣冠不整地偷跑,多半是在试衣时不备,被人给带走的……我怀疑那蛇妖是在时天师他们追过来时,使了妖法,偷偷藏在鹿南身上,趁他落单将他抓走的。” “原来如此。”沈氤挑眉道,“所以,鹿公子失踪了,你不去寻他,反而找到沈某这里来了?” “对啊,正是因为我们不知那冒牌绛鳞会去往何处,才特意乘灵驹赶来向修为高深莫测、百年难遇之天才——沈天师求助。”奚昭晰一脸理所当然道,“没毛病。” “呵,”沈氤轻笑一声,“那奚天师还真找错了人。” “说认真的。”奚昭晰正色道,“我有预感,那冒牌绛鳞多半藏身在真绛鳞附近。” “何以见得?” “那蛇妖打着绛鳞的旗号拐人,定然是打主意顺带栽赃到真绛鳞头上,若作案离得太远,岂非极易被识破?” 沈氤点了点头,奚昭晰又道:“正正好,谢宗主不就正在信阳城内追查真绛鳞的踪迹么?沈天师带我、呃……我等与谢宗主汇合,多个人多份助力,更何况是天驱宗主……相信很快便能找到我同门的下落……” 好啊!难怪她这般积极,原是为了能早日去纠缠大宗主! 6. 蛇妖绛鳞大仙(六) “两宗协理办案,需先得宗门间文书批准,若无碧泉司朱批文书,沈某恕难从命,就此告辞——”沈氤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 “沈天师且慢,”奚昭晰长腿一迈,拦住沈氤去路,“人是在沈天师的安置下丢的,按道理,你得负责。” “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沈天师是认为,你那两个小师弟能负责么?” 鹿南是在和光同尘护送下丢的,按天驱宗规矩,他二人定逃不了责罚。 “呵。”沈氤冷哼出声,投向奚昭晰的目光中写了两个大字: 无耻。 “沈天师放心,谢宗主那边,我定会帮你们师兄弟遮掩过去的。” 说得她与谢大宗主多相熟似的。 “不需要。” 沈氤侧身脱离奚昭晰的钳制,一路沉默走回歇马小店。 一回去,他便叫走了和光与同尘二人。 奚昭晰猜测,沈氤问清原委后,定是狠狠给他这两个外门师弟上了一课。 奚昭晰倒是自洽,跟店家要了间上好的厢房,便休息去了。 横竖银子记在慕栀头上。 不到四更天,沈氤便带着师弟们继续赶路,前往信阳城。 他们每去往一处,十步之内,必有奚昭晰身影。 看来,十颗地级甲等的灵石还是给得太多了。 帮她抑制蛇毒发作也就算了,竟然还能让她毫不费力地跟紧一位顶级天师的脚程。一路上还不耽误她热了要遮阳,渴了要饮茶。 但沈氤现在后悔早来不及了——奚昭晰已闲庭信步地跟了他们三天,一同入了信阳城。 “时章,颜师妹是否有回音。”沈氤入城后问。 “不知道怎么回事,师姐从昨晚开始就再没有回信了。” 干等回信也不是个办法。 谢宗主先前给颜柳来信,令她立即带人赶往栖梧镇,栖梧镇临近信阳城郊,相距不过十余里,沈氤当即派和光,乘灵驹,隐秘赶往栖梧镇。 一个时辰后,和光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信阳城地属神州,归于天宸宗辖区。此次追捕蛇妖绛鳞属于秘密行动,就连谢宗主入境,都只是直接传信于天宸宗主,底下只有天宸极个别亲信知晓一二。 沈氤自知,大宗主此行万不可在他这里泄露,于是带着一行人换上便衣、收起令牌,避开了官方驿站,落脚于城中最繁华的一间客栈。 奚昭晰与慕栀这两位本就未着宗门服饰的自是更加方便。 不过此番六人同行,四男两女,难免瞩目。于是沈氤下令分两队行动,白日各自打听蛇妖绛鳞下落,夜间定时回到客栈汇总。 大宗主的行踪不便明着打探也难以打探,若是装作奔赏金的江湖散修,打听打听蛇妖动向,旁人看来,便也不足为奇。 不过,分队可是个技术活。 沈氤与时章这两位能独自做主的,自然分领两队比较好,至于另外四个…… 慕栀跟着奚昭晰,一路上见沈氤回头看她们脸色都称不上太好,所以从未主动跟沈氤搭话过,这倒是头回主动对沈氤开口:“沈、沈天师,奴家得仔细看顾朝夕妹妹,半步也离不了的……” “沈某知晓了。”沈氤淡淡应答,心头却暗道,需要看顾她的可不止慕栀地师一人。 奚昭晰盯着沈氤那顶了一脑门官司的脸,一瞬间,似乎读懂了什么,于是特善解人意地冲他一拱手,道:“那就有劳沈天师照顾了。” “何需多礼。”沈氤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状态。 于是,沈氤带奚昭晰与慕栀一队去东市与南市,时章带和光同尘去西市与北市,即刻动身分头行动。 东市乃是信阳城的老街区,酒楼食肆、胭脂水粉、百工器物、茶馆书场……目之所及无一不满,白日里很是热闹。沈氤选择下榻的客栈便是东市鼎鼎有名的老字号——瑞蛟楼。 瑞蛟楼内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多,人多,嘴就杂,嘴杂,就漏信儿。 近水楼台,沈氤决定先从瑞蛟楼查起。 “沈天师这般坐着,倒显得我与慕栀像是被沈天师看押的犯人,未免有些打眼了……”奚昭晰见沈氤与她们九皋宗俩女冠,同坐一桌,目光沉沉,面色也沉得可以拧出水来,于是提出了非常中肯的建议,“或许沈天师表情可以柔和些,最好是笑一笑,显得我们三个相熟些,才不至于招人怀疑。” “是么?”沈氤瞥了奚昭晰一眼,平静道,“多谢奚天师提醒,沈某去外边转转,此处就劳烦二位盯着了。” 说着沈氤便起身站起,谁料奚昭晰也跟着他站了起来:“等等。” “二位放心,沈某并不会走远。”也不知沈氤是敷衍还是出于别的考量,总之还晓得跟奚昭晰解释一句。 奚昭晰才不听他安排,学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似笑非笑道:“沈天师,奚某对这信阳城人生地不熟的,若是沈天师刻意撇下我们,悄悄与同门汇合离开,奚某上哪儿说理去?” 沈氤神情一滞,奚昭晰便知,自己戳破了他心中所想。 果然,这臭小子还是想将她甩开啊! “不若这样,”奚昭晰转向在旁边不敢多言的慕栀,“慕天师留在酒楼,我与沈天师同去。” 沈氤不置可否,冲慕栀礼节性地一点头,便往瑞蛟楼外走去,奚昭晰也跟着对慕栀抱了个拳,就连忙跟上了沈氤。 看得慕栀在二人身后直摇头。 “客官怎的独自在此?”掌柜娘子很有眼力见地沏了一壶茶,端上慕栀的桌,笑道,“正是饭点呢,方才那两位客官怎的走了?” 慕栀摇摇头,无奈道:“他们大概不饿。” “这样啊,”掌柜娘子又笑道,“没关系,留客官一个人,也要好好用膳,可不能因为旁人亏了自己。” 慕栀轻轻一笑:“掌柜娘子说得对,请帮我点菜罢!” 掌柜娘子赶紧拿来菜单,热火朝天地给慕栀介绍起来,慕栀听她推荐,点了几道招牌菜,掌柜笑得愈发灿烂,随口多问了句:“对了客官,那方才那二位与你是什么关系呐?” 慕栀并未立即答话,而是谨慎地看了掌柜娘子一眼。 “客官 别多想,奴家只是问问,看是否需要给那二位留膳。” “原来如此,”慕栀瞬间卸了防备笑道,“掌柜娘子见笑了,那二人是舍妹与……” 与什么来着? 慕栀尚未编好,掌柜娘子便一脸她很懂的神色,调笑道:“原来是客官的妹妹与妹夫,怪说呢,小夫妻总要单独去说几句体己话,这才让客官落单呀……” “可不敢胡说!”慕栀赶紧解释道,“那位公子可不是我的妹夫,而是……而是我妹妹的……继子!” 对,继子!朝夕妹妹继承未来夫君的弟子,怎么不算呢?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八卦的话一开口子,慕栀是愈编愈顺,她冲掌柜娘子招招手,示意她坐下慢慢聊,“我家姑爷出门在外,小郎君偏挑这个时候出来闯江湖,舍妹放心不下,执意要跟来看着,奈何那孩子跟她不亲……唉,继母难做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掌柜娘子见慕栀一脸担忧,忙安慰道,“那位夫人看上去这般年轻,才新婚不久罢,客官不必太过忧心啦,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位夫人对小郎君的关心这般真切,相信假以时日,小郎君定能真心接受夫人的,来日方长啊……” “嗐,实不相瞒,舍妹只是保养得好,其实已经年过三十啦。” “不会罢?