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成璧传之第真卷》 1. 第一章 佟府青梅 康熙九年的春天,北京城的风沙还有些大。 佟佳府的后院,梨花开了。我蹲在廊檐下,用一根银簪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那簪子是隆科多送我的,他说这是他姑母慈和皇太后遗物上拆下来的珠子,成色不算顶好,但胜在亮。 慈和皇太后佟佳国缨,乃是当今少年天子康熙爷的生母,隆科多阿玛佟国维的妹妹,先帝的佟福晋,以包衣宫女身份生下当今康熙爷,直到去世之前才被少年康熙向辅政大臣们争取到圣母皇太后的待遇,自此佟家也抬为主旗,她在康熙二年就因为天花仙逝了,那一年,我也还小,随着阿玛穿孝,国有丧,天下知,刚学步的我还不懂阿玛他们为何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三跪六拜九叩。 年幼的隆科多自然也对这位姑母没什么印象,因为进宫往寿康宫请安时,额娘赫舍里氏总是让他去找皇上和噶礼玩,说是兄弟之间要彼此熟络。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布库,当年是那样天真无邪,兄友弟恭。 “璧儿!璧儿!”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隆科多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箭袖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那块我绣了半个月才绣好的荷包,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风车,还有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葫芦。 “你看,今天庙会买的。”他把糖葫芦递给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那老头说这是最后一串,我硬抢来的。”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隆科多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来捏我的脸,被我侧身躲过。 “别闹。”我拍开他的手,把糖葫芦塞回他嘴里,“你阿玛知道你偷跑出来吗?” “知道又怎样?”隆科多满不在乎地嚼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佟佳家的长子,这京城里的街,我想走哪儿就走哪儿。对了,璧儿,听说宫里又要选秀了,日子在上巳节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银簪差点掉进炭盆。 “选秀?”我抬起头,看向他,“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隆科多嗤笑一声,“我是去当护卫吗?是我姐姐。太皇太后点了名,让完颜华善家、李刚阿岱家、还有乌拉那拉常保素家、赫舍里赉山家、蒙古科尔沁和塔亲王家、万琉哈托尔弼家的女儿都进宫备选。我姐姐肯定能选上,到时候就是妃,说不定是贵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替他姐姐骄傲的光。 可我却觉得嘴里那点甜味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酸涩。 佟佳·岁静,也就是隆科多的姐姐,比我大两岁。她是个极好的人,温柔,大方,岁月静好,笑起来像这院子里的春风。如果她进宫,那隆科多就会有一个在宫里的姐姐,而我呢?我只是他们府上的一个包衣丫鬟。 “那你呢?”我轻声问,“你姐姐进宫了,你还在这儿吗?” “我当然在啊。”隆科多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佟佳家的长子,将来要袭爵的。璧儿,你别瞎想。等过两年,我就去跟我阿玛说,把你娶进门。” 我的心跳得快了几分,脸也烫了起来。我知道这是他一贯的哄人话,但我愿意听,也愿意信。 “谁要嫁给你。”我低下头,假装拨弄炭火,“你脾气那么坏。” “我脾气坏?”隆科多凑过来,把那只风车插在我鬓边的头发上,“全京城谁不知道我隆科多少爷对你成璧小丫鬟最好。” 风吹动风车的叶片,呼啦啦地转。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被压了下去。 是啊,他是佟佳家的少爷,我是他府上的丫鬟,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爬树掏鸟窝,我在下面给他望风;他背书背不出,我陪他在祠堂里罚跪;他被人欺负,我偷偷给他送吃的。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了。 “对了,”隆科多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我阿玛说,鳌拜那个老东西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皇上虽然小,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还有那三藩,吴三桂在云南拥兵自重,怕是要出事。” 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这种话也是你能乱说的?是要杀头的!” 隆科多拉开我的手,满不在乎:“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再说了,就算出事,我也能护着你。” 他拍着胸脯保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一览无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舅妈带刚刚学步的我逛集市时见到的那位马佳家的格格,也就是后来的荣妃。她在街上纵马,差点踩到一个小孩,非但不道歉,还扬鞭骂人。那样的泼辣和跋扈,和眼前这个干净的少年,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那时就在想,这世上的贵人,原来也不都是好的。 “隆科多,” 我忽然叫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姐姐当了贵妃,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隆科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就算我姐姐当了贵妃,你也是我隆科多的媳妇!谁敢不要你,我跟他拼命!” 我捂着额头,笑了。 那笑声清脆,像檐下的风铃。我丝毫没有察觉,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点安宁。 后宫里,咸福宫的格格博尔济吉特玛娜玛尼果日勒琪琪格因为染上天花薨逝了,太皇太后追封其为慧妃,养在马佳氏兄长家的,康熙登基后的第一子,承瑞阿哥也不幸四岁夭折,马佳氏在慈仁宫得知噩耗哭到声嘶。 天花的反复无常搞得人心惶惶,人们谈喜色变,因为那时候管浑身出红点叫出喜,而与天花相伴的,是辅政大臣之间的斗争,以及外姓藩王拥兵自重,不服清廷。 为了敲打吴三桂杀鸡儆猴,少年天子率领哈哈珠子们假装布库,擒拿了首辅鳌拜,朝堂的权力尽数回归小皇帝,皇上成功亲政,而这一切风波结束之后,一直沉溺在丧子之痛的皇后赫舍里索韶每天以泪洗面,不见嫔妃和宗室福晋,小皇上不想看到皇后哭哭啼啼的样子,索性接连都在李佳氏和马佳氏以及兆佳氏和张氏这几个女人之间来回宠幸,其中马佳氏最受宠。 过了两年,皇后的叔父索额图坐不住了,他进宫逼迫皇后再度得宠怀孕,太皇太后做主,赐了助兴药酒,于是皇后再度怀孕,并引起同样在孕中的马佳氏的危机感,皇上和太皇太后越在意赫舍里索韶的孩子,马佳氏对皇后的憎恶便会越多一分。 索额图夫人进宫陪产,每天山珍海味,燕窝不断,生了大阿哥胤褆的纳兰有澧每天在雨花阁诵经祝祷皇后母子平安,纳兰有澧的堂弟就是皇上身边的哈哈珠子随侍纳兰性德,她现在养育着皇上的养女,大公主和硕纯禧公主,是恭亲王常宁的女儿,皇后与纳兰氏情如姐妹。 为了不让小皇子夭折的悲剧再度上演,皇上让西洋传教士和太医院的院判教导自己一些实用的妇幼科救急医术,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太皇太后的一道懿旨已经出了宫,正快马加鞭地送往各个府邸。而那道旨意里,不仅点了我未来主子佟佳氏的名字,也悄然改变了我和隆科多之间,所有的未来。 那只风车还在转,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2. 第二章 粉蓝色的骗局 康熙十三年的冬,是真的冷。 赫舍里皇后崩逝的消息,像一阵寒风,吹透了整个京城。佟佳府里挂起了白灯笼,隆科多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也整整七日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 我把自己关在厢房里,对着镜子试那件粉蓝色的旗装。 这是隆科多托人送进来的。 那天夜里,他翻墙进了我的小院。他瘦了,眼圈发黑,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他塞给我这件衣服,手指冰凉。 “璧儿,”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变声期少年的音色,“宫里要选秀女了。这次不光是选主子,还要选宫女。你……你把这衣服穿上。” 我攥着那件布料粗糙的衣裳,心里发慌:“为什么?” “粉蓝色,”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我脑子里,“记住,一定要穿粉蓝色。太皇太后信佛,最厌弃大红大紫,觉得那是妖媚之色。你穿这个颜色,看起来就老气,不起眼。那些选秀的嬷嬷,最不喜欢这种颜色的丫头,肯定不会选你入宫。” “那你姐姐……”我颤声问。 “我姐姐是主子,你是丫鬟。你们不冲突。”他抓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璧儿,只要你不进宫,哪怕做个寻常人家的媳妇,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娶回去。等我姐姐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我就求她恩典,放你出府。你等着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除了点头,我还能做什么? 于是,选秀那天,我穿着这件粉蓝色的衣服,像个笑话一样站在了队伍里。 周围那些秀女,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绫罗绸缎,像一群开屏的孔雀。只有我,一身粉蓝,离素服就差那点淡蓝,灰扑扑的,像是来奔丧的。 我觉得丢脸,更觉得委屈。我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嬷嬷审视的目光,也不敢看坐在高台上的苏麻喇姑,皇帝太忙了,怎可能亲自来主持小选,苏麻喇姑是三朝老人,听说手教国书,是太师一般的存在。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雍容华贵的身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老宫女都尚且如此,她的主子孝庄太皇太后又该是何等庄严气派。 “乌雅氏,抬起头来。”她身旁的太监发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我僵硬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的目光撞进了一双和蔼慈祥却洞察一切的眼睛里。她看着我,没有表情,就像在看一件器物。 然后,她挥了挥手。 两个嬷嬷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出了队伍。 “这丫头看着还算老实。” “送去钟粹宫吧,荣福晋那儿正缺人手。” 她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不信。我不信隆科多会骗我。 直到我被推进那辆颠簸的马车,看着佟佳府的大门在视线里越来越远,我才明白过来。 那件粉蓝色的衣服,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隆科多不懂,我也不懂。在皇宫里,皇帝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那些花枝招展的, 他见得多了。反而是我这样一身晦气、畏畏缩缩的丫头,更能引起他那一点点该死的、猎奇的兴趣。 马车驶进宫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是宫门落锁的声音。 也是我乌雅·成璧,作为一个活人的葬礼。 我被扔进了钟粹宫的西偏殿,这里住着荣福晋马佳琼殷。她刚生下荣宪公主不久,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这就是佟佳府送来的丫头?”她斜睨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穿得像个吊丧的,怎么,巴不得本宫死啊?”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说话。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她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大缸结了冰的洗衣水,“把公主的尿布都洗了。洗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我端着盆,走到那冰窟窿一样的缸边。 手伸进去的那一刻,钻心的冷瞬间麻痹了我的神经。我咬着牙,用力搓洗着那些沾满排泄物的布片。眼泪掉进缸里,和冰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隆科多,你在哪里? 你说等我,可我现在连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夜深了,我抱着冻僵的双手缩在柴房的角落里。窗外飘着大雪,宫墙的轮廓在雪夜里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脱下那件粉蓝色的旗装,狠狠地撕扯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一夜,我死掉了一次。 而那个叫乌雅·玛琭的宫女,就在这刺骨的寒冷中,出生了。 3. 第三章 钟粹宫的灰 钟粹宫的日子,是按着荣福晋马佳琼殷的心情过的。 她心情不好,我便要跪在碎瓷片上捧着茶盏;她心情好,也不过是让我去倒那加了无数味药材的夜壶。这宫里的人好像都疯了,尤其是荣福晋。 我常常在深夜被叫醒,去偏殿伺候她喝药。她盯着黑漆漆的药汁,眼神怨毒得像要杀人。 “你知道吗?”她有一次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那两个儿子,赛音察浑和长生,都是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我吓得不敢吭声。 “一定是赫舍里索韶那个贱人!”她咬牙切齿,眼里泛着血丝,“她占了坤宁宫的正位,生了儿子,就把我的儿子都克死了!我不甘心!” 她猛地把药碗砸在我身上,滚烫的药汁烫得我皮肉剧痛。我咬着嘴唇,不敢动,也不敢叫。 “滚!滚出去!”她尖叫着。 我退出来,在冰冷的廊檐下用雪擦洗身上的药渍。那件宝蓝色的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我也没机会换。 这年春天,宫里传来了前线打仗的消息。吴三桂反了,三藩乱了。 钟粹宫里也开始人心惶惶。那些太监宫女们私下里传,说吴三桂的大炮都要打到乾清宫了,准备收拾细软跑路。 马佳琼殷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她天天往景仁宫跑,去巴结那位即将入主的佟佳岁静,也就是隆科多的姐姐。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她谄媚的笑脸,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隆科多,你的姐姐就要当娘娘了。可我呢?我在给荣宪公主洗尿布,擦粑粑,在给荣福晋还有兆佳格格,张格格她们炖阿胶。 那天,我正在御花园的河边砸冰取水。 远处,一顶软轿缓缓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 是隆科多。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轿子旁边。他长大了,也更好看了,眉宇间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他正侧头和轿子里的人说着什么,笑得一脸温柔。 那是佟佳氏,他的姐姐。 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冰镩子掉进了河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隆科多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慌乱地低下头,躲进了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 他看不见我。 就算看见,他也认不出我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佟府梨花树下听他许诺的乌雅·成璧。我只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霉味、脸上脏污、穿着破烂蓝布衫的宫女。 他骑马走远了。 我慢慢蹲下身子,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终于敢哭出声来。 原来,那句“等我”,真的是一句谎话。 他不需要等我了,他已经有了锦绣的前程。而我,连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喂。”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吓了一跳,抬头 看去。 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宫女,穿着慈仁宫的服饰。她手里拿着一卷经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是新来的?”她问。 我擦了擦眼泪,点头。 “钟粹宫的?”她又问。 我再次点头。 “以后,少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她把经书抱在怀里,语气淡漠,“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哭得声音太大,被那些想往上爬的人听见了,明天你就没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衣服上的花纹——那是觉禅氏的记号。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卫双儿,也就是未来的良妃。 那天,我没有回钟粹宫。我在河边坐了一整夜,直到手脚都冻僵。 第二天,宫里传来了皇上从遏必隆家选册新皇后的消息。 钟粹宫里,马佳琼殷使劲掐我,“让你轻狂!让你轻狂!”她骂道:明明本宫才是皇后!凭什么要让钮祜禄氏那小丫头当皇后!” 而我,摸着手腕上被她掐出的青紫淤痕,心里竟然没有一滴眼泪。她已年逾三十,色衰爱弛,而无论是佟佳岁静亦或是刚刚入宫的钮祜禄启代,都正是青春少艾的花样年华。我为了一个老妪损伤我的身体就悲伤难过?不可能。 那个会为了隆科多哭泣的乌雅·成璧,已经死在那个春天的河岸边了。 活下来的,只有钟粹宫那个不怕死的宫女,乌雅·玛琭。 4. 第四章 坤宁宫的雪 康熙十五年的雪,下得特别大。 钟粹宫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直到那天,荣福晋把我叫到跟前,扔给我一套半旧的石青色宫女服。 “收拾东西,”她眼皮都没抬,“去坤宁宫。那儿缺个识字的,钮妃娘娘点了你的名。” 我愣住了。钮妃?那个即将入主坤宁宫的继后钮祜禄启代。 我不敢相信。在钟粹宫这两年,我像狗一样活着,早就忘了自己还会写字。 去坤宁宫的路上,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过景仁宫时,我看见了隆科多。 他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盒人参,正和他姐姐佟贵妃说话。他长高了,也稳重了,不再是那个翻墙给我送糖葫芦的少年。 他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认出这个穿着破旧宫女服、脸色蜡黄的我。随即,他移开了视线,转身进了殿门。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反倒坦然了。 坤宁宫的气派,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金碧辉煌,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檀香,不像钟粹宫,只有一股尿骚味和药味。 我被带到正殿。 殿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素净的常服,面容端庄,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这就是钮祜禄氏,孝昭仁皇后。 “你叫乌雅·玛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娘娘话,是。”我跪下。 “听说你识字?”她吩咐身边的珩璜姐姐,拿起一本旧书,扔到我面前,“念。” 我捡起书,是一本《女诫》。我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她静静地听着,半晌,才开口:“字写得如何?” “回娘娘,奴婢……以前练过。” “去书房。”她身边的另一个姐姐指了指偏殿,“把这几年的实录抄一遍给娘娘看。” 我就这样留了下来。 在坤宁宫,没人打我,也没人骂我。我有了一张桌子,一支笔,一灯如豆。我像个苦行僧一样,埋首在故纸堆里。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忘记钟粹宫的屈辱,忘记隆科多那冷漠的眼神。 这日,我正在抄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荣福晋马佳琼殷来了,好大的阵仗。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艳,红得滚烫。她大步走进殿,声音尖锐:“钮妃娘娘,嫔妾有礼了!” 钮祜禄启代坐在榻上,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荣福晋行了个礼,便开始发难:“娘娘初入宫闱,嫔妾本不该多言。只是这后宫之中,满军旗的女子,向来以身体强健为德行。若是像汉人那些病秧子一样,整日弱柳扶风,只怕不是社稷之福啊。” 这话,明着是劝谏,暗着是骂钮祜禄启代身体不好,克夫克子。 殿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钮祜禄启代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我知道,她身体不好,最忌讳别人说她病弱。 就在气氛凝固之时,我放下笔,走出书房。 “荣福晋,”我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礼记》有云,‘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德行在于心,不在于力。昔日唐宪宗之贤妃郭氏,体弱而不掩其德;周武王之邑姜,庄重而不恃其勇。福晋今日以武力论德,岂不是舍本逐末,让 天下人笑话我满洲儿女只有匹夫之勇,而无圣贤之德吗?” 荣福晋猛地转过头,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孝昭仁皇后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丝复杂的笑意。 “你下去吧。”孝昭仁皇后对荣福晋挥了挥手,语气淡然,“以后说话,多动动脑子。别让本宫觉得,这后宫里的人都跟你一样,只长了一张嘴。” 荣福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剜了我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我重新跪下谢罪:“奴婢僭越,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孝昭仁皇后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叫玛琭?” “是。” “以后,你就留在坤宁宫,当个校书女官。”她顿了顿,看着我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憔悴的脸,“把名字改回来吧。乌雅·成璧。成璧,成璧,愿你日后,能如玉璧般无瑕。”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成璧。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坤宁宫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手里摩挲着那支皇后赏的狼毫笔。 我想,也许这宫里的雪,终于要停了。 可我知道,荣福晋马佳氏是不会放过我的。她那种人,记仇。 果然,没过几天,她就找到了新的盟友。 那天,我路过御花园,看见她和另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李令芙格格(安嫔)凑在一起,两人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我的背上。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这雪虽然停了,可我知道,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5. 第五章 永和宫的蔷薇 康熙十六年的夏天,在七嫔和钮祜禄启代还有佟佳岁静都各自得到分封之后,我搬进了永和宫。 这地方现在是安嫔李令芙住的。她小产后,便搬去了偏殿养病,这正殿便空了出来。 钮妃娘娘,不,现在是皇后娘娘了,她举荐我为格格,说这宫里需要一些有脑子的人。 可我不想。 我跪在皇后钮祜禄启代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娘娘,奴婢不想伺候皇上。奴婢只想在坤宁宫抄书,等满了二十五岁,出宫嫁人。” 启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倒是坐在一旁的佟佳岁静开了口。她还是那么温雅,手里摇着团扇,像极了那年佟府里的梨花。 “璧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以为,出了宫,就能找到隆科多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弟弟隆科多,”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上个月,已经定亲了。嫡福晋定的是仁孝皇后(赫舍里索韶)的堂妹赫舍里麟珺,侧福晋定的是郑亲王之女阿鲁黛。” 轰隆一声。 我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嫡福晋和侧福晋,果然都没有我的位置,赫舍里索家是当今后族,虽被鳌拜诋毁成低贱奴姓但承恩繁华,地位煊赫,佟贵妃和隆科多的额娘佟老夫人以及安亲王老福晋也都是赫舍里索家出来的人。至于郑亲王的女儿,也是红带之女。 原来如此。 原来我连被欺骗的资格都没有。在人家眼里,我不过是个连对手都算不上的笑话。 “你看,”佟贵妃放下团扇,握住我的手,“这宫里,只有我们是自己人。我弟弟糊涂,我不糊涂。你留在我身边,我护着你。你若出宫,以你包衣的身份,还能嫁给谁?不过是给人做妾,或者被发配去庄户上干活,到时候,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奴婢,愿意伺候皇上。” 那晚,我把自己洗了三遍。 当康熙皇帝走进永和宫的时候,我害怕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我,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表情,也没有温情。 那一夜,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新生的起点。 第二天,我成了德贵人。 荣福晋,哦不,现在是荣嫔了,她带着一众嫔妃来给我请安。她看着我,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这不是钟粹宫那个扫地的丫头吗?”她捂着嘴,夸张地笑,“怎么,如今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永和宫的门槛,可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踩的。” 惠嫔纳兰有澧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别太过分。宜嫔郭络罗楚毓则一直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我没说话,只是端坐着,看着她们。 等她们闹够了,我才缓缓开口:“荣嫔娘娘说笑了。这宫里的路,都是皇上开的。既然皇上让奴婢走,奴婢就得走。倒是娘娘,以后走路可得小心些,别踩脏了这永和宫的地砖,惹皇上不快。” 荣嫔的脸色瞬间变了,像吞了一只苍蝇。 从那天起,永和宫再也没种过蔷薇。 荣嫔最喜欢蔷薇,她说那花娇艳,有刺,像她。可我讨厌那花。每次看到那带刺的枝条,我就想起钟粹宫那些被划破的血淋淋的伤口。 我借口花粉过敏,让人把永和宫里所有的蔷薇都拔了,连根拔起。 荣嫔听说后,气得摔了杯子。她跑去坤宁宫,钮祜禄启代病重无法理事,于是她跑去慈仁宫告状,说我不敬她这个前辈。 孝惠太后尚未开口,一侧的恭靖太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德贵人如今也是有品级的人了,荣嫔,你若是闲得慌,就去抄抄佛经,少管别人的闲事。” 荣嫔吃了闭门羹,气得脸都绿 了。 三藩之乱愈演愈烈,继后钮祜禄启代因病中过度操劳香消玉殒,坤宁宫从此因为南明诅咒而成了禁住之所,皇上也找了钦天监算得自己是克妻之命,于是,不再打算立后,但后宫女子有资历者无法胜任管事,能管事的年轻没经验,孝惠太后,孝庄太皇太后都是不爱管事的,六宫无主,也让一部分人钻了空子。 永和宫曾经的主位,如今在偏殿养病的七嫔之首,安嫔李令芙嫁祸我和佟佳岁静串通南明细作,意欲谋害太子,苏麻喇姑查明后,以孝庄太皇太后的名义将李令芙贬回娘家,她在出入午门时逃跑挣扎不慎掉落护城河。 为了给我压惊,惠嫔纳兰有澧带了积木和纸牌来让我陪张格格生的小格格和通常在纳兰零露生的小阿哥玩游戏,佟佳岁静和皇上得空了也会来陪我照料孩子。 看到皇上和贵妃都关照永和宫, 荣嫔马佳琼殷坐不住了。 她开始撺掇敬嫔完颜罗拂、端嫔董嵯峨她们,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狐媚惑主,说我出身低贱,不配跟她们平起平坐。 我不在乎。 我只关心一件事——我的肚子。 这年秋天,我吐得厉害。太医诊了脉,说是喜脉。 我怀孕了。 荣嫔知道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她那个刚出生的三阿哥被送出宫了,可我的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佟贵妃比我还高兴,亲自来永和宫照顾我,给我送安胎药。 “璧儿,”她摸着我的肚子,眼神温柔,“这是四阿哥。你要好好保重。这孩子,将来若是争气,你我就都有依靠了。” 我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微弱的生命。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是一个人了。 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去死,也可以杀人。 荣嫔,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的命更硬。 6. 第六章 风雷震 康熙十八年的春天,宫里的柳絮飘得像雪一样。 我生下了四阿哥胤禛。 生产的过程很苦,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我没哭,我咬着牙,硬是把那孩子生了下来。当那声响亮的啼哭在永和宫响起时,我知道,我赢了。 马佳琼殷输了。 按照宫规,我这般低微出身的贵人,是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皇子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抱走,交给位份高的妃嫔抚养。 婴孩先去纳兰有澧的延禧宫里,待长到一两岁,再去另一个高位嫔妃宫里,然后三四岁开始就脱离养母,开始围绕师傅和谙达修习功课,佟佳岁静抢着要养,于是亲自让佟夫人从佟府带了乳母保姆进宫,一个姓王,一个姓谢。 可荣嫔马佳琼殷不干了。她跑去找孝庄太皇太后,那个不爱掺和后宫琐事只安心养老的太皇太后,哭诉说德贵人出身卑贱,举止粗俗,若是养大了四阿哥,怕是要带坏了皇家的根苗。不如把孩子送到宫外去,交给蒙古王公抚养,既显天恩浩荡,又能让皇子历练。 她这招够毒。 若是真送走了,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孩子几面。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苏麻喇姑代孝庄太皇太后发了话:孩子留在宫里,由佟贵妃照看。德贵人可以去景仁宫探望,但不许随意带走。 这算是折中之策。 我看着乳母王嬷嬷抱着胤禛进了景仁宫,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肉。 那之后的日子,我像个幽魂一样,每天守在景仁宫门口,等着看我儿子一眼。 可佟佳岁静如今分身不暇,因为她如今要负责教导新入宫的郭络罗月诸和戴佳水萤宫规,四阿哥和乳娘自然是陪在她那边,她把四阿哥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疼惜,可我迟迟见不到我儿子。 荣嫔见我不舒服,她就更舒服。她经常在路过我的时候,故意逗我:“哎呀,德贵人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想孩子想疯了?可惜啊,那孩子现在叫贵妃娘娘额娘,怕是不认得你了。” 我忍。 我必须忍。 这年夏天,京师地震。地动山摇,宫殿摇晃,宫人们吓得四处乱跑。 格格郭络罗月诸和宜嫔郭络罗楚毓都有了身孕,月诸和惠嫔护着宜嫔和通常在逃难。好在西六宫无人伤亡。 东六宫的混乱中,我看见荣嫔马佳琼殷和我那个嫡姐,阿灵阿的福晋,乌雅沚烟神神秘秘地往景仁宫后苑走。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苑那处废弃的殿宇,因为地震,墙壁已经裂开了大缝,随时可能坍塌。 王嬷嬷抱着胤禛,正站在那裂缝边上。乌雅沚烟在不远处,假装在逗孩子玩。 “王嬷嬷,把孩子给我抱抱吧,你去那边拿点东西。”乌雅沚烟说。 王嬷嬷是个老实人,犹豫了一下,就把孩子放在了地上,自己去接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大地又剧烈地晃了一下。 那废弃殿宇的一块巨大的木板,带着锈迹斑斑的铁钉,轰然坠落。 “不要!”我尖叫一声,疯了一样冲过去。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王嬷嬷为了推开孩子,自己被那木板死死压住,铁钉穿透了她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 胤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快来人啊!”纳兰有澧主仆和孝惠太后身边的卫双儿正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立刻指挥太监救人。 孩子没事。王嬷嬷却因为失血过多,没撑过去。 那天晚上,我守着王嬷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亲手给她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我对着她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王嬷嬷,”我低声说,“你放心。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从那天起,我不再去景仁宫门口傻站着了。 我开始研究这宫里的地形,研究每个人的作息,研究荣嫔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她什么时候去给佟贵妃请安,什么时候午睡。 佟佳岁静给胤禛换了仅剩的另一个谢乳母。是个很谨慎的女人。 “德贵人,”谢乳母跪在我面前,“奴婢知道该怎么照顾小阿哥。这宫里,多看,多听,少说。奴婢会保护好他的。” 我点点 头,赏了她一对金镯子。 “谢乳母,”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宫里的风,有时候能杀人。你看好我的孩子,就是看好你自己。” 地震过后,宫里死气沉沉。 一声声孩啼打破寂静,宜嫔姐妹俩都生了孩子,皇上龙颜大悦,进郭络罗月诸为贵人。这姐妹俩,都是因为母家平乱军功以及个人性格讨喜而得宠,可后宫有人不这么想,但好在有了孩子,无子封嫔的争议便少了一分。 有孩子降生,就必然有孩子夭折,高烧夺去了通常在和张格格的孩子,二人悲伤欲绝。 同样沉溺在丧子悲痛中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建宁公主,也就是小皇姑,她是顺治爷的幺妹。 如今,建宁长公主提着剑闯进宫里,大闹了一场。听说是因为吴三桂造反,康熙杀了吴应熊和吴世璠。建宁长公主疯了一样质问侄儿康熙,为什么连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都要杀。 事关前朝,我没敢看热闹,但我听见了她的哭声,那是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后来,她被孝庄太皇太后赶走了。 再后来,我听说,钮祜禄舜英格格进宫了。 那个鳌拜的养女,那个曾因为赏花宴上仗着自己年幼无礼,出言冒犯赫舍里皇后和赫舍里索家而被孝庄太皇太后压了这么多年的格格,终于回来了。 据说是建宁长公主去了鳌拜儿媳恭悫长公主的公主府上见到了钮祜禄舜英,于是想让舜英格格进宫替她们这二位孀居公主争宠夺权,也为恭悫长公主尚在襁褓中的幺女瓜尔佳思纭,即鳌拜的嫡亲孙女争得好姻缘。 她一进宫,就住进了永寿宫,以妃位相待,人称小钮妃或舜英格格。 荣嫔马佳琼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带着荣宪公主去巴结。 我站在永和宫的台阶上,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马佳琼殷穿了一身杏黄色的旗装,那是宫里明令禁止的颜色,除非是贵妃以上。 可舜英格格允许她穿。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宫里的狼,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她们是成群结队的。 7. 第七章 胤祚出生 康熙十九年的二月初五,产婆和太医们正在永和宫里紧张忙碌,我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产婆按压我弯起来的膝盖,并不停催促用力,太医也在帘子屏风外面指挥我做深呼吸,一二三吸,一二三呼,再来,一二三吸,一二三呼。 我咬牙一用力,小阿哥便出生了。 梅雾和素林姑姑恭喜我:“恭喜小主又生了个阿哥。” 康熙正为了河道治理和食盒窃密案和权臣们唇枪舌剑,正在前朝吏治的气头上,闻听德贵人又生了儿子,当即让内务府厚赏永和宫。 没过几日,听说佟贵妃举荐的戴佳水萤有了身孕,孝惠太后举荐的卫双儿也有了身孕,我听到隔壁钟粹宫的荣嫔在诅咒这些包衣贱婢的孩子长不大,自然地,也在咒我的小阿哥。 她的诅咒灵不灵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延春阁的通贵人纳兰语初的儿子胤讚尚在襁褓就因为突发高烧医药无用没了,而我的小阿哥也在平安度过了一周关口,因为前朝攻克吴三桂残部摆夷和云贵川渝的捷报和今年的收成极好让皇上喜出望外,赐名小帅哥为胤祚,寓意国祚祥康,上了齿序,并进我为德嫔。 没多久,戴佳水萤和卫双儿也各自生了儿子,胤佑和胤禩两个男婴皆被送到延禧宫由惠嫔纳兰有澧抚养,纳兰有澧给予这些养子母爱温馨。 永和宫的晚霞总是格外温存,仿佛老天爷也在眷顾这座宫院里新生的欢喜。胤祚满月那日,康熙亲自赐了长命锁,黄澄澄的锁面上錾着“国祚祥康”四字。我抱着那小小一团温热,看他在襁褓里攥紧拳头打了个哈欠,心里像是灌了蜜。 “娘娘,您看六阿哥这眉眼,多像皇上。”梅雾端了盏红枣茶来,笑着凑近,“奴婢瞧着,比四阿哥小时候还精神些。” 提起胤禛,我心头微动。那孩子养在佟贵妃膝下,虽说贵妃待他视如己出,可做亲娘的,哪能真放下心。好在佟贵妃隔三差五便遣人来报四阿哥的起居,上回还让谢乳母带了胤禛亲笔描的红“福”字来,说是给弟弟贺满月。那字歪歪扭扭的,却叫我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四阿哥可好?”我问。 “好着呢,佟贵妃娘娘亲自教他认《千字文》,听说已能背到‘海咸河淡’了。”谢乳母莞尔微笑,梅雾在旁抿嘴笑,“娘娘且宽心,贵妃娘娘待四阿哥,比亲生的还上心三分。” 我这才舒了口气,低头去逗胤祚。小儿无知无觉,只管攥着我的手指咿呀。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过,花瓣便飘飘悠悠落进廊下。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叫人几乎忘了深宫里的明枪暗箭。 可平静总是假的。 若有人谋害小阿哥小格格倒也还好,可以追根溯源找到凶手,可偏偏,害这些儿女夭折的是无形的疾病,天花,痘疹,我怕下一个会夭折的就是我养在自己身边的胤祚。 那夜我亲自在春嬷嬷的房间里,和她一起照顾胤祚。春嬷嬷是佟贵妃的额娘佟夫人举荐来的老成嬷嬷,伺候过佟家旁支的很多个公子哥,极有经验。我放心把胤祚白日交给她照看,自己在暖阁里做些针线——小肚兜、虎头鞋,一针一线密密缝。 “德嫔娘娘手真巧。”春嬷嬷常夸,“六阿哥将来穿这鞋,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便笑:“借嬷嬷吉言。” 永和宫的用度在嫔位里算宽裕的。康熙因前朝捷报频传——台湾那边施琅已率水师出海,今岁漕粮又比往年早到了半月——龙心大悦,内务府流水似的往永和宫送东西。绸缎、香料、精巧的西洋玩意儿,连胤祚的小摇篮都换了个镶螺钿的。 母家,乌雅家那头也风光。阿玛被赐了“忠义仁勇”的牌匾,宗族里几个旁支的族兄弟都得了实缺。家书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全是得意。唯独有一桩——嫡姐乌雅沚烟嫁进阿灵阿府上快十三年了,肚子始终没动静。 阿灵阿纳了小妾进门,只为生孩子,可偏偏,乌雅沚烟善妒泼辣,小妾也在阿灵阿和乌雅沚烟的双重磋磨虐待下小产了,并悬梁自尽。 嫡母塞和里氏的鸡毛掸子和乌雅沚烟的假扮受害者倒打一耙的表演让我一生都忘不了。为了嫁给阿灵阿,往豪门高攀,她们不惜找来人牙子,把幼小的我卖入了佟家当丫鬟,给乌雅沚烟攒嫁妆。好在佟佳岁静姐弟三人待我不错,在佟家也没遭到虐待辱骂。 因为佟家人不像我那卑微的母家一样,天高皇帝远,嫡母就是王法,可以瞒着阿玛烧杀我额娘。他们是活在皇帝眼皮底下的,所以下人只要不是触犯大错,待遇都是不错的。 乌雅沚烟自小便仗着嫡女身份占强,什么都要压我一头。我得了康熙青眼她嫉恨,我生了阿哥她眼红,如今我封嫔、赐牌匾,她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果然,没过几日,永和宫里便多了个面生的宫女。 那姑娘叫茱儿,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圆脸细眉,一双眼睛水润润的,见人先笑三分。春嬷嬷引了她来磕头,说是内务府新拨的粗使丫头,专管给奶娘备膳。 我打量这丫头几眼,手脚干净,说话也利落,便 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好生伺候春嬷嬷。六阿哥吃的奶水要紧,万不可马虎。” “奴婢省得。”茱儿又磕了个头,起身时嘴角微微一翘,那笑转瞬即逝,快得我以为自己看花了。 往后半月,茱儿果然勤快。天不亮便去御膳房挑最新鲜的鲫鱼和猪蹄,炖汤时撇了又撇油花,汤色奶白,春嬷嬷喝了赞不绝口,说奶水果然比从前足。她还会做几样精细的点心——桂花山药糕、枣泥酥饼——常送来我屋里,说是“孝敬娘娘的”。我尝过两块,甜而不腻,确实好。 “这丫头倒是伶俐。”素林姑姑有回说,“手脚也麻利,比原先那几个强。” 我应了一声,没往深处想。深宫里得一个合用的下人不容易,何况是伺候胤祚的。我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旁的,不愿多费心神。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这仅仅只是嫡姐嫡母她们阴谋的开始。 另一边,佟贵妃向表哥康熙皇帝再度求了恩典,打算把我的德嫔位分再进一进,康熙皇帝再三考虑后,决定了妃位上的候选者有四个人,并拟了一份名单递到了祖母孝庄太皇太后的手中。 老人家戴着叆叇,仔细端详着这份名单,开口道:“玄烨,此番册封,是你亲政以来,第一次拥有正式封号的皇妃,你可得仔细甄选,别出差池。”康熙接过小宫女凌波递过来的糯米香茶:“老祖宗放心,孙儿知道如何做的,不偏爱,懂平衡,雨露均沾,方能开枝散叶,为刚刚入关不久的大清打下基业。” 孝庄太皇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年,她的儿子顺治爷就是因为专宠承乾宫的孝献皇后董鄂玛茹和贞妃董鄂祖玛二人导致后宫里怨声载道,她孙儿,如今的康熙爷,乃是一代贤主明君,自不会步他皇阿玛的后尘。 可他又怎会预料到这个后宫,即将因为他赐予钮祜禄舜英协理之权,而迎来怎样的乱相。我轻拍着摇篮床里的胤祚的小肚子,轻轻哼唱着儿歌,模糊记得我的额娘,乌拉那拉涵漪抱着我襁褓哄我入睡的样子,我如今,也成了胤祚的娘亲,也会好好当一个娘亲,想着想着,我便作了梦。 