那位夫人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八九呢?!”闻言,掌柜娘子着实一惊。 慕栀继续忽悠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也三十有五啦。” “天母啦,完全看不出来。”掌柜娘子忍不住拉起慕栀手掌,翻来覆去仔细瞧,忍不住叹道,“客官能否与奴家说说,平日里都是如何保养的。” 慕栀神秘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净白小瓷瓶,递到掌柜娘子跟前:“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姐妹俩也就早晚都用了些玉容焕颜膏。” “这焕颜膏当真这般神奇?”掌柜娘子两眼放光。 “这都是我自个儿调配的,”慕栀十分慷慨地将小瓷瓶往掌柜娘子手里一塞,“掌柜若不嫌弃,拿回去试试?”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掌柜娘子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没推辞。 “我与掌柜投缘,别客气,收下罢……”慕栀将小瓷瓶摁在掌柜娘子手心里,帮她合拢手心,最后在她手背拍了拍,凑近了些道,“其实呢,我也是想帮我家妹子跟掌柜的打听点事儿……舍妹家小郎君这回来信阳城,是为了捉点‘东西’,回去跟他老子证明自个儿呢……这信阳城内最近可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掌柜的您耳目通明,能否给我透点消息,也好让我妹妹在她家小郎君跟前起些作用,增进增进情分,今后好让舍妹在夫家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慕栀忽悠得情真意切,听得掌柜娘子感慨万分:“客官为了妹妹这般用心良苦,可真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姐姐!” “虽说舍妹已然出嫁,到底也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好好好,奴家跑江湖多年,最佩服重情重义之人……”掌柜娘子环顾四周,神神秘秘地凑到慕栀耳侧,压低声道,“奴家最近倒还真听到过些风声……” 7. 蛇妖绛鳞大仙(七) “阿嚏——” 不知是哪儿飘来了柳絮,落在奚昭晰鼻尖,害她不得不在大街上,掩面打了个喷嚏。 停驻的瞬间,沈氤已往前走出去好几步,奚昭晰吸了吸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沈天师,走那么快做甚,甩又甩不掉我,何必白费功夫?”奚昭晰不满又得意道,“沈天师还不认命么?这一路上,我总是能跟上你的。” 沈氤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奚天师多虑了,沈某绝无此意。” 暮春正午时分,天清朗,日头不毒,宜饱餐。 沈氤却跟得道辟谷了似的,还不晓得去吃饭。 此时,奚昭晰早就饿得头眼昏花脚步虚浮了,各种吃食热腾腾的香气,不分阳春白雪,争相从大店小摊一拥而上,缠住奚昭晰,令她寸步难行。 “事已至此,咱们先用午膳罢?” “沈某不饿。”沈氤一口回绝。 “可是我饿。”奚昭晰义正辞严地朝沈氤伸出手,掌心向上,“囊中羞涩,可否跟沈天师借点?” 其实此话说出口,奚昭晰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路上她分币不带,不是蹭慕栀,就是蹭沈氤,都成什么德行了? 沈氤静静地盯着她,奚昭晰感到一阵难为情,默默收回手。 罢了,一顿不吃,还能抗。 “走罢,”沈氤倏地迷途知返,“一日三餐,按时用膳,顺应天时,亦为师尊教诲。” “谢大宗主还教你们这个?”奚昭晰属实惊讶。 沈氤却不想与她过多谈论大宗主之事,只问:“奚天师想用什么?” 吃白食也要谨记操守,奚昭晰看了眼就近的小面摊,十分克制道:“一碗阳春面。” 二人点了两碗面,站在一旁等空桌。 信阳城繁华,东城瓦舍更是热闹有趣,等座都有得许多消遣。 面摊斜对面有一家书茶馆,说书人正讲得眉飞色舞。 只听她醒木一拍: “要说神州大陆内,最令江湖天师神往的宗门不是称霸神州的天宸宗,反倒是四个下九流的暗门派……诸位可有听过「风」、「马」、「雁」、「雀」四大门的名号?” “什么风马牛不相及?”奚昭晰随口问沈氤,“沈天师听说过么?” 沈氤摇摇头。 立即就有听客质疑:“什么风马雁雀,那不就是四串骗子窝?” “看官此言差矣,这里头门道可深,”说书人摆摆手继续道,“所谓‘风门’,也作‘蜂’,蜂擅团战,来去如风;‘马门’单枪匹马,深入伪装;‘雁门’亦是‘颜门’,美色为饵,温柔陷阱;至于这‘雀门’又作‘缺’,工于心计,图谋大利……乍听都挺登不了台面罢?实则不然,风马雁雀深入百业,环环相扣,潜在神州鬼市结成了一张最密不透风的网,虽是下九流,却是黑白通吃,最自在,又最有门路的一群人……” 另一人嗤之以鼻道:“有门路又如何?人脉广又如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风马雁雀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看官这话道也没错,可若换句话说,到了阴暗之地,他们不就是腰杆子最挺的一群人了么?” “什么阴暗之地?” “妖魔邪祟汇聚之处——”说书人拖长尾音,卖足关子,才接着道,“若这群人只行骗,早就被天宸宗给一锅端了,各宗门除魔卫道,风马雁雀就算是一群碎石子儿,也算是替名门正派铺了路……诸位看官老爷有所不知,其实城中许多捉妖线索,就是由‘风马雁雀’里的侠士提供的……就拿最近那在神州大肆祸祸貌美少男的蛇妖绛鳞来说,她的真身画像,就是经过风马雁雀众人各处打听收集,拼凑而来的……” “嚯,”奚昭晰挑眉道,“连绛鳞大仙的真身画像都能搞到,也太有门路了,听得我都想加入他们了。” 沈氤淡淡瞥她一眼,奚昭晰毫不避讳地看回去,问他:“绛鳞画像,沈天师想看么?” 此时,他们的阳春面煮好了,说书人吸引了更多食客,座一直空不出来,老板给他俩重新支了张桌。沈氤落座后,只安静吃面,并不接奚昭晰的话。 这是就有人兴冲冲地问说书人了:“照这么说,你是见过那画像咯?快说说那蛇妖绛鳞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如传言一般,是个美艳绝伦的菩萨女妖?” “不对不对,”说书人皱了皱鼻子,“那都是你们这些男子幻想的风流春……梦,那画像我看过,那绛鳞啧啧啧,肥头大耳,膀大腰圆,满脸崎岖横肉,与妖娆曼妙不沾半点边儿……” 听到这里,奚昭晰可以确定说书人口中的绛鳞并不是掳走鹿南的冒牌绛鳞,但至于是不是绛鳞真仙,难说。 “好端端一只蛇妖,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据说是修炼了邪法,身材若不粗壮些,怕是会承受不住爆体而亡咯!若非长得太磕碜,蛇妖绛鳞也不至于四处强掳小郎君回洞穴,只怕是放个消息出来,多少男子翻山越岭也要送上蛇窝与那绛鳞一度春宵……” 后边的内容太难登大雅之堂,说书人怕被处罚,赶紧调转话头:“话说,诸位可知,那蛇妖绛鳞为何如此热衷于四处搜刮美男?” 奚昭晰远远接说书人的话:“这个我的确想知道。” 一人自认见多识广:“还能为什么?