梦里,是我目送已经长大成人的青年胤祚,迎娶他的福晋的拜堂喜事,鞭炮笙管唢呐齐鸣,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时不时有宾客鼓掌喊好,青年版的胤祚十分英俊,我依稀记得,他们在给我敬茶,他深沉而温润的云遮月般的成年嗓音和他的福晋一起轻唤我:“额娘,请喝茶。” 然后我醒了,是胤祚的哇哇哭声,他拉臭臭了。 8. 第八章 儿女 康熙二十年的深秋,永和宫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大封六宫的诏书下来时,我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素林姑姑进来,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喜气:“娘娘,封了。您是德妃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德妃。 排在惠妃纳兰有澧、宜妃郭络罗楚毓之后,却在荣妃马佳琼殷之前。 梅雾有些忐忑地抬头看我:“娘娘,这……荣妃娘娘那边,怕是要闹了。” 我放下笔,轻轻笑了笑:“她闹她的,我做我的。” 马佳琼殷确实闹了。她觉得自己资历最深,虽然存活一儿一女可也曾生产过很多儿女,凭什么那个扫地的丫头能骑在她头上?她跑去景仁宫找佟皇贵妃哭诉,又跑去永寿宫找钮贵妃撑腰。 我没管。我如今是妃,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自己的奴才。我和四阿哥之间,隔着一座景仁宫,也隔着一道无形的阶级,更何况我膝下又有了一个六阿哥,腹中还怀揣着一个。 我不再去景仁宫门口痴痴地望了。我开始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妃子——管事,应酬,微笑,以及在必要的时候,给别人一点颜色看看。 这日,我去给钮贵妃请安。永寿宫里暖烘烘的,荣妃马佳琼殷也在,正陪着贵妃钮祜禄舜英说话,笑声像银铃一样。 见我进来,舜英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德妃妹妹来了。坐吧。” 我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 马佳琼殷看着我,阴阳怪气地说:“德妃妹妹如今是越发讲究了。听说永和宫的月季花太香,你让人全拔了?怎么,是嫌我们这些老人身上的味儿冲,熏着你了?” 我没看她,只看着贵妃钮祜禄舜英,微笑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那月季虽香,却是生发之物,夜里闻多了,心神不宁。我如今身子不如从前,睡不好觉,为了腹中皇嗣着想,只好把它们挪走了。”我故意抚上隆起的孕肚。 贵妃钮祜禄舜英“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荣妃讨了个没趣,又道:“还有啊,听说你让惠妃向我要几百盘糕点?德妃妹妹,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还是羞辱本宫呢?” 我放下茶盏,看向她。 “荣妃姐姐误会了。”我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不是本宫要的,是惠妃姐姐心疼你宫里进项少,特意让本宫传个话。再说了,那糕点也不是给本宫吃的。是给宫里那些小阿哥、小格格们吃的。荣宪公主快出嫁了吧?宫里的点心,总不能比不上蒙古草原上的吧?” 马佳琼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在意的就是荣宪公主的婚事,生怕被人说她这个额娘没本事。 钮祜禄舜英笑了,她喜欢看我们互相咬。 “好了,”她摆摆手,“都是姐妹,吵什么。德妃,你如今是妃了,要多学着点管理六宫。别像某些人,只会哭哭啼啼,像个村妇。” 马佳琼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 从永寿宫出来,外面起了风。 我裹紧了斗篷,走在石板路上。路过翊坤宫时,我看见宜妃郭络罗楚毓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没去凑热闹。 无论是钮祜禄舜英的嚣张,还是马佳琼殷的撒泼,亦或是我的反击,她都像没看见一样。 她就像这深秋里的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 她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绣花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这宫里,最聪明的不是贵妃钮祜禄舜英,不是我乌雅成璧,也不是荣妃马佳琼殷。 而是她。 荣妃马佳琼殷一直在折腾,是因为她怕。她怕失去仅有的那点恩宠和地位。 贵妃钮祜禄舜英像鳌拜和吴三桂那般张扬,是因为她狂。她仗着有势力,觉得这天下是她的。 而我,像山石一样冷硬,是因为我苦。我吃过苦,所以我要把失去的都抢回来。 只有宜妃郭络罗楚毓。 她不争,因为她不需要争。她生得美,皇上宠着她;她性子静,没人防着她。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看着我们这群人在这红墙里斗得你死我活。 “娘娘,风大了,回宫吧。”梅雾提醒我。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回到永和宫,我看着那一堆被我拔掉的月季花根茎,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我赢了马佳琼殷,我压过了她一头。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依然见不到我的大儿子几次。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全是算计和冷漠。 那个在佟府梨花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乌雅成璧,是真的死透了。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钟粹宫。荣福晋马佳琼殷在骂人,隆科多在骑马,孝昭仁皇后钮祜禄启代在抄经。 还有宜妃郭络罗楚毓。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还是那样安静,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比这宫里的任何咒骂,都让我觉得冷。 次年的盛夏,小公主刚生下来,就因为突发脑炎,高烧抽搐,夭折了,我第一次知道孩子夭折是什么滋味,钟粹宫的荣妃马佳琼殷听到我们的哭声,也默默地抹了抹眼角里的泪痕,她的确嫉恨我得宠,但失去孩子的痛苦,她亦深有体会,可我们的悲欢和追求并不相同。 卫双儿和惠妃纳兰有澧偶尔会来探望我和六阿哥,佟皇贵妃也偶尔会带着四阿哥一起来陪我说话,说着说着,佟皇贵妃开始孕吐干呕,我意识到,佟皇贵妃可能是有了,那么,四阿哥还会不会被她爱护呢? 我的疑虑显然是多余的,佟皇贵妃待四阿哥宛若亲生,倒是,永寿宫的那位钮贵妃,借故永和宫不祥,前方军费吃紧,让人停了永和宫的过冬炭火和米盐,佟皇贵妃得知后,一边叫人给我送因为不停绣针线做团扇刺绣,想贴补开销而被丝线磨破皮的手指的草药膏和炭火米盐,一边把钮贵妃和内务府管事的叫去,询问账目详情。 然后,摆夷的女俘们被挑选了几个清白干净的,送去了京中教坊司,康熙二十一年的春,是从一阵急促的琵琶声开始的。 那声音不像中原的弦乐,没有那种温吞的缠绵,倒像是从高山深谷里劈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生腥的野气。声音是从翊坤宫传出来的。 我坐在永和宫里,听着那琵琶声,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素林姑姑进来,低声说:“娘娘,宜妃娘娘宫里新来了个摆夷女子,叫阮移光。弹得一手好琵琶,皇上前两日听了,很是欢喜。”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阮移光。那个来自云南的罪臣之女。 吴三桂刚平定没多久,这宫里对“摆夷”二字,多少带着点忌讳,也带着点猎奇。一个亡国之地的女子,能凭着一曲琵琶进宫,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皇上在告诉所有人:哪怕是叛军的属地,只要投诚,朕也接纳。 没过几天,旨意下来,因为她长相酷似异域风情版本的赫舍里索韶,阮移光被赐号“舒贵人”,赐居承乾宫。 承乾宫。那是东六宫里最尊贵的宫殿之一。 马佳琼殷听说后,气得把桌子都掀了。“一个罪臣之女,也配住承乾宫?皇上这是昏了头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宠不宠的问题。这是皇上在平衡。贵妃钮祜禄舜英跋扈,我德妃虽然听话但毕竟出身低,皇贵妃佟佳岁静孕中不宜操劳。这时候,需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只能依附皇上的“舒贵人”来做这个平衡木。 三月份的亲蚕礼,因为皇贵妃佟佳岁静月份大了不宜操劳,就由贵妃钮祜禄舜英代为主持,可那桑蚕却都是死蚕,钮祜禄舜英让人杖打了伺候桑蚕的桑农和宫人,但其实那是我做的,我让小宫女茱儿在蚕匣里放置了酷似桑叶的楮叶,又加了混合的桑叶汁,诱使神蚕吃下毒桑,目的自然是直指她钮祜禄舜英,不配取代佟皇贵妃,天机示警。 六月份,佟皇贵妃生了,确切的说,是生了一头妖怪,畸形的女儿把接生的产婆和等着回话的梁总管都吓坏了,最后,康熙的旨意下令即刻把孩子火化,不能让醒转过来的皇贵妃看到孩子。 失去女儿的痛苦让佟佳岁静从此消沉悲观,她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过,麟珺和佟夫人进宫劝她来日方长,可皇帝知道是因为自己是姑表亲的关系,导致女儿畸形,他是学过西方医学的。 但佟家仍然希望佟佳岁静能有自己的孩子,然后她开始病急乱投医,身体越补越垮。而钮祜禄舜英自然也没闲着,她让乌雅沚烟找来了江湖术士,在夜晚造了狐狸拜月的奇观,说承乾宫的舒贵人是狐狸精。 舒贵人不予理睬,她知道这些人的恶意越反击越会来劲,皇上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 这日,贵妃钮祜禄舜英在永寿宫办赏花宴。 后宫的女人们都到了。贵妃舜英高坐上首,荣妃马佳琼殷忙着献殷勤,惠妃纳兰有澧在一旁赔笑,宜妃郭络罗楚毓则和她姐姐贵人郭络罗月诸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双姝并蒂画。 舒贵人阮移光也来了。 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宫里的女人。宫里的女人,要么是满军旗的高大丰腴,要么是汉女的纤弱清瘦。唯有她,皮肤是蜜色的,瞳色像蓝色的大海一样深邃空远,鼻梁高挺,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料子做的紧身长裙,勾勒出野性的线条。 她给各位娘娘行礼,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抬起头来。”钮祜禄舜英傲慢地说。 阮移光抬头,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听说你会跳舞?”钮祜禄舜英问。 “会一点。”阮移光答。 “那就跳一个,给各位娘娘助助兴。”钮祜禄舜英身边的彤如发话了,她一个掌事宫女居然命令一个贵人,随后,钮祜禄舜英指了指地上的花瓣,“就在这上面跳。”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让她一个贵人,像个玩物一样在众人面前跳舞。 阮移光没犹豫,也没反抗 。她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红色舞衣。 琵琶声响起,是那日我在翊坤宫听到的曲子。 她跳了起来。 那不是我们熟悉的那种柔美的宫舞,而是一种祭祀般的舞蹈。旋转,跳跃,甩头,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像是在跟看不见的鬼神搏斗。她的脚踩在花瓣上,花瓣碎了,香气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她身上那股子原始的血气。 满屋子的人,都被震住了。 马佳琼殷看得目瞪口呆,连讽刺的话都忘了说。 纳兰有澧皱着眉,似乎觉得不合礼制。 郭络罗楚毓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静静地看着。 郭络罗月诸十分赞赏地观看着她姐妹花宫中出来的新人的才艺展示。 我也看着。 我看着她那双蜜色的手臂挥舞,看着她脖颈上滚落的汗水,忽然觉得,她跳的不是舞,是她自己的命。 一曲终了,满堂死寂。 钮祜禄舜英最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果然是蛮夷之地来的,跳的舞也带着股子蛮劲儿。也不知道皇上看着,会不会觉得恶心。” 阮移光微微喘息着,重新披上披风,行礼:“臣妾舞毕,惊扰各位娘娘了。” 她退下了。 宴会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问梅雾:“你觉得她跳得好吗?” 梅雾犹豫了一下,说:“奴婢觉得……有些瘆人。不像咱们大清的规矩。” 我笑了笑:“规矩?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可你看,她一个没有规矩的人,却住在最尊贵的承乾宫里。” 我忽然想起了我自己。 当年我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服,也是个没有规矩的丫头。可我也活下来了。 阮移光,她不是个简单的玩物。她是个信号。 皇上厌倦了这宫里的死气沉沉,厌倦了我们这些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他需要一点新鲜的、不一样的血。 可是,贵妃钮祜禄舜英不会让她好过。 果然,没过几天,承乾宫就出事了。 阮移光养的一只鹦鹉,被人剪断了舌头,死了。 她院子里种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花草,一夜之间全枯了。 甚至有一次,她去给皇贵妃佟佳岁静请安,裙摆上被人泼了脏水,像是经血一样。 她都不说。 她只是默默地清理干净,然后继续弹她的琵琶,跳她的舞。 待到康熙二十四年时,六阿哥已经五岁,背得陋室铭丝毫不差,春嬷嬷和茱儿赞许,茱儿拿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布老虎给他玩,得到玩具的孩子高兴雀跃,他把布老虎带去了上书房,炫耀说自己的宫女茱儿手有多巧,这日,茱儿向我和内务府告假,说要回乡给她阿奶奔丧,家中就她一个独女,亲人丧程子孙理应尽孝,我允了,收拾完行礼,拿了我给的令牌,她就出宫了。 两天后的盛夏酷暑,六阿哥浑身红点,烧得滚烫,吃不进汤米药水,全呕了出来,浑身抽搐得不行,我焦急得握住他的小手,泪水隐在眼眶,求着他:“祚儿,额娘求你千万不要有事啊!”他也梦呓喃喃:“额娘,我,我好难受,额娘,我,我不去,我,我要额娘,不,不去……”太医来了,请我让开,给他诊断,随即吩咐:“今日在场的凡是主动接触过六阿哥的人,都不得离开。”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腿一软,梅雾和兰茵没扶住,跪坐了下去,然后,太医带来一个装有白老鼠的匣子,六阿哥接触过的物品都被一一检验,毛笔的毛发,书本的纸张,点心,都无事,直到,布老虎的一部分布片,白老鼠也出现了症状,我没想过一个小宫女会如此做,而且居然让凶手逃离了。 这个夏天,我几乎都哭尽了眼泪,内务府没有找到那个叫唐达茱儿的宫女的旗籍和管领,是钮贵妃提早安排的,这年秋天,荣妃和章佳沅香以及端嫔,僖嫔,赫舍里索韵都去了永寿宫贺喜,贵妃钮祜禄舜英生了公主,加上已经两岁的十阿哥胤?,钮贵妃儿女双全,因贵妃生育之功,母家恪禧公府也得了厚赏,乌雅沚烟看着玲琅满目的赏赐,高兴地把玩着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珠宝,然后,把一袋碎银子丢到了跪地叩首的小丫头面前,那丫头捡了钱,拿出一颗金瓜子试咬,验得真金后欣喜答谢福晋。 寒冬腊月,我不知已经跪在佛堂喃喃诵经了多久,慈宁宫偏殿里,宫女万瑠哈凌波生下了十二阿哥胤裪,交给了苏麻喇姑抚养。 康熙二十六年,我带着孕肚参加孝庄太皇太后的丧仪,皇上和苏麻喇姑以及淑慧长公主和咸福宫格格悲痛极了。可钮贵妃在暗喜,因为一座大山倒了。 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生育过多次的我生产得很顺利,小阿哥胤祯白白胖胖,但为了防止有人再谋害胤祯,我把他交给了惠妃抚养,她养育过很多孩子,最有经验。赫舍里麟珺偶尔也会在探望家姐佟佳岁静之余,去往延禧宫探望小阿哥,外人的玩具,他们这对大姑姐和弟妹不放心,亲自从佟家带了隆科多小时候的玩具到宫里来。 麟珺也带着孕肚,摇得拨浪鼓波浪波浪地响,胤祯憨憨地笑着,时不时拍手鼓掌。 9. 第九章 热河的风 康熙二十八年春天,佟皇贵妃病得更重了。 皇上常去景仁宫陪她。我也常去,顺便探望四阿哥。 四阿哥已经长到十一岁了,很懂事,也很沉默,现在和卫双儿的八阿哥一起养在景仁宫里。他见了佟皇贵妃,规规矩矩地磕头,叫“额娘”。 佟皇贵妃摸着他的头,眼里全是泪。 “璧儿,”她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四阿哥……就拜托你了。你别看他现在乖,他心里苦。这宫里,只有你才是他亲额娘。”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还有,”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小心舜英。她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你。还有那个阮移光……她不是个安分的人,但她是个聪明人。你得找个帮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承乾宫的方向,隐约又传来了琵琶声。 那声音,在燥热的夏夜里,像一把刀,割开了这红墙里最后的宁静。 我知道,佟皇贵妃一死,这宫里的平衡就彻底碎了。 而我和阮移光,这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女人,终究是要站在一起的。 不是为了友情,而是为了活下去。 康熙二十八年的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贵妃佟佳岁静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她死在了景仁宫,死在满院的蝉鸣声里。 皇上不在京里。他去北境了,去跟那帮罗刹人签什么《尼布楚条约》。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也已长大,但尚未娶太子妃。 孝庄太皇太后早在两年前就崩了。如今这紫禁城里,最高的那座山,倒了。 贵妃钮祜禄舜英站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那本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颜色——站在景仁宫的灵柩前,厉声喝道:“国丧期间,不得喧哗!德妃,你磕的头不诚,重磕!” 我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贵妃娘娘,”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的脸,“这里是景仁宫,不是永寿宫。你莫想借题发挥折辱嫔妾。” “你!”钮祜禄舜英气得扬起手,想打我,然后放下了手,给身边的彤如和孔茗递了颜色,两个宫女爪牙立刻上前对我身边的梅雾和兰茵左右开弓掌嘴。 “你打啊。”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打死我,等皇上回来,你是想告诉他,你在他表妹的灵前,打死了表妹的丫鬟吗?” 是啊,我确实是佟府出来的丫鬟,这点连那个马佳琼殷都一早知道的黑历史,她岂会不曾听说。 我搬出了佟皇贵妃,那是我的旧主。也是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瞬间阴沉,轻轻一抬手示意两个爪牙停下,我立刻去看梅雾和兰茵红肿的脸颊和嘴角渗出的血迹。她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既然你这么孝顺,那就罚你为大行皇后抄写《妙法莲华经》一百遍!抄不完,不准起来!” 我笑了。 抄经? 这招真是又毒又拙。 她知道我懂字,知道我能写,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消耗我,把我困在这灵堂里,让我像个囚犯一样。 “遵旨。”我接过太监递来的笔墨,铺开宣纸。 我就在佟皇贵妃的棺椁旁,一笔一划地抄。 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汗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钮祜禄舜英坐在阴凉处喝茶,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马佳琼殷也在笑,她如今是荣妃了,正忙着巴结贵妃,希望能借着这股东风,把三阿哥推上去。 只有一个人,悄悄走到了我身边。 是阮移光。 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轻轻放在我额头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钮贵妃看见会杀了你的。” “她现在忙着当皇后,没空管我。”阮移光蹲下来,帮我研墨,“德妃娘娘,你何必跟她硬碰硬?” “不硬碰,难道像你一样,任她剪了鹦鹉的舌头?”我冷笑。 “不一样。”阮移光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鹦鹉死了可以再养,舌头断了可以再长。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这宫里,最不怕死的是钮贵妃,因为她有娘家撑腰。最怕死的是荣妃,因为她只有荣宪公主,三阿哥还不在她身边。而你,德妃娘娘,你最纠结。因为你既有儿子,又没靠山,你既想活,又想要尊严。”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阮移光凑近我,声音轻得像风,“钮贵妃把大行皇后的棺椁从景仁宫移到了承乾宫,还以阻拦大行皇后早登金桥为由,传杖打了大行皇后身边的枣药姑姑和玄山青泉二位姑娘五十大板。” 我心里一惊。枣药姑姑是我曾经的管家姑姑,玄山和青泉二位姐姐也都是皇贵妃身边的心腹,和我师出同门,钮祜禄舜英她怎么敢! 承乾宫现在是阮移光的宫殿! 钮祜禄舜英她是疯了吗! “她这是要让所 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这后宫的主人。她连死人的风水都要抢。”阮移光冷笑,“我那个宫殿,如今停满了灵幡,阴气重得很。德妃娘娘,你在这里抄经,倒是清净。” 我看着她。 这个摆夷女子,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不想在承乾宫里陪死人睡觉。”阮移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德妃娘娘,你好好抄经吧。这经书,或许能救你的命,也能救我的命。” 她走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团火,忽然被浇灭了一半。 是啊,我在跟钮祜禄舜英争什么? 争一口气? 在这宫里,气是要用来活的,不是用来死的。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 那一笔一划,不再是愤怒,而是冷静。 我开始在经文里藏字。 每一页,每一个角落,我用极细的笔触,写下温僖贵妃的罪状:僭越服饰、挪动灵柩、虐待妃嫔、私通外臣、滥用私刑…… 我把这些纸页,一张张夹在抄好的经书里。 我抄了一百遍《妙法莲华经》。 一百遍。 当我让孔茗把最后一页交给钮祜禄舜英时,她看都没看,随手扔给太监:“烧了。” “烧了也好。”我淡淡一笑,“正好给岁静姐姐当纸钱。” 贵妃钮祜禄舜英瞪着我,却找不到话来骂我。 这年秋天,皇上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先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表妹的景仁宫。 当他看到空荡荡的宫殿,和那座被移到承乾宫的灵柩时,他爆发了。 那是我在宫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皇上杀人。 不是用刀,是用权势。 贵妃钮祜禄舜英被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贬回永寿宫,闭门思过。 荣妃马佳琼殷因为之前撺掇钮贵妃,被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而我,因为“抄经有功,哀痛过度”,被特赐协理六宫之权,赐居永和宫正殿。 那天晚上,我站在永和宫的台阶上,看着承乾宫的方向。 阮移光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我也还了一礼。 这宫里的风,终于转了方向。 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钮祜禄舜英那种人,是不会轻易倒下的。她就像野草,烧了还会再长。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镰刀。 10. 第十章 民妃入宫 孝懿仁皇后的丧期已过。 康熙三十一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早。 冰雪还没化干净,宫里就开始张罗着选人。不是选秀女,是选“民女”——皇上奶兄李煦从江南采买了八个清倌人,送进宫里来,说是要“充实宫闱,繁盛子嗣”。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我正在看账本。 “民女?”梅雾皱着眉,一边给我递茶一边嘀咕,“连汉军旗都不是,也配进宫?” 我没抬头。 “配不配的,是皇上说了算。”我翻了页账本,“李煦是皇上的奶兄,他送来的人,皇上能不要?” 兰茵在一旁小声说:“听说里头有个叫王离心的,长得极清纯,才十四岁。还有叫刘鱼庆的,生得妖娆妩媚……太子爷那边,也分了两个。” 我的手顿了顿。 太子。胤礽。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皇上溺爱呵护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成年了,有了自己的宫室,自己的属官,自己的野心。可他的东宫,仍然没有太子妃。 “太子爷那边分的是谁?”我问。 “林在望和唐鱼机。一个娇媚,一个乖巧。”兰茵压低声音,“听说太子爷身边的式微姑娘不高兴了,让她们俩跪着请安,还让人把垫子抽了,在望姑娘和鱼机姑娘膝盖磕在砖上,肿得老高。” 我放下账本,看向窗外。 永和宫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洗过一样。可这宫里的春天,从来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随她们去吧。”我说,“太子爷的家务事,本宫管不着。” 我没说出口的是:李式微越是闹,太子爷越是烦。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奶妹妹,可她不知道,男人长大了,就不再需要“妹妹”了。他需要的是新鲜的、年轻的、不会管他的女人。 林在望和唐鱼机,就是来替她的。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十七年前的今天,我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裳,站在选秀的队伍里,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被苏麻喇姑一眼看中,送进了钟粹宫,成了马佳琼殷的宫女,作尽脏活累活,挨尽打骂虐待。 十七年了。 我从那个跪在碎瓷片上的宫女,变成了协理六宫的德妃。 皇上说,今日要在漱芳斋的戏台上,让新来的民女们演奏一曲。他在畅春园培育出了新稻米,据说是红色的米,蒸出来的饭极香,去年秋收的收成不错,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因此心情好,想热闹热闹。刘鱼庆弹琵琶,阮移光跳摆夷舞,王离心吹笛子——三个人混搭,说是排演了好些天。 六宫嫔妃都到了。孝惠太后、淑惠太妃、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纯亲王福晋——乌泱泱坐了一院子。 我让梅雾和兰茵去安排座次、瓜果、点心。这种事情,我如今做得得心应手。 钮祜禄舜英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头戴点翠凤钗,大马金刀地喝茶。她身后站着荣妃马佳琼殷,正忙着给她捶背。 惠妃纳兰有澧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帕子,安安静静地喝茶。宜妃郭络罗楚毓坐在她姐姐郭络罗月诸身边,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阮移光站在台下,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衣,蜜色的手臂露在外面,在春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王离心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手里握着一支竹笛,低着头,像一株刚移栽进宫的兰花——安静、脆弱、不属于这里。 锣鼓一响,演出开始了。 刘鱼庆的琵琶声像流水,阮移光的舞像火焰,王离心的笛声像风。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听。 我注意到王离心吹笛子的时候,闭着眼睛。 她不是在演奏,她是在逃离。借着笛声,逃出这四方的红墙。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康熙坐在上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看向台下的王离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宠爱,是好奇。 “好!”他拍手,“赏!” 就在这时候,钮祜禄舜英站了起来。 她没鼓掌。她走上戏台,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慢着。” 全场安静下来。 “本宫有要事禀报皇上。”她看向康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有人私通。秽乱宫闱。” 康熙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钮祜禄舜英没回答,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她的宫女爪牙孔茗立刻带着几个太监,从漱芳斋的卧房里搜出一叠纸,恭恭敬敬地呈到康熙面前。 “这是从王离心的卧房里搜出来的。”钮祜禄舜英说,“太子爷的亲笔情诗。字字句句,不堪入目。” 全场哗然。 孝惠太后的脸沉了下来,裕亲王福晋捂着嘴,恭亲王福晋瞪大了眼睛。荣妃马佳琼殷站在钮祜禄舜英身后,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李式微也在人群中,装出一副脸色煞白的模样。 王离心跪了下来,浑身发抖,笛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康熙没看她。他低头看着那些诗,脸色越来越沉。 太子胤礽站在一旁,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问你,”康熙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不是你写的?” 胤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钮祜禄舜英趁热打铁:“皇上,证据确凿。王离心以美色诱骗太子,其罪当诛。德妃协理六宫,竟让这等狐媚子混入宫中,也该一并治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贵妃娘娘,”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您说这是太子爷的字迹?” “你自己看。”钮祜禄舜英把一页纸扔到我脚边。 我没捡。 “笔迹可以模仿。”我说,“只要知道太子爷的字怎么写,谁都能仿。贵妃娘娘应该知道,太子爷的字帖,外头可有不少人收藏。”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向康熙,“这件事疑点太多。第一,王离心刚进宫,她连太子爷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私通?第二,这些诗若真是太子爷写的,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房里?太子爷又不是傻子,写情诗还留底?第三,漱芳斋是皇上常来的地方,谁把诗藏在这里,是想让谁发现?” 我一口气说完,看向康熙。 “臣妾以为,此事须彻查。不是查王离心,是查——谁在模仿太子爷的笔迹,谁在陷害太子爷和离心姑娘,谁在宫中兴风作浪、败坏皇上和太子的清誉。” 康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查。” 这一个字,像一把刀,砍在钮祜禄舜英的脸上。 太子乳娘李嬷嬷慌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不停地往李式微那边瞟。李式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查了三天。 最后,李式微推了一个叫绵兴的宫女出来顶罪。 绵兴跪在乾清宫前,说自己是“嫉妒王离心能出为官女子”,所以“模仿太子爷笔迹陷害”。她说得流利,像背了好几天的稿子。 康熙没看她。 他看着李式微。 李式微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拖下去,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康熙说,“让她的母家人来领。” 绵兴被拖走了。她没哭,也没喊冤。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式微,直到被拖出殿门。 那眼神,我见过。 在钟粹宫的时候,我也有过那样的眼神。 钮祜禄舜英在永寿宫里扎了一整夜的小人。 我听说,她把一个布偶扎得千疮百孔,上面写着“乌雅成璧”四个字。彤如和孔茗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贱人!贱人!”钮祜禄舜英一边扎一边骂,“她凭什么跟本宫作对!她算什么东西!” 她骂了一整夜。却也不能真的做什么。 如今协理六宫的人,是我。 太子乳娘李嬷嬷来永和宫的时候,是傍晚。 我正坐在窗边描花样子。梅雾进来说“李嬷嬷求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终于来了。 李嬷嬷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德妃娘娘,奴婢求您庇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式微那丫头不懂事,得罪了娘娘,奴婢替她给您赔不是!求您看在奴婢伺候太子爷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奴婢说句好话!” 我放下笔,看着她。 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曾经是太子胤礽最亲近的人。她奶大了他,哄大了他,纵容大了他。她的女儿李式微,占据了胤礽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可如今,她跪在我面前。 “李嬷嬷,”我说,“你求本宫庇护,本宫能有什么好处?” 她愣了一下,支吾半天,想不出个理由。 “既然来求本宫,无事不登三宝殿,嬷嬷如今是太子爷乳娘,来日便会是圣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果嬷嬷或式微姑娘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子爷的事情,本宫也是爱莫能助的。”我扶了扶鬓边的流苏。 “式微和太子爷,两小无猜,可若是……”她的 声音发抖,“将来太子爷有了三宫六院,会忘了奴婢和式微的,式微她单纯善良,对太子爷痴情一片,太……” 我打断她:“李嬷嬷,太子爷将来便是继任者,他有三宫六院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你说你女儿单纯善良,可本宫怎么听闻过一点小道消息,你女儿,怕是也没那么简单吧,不过你放心,太子爷的家务事,本宫作为庶母也不方便管,还指望李嬷嬷在太子爷身边多提我两个儿子的好处,让他们兄友弟恭才是。” 李嬷嬷诺诺答是,心底另有计算。 我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和宫的门外。 梅雾凑过来,小声道:“娘娘,听说绵兴姑娘在自己母家上吊自尽了。” “她只是枚弃子,”我说,“但,太子爷的后院已经起火了。” 兰茵道:“可,这么多年,式微姑娘和李嬷嬷一直陪伴太子爷,任劳任怨,她们应该不会介意新人分宠伺候太子爷吧?” 我翻开一本采买账簿,一边对账,一边对她说:“兰茵看人还是不太精,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陪着小太子的小丫头了,她将来保不准是要做太子妃或侧妃的人,权柄在手,怎会下移别家。”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和贵人章佳沅香坐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话。 “那些民女,连汉军旗都算不上,也配在宫里抛头露面?”章佳沅香撇着嘴,“一股子狐媚味儿。” “就是。”马佳琼殷冷笑,“听说她们还在台上又吹又跳的,像什么样子。” 章佳沅香眼珠一转,凑近马佳琼殷:“姐姐,我听说当年顺治爷的孝献皇后和贞妃,最爱演奏一些……不太合规的曲子。苏麻喇姑最忌讳这个。若是让那些民女演奏那些曲子,苏麻喇姑听到,必定会亲自处置。到时候,德妃那见人‘管理不善’的罪名,跑不掉。” 马佳琼殷眼睛一亮。 “你说得对。”她笑了,“让她们弹。弹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她不知道的是,苏麻喇姑如今膝下养育着六岁的十二阿哥胤陶,日日忙着照看孩子,哪有闲工夫来听什么曲子。 她们的算计,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 漱芳斋的院子里,王离心坐在青石桌上。 她望着四方的天空,望着红墙绿影,望着檐角的风铃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墙外的世界。也许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阮移光和我路过漱芳斋的时候,看见了她。 “离心姑娘,”阮移光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王离心从桌上跳下来,慌忙行礼。 “舒贵人万安,德妃娘娘万安。” 我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坐吧。”我说,“别拘着。” 她犹豫了一下,又坐回了青石桌上。 阮移光看着她,忽然问:“你会吹什么曲子?” 王离心愣了愣,小声说:“都会一点……” “吹一首你家乡的曲子。”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阮移光,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笛子,放在唇边。 笛声响起来。 不是宫里的曲子。不是江南的小调。是一种从没听过的旋律,苍凉、悠远,像风吹过旷野,像水流过山谷。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曲子,不是吹给皇上听的。不是吹给嫔妃听的。是吹给她自己听的。是吹给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听的。 一曲终了,她放下笛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王离心。”她说。 “离心。离别的离,心碎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认命。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少女,站在选秀的队伍里,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认命。 “好好活着。”我说,“在这宫里,活着就是赢。” 她点了点头。 阮移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走出漱芳斋,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亮得像水。 “德妃娘娘,”阮移光忽然说,“你觉得她像谁?” “像我自己。”我说。 阮移光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 夜风吹过,永和宫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康熙三十一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个叫王离心的姑娘,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11. 第十一章 准噶尔的狼烟 漱芳斋的夜色很深。 那晚的月亮不大,挂在飞檐翘角上,像被谁咬了一口。我坐在戏台边的椅子上,阮移光站在廊下,王离心坐在青石桌沿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潮气。 “离心。”阮移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王离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笛子上的孔洞。 “养父。”她说,“他说我从小就爱发呆,不爱说话,像是心不在这里。所以叫我离心。” “离别的离,心碎的心。”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记事的时候,就在三藩之乱。”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人牙子把我从一户人家里带走,说是我爹娘把我卖了的。可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不记得我家在哪里,甚至连我原来姓什么都不记得。” 阮移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养父对你好吗?” 王离心摇了摇头。 “他让我叫他爹,可他从来不当我是女儿。他把我送进宫,是为了他的仕途。织造大人拿了他的银子,把我凑数送进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进宫之前,他跟我说——‘你若是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我就认你这个女儿。若是不能,你就死在宫里,别回来丢我的脸。’”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我看着王离心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被人送进宫的。只不过她是被养父送进来的,我是被隆科多骗进来的。 一个是被抛弃,一个是被算计。殊途同归。 “离心。”阮移光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三藩之乱那年没了家的。” 王离心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阿爹和哥哥,都死在了那场仗里。我被人从尸山血海里捡出来,送进了教坊司。”阮移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被宜妃娘娘看中,带进了宫。” 她转头看着王离心。 “你要是愿意,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姐姐。” 王离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阮移光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 心里忽然很酸。 我好歹还有娘家——虽然嫡母和嫡姐巴不得我死,虽然那个家从来不是我的家。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谁。可王离心不知道。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好好跟着你舒贵人姐姐。”我说,“在这宫里,有个姐姐是福气。” 王离心从阮移光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兰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延禧宫那边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延禧宫是惠妃纳兰有澧的住处,这些年她一直在宫里照顾年幼的皇子皇女们,尤其是十三阿哥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祯。 “出什么事了?”我站起身。 “时疫。”兰茵的声音在发抖,“宫里有孩子得了时疫。赫舍里贵人的小阿哥,没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赫舍里索韵是孝诚仁皇后的妹妹,索尼的孙女,索额图的女儿。她的小阿哥才几个月大,说没就没了。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呢?”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也中了招。”兰茵跟在我身后,声音急促,“惠妃娘娘已经在延禧宫指挥消杀了,但章佳贵人急得不行,在延禧宫外干跺脚,进不去。” 阮移光也站了起来。 “德妃娘娘,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说,“你留在漱芳斋,陪离心。”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是靶子。你先别动。” 阮移光点了点头,拉着王离心退到了一旁。 我带着兰茵和梅雾,快步走向延禧宫。 延禧宫外,章佳沅香正站在门口,急得眼泪汪汪,又不敢进去。她是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这个时候却只能站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 见我来了,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德妃娘娘,求您救救十三阿哥!他还那么小,才四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我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放心,本宫不会让十三阿哥有事的。” 我进了延禧宫。 惠妃正带着太监宫女们满院子洒石灰、熏艾草。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德妃妹妹。”她见我进来,声音沙哑,“你来得正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发热了,太医说是时疫,传染极快。赫舍里贵人的小阿哥……已经没了。” “我知道。”我说,“我来就是帮你。” 惠妃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 “德妃妹妹,这次怕是凶多吉少。我听说有人在苏麻喇姑面前进言,要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送去福佑寺避痘。” 我的心一紧。 马佳琼殷。一定是她。 她巴不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死了才好。若是送出去,路上颠簸,两个孩子体弱,只怕还没到寺里就撑不住了。 “不能送。”我说,“我去找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住在慈宁宫偏殿,我赶到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给十二阿哥胤裪缝衣裳。十二阿哥才六岁,养在她膝下,她日日忙着照看孩子,但宫里的风风雨雨,她心里清楚得很。 “姑奶奶。”我跪下,额头抵着地面,“臣妾恳请您,不要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送出宫。福佑寺路途遥远,两个孩子年幼体弱,路上颠簸,只怕凶多吉少。臣妾已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日夜守在延禧宫,定能治好他们。” 苏麻喇姑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我。 “德妃,你可想好了?若是治不好,这责任你来担?” “臣妾担。”我说,“只要能让两个孩子平安,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苏麻喇姑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去吧。好好看着他们。” 我磕头谢恩,转身出了慈宁宫。 三天三夜,我没合眼。 我守在延禧宫,亲自看着太医开方、煎药、喂药。惠妃也守着,我们俩轮流照看两个孩子,谁也不敢闭眼。 马佳琼殷在背后冷笑,说我是“假好心”。 我没理她。 第三天清晨,十三阿哥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虚弱地叫了一声“德妃娘娘”。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你好了。” 十四阿哥也脱了险。 章佳沅香在延禧宫外听到消息,瘫坐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惠妃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德妃妹妹,这次多亏了你。” “是姐姐日夜操劳。”我说,“我不过是搭把手。” 可我知道,有人不希望这两个孩子活下来。 没过几天,乌雅沚烟进宫了。 她是去储秀宫吊唁赫舍里索韵的小阿哥的。 索韵的小阿哥夭折,她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乌雅沚烟坐在她床边,一脸心疼。 “赫舍里贵人,您可要节哀啊。”她叹了口气,“只是,这好好的延禧宫,怎么突然就闹了时疫呢?依臣妇看,怕是有人协理六宫不力,才让时疫有了可乘之机。” 索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是说……德妃?” 乌雅沚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臣妇不敢妄议。只是贵人您想想,德妃娘娘协理六宫,延禧宫归她管。如今时疫从延禧宫起,害死了您的小阿哥,她德妃就没有一点责任?” 索韵的脸白得像纸。 没过几天,她就去找了孝惠太后。 “太后娘娘,臣妾恳请您撤去德妃协理六宫之权。”索韵跪在孝惠太后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延禧宫时疫,臣妾的小阿哥夭折,皆是德妃监管不力所致。臣妾不敢怨天尤人,只求太后为臣妾做主!” 孝惠太后把我叫了去。 “德妃,赫舍里贵人说的是实情。延禧宫在你协理范围内,时疫肆虐,你确实有责任。” 我没有辩解。 “太后娘娘说得是。臣妾协理不力,甘愿受罚。” 孝惠太后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把手里的差事交给贵妃,先歇一阵子。” 我磕头谢恩。 走出宁寿花园,梅雾跟在我身后,愤愤不平。 “娘娘,您为什么要认?那时疫又不是您招来的!赫舍里贵人没了孩子,她难过归难过,怎么能怪到您头上?” “她不怪我,她怪谁?”我说,“怪她自己?怪太医?怪皇上?她总要找个人恨,才能活得下去。” 梅雾哑口无言。 “而且,”我顿了顿,“这协理六宫的差事,本来就是烫手的山芋。让钮祜禄舜英去接,看她能接多久。” 贵妃钮祜禄舜英拿到协理之权后,第一天就开始折腾。 她先是以“节俭用度”为由,克扣了永和宫的炭火和衣食。然后又承乾宫的阮移光叫了去,以“舒贵人对贵妃不敬,擅自做主把宫女留在自己宫里安置”的名义,罚阮移光提铃。 “舒贵人阮氏,不敬本宫,罚你提铃。从今晚开始,每日三更,你拿着铜铃走遍东六宫长街,不许停,不许歇,走完为止。” 阮移光磕头。 “臣妾领罚。” 那天晚上,三更天,我站在永和宫的窗前,看见阮移光提着一只铜铃,从长街上走过。 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一声一声,像在敲打谁的心。 梅雾站在我身后,眼圈红了。 “娘娘,贵妃太过分了。” “她不会得意太久的。”我说。 没过几天,乌雅沚烟来了永和宫。 她是来“叙旧”的。 “德妃娘娘,您还记得当年在府里的事吗?”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说,“那时候您还小,我额娘让您给她捶腿,您捶得不好,我额娘拿藤条抽您的手心。您哭都不敢哭,咬着嘴唇忍着。”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记得。嫡母的教诲,本宫一日不敢忘。” 乌雅沚烟笑了。 “那您还记得吗?有一次您偷吃了我屋里的点心,我让人把您关在柴房里,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您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老鼠屎。” 兰茵站在我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我笑了。 “姐姐记性真好。不过本宫记得,那点心不是本宫偷吃的,是姐姐自己吃完了,嫁祸给本宫的。至于柴房……姐姐不提,本宫都快忘了。那晚柴房里有老鼠,咬破了本宫的手指,流了不少血。姐姐第二天看见本宫手上的伤,还笑着说——‘贱婢就是贱婢,连老鼠都欺负你’。” 乌雅沚烟的脸色变了变。 “你……” “姐姐,”我打断她,“今时不同往日。本宫是德妃,你是阿灵阿福晋。咱们的身份,早就调了个儿。姐姐若是来叙旧的,本宫欢迎。若是来找不痛快的——” 我端 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本宫不介意让姐姐也尝尝,被关在柴房里的滋味。” 乌雅沚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兰茵趁机上前,笑盈盈地说:“阿灵阿福晋慢走!福晋当年肯定没少调教我们家娘娘,不然我们家娘娘哪里能有今天呢!也许福晋身边的丫鬟,有朝一日也会飞上枝头的吧!” 乌雅沚烟身边的小丫鬟翠瓶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 “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乌雅沚烟瞪了翠瓶一眼,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小蹄子,一会儿回去收拾你”。 梅雾打量着翠瓶,忽然皱起了眉。 “依奴婢看,这丫头娇娇弱弱,男人肯定非常喜欢。”她笑着说,眼神却一直在翠瓶脸上转。 翠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起来。 乌雅沚烟的脸色更难看了,甩袖便走。 翠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 梅雾看着翠瓶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她压低声音,“这丫头……怎么和当年递给六阿哥天花布老虎的那个茱儿长得那么像?” 我心里一动。 六阿哥。天花。布老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不过后来才得知,茱儿是这个翠瓶的姐姐,所以她们当然长得像。 “送客吧。”我说,“本宫乏了。” 兰茵和竹息把翠瓶送了出去。 没过几天,前朝传来消息。 准噶尔那边,阿灵阿担任的蒙古理藩院未能及时响应,大清蒙古铁骑损失惨重。皇上震怒,阿灵阿被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竹息的叔父孙老将军和齐老将军自告奋勇去准噶尔平乱。 皇上准了。 我听说,隆科多也跟着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佛堂里跪了很久。 我跪在菩萨面前,一遍一遍地念经,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我不知道菩萨听不听得到,也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我跪。但跪着跪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外人以为德妃是在求子,求再生一个阿哥或公主。只有我知道,我在求什么。 我在求一个已经过去的人,能活着回来。 乌雅沚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跑到贵妃面前告状。 “贵妃娘娘,德妃在宫中行诅咒之术!她每日每夜跪在佛堂里,不知在咒谁死!” 钮祜禄舜英眼睛一亮。 “查!给本宫查!” 第二天一早,孔茗就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冲进了永和宫。 “德妃娘娘,贵妃娘娘有令,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各处宫室都要搜查,得罪了。” 我没拦。 “搜吧。” 他们把永和宫翻了个底朝天,连佛堂都没放过。可翻来翻去,什么也没翻出来。 孔茗不甘心,又带人去了承乾宫。 就在这时候,宜妃郭络罗楚毓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安安静静地站在永和宫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本宫可以为德妃娘娘作证。她每日在佛堂念经,是在祈求皇上平安,祈求准噶尔之战早日凯旋。本宫亲眼所见。” 孔茗愣住了。 宜妃素来不掺和这些事,她今日怎么会突然站出来? “怎么?”宜妃看着她,“本宫的话,你不信?要不要本宫去请皇上,让他亲自来问?” 孔茗不敢再造次,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晚上,宜妃侍寝。 她跪在康熙面前,说了一句话。 “皇上,太子爷已经成年了。该有个太子妃了。”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第二天,他就让人去钦天监算黄道吉日,打算在储秀宫和赫舍里索韵一起遴选太子妃。 孝惠太后得知后,也很赞同。 钮祜禄舜英听到消息,气得摔了杯子。 “郭络罗楚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跟本宫作对!” 李式微也听到了消息。她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们都不想要一个太子妃。 可皇上已经开了口,谁也拦不住。 那天傍晚,阮移光来了永和宫。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德妃娘娘。”她坐下,压低声音,“我有一个计划。” “说。” “如果未来的太子妃是善解人意、贤良淑德的人,”她说,“我就配合她,夺了贵妃的权。” “如果她和贵妃是同款跋扈傲慢的人呢?”我问。 阮移光笑了。 “那就更好了。利用她的傲慢,加上李式微的小性子,去分散贵妃的心力。祸水东引,挑起东宫和永寿宫的战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摆夷女子,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 “你都想好了?” “都想好了。”她说,“就看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永和宫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就等着吧。” 夜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准噶尔的狼烟还在天边燃烧,后宫的战争却已经从永寿宫烧到了东宫,从东宫烧到了翊坤宫,从翊坤宫烧到了永和宫。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是前朝的刀,还是后宫的剑,我都接着。 因为我是德妃。 乌雅·成璧。 12. 第十二章 荣宪回门 荣宪公主回门那日,钟粹宫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样。 马佳琼殷站在宫门口,一身簇新的石青色旗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得嘴都合不拢。荣宪是她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嫁去蒙古巴林部这些年,她日日夜夜盼着女儿回来。如今女儿不但回来了,还怀着身孕——是淑慧长公主和额驸乌尔衮怕战乱影响,特意派了车队护送回宫养胎的。 贵妃钮祜禄舜英也给了面子,命人给钟粹宫添了炭火衣食,连用度都提了半级。我路过钟粹宫时,看见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抬着箱子、捧着绸缎,热闹得像办喜事。 兰茵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荣妃娘娘这回可得意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想起很多年前,荣宪公主还是个婴孩,尿布都是我洗的。那时候我的手伸进冰水里,冻得通红,荣妃在旁边嗑瓜子,嫌我洗得不干净,让嬷嬷拿藤条抽我的手心。 如今她的女儿回来了,带着皇上的外孙。 而我已经不需要给任何人洗尿布了。 荣宪公主在宫里安顿下来后,听说宜妃郭络罗楚毓的绣活好,便托人去请宜妃给自己的儿子绣几件童衣。宜妃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事,但荣宪公主亲自开口,她也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 绣成那日,宜妃亲自将童衣送去钟粹宫。马佳琼殷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抚摸着,啧啧赞叹:“宜妃妹妹果然心灵手巧,这针脚,这花样,便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比得上。”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贵妃钮祜禄舜英,笑着说:“贵妃娘娘,您瞧宜妃妹妹这手艺,咱们宫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臣妾斗胆,不如把翊坤宫的用度待遇提到贵妃的等级?也算是对宜妃妹妹的一点嘉奖。” 钮祜禄舜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不理解。荣妃为什么要给宜妃抬轿子? 马佳琼殷当然有自己的算盘。她这些年巴结贵妃,贵妃给她的好处有限。如今女儿回宫,她腰杆硬了,想另找靠山。宜妃虽然不争不抢,但皇上宠她,她姐姐郭络罗月诸也是贵人,两姐妹在宫里的位置稳得很。况且,宜妃曾提议要遴选太子妃,这自然威胁到了贵妃钮祜禄舜英和她的处境,消灭一宫宠妃的办法有的是,但利用钮祜禄舜英的嫉妒和宜妃恃宠而骄的名声可以坐山观虎斗。 果然没过几天,翊坤宫就出事了。 那日一早,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就去了翊坤宫,说是接到举报,宜妃姐妹“以下犯上,僭越贵妃”。举报的理由是:那几件童衣里面,藏着零陵香珠。 零陵香,孕妇碰不得,会小产。 宜妃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臣妾不曾加过任何东西。童衣所用丝线、香料,皆是翊坤宫库房所出,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可精奇嬷嬷不听。她们翻箱倒柜,把翊坤宫搜了个底朝天。宜妃的姐姐郭络罗月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嬷嬷们在她的屋子里翻来翻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郭络罗月诸是个烈性子。 她本是蒙古侍卫的遗孀,会武功,后来被皇上选入宫中陪伴宜妃,还生下了和她性情一样的四公主。她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最见不得这种背后使阴招的手段。 “你们查够了没有?”她一步上前,拦在一个精奇嬷嬷面前。 “贵人小主,奴婢奉命行事,请贵人小主让开。” “奉命?奉谁的命?贵妃娘娘的命?还是荣妃娘娘的命?”郭络罗月诸冷笑,“你们回去告诉她们,想查翊坤宫,叫她们自己来。派几条狗来翻来翻去,算什么东西!” 精奇嬷嬷的脸色变了。“贵人小主,请您慎言!” “慎言?我慎言得很!”郭络罗月诸一把夺过那个嬷嬷手里的包袱,狠狠摔在地上,“你们这群狗奴才!给我滚出去!” 几个精奇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去拉郭络罗月诸的胳膊。郭络罗月诸反手一巴掌,打得那嬷嬷原地转了一圈。 “我说了,滚!” 翊坤宫闹翻了天。 郭络罗月诸一个人打伤了三个精奇嬷嬷,冲出了翊坤宫。她一路跑到钟粹宫,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马佳琼殷正坐在榻上喝茶,见她闯进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郭络罗贵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郭络罗月诸站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喷火,“荣妃娘娘,我问你,那零陵香是不是你加进去的?” 马佳琼殷放下茶盏,冷笑一声。“郭络罗贵人,说话要有证据。本宫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女儿?” “因为你恨宜妃!”郭络罗月诸一步不让,“你恨我妹妹得宠,恨她比你安生,恨我妹妹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 “放肆!”马佳琼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本宫是妃,你是贵人,你敢这样跟本宫说话?” “妃又怎样?贵人又怎样?”郭络罗月诸的声音比她还大,“你荣妃的位分,还不是仗着生了个公主?我妹妹这些年不争不抢,你却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两个人的吵架声,传遍了整个东六宫。 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竖起耳朵听。 最后还是孝惠太后派人来,把两人分开了。 毓庆宫里,灯火通明。 太子胤礽坐在书案前,批着奏折。李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子爷,该歇歇了。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胤礽揉了揉眼睛,接过燕窝粥喝了一口。 “嬷嬷,你先去睡吧。这些折子明天还得交上去。” 李嬷嬷没走。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太子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你说。” “式微那丫头,伺候太子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又给太子爷生了两个儿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李嬷嬷叹了口气,“太子爷如今身边新人多了,可不能忘了旧人啊。式微对太子爷的心,天地可鉴。将来太子爷登了大位,可不能委屈了式微和皇太孙。” 胤礽放下粥碗,看了李嬷嬷一眼。 “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 李嬷嬷笑着退下了。 可她没看见,胤礽在她转身之后,皱了皱眉。 乾清宫里,康熙把马佳琼殷叫去训了一顿。 “你女儿回宫养胎,你好好照顾便是。整日无事生非,胡闹什么?”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你若闲得慌,就去延禧宫帮惠妃照顾婴儿。别在宫里兴风作浪。” 马佳琼殷跪在地上,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延禧宫里,惠妃纳兰有澧正带着宫女们照看一群年幼的皇子皇女。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几个小公主,挤在一间大屋子里,读书声吵闹声哭声此起彼伏。 马佳琼殷被派来帮忙,一脸的不情愿。 她哪里带过孩子?她的儿子三阿哥一出生就送到宫外抚养,女儿荣宪公主也是乳母带大的。她连尿布都没换过一块,如今让她来哄这群小鬼,简直是折磨。 “别哭了!”她冲着一个哭闹的婴孩吼了一句。 那婴孩被她吓得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别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表情越来越狰狞。 小公主站在一旁,指着她喊:“坏嬷嬷!坏嬷嬷!” 马佳琼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忌讳别人说她老。她虽然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小公主那一声“嬷嬷”,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说什么?”她瞪着小公主。 章佳沅香赶紧把小公主护在身后,赔着笑脸:“荣妃娘娘息怒,小公主年幼不懂事……” “年幼不懂事?那就是你们这些乳母不用心教导!”马佳琼殷转身,一巴掌扇在小公主的乳母脸上,“本宫替你们管教管教!” 那乳母捂着脸,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卫双儿和戴佳水萤赶紧上前,把受惊的孩子们哄好。 马佳琼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几天后,荣宪公主平安产下一子,取名霖布。 马佳琼殷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可她的笑容没持续多久——荣宪公主坐完月子,就带着孩子回了蒙古巴林部。 女儿走了,外孙也走了。钟粹宫又空了。 前线的消息传回来,首战双方损伤惨重。 裕亲王福全指挥失误,皇上不得不暂收精兵,从长计议。 大阿哥胤褆在府里发牢骚:“难得的军功机会,就这么没了!”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劝他:“爷,来日方长。仗还有得打,不急于这一时。” 胤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准噶尔要派使臣进京,达赖喇嘛也要来。 乾清宫在准备宴席,阖宫上下忙着张罗。乌雅沚烟在府里拣选宫装首饰,准备进宫赴宴。她一边挑一边让周嬷嬷去佟佳氏屋里取镯子。 周嬷嬷去了,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场景让她愣住了。 佟佳娴好——孝懿仁皇后的堂姐——正和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抱在一起。那男人是佟佳娴好在遏必隆府邸内的夫家兄弟,两人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臭秽的气味。 周嬷嬷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跑回乌雅沚烟身边,结结巴巴地把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乌雅沚烟的眼睛亮了。 她带着周嬷嬷,叫上全府的人,冲进了佟佳娴好的院子。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那对男女还在慌乱地穿衣服。所有人都看见了——少爷的赤膊上身,佟佳氏披头散发、只穿着肚兜。 佟佳娴好当天就跳河自尽了。 周嬷嬷被喂了哑酒,再也说不了话。 乌雅沚烟手里握着夫家兄弟私通的把柄,心里有了一个更毒的计划。 她让那个男人乔装成小太监,混入永和宫,趁我洗澡沐浴时,脱光衣服跳入浴盆——与我鸳鸯浴,坐实我私通秽乱的罪名。 可她不知道的是,隆科多回京了。 他在佟府得知堂姐的死讯,心里已经起了疑。他太了解乌雅沚烟了——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派人暗中盯着那个男人,果然发现他行踪诡秘,乔装打扮往宫里跑。 隆科多让人把他拦了下来。 “你要去做什么?” 那男人吓得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隆科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双倍的银钱,塞进那男人手里。 “你不用去永和宫了。”他说,“我给你安排另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乌雅沚烟在府里洗浴。 热水氤氲,她靠在浴盆边,闭着眼睛,想着明天宫宴上要穿哪件衣裳。 忽然,浴盆里的水猛地一晃。 一个赤条条的男人从水里钻出来,捂住了她惊叫的嘴。 乌雅沚烟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水花四溅,浴巾滑落,她赤着身子在浴盆里扑腾,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双铁钳般的手。 阿灵阿在书房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赤条条的男人,正按着他的福晋,两人在水里纠缠在一起。 阿灵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抽出墙上的宝剑,怒吼一声,朝那男人砍去。那男人慌忙跳出水里,赤着身子往外跑。侍女们惊叫着四散奔逃,阿灵阿提着剑追了出去。 乌雅沚烟慌乱地从浴盆里爬出来,裹着一条湿漉漉的浴巾,赤着脚跑到院中。 “相公!相公!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是有人害我!” 阿灵阿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福晋披头散发,浑身湿透,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 “解释?”阿灵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真的没有……是有人陷害我……”乌雅沚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灵阿没再说话。他举起剑,一剑刺穿了她的心口。 乌雅沚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 那裸男慌忙逃窜,翻墙出了府,消失在夜色里。 侍女们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府邸。 永和宫里,阮移光陪我下棋。 她落下一子,轻声道:“乌雅沚烟死了。” 我的手顿了顿,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死的?” 阮移光看了我一眼,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佛堂前,点燃了三炷香。 第一炷香,给我的六阿哥,那个活到五岁便被天花夺去的孩子。第二炷香,给我的小公主。那个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去了的孩子。 第三炷香,给我自己。给那个在乌雅府柴房里被老鼠咬破手指的小女孩。 我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你们的大姨,杀害你们的凶手,去陪你们了。”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额娘替你们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阮移光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佛堂,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乌雅沚烟死得不光彩。消息传到乌雅府,阿玛乌雅威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嫡母塞和里氏骂:“你教的好女儿!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乌雅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塞和里氏和马佳琼殷是一样的人。她激烈争辩,说女儿是被人陷害的,说德妃在宫里挑拨离间,说乌雅威武偏心庶女。 乌雅威武只觉得不可理喻。拂袖而去。 钟粹宫里,马佳琼殷还不知前线战况。她还在想,怎么才能把宜妃拉下来,怎么才能让三阿哥在皇上面前露脸,怎么才能把德妃踩在脚底。 翊坤宫里,宜妃郭络罗楚毓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绣花。她姐姐郭络罗月诸坐在一旁护着这个孪生妹妹。延禧宫里,惠妃纳兰有澧还在照看那群年幼的孩子,十四阿哥胤祯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漱芳斋里,王离心坐在青石桌上,望着四方的天空,笛子放在膝上,没有吹。 承乾宫里,阮移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佛经,一字一句地抄写。 永和宫里,我坐在窗前,看着月光洒在梧桐树上。 深秋了,叶子快落尽了。今年的风沙来得比往年都大,吹得满宫的树都弯了腰。 可我还站着。 我还在。 13. 第十三章 对食风波 乌雅沚烟死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钮祜禄舜英正在梳妆。她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彤如慌忙蹲下去捡,被她一脚踢开。 “滚!” 彤如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钮祜禄舜英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阿灵阿福晋是她递送前朝消息的唯一渠道,如今这条线断了。她和另外四个娣嫂关系不睦,没人愿意帮她。她需要一个新的人——一个能帮她递消息、为十阿哥铺路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去,把魏珠给本宫叫来。” 魏珠是康熙身边的副总管太监,年纪不大,生得白白净净,在宫里人缘极好。他来永寿宫的时候,贵妃已经叫了四个宫女站在廊下。 彤如和孔茗是她的心腹,泼辣张狂,魏珠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他不喜欢这样的。他的目光在剩下两个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流金和孟珍身上。 流金是从前孝昭仁皇后身边的宫女,康熙念旧,把她留在贵妃身边,算是睹物思人。可贵妃待她并不好——孝昭仁皇后的旧人,放在谁身边都是根刺。孟珍是贵妃进宫时内务府分配的低等宫女,做的是打扫盥洗的粗活,老实木讷,从不吭声。 魏珠的手指指了指她们两个。 “就她们吧。” 流金的脸一下子白了。孟珍低着头,浑身发抖。 钮祜禄舜英笑了。“魏公公好眼力。今晚,本宫就替你们操办。” 第三天晚上,永寿宫偏殿里点了一对红烛,桌上摆了几碟瓜果点心。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贵妃和李嬷嬷坐在上首,笑盈盈地看着魏珠和流金、孟珍拜堂。 流金穿着件半新的粉红衫子,脸上抹了胭脂,却遮不住眼里的惊恐。孟珍全程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魏珠倒是高兴,喝了半壶酒,脸上泛着红光。 “贵妃娘娘放心,奴才日后一定好好待她们。”他搂着流金的肩膀,流金僵得像块木头。 钮祜禄舜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公公,本宫的事,就拜托你了。” 次日清晨,贵妃叫我去永寿宫替她研墨。 我到的时候,流金正站在书案旁伺候。她穿着一件高领的衣裳,却遮不住脖颈上青紫的痕迹。她的眼下乌青,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研墨的手微微发抖,墨汁溅到了桌上,贵妃瞪了她一眼,她慌忙跪下擦干净。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研墨。 临走时,我故意在门槛边掉落了一方手绢。流金追了出来,弯腰捡起,双手递还给我。 “德妃娘娘,您的手绢。”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扑通跪下了。 “德妃娘娘,求您救救奴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 流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魏公公他……他无法人道。可他每夜吃药,发狂一样折磨奴婢和孟珍。奴婢……奴婢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没有扶她起来。我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永寿宫的院子,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流金,”我说,“你我是旧识。当年在坤宁宫,孝昭仁皇后主子待你不薄。” 流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若是主子还在,她绝对不会强迫宫女对食。”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如今贵妃强逼你嫁人,这是对先皇后的大不敬。本宫要你留在永寿宫,替本宫留意这宫里的风吹草动。” 流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奴婢愿意。” “本宫还要你做一件事。”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如今准噶尔动乱,蒙古福晋王妃们经常进宫,找孝惠太后和咸福宫的科尔沁格格说话。本宫要你——” 我顿了顿。 “给贵妃上上强度。” 流金愣住了。 “你听好了。”我压低声音,“若是贵妃给孝惠太后或是蒙古福晋王妃们下毒,那她就有挑动满蒙内战的重大嫌疑。此事……需要你以命作抵。” 流金的脸白得像纸。她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问了一句:“奴婢的家人……不会被牵连吧?” “若此事成,本宫保你全尸,不叫人去查你的家人。”我说,“若此事不成……就等待时机,再行他法。” 流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奴婢……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流金开始偷偷向我递送永寿宫的消息。贵妃什么时候见了马佳琼殷,什么时候见了赫舍里索韵,什么时候见了太子乳娘李嬷嬷,什么时候把郭络罗月诸叫去在大太阳下跪颂女诫,什么时候把宜妃叫去陪她说话——事无巨细,一一传来。 我坐在永和宫的窗前,看着这些密报,心里渐渐有了数。 贵妃想做什么,我提前知道了。 准噶尔的战事越来越紧。 前线传来消息,齐老将军战死了。 齐月宾的祖父,那个自告奋勇去准噶尔平乱的老将军,死在了战场上。消息传到齐府里,齐月宾跪在灵堂前泣不成声,随后,宫里就来人为她换了宫妆,接她进宫,她为守孝拒穿那件华丽的宫妆,一身素净地上了轿子。 她没有哭出声。齐家的女儿,不兴这个。 皇上让齐月宾进宫学规矩,安排在了永和宫。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衣,头上簪了一朵白花,安安静静地给我磕头。 “臣女齐月宾,给德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我说,“往后好好学规矩,这宫里不比其他地方。” “是。”她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像一尊瓷娃娃。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姑娘。 瓜尔佳思纭,鳌拜的孙女,恭悫长公主的小女儿,贵妃钮祜禄舜英的干侄女。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昂着头走进永和宫,像是来视察的。 “臣女瓜尔佳思纭,给德妃娘娘请安。”她嘴上说着请安,膝盖却没弯下去。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思纭姑娘,进宫学规矩,第一件事就是行礼。奴婢不管你在府里是什么做派,到了永和宫,就得按永和宫的规矩来。”梅雾对她正色道。 思纭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蹲了蹲。 兰茵站在我身后,嘴角微微抽了抽。 齐月宾和思纭,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一个安静,一个张扬。一个让人省心,一个让人头疼。 可我知道,齐月宾的安静底下,是齐家世代忠烈淬出来的骨头。思纭的张扬底下呢?不过是鳌拜留给她的那点可怜的血脉。 流金的事情,成了一半。 药没有毒死任何人。 那天,蒙古福晋带了几只罗纹鸭进宫,给孝惠太后赏玩取乐。福晋捏碎了手里的鱼蓉糕点,投喂给鸭子。鸭子吃了,没一会儿就翻了肚皮。 满院子的惊叫声。 精奇嬷嬷来了,慎刑司来了。鱼蓉糕点的残渣被送去查验,里面查出了毒药。 流金被带进了慎刑司。 魏珠急了。他亲自刑讯流金,怕她把自己供出来。流金被打得皮开肉绽,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贵妃娘娘指使的,是贵妃娘娘让奴婢下毒的。” 魏珠 将信将疑。他不确定贵妃到底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牵连到自己。孟珍被吓疯了。 第二天,孟珍跑上了城楼。 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裳,头发散乱,光着脚站在城墙上,对着天空大喊大叫。没有人听清她在喊什么。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然后她跳了下来。 砰的一声。 城楼下的砖地上,开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花。 孟珍死了,死无对证。 这件事,终究还是和贵妃安排的对食脱不了干系。 宜妃郭络罗楚毓破天荒地管了闲事。她把流金从慎刑司里保了出来,安排太医为她疗伤。魏珠为了自保,让敬事房总管顾问行把贵妃的绿头牌挂了起来——皇上翻不到了。 孝惠太后把贵妃叫去宁寿宫,在花园里当着满宫嫔妃的面,敕夺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德妃,”孝惠太后看着我,“这宫里的事,还是你来管。” 我跪下磕头,海棠树的花瓣飘落裙边。 “臣妾领旨。” 流金趁着时机,在孝惠太后面前全盘托出了贵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僭越服饰、挪动灵柩、虐待妃嫔、强迫宫女对食、私下结交朝臣…… 彤如和孔茗被慎刑司的精奇嬷嬷带走了。内务府安排了新人进永寿宫伺候。孝惠太后不允许十阿哥再去永寿宫,也不准贵妃见自己的儿子。 李嬷嬷见风使舵,立刻不再巴结贵妃。她转而巴结储秀宫的赫舍里索韵——那个低调的太子的小姨。她希望索韵在遴选太子妃时,把那些秀女全部淘汰,好让李式微上位。 贵妃被禁足,却还想翻盘。她派小宫女去给思纭递消息,要思纭去储秀宫的选秀现场凑个数。 “你去告诉思纭,”贵妃说,“让她无论如何要选上太子妃。若是选不上,也要把水搅浑。” 思纭果然去了。 选秀那日,储秀宫正殿里坐满了人。康熙坐在上首,赫舍里索韵坐在一旁,孝惠太后也在。秀女们一排排进来,一排排出去。思纭昂着头走进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斗鸡。 康熙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淘汰。” 思纭的脸涨得通红,甩袖就走。 索韵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又一波一波被淘汰。 直到梁九功唱名:“汉军旗,福建都统石文炳之女,石怀墨,年十五。” 一个清秀端庄的格格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她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臣女石怀墨,参见皇上,太后,贵人。愿皇上,太后,贵人万福金安。”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来。” 石怀墨抬起头。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与康熙对视了一瞬,又低了下去。没有讨好,没有怯懦,也没有思纭那种莫名其妙的傲慢。 康熙点了点头。 “留下。” 梁九功高声唱道:“留牌子,赐金如意——” 石怀墨磕头谢恩,站起身,退了出去。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选秀的队伍里,穿着那件粉蓝色的衣裳,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不同的是,她是主动走进来的,我是被骗进来的。 她要做太子妃了。 而我还不知道,这个女孩将来会和我有怎样的交集。我只知道,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风里有淡淡的皂角香。 干净得不像是这宫里的人。 14. 第十四章 温僖贵妃 永寿宫的天,塌了。 协理之权被夺,十阿哥被带走,宫女被换了个干净。钮祜禄舜英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像一尊被搬空了五脏六腑的泥塑。 她开始打人。不是打宫女——宫女们早被换成了孝惠太后的人,她不敢动。她打的是自己身边仅剩的那几个粗使丫头。指甲掐,簪子扎,滚烫的茶水泼。一个小宫女被她用铜簪戳得满胳膊是血,躲在柴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消息传到永和宫,梅雾说:“贵妃娘娘这是疯了。” 我没说话。疯不疯的,与我无关。我只知道,王离心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那日春光明媚,阮移光陪着王离心在御花园里散步。太医说孕妇多走动,生产时才有力气。阮移光搀着王离心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说话。 王离心忽然脚下一滑——她踩到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石砖,整个人往前栽去。阮移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王离心没摔着,阮移光的脚踝却“咔”地响了一声。 她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王离心吓坏了,脸色煞白:“姐姐,你没事吧?” 阮移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肿了。“没事,扭了一下。”她一瘸一拐地把王离心扶回承乾宫,还没走到宫门口,王离心就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姐姐……我……我肚子疼……” 血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淌。 