修炼邪法,需要采阳补阴呗!” “这只是其一,实际上,这蛇妖绛鳞虽然相貌惊骇,实际也是一只长情之妖,绛鳞四处搜刮少年郎君,其实是为了找人——找那个曾心甘情愿为她赴死的救命恩人……” 说书人讲到这儿,男客散去不少,书茶馆渐渐成为女宾主场。 后边的故事就是一些风月话本子里常见的路数,奚昭晰听着听着,逐渐提不起兴致,面吃完了,她打了个呵欠。 “走罢。”沈氤在桌上留下四个铜板,便起身穿过聚众听戏的人群。 奚昭晰紧随其后:“沈天师想不想瞧瞧说书人口中那幅绛鳞真身画像?” “假的。”沈氤不假思索道。 “这么笃定,难不成沈天师见过真的?” “大宗主与绛鳞打过照面,此人与大宗主所言有出入。” “谢宗主有没有说过,绛鳞真身是何模样?”奚昭晰一脸期待地问。 沈氤:“绛鳞的真身便是——绛红大蟒蛇。” 奚昭晰:“……” 这不是废话,奚昭晰问的可不是妖的原形真身,而是 妖化形后的唯一“本相”。 据说大妖修成人形后,可以幻化千颜万貌,但驱魔师开天眼后,能够透过幻相看见妖有且仅有的唯一本相。 毕竟妖一旦修成人形,除非危及性命,否则决计不会轻易现原形的。 “那你就是没见过,”奚昭晰灵光一现道,“走,我带你去看。” “怎么看?”沈氤停下脚步。 “找人脉啊,”奚昭晰一脸理所当然,“说书人不说了么?遇事不决,‘风马雁雀’。” 沈氤挑眉道:“奚天师还懂得与这些人打交道?你打算去何处找这‘四大门派’?” “其他三门我一时半儿还真想不到去哪儿逮……”奚昭晰抬眸,冲沈氤神秘一笑,“但找‘雁门’大侠,我还真想到一个好去处。” “什么?” 奚昭晰指着十步开外的面具小摊:“沈天师,看见那有两个狗头面具了么?买下来,我就带你去。” · 南市,黄昏后。 奚昭晰领着沈氤,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暗巷,就揭开了一整片勾栏的面纱。 此时,天光尚未全然落下,但旖旎丝竹之乱耳,迷离灯影之摄魄,醇浓杜康之醉人,举目望去,周遭人已然声色犬马,形骸放浪。 头回踏足这般花红柳绿莺歌燕舞之地,沈氤这股师门清风出离愤怒了,拂袖就要离去。 “沈、沈郎君且慢!”奚昭晰一把将沈氤拽回,反手将一个狗头面具扣在他脸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好不容易找过来,可不要半途而废——别担心,戴了面具,没人知道你是谁。” 沈氤:“……” 话都让她给说完了。 奚昭晰将另一个狗头面具扣在自己脸上戴正,歪头冲沈氤比划了两拳,粗着嗓子道:“咳咳,沈兄可还认得出在下?” “可……你也不能来这种地方啊,”沈氤连语气都仿佛皱着眉,“而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哎呦呦,这种地方——”奚昭晰故意咬着重音学他,“我们九皋宗小门小派,接的任务可赶不上天字号大宗门,时常需要穿梭于这三教九流之间,至于我是怎么找对地方的,各州各城,烟花柳巷不都大差不差,跟在华安郡似的,照骡子找马咯。” “也罢,是沈某狭隘了,”沈氤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道,“还是贵宗门见多识广。” “我得好心提醒沈郎君一句,”奚昭晰一字一句,将“沈郎君”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在这可不兴提什么宗门帮派,你我都只是在此‘寻欢作乐’的恩客,沈郎可听明白了?” 沈氤梗在原地,不作声。 奚昭晰才不管他是否真准备好了为宗门任务作出些牺牲,就将沈氤推入了烟花巷更深处。 奚昭晰最终停在一家牌匾为「海棠春色」的绣楼前,隔着狗头面具,与沈氤面面相觑。 “怎么办,我好紧张?”奚昭晰搓着手对沈氤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同时见过那么多小郎君!” “……郎、郎君?!” 沈氤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遭雷劈。 “不然呢?”奚昭晰理所当然道,“绛鳞大仙的喜好,沈天师还没弄明白?” 8. 蛇妖绛鳞大仙(八) 沈氤此前应当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踏足南风馆。 还是与他师父未过门的妻子同往……简直是斯文扫地! “绛鳞喜欢美男子,找绛鳞下落当然得来美男堆里打听了!”奚昭晰见沈氤有如原地石化,不解道,“沈天、沈郎钟灵毓秀,这个道理应是一点就透。” 说话间,已有数道探究打量的目光暗中投向二人。 “放轻松。” 奚昭晰跨上一层台阶,回身恰好与沈氤齐平,她前倾,偏头凑近沈氤,俯仰之间,清浅呼吸咫尺可闻。 沈氤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奚昭晰隔袖将沈氤拉回,附在他耳侧低声道:“有人在看,沈天师自然些,跟紧我。” 绣楼门口斜倚着一个衣领宽敞、肤白若纸的清瘦相公,唇角噙着浅笑,正望着他们。从他这里瞧见,奚昭晰与沈氤一前一后,一个领头一个跟随,前者松弛,后者紧绷——谁是熟客一目了然。 见奚昭晰有往绣楼里走的意思,才不慌不忙迎上来,轻声细语道:“女公子头回来么?可有相好的相公?奴家翠袖可为公子引荐……” 奚昭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翠袖,待看清了容貌,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在别处是有一个,但他惹姑奶奶我不开心了,今夜我要在你们这儿,寻个比他称心十倍的。” “姑奶奶今日来得正巧,”翠袖轻笑着从善如流,缓步将奚昭晰与沈氤引入绣楼,徐徐道,“前几日绣楼来了新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姑奶奶可愿赏脸?” 奚昭晰入门佯作欣赏地看了一圈,只见这绣楼外围看着虽低调素雅,推开门却另有乾坤,奚昭晰立于中庭向上望,一共能看见五层阁楼,且层层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好不费精功。 如此精巧奢靡,看来此处佳人与贵客一定相当多了。 “听曲儿是挺不错的,不过嘛……”奚昭晰对翠袖摆摆手,“姑奶奶我是个俗人,不爱听那咿咿呀呀的心里刺挠,姑奶奶就想找个知心人,陪着我喝酒聊天。” 翠袖眼波一转:“奴家明白了。” 沈氤倏地上前一步,低声制止奚昭晰道:“万不可在此饮酒。” “沈侍卫,”奚昭晰语调不疾不徐、略带不满地敲打沈氤,“你话太密——还管起我来了?” 沈氤气质出尘,即使正戴着滑稽粗劣的狗头面具,骨子里疏离清贵的教养,依旧可从他挺直的脊梁中窥见,翠袖混迹风月场多年,一眼便知他非富即贵。 矜贵如他,竟也只是那女公子身边的侍卫而已? 翠袖又暗自在心中对奚昭晰高看两眼,当她是地位卓绝的大族之女,实力深不可测,低调乔装来此行荒唐事罢了。这种女公子,出来逛青楼都要带个侍卫,足见在家必定是极得纵容与重视,金银财宝是万万不会缺的。 奚昭晰知道翠袖又对她和沈氤展开了新一轮的审视,便从容挑落脸上狗头面具,随手抛入翠袖怀中,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客气:“有劳相公带路。” 面具之下,奚昭晰的眼神迷离却玩味,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意的骄矜。 “姑奶奶请随奴家来。”翠袖很有职业素养,笑容也不曾有一刻僵硬在脸上,亲和而迅速地替二人安排了一间二楼的上座,又传来十位各有风姿的相公,供奚昭晰挑选。 奚昭晰坐于主座,目光依次从那十个相公脸上扫过,回头饶有兴致地对身侧沈氤道:“我选不出来,不如,沈侍卫替我选?” 狗头面具背后,沈氤的脸黑了又黑:这人自己荒唐就算了,还想拉他下水! 沈氤捏紧了拳,奚昭晰看在眼里,更来劲儿了。她冲站成一排的相公们招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来,凑近些,让我家侍卫仔细瞧瞧。” 最先上前的一位相公眉目清秀,看着斯斯文文倒也顺眼,他没有直接靠近客官,而是斟满一杯酒,恭敬地递到沈氤跟前:“公子,不如将奴家十个都留下,服侍您二位贵客刚刚好。” 沈氤不接酒杯,随手抚上泛着银光的佩剑,冷冷道:“走开。” 执酒的相公吓得一哆嗦,笑容僵在脸上,两眼汪汪地转向奚昭晰:“姑奶奶……这……” “他不喝酒。”奚昭晰对那人招招手,他双手将酒杯奉上,奚昭晰单手接过,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下巴,将整杯酒灌给他,而后,她两手一松,那相公喝过的酒杯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赏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一起滚落的,还有一颗从奚昭晰袖口滑出的灵石,就是沈氤给的其中之一。 其实,奚昭晰原打算递到那相公手里,谁知道沈氤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她不免心虚,便一时手抖。 “多谢客官……”那相公涨红了脸,迅捷又轻巧地将灵石拾起,收入胸襟,“奴家琴官……” “琴官,你留下。”奚昭晰朝剩余九个挥了挥手,“叫他们都退下罢,姑奶奶闻不惯他们身上的香气。” “姑奶奶真是讲究人,”琴官说着,凑近了奚昭晰,声音沙哑道,“要不要闻闻,奴家今日用的什么香?” 沈氤全看在眼里,指尖捏得泛白。奚昭晰猜他一定在心中咆哮:有辱斯文! “不急,”奚昭晰抬手示意琴官停下,“我喜欢慢慢来……琴官先与我聊聊,最近这信阳城内,可有什么有趣之事?” “奴家成日在这绣楼之中,唯一有趣之事,就是今夜遇见了姑奶奶你……”琴官的嘴很甜、声音低低的很魅惑。 奚昭晰虎躯一震差点没扛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抬手,掐了一把大腿醒神。 咦?怎么没感觉? 难道——熏香里有迷药?! 她低头一看——当然没感觉了!因为她左右不分,掐到沈氤腿上去了! 沈氤带着怒气将她的手推开,腾一下站直了身子。 “沈侍卫你激动什么?”奚昭晰倒打一耙,“老实坐着,我的安危就是你最要紧的事,别想去享乐!” 事已至此,为了不穿帮,就算奚昭晰要将沈氤架在火上烤,他也只能先忍着。 但沈氤坐不下去,就憋着气站在奚昭晰身后,目光居高临下地投过来,令琴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奚昭晰回头继续对琴官演:“……可真是个知心人,像琴官这么好的小郎君,姑奶奶真害怕哪天你被那蛇妖绛鳞盯上,给掳了去做压寨相公。” 一提到蛇妖绛鳞,琴官可有得话说:“可说呢,姑奶奶说说,这蛇妖绛鳞怎的就偏爱围着信阳城转,听闻前不久,钟家便丢了一个小公子,钟家,那可是信阳城内鼎鼎有名的大商户,手底下养了多少能人异士都看不住,弄得我们人心惶惶的……” “这么吓人呢……那钟家小公子是何时丢的?” 琴官四下瞄了一眼,压低声道:“就两天前。” “就两天前的事?”奚昭晰怪道,“那为何不见天宸宗贴告示?” “客官有所不知,这事儿钟家没有上报驱魔宗门,”琴官继续压低声音道,“毕竟被蛇妖绛鳞看上掳走,哪个男人面子上受得了,像钟家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更是要面子,他们都私下用自己豢养的驱魔师去找钟家小公子……” “既然这事钟家秘而不发……”奚昭晰看着琴官道,“琴官又从何处得知?” “嗐……”琴官徐徐道,“奴家也是听另一位客官说的……他与钟家大公子交好,那日吃醉了,才与奴家说了此事?” “原来如此……”奚昭晰若有所思道,“想来那钟家小公子必定是有天人之姿了……” “这个么……”说到这,琴官却欲言又止。 奚昭晰疑惑道:“难道不是么?我可听说绛鳞非美男不抢。” “我也就随口一说,姑奶奶您听个乐子就成……”琴官凑在奚昭晰耳旁,低声蛐蛐道,“钟家老爷是个麻子,他家两位公子,长得都像他。” “嘶——”奚昭晰闻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挺好,证明儿子都是钟老爷亲生的。” 琴官配着轻笑两声,捧哏道:“姑奶奶讲话可真有趣……” 奚昭晰又道:“先前我听说书的说,蛇妖绛鳞四处搜刮男子,是为了寻她的恩人……莫非这钟家小公子就是蛇妖绛鳞的救命恩人?” “这奴家倒是没听说过。”琴官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那说书人惯喜欢胡编,姑奶奶可莫要轻信。” “那多无趣,”奚昭晰懒洋洋道,“琴官再给我讲讲,那钟家可还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 “说起来,那钟家小公子还真是可惜。”琴官忽然惋惜道。 “怎么说?” 琴官:“钟家小公子今年不过十七岁,便已升到了地级甲等驱魔师,差一点就要摸到天师门槛,却在这关头被那蛇妖掳了去,据说绛鳞会将每个掳走的男子都吃干抹尽,不死也是修为尽毁,真是令人扼腕……” 这还真引起了奚昭晰注意,就连沈氤都看了过来。 奚昭晰:“你是说那钟家小公子,不曾加入任何宗门,却在十七岁的年纪,自行修炼到了地级甲等?” “可不是呢!”琴官继续道,“而且啊,早在三年前,钟家小公子便已然达到此等境界了……三年前,才十四岁,可真是少年英才啊……” 三年前。 奚昭晰依稀记得,最早听说蛇妖绛鳞拐人,就是在三年前。 难道这与钟家有何关联? “三年前钟家小公子可有何奇遇?”奚昭晰又问。 琴官:“这个奴家倒不是特别清楚,只是听别人说,那一年钟家小公子与大公子外出游历,途中捕了一只大妖,带回来的妖丹足足够炼制九十九颗天品灵珠。” 奚昭晰:“捕什么大妖?钟家大公子当年多少岁?” “好像是一头黑熊精……”琴官不大确信地答,又说,“不到弱冠之年。” 奚昭晰笑了:“你是说,三年前,就靠两个野路子修炼的半大小子,捕了一只天品以上的大妖?” 邪修!这绝对是邪修罢?! 琴官弱弱道:“奴家不是修行之人,不明白其中厉害……姑奶奶咱们还是喝酒罢……” 孰料,一人怒气冲冲而来,一掌掀翻了奚昭晰的桌。 “不要脸的东西,你说谁野路子?!”那人指着奚昭晰鼻子骂道。 奚昭晰对上他怒而喷火的眼神:哟,是个麻子。 再看他周身用度,准是富贵窝里泡大的。 奚昭晰心想这可是冤枉了,她正是因为要脸才敢摘面具,若她真想做什么没脸没皮之事,定然要将那面具焊死在脸上。 “阁下是钟家大公子?”奚昭晰懒洋洋地坐在原地,面不改色道,“野路子并非低人一等,钟公子无须自卑。” “知道小爷我是谁还敢这么狂?惹到我们钟家,你们这对狗男女死定了……死娘们儿不要脸,来嫖男人还要带姘头……你花钱找哔——哔——哔——真是又蠢又浪,这么饥渴不如自己去卖……” 光污言秽语还不够,钟大公子甚至扬起巴掌,就要朝奚昭晰脸上扇。 但他没有机会靠近奚昭晰,就被人截在半途,死死捏住手腕。 手腕发出咔嚓一声,光听声音奚昭晰就已产生幻痛了。 是沈氤。 沈氤这一出手,如同火星子引爆炸药,两人当即大打出手。 沈氤出手如风,每招看似随意,力道却极其精准,招招皆与钟大有来有往却又稍压他一头,不出两眼,奚昭晰便读懂沈氤用意——他在试验钟大修为到底有几何。 奚昭晰刻意言语激怒钟大,打的正是此主意,她原想亲自出手,谁料沈氤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果然,与聪明人共事就是省心。 