阮移光的声音变了调:“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她要生了!” 王离心早产了。孩子才七个多月,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太医说幸好母子平安,只是孩子体弱,要仔细养着。 我赶到承乾宫的时候,阮移光正坐在偏殿里,太医在给她包扎脚踝。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脚怎么了?” “踩到油了。”阮移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人在地上涂了蜡油。”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承乾宫。沿着王离心和阮移光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走到那块石砖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滑的。油光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直接去了宁寿宫,孝惠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苏麻喇姑坐在一旁抄经。 “太后娘娘,”我跪下,“舒贵人和离心姑娘在御花园散步,路砖上被人涂了蜡油。舒贵人为救离心姑娘,扭伤了脚。离心姑娘受惊早产。臣妾恳请太后彻查此事。” 孝惠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惶恐不安地看向苏麻喇姑,这点大事,从前都是孝庄太皇太后在主持,她空有先帝皇后名头,却从未真正行使过中宫大权管事过。苏麻喇姑放下笔,站起身来。“老奴去禀报皇上。” 苏麻喇姑前脚刚走,魏珠后脚就领着十几个小太监进了永寿宫。 小太监们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瓶鹤顶红,一匹白绫。魏珠站在正殿中央,声音尖细:“贵妃娘娘,奴才奉旨办事,您选一样吧。” 钮祜禄舜英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响,笑声在空荡荡的永寿宫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本宫不选。”她抓起白绫,扔进炭盆里。白绫遇火,呼地一下烧了起来,满屋子都是焦糊味。 然后她抄起那瓶鹤顶红,狠狠砸在地上。瓷瓶碎了一地,黑色的药汁溅在她裙摆上,像一朵朵腐烂的花,又有一些药汁把地毯腐蚀出一团白色的螃蟹唾沫,白泡中飘出酸甜。 最后她拔出匕首,指着魏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要见他!本宫是贵妃!是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他不能这样对本宫!” 魏珠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钮祜禄舜英趁机冲出了永寿宫。 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推开拦路的太监,披头散发地冲过长街。侍卫们追在她身后,谁也不敢真的动手——她是贵妃,伤了她是死罪。 她冲进了永和宫。 “乌雅成璧!你给本宫出来!你出来!”她挥舞着匕首,疯了一样大喊。 永和宫里空无一人。我不在宫里,而是去了坤宁宫陪着李嬷嬷操持太子妃大婚的事。 梅雾和兰茵听到动静从后院跑出来,迎面撞上钮祜禄舜英。 “你们主子呢?”她一把揪住梅雾的衣领,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娘娘……德妃娘娘不在……” “不在?”钮祜禄舜英的眼睛红了,“她躲哪去了?让她出来!让她出来见本宫!” 梅雾没说话。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钮祜禄舜英急了,一刀捅进梅雾的肩膀。梅雾闷哼一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兰茵扑上去想拉开她,也被一刀划伤了手臂。 侍卫们终于赶到了,一拥而上,把钮祜禄舜英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绑。她还在地上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乌雅成璧!你这个贱人!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竹息和菊月冲过来,按住梅雾和兰茵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竹息的声音在发抖:“快去叫太医!快!” 太医来得很快,梅雾和兰茵的命保住了。我和素林姑姑以及胡茂材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菊月正帮着太医院的苏拉一起伺候伤者。 竹息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擦地上的血迹。“梅雾姐姐被刺穿了肩膀,兰茵姐姐伤了胳膊。太医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我在那摊血迹前站了很久。 梅雾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从永和宫还是偏殿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她是我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钮祜禄舜英,你伤我可以。但你伤我的人,不行。 钮祜禄舜英被关在永寿宫里,不肯赴死,吵着要见皇上。魏珠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强来——贵妃到底是贵妃,皇上的旨意是“让她自己选”,不是“送她上路”。 马佳琼殷来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白花,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贵妃娘娘,您这是何苦呢?”她坐在舜英身边,叹了口气,“皇上正在气头上,您说您去见皇上,不是火上浇油吗?不如先喝碗参汤,养养精神。等皇上气消了,嫔妾替您去说情。” 舜英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荣妃……还是你……还是你对本宫好……”她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马佳琼殷笑着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拔下舜英头上的簪子,狠狠扎进自己的肩窝。 舜英愣住了。 血从马佳琼殷的肩窝涌出来,她捂着自己的伤口,脸上全是泪,声音大得半个永寿宫都能听见:“贵妃娘娘!嫔妾是来劝您的!您怎么能……怎么能……” 她没说下去。她虚弱地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舜英呆呆地看着她,又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簪子上有血,马佳琼殷的血。她的。不是舜英的。 “不……不是本宫……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扎的……”舜英的声音在发抖。 马佳琼殷没回答,只是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魏珠带人冲了进来。他看了看马佳琼殷肩窝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舜英手里带血的簪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厌恶。 “贵妃娘娘,您这是……”他没说完,挥了挥手,让人把马佳琼殷抬了出去。 舜英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根簪子。 “不是本宫……是她自己……她自己扎的……”她喃喃地重复着,可没有人信她。 魏珠出了永寿宫,脸上的厌恶变成了狠厉。他回到偏殿,让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八道菜,一壶酒,看着像一桌喜宴。 “贵妃娘娘,”魏珠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您既然不肯自己选,奴才只好伺候您上路了。”当初贵妃答允给他老婆,如今两个老婆都跑了,这种侮辱对于一个不健全的男人来说更是奇耻大辱,他当然也恨贵妃。 门被推开了。 钮祜禄舜英被按在餐桌前。两个小太监按住她的肩膀,一个按住她的头,另外一个把菜塞进她嘴里。她挣扎,踢翻了凳子,踢翻了酒壶。可三个太监按着她,她动不了。 第一口菜下去,她吐了出来。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小太监们不管她吐不吐,只是一股脑地往里塞。她开始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往外突。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然后是耳朵——七窍流黑血。 她还在骂,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乌雅成璧……贱人……皇上……你不得好死……” 然后她的头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魏珠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抬走吧。送去吉安所。” 消息传到慈宁宫,孝惠太后合了合眼。“风光大葬。到底是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不能太寒碜。等太子妃大婚之后,再办丧事。” 康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对钮祜禄家族,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是顾念孝昭仁皇后的体面,没有治罪恪禧公府。人都死了,再追究,也不过是让钮祜禄家再死几个人。没必要了。 贵妃的尸身被暂送到吉安所安放。管事太监后来偷偷跟人说,贵妃临死前吃了很多,肠穿肚烂,尸身臭秽无比,隔着三道门都能闻到味儿。永寿宫的新宫女们听了,脸色煞白。 太子妃大婚那日,坤宁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户。 我和李嬷嬷在坤宁宫张罗了好几天。喜字怎么贴,宫灯怎么挂,瓜果点心怎么摆,一样一样地过。李嬷嬷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德妃娘娘辛苦了”,眼睛却一直往太子妃那边瞟。 石怀墨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坐在喜床上。她的脸被红盖头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撷芳殿里,李式微带着林在望和唐鱼机给太子妃请安。她跪在最前面,姿态恭敬。 “婢妾李式微,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石怀墨欠了欠身:“妹妹们快请起。本宫初来乍到,宫里的事还不熟悉,往后要仰仗妹妹们多多指教了。” 李式微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太子妃娘娘言重了。婢妾们伺候太子爷多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娘娘来了,这东宫就有了主心骨。往后婢妾们一定尽心尽力,唯娘娘马首是瞻。” 她说得滴水不漏,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在石怀墨脸上转了一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她身后转了一圈——她在掂量,这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太子妃,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在望站在李式微身后,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她想着:终于来了个能管事的太子妃,看李式微还能嚣张几天。 唐鱼机面无表情,垂手站着,像一尊木偶。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肩窝上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纱布,坐在院子里喝茶。章佳沅香在旁殷勤伺候,忽然宫女太监们簇拥着太子妃石怀墨的仪仗徐徐到来,石怀墨很恭敬地给马佳琼殷敬了茶,马佳琼殷也把一支红玉镯赏给了石怀墨,祝福她和太子百年好合,因为马佳琼殷已经找到比任何人都要有用的靠山,那就是未来下一代的皇后。 太子妃大婚的喜事刚落幕,贵妃送殡的日子就到了。 棺材从吉安所抬出来,一路往东华门走。 白幡飘飘,纸钱纷纷,哭声稀稀拉拉——贵妃生前树敌太多,宫里来送殡的人没几个是真心的,倒是钮祜禄氏的族人来了很多,当然,还有守寡的鳌拜儿媳恭悫长公主。 刚到东华门,阿灵阿就和他几个兄弟吵了起来。 “你还有脸来送殡?”阿灵阿指着弟弟的鼻子骂,“贵妃娘娘在世的时候,你巴结得最欢。如今娘娘走了,你来充什么孝子贤孙?” 弟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二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巴结贵妃娘娘,为的是咱们钮祜禄家。你呢?你巴结明珠大人,为的是什么?你们两口子干的那些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阿灵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拳挥了过去。兄弟几个扭打在一起,帽子掉了,朝服撕了,你揪着我的辫子,我掐着你的脖子。 几个妯娌也不甘示弱。有的骂,有的哭,有的扯头花,有的推搡。好好的丧仪,变成了菜市场。 混乱中,棺材被撞翻了。 贵妃的尸身从棺材里滚了出来,在青石砖上滚了几圈。她穿着寿衣,脸上化了妆,可那张脸已经变形了——口鼻歪斜,眼皮半睁,像是死不瞑目。 送殡的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尸身抬起来,胡乱塞回棺材里。 阿灵阿和他兄弟们终于停了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康熙耳朵里,他当场掀了桌子。 “阿灵阿!他竟敢在贵妃丧仪上闹事!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钮祜禄家!”康熙的声音在乾清宫里回荡,“夺了他一等公的袭爵,贬官!让他滚回府里思过!胆敢在贵妃丧仪上造谣诋毁自家兄弟,可见平日里也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毫无半点兄友弟恭、仁臣良将之忠心!不忠不孝的小人!” 阿灵阿被拖了出去,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钮祜禄家族,彻底没落了。 乌雅府传来消息,嫡母塞和里氏被休了。 阿玛乌雅威武在祠堂里把乌拉那拉氏的灵位供在了正位。那个生了德妃、却一天福都没享过的女人,终于在死后被正了名。乌雅威武跪在灵位前,老泪纵横。“涵漪,是为夫对不住你啊,也对不住成璧。为夫糊涂了一辈子,如今才醒。” 乌拉那拉费扬古——德妃的舅家表哥,都统——听说了消息,特意让人带话进永和宫。“德妃娘娘,都统大人说了,乌拉那拉家永远记得您。宫里的事,您放心,外头有人替您看着。” 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永和宫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梳着两把头,规规矩矩地给门口太监磕了头。 “臣女乌拉那拉宜修,奉阿玛之命,进永和宫随德妃娘娘学规矩。” 兰茵把她领了进来。小姑娘跪在我面前,额头贴着地砖:“臣女乌拉那拉宜修,给德妃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她。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那不是天真,是早慧。 “起来吧。” 宜修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粉蓝色的衣裳,站在选秀的队伍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往后你就住在永和宫偏殿,跟着兰茵学规矩。” “是。”宜修又磕了个头。 毓庆宫里,李嬷嬷正跟李式微咬耳朵。“式微,你听额娘说。太子妃刚进门,根基不稳。你先别跟她硬碰硬,顺着她,哄着她。等她在宫里待久了,总会犯错。到时候,你再出手。” 李式微点了点头。“额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撷芳殿里,石怀墨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她的手指在数字间划过,眉头微微皱起。东宫的账目,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林在望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太子妃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不急。”石怀墨继续翻着账册,“你先去睡吧。” 林在望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娘娘,李式微那个人……您要小心。” 石怀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 “本宫知道。” 林在望退下了。 石怀墨继续翻着账册,一页一页,一笔一笔。她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树枝沙沙作响。 永和宫里,宜修已经住进了偏殿。她带来的包袱很小,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旧了的《女则》。兰茵教她规矩的时候,她一学就会,从不出错。梅雾养伤期间,她主动帮忙端茶倒水,从不嫌累。竹息说这小丫头懂事,素林说这小丫头聪明。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她在永和宫里忙前忙后,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一片怎样的天空。 深夜,我推开窗,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案上。我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看完的账簿,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乌雅沚烟死了,钮祜禄舜英死了,太子妃进了门,宜修进了宫。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 这宫里,永远不缺新人。 我在永和宫已经住了很多年了。久到我已经快忘记佟府的梨花是什么样子。久到我已经快忘记那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站在选秀队伍里的少女,长什么模样。 可我没有忘记。我只是不去想。因为想也没用,这宫里,容不下从前。 月亮很圆,照得满院清辉。 宜修偏殿的灯还亮着。她在灯下抄《女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15. 第十五章 亲征准噶尔 康熙三十五年,春。 准噶尔的狼烟终于烧到了天子脚下。葛尔丹越界,战书递到乾清宫的那天,康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战书摔在地上。 “朕亲征。” 三个字,掷地有声。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我正在永和宫看竹息整理账册。她的手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皇上要亲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抬头。“皇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准噶尔翻不了天。” 可我的手,还是停了。 送行那日,乾清宫门前黑压压站满了人。后宫女眷、阿哥福晋、王公贵族,乌泱泱一片。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康熙穿着一身明黄盔甲,骑在马上,英姿勃发。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亮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随行队伍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去了。最小的,是卫双儿的八阿哥,才十几岁,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白杨。他的嫡福晋郭络罗沉宛站在我不远处,穿着一身大红旗装,头戴赤金凤钗,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谁都是一副睥睨之态。她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骨子里就带着皇室格格的傲慢。宜妃姐妹在她眼里不过是包衣出身的“暴发户”,太子妃石怀墨在她眼里更是“汉女低贱”。她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她的羽毛。 石怀墨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不卑不亢。 我看了沉宛一眼,又看了看石怀墨,没有说话。下一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四爷府里,六个少女分居各院,等着四爷归来。宜修、齐月宾、瓜尔佳思纭、苗连芷、李静言、宋合欢,六个人,六种出身,六种心思。齐月宾每日在院里读书写字,安安静静。宋合欢每日在院里绣花哼曲,娇娇柔柔。思纭每日在院里舞刀弄枪,吵吵嚷嚷。李静言每日打扮得粉粉嫩嫩,每天穿不同的粉色。苗连芷每日在后院给花卉施肥浇水。宜修每日在院里练字、抄《女则》、给谢乳母端茶倒水,不争不抢,却事事做得让人挑不出错。 谢乳母跟我说:“德妃娘娘放心,宜修姑娘懂事,老奴会照顾好她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宜修懂事,我知道。可太懂事的人,往往心里藏着事。 四爷不在府里,谁先生下大世子,谁就是嫡福晋。这是规矩,也是赌局。六个少女,六颗棋子,等着同一个人的临幸,等着命运的宣判。 储秀宫那边,赫舍里索韵的病越来越重了。 她不肯看太医,不肯吃药,每天坐在院子里,望着延禧宫的方向出神。她的儿子死了,死在延禧宫的时疫里。她的姐姐死了,死在坤宁宫的血崩里。她的家族还在,可跟她有什么关系? 太监来报:“赫舍里格格上吊了。”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没有洒。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她养尊处优,她是仁孝皇后赫舍里索韶的妹妹,是太子的小姨母,是皇上的女人。她什么都有,可她不想活了。马佳琼殷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她说:“当年本宫的承瑞夭折,本宫也闹过割腕上吊。孝庄太皇太后拦着本宫,苏麻喇姑劝本宫,说‘来日方长’。可来日方长,长的是什么呢?是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夭折,更多的希望和更多的绝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索韵走了,是解脱。本宫替她高兴。” 索韵的丧仪等不到皇上回京,草草办了。皇上在蒙古听到消息,派加急传旨,让太子和太子妃主持追封仪式,追封索韵为平妃。 喇嘛念经,铜钦低鸣,经幡在风里哗哗作响。阮移光站在人群中,忽然凑到王离心耳边,嘀咕了一句:“只听说有平妻的,怎么还有平妃?皇上这是想把仁孝皇后的亲妹妹也抬为平妻吗?” 王离心脸色一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慎言。” 阮移光笑了笑,没再说话。喇嘛的诵经声很大,没有人听见她那句话。可王离心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葛尔丹伏诛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全城沸腾。 皇上凯旋,班师回朝,又带回两三个百姓民女。乾清宫门前又站满了人,这次不是送行,是迎接。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人人都有军功。太子站在最前面,迎接他的父亲和兄弟们。 他的脸色不太好。监国这些日子,他沉迷李式微的温柔乡,奏折积压如山。石怀墨天天劝,他天天不听。如今皇上回来了,奏折还是那些奏折,一个字没批。康熙回宫后,第一时间不是责怪任何人,不是犒赏任何人,而是加急批复太子延误的军国民生大事。他坐在乾清宫的书案前,一本一本批,批到深夜。太监们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第二天一早,册封四爷为贝勒的旨意就传到了四爷府。 齐月宾带着宜修、思纭等人跪在院子里接 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胤禛,随朕亲征准噶尔,奋勇杀敌,有功于社稷,着即册封为贝勒。钦此。” 齐月宾磕头谢恩,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她身后的瓜尔佳思纭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四爷宠幸了宜修。又宠幸了宋合欢。同时看中了瓜尔佳思纭的身手,决定和瓜尔佳思纭搞一个秘密的谍报机构,广招武林高手。 宜修有孕了,宋合欢也有孕了。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我正在给梅雾换药。她的伤口一直不好,反反复复,每次换药都疼得直吸气。兰茵也好不到哪去,胳膊上的伤虽然没有大碍,但太医说不能再劳累。 我把药膏涂在梅雾肩膀上,她咬着嘴唇没吭声。“疼就喊出来,这里没外人。”我说。 梅雾摇了摇头。“娘娘,奴婢不疼。” 我看了她一眼。竹息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怎么了?”我问。 “内务府来人了,说是素林姑姑年逾七十,该养老了。他们打算送素林姑姑去慈宁宫,陪着苏麻喇姑一块儿养老。”竹息顿了顿,“还说……别的宫室也把上了年纪的宫女太监遣散去养老了。内务府打算给咱们永和宫安排一个新的掌事宫女。” 我放下药膏,擦了擦手。“不用了。你去回秦风,就说永和宫的掌事宫女,本宫自己定。” 竹息愣了一下。“娘娘……” “梅雾和兰茵伤了,不能劳累。竹息,从今天起,你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 竹息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红了。“娘娘,奴婢……奴婢一定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搀起她。“你们不离不弃,追随本宫多年,本宫自然知道你们的忠心。今后咱们也还要齐心协力,为皇上,为大清国,撑起这个永和宫。” 竹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梅雾坐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兰茵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窗外,春光正好。永和宫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洗过一样。宜修和宋合欢有孕的消息还在耳边,素林姑姑要去慈宁宫养老了,梅雾和兰茵的伤还没好,竹息接任了掌事宫女。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有的人老了,有的人长大了。这宫里,永远是这样。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搬进永和宫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如今它已经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院子。 树都长大了,何况人呢。 16. 第十六章 北巡添喜 孝惠太后要为十阿哥定亲了。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蒙古老福晋带着孙女安塔尔拜进京,一群毛茸茸的狮子狗养在畅春园的犬舍里,说是给女眷们解闷的。 蒙古老福晋牵着安塔尔拜的手,在孝惠太后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安塔尔拜长得不算出挑,但胜在端庄,跪在那里,一口京片子说得比蒙古话还顺。孝惠太后点了点头,算是定了。择日完婚。 “到底是对钮祜禄家族的一点补偿。”梅雾在边上小声说。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贵妃死了,十阿哥没了生母,娶个蒙古福晋,算是给他找个靠山。 皇上也打算给四阿哥和九阿哥安排福晋大选。我把四爷府邸里的情形禀了皇上——乌拉那拉氏已经有了动静,若诞下小阿哥,就许诺让乌拉那拉氏做四福晋。皇上沉吟片刻,说:“朕准了,但若是乌拉那拉氏生了小格格,便再做安排。”我跪下谢恩。这是我能为宜修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九阿哥的福晋大选安排在绛雪轩。皇上叫了宜妃、惠妃、太子妃,还有九阿哥本人一起遴选。秀女站了一排,九阿哥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把玉如意递给了董鄂氏。一锤定音。 惠妃坐在边上,看着从小喂养大的老九,眼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酸涩。她养大了他,他如今要成家了。“惠娘娘。”九阿哥给她磕了个头。惠妃扶起他,笑着说了句“白头偕老”,眼眶却红了。 四爷府里,宜修正坐在窗前练字。她临的是卫夫人的《名姬帖》,一笔一划,极用工。溪竹站在一旁研墨,忽然看见宜修的手抖了一下。 “格格?” 宜修没说话,只是停了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色发白。然后她伸手去摸,摸到了湿意。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是羊水,和血。 溪竹的脸一下子白了。“格格!格格你撑着,奴婢去叫府医!”宜修瘫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裙子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疼,可她没叫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温华正和顾长卿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宜修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顾长卿给她把了脉,摇了摇头。“格格还年轻,调养好了,还能再有。” 宜修没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消息传到永和宫的时候,我正在看彤史,册子上记录着王离心和阮移光于几日前侍寝。菊月进来报信,我手里的册子滑落在地。菊月弯腰去捡,一边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德妃金印,蘸了朱砂,落笔写下懿旨。盖上永和宫妃印的那一刻,我的手很稳。“竹息。”我说,“带本宫的懿旨去太医院,带最好的太医去四爷府邸。务必调养好宜修格格的身子。” 竹息跪安,匆匆去了。 我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枚金印,看了很久。菊月捡起地上的彤史,轻轻放在桌角。“娘娘,宜修格格还年轻,还能再有。”她说。 “本宫知道。”可我的手,还是在发抖,因为皇上说四福晋可能再选别人,那时,宜修不知是何位分,我不能让我家族的荣耀在宜修这一代中断,一边安抚心绪,一边想办法哄住皇上,拖延遴选四福晋的安排。 四爷府里,宋合欢生了个女儿。李静言也生了个女儿。四爷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两个女儿,两个侍妾,没有世子,而且宋合欢的女儿的哭声孱弱地像小猫,喝奶时总会被呛到。 宜修的身子调养了三个月,总算好了些。我每日在宝华殿拜佛,求菩萨保佑宜修早日诞下阿哥。素林姑姑说:“娘娘对宜修格格,真是上心。”我没说话。她不知道,我求的不是宜修,是乌拉那拉家的荣耀,是我在这宫里最后的根基。 宋合欢的大格格还没满周岁,一场风寒就夺了去。宋合欢抱着女儿的襁褓,坐在床上,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她的眼神是散的,声音是飘的,像是魂魄已经跟着那个孩子走了。四爷来看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瓜尔佳思纭一身戎装,在演武场上陪四爷切磋武艺。她的刀法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四爷身边的门客张五哥和夏天畴在一旁观战,夏天畴被四爷点名上台,与思纭对打。他顾及思纭是四爷的女人,一直收着力气,让着她。 思纭一刀劈空,恼了。“你让着我?”夏天畴没说话。思纭把刀一扔,转身走了。 她不是生夏天畴的气,她是生自己的气。她还没被四爷宠幸过。她只会舞刀弄棒。四爷听说宋合欢的大格格夭折,立刻离了武场去看宋合欢。思纭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四爷的背影,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了两段。 九阿哥的大婚仪式热热闹闹地办了。宜妃郭络罗楚毓坐在高堂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装,头戴赤金凤钗,端端正正地坐着。九阿哥和董鄂氏给她磕头,她只静静地接受拜礼,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因为她是九阿哥的生母,可九阿哥却不是她养大的。 宾客满座。隆科多也来了。他如今是步军统领,正是得意的时候,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席间,他遇到了索额图,和他那个小妾李四儿。 李四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朵绢花,安安静静地坐在索额图身后,端茶倒水,温婉得像一汪水。隆科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喝多了酒,恍惚间,觉得那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当着索额图的面,泛着酒气说:“舅舅,外甥想求娶四儿。” 隆科多的福晋赫舍里氏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侧福晋则打量着这个妖妖娆娆的李四儿,一脸嫉妒。索额图看了看隆科多和他的妻妾,又看了看李四儿,笑了。“你喜欢,拿去便是。” 妾通买卖。一个妾而已,不值得他犹豫。 隆科多带着李四儿回了佟府。佟夫人得知后,气得三天没吃饭,赫舍里氏躲在房里哭了一夜,侧福晋觉罗氏安慰着赫舍里氏。可隆科多不在乎。 那天夜里,我在宝华殿拜佛。竹息进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我的手顿了顿,继续敲木鱼。“知道了。”我说。竹息退下了。 木鱼声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因为我早知道,这个骗我穿粉蓝色进宫的男人,是个花花肠子,可是我不知道的是,那个和我长得相像的李四儿,马上会把佟家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这是后话。 皇上决定陪孝惠太后去北边北巡,顺道访问几个出嫁公主的公主府。太子监国。随行名单里有我,有宜妃郭络罗楚毓、贵人郭络罗月诸、荣妃马佳琼殷、惠妃纳兰有澧、咸福宫格 格,还有几个年轻嫔妃。皇子和皇子福晋们也同行,四爷也在随行之列,宜修随行。 一路上,我格外关照宜修。吃食、衣物、车马颠簸,事无巨细,都让人安排妥当。齐月宾也照顾宜修,端茶倒水,从不嫌烦。宜修有些过意不去,说:“月宾姐姐,我自己来。”齐月宾笑了笑,没放手。 到了蒙古草原,一场篝火舞会,烤全羊的膻味飘得满草原都是。宜修闻了,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齐月宾跟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都统费扬古——宜修的阿玛,我的表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立刻叫人去寻当地适宜孕妇的吃食和草药,又让人快马加鞭回京报信。 我站在篝火边,看着宜修的背影。风吹过来,火苗忽明忽暗。她的手覆在小腹上,还没有显怀,可她护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似的。皇上看着我们婆媳,略有所思,我知道皇上在想什么,若是这一胎再出意外,四阿哥就要听从他的安排遴选别家女子做四福晋。 荣妃马佳琼殷在蒙古包里急得团团转。她的儿子三阿哥如今是诚郡王,三福晋董鄂氏也怀了身孕。她催促董鄂氏早日生下小世子,又跑到孝惠太后面前说:“太后娘娘,您可得给诚郡王妃多派几个稳妥的嬷嬷。诚郡王是您的孙子,他的世子,那可是世子!” 孝惠太后淡淡地应了,没多说什么。没过几天,三福晋生了,是个小阿哥。孝惠太后大喜,皇上也高兴,在行宫里大宴蒙古群臣。 马佳琼殷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是诚郡王的小世子!本宫的长孙!胤祉当阿玛啦!皇上,你当玛法啦!”她抱着孩子在宴席上走来走去,让所有人都看见,皇上看到他们祖孙高兴,也很欣慰。 惠妃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奶茶。她养大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没大婚,十五阿哥还小。儿媳妇伊尔根觉罗素蓁虽然生育了很多孙女,但肯定会有庶妾会生下胤褆的儿子的,养子八阿哥也和侍妾生了儿女,她不急。她的福气在后头。 宜妃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没有喝。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让宫女蜜蕊悄悄给孙子弘昇阿哥带去几块沙琪玛和牛舌饼,说那孩子喜欢吃。随即,把一包茶叶研磨粉掺精盐粉的牙粉也交给蜜蕊,让蜜蕊叮嘱奶娘一定要好好帮小阿哥刷牙。 宴席散了,我一个人走到草原上,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很圆,照得满草原都是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和烤羊的余味。宜修有孕了,三福晋生了阿哥。好事,都是好事。 可我想起宜修小产时流的那些血,想起宋合欢抱着亡婴哼唱的摇篮曲,想起思纭折断的马鞭,想起隆科多接来李四儿时佟夫人惨白的脸和赫舍里氏的泪。这宫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生孩子。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没有人记得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没有人记得那些小产时流的血。大家只记得——谁生了阿哥,谁当了福晋,谁赢了。 我转身走回营帐。路过宜修的帐子时,听见齐月宾在里面轻声说话。“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孩子会没事的。”宜修没有回答。帐帘被风吹开一条缝,我看见宜修坐在床上,低着头,手覆在小腹上。她的手还在抖。 我放下帐帘,继续往前走。月亮跟着我,走一步,跟一步,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17. 第十七章 柔则四福晋 回府之后,宜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费扬古不放心,让觉罗氏亲自去四爷府上照顾这个庶女。觉罗氏是皇室后代,行事做派极有章法。她到了四爷府,先给宜修请安,然后便接管了院子里的大小事务。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药、何时请脉,安排得妥妥当当。 隔壁就是八爷府。八福晋郭络罗沉宛闲来无事,常来串门。她生性泼辣,嘴又快,看见觉罗氏端着燕窝粥喂宜修,便倚在门框上笑了。“哟,这不是觉罗氏福晋吗?怎么,一个庶出的丫头,也值得您亲自伺候?” 觉罗氏放下粥碗,不紧不慢地说:“八福晋此言差矣。身为皇家贵族,照顾好妾房是天经地义的事。臣妇虽不才,却也不是那等容不下妾室庶女的悍妒之妻。” 她把“悍妒之妻”四个字咬得极重。八福晋的脸色变了。她最恨别人说她悍妒,可偏偏全京城都知道她悍妒。她不好对觉罗氏发作,便转过身,甩手给了旁边看戏的侍女两巴掌。“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说话?”那侍女捂着脸,不敢吭声。八福晋大步流星地走了。 宜修端着燕窝粥,没说话。觉罗氏重新坐下,继续喂她。“吃吧,凉了就不好了。”宜修低头,一口一口地喝。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宜修开始学医。她让医女顾长卿每日到跟前,传授医药知识和经脉穴位。什么药性温、什么药性寒、什么药相克、什么药相生,她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背得滚瓜烂熟。 觉罗氏担忧她费神,劝她休息。“格格,您现在有身子,不能太劳累。”宜修摇头。“嫡母,我不累。”她一定要自己研习。不是因为她喜欢医术,是因为她怕。怕孩子保不住,怕自己保不住孩子,怕再来一次小产,她就什么都没了。德妃在宫里帮不了她一辈子,费扬古在前朝帮不了她一辈子,觉罗氏的照顾是“体面”不是“依靠”。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都统府里,八福晋找费扬古闹了一场。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走后,柔则和小将军的婚事告吹了。 柔则天天在闺房里掉泪。侍女琼罗劝她:“格格天生丽质,迟早会有好人家的。”柔则不听,哭得更厉害了。觉罗氏知道是八福晋搞的鬼,却无可奈何。八福晋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是皇上的侄女,她得罪不起。 宜修在四爷府里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嫡母,把姐姐接到这边住吧。我怕她想不开。”觉罗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柔则来了。她把琵琶和琴一并带来,每日在庭院中弹奏《广陵散》。琴声悠扬,连隔壁八爷府的人都探出头来听。宜修坐在廊下,静静地安胎,听着姐姐的琴声,手里攥着一本医书。 竹息来报,四爷的大贝子降生了。母子平安。 我坐在永和宫里,放下手里的账册。“好。”我说,“预备满月酒吧。在永和宫办。” 满月酒那日,永和宫张灯结彩。觉罗氏来了,柔则也来了。柔则穿了一件吉服,鹅黄色的缎面上绣着折枝兰花,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她站在永和宫的廊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四爷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 他愣住了。就那样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柔则,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柔则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四爷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盏顿住了。四爷走到皇上和我面前,跪下。“皇阿玛,额娘,儿子想求娶柔则格格为四福晋。”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宜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像骨头。 皇上看了我一眼。我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说:“柔则格格是费扬古的嫡女,品貌出众,堪为福晋。”皇上点了点头。“准了。” 宜修始终没有抬头,她此刻心想:“明明我拼了半条命,生了贝子,如今却要把福晋之位让给别人,那个人还是我嫡姐,我为我嫡姐作了嫁衣,我真傻,真笨,居然听信了姑母的话。” 宴席散了。我留宜修说话。她坐在下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一尊瓷娃娃。“宜修,”我说,“你来日是侧福晋,是侧妃。和你姐姐共侍一夫,也很好。你看看宜妃和她姐姐郭络罗贵人,姐妹和睦,共侍皇上。” 