过了第十招,沈氤没功夫跟钟大胡闹了,于是该换路数,一招将他制服在地。 整个过程,沈氤没伤桌椅,没伤墙,甚至没伤地板——伤的只有那钟家大公子。 尽管狼狈至此,钟大仍要在沈氤手底下吱哇乱叫:“窝囊废!你婆娘偷人你守夜,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难怪一直不摘面具,小爷看你也的确是没脸见人!” 沈氤的狗头面具还端端戴着,看不见脸色,但奚昭晰猜他心情一定差到了极点。像沈氤这样名门正派出身的修士,何曾被人这般诋毁攀污过? 奚昭晰当即就近拾起一枚散落的瓜果,两指一弹,正中钟大嘴巴,给他塞了个严严实实。 谁让他正在破口大骂,目标太大,奚昭晰想丢不中都难。 早在钟大掀桌之际,琴官就脚底抹油地去喊人了,他找到翠袖,翠袖说一家是当地豪绅,另一家深不可测,两边都得罪不起,于是赶紧去找来他们海棠春色的两大花魁,等到沈氤终于停手,才一左一右将沈氤与钟大拉开。 不等花魁上手,沈氤便松开了钟大,复退至奚昭晰身后。 花魁丹青一脸关切地拉起钟大,取出他口中瓜果,搂住他,亲昵地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钟大面色瞬间缓和不少。 “小美人……还是你会说话,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必须跪下向我磕头道歉!”钟大的语气有几分虚张声势,看向沈氤的眼神明显发怵。 钟大哪里见过沈氤这般高手,要知道在此之前,整个信阳城都任由他横着走。 翠袖惯会察言观色,看钟大表情就知道沈氤不好惹,若在外面也就算了,可这场架偏偏是在海棠春色打起来的,硬说起来,还是他们这儿的相公琴官挑起的话头,海棠春色总要给两边一个交代。 正两厢为难之际,那女公子忽然笑了起来,朝她的侍卫一伸手:“沈侍卫,赏!” 沈氤顿了顿,才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奚昭晰。 奚昭晰接过,摸出里面全是金叶子,还没捂热便直接丢给了琴官,那阵仗霸气地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在滴血:欠沈氤这么多,迟早是要还的。 “是我们欺负人了,”奚昭晰绷得像模像样,“今夜钟大公子的消费,全由我买单——下跪道歉恕我家侍卫难从命,揍你是他的本分,若是不揍,岂不是要丢了饭碗?” 然而在钟大听来,这话还不如不说,被尖锐点出实力差距,他更觉没脸。不过海棠春色的人好歹收了奚昭晰这么大一笔钱,自然是要用尽手段将钟大哄上楼,用顶级服务消他的气。 临走前,钟大还虚张声势地叫嚣:“你们算什么东西?!给小爷等着!” 末了,奚昭晰补充道:“对了,姑奶奶好心提醒钟公子一句,下回若想避免挨揍,嘴巴还是要放干净些。别看见两个人就编排别人床笫之事,此等言行已经离人很远了。” 听及此,沈氤从奚昭晰背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等到后半夜,二人竟等来一个意外—— 整个海棠春色最绝色的花魁丹青,房中起火,待大火扑灭,却不见尸骨,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钟家大公子。 可明明这一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9. 第 9 章 当家花魁与钟家大公子公然失踪,整个海棠春色楼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是琴官。 琴官与奚昭晰背后嚼舌根,差点引起一场大战,于是被翠袖罚去替丹青与钟大守夜。 一开始琴官只是听见一些在绣楼里司空见惯的动静,后来隔着门缝传来烧焦味,琴官才察觉不对劲,赶紧叫了人来。待人撞开房门,原本在丹青房里的两人居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作为亲历者,奚昭晰与沈氤立即赶到失火阁楼现场。 怪的是,这与其说是失火,阁楼内残留痕迹却与在房中烧纸祭奠过后效果大差不差,只不过将那烧纸的铁盆儿换成了花魁的拔步床。 “这谁能想到——”奔上阁楼的翠袖瞧见此情此景,当即花容失色,“他二人竟在床上玩火?!” “你是说在床上燃起的火……”奚昭晰一时不敢确信,“是他们自己放的?” 翠袖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奴家也不能把话说死……只是、只是……贵人们有些时候在榻上,会、会滴蜡……”翠袖说着,伸手指向床前八仙桌,上面正立着一盏空荡荡的烛台,昭示着里头的蜡烛并非燃尽,而是被人拿走了。 “滴在床上……放蜡烛么?”奚昭晰更是一头雾水,“这俩人视弱么,烛火偏要离得这般近?这不明摆着容易引火烧身……这是什么蠢人举止?” “不是的……”翠袖声色低了下去,细若蚊蚋,“是滴在……皮肉上……” 闻言,奚昭晰愣怔了好几个瞬息,她属实被惊骇得不轻。 “这个钟大,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沈氤在屋内走了一圈,停在唯一的窗棂前,幽幽道:“此处无尸首,亦无血腥气,人应当还活着,劫匪将他们带离了火场。” “沈天、沈侍卫也认为是有劫匪?不仅掳走了人……还及时灭了火,乃不至于让火势蔓延至整个绣楼?”奚昭晰嘴角勾勒出一抹晦暗的笑意,“可真有意思,这究竟是劫匪,还是云游四方的大善人?” “劫、劫匪?!”翠袖抱有一丝侥幸:“会不会是钟大公子自己从火场逃生了……” 沈氤一指断裂的窗闩与向内开倾斜断裂的铰链:“此处窗户合页是使蛮力,由外向内暴力破开,窗沿这道磨损痕迹,明显是新印,可见是方才有人从外面进来过。” 奚昭晰遗憾地摇摇头:“除非贵楼丹青相公身手不凡又故意伪造出从外破窗的痕迹来混淆视听,否则,我想以钟大公子的身手,恐怕很难再带一人从五楼逃生——就算逃了,为什么他们不回绣楼来,你们的人在外面也找不到他们……还有,翠袖相公认为,要紧的逃命档口,那位钟家大公子会拼命将一个花魁也带上么?” “那会不会是钟家随从眼疾手快,将钟大救走了——”翠袖立即冲身后一众相公问到,“钟大公子身边的仆从,方才可还有人瞧见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皆是摇头。 这时,街边却猛地传上来一阵杀气腾腾的喧嚣,奚昭晰走到沈氤身边,探头望向窗外,只见乌泱泱地来了好大一帮子人,堵在绣楼外。 “翠妈妈不好了!”一名小厮火急火燎地跑上楼禀报,“钟家带人将海棠春色围起来了,说要咱们给个交代!”< /p>奚昭晰眸光一沉,问沈氤:“沈侍卫你说,这是钟家仙人跳,还是另有大仙?” 沈氤看向窗外,当机立断:“先行离开此地。” 说着,他一掌撑开窗,一爪提起奚昭晰后脖领,翻窗纵身一跃,精准落足于围楼人群之外。 而后沈氤站定,轻飘飘撒开了提溜奚昭晰的手,略欠身道:“得罪了。” 那语气,那态度,十分有十二分的文雅。 奚昭晰却脚下一软,差些有失风度地摔个狼孙啃泥。 做什么一言不合就跳楼?能不能体谅一下,她这具身体重返阳间还没过头七啊! 漆漆长夜里,斑斓华灯映照下,骤然天降俩……说不清是人是鬼还是仙的,给钟家人都看呆了。 “这两个是……从楼顶跳下来的?!” “等等!三叔,就是这两个人!”为首的一个尖脸年轻人定睛一瞧,认出二人,“就是他们打了大少爷!” “好啊,”那个被叫做三叔的中年男人当即横眉怒对他二人,“就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蓄意纵火,恶意报复我大侄子!” “你家仆从没跟你讲清楚?”奚昭晰满脸莫名其妙,“我家侍卫就算让你们大公子一只手,他也毫无招架之力,我方碾压得胜,何谈报复一说?” 奚昭晰倒是自动过滤了钟三叔前半句话,可被污言秽语攀污了一整夜的沈氤似已忍无可忍,当即箭步回冲入人群,鬼魅般出现在钟三叔眼前,横剑出鞘,剑光映照下,森寒的眼神刺穿狗头面具,直直钉入钟三眼底。 “诸位以为,是尔等污秽的嘴利,还是某的剑更快?” 10. 蛇妖绛鳞大仙(十) “奚天师多虑了,”沈氤嗓音闷闷的,有种克制的平淡,“沈某并未生气。” 师门清风,涵养果然是极高的。 “不生气就好,沈天师肚里能撑船,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可限量……”奚昭晰语重心长,“万不可将那些无耻之徒的攀污听了去。” “沈某为何要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去?”沈氤转过头来,嘴角勾勒出一抹薄笑,“毕竟被辱骂的是某位无名女公子的侍卫,而非沈某本人。” 奚昭晰干笑两声,对上沈氤视线后声音有些发虚:“沈侍卫还是快将面具戴上罢,若是意外被人认出来,玷污了天驱宗冰清玉洁的威名可就不好了。” 她将沈氤诓骗至烟花之地在先,又擅自以主仆相称在后,更是赶鸭子上架,坑了沈氤一袋金叶子……再算上先前种种误会交锋,奚昭晰尚未替嫁过门,就先将她这位“继徒弟”给得罪透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奚天师是如何做到的?”沈氤倏地话锋一转,看向奚昭晰的眼神锐利如刀锋。 “沈天师难道没……”回答的当口,奚昭晰急中生智,“用过傀儡符么?” “让奚天师说中了,沈某还真没用过——”沈氤说着,却微微眯起眼,“不过,即是符咒,掐诀念咒即可操纵,奚天师为何还要……亲自演绎?” 沈氤来时一把被奚昭晰抱入怀中,惊恐尴尬之余,尚未来得及看清,黑夜中,她脚下阴影,正向着与月华倾下相背一方延伸,那正是奚昭晰操控钟三之子的“法器”。 · 半刻钟前。 钟三之子自以为被他用蛇腹剑扼住咽喉的,只是一个全靠侍卫护着、最草包不过的寻欢客。 怎知当他手握蛇腹剑化鞭缠上奚昭晰那刻起,长鞭投下的阴影,正好连接起钟三之子的影子,反过来一同被送入奚昭晰手中。至此,他已全然落入奚昭晰掌控之中。 包括他的剑。 对善于操控影子之人来讲,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奚昭晰在被钟三之子抛入半空时,之所以能向后延伸无限延伸,是因为奚昭晰拉长了剑的影子。影子在她手中,就如人偶的引线。 她动,“人偶”便跟着动,毫无自主。 · “嗐,”奚昭晰从袖口摸出一枚皱巴巴的暗黄符纸,“头回使这符咒,没经验,亲自上阵还不是为了能将这段‘父子情’演绎得更加入木三分嘛……” 沈氤目光下移,看见奚昭晰脚下还放着她“缴获”的蛇腹剑:“这把剑……” 奚昭晰足尖一勾,便使那剑落入她掌中,理所当然道:“现在是我的了,正好,我没有趁手的剑。” 沈氤不置可否。 奚昭晰比划比划,又道:“放心,这把蛇腹剑做工不错,还是抵得上沈天师那袋金叶子的。” 奚昭晰借月光盯着沈氤的脸看了一瞬,而后扯走他中面具,再次给他扣在脸上:“面具戴好,可别被人给认出来,谢宗主不是交代过,万不可暴露天驱宗行踪么?” 方才拿面具的手空了,被沈氤攥成拳,举起,停在胸前,顿了顿,却没将面具取下。 沈氤只是扭脸,从奚昭晰指尖撇走。 “傀儡符马上就要失效了,我们赶紧开这里罢!”奚昭晰将蛇腹剑盘于腰间,又浑不在意地冲沈氤招招手,“沈天师可要跟紧我……” · 慕栀与那掌柜娘子闲聊一番后,又借着闲逛参观之名,将整个瑞蛟楼摸了一遍,一直挨到日暮西沉,左等右等,仍不见奚昭晰归来。 子夜时,时章倒是带着他两个同门从北市回来了,不过,他们并不与慕栀有过多的交流,仅打个照面便自行回房了。 慕栀一直等到四更天…… 瑞蛟楼,第三层,右数第三间厢房。 不知何物穿过窗棂,砸在床头,立即惊醒了浅梦中的慕栀。 她当即起身点灯,看清那是一个很小的竹筒,便立即打开,抽出里头的纸条,只见两个端正大字:下楼。 慕栀思虑片刻,收拾下楼,发觉时章等人已牵好灵驹,在后院门口等着她了。 …… 踏着清晨第一缕晨光,时章等人快马赶至西郊城隍庙的门口。 西郊城隍庙不大,且已建成许多年,至今已有些破败,看着直冒冷气。 时章率先入内,一座三丈高的佛像率先入眼,佛像正下方,沈氤正抱剑端坐于蒲团上阖眼浅眠,闻声立即睁开双眸,眼神清明望向来者。 时章顿感安心:“沈师兄——可算是有你的消息了!” “朝夕妹妹?”慕栀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寻找奚昭晰的身影,但她左看右看,连片奚昭晰一片衣角也没见着。 “朝夕妹妹?”慕栀又试探着唤了声,“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却是沈氤淡淡答她:“奚天师在神佛金身背后。” 慕栀赶紧绕行至佛像背面,只见奚昭晰果然在此——她腰间盘着一把奇怪的无鞘之剑,正躺在一堆稻草上,睡得香甜。 慕栀上前摇动奚昭晰:“朝夕妹妹,快醒醒!” 奚昭晰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才伸着懒腰坐起身来,刚想说话,就听见时章义愤填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沈师兄,你是不知道,你走以后,不晓得从哪里传出谣言,说……说奚天师是师兄的……继、继母……我付房钱时,那掌柜娘子居、居然拉着我说,‘劝劝你家公子罢,外头鱼龙混杂,大半夜的别一个人到处乱跑了,省得教那位夫人担心……’” 奚昭晰了然地看向慕栀,后者心虚地绞了绞袖口,低声道:“出门在外,身份当然要作些假才安全……再说了,我也并非全然瞎编,师父、师父,谢大宗主可不就称得上是沈天师的父亲,那朝夕妹妹你岂不就是沈天师的‘继母’了……” “慕栀、姐姐……”奚昭晰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撑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盯着慕栀,揶揄道,“拿妹妹我作了这么大的牺牲,可有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慕栀嘿嘿一笑,道:“我还真从那掌柜娘子口中打听一个或许与谢大宗主有关的消息。” 奚昭晰:“说来听听。” “七日前,有冀州来的大人物入了神州……是为蛇妖绛鳞而来。” “谁说的?” “瑞蛟楼的掌柜娘子啊。” “她从何人口中得知?”</ p>“不知道,她只说是从‘上面’传出的。” “冀州最大的人物,非天驱宗谢大宗主莫属,”奚昭晰思忖道,“看来,谢宗主入信阳城缉拿绛鳞的消息已被人泄露。” 奚昭晰与慕栀的对话,沈氤和几个师弟在前庙听得清清楚楚。 时章闻言道:“难怪我等入城时,师尊已消息全无,想来是师尊已察觉行踪泄露,于是藏了踪迹。” “对于泄露大宗主行踪之人,贵宗可有想法?”奚昭晰在佛像后问。 “总归不是我们自己人,”时章道,“师尊此次轻骑从简,只带了师姐一名弟子。” “如此说来,问题多半出在信阳城的人身上了。”奚昭晰冷笑道,“看来,天宸宗主的亲信之中,有人嘴不严啊。” 沈氤问:“师弟可有查到些什么?” 时章:“我在西市一家名为‘纸上风云’的书坊,找到了颜师姐留下的暗号——破译后方知,师尊与师姐仍在信阳城内,暂不方便露面。” 沈氤:“那大宗主的意思,是让我等放手去查了?” 时璋点头:“正是如此。” 又道:“师兄呢?此番同奚天师一起,可有查到些什么?” 奚昭晰听到这,起身绕至佛像金身前与沈氤隔着一个蒲团坐下。沈氤余光看着她,道:“我等或许,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信阳城的钟家。” “这家人可有何来头?”时章问。 