宜修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泪。“是,德娘娘。婢妾明白。”她磕了个头,退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明白。她以为我在劝她认命,其实我在告诉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她听不懂。因为她还没死过。 册封礼那日,四爷府张灯结彩。柔则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端坐在正堂。宜修站在一侧,穿着青色绣凤团的侧福晋礼服,安静得像一株被人遗忘的兰花。思纭和连芷也都穿着侧福晋礼服。 隔壁八福晋又来了。她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哟,四哥娶了新福晋,怎么也不请弟妹喝杯喜酒?” 没人理她。她也不在意,目光在柔则和宜修之间转了一圈,嗤笑一声。“庶出的就是庶出的,穿得再好看,也是个……”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瓜尔佳思纭提着长枪,马鞭甩得噼啪响,大步流星地往隔壁八爷府去了。“你说谁庶出的?你给我说清楚!” 两个泼辣货在八爷府门口吵了起来。一个拿枪,一个摔东西,鸡飞狗跳。柔则坐在正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宜修,又看了看齐月宾。 齐月宾轻轻摇了摇头。柔则便没有动。 宜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远了。柔则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院中的妾房们站成一排——侍妾李静言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粉粉嫩嫩的,像一朵刚开的花。苗连芷生得娇媚,站在那儿不说话也像是在笑。齐月宾端庄温和,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宜修一脸肃穆,站在最边上。 柔则看着她们,轻声说:“众姐妹以后要和睦相处,共同侍奉贝勒爷。争取给贝勒爷生下儿子,帮贝勒爷开枝散叶。” 李静言屈膝:“是。”苗连芷屈膝:“是。”齐月宾屈膝:“是。”宜修屈膝,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柔则不会管事。她不知道府里有多少下人,不知道每月的用度是多少,不知道哪个庄子的收成好。她只知道弹琴、吟诗、唱歌、跳舞。 大小事情都是宜修在操持。下人的月钱、厨房的采买、花园的花木、马厩的马料,样样都是宜修在管。觉罗氏心疼女儿,私下劝过柔则:“你是福晋,府里的事你要上心 。”柔则点头答应,转身就忘了。 她一心只和四爷风花雪月。她在院子里弹琵琶,四爷在旁边写字。她在亭子里唱《金缕衣》,四爷给她打拍子。她和齐月宾切磋琵琶技艺,四爷坐在一旁听,听得入了迷。 隔壁八福晋又开始了。“四贝勒府成什么了?窑子窝!”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清清楚楚,“一天到晚唱啊跳啊,像什么样子!” 柔则在院子里跳惊鸿舞,八福晋趴在墙头看。看完啐了一口:“学尽了汉人的狐媚!” 瓜尔佳思纭听不下去了。她虽然喜欢满人的武功,但也不排斥柔则的汉人技艺。“某些人自己不会这些,还成日里打鸡骂狗的制造噪音。”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墙那边听见。八福晋的脾气上来了。她一脚踹倒四爷门口的小太监,径直闯进来,揪住思纭就打。 思纭没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八福晋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是皇上的侄女,打了她就是打了皇家的脸。柔则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办?”她看向宜修。 宜修站起来,厉声一喝。“全部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八福晋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侧福晋,竟然有这样的气势。 宜修让下人去把思纭和八福晋分开,然后看着思纭。“给八福晋道歉。”思纭瞪大眼睛。“凭什么?” “就凭她是福晋,你是侧福晋。”宜修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思纭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最后狠狠瞪了八福晋一眼,气冲冲地回了自己院子。 八福晋没走。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看向柔则。“四嫂,给弟妹唱个《十八摸》呗?”柔则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不唱那种淫词艳曲。” 八福晋冷笑:“连《十八摸》都不会,你天天唱什么《采莲》《金缕衣》的,不腻吗?弟妹我可听腻了。” 柔则的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宜修走上前,不紧不慢地说:“八福晋若是想听曲,自回府里,让九弟过来给您唱。四贝勒府伺候不了您这尊大佛。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 八福晋看着宜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到府里,摔了一地的瓷器。 消息传到永和宫,我放下手里的账册,轻轻叹了口气。“去跟谢乳母说,让她和隔壁八爷的乳母通通气。以后劝着些八福晋。总这样闹,不像话。” 竹息领命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柔则不会管事,她只会弹琴唱歌。宜修会管事,可她心里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瓜尔佳思纭是个直性子,可她太直了。齐月宾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八福晋太闹了,闹得整个东城都不得安宁。 新一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战场从紫禁城搬到了四爷府,从后宫搬到了府邸。德妃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局中人了。她是看客。看客比局中人更累,因为看客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她们走她走过的路,摔她摔过的跤,流她流过的血。 月亮升起来了。永和宫的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竹息端来一盏茶,轻轻放在桌边。“娘娘,该歇了。” 我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18. 第十八章 凌霄花 太子妃石怀墨又有了身孕。消息传出撷芳殿的时候,李嬷嬷正在廊下剥莲子。她的手顿了顿,把莲子扔进碗里,擦了擦手,起身去了李式微的院子。 李式微正逗着儿子玩。见李嬷嬷进来,把儿子交给乳母,屏退左右。“额娘,怎么了?”“太子妃又怀上了。”李式微的笑容僵在脸上。“太医说,这回多半是男胎。”李式微沉默了很久。“额娘,你有什么法子?” 李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荣妃娘娘的钟粹宫里,栽着凌霄花。”李式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花开得红红火火,喜庆。”李嬷嬷的嘴角微微上扬,“咱们天天去钟粹宫请安窜门,多走动走动,荣妃娘娘不会说什么的。” 从那天起,李式微隔三差五就往钟粹宫跑。马佳琼殷正愁没人陪她说话,见李式微来得勤,高兴得很。“式微啊,你来得正好,本宫一个人闷得慌。” 李式微笑着帮她剥莲子,眼睛却一直在院子里转。那两株凌霄花开得正盛,橙红色的花朵爬满了架子,像一团团燃烧的火。“荣妃娘娘,这花开得真好。”马佳琼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是凌霄花。本宫就喜欢这花,开得热烈,喜庆。” 章佳沅香在一旁凑趣:“荣妃娘娘既喜欢,不如搬两盆去撷芳殿,给太子妃和式微姑娘也瞧瞧。”马佳琼殷大手一挥:“搬!搬两盆最好的过去。” 李式微连忙谢恩。她走的时候,亲自端了一盆,另一盆让宫女端着。一路上,她低头看着那满盆的橙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阖宫陛见那日,众福晋去撷芳殿向太子妃请安。宜修和柔则走在人群后面,经过院子时,宜修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两株开得正盛的凌霄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柔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是好看。” 宜修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说:“姐姐要是喜欢,可以折两支带回去插在花瓶里。不过,这花别有一股清香,也许制成花饼会非常好吃。”柔则心动了。 她先请示了太子妃,得允准后才去折花枝。不贪心,只折了两支。宜修站在一旁,看着那两支橙红的花朵被她折下,心里默默算着——这个药量,够了。 回到四爷府,柔则把花枝和其他花卉一起插瓶,掰下几朵让琼罗去小厨房做花饼。宜修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攥着一本医书,手指在“凌霄花”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溪竹神色凝重地跑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格格,太子妃小产了。太医说,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宜修的睫毛颤了颤。“皇上和太子爷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宜修放下医书,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白得像骨头。 太医在药渣里找到凌霄花残渣,康熙震怒,太医们跪了一地,这凌霄花自然不是他们加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太子胤礽跪在奉先殿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怀墨躺在撷芳殿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李嬷嬷跪在门外,哭天抢地。 彻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有人在太子妃的药盅里加了凌霄花。而这凌霄花,出自钟粹宫。 马佳琼殷慌了。“本宫不知道那花孕妇碰不得!是章佳沅香说要把花搬去撷芳殿的!”章佳沅香也慌了。“嫔妾只是随口一说,是式微姑娘说她喜欢那花!” 两个人互相指责,推来推去。慎刑司的精奇嬷嬷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最后,只抓了几个小太监小宫女问罪。胤礽的奶公自然也不简单,那些宫女太监惧怕李嬷嬷夫妇淫威,全都三缄其口,默认了罪名。 康熙没有再追查下去。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了。太子妃的孩子已经没了,再查下去,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四爷府里,宜修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盘花饼。 她思忖着:若是姐姐吃了小产,必然会追查到凌霄花的药效。我怂恿姐姐把那花带回府,也难脱嫌疑。不如——自己把这些花饼吃完,消灭证据。 她拿起一块花饼,咬了一口。花香在齿间弥漫,清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她又拿起一块,又一块。 溪竹进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只剩碎屑。“格格,您怎么把花饼全吃了?”宜修擦了擦嘴角。“好吃。” 次日一早,宜修腹痛难忍,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衣裳。溪竹掀开被子,吓得脸色煞白——床上全是血。 柔则闻讯赶来,看见那摊血,吓了一跳。“宜修,你这是小月到了?”宜修咬着嘴唇,挤出笑容。“姐姐,不打紧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柔则不放心,要叫府医。宜修拦住了她。“真的不打紧。姐姐别担心。”柔则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那你好好歇着。” 柔则走了。宜修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血流了很久。 她知道,她今后再难怀孕了。不过有大贝子一个儿子就够了。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宫里,阮移光有了身孕。她以思念家乡为由,求我向皇上提议搭建桐花台。“德妃娘娘,臣妾想在桐花台阶前栽种百花,观赏着雅致,赏心悦目。” 我转禀了皇上。皇上准了。 “告诉舒贵人,桐花台可以建。但千万别种凌霄花。”他顿了顿,“钟粹宫里的凌霄花,朕已下令尽数砍毁拔除。” 我跪下领旨。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竹息跟在我身后,小声说:“皇上这是被太子妃小产的事吓着了。” 我没说话。凌霄花,是活血化瘀的药。孕妇碰不得,碰了就小产。太子妃的孩子,就是被凌霄花害死的。 四爷府里,柔则在院子里和齐月宾合奏。柔则弹古琴,齐月宾弹琵琶。琴声悠扬,琵琶清脆,合在一起,好听极了。墙那头,忽然传来几声恶犬的凶吠。 柔则手一抖,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吠,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凶。柔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蜷缩下身子,手捂着肚子。“好疼……” 齐月宾扔下琵琶,一把扶住她。“快来人!福晋动胎气了!”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把柔则抱回屋里。顾长卿和温华正赶来,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孩子还是没保住。死胎。温华正擦了擦额头的汗,安慰道:“福晋还年轻,调养好了,还会有孩子的。” 柔则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四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四郎,”柔则的声音很轻,“那几条恶犬,是你送给八弟的。”四爷沉默了片刻。“是。” “你为什么要送给他们?”柔则的声音带着哭腔。四爷没有回答。 他 起身走出房门,对门口的夏天畴说:“去八贝勒府,把那几条恶犬宰了。炖汤,给福晋压惊。” 夏天畴领命去了。 八福晋郭络罗沉宛站在门口,厉声阻止。“这是八爷的狗!你们谁敢动!”夏天畴没有理她。将那两三只畜牲一掌毙命。 八福晋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四爷府理论。四爷没见她。柔则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吵闹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宫里,桐花台还在搭建。 阮移光挺着肚子来永和宫,问我工程进展。我叫来掌事太监胡茂材,让他详细描述。胡茂材正说到“台阶两侧要种芍药和牡丹”,阮移光忽然捂住了肚子。 “德妃姐姐……嫔妾……”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羊水顺着裙摆往下淌。 “快!叫太医!”竹息和胡茂材飞奔而去。 太医齐国逸带了四五个产婆赶过来。阮移光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乳母把孩子洗净擦干,裹了襁褓,抱去延禧宫。我让菊月去把好消息告诉皇上。皇上听闻后十分高兴,当即下旨,进阮移光为舒嫔。 章佳沅香听说了,脸色一沉。“凭什么?臣妾生了两女一男,还一直没有位分。这个南蛮子只生这一个儿子,就给她位分?” 马佳琼殷在一旁劝她:“且待些时日,会有的。”章佳沅香不听,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声音传到隔壁,阮移光正在坐月子,听得一清二楚。 她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宫女说:“去请德妃娘娘。”我来了,她半靠在床上,对我说:“德妃姐姐,嫔妾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章佳氏服侍皇上多年,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嫔妾想……求皇上进她的位分。” 我看着阮移光,沉默了很久。“你不恨她骂你?”阮移光摇了摇头。“她不是在骂嫔妾,她是在替自己委屈。” 我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没过多久,东六宫同时举行了两个嫔位的册封礼。舒嫔阮移光,敏嫔章佳沅香。 我站在一旁观礼。太子妃石怀墨站在最前面,对二位庶母说:“今后要和睦宫闱,教导儿女,不让皇阿玛有后顾之忧。” 阮移光屈膝:“是。”章佳沅香屈膝:“是。”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安静,一个局促。章佳沅香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她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了,不用再巴结马佳琼殷了。她有自己的宫殿了。可她不知道,这座宫殿,是阮移光替她求来的。 礼成。人群散去。 我站在桐花台下,看着阶前新栽的花木。芍药,牡丹,海棠,玉兰。没有凌霄花。那花,再也不会出现在宫里了。 宜修坐在四爷府的窗前,手里攥着一本医书。她的手指在“凌霄花”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柔则在隔壁院子里弹琴,琴声悠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移光在承乾宫里坐月子,孩子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长春宫也已收拾妥当,章佳沅香在钟粹宫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去自己的新宫殿。石怀墨在撷芳殿里养病,手里还握着那个没来得及穿上的小衣裳。 钟粹宫里的凌霄花,被连根拔起。地上只剩下几个坑。 风一吹,灰都散了。 19. 第十九章 敏妃 搬进长春宫以后,敏嫔章佳沅香的心就开始慌了。她怕自己失宠。皇上好久没来了。十三阿哥不在身边,七公主和十公主有宜妃和惠妃照看,她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宫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开始想出办法。 章佳沅香从侍卫里挑了一个年轻的,生得白净清秀,换上宫女的衣裳,戴上两把头,还真像那么回事。她说他叫“什姑”,是个哑巴,不会说话。长春宫的宫女太监们信了。没人敢怀疑。谁敢呢。 什姑白日里端茶倒水,夜里就留在章佳沅香的寝殿,因为章佳沅香说什姑腰宽体壮,陪在旁边睡得很安心。门一关,灯一吹,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章佳沅香不知道怕。也许她知道,但她顾不上了。她太寂寞了。 终有一日,章佳沅香开始孕吐。晨起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她心里一沉。可彤史上没有皇上临幸她的记载。日子对不上。这胎不是皇上的。 消息传到永和宫,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宫女太监们闲聊说长春宫里有个非常粗壮丰满的姑姑,可惜天生不会说话。“胡茂材。”“奴才在。”“去查查长春宫,那个叫什姑的宫女。” 胡茂材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娘娘,那个什姑……站着方便。”我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茂材退下。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想了很久。 次日,我约了惠妃、郭络罗贵人、卫双儿,一起去长春宫探望敏嫔。章佳沅香见我们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堆起笑容。“德妃娘娘,惠妃娘娘,姐姐们怎么来了?”我说:“听说你身子不适,来看看你。” 章佳沅香捂着肚子,笑着说:“没事,就是吃坏了东西,犯恶心。”惠妃立刻说:“我那儿有消食的药丸,让宫女去拿。”章佳沅香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劳惠妃姐姐了,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惠妃没多想,点了点头。郭络罗月诸的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落在什姑身上。她端着茶盘走过来,低眉顺眼,步子却迈得有些大。月诸伸出脚,轻轻一绊。 什姑一个踉跄,茶盘飞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啊——”男人雄浑高亢的声音,如黄金小号一般的男人声音,什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只手捂住嘴巴随即装作哑巴胡乱打手语比划。殿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什姑身上。 章佳沅香的脸白了。“这是什姑,是个哑巴姑姑。”她帮腔,声音在发抖。 惠妃看看什姑,又看看我。卫双儿低着头,不说话。郭络罗月诸拍着裙子上的茶渍,慢悠悠地说:“哦,哑巴。哑巴还会喊叫呢?” 没人笑。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我看着章佳沅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没有说话。起身,走了。 四爷府里,宋合欢和李静言又有了身孕。宜修很关照她们,吃食用度,样样安排妥当。溪竹不解,私下问:“格格,您不担心她们生下儿子?”宜修淡淡地说:“她们出身低贱,就是有儿子,也威胁不到弘晖。” 弘晖已经会背《三字经》了。宜修教他,一字一句。弘晖背得认真。柔则路过,听见了,笑着夸赞:“宜修,你儿子真聪明。”宜修笑了笑。那是她少有的真心笑容。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弘晖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昏迷不醒。宜修和顾长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冰帕子敷额头,换了又换。药灌不下去,吐出来,再灌。宜修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在抖。 四爷在柔则的凤仪楼里,陪她吟诗作赋。郎情妾意,琴瑟和鸣。他不知道弘晖在发烧。也许知道,也许没在意。小孩子风寒,常有的事。 弘晖还是没挺过来。宜修抱着他的小身子,不肯撒手。他的脸已经凉了,苍白得像个纸人。宜修抱着他,走出府门,走进雨里。 大雨如注。宜修没有打伞,没有坐轿。她抱着弘晖,一步一步走到城郊的阎罗殿。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跪在阎罗殿里,对着满殿的鬼神泥塑,磕头。“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儿子。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了血。 阎罗不语。牛头马面不语。弘晖在她怀里,已经凉透了。 宜修发起了高烧。她从阎罗殿回来就倒下了,烧得人事不省。顾长卿给她把脉,摇头叹气。她不是病,是不想活了。 八福晋来了。她站在宜修床前,笑嘻嘻地说:“哟,侧福晋这是怎么了?为了弘晖在阎罗殿淋雨,四哥却在凤仪楼陪四嫂吟诗赏画。你若下去陪了那短命鬼,不是正好成全了你姐姐和你姐姐的儿子吗?” 溪竹的脸气得通红。“八福晋,请您出去!”八福晋不动。齐月宾也站起来,“八福晋,侧福晋需要静养。” 八福晋哼了一声,甩袖走了。宜修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听见了,话糙理不糙,她说对了。 溪竹送走八福晋回来,宜修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溪竹。”溪竹扑到床前。“格格!” 宜修在她耳边喃喃了一个方子。溪竹听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格格,您这是……” “去抓药。”宜修闭上眼睛。 溪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跟顾长卿一起去了。 宫里,马佳琼殷想念老舍友章佳沅香,约她去南苑围场看十三阿哥和三阿哥练骑射。章佳沅香去了。 十三阿哥看见章佳沅香,眼神陌生。他很少见到生母,从小在惠妃身边长大。天气炎热,十三阿哥出了满头大汗,章佳沅香想拿帕子给他擦汗,他躲开了。章佳沅香的手僵在半空中。 马佳琼殷没注意这些。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三阿哥,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但眉宇间透着阴鸷和算计。“沅香,你看我们老三,骑射越来越好了。”章佳沅香强笑着附和:“诚郡王文武双全,是姐姐生得好。” 马佳琼殷听了很受用。天热,她让人准备了冰点。亲手端了一碗给章佳沅香。“沅香,尝尝,这是新做的。”章佳沅香不敢吃。她知道自己有身孕,不能吃冰。可不吃,就是不给荣妃面子。 她硬着头皮吃了几口。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白了。肚子一阵剧痛,她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姐姐……我……我肚子疼……” 马佳琼殷吓坏了。“快!快叫太医!”她不知道章佳沅香有身孕,她真的不知道。 章佳沅香被抬到南苑围场的帐篷里。 太医来了,产婆来了。血流了一地。 孝惠太后来了,皇上也来了。我站在一旁,适时说出了那句话:“敏嫔的彤史,日子对不上。” 皇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查。给朕查。” 魏珠和梁九功很快在天一门抓到了来不及换回侍卫服装的什姑,他假发套未摘,一脸的胭脂口红,来不及擦掉。一番审问,什姑全招了。章佳沅香这胎,果然是这个侍卫的。 皇上震怒。章佳沅香拖着血淋淋的身子从床上爬下来,一路爬到皇上脚边,抓住他的袍角。“皇上,臣妾求您……饶了他……臣妾愿意一死……” 皇上没看她。梁九功让人把她挪开。她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忽然抬起头,满眼是泪,满眼是恨。“皇上,臣妾要变成姑获鸟,向您的子孙索命,臣妾——” 没等她说完,皇上打了个响指。 侍卫拔剑。一剑封喉。 章佳沅香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一尸两命。没人看她。所有人都看着皇上。 皇上转过身,声音很平静。“敏嫔章佳氏,急病暴毙于木兰围场。追封敏妃。厚葬。”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梁九功下令把敏妃收拾干净之后抬回了长春宫,警告天一门的侍卫领班让侍卫们不得多嘴。 消息传到四爷府。禁了全城曲乐。柔则日日坐在凤仪楼的栏杆边,望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该想什么。她什么都不敢想。 三阿哥当时就在围场。他亲眼看着章佳沅香被抬走,亲耳听见她死在围账前口出诅咒。荣妃马佳琼殷拉着他的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个女人,水性杨花,不值得你吊唁。” 三阿哥信了。丧期未满百日,他擅自剃了发。 皇上知道了。他把三阿哥叫到乾清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他“不忠不孝,丧期剃发,大逆不道”。“夺去诚郡王爵位,降为贝勒。身边的人,全部严惩。”马佳琼殷跪在南书房外,磕头求情。皇上没有见她。 “荣妃马佳氏,教子无方,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三月。” 长春宫空了。章佳沅香死了,“什姑”被宫刑之后再凌迟,十三阿哥还在惠妃身边。他也许永远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也许知道,因为当时他也在现场,可他完全没有章佳沅香任何印象,皇家为防母子亲近,竟分隔如此。 永和宫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竹息端来一盏茶,轻轻放在桌边。“娘娘,该歇了。”我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我忽然想起章佳沅香最后那句话——“要变成姑获鸟,向皇上的子孙索命。”姑获鸟,是传说中的鬼鸟。它是难产或血崩的孕妇带着怨气所化的妖怪,偷走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章佳沅香活着的时候,偷了一个男人。她死了,想偷皇上的子孙。她偷不走。这宫里的孩子,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生母,不属于养母,不属于父亲。他们只属于皇位。皇位不需要母亲,只需要继承人。 皇上的夜晚也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要肯等待,肯熬日子,十三阿哥出头之日,总会母凭子贵获宠,就算色衰爱弛又何妨。 章佳沅香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死了。 20. 第二十章 梅香清浅 柔则整日以泪洗面。我让谢乳母带了一些没抄完的经卷给她,劝她来日方长。“福晋还年轻,身子养好了,孩子还会有的。”柔则接过经卷,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桐花台竣工了。阮移光请了萨满太太在四周作法驱邪,鼓声阵阵,铃铛叮当,烟雾缭绕。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跳跃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敏妃临死前的诅咒还在耳边——“要变成姑获鸟,向皇上的子孙索命。”皇上不信,可阮移光信。这宫里,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 仪式完毕,阮移光对秦风说:“秦总管,最近谁的生辰快到了?”秦风翻看名册,找了几页。“舒嫔娘娘,是王离心的生辰。”阮移光笑了。“那就在桐花台办一场宴,给她庆生。” 王离心有些受宠若惊。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在养父家,她是赔钱货;在宫里,她是贵人。没有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生的,她自己也快忘了。阮移光记得。 宴席那日,桐花台张灯结彩。宜修和柔则也来了,坐在人群后面。大福晋伊尔根觉罗素蓁有孕在身,太子妃特意吩咐摇芳给她垫了软垫。素蓁扶着腰坐下,笑着跟旁边的福晋说话。 丝竹声飘到钟粹宫,荣妃马佳琼殷还在禁足。她捂住耳朵,不耐烦地骂:“吵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螺子黛,全被她扫到地上。宫女香雪跪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劝:“娘娘,您别生气,伤身子。”马佳琼殷不理她,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流。她不是恨那些丝竹声,是恨自己听不见。她曾经也是宴席上的主角,如今连门都出不去。 散席后,王离心拉着阮移光的手,眼眶红红的。“姐姐,谢谢你。长这么大,从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阮移光拍了拍她的手背。“吃长寿面的时候,你闭目许愿,许了什么愿?”王离心低下头,小声说:“愿望告诉姐姐,就不灵了。” 她的愿望是,希望能和失散的亲生父母团聚。她知道不可能,可她还是许了。这是她这辈子唯一敢许的愿。 撷芳殿里,宜修和柔则陪着太子妃说话。太子妃石怀墨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听柔则说这些日子的琐事。宜修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素蓁陪着八福晋郭络罗沉宛有说有笑地进来。太子妃立刻让摇光给素蓁垫软垫。八福晋站在一旁,看着宜修,忽然笑了。“哟,宜福晋,听说你刚没了儿子?”宜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八福晋不依不饶:“大嫂这就有了,你说巧不巧?说不准弘晖嫌弃生母是个庶女,所以找了觉罗嫡女当额娘。” 素蓁捂着嘴笑了笑,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真是好可惜啊。四弟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本指望这个儿子可以继承四弟的贝勒爵位,不成想竟被宜福晋养没了。好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宜修捏m着手绢,指节白得像骨头。她没说话。太子妃皱眉:“大嫂,八弟妹,不要这样说宜福晋。”柔则也开口了:“大嫂,弘晖的夭折是意外,并不能怪宜修。况且,宜修养育弘晖也很尽心尽力。” 八福晋冷笑:“好一个尽心尽力。怎么说孩子都是高烧烧没的,换季了由着孩子贪凉,不给添衣,这也叫尽心尽力?” 宜修起身,跪了下去。她的眼泪掉在地上。“是婢妾不好,是婢妾害了弘晖……”柔则让芳若和绣夏扶她起来。太子妃叹了口气:“本宫懂宜福晋的心情。八弟妹和大嫂以后不可再提此事。” 八福晋没行礼,转身就走。素蓁略施一礼,临走时轻蔑地瞥了宜修和柔则一眼。太子妃安慰宜修:“直郡王妃和八弟妹就是这个脾气,宜福晋别往心里去。都是自家妯娌,以后要和睦相处才是。”宜修哽咽着捏紧手绢,点了点头。 回府后,宜修很累。剪秋和溪竹等着她处理府中的事——下人的月钱,思纭的马粮,苗连芷的梳头桂花油,李静言的二格格要请女红师傅。她撑着脑袋坐在桌前,眼皮一直在打架。溪竹说:“格格,要不先歇歇?”宜修摇头。“还有几件事,处理完再歇。” 她太困了。困到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弘晖,站在远处,对她笑。“额娘,额娘……”她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弘晖!弘晖!”她醒了。眼角还挂着泪。 溪竹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格格,您又梦见小贝子了?”宜修擦了擦眼泪,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账簿,继续翻。 次日,柔则来找宜修。她说:“宜修,我想在府里建个梅园。冬天赏梅,多好。”宜修问要多少银子,柔则说二百两。宜修愣了一下。她一年的俸禄才一百八十两。她说:“姐姐,这事得跟四爷商议。” 四爷来了。他听了柔则的想法,说:“府里地方小,建梅园不合适。宫里倒是有个角落,可以建。八十两就够了,工人自己也有俸禄。”柔则想了想,点头。 宜修松了口气。八十两,她还拿得出。 三个人开始探讨园林图纸。四爷画图,宜修算账,柔则在旁边看。最后选定了宫里一角,四爷和宜修亲自去拔草耕种培土。他们忙了一天,手上磨出了泡,衣裳沾满了泥。柔则在府里练霓裳羽衣舞,齐月宾给她弹琵琶。她的衣裳干干净净,手白白嫩嫩,十指不沾阳春水。 梅园建好了。柔则很满意。她在梅枝上挂了一张自己的小像,双手合十许愿。“愿,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愿,四郎与菀菀,白首不相离。”四爷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 肩上。“会的。” 宜修在另一边,和工人讨价还价。多出来的木料能退吗?少报的工时怎么算?溪竹跟在后面,看着远处四爷和柔则的背影,小声说:“格格,四爷和福晋真好。”宜修没抬头。“嗯。” 几个月后,柔则显怀了。觉罗氏再次进府照料,我也加派了一些宫女过去。柔则为显大度,把新来的剪秋和丹蔗分去宜修的锦鸾阁,自己留了芳若和乌梅。 宜修每日亲自给柔则做杏仁茶。溪竹端过去,柔则喝了一口,说好喝。窗沿下晒着一筐桃仁。府医女顾长卿看见了,找了个机会问宜修:“格格,您晒桃仁做什么?”宜修说:“我淋雨风寒后,咳疾一直不好。桃仁能止咳平喘。” 顾长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格格,您莫要用医术行害人性命之事。否则,休怪为师不认你这个弟子。”宜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姐姐怀孕了,妹妹岂有不亲自照顾的道理?要想起效果,有时未必一定要用药。三餐吃食,午后茶点,足矣。” 顾长卿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去找了我。 当天晚上,我让竹息去传话。顾长卿被安排去了尼姑庵带发修行,说是为柔则的孩子祈福。新的医女进了四爷府,口风很紧。 瓜尔佳思纭和苗连芷在府中突然干呕。她们不敢声张,想先瞒着。宜修看出来了。她嘘寒问暖,送果脯送蜜饯,关怀备至。思纭笑着说:“宜修姐姐,你才像个四贝勒福晋该有的样子。那位成日里只知道风花雪月,还折腾我们陪她练什么霓裳羽衣曲、惊鸿舞。难怪八福晋要骂咱们是窑子窝。”宜修笑了。“别瞎说。福晋是好福晋。” 思纭吃着蜜饯,说:“还是宜修姐姐待我们最好。”她不知道,那蜜饯里加了东西。一天吃一点没事,天天吃,就会有事。 宜修盘算着——思纭是贵族嫡女,苗连芷也是。她们要是生了儿子,不好控制。得未雨绸缪。她让人去安排宋合欢伺候四爷。宋合欢出身卑微,就算生了儿子,也翻不了天。到时候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养,宋合欢还能说什么?她不会说什么,她不敢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知道。 宜修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等。等姐姐的孩子生下来,等思纭的孩子没了,等苗连芷的孩子也没了。等宋合欢的孩子成了她的孩子。等一切尘埃落定。 溪竹端来一盏茶,轻轻放在桌上。“格格,夜深了,该歇了。”宜修端起茶,抿了一口。“知道了。” 她没有动。月亮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 21. 第二十一章 姑获鸟谶咒 宜修这些日子总是显得疲惫憔悴。思纭看在眼里,心里替她不平。每日排练霓裳羽衣曲,宜修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指挥调度,比她们这些演奏的人还累。她明明是侧福晋,却像个下人。 “四福晋,”思纭放下鼓槌,“宜福晋脸色不好,让她先回去歇着吧。”柔则看了看宜修,点头。“宜修,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宜修推辞了一下,还是走了。她的背影很瘦,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显得单薄。 思纭打鼓,苗连芷弹琴,乌梅吹笛,齐月宾弹琵琶。柔则站在中间指挥,一会儿嫌鼓太密,一会儿嫌琴太慢,一会儿嫌笛子走了调。练了许久,没有进展。柔则急哭了。这曲子是要在万寿节献给皇上的贺礼,她有身孕不能跳舞,乐器合奏总不能马虎应付。孕中本就易急躁,她抓起思纭的鼓槌摔在地上。 “你后面有人在追你吗?鼓打得那么密!再乱打就回去闭门思过!” 思纭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婢妾愚笨,搞不来这个。四福晋聪慧识人,可以另请高明。”柔则被顶撞,火气更大。“阖府上下都知道纭福晋臂力最好,一吃完饭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没事就爱和门客们比试武功。我们这些身娇肉贵的,哪里有纭福晋的力气大呢。” 思纭越听越不对头,转身想走。觉罗氏叫住了她。 “站住!没给福晋行告退礼就走,成何体统!”思纭不耐烦地略略一蹲。觉罗氏冷笑。“果然是罪臣家出来的,不知礼数。” 思纭的怒火一下子冲上来。“婢妾的额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婢妾的阿玛是额驸。你们家擅自培养嫡女前朝靡靡之音,你们家才是罪臣!” 在场的人都跪了下去。思纭愤愤站着,怒视柔则母女。苗连芷连忙打圆场。“思纭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她本意是想说,四福晋不该花心思在这些小巧上。管家管账、人员流动,这些才该是四福晋操持的。” 柔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连福晋,你的意思是,我只会这些,别的都不会是吗?”苗连芷把头埋得低低的,拘着礼,肚子里的孩子压得她喘不过气。 齐月宾开口了。“四福晋多才多艺,待人善良。我们有四福晋当主心骨,是我们的福气。婢妾愿为四福晋马首是瞻。” 柔则擦了擦眼泪,让乌梅和齐月宾先去休息。“芳若,你看着纭福晋和连福晋。跪在院子里,两个时辰。不许起来。”她转身随觉罗氏回凤仪楼歇息。 秋风萧瑟。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思纭和连芷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寒风从衣领灌进去,吹得她们浑身发抖。连芷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思纭咬着牙,一声不吭。 宜修站在锦鸾阁的窗前,看着她们。她让溪竹送了两个暖手炉过去。 “纭福晋,芷福晋,宜福晋说天冷,让你们捧着暖暖手。”思纭接过手炉,心里一暖。“宜修姐姐,还是她心疼人。”连芷也接过来,捧在怀里。手炉里有桂皮和茴香的香气,闻着暖融融的。 没过多久,连芷的肚子开始疼。她以为是跪太久了,换了个姿势。可疼越来越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思纭也疼了,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芳若姐姐……我肚子疼……”连芷的声音在发抖。芳若走过来,看见地上有一滩血。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快!快叫府医!” 温华正和医女闫婼圭赶来的时候,思纭和连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血还在流,染红了裙摆,滴在砖地上,渗进砖缝里。孩子没了。两个都没了。 温华正在检查手炉时闻到了桂皮的气味。他的手指在炉壁上停了很久。他找到闫婼圭。“手炉里的香料,你闻出来了吗?” 闫婼圭低着头。“闻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闫婼圭抬起头,看着他。“温大人应该知道,你我首先是奴才,其次才是府医。做奴才的能有前程,全靠主子。你也不想睁开眼睛就被贬回乡下,给那些付不起医药费的贫农和乞丐看病吧。德妃娘娘赏识我,我自然要维护好德妃娘娘的侄女。” 温华正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 思纭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的手覆在空荡荡的肚子上。孩子没了。她的孩子,没了。连芷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哭。她不敢大声,怕被人听见。她是侍妾,没了孩子,是自己福薄,怨不得人。 柔则听说二人小产,吓坏了。她不会管理内务,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让人把思纭和连芷换下来的血衣血裙收好,亲自拿去浣衣局清洗。尽一尽福晋之责。 浣衣局里,大冬天的,宫女们的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一个叫崔槿汐的宫女蹲在池边,搓着一盆脏衣服。她的手背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又被冰水冲走。 柔则看见了,上前问她。“怎么天这样冷,你们洗衣服不先烧了热水吗?这手冻成这样,该有多疼啊。” 槿汐低着头。“奴婢贱皮贱肉,不碍事的。”柔则让琼罗把一盒冻伤膏交给她。“快除夕了,别再用冷水洗衣服了。女孩子应该把手保护好,以后才有夫君疼爱。” 槿汐接过冻伤膏,磕头谢恩。她没有问那些血衣是怎么回事。她只是静静地接下主子的委托,继续搓洗。脏衣服一件接一件,血水一盆接一盆。 夏天畴得知思纭小产,冲到八爷府找四爷。“四爷,纭福晋的孩子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正在陪八爷下棋。八福晋扭着步子过来,笑嘻嘻地说:“听说今个儿午后,四哥的院子里闹了好大的矛盾。纭福晋那是对四福晋大不敬,才被四嫂下令罚跪了两个时辰。四嫂明明那样一个温吞的人都受不得纭福晋冒犯,何况旁人。” 夏天畴急了。“纭福晋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随便冒犯四福晋!” 八爷府的小太监在旁边小声说:“奴才听说连福晋也受了罚。