奚昭晰接着道:“我与沈天师从南市一间名为……算了不重要,就一家店,打听到了就在两日前,这个钟家的小公子被蛇妖绛鳞掳走了,但是钟家选择秘而不宣,紧接着就在昨夜,钟家大公子也在这家店,与店内的一名……呃,从业人员,一同失踪了,极有可能也是那蛇妖绛鳞干的。” “如此说来,这间店很关键啊,”时章抠了抠脑袋道,“奚天师为何说不重要?” “那不重要。”奚昭晰盘起腿,作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重要的是,由此我们可以得知,蛇妖绛鳞仍在频繁抓人……” 奚昭晰话音未落,就听沈氤面不改色道:“那是一间名为‘海棠春色’的南风馆,与钟家大公子一同失踪的是此间店的头牌花魁,名为丹青,失踪时间在昨夜一更至三更之间……” 好家伙!沈氤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将自己逛秦楼楚馆,甚至还是南风馆的事当这师弟们的面,一五一十全说了? 奚昭晰原本还想着,天驱宗门规森严,弟子无故不得踏入烟花之地,是她做主将沈氤带去那种地方的,自然要讲点道义,在人前替沈氤遮掩一二。 而这个沈氤,未免也太敢做敢当了点——果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时章闻言,惊诧得面上有片刻空白,与和光同尘,三个人六只眼,你看我、我看他地大眼瞪小眼,好一阵才回过头来颤巍巍道:“沈、沈师兄,你是如何查到那种地方去的?” “这要多亏某位‘前辈’指点迷津,”沈氤云淡风轻道,“遇事不决,风马雁雀——最易被找到的‘雁门大侠’,正是在秦楼楚馆之中。” “哈哈哈,”奚昭晰对沈氤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沈天师这是认可我这个前辈了?” 11. 蛇妖绛鳞大仙(十一) “话说回来,”沈氤依旧面不改色,“我在与这钟家大公子交手时,探过他修为,发觉他体内灵力非常虚浮,应当是‘外修’。” 所谓外修,就是不经自身经脉自然凝结天地灵气为灵力,而是依赖丹药甚至是大量的灵石或灵珠等外力,在短时间内强补修为的驱魔修士。 慕栀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我们不能继续住那瑞蛟楼了,原来是因为你们二人与钟家公子结了梁子,我可是听那掌柜娘子说了,这鼎鼎大名的瑞蛟楼,背后东家正是姓钟。” 奚昭晰立即收起玩笑,问沈氤:“那钟大目前修为几何?” 沈氤严谨定义道:“地虚。” “地虚?”奚昭晰沉吟片刻,恍然道,“虚有其表之地级?沈天师这个说法倒是精准。” 时章道:“外修虽明面上为名门正派所不齿,但是私底下一些散修依靠丹药修炼却屡见不鲜,这个钟家公子有何特别之处?” “倒是特别能编,”奚昭晰唇角浮现一抹讥诮之意,“时天师可相信,凭借此等修为,可降服一头能炼化出九十九颗天品灵珠的大妖——请注意,是天品!” “啊?”时章吃惊地张了张嘴,皱眉道,“不能够罢?这在我们天驱宗恐怕也没几位驱魔师能独自办到。” 奚昭晰:“哦,忘了说,我听说倒是不只他一个人……” 时章眉头疏解:“我就说嘛,肯定还另有高……” 就听奚昭晰接着道:“是两个人,还是在三年前,钟家两个十四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独自上山,猎回天品大妖。” “哈?”时章意识到自己眉头松早了,“这与说是他一个人猎的有何分别?” 奚昭晰清咳一声接着道:“总之,这个‘戏说’三年前曾在信阳城内轰动一时,我忽然想到一个或许能知道更多细节的人?” 除却沈氤,余下四人齐齐发问:“谁?” · “……据说昨夜,南市暗巷里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惊堂醒木一拍,说书人那独树一帜的嗓音便传出半条街,“有位豪绅家的大公子,原本同往常一般偎红倚翠、眠花宿柳好不快活,结果那花魁房中却突起一场大火!谁承想,居然天降绛鳞大仙,从火场中救走了这位公子,不知所终……要说这位公子啊,与以往被绛鳞大仙带走的人都不尽相同……” “奚天师把我们带到书茶馆来做什么?”时章仰头看着对街一间铺面,很是不解。 奚昭晰不慌不忙道:“莫急莫急,且先请听上一听。” 座中有位周身上下写满了“富贵闲人”的年轻公子哥,登时嘹声道:“你说的莫不是那钟家大公子?昨夜我可是亲眼目睹,钟家来了一大帮人上‘海棠春色’寻人,结果人没找着,钟家三爷父子俩,倒是在长街上演了一出——啧啧啧,孝感动天的大戏……” “这位公子说得不错,”说书人继续道,“但诸位恐怕有所不知,其实那对父子之所以会当街干出一些有悖伦常的行径来,是因为绛鳞大仙降下的诅咒……” 看客七嘴八舌追问:“怎么说?” “昨夜绣楼之中,罕见地来了位出手阔绰的神秘女公子,原本是要当家花魁丹青,却被钟家大公子横刀夺爱,于是嘛——钟家大公子就惨遭报复咯……” “怎么个报复法?” “那神秘女公子,先是派手下侍卫,在花魁帐中点火障人耳目,趁机劫走钟大公子与花魁丹青,再假意分析贼喊捉贼——说到这个侍卫,当真是身手了得,即使钟大公子已登「地级」,对上这侍卫仍毫无还手之力……钟家上绣楼来讨人,反被妖法挟持控制,导致钟三叔父子当街失态,啧啧啧,那场面,我都不敢细说——”说书人说到这,双目炯炯有神,“原本,那女公子已被小钟三用铁鞭死死扼住了咽喉,动弹不得,却骤然两极反转——你猜怎么着?小钟三居然被自己的铁鞭缠住抛向他老爹,而那女公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不见踪迹了,简直比妖法还邪门!” 有人提出质疑:“这只能说明那个女人很邪门,但并不能证明她就是蛇妖绛鳞啊?” “诸位且听我细说,”说书人丝毫不慌,“那控制小钟三公子的妖法消失之后,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诡异的蛇形暗纹——据说,这是蛇妖绛鳞选人的标记……” 许多看客倒吸一口凉气,有好几个容貌齐整的男子甚至惊恐地扶住脖子,借茶水反光仔细检查自己有无被绛鳞标记。 “蛇形暗纹?”奚昭晰闻言微微睁大了眼,低声问沈氤,“沈天师与钟大公子交手时,可曾在他身上见过这类暗纹?” 沈氤寻思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奚昭晰暗道,“难不成这绛鳞记号是说书人瞎编的?” 见众看官表情精彩纷呈,说书人继续心满意足地胡编:“而且啊,这女公子从始至终都没亮出过身份,她那贴身侍卫也神秘得很,面具就没摘下过,只听得女公子唤他一声‘沈侍卫’……沈侍卫身姿挺拔,蜂腰螳螂腿,简直比整个海棠春色的相公都勾人——一看就是绛鳞大仙喜欢的样式,并且当晚见过她与那沈侍卫的人都说,此前从未在信阳城内见过这两号人物……一定就是蛇妖绛鳞荒淫狂妄至极,携她最喜爱的一个压寨相公,乔装来人世间寻刺激了……” 沈氤听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奚昭晰赶紧看向他,沈氤却扭过头去,奚昭晰只觉他余光都在下冰刀。 奚昭晰立马避开视线。 时章听及此处,不敢去看沈氤脸色,只敢怒不敢言地悄悄瞪了他“未来师娘”一眼,想来他已猜到,说书人口中的女妖与侍卫就是昨夜与钟家人交过手的奚昭晰与沈氤。 时章愣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沈师兄就是脾气太好了,平时与我们这些师弟师妹说话时,就很温和,现在被传出这种谣言,也要忍住不气,又不能僭越了 所谓的‘师娘’,简直是欺负老实人!” 奚昭晰听了一耳朵,顿感诧异:原来,沈天师平时脾气都很好的么?这么一说,自己诓沈天师做的那些事,的确是在欺负老实人了。 在一旁默默目睹全程的慕栀,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别笑了,”奚昭晰假装事不关己,将手放在慕栀肩上,轻轻往前一推,“发挥一下慕栀姐姐的长处,去罢,去找那说书人大聊特聊,将三年前钟家两位公子的‘英勇事迹’挖个底朝天。” “我么?”慕栀登时笑不出来了,“朝夕妹妹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罢?” 奚昭晰举起一根食指,成竹在胸地摇了摇:“坊间流传许多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要说这些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说书人怎么会放过他们的奇闻逸事?诸位瞧,这家书茶馆天天满座,可见说书人故事编得相当之精彩,切莫要小瞧了这些说书人包打听的本领,若非积累了这诸多听闻,又怎能说出那许多活色生香的故事来呢?” “靠谱吗?”时章忍不住疑而问之,“恕弟子愚钝,总觉着这办法听上去很儿戏。” “无妨,再不靠谱也是交给我们慕栀去办。”奚昭晰勾了勾嘴角,“慕栀姐姐这一手胡编乱造的好本事,正愁没地方切磋。” 慕栀讪讪地笑了两声:“朝夕妹妹,你确定这是在夸我么?” 时章倒是越听越迷糊:“那你、奚天师把我们全部一起喊过来算怎么回事?” “这个嘛……”奚昭晰顿了顿道,“实不相瞒,我怕你们跑了,倘若那钟家人找到我,我一个人,恐怕打不过……” 紧接着,奚昭晰很清晰地看见时章动了动嘴,那表情似乎是想骂句什么但是忍住了。 就听沈氤淡淡道:“就依奚天师所言罢——和光、同尘,你二人暗中守在此街,待慕天师了事后接应她。” “既然都没意见,慕栀姐姐便快去罢,”奚昭晰笑着对慕栀挥了挥手,“最好能混进个书友会啥的——等你的好消息……” 待那三人各就各位,时章转向奚昭晰道:“那我们三个呢?就这么干等着么?” 奚昭晰故作摊手地反问:“不然呢?难不成要去钟府走一趟?” 时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好罢好罢,”奚昭晰又故作无可奈何道,“那就依时天师的意思,去钟府走一趟罢。” 猝不及防地,奚昭晰听见一声轻笑,她愣了愣,而后惊喜地望向沈氤。 “沈天师,原来你会真笑啊。” 那抹清浅笑意尚未来得及被他藏起来,被奚昭晰看得很真切,竟看出了几分旧相识之感来。 不是礼貌假笑,不是讥诮冷笑,就只是单纯地被逗乐了,一个从内心绽发出的、很轻快的笑意。 只一瞬,沈氤又恢复成了那副笑不达眼底的画皮模样,往前迈步而去:“走了,奚天师不是还要去亲探钟府么?” 12. 第 12 章 奚昭晰与沈、时师兄弟二人乔装一番后,翻墙潜入了北市钟府对街的望月楼。 顾名思义,这楼是富贵人家夜晚赏月用的。 此刻正值午前,日头亮得不能再亮,望月楼脚门上了锁,楼内空无一人。 奚昭晰登顶时看见穹顶刻有金钱纹,忽然想到什么,便低头看了眼腰间,见昨夜她“缴获”的蛇腹剑柄上,果然刻有一样的纹路。 “这楼不会是钟家人修建的罢?”奚昭晰说着将目光投向钟家,很轻松便将整个钟家正院尽收眼底,还能清晰地看见钟家有好长一溜的下人,正齐齐端着各色碗碟盅盏,鱼贯入膳厅,“从楼顶往下看,就数他家看得最清楚——嚯,接连丢了两个‘钟公子’,还吃这么好?” 沈氤顺着看了一眼,默默道:“人是丢了,却并未确认身亡。” “现在不是关心午膳的时候罢?”时章忧心地搓了搓手,“重点是我等要以何种名义,才能够进入钟府?” “沈侍卫、呃抱歉,有点顺嘴了……”奚昭晰看着沈氤,忽地勾唇一笑,“沈天师、时天师,我倒有一计,就是不知二位可愿配合?” “想必奚天师心中已有盘算,”沈氤面色无异,“但说无妨。” “沈天师一次,时天师一次,昨晚又一次……鄙人不才,已经被错认成那蛇妖绛鳞三次了,不如干脆就顺水推舟罢……”言语间,奚昭晰已收敛了笑意,有板有眼道,“我假扮成绛鳞,二位扮成我的手下——不,干脆你们假装正在缉拿我的天师,我直接闯入钟府将那位被绛鳞打了记号的钟公子劫了,然后你们顺势闯入,再救下那位公子,最后假意不慎让我逃走,实际上是掩护我,使个隐身符咒潜藏在钟府摸查一遍……如何?” 时章皱眉听完,毫不留情道:“这也太荒谬了罢!” “蛇妖绛鳞的身份太惹眼,”沈氤却神色如常,条分缕析道,“一来,钟府必定高度警戒,保不齐会派出什么难缠的高手,奚天师如何保证一定能脱身?二来,若昨夜挟持奚天师那位钟公子当真被标了印记,便说当晚劫持钟大之人并未走远,还潜藏在绣楼附近,现下极有可能仍潜藏在信阳城中,奚天师假冒成他,岂不是反倒替那人遮掩了真实行踪?三来,这信阳城中有不少人是为蛇妖绛鳞而来,奚天师打这个名号,势必会引来三教九流的许多人,打草惊蛇不说,奚天师与我师兄弟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于天驱宗和九皋宗而言,都会产生不良影响。” “言之有理,大宗主吩咐过要隐秘行事,若因我而暴露大宗主的行踪,可就坏了大事……”奚昭晰频频点头,“沈天师果然思虑周全。” 时章与有荣焉道:“沈师兄做事一向妥当,自不会同……一样鲁莽。” “时章。”沈氤轻斥一声,时章悻悻地闭紧了嘴。 “时天师说得是……”奚昭晰当然听得出时章这声“鲁莽”是指她,当即从善如流道,“我还有个不鲁莽的法子,二位可愿一试?” “什么?” “正巧,鹿南的玉牌在我这,”奚昭晰莫测一笑,同时伸出双手,分别向二人各自递上一枚九皋玉牌,“委屈二位,装一装我九皋弟子。” 时章:“这管用么?” “我们九皋宗不正好丢了一名弟子么?”奚昭晰反问道,“时天师忘了?我与慕栀正是为了寻鹿南一路跟来了信阳城啊——鹿南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九皋宗好歹也是华安郡各宗门之首,敬宗主那几分薄 面,应当不至于连钟府的门都进不去。” “以九皋弟子的身份进入钟府,然后呢?” “然后你们便与那小钟三同病相怜、同仇敌忾,好好地拉近拉近关系。” “只有两枚玉牌,奚天师不打算亲自入内,是有别的打算?”沈氤敏锐道。 “这是自然。” · 午后,钟家众人将将用过午膳,钟府大门便被两名不速之客叩响。 “谁啊?” 一小厮一路小跑过来,谨慎地拉开一条门缝,瞧见门口站着两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 其中一人英气勃勃、眉目疏朗,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活泼少年郎的劲儿;另一人身姿如松竹、面如冠玉、眉目清冷疏离,唇角却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出几分成熟周全的气质来。 “叨扰了,”少年郎率先开口,“在下谢小章,与师兄沉因自华安郡九皋宗而来,有事拜见小钟三公子,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二位找我家小三公子?”小厮为难道,“可我家公子交代了,近来不见外客,二位还是请回罢。” 说着便要谢客关门。 “请等一等,”自称谢小章那人一把挡住门,“我们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找小钟三公子,耽误了可不得了。” “谢小章”手劲应当很大,小厮僵在原地半分也拉不动门,立刻急了:“我、我警告你别胡来啊!当我们钟府是你想闯便能闯的么?再不松手我可喊人来了——” “小章,不得无礼。”这时,那谢小章的师兄沉因不疾不徐道,“请小哥替某转告小钟三公子,昨夜他意外所得之物,我师兄弟二人亦有——见与不见,相信钟公子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