可连福晋那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可能会冒犯四福晋呢?”八福晋鄙夷道:“还能为什么,狐媚子犯狐媚,惹恼了四嫂呗。” 四爷放下棋子。“菀菀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女人。定是有什么缘故。我会亲自找菀菀问清楚。” 凤仪楼里,柔则伏在觉罗氏膝上哭成泪人。“额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们有孕……我不知道会这样……” 觉罗氏抚着她的头发。“不能怪你。都是那两个侧福晋不好。她们顶撞你,出言不逊,你才罚她们的。事前不知道她们有孕,若是知道,便不会让她们跪那么久了。” 四爷来了。觉罗氏把经过说了一遍——思纭顶撞柔则,连芷出言讽刺,柔则孕中急躁,罚跪了二人。“事前并不知道她们也怀有身孕。若是知道,菀菀便不会让她们跪那么久了。” 柔则瑟缩在四爷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小狗。四爷搂着她,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不是你的错。”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则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思纭恨透了柔则 。她让侍女木童出府,去了城郊阎罗殿,在那里给柔则供了长生牌位。谁都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她日日口出怨言,诅咒柔则小产。她的孩子没了,柔则的孩子也别想活。宜修从廊下经过时,隔窗听见里面的哭骂声,唏嘘不已,但只叮嘱木童好生照顾侧福晋。 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柔则的产期临近了。我跪在宝华殿内,祈求神佛保佑柔则这胎母子平安。香火缭绕,木鱼声声。我磕了一个头,又一个头。 宜修炖了虫草鸡汤。她端着汤碗走进凤仪楼。“姐姐,喝碗鸡汤补补身子。”柔则接过来,喝了一口。“宜修,你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鸡肉炖得软烂,鸡汤也很鲜美。” 宜修笑了。“姐姐喜欢,我天天给你炖。”她不知道,那汤的底料里,有损胎气的食材,今天,特意加了一点砒霜,只有一点点,化在了鸡汤里。她不知道,她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在送她的孩子上路。 柔则难产了。产婆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齐月宾在产房里给柔则加油打气,握着她的手。“福晋,用力,再用力……” 觉罗氏和四爷在门外焦急等待。产婆出来了,跪在地上。“四爷,福晋胎位不正,下得困难……保大还是保小?” 四爷犹豫了。觉罗氏说:“保大。以后菀菀还能继续生。” 宜修打断她。“额娘,你糊涂了。姐姐肚子里的,那可是四爷的龙种。”四爷开口了。“保小。” 柔则的血止不住了。孩子出来了,浑身青紫,没有动静。齐月宾看了一眼,立刻让人把孩子裹好。她没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四郎……四郎……”柔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四爷冲进产房,握着她的手。“菀菀,我在。”柔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四郎……照顾好……宜修……” 她闭上眼睛。手垂了下去。宜修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姐姐!姐姐!你不要走!”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失去了姐姐,她自由了。她终于可以当四福晋了。 苏培盛在城郊阎王庙里找到了写有四福晋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夺命牌。宜修故作愤怒。“查!给我彻查!看谁敢诅咒我姐姐!” 柔则已经听不见了。她死了。死在四爷怀里,死在新年的前夜。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鹅毛一样。宜修跪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 下人飞奔来报。“四爷,纭福晋打伤了护卫,一个人往贝勒府东门大胡同跑了!”四爷当即下令。“务必把人追回来!还有苗连芷,看管起来!” 苗连芷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忽然明白了。暖手炉,果脯蜜饯,换了医女——都是宜修。她的孩子,是宜修害死的。思纭的孩子,也是宜修害死的。四福晋的孩子,也是宜修害死的。她害了那么多人,没有人知道。 思纭拼命往尼姑庵跑。顾长卿在那里,她要找到顾长卿,问她——我们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她跑啊跑,风灌进嘴里,刀子一样。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回头就会死。可她还想活着,活着替她的孩子报仇。 黑衣蒙面的血滴子拿着画像,在夜色中搜寻她的下落。雪越下越大,脚印很快就会被覆盖。思纭躲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马蹄声从她身边过去,越来越远。她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还在抖。她的肚子还疼。她的孩子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可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替她的孩子报仇? 22. 第二十二章 旧去新来 思纭被押进四爷的清晖室的时候,还在挣扎。护卫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在地上。四爷坐在上首,谢乳母站在一旁,宜修坐在四爷旁边,眼圈通红。木童跪在门口,头埋得低低的,浑身发抖。四爷把那块刻着柔则名字和生辰八字的木牌扔在思纭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对福晋做了什么。” 宜修在旁啜泣。“姐姐只是一时糊涂,纭福晋居然想咒姐姐和姐姐腹中的孩子。我可怜的姐姐啊——” 思纭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她笑了,笑里带着泪。“贝勒爷,婢妾承认,婢妾恨福晋。可婢妾没有咒她,婢妾只是想让婢妾的额娘来替婢妾讨个公道。”她的声音在发抖,“婢妾的孩子没了,是福晋罚跪罚没的。福晋当日,真的不知道婢妾和连芷有孕吗?就算她不管事,协理的人是谁?为何不告诉她?” 她看向宜修。宜修擦了擦眼泪,一脸委屈。“纭福晋,我知道你恨我姐姐。可我姐姐不知你们有孕,确实不是我没有告知——而是我也不知道你们有孕。若是知道,便会在你们跪下半刻钟时,替你们向姐姐求情了。” 思纭冷笑。“好一个不知道。那我且问你——为何当日木童说,顾医女进了宫面见你表姑母德妃娘娘之后,就向贝勒爷请辞离府了?府内为何突然更换成闫医女?顾医女去了哪里?” 宜修的泪眼婆娑中,闪过一丝杀意。她看向木童,声音温和。“木童,你还知道些什么?” 木童瑟缩着,磕磕巴巴地说:“宜福晋怀大贝子时,曾和顾医女学过医术……也是宜福晋知道纭福晋那些时日爱吃酸甜,所以赏赐了很多果脯蜜饯……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纭福晋小产之后非常憎恨四福晋,所以让奴婢去打听到四福晋的生辰八字,刻在木牌上,拿去供在阎王庙里……说那样,四福晋和二贝子就会短命夭折,给她孩儿报仇……” 思纭疯了。她扑过去推打木童。“你瞎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木牌!我只是想让你回娘家去叫我额娘过来为我讨公道!” 四爷拍案而起。“做出这样的事情,还不敢承认。在本贝勒面前虐打侍婢,可见平日里嚣张跋扈、冒犯福晋有多可恶。来人——” 思纭跪行到四爷脚边,抱住他的靴子。“不是那样的!婢妾没有咒害四福晋啊!贝勒爷!你要相信婢妾啊!” 四爷一脚踢开她。“把罪人瓜尔佳思纭和木童关进宗人府大狱,务必严加审问。” 思纭被戴上枷锁,护卫拖着往外走。她回头大喊:“贝勒爷!婢妾冤枉啊贝勒爷——”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苗连芷跪在青莲庄的院子里,低着头。她没有像思纭那样辩解,只是安静地跪着。 “当日婢妾确实冒犯了福晋。”她的声音很轻,“可忠言逆耳利于行。婢妾劝谏福晋不要沉迷音乐享乐、延误府中大事,此话并未不妥。” 芳若站在一旁,小声道:“贝勒爷,当日连福晋确实只说四福晋不该花心思在歌舞上,应该学着管家管账。这话本身并无冒犯不妥,不如就请贝勒爷网开一面——” 宜修擦了擦眼泪。“姐姐是嫡福晋,她哪能不会这些。定是连福晋也嫉妒姐姐有贝勒爷专宠,所以心生不满,想借讽谏为名行冒犯之实,让府中上下以为姐姐不懂管家,让贝勒爷受娶妻不贤的流言困扰。” 苗连芷慌忙抬头。“不是那样的!婢妾没有那个意思!” 四爷眼中的杀意一闪。“带去宗人府,和瓜尔佳思纭一起严审。” 护卫上前拖她。苗连芷挣扎着喊:“贝勒爷!暖手炉里就是害婢妾小产的证据!” 宜修叹了口气。“可是当日府医已经查明,暖手炉并未不妥。再说,这暖手炉是我给你们的。你我无冤无仇,我也是失过孩子的额娘,我怎忍心对孕妇下手?贝勒爷,连福晋一定是忆子成痴,所以攀咬婢妾。” 苗连芷的声音在发抖:“宫里和府里的太医都是一条舌头。敢问宜福晋,敢不敢托下人微服私访,让宫外医馆的郎中看看这暖手炉中的关窍名堂?” 宜修拽着四爷的袖子,泪眼汪汪。“贝勒爷,难道你不信温大人和闫医女的话,要信府外的江湖郎中吗?” 四爷沉吟片刻。“张五哥,带暖手炉去查问府外医馆的大夫。” 苗连芷跪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宜修也非常紧张,她不知道苗连芷洞察力比瓜尔佳思纭好,而且,苗连芷心思也深沉,若是被她反将一局可不妙。苗连芷紧张地颤抖了一会儿,她强装镇定,不抖了,等着张五哥带回她想要的答案。张五哥回来了。“贝勒爷,府外医馆的大夫也说,这里面的香料残渣对孕妇无害。” 宜修松了一口气,苗连芷的脸一下子白了,人一下瘫软下来双腿打颤。“不可能!定是你们串通好了的!”她伸出震颤的手指指着宜修。 宜修看着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我人还在你面前,四爷也在旁边。我怎会未卜先知、提前窜供?” 她当然不会。做这件事的人,是谢乳母。她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是她当日进宫提及思纭和连芷小产,我料到是宜修动的手,便提前让她提前向附近的大夫通了气,要挟他们都闭嘴。 四爷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苗连芷的后颈,把她拎了起来。“贱人!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张五哥!把罪人苗氏带去宗人府!” 苗连芷被拖走,声音越来越远。“宜修——我会来找你的——思纭姐姐粗心大意,可我知道——你对福晋下毒——对我们下毒——是你害了我们的孩子——宜修你不得好死——” 宗人府的大牢里,潮湿,阴暗,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思纭被绑在刑架上,拶指套进她的十指,两个狱卒用力一拉。她咬紧牙关,没有叫。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连芷在她隔壁的牢房里,第一遍拶指,她叫了。第二遍,她昏了过去。狱卒泼了一盆冷水,她醒过来,又昏过去。再泼,再昏。她的手指黑紫,肿得像萝卜。她的肺腑伤了,咳出的血溅在草垛上。 思纭还在撑着。鞭子抽在她背上,一道一道,皮开肉绽。她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她也昏了。狱卒停下,擦了擦汗。“审不了了,再审就死了。先养着吧,养好了再审。” 郎中来了,开了药,吊着命。思纭醒过来的时候,隔壁的连芷还在昏迷。她的嘴唇干裂,发烧烧得满脸通红。思纭伸出手,隔着牢房的栅栏,想摸摸她。够不着。她只能看着,看着连芷在草垛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 宫里,四爷把府中的事禀了康熙和我。康熙沉着脸。“二毒妇戕害贝勒福晋,胆敢行巫蛊厌胜,理应给贝勒福晋殉葬。” 旨意传入慎刑司。狱卒打开牢门,思纭和连芷被拖了出来。连芷伤了肺腑,说不出话。思纭嘴角渗着血,还在骂:“爱新觉罗胤禛!乌拉那拉宜修!我要你们下来陪我——”侍卫按住她们,撬开嘴,鹤顶红灌了进去。连芷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思纭还在挣扎,指甲掐进侍卫的手臂,掐出了血。然后她不动了。两个人都不动了。狱卒把她们的尸体拖出去烧了,再把骨灰装坛,送去柔则的停灵地。 为柔则的送葬仪式非常隆重,柔则的额娘觉罗氏和庶妹宜修扶着棺材一路哭晕了好几回,思纭和连芷的骨灰坛也变成随葬品随纸扎车轿,纸扎房桥一起焚化,斋期诵经时,我也在宫里为柔则抄颂金刚经,希望化解她的怨气,早登极乐。 皇上因为老四没了嫡福晋,所以想安排继福晋大选,另选别家姑娘,我听闻此事,收买了钦天监,说四贝勒和宜福晋佳偶天成,宜福晋可堪任贝勒福晋,皇上便没再提选继室之事,准了扶正宜修的提议。 宜修继位新福晋的婚礼,在贝勒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户。谢乳母让自己的侄女谢善琴,和新人耿知晓、郭络罗吉官一起进府。三个新姑娘,站在院子里,等着给新福晋磕头。 宜修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喜房里。四爷坐在她旁边,两人同坐,听着喜歌喜乐。门忽然被推开了。夏天畴和恭悫长公主闯了进来。八福晋郭络罗沉宛跟在后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恭悫长公主站在门口,声音发抖。“贝勒爷,我女儿思纭,是怎么死的?” 四爷还没开口,宜修先说话了。“思纭以下犯上,又行巫蛊厌胜诅咒先福晋。四爷只是严惩了她,并未要她性命。是皇阿玛下的旨,给先福晋殉葬。” 夏天畴的脸涨得通红。“你放屁!什么厌胜巫蛊!纭福晋不会那样做!” 宜修看着他,不紧不慢。“怎么?瓜尔佳氏曾是贝勒爷的女人,难道也是夏大人的女人吗?为了瓜尔佳氏,如此着急?” 四爷的脸色变了。“你和瓜尔佳氏,可有奸情?” 夏天畴急了。“贝勒爷!你又错信旁人的谗言了!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啊!纭福晋也是——当年我们一起说要创建粘杆处,要广罗天下武林高手、江湖侠士,为贝勒爷行侠仗义、爱护百姓——纭福晋为您驯马喂鹰,这些难道贝勒爷忘了吗!” 恭悫长公主的眼泪掉下来。“我可怜的思纭,她那么好的侧福晋,你们居然说她以下犯上——” 四爷站起来,拱手。“姑母,先福晋确是因思纭冒犯才致胎气不稳,进而诱发胎位不正、难产血崩。侄儿处置并无冤枉她。” 夏天畴气得浑身发抖。“人都死了,你们说什么是什么。只是可怜纭福晋,死了还要被宜福晋败坏名节。贝勒爷你好糊涂啊!娶这样一个蛇蝎女人,你一定会后悔的!”他转身大步走了。 恭悫长公主擦了擦眼泪,也走了。八福晋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宜修,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没过几天,夏天畴出门办事,路过一条小巷。一道寒光闪过,他的脑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血滴子飞帽刃收回,黑衣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没有人知道是谁下的手。 恭悫长公主在贵妇圈里说四贝勒杀了她女儿,没有人信。大家都说她是忆女成痴,说疯话。她的公公和干小姑子是鳌拜和温僖贵妃,贵妇们都离她远远的,怕是非缠身。她一个人住在府里,对着女儿思纭的画像,一坐就是一整天。 谢善琴仗着姑母是贝勒爷的乳母,目中无人。她看不起宋合欢,看不起耿知晓,看不起郭络罗吉官。谢乳母常劝她低调谦卑,她哪里肯听。“姑母,您是贝勒爷的乳母,这府里谁敢欺负我?”谢乳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知道这个侄女迟早要吃亏。可她管不了,她老了。 宜修第一次以四福晋的身份进宫向我请安。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旗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跪在我面前。“儿媳乌拉那拉宜修,给额娘请安。愿额娘万福金安。”从婢妾改口成了儿媳,她现在和胤禛夫妻一体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曾经在我永和宫里学规矩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四福晋了。屏退左右,我拉着她的手,低声说:“柔则的事,本宫都知道了。所以本宫提前为你安排好府外郎中,帮你铺路。这样,也是为咱们家族的前程铺路。” 宜修低着头,不说话。 “宜修,本宫没有当上皇后。所以你一定要当上嫡福晋,当上王妃,为我们家族争得荣耀,代代簪缨。” 宜修抬起头,眼眶微红。“额娘放心,儿媳一定好好管理后院,让贝勒爷开枝散叶。”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当然希望四爷有儿子继承,这样四爷去后她也有人供养。而且,如今贵族之女都没了,剩下那些贱婢也构不成威胁,翻不起浪。可以让她们怀孕生子,生多少都无所谓。翻不了天。 一周后,绛雪轩又举行了秀女大选,这次是给皇上充实后宫的,毕竟我们这些老人都老了,是该有新鲜的新人进来了。 宁古塔的瓜尔佳向萌、汉军旗的高圆心、满军旗的钮祜禄若音入选,居住在卫双儿的瑞雪轩里。卫双儿善待新人,新人们也都很低调随和。 我带着赏玩之物,领着一班宫女太监到访。众人正在学习茶道品茗,见我来,纷纷起身下拜。“参见德妃娘娘。” 我搀扶起卫双儿。“妹妹快快起来。”又对其他新人说,“新妹妹们也起来吧。都松快随意些,不必拘礼,都坐吧。” 她们恭敬答谢,各自落座。一起品茗说笑,气氛融洽。我看着她们年轻的脸,心里想,这宫里,永远不缺新人。 温宪公主要出嫁了。嫁给隆科多的侄儿舜安颜。 隆科多,佟家。那是我曾经最美好的回忆,也是葬送我回忆和爱情的所在。我的女儿温宪公主,从未和我有过一丝母女亲情。她从小在孝惠太后身边长大,孝惠太后喜静,也不喜欢我经常叨扰。公主的成长,我全程缺席。我以为公主长大了能做什么呢?除了和亲蒙古,别无他用。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孝惠太后拒绝了蒙古王公的提亲,把温宪公主留在了身边,为她求来了佟府的婚事。 隆科多府里正在明争暗斗。新来的李四儿专房之宠,隆科多冷落了嫡福晋赫舍里麟珺和侧福晋觉罗阿鲁黛。佟夫人和二姐佟佳清玉维护着麟珺和阿鲁黛。李四儿向隆科多吹枕头风:“相公,让二姐进宫当贵妃吧。给相公和阿玛前程铺路。” 隆科多找到阿玛佟国维,说了这个意思。佟国维转着手里的核桃,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清玉进宫,温宪公主入府。我佟家双喜临门。你送你二姐进宫,万事小心。” 过了几天,一辆华贵的马车驶入顺贞门。宫女太监们在门口迎着。下轿的是一位温婉可人的中年妇人。她已经没了当年的少女模样,一直未嫁的她,被岁月打磨成了一朵将谢的花。皇上没有立刻册封她为贵妃,而是让她暂居景仁宫——曾经她姐姐佟佳岁静的住所。睹物思人,偶尔陪他一起怀念岁静。 二姐进了宫,隆科多的额娘佟夫人还在府里。李四儿又吹枕头风:“相公,婢妾想讨个诰命身份。额娘和姐姐们那么辛苦,婢妾想为她们分担一点管家的辛苦。还有,那些贵妇夫人,婢妾也会帮着相公周旋游说的,毕竟,相公的官级升迁了,对姐姐们和相公的儿女们也大有助益。” 隆科多被迷得团团转,满口答应,就想着进宫求二姐清玉向皇上讨要诰命给李四儿,清玉也知李四儿为人,没有答允,隆科多气恼,找敬事房把二姐绿头牌挂了起来,一个刚进宫没有位分的女人,谁会在意呢,胡茂材发现敬事房的小动作,于是我替我曾经服侍的二小姐教训了这班奴才。 佟夫人斥责李四儿不要妄想。李四儿哭闹、上吊、割腕、跳河,说额娘容不下自己。没过多久,佟夫人急火攻心,病倒了。麟珺和阿鲁黛一心一意照顾婆婆,迎接温宪公主的事,就交给了李四儿。 温宪公主的喜轿停在佟府门口,李四儿站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身大红,笑得像朵花。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23. 第二十三章 倒索 温宪出嫁两年了。 两年里,她还未与额驸舜安颜同房。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舜安颜想去公主的寝室,总有人来支走他——或是查库银走私案,或是京城出了江洋大盗,夜盗裕亲王府的夜明珠。来传话的人都是同一个口吻:“额驸,佟大人请您过去商议。”佟大人,隆科多。而递话的人,是他的宠妾李四儿。 孝惠太后听闻此事,让陪嫁到佟府的刘嬷嬷好生提点公主与额驸。“公主是金枝玉叶,额驸是佟家子弟,早日为大清社稷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刘嬷嬷应了,可李四儿总有法子把人支走。温宪独守空闺,守了两年,守到心都凉了。 这年夏天热得不寻常。皇上决定带孝惠太后与众嫔妃去热河行宫避暑。沿途热浪烤人,好在无事发生。坏就坏在那山庄还要坐轿,颠簸晃荡地抬上去。天气炎热,抬轿的仪仗和宫人歇了几次脚。温宪公主坐在轿中,被烈日晒至中暑昏厥。到了行宫的延薰山馆时,她已气息奄奄。 太医来了,药灌不下去。孝惠太后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温宪没有应。她再也应不了了。中暑香消玉殒,无力回天。 第一个哭得最伤心的是孝惠太后。她抱着温宪的遗物,哭得浑身发抖。第二个哭得最伤心的是佟夫人。她的孙子舜安颜还没与公主圆房,公主就走了。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倒是没有太多的难过。当年胤祚被天花布老虎害得夭折时,我已经把眼泪哭尽了。哭尽了,就再也没有了。温宪走了,我哭不出来。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来了。 月色江声里,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卫双儿、阮移光、王离心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佟佳清玉来了。她还没有位分,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我对面坐下。 “姐姐,节哀。”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说:“第一次来热河行宫,风景真好。让我想起当年在佟府的时候。”我没有接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姐姐放风筝,风筝掉在树上,你爬上去取,结果碰到马蜂窝,差点和姐姐都被蛰得满脸包。”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有一次,隆科多小时候顽皮,偷涂姐姐的口脂,被你抓个正着。你让他学穿花盆底走路,他崴了脚,崴了两周。最后你带他去找刘瞎子正骨,疼得他吱哇乱叫。” 我的手顿了顿。 “你穿粉蓝色进宫的那天,我在闺房的窗户边上,陪着叽喳的喜鹊,偷偷看着隆科多和你做最后分别。”她看着我,眼眶微红。“如果你没有进宫,我想,你和我弟弟隆科多会是一对欢喜冤家。日子一定过得红红火火,其乐融融。但现在——你我都成了表哥的妃嫔。” 阮移光听到这话,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她没想到,这个端庄持重的德妃,从前在佟家当丫鬟时,竟这样热闹淘气。王离心却担忧起来。她怕清玉说的这些旧事会对德妃娘娘不利。她岔开话题,聊起行宫的冰西瓜和冰海蜇皮,说脆爽可口。清玉笑了笑,不再说了。我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月光,一言不发。 佟府挂满了白帆。白布黑字的“奠”字,占据了整个府宅。麟珺和阿鲁黛一身孝,跪坐灵堂,闭目合十,听着尼姑和喇嘛唱经。几百遍“喃呒”之后,小厮们进来抬棺材,丫鬟们撒灵纸,佟府家眷随行护灵。孝惠太后因身份来不了,她在自己的松鹤斋里哭了一遍又一遍。皇上和裕亲王在旁安慰,说温宪是去享福了。孝惠太后不信,可她不能说。她是太后,她不能在皇上面前失态。她只能忍着,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了一碗又一碗,咽到胃里都是苦水。 宜妃的儿子五阿哥和儿媳五福晋也非常悲痛。温宪是陪他们一起在孝惠太后身边长大的妹妹。五福晋哭得比谁都伤心,五阿哥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他们是皇子皇孙,不能在人前失态。所以他们没有哭,只是站着,红着眼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温宪小时候的样子,也许在想她出嫁时的样子,也许什么都没想。 秋凉时节,回宫前夕。瓜尔佳向萌突然要生产。她疼得满头大汗,抓着被单的手青筋暴起。卫双儿赶忙去请有经验的姑姑过来帮忙接生。可孩子还是没保住。女儿一出生便夭折了。向萌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没有哭。哭不出来。哭得出来的人,是有力气哭的。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惠妃向皇上提议,进封一下后宫的众姐妹,并追封温宪公主为固伦公主。皇上准了。回宫之后,瓜尔佳向萌被册为和嫔,卫双儿被册为良嫔,戴佳氏被册为成嫔,咸福宫格格被册为宣贵人,万琉哈氏被册为定贵人,纳兰氏被册为通贵人,袁氏被册为袁贵人,徐氏被册为常在。佟佳清玉,被册为贵妃。旨意传到景仁宫时,她跪在地上接旨,面无表情。她等这个位分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可她还是等到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受宠,是因为佟家需要一个人在宫里撑着。她是那个人。所以她当了贵妃。 皇上安排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随太子和太子妃去山东体察民情。太子把李式微和郑春华带上了。索额图擅自使用皇子规格的金顶御轿,不敬四阿哥和八阿哥,被地方官参奏。太子为保索额图,让手下盗取奏折函件,失败了。四阿哥为保太子,与太子妃商议,让太子称病,需要在此地静养。四阿哥留下来照料,其他阿哥回京复命。索额图被拘押宗人府。 紧接着,皇上罗织了上百条罪名给索额图。索额图在狱中绝食自尽。消息传到宫里,没有人敢哭。索额图是罪臣,哭他就是对皇上的不敬。所以没有人哭。僖嫔赫舍里氏咳疾加重,也香消玉殒。她死的那天,宫里下着雨。雨水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 索额图家被抄家。赫舍里氏一族,覆灭。 佟府里,麟珺和佟夫人得知母家遭难,爱莫能助。她们只能坐在府里,等着。等朝廷的刀落下来。李四儿得知嫡福晋麟珺和婆婆佟夫人的倚仗没有了,私下结交官员,收受贿赂。她把印有库银标记的金银嫁祸给麟珺,私盗库银是重案。麟珺被押进宗人府。 她不承认盗银。李四儿就让行刑官员砍去她的双手。麟珺惨死在牢中,死的时候,手没了,血淌了一地。没有人替她收尸,没有人替她喊冤。她是罪臣的女儿,罪臣的侄女,罪臣的亲戚。她活着就是罪,死了就是赎罪。 佟夫人得知儿媳兼内侄女惨死,一时急火攻心,一病呜呼。她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临死前,她拉着阿鲁黛的手,说:“照顾好隆科多。”阿鲁黛哭着点头。她不知道,她自己也要死了。 < p>阿鲁黛要回郑亲王府,找嫂子郑亲王福晋为麟珺讨公道。轿子行至半路,被一伙蒙面杀手截获。他们把阿鲁黛俘虏进了小胡同的地下妓院里。阿鲁黛不堪受辱,吞金自尽。 佟国维年迈,贵妃清玉在宫里。佟府,彻底变成隆科多和李四儿的天下。 我从贵妃那里得知李四儿的所作所为。确定了——那个隆科多大人,已非我当初熟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爷公子。他变得没了人性,置糟糠之妻如此。那是我曾经想求而求不得的婚姻。我以为麟珺会被他爱护,被他善待。没料到,三十多年的夫妻,竟不如一个与我长得相似、却心如蛇蝎的小妾。 贵妃清玉也为弟妹麟珺和阿鲁黛的离世难过。那是陪她生活过多少日子的弟妹。麟珺那样一个贤惠的女子,她怎么可能盗库银?她把李四儿传进宫里。不知贵妃和这位小妾说了什么,李四儿回府之后就气恼得摔砸东西,闹了一场。 我听说后,对贵妃说:“管不住的人,不必再上心了。就由着隆科多大人和这位李四儿去吧。”贵妃也无奈叹气。她管不了,我也管不了。没有人管得了。隆科多自己也不想被管。 山东那边,四阿哥被李式微派的小太监下了药。浑身燥热难耐,李式微适时进屋,与之发生关系。四阿哥醒来,见李式微穿着肚兜躺在旁边,大惊失色。微服同行时,郑春华害喜。四阿哥和太子妃扶郑春华歇息,询问她胎气情况。这一幕被三阿哥看到。 三阿哥玩笑说:“老四怎么这样在意春华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呀?”太子开始疑心,疑心郑春华和四阿哥私通,暗结珠胎。 他支开手下,在房中与郑春华激烈争辩。一使劲,把郑春华扇倒。她的肚子撞到桌子沿,孩子没了。与此同时,李式微正和阴鸷的三阿哥偷欢。四阿哥和太子妃得知郑春华小产,赶忙去请郎中,安排延后回京的日程。太子想立刻回宫,而且不许郑春华同行。他下旨让郑春华去尼姑庵落发为尼,亲自动手给她剃度。一缕缕青丝落地,郑春华的头发被剪得瘌痢头。四阿哥上前阻止,被太子一脚踹开。 李式微站在太子身后,假装兔死狐悲,隐隐露出喜色。郑春华回了屋,上吊自尽了。 四阿哥站在门外,看着那根悬在梁上的白绫,一言不发。太子妃站在他身后,捂着脸,不敢看。李式微躲在远处,嘴角微微上扬。三阿哥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在另一个房间里,搂着李式微的身体,回味刚才的温存。 山东之行结束了。太子带着他的人回京,四阿哥带着他的伤回京。郑春华的尸体留在尼姑庵里,没有人替她收殓。她的孩子跟她一起走了。母子俩,黄泉路上有个伴。没有人送行,没有人哭,没有人记得。 回京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皇上继续当皇上,太子继续当太子,四阿哥继续当四阿哥。李式微继续在东宫当她的宠妾,三阿哥继续在暗处窥伺。郑春华死了,像没活过一样。佟府换了女主人,李四儿坐在麟珺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穿着麟珺曾经穿过的衣裳,戴着麟珺曾经戴过的首饰。麟珺的牌位被放在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擦。 我在永和宫里,听着这些消息,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很多年前在佟府看到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24. 第二十四章 人小鬼大 康熙四十三年,高圆心已诞育了几个阿哥,本该行册封礼,但苏麻喇姑却突发恶疾,钦天监建议延迟办册封礼。常在的位分,延了又延,延到她都不好意思再提,拖到十九阿哥胤禝早早夭折。还有刚刚被皇上宠幸的花房宫女贵儿和御茶房的宫女石怜晶,怜晶生了儿子但夭折了,贵儿生了女儿,也都没得进封和安慰。 另一个没有得到侧福晋位分的,是刚刚生下弘时的李静言。她在四爷府里,还是侍妾格格的待遇。她不争不抢,每日在桃夭轩里带孩子。宋合欢也生了女儿,两姐妹凑在一起,日子过得比那些争来争去的人还舒坦。她们不知道,舒坦的日子,是因为她们不碍任何人的眼。 我托胡茂材去查访王离心的父母,终于有了消息。生母黄氏找到了,在南方一个小镇上,靠给人浆洗衣物度日。她的手指泡得发白,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我写信给阿玛和弟弟,让他们好生照顾黄氏。 阿玛乌雅威武收到许久不曾见过的我的亲笔信,老泪纵横。弟弟博启把黄氏小心翼翼扶入参领府,弟媳博尔济吉特氏拨了丫鬟和嬷嬷伺候黄氏起居。乌雅威武写了回信,说黄氏已经照顾妥当,请娘娘放心。信的最后,他问——德妃娘娘,您原谅阿玛了吗?阿玛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些字迹,眼泪噙在眼眶里打转。额娘死得那样惨烈,阿玛你可曾听过我的一句解释。沚烟和塞和里氏作践乌拉那拉氏时,你可曾出面制止过。我知道博启是读书知礼的嫡少爷,好竹出歹笋。虽然他是塞和里氏的儿子,但从未和嫡母嫡姐一起欺凌我。阿玛,你要好好待这个儿子。我在心里想着这些话,没有写回信。信被我烧掉了。灰烬飘起来,落在地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四贝勒府里,宜修率领众女眷接待两个小客人。一个是年家的九岁格格年世兰,一个是太子妃母家的亲妹妹石青蛉,十一岁。两个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一个虎头虎脑,一个文文静静。年世兰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旗装,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打量着府里的每一个人。 谢善琴仗着自己有孕,当众顶撞宜修。她反驳宜修的月钱分配方案,反驳圆明园的布置设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客气。 年世兰站在一旁,听着听着,忽然站在凳子上傲视群雄,开口了。“这位姐姐,敢问您是侧福晋吗?” 谢善琴一愣。“不是。” 年世兰歪着头,一脸天真。“那为何月福晋、宋姐姐、李姐姐、吉官姐姐都没有意见,您意见这么大呢?” 谢善琴摸着肚子,扬着下巴。“我现在有孩子,说不准是四贝子呢。这行三行四的福气,也就婢妾和静言姐姐占了先机了。既然和阿玛都行四,总不能亏待了我儿子。” 年世兰眨眨眼。“侍妾格格有孕,也有固定的用度规格。善琴姐姐莫不是要开特例,让贝勒爷被说管不好后宅,让他难做人?” 谢善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击,宜修示意剪秋过去把年世兰从凳子上抱下来坐好。她抚着鬓边的水晶珠串流苏,温婉开口。“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我们切不可贪一时享乐,而误了贝勒爷的大事才是。善琴,静言和你一样,仍是侍妾格格的待遇。我也会尽快知会内务府和宗人府,让他们把晋封你们的事情放在心上,别忙着忙着耽搁了,倒成了我这个做福晋的不是了。” 宜修心想,你们位分再高,将来也只能做侧福晋和侧王妃。嫡福晋和王妃之位,只能是我。 年世兰忽然捂住口鼻,闭眼打了个喷嚏。宜修赶忙让绣夏给她擦手毛巾,系棉围脖,又递上一碗热果茶和几枚青枣。年世兰吃喝不惯,皱着眉说想吃松馕鹅油卷和笋纸鸡。 宜修笑着劝道:“此皆油腻发物,助痰湿,风寒吃之无益。还是多吃点清淡蔬果为宜。”年世兰好奇地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贝勒福晋好像宫里的太医呀。” 小小的人儿,崇拜起这位贝勒福晋。 石青蛉和侧福晋齐月宾静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众人的一举一动。她们时不时剥着桌上的橘子,橘皮放在碟子里,橘瓣分给身边的人。 过了几日,宜修带着石青蛉去撷芳殿见太子妃石怀墨。石怀墨端详着这个母家的小妹妹,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她作主把石青蛉配给十五阿哥胤禑,待苏麻喇姑孝期过后即可婚嫁。在这之前,暂时由宜修照料她的起居吃穿。 年希尧和年羹尧哥俩陪着四爷督工圆明园。他们指挥工人在园子里搬砖刨土,康熙告诉四爷哪一处要种牡丹,老四便按照牡丹的红绿蓝黄粉白等品种分别罗列栽种,施肥培土。宜修和齐月宾也偶尔会去帮忙。宜修蹲在地上挖坑,手上全是泥,齐月宾在旁边递花苗。两个人不说话,配合得很默契。 回府之后,宜修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处理府中内务,平衡纷争。谢善琴不是个消停的主,她又以准侧福晋身份自居,让宋合欢和耿知晓去她房中听她训话。宋合欢担心女儿,想回院子里看看,谢善琴不允。谢乳母出面制止,让宋合欢和耿知晓先回去。 等下人走光了,谢乳母关上门,再三确认。“善琴,你真的有孕吗?” 谢善琴摸着肚子。“我感觉到有孩子,温府医也说我怀孕了,准错不了。”谢乳母将信将疑。 她去找了温府医的侧夫人溪竹,问她贝勒福晋是否要对善琴动手。溪竹已经有孕,肚子微微隆起。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当年贝勒福晋为了掌控温华正,把她许配给温华正,要她替福晋留意温华正的一切诊断。可是,对于善琴的诊断,却是被福晋把控的。福晋说,如果温华正说善琴没有身孕,溪竹就会被处死。 谢乳母知道了闫医女的来历,知道宜修和宫里的利害关系,便没再问了。第二天,温华正就带着溪竹离开了贝勒府,辞官回济州家乡。宜修和宋合欢、医女闫婼圭在府门口为他们送行。温华正低着头,不敢看宜修的眼睛。溪竹抱着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宜修笑着说“一路平安”,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府里换了一个叫杜晓嵘的府医,是宜修阿玛费扬古安排的。医女闫婼圭告诉他府内的形势和利害关系,以及宜修自己就会医术,让杜府医随机应变。杜晓嵘连连点头,心里叫苦,面上不敢露。 住在府里的年世兰帮着宜修一起抄账管账。她人小,嗓门不小,教训那些刁钻的嬷嬷太监,一套一套的。谢善琴手下的宫女太监深夜聚赌,被夜巡的年世兰逮个正着。年世兰当即赏了每个奴才三十大板,打得鬼哭狼嚎。 小宫女不服,跑去谢善琴那边告状。谢善琴闻言怒火爆起。“什么!敢打我的人!她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的人!” 她带着那个宫女冲到年世兰那儿。年世兰正和石青蛉学文章,青蛉给她讲解《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门被一脚踹开。谢善琴骂骂咧咧闯进来,揪起年世兰就扇了两巴掌。年世兰被打得哇哇大哭,白嫩的小脸上浮起两个红手印。 齐月宾连忙抱走年世兰,和石青蛉一起安慰小世兰。宫女们拦住谢善琴,剪秋过来喝止。“都闹什么!” 谢善琴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剪秋。剪秋说,世兰格格并没有赏罚不分,奴才有过错,当罚。谢善琴气冲冲走了。 年世兰趴在齐月宾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她还这么小,哪里见过这样的侍妾格格。她抽噎着说不想管了。剪秋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如今贝勒福晋事多,月福晋又喜静,不干己事不过问。如今,能帮衬福晋的,只有世兰格格了。万事开头难,以后就习惯了。” 小世兰哽咽着点头,用手绢轻轻擦去鼻涕和眼泪。 圆明园竣工那日,四爷在园内大摆筵席。太子、太子妃、李式微、八爷、九爷、十爷、年希尧和年羹尧、年世兰、宜修、我、佟佳清玉、费扬古、费扬古嫡福晋觉罗氏、隆科多、李四儿,还有皇上,都来了。园子里花团锦簇,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粉的白的一眼望不到头。皇上走在最前面,四爷和隆科多跟在后面,年家兄妹也跟着四爷,李四儿扶着佟佳清玉一脸谄媚,太子搂着弱柳扶风的李式微慢慢走,八爷和九爷十爷嬉笑往前走并招呼四哥快过来,我和宜修,还有费扬古陪着觉罗氏慢慢走。 钟粹宫里,荣妃马佳琼殷得知圆明园比三阿哥的熙春园还要豪华,又嫉妒又羡慕。那个当年跪在她面前洗尿布的贱婢,如今日子竟然比她过得还滋润。德妃大儿子娶的 还是她知书达礼的表侄女,不用像卫双儿和纳兰有澧那样看儿媳脸色。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砍掉的凌霄花根,心里空落落的。 四爷回府,谢善琴喜出望外,正准备着要去迎接,忽然觉得腹内一阵翻涌。咕噜噗啪声作响,宫女太监忙伺候她大解。她足足拉了一大桶,浑身舒畅之后,肚子竟没有原先那样鼓了。 院子里,侍女拿着谢善琴换下来的衣物前去浆洗,正好撞见郭络罗吉官和齐月宾,二人得知是谢善琴的衣物,可那料子里分明藏着血迹,莫不是她胎像不稳?齐月宾担忧询问,侍女支吾回答琴格格月信一直不规律。 谢善琴在转角听见对话,慌了。她坚持自己有过孕,她的孩子怎么没有了。她跑去找谢乳母和贝勒爷作主,说府里有人害她的孩子。贝勒爷烦她闹,皱着眉头不说话。谢乳母支走善琴,私下交谈。 “我早就看出你这根本就不是怀孕,你不听我的。这下好,贝勒福晋已经把你有孕的消息上报给了宗人府和皇上。如果查实你没有怀孕,那不单你自己要担欺君大罪,就连掌控贝勒府的福晋也有知情不报之罪。你一个人过去把事情交代清楚,福晋会念你初犯,从轻发落的。” 谢善琴做贼心虚,怯怯地点头。 她来到宜修管家会客的海棠苑,怯怯地在座众人面前跪下认错。年世兰也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贝勒福晋,”年世兰放下茶盏,“如果谢善琴假孕争宠属实,按照府规该当如何?若不按照府规,按照国法,又该当如何?” 谢善琴吓得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宜修正好缺一个筏子,如今便拿她开刀了。她当即下令,剥夺谢善琴侍妾格格的身份,终止对谢善琴的照拂,贬回包衣,在妻妾中除名。谢善琴拼命求饶,护卫们已按剪秋吩咐进来拖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年世兰看着上座的宜修,心想,这个贝勒福晋心也真大,怎么现在才处置这个谢善琴?换作是我,肯定即刻就打发了她。她扫视众人,心里盘算——单单一个谢善琴就假孕争宠,指不定这边的侍妾格格里还有争宠的。若不约束,只怕上行下效,府内风气会一团乱。 宫里,皇上正在探望十八阿哥。卫双儿和高圆心做了茶点,王离心陪在一旁研墨,十八阿哥正认真临摹着赵孟頫的楷书“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皇上陪在他旁边,耐心地指导儿子,十八阿哥很乖巧听话,稚嫩的小手认真纠正着握笔姿势。 皇上享用着茶点,是卫双儿擅长做的酥饼自来红,从前他在孝惠太后宫里吃过,熟悉的味道。卫双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石头记》,津津有味地读着。读到煽情处,潸然泪下。皇上好奇她在看什么,凑过去想看。她别过身子去,就是不给他看。 皇上正要伸手去抢,隆科多来报。有一位老嬷嬷,衣衫褴褛,拄着简陋的树枝拐杖,自称是皇上的乳娘圣夫人瓜尔佳氏,在宫门外求见皇上。她没有进出宫门的许可函件或令牌。 皇上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宫门走去。王离心忐忑不安地看着皇上的人潮鱼贯而出,卫双儿和高圆心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隆科多跟在皇上身后,小跑着追。 宫门外,一个老乞婆模样的老婆婆被守门侍卫和官差阻拦着。她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她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站在那里,腰弯得像一张弓。 皇上亲自出去迎接。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中年男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跪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上……奴婢……奴婢求皇上做主……噶礼……噶礼和奴婢的儿媳要杀奴婢……” 噶礼。皇上的奶兄。圣夫人瓜尔佳氏的儿子。而这位衣衫褴褛状如乞婆的老婆婆正是哺育皇上长大的其中一位乳娘,就是圣夫人瓜尔佳氏。曾陪伴皇上在福佑寺度过危险期的那个奶妈。 皇上扶起她,眼眶红了。“嬷嬷,起来。朕替你做主。”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25. 第二十五章 圈禁 圣夫人瓜尔佳氏进宫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来。她穿着破旧的衣裳,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她没有令牌,没有函件,什么都没有。她说她是皇上的乳母,侍卫不信。他们没见过这么落魄的皇上的乳母。 皇上亲自出宫迎接。他扶起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眼眶红了。圣夫人告状,告自己的儿子噶礼和儿媳,说他们欲毒杀她,虐待她,纠集子孙霸占她的房产。皇上命人前去调查,一查,查出了惊天大案。噶礼之妻、噶礼之弟色勒奇、噶礼之子干都、噶礼养子干泰——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张伯行曾和噶礼因科举舞弊案互参,如今复查,噶礼数罪并罚,被判凌迟,其妻绞刑,其弟其子俱斩,养子干泰流放宁古塔,其养子之妻女没入官婢。 择日行刑期间,皇上思虑再三。他想起噶礼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乳母抱着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起噶礼曾为他抵挡过葛尔丹铁骑的暗箭,想起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日。他放弃了原先的裁决,判噶礼和其妻自尽,其余从犯如前裁定。圣旨传到牢里,噶礼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他不知道,他的体面死法不是皇上饶的,是他母亲跪在宫门口,用她那条老命换来的。 受惊未定的圣夫人暂时同孝惠太后同住。在那里,有阮移光所生的十七阿哥胤礼,才六岁,出落得面如冠玉,少年俊逸。他诗词文章过目不忘,弹得一手好琴,闲暇时亦练习笛子,待明年便去练习骑射武功。孝惠太后对圣夫人说,满人的男孩子应该以骑射武功为首要,其余技艺不过是有余技傍身罢了。圣夫人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噶礼就是反例。她喜欢这个文静谦恭的小胤礼,看着他读书写字,眼里有了光。 住了两周之后,圣夫人返回家里。皇上特意派了四五个小宫女去伺候她。圣夫人在家里听闻圣旨,感激涕零,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康熙四十四年万寿节之前,我已命胡茂材去让人带王离心之母黄氏进宫。黄氏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小心翼翼跟着小太监行走。走到漱芳斋时,王离心正坐在屋子里绣花。听到有人叫自己乳名:“金花儿!”王离心一怔,绣板掉落在地,手里的针线在抖。她放下针线和绣板,走去确认。母女相见,相拥而泣。 我在不远处的宫道角落里偷偷望着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女,用帕子轻轻抹去感动的泪。之后看着她们母女进屋说体己话,我吩咐胡茂材,两个时辰之后,送黄氏离宫回参领府。两个时辰,够她们说一辈子的体己话了。说完了,就该走了。走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王离心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追不上。追上了也留不住,留住了也不是她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站到天黑了。 万寿节时,众人恭祝皇上寿诞大喜。皇上却一脸忧容。噶礼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当时雷霆之势下去虽然处置了噶礼,但贪官官官相护,中饱私囊。如今虽无战乱纷扰,但吏治文治却成难题。尤其以朱三太子和反清文章为大问题,科举舞弊频发,朝廷招不到人才。虽提倡满蒙汉一家亲,可满蒙瞧不起汉人者,汉人包衣瞧不起非旗民者大有人在。再有各皇子身边总管太监私交大臣,私建田产,隐瞒贿赂,阳奉阴违。此种种问题不得治,百姓喜从何来,朕喜从何来。 群臣百官和我等后宫女眷都立刻下跪。“臣等有罪,臣等无能。还望皇上小心龙体,请皇上息怒。” 皇上看向跪着的胤礽和石怀墨,关切地让他们先起来。“太子,太子妃,先起来坐吧。”待二人入座后,皇上瞥见神色躲闪的李式微,对太子道:“太子,朕考虑再三。你身边的人,朕打算处置一批,内务府自有好的进来服侍。你看呢?” 李式微慌了神,不敢问。石怀墨答道:“有皇阿玛处置,臣妾和太子绝无异议。这些刁奴平日里纵容太子享乐,耽误大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更是查到贪污豪赌,私放高利贷,视宫规如无物。皇阿玛处置得正得宜。” 李式微的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她心虚地看向对面桌旁跪着的三阿哥和另一边跪着的四阿哥。皇上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都起来吧。来人,奏乐。” 众人答谢入座。 李嬷嬷在李式微的房中等待她回宫。李式微慌张了,“额娘,怎么办啊?皇上要抓我们的人!” 李嬷嬷表情阴鸷狡邪,“慌什么!只要那些人不想牵连家人,就不敢供出我们来。不过太子妃那贱人始终是个祸患,不如让为娘的先去宰了她!” 李式微赶忙捂住李嬷嬷的嘴。“额娘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啊,那是太子妃啊!” 李嬷嬷哼了一声,“管她是谁,挡着我家式微做皇后的,就都得死!” 李式微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额娘,你且先别急,我有办法。”李嬷嬷鄙夷,“你成日里就会招蜂引蝶,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是撒娇吹枕头风?”李式微摇头,满眼自信。“额娘,你就瞧好吧。太子爷他最听我的话,我要给他享用的东西,他不吃也会吃的。” 李嬷嬷疑虑,“那东西靠谱吗?” 李式微自信,“张公公吃完连夜上迎香楼,闵公公吃完手撕一头牛。只要还是男人,就没有受得住的。” 康熙四十七年,南巡。十八阿哥突发腮腺炎,重病卒于途中。王离心在漱芳斋中吹箫时得知十八阿哥没了,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母子重逢时就已经流干了,只有呜咽的箫声在风中回荡。养育十八阿哥的卫双儿也十分悲痛和焦急揪心,急切想要前方的新消息,可太监们三缄其口,不是不让说,是事关太子爷胤礽,他们不敢传话。 胤礽在十八阿哥灵堂里当众和侍妾苏丽姜、韦珪庆行不雅之举,衣衫不整,有伤风化。皇上听闻,先是重惩了苏丽姜和韦珪庆的下人,各打五十大板,并判二侍妾互相掌嘴二十,禁足思过,罚俸两个月。再把太子胤礽身边的人拉去天牢判斩。 随即,太子的奶公凌普的兵马便明灯执杖,以给胤礽送奶为名,重装齐备,汇集在皇上营账外,卫兵被换,皇上认为胤礽不思悔改,意欲行刺篡位,把凌普看押起来,同时把各阿哥召集过来商议大事,众阿哥跪在营账外候旨,鸦雀无声,然后,大阿哥和三阿哥这两位亲王被叫入了营账。 皇上命人把太子胤礽看管起来,想为他治病。结果胤礽以为皇上要杀自己另立太子,拔剑四处砍杀下人。下人们慌了,太子妃和四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前去制止。大臣们见状已经不可收拾,集体谏言让皇上立刻废胤礽太子之位,改立贤主。 皇上不忍心。他看着胤礽那张脸,那张像极了赫舍里索韶的脸。那是他曾经辜负过的好妻子,那是他欠了一辈子的人。他含泪下令,先让大阿哥把胤礽看管起来,待回宫之后再行处置。“告诉直亲王,不许他欺负太子。” 适时,大阿哥胤褆自告奋勇前去审问胤礽擅自调换护卫惊扰皇阿玛之罪,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力保胤礽冤枉,正问着话,皇上突然装晕,各皇子反应各异,大阿哥胤褆乘胜追击,想把这些弟弟一网打尽,十三阿哥为胤礽据理力争,一言不慎,被皇上拘押起来。皇上也让胤褆离开,太子的事情交给三阿哥。十阿哥为十三弟胤祥报不平,冲撞皇阿玛,四阿哥连忙劝十阿哥住嘴。 四阿哥安抚着弟弟们和皇阿玛的情绪,一边和皇阿玛研究太子调兵函的笔迹和印章,四阿哥提到当年的仿冒笔迹案,皇上回想起来,如今彻查只怕闹得沸沸扬扬,索性就不了了之,只当儿子叛逆过家家。 三阿哥更加阴鸷,人如其名音译,胤祉,他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欣赏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何沦为阶下囚,再时不时提醒太子,一旦他被废,直亲王胤褆便会是新太子,如果落到心性狭隘的胤褆手里,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他给胤礽倒了杯奶茶,希望平复胤礽的情绪,可惜这茶里下了东西。 四阿哥进入胤礽的处所,和三阿哥交接换班。胤礽看向老四的神情充满委屈和哀怨,毕竟长这么大,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谋逆什么行刺,他以为罚他只是因为在灵堂里不雅,大阿哥再次前来咄咄逼人,他没话也要问出罪供来,好把胤礽一网打尽。他问胤礽是不是曾说“古今中外岂有三十年太子”这种大逆不道之语,胤礽根本没说过这话,他平日里都和李式微等等侍妾在消遣快乐,哪里会想到权谋斗争,可他辩驳不了,大阿哥是有备而来。 胤礽被逼迫到已经发疯狂躁。他狠狠踢打下人发泄,乱打砸东西,大吼大叫发泄,四阿哥想制止便被他误伤。四阿哥只不停抵挡,太子妃拦住送茶送膳的宫女太监,然后让身边的管事宫女摇芳把膳食送去给太医查验。里面被查出加了阿肌苏丸,这就是令胤礽狂躁性情大变的根源。阿肌苏丸,胤礽已经服用了两年,已成药瘾。 可胤礽的吃食都有专门的宫人侍奉,无人敢到东宫下毒。除非下毒之人里应外合——胤礽身边的人,有人对他下毒。一直被冷落的太子妃首当其冲也有嫌疑,但皇上相信石怀墨是清白的。李式微却有重大嫌疑。 李式微跪在皇上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矫揉造作。皇上早已见惯了这等套路,让人好生伺候李式微回去。李式微刚回屋子,就发现下人被换了。坏了,万一她和众位阿哥有染的事情被那群贱婢抖落出来怎么办。 宫里,我们听闻路上发生了变故,各自也慌了神。新主未立,人心浮动。钟粹宫里,马佳琼殷又想趁机揽权管事。她向贵妃佟佳清玉提议,为仁孝皇后赫舍里索韶和平妃赫舍里索韵做超渡法会,请高僧喇嘛进宫诵经,祈求二位在天之灵保佑太子。并要求核查宫中账目,不能 让有心之人借着协理六宫的名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贵妃被她说动。喇嘛诵经倒是没什么,只是查账时,马佳琼殷总是刁难胡茂材,说永和宫的出纳有纰漏。阮移光出言维护,马佳琼殷便说她与我沆瀣一气,搅乱后宫。要正本清源,让贵妃下令制裁。 佟佳清玉也听弟弟隆科多提过宫里的这个马佳琼殷经常刁难成璧。她敷衍道:“待本宫查明,一切自有定论。”她把贴身宫女太监叫到跟前,悄悄叮嘱他们去御花园或桐花台随便逛一逛,不要让马佳琼殷的人发现。 马佳琼殷以为自己又能管后宫了。却不料贵妃身边的宫女复命,并未查到永和宫纰漏。阮移光出言让诬告者反坐,马佳琼殷想用自己掌嘴和闭门思过敷衍了事。佟佳清玉见马佳琼殷年纪已大,身边缺一些耳聪目明的宫女太监,便下令重打其身边宫女太监每人二十大板,撵回内务府再做调派,重新安排了一批宫女太监进钟粹宫。 马佳琼殷跪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我劝贵妃道:“小惩大戒即可,别真撵了用惯了的。毕竟荣妃姐姐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就是仁孝皇后在世时,也要礼让荣妃姐姐三分。不如就让荣妃姐姐在自己宫里,把仁孝皇后生前对后宫姐妹的功绩写一篇赞颂文,让大师念诵焚化,让皇后在天之灵得以慰藉,以保佑太子爷平安无事,后宫安宁和谐?” 佟佳清玉满意颔首。“此法甚妙。”她也听姐姐岁静说过,当年绛雪轩赏花宴上,马佳琼殷曾当众出言顶撞仁孝皇后。让她去赞美她最恨的人,也亏你德妃想得到。 很快,宫里又传言大阿哥胤褆被保举为新太子。纳兰明珠被查结党营私,煽动朝堂,被革职抄家查办。纳兰明珠本人被拘押刑部大牢。大阿哥胤褆自告奋勇要斩杀废太子,被皇上怒斥毫无仁臣兄长之心,是谋逆反贼。把胤褆拘押宗人府。 三阿哥胤祉乘胜追击,状告了包括诅咒太子胤礽的胤褆,还有胤禛、胤禩、胤禟、胤?、胤祥、胤祯在内的众多阿哥。他们也都纷纷被拘押宗人府。宜修得知后非常担忧,我告诉她先稳住,老四不会有事。果然,四阿哥和其他阿哥都被释放,宗人府大狱里只有胤褆。 胤礽的奶公凌普也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回归原职,被模仿兵令的事情让他后怕,此后,他便更加谨慎看管部下,可擅自调兵的事被朝臣和政敌抓住把柄,他们旧事重提,想让皇上重新审理凌普调兵案,并让皇上释放大千岁胤褆,皇上不顾这些人官衔,让人传了廷杖,几个大人被扒光了裤子,按到板凳上,板子声噼里啪啦。 为了让皇上心软放过长子,惠妃纳兰有澧以退为进。她进谏皇上说胤褆从小就叛逆不孝顺,让皇上不要顾虑臣妾感受,为了社稷着想,斩杀胤褆,给皇子们当个谋夺太子之位的反例筏子,让皇子们收心。皇上知道胤褆从小就不是惠妃养育,何来叛逆不孝之说?他忍不下心斩杀亲儿,便下旨送胤褆回府圈禁,削其直亲王爵。 大阿哥胤褆得知是惠妃想斩杀他,在府邸里发狠咒骂惠妃。其续弦张佳氏成了胤褆的出气筒。大阿哥责怪张佳氏在府邸里埋巫蛊娃娃连累了他,还给太子爷下药。张佳氏连连呼冤,可没有人敢辩驳大阿哥,只能期盼下一个被拳打脚踹鞭子抽的女人不是自己。 三阿哥胤祉的书屋里,三阿哥让人把没用完的阿肌苏丸和缝制巫蛊娃娃所用的缎子用生石灰水销毁。他拿着某本诗集,笑得阴森诡异。 李式微本想争宠,不料却成了废太子的侧妃。她在自己闺房责怪三阿哥给的药太猛了,忽然听到外头李嬷嬷和她阿玛凌普的激烈争辩。皇上突然要重新查办凌普私调东宫护卫案,以及这些年他欺上瞒下做出的许多事情,包括当年诬陷漱芳斋王离心情诗时的绵兴家人皆翻供作证,当年凌普只想保住前妻和女儿,但没想到模仿太子手谕的嫌疑人兜兜转转倒成了自己,凌普怀疑是前妻李嬷嬷所为,责问是不是李嬷嬷背后做的这一切。 李嬷嬷吵囔说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式微。凌普气急,重重一耳光扇倒李嬷嬷。李嬷嬷抱腿哭闹,你打啊,你打死我,反正我一个人把式微拉扯大,你如今官大了,抛弃糟糠混出名堂了不得了,你有了相好就不要我们娘儿俩了。 很快,又有侍卫的佩刀碰撞腰髋声音和侍卫的阳刚声音响起,要带走凌普。李嬷嬷哭天抢地地想拉住前夫,李式微出门抱住母亲。李嬷嬷扑在李式微怀中痛哭,是额娘没用,都是额娘害苦了你们啊。 她擦干眼泪,发狠道:“一定都是太子妃那贱人去和皇上说了什么。留她在一日都是祸害。额娘已经没了丈夫,额娘还有你和外孙。为了你们,额娘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李式微问她要做什么。李嬷嬷让她别管。说着,李嬷嬷就去小厨房拿了一把刚开刃的菜刀,藏在腰带里,用衣服遮挡住,前往石怀墨的卧室。 26. 第二十六章 浪子不归 李嬷嬷拿着菜刀,对准床上侧卧的人一顿猛砍。手起刀落,被褥翻飞,雪溅了满床。她砍得红了眼,砍到那人不再动弹,才停下来喘气。她不知道她沙的是谁,她只知道挡了式微路的人,都得斯。小太监提着灯笼推开门,借着摇晃的光,看见床上雪柔模糊的人影,吓得跌了灯笼。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舌田上纸糊的门框,腾地烧起来。 小太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砂壬啦!砂壬啦——”李嬷嬷举着菜刀追了出去,在院子里被闻讯赶来的侍卫按倒在地。菜刀被夺走,双手被反绑,她趴在地上,还在骂:“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子爷的乳母!” 太子妃石怀墨披着外裳赶来,看见床上那个雪柔模糊的人——是宫女摇芳。她的贴身宫女,跟了她多年的摇芳。石怀墨站在门口,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看着。看了很久,转身,对身后的管事嬷嬷说:“严审李嬷嬷。”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李式微得知母亲被抓,跑到太子妃面前跪下。“太子妃娘娘,我额娘她……她是一时糊涂,求您饶她一命!”石怀墨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一时糊涂?她莎了人,沙的是本宫的人。你让本宫饶她一命,谁来饶摇芳一命?”李式微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石怀墨转身走了。“让她回去,静思己过。”李式微瘫坐在地上,泪眼模糊。 李嬷嬷在牢中遍体鳞伤。审她的人是秦风和魏珠。两个老太监坐在她面前,一个喝茶,一个嗑瓜子。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李嬷嬷的嘴很硬,还在骂天骂地。李嬷嬷大骂魏珠竟敢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倒卖宫中消息坐地起价,和各阿哥府中总管暗中角异,截获百冠奏折,延误栽情冰陆暗,甚至陷害良嫔被温僖贵妃和荣妃嫉妒,故意扣下敏妃的绿头牌,克扣徐常在用度,又用膏里带友片徐常在家人,逼迫徐常在为给家人还摘在宫中透导财物,如此种种,魏珠也没被唬住,他笑了,笑得阴森。 “李嬷嬷,您老还是省省力气。您女儿还想着荣华富贵吧?只要咱家一句话,太子爷就还是太子爷。但您如果不识好歹,那咱家也可以告诉皇上,您宝贝女儿做的好事。那时候——哼哼。” 李嬷嬷慌了。“你们不要动式微!我认!我认最!”她签了字,画了押,手抖得握不住笔。 没过多久,李嬷嬷被赐加官贴。一张浸了水的黄纸,一张一张贴在脸上,贴到透不过气,贴到手脚抽搐,贴到不再动弹。她的脸在纸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旧宣纸。 李式微悲痛万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魏珠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侧妃娘娘节哀。老奴已经让人去请太医院圣手张太医来诊治太子爷了。等太子爷稍稍康复,老奴再撺掇大臣们提议立太子爷为亲王。到时候,侧妃娘娘还是娘娘,荣华富贵,少不了您的。”李式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看一根救命稻草。 皇上采纳了魏珠的建议,册封胤礽为和硕理亲王。太子之位,悬空了。而这也让皇子们对太子之位蠢蠢欲动。 凌普在牢中得知李嬷嬷的冲动鲁莽,心想着完球了,但他迟迟没等来皇上的裁断,可李嬷嬷确实死于加官贴了,是不是皇上或诚亲王下的令亦或是太监们先斩后奏,已经无所查证,没过多久,他再度被释放,依旧伺候胤礽,但冰符和冰麻尽归步菌桐林直辖,他只做普通护卫的差事。 十阿哥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叫张明德的岛人,把他交给了八阿哥。又让酷爱丹道的四阿哥一起去八贝勒府。张明德穿着一身岛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进门就给八阿哥行了个大礼。“贫道张明德,见过八贝勒。”八阿哥端坐着,一脸正气。“道长不必多礼,请坐。” 张明德坐下,捋着胡须,上上下下打量八阿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八贝勒长相俊美,美字拆开,就是八仼达。若八贝勒获封王爵,则有储君之命。”八阿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道长说笑了。” 可他私底下,开始模仿康熙的宽仁治下。对下人宽厚,对门客慷慨,对冠原和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仁德之人。仁德之人,才配当太子。张明德的话,他嘴上说不信,心里却牢牢记得。记得“美”字拆开是“八枉哒”,记得“王”字头上加个“白”是“皇”字。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翘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四阿哥则和侧室们醉心风花雪月。年希尧带了如意馆的西洋画师来给他画像,四阿哥装扮成各种人物,一会儿是农夫,一会儿是书生,一会儿是渔翁。画师画了一幅又一幅,四阿哥看了一幅又一幅,笑得很开心。皇上说他“此子轻率,玩物丧志,性情反复无常”。兄弟们也不把他放眼里。 可我知道。他装作醉心生活,恰是暂退荃梨风暴圈的自保。他秘密建造了雪滴子阻只,有年羹尧等门客辅佐。他的未来,不可估量。 皇上得知八阿哥解凼造势,斥责了他一顿。然后下旨,把妖言惑众的张明德抓去菜市口,判了林吃。张明德被绑在柱子上,刽子手一刀一刀瓜他的柔。他还在喊:“八贝勒!八贝勒是八汪跶——”瓜到第三刀,他喊不出来了。瓜到第十刀,他四了。斯了还睁着眼,嘴张着,像是要继续喊。 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为给八阿哥求情,当众顶撞皇上。皇上气极,亲自拿剑要堪纱十四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拼斯阻拦。皇上被气倒,我和惠妃宜妃在旁照料。他醒了,我跪下去。“皇上,臣妾有罪,没有教育好儿子。求皇上饶恕老十四吧。”宜妃也跪下。“臣妾和德妃妹妹一样,求皇上饶恕老九吧。”惠妃也跪下。“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有教好他们,让老十四顶撞了皇上,都是臣妾的不是。” 皇上缓和了一会儿,平静地说:“一会儿不要告诉良嫔。八阿哥耽误潮珍,影响用人,此事也因他而起。朕打算把他押入宗人府,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至于你们三人,自有你们管教不善的不是,可朕知道孩子们大了,你们也管不动了。” 我们齐声:“臣妾等有罪,万望皇上责罚臣妾们,饶恕阿哥。” 皇上道:“罢了,念在老十四和老九是初犯,朕稍作教训也就过去了,你们都起来吧。” 卫双儿知道这个儿子她管不住了。她把心思留在写诗和养育小阿哥上面。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笔,写一句,停一下。她还是那样安静,那样美丽,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兰花。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仿佛那个被押进宗人府的儿子,不是她生的。 潮汤上,依然有保举八阿哥做太子的声浪,首当其冲的就是阿灵阿,佟佳鄂伦岱和纳兰揆叙,皇上郑重声明:“八阿哥胤禩,乃辛者库见复所出,无资格继承大筒,此番举荐言论,类同哞溺,若再进言保举八阿哥,即刻肖守示众,夷其三族,其妻女没入冠婢。”潮汤上的声浪逐渐消失,八阿哥也在八福晋和岳丈家安亲王府的帮助下得以出玉。 但因为“辛者库见复”这句话,让卫双儿的自尊心大受打击,虽然皇上事后主动过去解释,但说过的话不可收回,为了打击老八,折辱了老八的生母,我探望卫双儿时在想,如果将来有一天老四或老十四谋夺太子失败,皇上会不会也这么说他们是包衣箭弩之子,我不敢想未来,只看到一位美艳动人的复人被前朝后宫风刀霜剑严相逼,奴才们自然会时不时背后蛐蛐卫双儿,我知道后都以宫规处置,这是我能做的,协理后宫的份内事。 八阿哥风波过去一年之后,皇上决定复立胤礽为太子。胤礽重新回到毓庆宫居住。可他不复从前了,他变得敏感多疑。动辄怒月打身边人,李式微和唐鱼机都被打过。他半夜惊醒,会大喊:“有人要沙本宫!有人要莎本宫——”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他。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赫舍里索韶的脸。可眼神已经不是了。索韶的眼神是温柔的,他的眼神是疯狂的。 皇上带太子去蒙古诸地散心。马佳琼殷和三阿哥把目标对准了看守城门的乌雅博启,告密说张明德和朱三太子是乌雅博启玩忽职守放进景沉的。得知儿子下狱,已经被休了的塞和里氏拖关系进宫来求见我。她已经白发苍苍,已过耄耋,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德妃娘娘,求您救救博启——他是您弟弟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自从阿玛病故之后,乌雅家只有博启在撑着,他子承父业继续当侍卫,而这侍卫营的系统,和马佳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荣妃才与我近乎是一生劲敌,无关后宫宠爱,我们是同一个武关题喜家庭的两方正敌,现在终于把牌亮了出来。 想起当年,我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我和额娘。她坐着,喝着茶,头也不抬。“氵衮出去。别脏了我的地。”如今,跪着的人换了。我也坐着,喝着茶。我没有让她氵衮,也没有扶她起来。我只是说:“塞和里氏,你稍安勿躁。” 马佳琼殷得知塞和里氏进宫,来请她到钟粹宫一叙。她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过去,我的软肋,我的把柄。塞和里氏说,德妃只是家里的庶出,后来被佟府买走,当了丫鬟。马佳琼殷意味深长:“一个小姑娘家,一个人寄人篱下,难道不曾有什么初恋吗?”塞和里氏想了想,想到了那个少年俊逸的隆科多。 两个白发老妇人,一拍即合。 贵妃佟佳清玉让隆科多去查告密之人,查实乌雅博启并无玩忽职守,释放其回家,博启仁孝,想接塞和里氏回参领府养老。 刚回家安顿没多久,塞和里氏就前往佟府,询问李四儿可知隆科多对 我的情谊。李四儿从前并不知道,第一次听闻,如临大敌。 她去隆科多书房翻找最证,恰在此时,隆科多进书房,逮个正着。李四儿怒骂隆科多胆敢私通皇妃,隆科多责怪李四儿私自翻看他的书信。那是当年我刚进宫时候给他写的,他一直留存至今。 二人争吵之间大打出手,撞翻了烛台。火光窜起,二人慌忙让人救火,李四儿趁乱拿到一张信纸藏于袖中。火灭了,隆科多站在那一摊焦黑前,忽然笑了。他捏起李四儿的脸,问她是谁告诉她德妃的事情的。李四儿挣扎着说是乌雅威武的前妻塞和里氏说的。 今夜的月色泛着阴雾,猫头鹰在夜枝上咕咕叫唤,塞和里氏雇了一辆马车,正在回乌雅家的路上,突然跳出一伙拿着答看导的黑衣蒙面壮汉明火执仗,槛啥了马夫和随行的丫鬟,把塞和里氏的拐杖抢了过来,同时把马车转向驾往他处,汉子们的吵囔狂笑声和车辙马蹄声掩盖了一位老妇人的惊慌呼救声,荒林远影,只余寂静。 我在宫里,一剪刀剪下一朵蔷薇花苞。花苞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还没开,就落了。像有些人,还没活明白,就去了。 乌雅府内,自然是为这位嫡母大办丧仪,博启真不愧是塞和里氏的好儿子,他又把我额娘的牌位摆去了妾房的位置,又把塞和里氏的牌位供在了正房位置,此后,胤禛和宜修每年都要给塞和里氏行礼。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给自己女儿乌雅沚烟攒嫁妆,嫁入遏必隆府这种豪门望族,塞和里氏母女比孩我额娘和我,把我额娘困在柴房的火海里,还把我贬为奴婢,卖给了佟家,好攀附到佟佳氏一族,给阿玛官途铺路。如今,前人作古,乌雅博启却成了我心中的新刺,虽然不扎得深,却也疼。 皇上带着太子胤礽又回了宫,茶刚喝两口,张廷玉就带着前线的加急折子等皇上批复,如今,詹石又起,静诚布防也要加强,他提议让十三阿哥胤祥总辖房魏俊雾,说十三阿哥有皇上年少时候的样子,皇上也说“胤祥是个好儿子,但可惜,太冲动太侠肝义胆,倒是件祸事。”张廷玉道:“玉不琢不成器,皇上也该让阿哥多多历练才是。” 胤礽跪在一旁,东瞄西瞟,局促不安,于是借口自己舟车劳顿困乏退了出去,凌普带刀随侍胤礽走在幽深的宫道里,隆科多带着一班侍卫在巡逻,遇到胤礽,带部下让出一条路,卑躬屈膝行礼,而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行走。 林在望正在院中绣花,听闻胤礽到来,吓得戳破了手指,绣板掉落在地。而后,房中传来胤礽的叫麻声和皮比安声,林在望和宫女太监的哭声祈求声,花瓶瓷器掉落的砰啷声,以及鹦鹉挥动翅膀的扑扑声。胤礽走出房门,松了松衣领,满面笑意。 窗户上,宫女太监和林在望的人影相互上药,啜泣声,吃痛萤柠声,隐隐约约,旧伤未好再添新伤。 另一边,李四儿把隆科多的书信递给了皇上,要告发我私通,皇上召见我,我禀明当年的情况,皇上半信半疑,打开书信,却非情书,而是当年的冠沅匿名的联名上书折,联名参奏某一个灌远珍在部梨的。李四儿被皇上打了二十板,赶回了佟府,皇上以我受惊为由,陪我到永和宫过夜。 隆科多如此精明,他怎会把私通的把柄让李四儿发现呢,李四儿太想霸占隆科多了,以至于错把我当成了对手,遭到了反噬。 孝惠太后年纪已从心之年,皇上为其在宁寿宫花园里大摆寿宴,席间,皇上亲自到舞池中央为孝惠太后献舞,这段不起眼的彩衣娱亲被后世传为佳话,花园里喜气正浓,可我们都知道,前朝究竟在发生什么。 席间,荣妃马佳琼殷,布贵人兆佳南歌,端嫔董佳嵯峨,皆和孝惠太后同龄。 接下来便是惠妃纳兰有澧,然后是我,宣妃博尔济吉特哈斯沐琪索布德塔娜,定常在万瑠哈凌波,卫双儿,郭络罗月诸,佟佳清玉,阮移光。 再接着是宜妃郭络罗楚毓,通贵人纳兰语初,再年轻一批便是戴佳水萤,王离心,袁汜和刘鱼庆等等。 再接着是和嫔瓜尔佳向萌,高圆心,钮祜禄若音,最后一批是新人色赫图籥舞,鄂哲贵儿,托罗倩儿,哈尼仙儿,乌苏瑞儿,颜珠玉叶,易嘉,陈颖娘,春南枝,文爱甯,洛宸淼,石怜晶,尹宝莹,马佳璇灯,姚嘒嘒,左秀婷,伊拉里蓼蓝,喀尔拉灵隽,克音凉雨等等等。 皇上的后宫几乎涵盖了老中青少四代女子,年纪大的管理后宫,年纪小的继续侍寝生孩子,皇上也一视同仁,雨露均沾,形成一种潜移默化的默契和平衡。 散席回宫后,我对着镜子卸妆,镜中复人已满鬓白霜,我手里握着当年孝惠太后曾赏给我的玫瑰步摇,可年华不再,不再适合佩戴这样明艳的首饰,这支步摇便被我小心珍藏起来。 27. 第二十七章 咸安宫 八福晋的舅舅安郡王玛尔浑突然亡故了,八福晋和八阿哥回安亲王府致礼,称病告老的原步军统领托合齐与数位八旗官员们在王府丧仪期间违反禁令,饮酒设宴,吃席期间谈论起了如今的立储风向,并有意为刚刚复立的太子胤礽说好话,镇国公景熙也在席间碰杯,他笑而不语听着旁人说三道四,随后,便把每个人说了什么回禀给了此时的步军统领隆科多。 皇上闭目养神,文爱甯帮他揉太阳穴,石怜晶和洛宸淼帮他捶腿捏脚,隆科多到来,三妃立刻回避去了偏殿,隔着珠帘,三妃好奇地聆听。不知隆科多说了什么,皇上猛地将腕上的砗磲虎眼串香珠重重地掷落地面,声若雷霆,“放肆!”众人皆跪下伏首不敢出声,皇上注意到三个被吓到的小妃子在隐隐啜泣,于是安排人先送她们回宫去。随即吩咐隆科多,传旨命景熙协同隆科多一起彻查官员结党会饮案。 这场风波终以血洗的方式结束,后宫里,贵妃佟佳清玉和我也在彻查与这些官员关联的奴才,奴才们也是人人自危,虽然清玉不像舜英那般滥用私刑,也不跋扈,但宫人们还是惧怕被皇上或其他皇子拉拢或清算。反正胤礽这支赌注已经快被废了,而背后的推手,自然是景熙背后的马尔赛,那个荣妃的族侄,这一切自然是为了摧毁太子党和八爷党,给三阿哥铺路。 胤礽得知自己的官员都被处置之后,气得在毓庆宫内干跺脚,他开始和侍卫近臣们研究皇上每日的起居动态,以及膳房给皇阿玛和母妃娘娘们递什么吃食点心,还会询问马桶司关于皇阿玛和母妃娘娘们的排泄问题。 他在找时机,于是,毓庆宫里人手一份盔甲和弓弩鸟枪,只待着穿黄金猎甲的主心骨胤礽一声将军令,隆科多率众顽抗,宫中一时乱箭横飞,血星混乱,不过这恰恰坐实了胤礽谋逆的事实。皇上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终究还是残酷的发生了,这个被他极尽溺爱的好儿子,终究被他爱废了。 混乱中,隆科多为保护皇上和宜妃而被射中了腿部,鲜血溅得有两尺高,太医拔箭头保护了腿,可从此落下了病根。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十二阿哥胤陶,十三阿哥胤祥和五阿哥胤祺率兵支援隆科多,凌普和托合齐伏诛,贵妃佟佳清玉也抓获了这些侍卫的女眷,太子兵马束手就擒,皇上自然是只留一个活口好好审讯,其余一个不留就地格杀。 那一天,索伦杆上的乌鸦叫得比以往更加聒噪,飞过来夺食的还有秃鹫,它们盘旋在这黑污的尸山血海上。清理工作呕坏了无数个洒扫宫人。尸体像小山那般高,黑烟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用宜妃的望远镜看,就能看到吉安所方向燃起的黑烟,当年,十一阿哥在十二岁夭折时,吉安所那边也是这股烟,地上的血气血迹也逐渐消解,为祛秽气,皇上让花房重新布置宫院。 王公大臣们纷纷上奏请愿,请皇上立刻废黜胤礽太子之位,贬其为庶人。奏折堆了一摞,每一本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出大事了。皇上看着那些奏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累了。 他闭上眼睛,看见胤礽的脸,那张惊恐难安的狰狞面孔。他看了很久,发现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赫舍里索韶的影子了。索韶的影子,终于彻底散了。散在胤礽的疯狂里,散在那些本该用来骑射的黄金甲里,散在那些打杀声中,散在他曾提剑探账的夜里。 他决定草拟废太子诏书和太庙祭文,告知天地祖宗。他坐在桌案前,提起笔,蘸了朱砂墨,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写。本来已经废过一次的太子复立了之后要再废第二次,废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废了赫舍里索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念想。他写不下去,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趴在桌案上,闭上了眼睛。恍惚间,孝庄太皇太后、苏麻喇姑、赫舍里索韶、钮祜禄启代、佟佳岁静都来了。 孝庄太皇太后站在最前面,皱着眉头。“玄烨,你怎么把太子娇惯成了这样?”康熙低着头,不敢看她。索韶站在一旁,只是拿着绢子抹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启代把索韶搂在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苏麻喇姑叹了口气。“皇上已经废过一次,也该知道若无太子在前朝坐镇,皇子们便会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当年主子和顺治爷经历过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再演。”佟佳岁静跪下。“臣妾有罪,都是臣妾把皇子们养成这样,臣妾愧对皇上,只请皇上不要废了太子。” 康熙抬起头,看着她们。“当初立胤礽为太子,是因为南明未降,藩邦未定。若让他们知道大清国没有储君安定军民人心,便会越加肆无忌惮造反谋逆。原本,胤礽是个优秀的太子,他变成如今这样,也有朕的过错,是朕辜负了韶儿和老祖宗。”索韶哽咽道:“不,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这个当额娘的错,都是臣妾的错。” 孝庄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玄烨,这天下如今是你的,你全权决定谁当太子,哀家不再有意见。可胤礽变成这样,也有哀家识人不清的过错。当初就是看着李嬷嬷和凌普夫妻俩能干机灵,才让他们哺育胤礽。你因为对韶儿有愧,所以不忍严苛对待胤礽,但胤礽作为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一味的宽纵溺爱可怎么能行?如果你要废胤礽,哀家恳请皇上好好照顾好胤礽,毕竟他一出生就成了众矢之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苦楚和无奈。” 康熙想说什么,可她们的身影开始模糊。像水雾一样,一点点消散。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他醒了。天刚亮,晨光从琉璃窗里透进来,五彩斑斓的绚烂,照亮了桌上那封还没写完的诏书。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吩咐传旨。 他召集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商讨废太子议程。胤礽还在发疯,在偏殿里殴打侍卫和仆从。他拿着鞭条,见人就抽,抽得侍卫们满脸是血。皇上下旨,让侍卫们送胤礽去咸安宫。侍卫们一拥而上,夺了他手里的鞭条,把他连拉带拽地带走了。胤礽挣扎着,骂着,叫着,像一头被拖去屠宰的野兽。他的声音在宫道上回荡,久久不散。 咸安宫是翻修一新的。墙是白的,瓦是青的,门窗是新的。可住进去的人,是旧的。胤礽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本宫是太子!你们敢这样对本宫!本宫要杀了你们!”门关上了。他的声音闷在屋子里,像关进笼子里的困兽,还在吼,还在撞,可已经出不去了。原先伺候他的奴仆侍卫也被调去咸安宫伺候他。他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砸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哭的声音。他们低着头,不敢进去。进去了,不知道下一个被砸的是不是自己。 废太子妃石怀墨和一众侧妃侍妾则仍留住撷芳殿。石怀墨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坐着,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她刚嫁进东宫那天的颜色。那时候胤礽还没疯,还会对她笑,还会叫她“墨儿”。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过到白头,过到子孙满堂。她错了。日子不是她想的那样,日子是胤礽的鞭条,是李式微的算计,是咸安宫紧闭的大门。她捻着佛珠,捻到手指发麻,捻到天黑。 康熙陪同石怀墨一起抵达太庙,宣读了废太子诏书,昭告天地祖宗。他的声音很沉,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诏书,转过身,对石怀墨说:“墨儿,朕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石怀墨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皇阿玛没有对不起儿臣,是儿臣无能,不能约束太子爷。”她说着便被殿内的香烛熏得咳嗽起来。康熙上前一步。“墨儿,你没事吧?”石怀墨咳了几声,缓了缓。“儿臣无事,儿臣佛前失仪了,还望皇阿玛责罚。” 康熙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看着她咳得发颤的身子。“朕瞧你脸色不大好,来,把手腕给朕,朕帮你看看。”石怀墨伸出手腕,康熙像太医院的太医那般搭上她的脉。脉象虚弱,细如游丝。他的心一沉。石怀墨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紧张地收回了手腕,退后一步。她是儿媳,又在祖宗牌位和佛像前,男女授受不亲。康熙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手缩回袖子里。他没有说破,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破。说你快死了?说你是累死的?说你是被朕的儿子害死的?他说不出口。 太子刚废的盛夏,康熙带领众人去热河行宫避暑。针工房的宫 女陈颖娘刚生出二十一阿哥胤禧,可蒙古那边却传来接连的噩耗。出嫁和亲的几个公主大多香消玉殒——难产而死的温恪公主和敦恪公主,因为撞破额驸与外室通奸被额驸鞋底藏金、狠狠踢孕肚致死的端静公主。 康熙在热河行宫接到奏报,沉默了很久。“蒙古这是又想造反了吗?”他派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前去平乱,为姐妹讨回公道。同时,为了安定蠢蠢欲动的皇子和宗室,康熙册封众皇子为王爷。四阿哥从四贝勒升级为雍亲王。 悲喜交织的日子一天天过着。直到有一天,沉寂已久的八阿哥突然告发四阿哥和热河行宫里被皇阿玛宠幸过的行宫宫女李金桂私通,二人暗结珠胎。李金桂已经生了儿子,可不知阿玛是谁。皇上安排滴血验亲,亲自把关水碗。孩子被确定是老四的儿子。老四被皇上重责申饬,他迁怒在李金桂头上,把她赶去了八爷的廉亲王府。 郭络罗沉宛因此又大闹了一场。她把李金桂又带去了四爷府,交给宜修。宜修看着李金桂,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沉默了很久。“为了王爷的前途,你自己了结吧。”她递给李金桂一条白绫。李金桂接过白绫,没有哭,没有求饶。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孩子轻轻放在榻上,然后拿着白绫,走进了里屋。 不久后,耿知晓生下五世子弘昼。马佳云惠、刘玉鲤、冯若昭、费云烟、郭络罗盈风入府。侍女曹琴默成为侍妾格格。同时,为了拉拢年家,四爷向皇上请旨,让年世兰以侧福晋身份嫁给他。 新婚欢宴,八福晋郭络罗沉宛又来闹了。宜修让人逐客。她安慰新娘子年世兰,说四爷只是太忙了。可新婚之夜,本该夫妻同卺,四爷去陪了刘玉鲤,让年世兰一个人独守空闺到天亮。年世兰坐在喜床上,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的凤冠还没摘。她等了很久,等到蜡烛烧了一半,等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她没有哭,只是坐着,像一尊穿红衣的玉雕。 马佳云惠是荣妃马佳琼殷的侄孙女。她不像荣妃那般张狂泼辣,很低调谦和,甚至有些惧怕四爷和宜修。郭络罗盈风心直口快,却也从不得罪别人。其余女子也大多顺从听话。唯有年世兰不一样。四爷知道她和她二哥年羹尧一样,从小就爱骑马打猎,便经常带着她去南苑木兰围场狩猎。年世兰骑在马上,箭法精准,射到几只锦鸡和野鹿。她在马上欢呼雀跃,笑声在猎场上空回荡。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与年羹尧凯旋而归。十四阿哥受封大将军王。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决定投靠十四阿哥。三阿哥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亲兄弟之间周旋离间。年迈的皇上再次病倒。荣宪公主得知后赶回京城侍疾,荣妃马佳琼殷趁机表现得温柔体贴。皇上加封荣宪公主为固伦公主,御赐金龙袍。我们都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贵人郭络罗月诸病重。宜妃郭络罗楚毓一边照顾亲姐姐,一边叮嘱九阿哥不要再和八阿哥、十四阿哥他们结党。皇上最忌讳朋党之争。九阿哥不肯听劝,还说将来立额娘为太后,让宜妃等着享清福。宜妃被气得说不出话。她坐在姐姐床边,手里握着一碗药,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九阿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忽然想起九阿哥小时候的样子,三四岁,踮着脚够桌上的桂花糕。够不到,也不哭,就在旁边等着。等大人看见了,掰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个会讨桂花糕的小宝贝不见了。他如今的模样,让宜妃陌生。要是当初能在桂花糕里下点砒霜就好了,宜妃心想着,泪水夺眶而出,滴在姐姐的被褥上。 而我,何尝不对如今炙手可热的大将军王老十四感到陌生呢。他站在朝堂上,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接受百官的恭贺。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康熙。可他的眼神,不像。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个东西让我害怕。怕到不敢看他,不敢叫他,不敢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被人群簇拥着,越走越远。远到我伸出手,够不到了。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握了握空气。空气是空的,像我的心。 28. 第二十八章 海东青 咸安宫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荒凉。胤礽住进去的时候,还有下人伺候。后来,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宫殿搞得比冷宫还破败,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爬满了院子,蛛网在檐角结了一层又一层。他坐在台阶上,满脸胡渣,辫子散乱,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人替他梳头,没有人替他更衣,没有人替他打扫。他成了他自己的影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李式微来的时候,胤礽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踉跄着迎上去,还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想抱她。“式微,本宫的宝贝儿。”李式微侧身躲开了,用手绢掩着鼻子。“臭死了,别碰我。”胤礽没听懂,他还在笑。“式微,本宫最宠爱你。你要天上的月亮,本宫都给你射下来。”他傻笑着,像一条摇尾巴的老狗。 李式微冷笑。“宠爱?你以为我要的只是恩宠吗?你现在不是太子了,你还想宠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她一字一句,像是把刀,慢慢捅进他胸口。“三爷比你有谈吐,四爷比你有胆识,十三爷十四爷比你武功好,我有他们宠就够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想宠爱我?” 胤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肩上,像以前那样亲昵。可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不可置信。“你……”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神魂颠倒的脸,忽然觉得陌生。陌生到他不认识她,不认识这个他宠了半辈子的女人。 李式微挣扎着推开他。“干什么!衣服都脏了!”胤礽没有放手。他的眼眶红了,手也在发抖。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往上,挪到她的脖子上,然后收紧。“你,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本宫杀了你!本宫杀了你!”李式微挣扎着扑腾,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侍卫太监们听见动静闯进来,七手八脚地拉开二人。“主子住手!主子不要!放开侧福晋吧!” 李式微被救下来,一边咳嗽一边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咳咳咳……哼,你算什么东西,敢来伤我?我现在是皇孙弘皙阿哥的额娘,是皇上最宠爱的弘皙阿哥的额娘!”她顿了顿,凑近他,声音忽然变得甜腻。“不过你还不知道吧,和老四私通的,不是那个姓郑的,是我呀哈哈哈哈……”胤礽的眼睛瞪得老大。“当时你还说弘皙长得像你,说姐姐只会生公主很晦气,只有我延续了你的血脉。你还记得你当年那以为当了阿玛的欣喜表情吗?我想起来就可笑。” 胤礽的胸口猛地一抽,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李式微的裙摆上。“你,你!噗——”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李式微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血,嫌恶地皱了皱眉。“当初你说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还说怀墨姐姐只会管着你,只会逼你上朝去见枯燥无聊的老头子。现在你叫我贱人,呵呵,真是好得很呐。不妨再告诉你,我能给你吃阿肌苏丸,就能给怀墨姐姐吃别的。她时日也不多了吧。” 胤礽猛地抬头。“你——你把怀墨怎么样了!回答我!别走!你别走!”李式微在侍卫护送下离开,宫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胤礽独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下一下捶打自己。“我真该死啊……居然宠了不该宠的人……辜负了真心待我的人……”他哭了一会儿,便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石怀墨躺在病榻上,汤米未进,咳得厉害。我们在轮番照顾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树枝。可她还在想着胤礽,想着那个关在咸安宫里的疯子。“天冷了……他的棉被该换了……”她没力气拿针线,便让下人去做。“棉袍……也要厚的……他怕冷……”她断断续续地吩咐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能撑过去。 我们都在哀痛大哭,李式微比我们哭得更凄凉。可我知道,她哭的是她的父母。她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可那双盯着理亲王嫡福晋牌位的泪眼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笑。她终于自由了。现在是理亲王的侧福晋,还算是荣华富贵。而这富贵,是用石怀墨的命换来的。皇上想用亲王福晋的礼仪安葬石怀墨,不得不再次册封胤礽为和硕理亲王,让弘皙袭爵。作为生母的李式微,自然是第一获益人。 石怀墨的超渡法会,胤礽无法参加。他独自坐在咸安宫的院子里,望着四面红墙和院子里的杂草。喜鹊和乌鸦在檐角飞来飞去,他静静地看着,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普齐是胤礽的旧部,为了联络胤礽的残党,用明矾水作墨,代笔胤礽写无字信件。信鸽被三阿哥一箭射下,在烛台上烤出了字迹。三阿哥拿着信,笑了。他告发给皇上,皇上拿下普齐和一干人等。胤礽彻底无转机。 弘历和弘昼三岁了,皇上把他们接入圆明园教养。这日,皇上要带弘昇、弘皙、弘时、弘历、弘昼一起去木兰围场秋狝。他让八阿哥把喂养的海东青提前备好。可皇上到时,却发现呈上的海东青全都一动不动,似是死鹰。顿时火冒三丈,让人把八阿哥抓去审问。死鹰是诅咒,是在咒他死。 八阿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阿玛,儿子不知!儿子真的不知!”四阿哥上前求情。“皇阿玛,八弟一向谨慎,不会犯这样的错。请皇阿玛明察。” 观猎台上,惠妃纳兰有澧站起来。她知道八阿哥不会这样不谨慎。她走下观猎台,到猎场上和皇上起了争执。“皇上,八阿哥冤枉!”皇上怒视她。“慈母多败儿!你给朕养的这些好儿子!” 纳兰有澧不甘示弱。“皇上可曾当过一个合格的父亲呢!你溺爱胤礽,冤枉胤褆,如今又想冤枉胤禩!”皇上的脸涨得通红。“给朕住口!就凭你刚刚这几句,干预朝政,泼辣跋扈,朕即刻就能处死你!” 宜妃郭络罗楚毓上前求情。“皇上,惠妃姐姐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打断她。“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几个意思?你们几个沆瀣一气,后宫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朕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我知道皇上说的是气话。可惠妃却继续回击。“那也是皇上害的!要不是皇上让我们望眼欲穿,苦守宫殿,姐妹们会争风吃醋,风波不断吗!”她的声音在猎场上空回荡。“当初老九老十四为给老八求情顶撞皇上,皇上二话没说就要处罚那三个孩子。他们赤诚之心,本没有错!还有,为了断绝老八夺太子之位的念想,您当着满朝文武,说双儿是辛者库贱妇的时候,可曾想过您自己也曾是包衣奴婢的儿子?您娶的纳的妃子,除了琼殷外,谁不是包衣出生?可是那又如何,她们照样和臣妾一样,都是皇子的母妃!” 通贵人见状,示意自己的族奶奶闭嘴。她拽了拽惠妃的袖子。惠妃没有停。“还有颖娘!皇上打算让她等多少年呢?她还可以等皇上多少年呢?皇上已经年近六旬,可她才十七八。生了阿哥,没有名分,在宫里苦熬,结果换来皇上一句‘辛者库贱妇’。皇上啊,我们把青春都给了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结果换来的却是您的鄙夷和谩骂。你知道当你那样说之后,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会怎样窃窃私语吗?你知道双儿因为你这句话,生病了从来不看太医不吃药,已经快把身体拖垮了吗!连自己的妃子都关照不够的皇帝,有什么资格大谈家国天下,大论宗庙社稷,更有什么资格议论立储!” 皇上怒喝:“放肆!”百官下跪叩首:“皇上息怒!”皇上怒道:“滚回你的延禧宫带孩子去!不要再胡说八道,朋扇朝堂!”惠妃道:“臣妾自然是会滚的,以后臣妾也不想再看见您!皇上珍重!” 通贵人忙解释道:“皇上,奶奶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看到八阿哥受罚,所以一时乱了分寸,就请皇上饶恕奶奶吧。”马佳琼殷冷笑道:“御前顶撞皇上,皇上没下旨杀了她已经算仁慈了。再者说,那巫蛊魇咒太子爷的直亲王和那谋夺太子之位如今又用死鹰诅咒皇上的廉郡王都是惠妃养育的,难保她没有私心。” 阮移光道:“惠妃娘娘的为人,臣妾以性命担保。她不是那种谋夺太子之位的人,她的时间,都给了幼童给了皇室的幼儿。而这些功绩,都是隐形的,是不会被史官记录的。皇上和阿哥们有天下,但惠妃娘娘一心只有孩子。”马佳琼殷道 :“南蛮子就是南蛮子,不识时务。惠妃忤逆圣颜,理应重罚,以儆效尤才是。”阮移光冷笑:“喔?那不知屈居第四的荣妃娘娘想怎么罚位居妃首的惠妃呢?”皇上怒喝:“全部闭嘴!” 没人敢再说话,鸦雀无声。皇上道:“让朕先回去静一静,你们自便。”说着,他离开了。我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木兰围场。 瑞雪轩里,卫双儿躺在床上,惠妃在旁端着药碗喂她。她勉强吃了几口,很快便吐了出来。来不及用痰盂接,一些竟吐在了被褥上。宫女朵趣在旁帮她抚顺胸背,让她缓和一点。但接着便是一口脓血吐出。惠妃看到她的样子,哭道:“双儿,你千万别这样有事。胤禩他还需要你。还有,容若,他也在天上看着你。要是你出事,容若会恨死我的!” 卫双儿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咳咳咳……”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烛火。 宜修和年世兰进宫探望卫双儿。宜修道:“良嫔娘娘,您一定要振作。八弟不能没有你,皇上也不能没有你啊。”年世兰道:“是啊,良嫔娘娘一定要好起来。” 永和宫里,老四坐在我面前,我坐在他对面,上首坐着贵妃佟佳清玉。老四低着头。“事情就是这样,儿子无话可说。” 佟佳清玉道:“为了拉下兄弟,毒杀了猎鹰,栽赃嫁祸,让八阿哥失去议政参政权力,让惠妃失去皇上信任,与皇上产生隔阂,原来都是老四你的手笔啊。”老四还想解释:“姨母,儿子不是——”佟佳清玉打断他。“别叫我姨母!你现在叫我犯恶心!姐姐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你给我氵衮回雍亲王府去,本宫和德妃不想看见你!” 老四看了看我。我没有作声,只盘着手中的黑珍珠佛珠。他见我不说话,又看了看尚有怒意的姨母佟佳清玉。临行前,他对我二人说:“儿子回去定会好好思过。但,额娘和姨母,能否替儿子多关照一下弘历?那孩子和胤礽一样,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儿子担心又有一个乳母李嬷嬷会带坏了弘历。” 佟佳清玉道:“你自己的儿子,凭什么要我们当祖母的人照顾。”我开口了:“还在为李金桂的事情烦恼吧。事情已经做下了,便没有后悔药。弘历那孩子,本宫也会留心的。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待他和贵妃佟佳清玉都走后,我往卫双儿的寝殿去。还没到达,就听见里面八福晋郭络罗沉宛在和年世兰和惠妃打擂台。激烈争执,互不相让。卫双儿躺在病床上,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八福晋还在颐指气使地吵嚷,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瓷器。 我驻足观望,随即转向去了陈颖娘的针工局。 陈颖娘的容貌虽不出挑,但也算清丽。她有拿手绝活,双面十字绣。虽生了阿哥,但连官女子位分都没有。月子没出就要做针线活,与寻常宫女无异。我走进去,她正在绣一幅牡丹,低着头,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我询问她月子情况,伤口还疼不疼。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慌忙要下跪。我扶住她。“不必多礼。”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谢德妃娘娘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绣花的手,看着她那张还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脸。她还可以等皇上多少年呢?皇上已经年近六旬,她才十七八。她生了阿哥,没有名分,在宫里苦熬。她在等一个她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东西。我等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别的话。 走出针工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冷得像一块冰。瑞雪轩那边的争吵声还在继续,隐约传来八福晋尖利的嗓音。我没有回头,径直往永和宫走去。宫道很长,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河。 河的对岸,是咸安宫。胤礽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可他看不见光。他只知道,那个女人不会来了,那个等他的人也不会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荒草里,等着天亮。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个被遗忘的魂。 29. 第二十九章 鸿雁高飞 卫双儿走了。皇上追封她为良妃,辍朝三日。白幡从乾清宫一直挂到瑞雪轩,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她生前翻书页的声音。八阿哥被释放回府,一脸沮丧颓废,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府里的俸银俸米被停了,属官和执事人等都来找八福晋要米要钱。郭络罗沉宛叉着腰,把他们都骂了出去。“没钱没米!你们赖在府里好吃懒坐,害王爷屡次受罚,都是无能之辈!” 八阿哥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骂声,咳嗽了几声。他想起小时候在瑞雪轩里,卫双儿坐在窗边看书,他趴在旁边,问她看的是什么。她笑着说“是故事”,他问“什么故事”,她说“等你看懂了就知道了”。他还没看懂,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八福晋囔囔着要回姥姥家住。李四儿得知了,邀请她暂住到佟府。“我手里有隆科多搜集的各阿哥府邸的情报,也知道毙鹰事件的真相。你想帮八阿哥,就跟我来。”八福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 宜修在府中彻查细作,下人们人人自危。剪秋站在廊下,看着一个又一个下人被拖走,低着头,不敢看。四爷在太和斋处理政务,年世兰在旁帮他磨墨。她磨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墨香在空气中散开,混着她身上的胭脂味。四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金丝笼里,里面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雏鸟,黄褐色的羽毛,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她。她放下墨条,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喙。“四爷,这是什么鸟?好可爱。”四爷放下笔。“这是大雁,忠贞之鸟。夫妻双方若有一方死去,另一方就会殉情。这是大雁父母遗留下的孩子,本王见他可怜,便带回来养着。你若想养,就交给你了。” 年世兰的眼睛亮了。“它还没有名字吧?叫什么好呢?”四爷想了想。“就叫它啾儿吧。” 从此,年世兰每日多了件事——喂啾儿。苞米、松子、清水,一样一样放在手心里,看它啄食。她的手心被啄得痒痒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四爷偶尔路过,看见她蹲在笼子前,和啾儿说话,脚步会放慢一些,但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多看她一会儿。看多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输。他还不想输。 这日,年世兰在马场上练马。马驹是她最爱的赤焰,通体枣红,四蹄雪白。可今日不知怎的,赤焰忽然失控,猛地往前冲,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年世兰死死勒住缰绳,身子被甩得左摇右晃。危急时刻,一个身影从侧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 是周宁海。他护着她,自己的脚踝却被马蹄踩了一下。年世兰爬起来,看见他疼得额头冒汗,脚踝肿得像馒头。“你受伤了!”她转头喊人,“快请府医!”周宁海咬着牙,“侧福晋没事就好。” 齐月宾闻讯赶来,把跌打药交给年世兰。“我也会骑马,以后可以找个搭子,不要自己一个人空练了。”年世兰抬头看她,忽然笑了。“月宾姐姐,你会骑马?”齐月宾也笑了。“将门之女,哪有不会骑马的。”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从那以后,她们常一起去马场。你追我赶,并肩驰骋,像两朵开在风里的花。一个红,一个白,在秋天的猎场上,格外好看。 翊坤宫里,宜妃常常惊醒。她梦见九阿哥在宗人府大牢里,被灌下牵机药,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喊“额娘,救我”。她每次都惊坐而起,后背全是冷汗。恰逢喇嘛在宫里给良妃作法事,铜钦低鸣,白纸飘飞,哭丧声四起。宜妃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在,在她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她开始出现幻听,听见九阿哥在喊她,喊得声嘶力竭。 惠妃请了萨满太太m过来驱邪,铃铛摇了一整夜,不管用。阮移光来看她,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鸟。“姐姐,不如出资兴建一座香岩寺,供养三宝。为九阿哥祈福,也为你自己求个心安。”宜妃抬起头,看着她。阮移光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宜妃点了点头。 香岩寺建好之后,宜妃再无幻觉幻听,能安睡了。皇上知道后,打算在每年十二月加办一场法事,专门为宜妃生辰作贺寿祈福,并在寺前立碑,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寺院香火鼎盛,年世兰为了求一个小阿哥,也常去烧拜。她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心里默念——求菩萨赐我一个孩子,一个像啾儿一样可爱的孩子。她不知道,菩萨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打算帮她。因为她的命里,没有孩子。 啾儿越长越大,笼子装不下它了。年世兰站在院子里,打开笼门。“啾儿,你该回家了。”啾儿歪着头看她,没有动。她用手指轻轻推了推它,“飞吧,飞回你的天上去。”啾儿跳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看她,又看看天。它跳上屋檐,一步三回头。年世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它。它终于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远成一个黑点,远到看不见。 年世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空的那一块,是啾儿飞走时带走的。她不 知道,那个空会一直空着。空到她死的那天。 马场上,齐月宾和年世兰并肩驰骋。风从耳边刮过,吹乱了她们的头发。年世兰的笑声在风中传得很远,像一串银铃。齐月宾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疼。这么烂漫的一个人,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所以她只骑着马,陪她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马累了,跑到天黑了。 过了几日,宜修给大家介绍新成为侍妾格格的曹琴默和祝染染。年世兰看着娇柔的祝染染,又看了看年龄稍大一点的曹琴默,一脸不屑。祝染染有一副好嗓子,歌声婉转动听。四爷夸她的歌喉比当年的柔则丝毫不差,答应她若生了阿哥,就进她为侧福晋。年世兰如临大敌。年羹尧知道后,让颂芝想办法帮她获宠。“一定要让侧福晋尽早怀上阿哥。” 众儿媳陪同我和皇上在四爷府邸的五福堂听戏时,齐月宾忽然害喜。宜修翻彤史,算日子,又让杜府医和闫医女好好诊脉。齐月宾有喜,皇上大喜要赏。年世兰也为齐月宾有喜高兴,她找来绣院的绣娘,让她们教她刺绣。她想亲自为齐月宾的小阿哥绣虎头帽和童衣。她戳伤了好几次指尖,血珠渗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绣。针线在布上穿梭,一针,又一针。她绣得很慢,很笨,可她不想放弃。因为她想给月宾姐姐的孩子,送一份自己亲手做的礼物。 太医院里,进了一些新药材。其中的一味麝香,是麝香中的当门子,具有安神驱邪之效。年羹尧听闻宫中有邪祟作乱,打杀了一批麝鹿取麝,孝敬给皇上。年世兰不知道那些麝香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知道,她的月宾姐姐有喜了。她要给孩子绣一顶虎头帽,要绣得漂漂亮亮。针尖又扎进她的手指,她没有停。血珠在白色的布上洇开一小朵红,她低头看了看,用拇指抹掉,继续绣。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窗台上的花盆轻轻摇晃。花盆里的花还没开,可她已经闻到了花香。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她的希望。 齐月宾坐在窗边,手覆在小腹上。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她只知道,年世兰在替她的孩子绣虎头帽。她看着窗外,看见年世兰在院子里喂啾儿。啾儿已经不在了,可年世兰还会对着空笼子说话。她说的什么,齐月宾听不见。她只看见年世兰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只还没飞走的大雁,等着另一只大雁回来。可她不知道,那只大雁不会回来了。它飞走了,飞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再也看不见。远到她忘了它曾经飞过,忘了它曾经在她手心里啄食苞米。只记得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绣花。 30. 第三十章 红花落 绣完最后一针童衣的时候,年世兰的手指还在渗血。她把针线放在桌上,举起那件小衣裳对着光看。阳光透过来,绣线泛着柔和的光泽,虎头帽上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满意地笑了,对颂芝说:“等月宾姐姐的孩子出生了,我就亲手给他穿上。” 颂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年世兰接过药碗,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了下去。药汁苦得她舌根发麻,她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酸枣蜜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才舒了口气。“月宾姐姐的药,也送去了吗?”颂芝点头。“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世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和齐月宾常在院子里并肩散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年世兰说:“等孩子们长大了,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娶媳妇。”齐月宾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看着年世兰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见。她笑得那样开心,齐月宾不忍心告诉她——她肚子里可能不是孩子,是刀。刀会割破她的肚子,割破她的心,割破她所有的期待。可齐月宾不能说,因为她也握着刀。刀是德妃递给她的,德妃是康熙递给她的。她们都在握刀,握着同一把刀,割着同一个孩子。 承乾宫的门紧闭了整整一个月。阮移光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一炉香料。麝香、龙涎香、白獭髓、甘松、薄荷脑、零陵香、凌霄花瓣、松子仁、桑葚干、龙井茶叶——一样一样,研磨、配比、蒸馏。小太监戴着面罩站在一旁,替她递工具。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幽幽的,像夜里的鬼魂在游荡。 阮移光制香期间,让宫女太监关闭了宫门,不让其他人接近,王离心和贵妃佟佳清玉想去承乾宫窜门喝茶也被拒之门外,二人来永和宫与我说话,不知道舒妃在搞什么,我让竹息前去打听,才从阮移光身边的低等宫女翠儿口中得知一二,但太监宫女们往承乾宫里送什么材料,她不懂,只知道娘娘自从研制香料以来,一律不许她们这些小宫女靠近,远远打发她们在宫门这边看门,廊下也不让待,只让小太监在旁伺候,竹息转达,我便猜出来了。 小宫女们都还年轻,阮移光不想让她们也受害,可,嫔妃和小太监同处一屋,也是不妥的,譬如喜欢捕风捉影的马佳琼殷,正愁没有人陪她宫斗无聊得很,一听钟粹宫总管太监裴胜吏说承乾宫里似乎有阮移光和小太监的对食,兴奋地就要硬闯进去捉奸,小宫女们阻拦不及,马佳琼殷浩浩荡荡闯了进去。 马佳琼殷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阮移光正俯身看着一炉新成的香料。屋里烟雾缭绕,她和小太监都戴着面罩,看不清面目。马佳琼殷站在门口,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满屋的瓶瓶罐罐、蒸馏仪器,愣住了。阮移光摘下口罩,冷冷地看着她。“荣妃娘娘,您来有何贵干?”马佳琼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宫之后,她让钟粹宫总管太监裴胜吏狠狠掌自己的嘴。“让你给本宫假消息!废物!” 安胎药每天都送去齐月宾和年世兰二人各自的院子,年世兰嫌药苦,齐月宾就会像大姐姐一样哄着她给她准备酸枣蜜糖,酸甜开胃,能压苦味,二人还如姐妹一般无话不谈。 但是宫中,皇上夜晚召见了我,说舒妃的新香已经制成,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让老四送给年氏,说年氏和齐氏两个将门之女,又都是雍亲王侧妃,在王府里过从亲密,疑似年家和齐家两个将门将来也会因此联合,若将门兵壮,则对朕的江山不利,尤其是年家和齐家都有赫赫军功,更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两家汉人武将,汉人本就对大清有明朝情节,朕怕再来几次吴三桂和郑经叛乱,让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永绝后患,朕考虑再三,年氏性子烈,齐氏性子静,若让年氏憎恨齐氏,两家世代为敌,则兵盟不成,两家可分别治之。 我道:“皇上思虑周详,臣妾但听皇上吩咐。” 他看着年华不再的我:“德妃,你可决定好了吗,若还未决定,朕不勉强。” 我一边帮他斟茶倒水,看着大红袍茶叶和红枸杞在杯中飘旋,白冰糖在杯底冒粉,一边道:“皇上为老四着想,但不能让皇上背负杀孙恶名,此事,就交由宜修处理,她和皇上一样,也精通医药。” 我把茶盏小心翼翼端去奏折案上,然后退到一旁:“臣妾想,既然年氏最信任的人是齐氏,那么让齐氏去送宜修调配好的那碗药,此事可成。” 当夜,我把宜修叫到宫里,和她详聊起整个杀子计划,宜修让闫医女按照原先的配方,多加了一味藏红花,宜修说是德妃娘娘的意思,让闫医女三缄其口,闫医女按照往例把药分成两份送去齐月宾的院子,再由齐月宾送药去年世兰的院子,看着年世兰把药喝完,年世兰平时是不爱喝药的。 那一夜,年世兰的院子里灯火常明,年世兰在床上经历了肠穿肚裂般的痛苦极刑,产婆们从她血淋淋的下腹取出被铁钳夹得血肉模糊的婴块,那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年世兰哭到嗓音沙哑,可泪水鼻涕止不住地流,颂芝和周宁海全部都吓坏了,二人奉命去找闫医女问清楚,可闫医女推说药没有问题,说月福晋也喝了药还好好的,怎么兰福晋喝完就小产了呢,年世兰拿起剪刀,一下下撕剪着当初她亲手为齐月宾孩子做的童衣和童帽,满眼充满对齐月宾的愤恨:“我本以为月宾姐姐与世无争,最是真心待我,没想到害死我孩子的凶手是月宾姐姐。”她看到桌上有一个大茶壶,于是一边养身体,一边写信拜托哥哥弹劾齐家旧部,同时给她带一斤藏红花,直接交给她。 齐月宾被四爷当成罪妇软禁看押期间,听闻母家旧部被弹劾,开始担忧起来,她写的书信,飞不出去,因为信鸽都被四爷拿走炖鸽子汤给失了孩子的年世兰补身子,她的爱驹也被打断了四肢跑不起来,在没了母家庇护之后,年世兰也要动手复仇了,她带着颂芝和周宁海,强闯齐月宾的住所,击打耳后颈和肩颈打晕了伺候齐月宾的宫女太监,然后按住这个大腹便便的好姐姐,周宁海用勺子掰开齐月宾的嘴,颂芝提着茶壶,把那一整壶藏红花水直接倒进齐月宾口中。 然后,齐月宾呛咳了一会儿,没一会儿,齐月宾的下腹也开始剧痛,她疼得瘫坐在地,手捂着肚子勉强呼救,气若游丝,没力气喊出来,她看着□□的血迹越来越多,感觉着那团肉停止了胎心,不停往下坠。 年世兰则在自己院子里点了欢宜香舒缓心情,这香是皇上赐予老四的,齐月宾因为月份太大,强行滑胎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四爷念及齐家曾经的功勋,留齐月宾在侧王妃位分,但待遇降为侍妾,挪走了她原先的贴身宫女太监,拨调了,新来的小宫女吉祥一个人去伺候齐月宾,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哄年世兰高兴,但年世兰却不服为何王爷还留那个杀胎凶手一条贱命,四爷也有顾虑,因为他忌惮和齐家要好的岳家和孙家,一个是年羹尧的领导岳钟祺家,一个是德妃身边的竹息姑姑的母家孙老将军家,二家的部将不会对齐月宾坐视不理,一旦处置齐月宾,极有可能闹成兵变,让十四党的人有机可乘。 四爷没把朝堂的风云诡谲告诉年世兰,那太复杂,弯弯绕,对一个泼辣直接的年轻姑娘来说,年世兰听不懂什么军权制衡,什么质子质女,她只知道,快恩快仇。四爷闻到欢宜香的气味,很是喜欢,对年世兰说,别的侧妃格格都没有,这香,本王独赏于你,王妃也没有,因为本王只爱兰儿。以后本王还会和兰儿生很多很多儿子,所以兰儿一定要把身体调养好。 闫医女怕年羹尧会追查到自己,去尼姑庵请顾医女回府复任,然后隐姓埋名潜逃到外地医馆去谋生去了。顾医女,这个涉及柔则血崩案件的证人和宜修的医术女师父,回来必然带来新的风暴,很快,宜修就设计顾医女谋害格格马佳云惠的龙胎,顾医女被荣妃马 佳琼殷传进钟粹宫后便再没有出来,只见一个滴血的箱子被嫣虢和裴胜吏一路送到东华门出去。 杜府医因无能保胎,被年世兰赶出府,年羹尧派了随军的江太医兄弟进府,叮嘱特意照料年世兰,但年羹尧不知道的是,江太医兄弟面见过康熙爷,康熙皇帝让二人对欢宜香的事情故作不知,也让二人给今后所有的府医传话,管好自己的嘴,别让年氏兄妹知道真相。 那之后不久,阮移光便自请离宫去凌云峰道观里祈福修行,临行前,去上书房见了胤礼最后一面,他已经是风流倜傥的少年才俊了,听说京城的官宦小姐都想嫁给这个容貌俊逸的年轻阿哥,阮移光很欣慰儿子能长这么大,同时也担忧起来,万一哪天儿子也被康熙爷看中有了立储意图,被卷入争储之战怎么办,她来到我宫里和我道别,拜托我好好关照胤礼。欢宜香也从此成了深宫秘闻,无人知道这种改良香是谁配制的,只知道,这香是康熙爷和我赏赐给四爷,四爷再赏赐给年世兰的。 康熙五十七年,再一次大封后宫,把之前没给名分的庶妃宫女全都安排上,同时,孝惠太后也活到了人生尽头,胤礼和胤祺哭得最伤心,皇上也悲痛大病,政务全都交给张廷玉和隆科多。 康熙五十八年,十四被派遣去平叛,良妃忌辰,四爷为八爷求宽赦恩典,皇上恢复了八爷廉亲王的执掌内务府事务大权,并在清徽书屋里养病。宜妃也因为常年消渴症加重病情,为保命锯断了双足,从此用软驾代步出行。荣妃误服让三阿哥成瘾的致幻药五石散变得疯疯癫癫,去畅音阁偷走了戏曲里皇后的戏服。惠妃自从南苑顶撞皇上以来,从来没和皇上见过一面,只是帮皇室养育那些儿孙。冯若昭和费云烟被年世兰纳入闺中,二人也因欢宜香之故无法有孕。 康熙五十九年,祝染染怀孕时,宜修送绿梅盆景和浸过芫花和麝香的寿星骑鹿送桃图,年世兰送补品阿胶桂圆和砗榘檀香手串,然后祝染染如往常一般,在自己院子里对着绿梅盆景妖娆歌唱,靡靡之音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戛然而止,捂着肚子冷汗直冒。事后,祝染染疯狂指控年世兰杀了她孩子,四爷认为她疯癫无状,但她母家还有治水之用,便关她在自己院里任其疯癫吵嚷。婉转温柔的歌声如今成了口出怨毒的疯调,歌不成调,再无温情。 康熙六十一年,剩下的你们都该知道发生了何事吧,不过,在看不见的角落。四爷抓走了宜妃身边的大部分宫女太监,尤其是宜妃身边的首领太监张起用。崔槿汐和开绣两个宫女伺候生病的宜妃,开绣陪同宜妃前往五爷的王府里度过余生,崔槿汐被留给贵太妃佟佳清玉,再做派遣。荣妃每天幻想自己是皇后,在三爷的王府里疯疯癫癫。惠妃则和八福晋在八爷府邸内婆媳大战,后来,八福晋因为嘴太碎,被四爷秘密处死,八爷也被治罪改名阿其那,幽禁宗人府。惠妃再度回宫之后,每日在慈宁宫和雨花阁里烧香念经,不问俗世。四爷宠幸过的曹琴默和郭络罗盈风都有了喜讯,曹琴默在有孕期间只在自己院里,不去年世兰的住所,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欢宜香的内情,后来,温宜平安降生。郭络罗盈风也生了个女儿。 我不知道这深宫的争斗到哪一代会结束,但从祝染染被册为芳贵人,又从饮绿轩立刻被挪去了冷宫来看,这深宫的争夺远远没有结束。然后,饮绿轩的牌子被换成了碎玉轩,那个长得像柔则的女子住了进去,我提前一天让崔槿汐前去那里当管事姑姑,然后,新的篇章就此开启,但,隆科多和老十四始终是我的心病,无药可医,所以,最后我忍痛割爱,为了雍正爷的大清江山,不得不亲自毒杀了那个曾经的少年郎,那一夜,我几乎哭干了眼泪,但为了不让我儿子起疑,出了门,掩去哭容,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仁寿皇太后,而仁寿二字,自然是文官挑选的,我不知道我担不担得仁字,但这寿字却使我想起一个成语,叫情深不寿,我也用情至深,所以…… 31. 荣妃马佳琼殷番外 红玉 顺治十八年,先帝假死出家,孝庄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姑扶持八岁的三阿哥玄烨登基,改元康熙。新帝年幼,四大辅臣辅政,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以鳌拜为首,与懿靖大贵妃那木钟力荐蒙古女子为皇后,言“历代先例,不可废也”。太皇太后不允。她说,蒙古女子为后,已出了三代。这一代,该轮到满洲贵女了。 于是,固伦淑慧长公主——太皇太后的亲女儿,巴林部的当家主母——亲自从内务府包衣里挑了四个满洲女子,送去慈宁宫学规矩。一个叫张桂芬,一个叫兆佳南歌,一个叫董佳嵯峨,还有一个,便是我,马佳红玉。 “你叫什么名字?”大太监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我低着头,看着他的靴子尖,恭顺地答:“奴婢马佳红玉。”他嗤笑一声,用扇子遮住那张戏谑的脸。“红玉?好奇怪的名字呀。”他把扇子一合,吩咐道:“打今儿起,你们就算是在宫里头待年的格格了。皇上还没有经过人事,还需要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好生教导着才是。” 我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试婚格格。 小皇帝生疏地解开我的扣子,解不开,再解,急了,小手在我衣襟上胡乱扯拽。我被他扯得烦了,直接打开他的手,自己解了衣裳。那一夜,他到底是不懂,也没真的发生什么。他只是躺在我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像一只还没有长出爪子的小兽。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的父亲,也许在想这座陌生的宫殿,也许在想明天还要上多少功课。我没问,他也不说。第二天,懿靖大贵妃就举荐我为格格。 康熙初年的“格格”,有好几层意思。其中的一层,就是后来的常在、答应,后宫最低等的庶妃位分。我在懿靖大贵妃宫里住了下来,没有自己的宫室,平日里听她和孝惠太后说笑闲扯。她们说的那些话,我插不上嘴,也不喜欢听。我喜欢去南苑的练武场外围偷看。皇上喜欢布库,摔跤的汉子们在沙地上扭打,尘土飞扬。我躲在树后面,踮着脚看。看得入迷了,就忘了时辰。 木兰围场的秋狝,我也常常自告奋勇跟着去。皇上年纪虽轻,箭法却准得惊人。一只大雁从芦苇丛里惊起,他搭弓便射,一箭穿喉。我在旁边布置酒菜点心,拍手叫好。他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盔甲在秋日的光里泛着冷光,可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康熙四年,赫舍里家的女儿拿到了金如意。索家把这个女儿嫁入了皇宫。赫舍里索韶,她成了皇后。我们这些庶妃第一次去觐见她,她很大方,一见面就赏了各种珠宝首饰。我跪在地上,接过那串东珠,珠子在掌心冰凉的。我攥紧了,指节发白。她笑着让我们起来,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接话。她是皇后,我们只是格格。她说一家人,可我们都知道——这家里的椅子,只有一把。 然后,我怀孕了。是皇上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大贵之子,钦天监极尽谄媚奉承,孝庄太皇太后和懿靖大贵妃赏了又赏。我摸着肚子,觉得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个孩子,是整个未来。孩子出生后,按规矩送出宫外避痘。我没能留他超过百天。他四岁时在哥哥的府上夭折了。 我跪在钟粹宫的地砖上,哭得喘不过气。孝庄太皇太后进我为福晋,相当于后来的妃位,也让我有了自己的宫室——从前孝惠太后刚进宫时的故居,钟粹宫。哥哥和嫂子进宫来安慰我,嫂子拉着我的手,说:“孩子还会有的。”哥哥说:“给你起个新名字吧。琼殷。琼,是赤玉。殷,是殷红。红色的美玉,像石榴花一样,多子,晶莹。”我抬起头,看着哥哥。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再说别的。 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大名。后来的我,接连怀孕,接连生子。承瑞,赛音察浑,长生,每一个名字都写进了玉牒,每一个都在避痘期间夭折。 我求过苏麻喇姑,求她让我见太皇太后,求她派太医去福佑寺救我的孩子。她只说:“荣福晋,皇后娘娘身体有恙,裕亲王福晋也刚出小月需要照顾,鳌中堂的夫人也病了,遏必隆大人的额娘和硕格格也病了,索中堂也病了,太医院都被派完了,无人当值。” 我站在慈宁宫的台阶上,看着她转身走进去的背影,门在她身后合拢,咔嗒一声。像一把锁。锁住了我的孩子,锁住了我的命。宫人来报,说小阿哥在福佑寺里高烧不褪,活活被烧走了。我恨极了皇后,恨极了苏麻喇姑。要是她能通融一点,说不准孩子就不会死了。 第二次,她通融了。太医也陪我去了。用了药之后,孩子回光返照了一下,忽然又不好了。我跌坐在佛堂里,看着那缕香烟在空中飘旋,渐渐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赫舍里索韶生了嫡子承祜,要办赏花宴。我自然不让她好过。赏花宴上,我讥讽她是奴姓贱族赫舍里氏的后人。李格格李令芙在一旁帮腔,还未进宫的鳌拜养女钮祜禄舜英格格也坐在我这边。可那个纳兰有澧,还有赫舍里氏自己,却能说会道。我厌恶极了她们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我输了那场赏花宴。可我赢了那场命。 赫舍里氏的儿子夭折了,我知道以后,在钟粹宫里悄悄庆祝。关了门,掩了窗,倒了一杯酒,对着空气碰了碰。我对自己说:“活该。”可我说完,看着那杯酒,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她的儿子死了,我的儿子也不会活过来。我们是一样的。一样的痛,一样的空,一样的在这座宫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孩子。可我恨她,我必须要恨她。不恨她,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恨谁。 又过了几年,赫舍里氏难产血崩了。她死的时候,我在钟粹宫里,看着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我没有笑,也没有哭。我只是看着那些花,红得像血。我讨厌纳兰有澧,可她如今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少不得会是以后的继后。我放下脸面,带着笑脸去延禧宫,迎她那副冷屁股。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聊一会儿,便不愉快地散去。 后来,德妃乌雅成璧进宫了。那个给我女儿荣宪公主洗尿布、擦粑粑的低贱包衣奴婢,成了我后半生越不过去的噩梦。她住进了永和宫,离我的钟粹宫只隔一道墙。我每天都能听见她那边传来的声音。她的人在走动,她的太监在洒扫,她在笑。她有什么好笑的?她一个洗尿布的丫头,凭什么笑得出来? 哥哥嫂子说琼殷是红色的美玉,像石榴花,多子。的确,我曾有过很多儿子。可这红色,也同样是那不曾风化凝固的血珠,恰如我那颗泣血的心灵。我不喜欢石榴花。所以让人种了红蔷薇、凌霄花、红月季。我说蔷薇花像我,美艳,有刺。可德妃说那月季呛人,蔷薇有刺,让人尽数拔去。 好在温僖贵妃钮祜禄舜英这个挡箭牌入了宫,我稍加煽风点火,就挑起了新一轮后宫的纷争,看着她们争斗,莫名想笑,可我笑不出来,我必须为了我女儿荣宪公主的前程唯贵妃马首是瞻,然后,荣宪公主出嫁了,嫁给了贵妃姐姐巴林王妃的儿子乌尔衮,我也和贵妃攀上了亲。 公主回门以后听闻宜妃擅长刺绣,于是让宜妃帮忙绣童衣,温僖贵妃早看那个进言给胤礽选太子妃的宜妃不顺眼了,所以,在我的操作下,首先让内务府增添了翊坤宫的用度吃穿,比照贵妃,童衣里加了零陵香,坐实了宜妃恃宠而骄,意图戕害公主的孕胎。 但那个郭络罗贵人,却到我宫里大声质问,她算老几,居然跟我那样说话,我自然气不打一出来,和她扭打撕扯起来,然后孝惠太后知道后,派了嬷嬷过来分开我俩。她们凭什么住那么好的翊坤宫,一个包衣贱婢,一个寡妇再嫁已非完璧,皇上却宠着她们。 离我住得近的还有那个南蛮子阮移光,俗话说冤家路窄,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我都十分厌恶,因为她长得太像赫舍里索韶了,那是我争不过去的一道坎。她们这些贱婢沆瀣一气,一味地狐媚皇上,劳动大众建什么桐花台,空建排场,铺张浪费,还为那个民女王离心还是王走心的丫头庆生,呵,我身为妃位都快忘了我自己的生辰了,谁又在意呢。 不过,我很羡慕皇上和德妃都有一位好儿媳,石怀墨很有准皇后的气度,她一进宫我就知道,我们母子新的倚仗到了,那个钮祜禄舜英,不过就是个被宠坏的大傻蛋,当时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就用苦肉计坐实了她无端行凶的罪行,送了她一程,而太子妃和李式微的争宠与我无关,我只待我儿子能拉下太子,我能变成皇贵妃甚至皇后。 胤礽被下药阿肌苏丸,外人都以为胤礽是被胤褆的细作喇嘛下药毒害的,但其实,是我儿子胤祉和我女婿乌尔衮的计策,他们打算利用太子任性暴虐和大阿哥固执暴戾冲动的缺点一石二鸟嫡子和长子,为三阿哥铺平道路。 两个孩子的确输得很惨,但三阿哥也没有成为太子,因为四阿哥也很优秀,德妃的两个内侄女也都很优秀,虽然我不知道德妃在和她侄女谋划什么东西,但德妃的主子家佟府又送进来一位佟贵妃,我原以为这位佟贵妃和舜英那样好糊弄,没想到她精得很,差点就换走了我宫里的心腹。 恰如现在居住在陌生的潜邸院舍里,被换成了陌生的新面孔伺候,我已不再耳聪目明,语言功能也迟缓结巴了,不再能高声责难别人了,穿着皇后戏服,就幻想自己是孝慈仁皇后。 我还活着,可我的儿子却被他四弟,如今的雍正爷毒杀在先帝的陵庙,我女儿因为质疑雍正帝位不纯,率兵起义,最后在硝烟中为了不让我外孙霖布孝义两难,自行拔剑抹了脖子,让外孙霖布交差。雍正爷感念荣宪英勇无畏,赐龙袍随葬。可我知道,雍正这么做是做给天下臣民看的,他有多敬重他的皇姐。 微启轩窗,黄鹂鸣楼,我不知道雍正的下一个旨意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进宫给他和德妃的那位庶出侄女请安了,算了,管他呢。皇上派内务府的秦立总管过来,说我儿子诚亲王去世,要侍奉我回宫当太妃。 我没有答允,毕竟我在这里,是爱种百花,喜爱艳红的皇太后,如果回了宫,我就要跪德妃那个贱人,回了宫,就要看王离心那贱人的脸色。她们现在住在宫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德妃见没见到她的小儿子,大将军王。她当太后当得如不如愿。 我躺下来,静静回想这半生到底值不值得,回忆里,我站在钟粹宫的 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堆成一堆枯枝败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飞起来。飞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鞋尖把它碾进土里。碾碎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当没有。可我知道,它们还在。 在土里,在我心里,在那些我再也见不到的孩子身上。他们是我的花,也是我的刺。花开过,刺还在。刺扎进肉里,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就一直疼。疼了一辈子,疼到我老,疼到我死。死的时候,那些刺还在。还在扎我,还在提醒我—— 你曾经有过的那些孩子,他们来过,又走了。你留不住他们,就像你留不住那些花。花会谢,孩子会走。你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变成风,变成灰,变成你再也摸不到的东西。 可你还在。你还在钟粹宫里,还在等。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批花,等下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孩子。你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你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你是荣妃,是马佳琼殷,是那个种了一院子蔷薇却一朵都没留住的女人。 你站在院子里,风从你身边吹过,吹起你的衣角,吹乱你的头发。你伸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只有风,在你手心里打了个旋,又走了。 走了好。走了就不用来回疼了。疼了太多年,疼到不敢再疼。可你还是在疼,因为你还活着。活着的人,就会疼。疼到死的那天,才不疼了。所以你等那一天。等那一天来了,你就可以走了。走到那些孩子身边,走到那些花身边,走到一个不会再有人拔你的花的地方。你在那里等着,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 春天来了,花开了。花开了,你笑了。笑了,你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你留下的那些刺,还在。在那些你恨过的人心里,在那些你爱过的人心里,在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人心里。 他们替你记住,记住你曾经是荣妃,是马佳琼殷,是那个种了一院子蔷薇却一朵都没留住的疯女人。你活了,也死了。你赢了,也输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刺。刺还在,你就还在。 风还在吹,吹过钟粹宫的院子,吹过那些被拔光的土地。土里什么都没有了,可风记得。记得那些花开过,记得你站在花丛里笑过,记得你看着那些花被拔光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你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在那些夭折的孩子身上,流在那些永远过不去的夜晚里。你哭不出来了,所以你笑了。笑得空荡荡的,像这座院子。 院子空了,花没了,你也走了。可风还在,还在吹,还在等下一批花,等下一个种花的人。她来的时候,你会不会在天上看着她?会不会想告诉她—— 别种蔷薇了,种什么都留不住。因为你留不住的东西,她也留不住。这是这座宫里的命,谁来了都一样。来了,种了,死了,走了。没有人能留下来,因为这座宫不需要人留下来。它只需要人走进去,走完该走的路,然后离开。你走完了,你离开了。 你去了一个没有宫墙的地方,去了一个能看见你那些孩子的地方。他们在等你,等了一百年。你终于去找他们了。找到他们的时候,你哭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了,是因为他们还在。还在等你,等你来抱他们,等你来叫他们的名字。承瑞,赛音察浑,长生。 你一个一个叫过去,他们一个一个回头。看着你,笑了。你抱着他们,像抱着那些年没抱够的日子。日子回不来了,可他们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不用再等了。不等的日子,是甜的。甜得像石榴花,红得像血。可你不怕了,因为那是他们的血,也是你的。流在一起,就不会分开了。分不开的人,最幸福。 幸福到忘了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忘了那些花是怎么被拔光的,忘了那些恨是怎么长出来的。都忘了,只剩下他们。他们在你怀里,暖暖的,小小的,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抱着他们,再也不松手了。 因为松手了,他们就会再走。你不让他们走了,你也不走了。你们一起,留在一个没有风的地方。风停了,花开了。花开了,你笑了。笑了,就再也不哭了。哭了一辈子,该笑了。笑完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陪我走完最后一程的,是两只采蜜的小蜜蜂,它们嗡嗡飞在花瓶上,似在与油尽灯枯的我做最后道别,忽然,红牡丹的花瓣落了,我看到承瑞来接我了,他长大了,喊我“额娘”,又看到庭园里,孩子们在百花丛中嬉戏打闹,我心疼他们磕着刺着,更心疼那些花。 于是我刚想上前制止,就恢复了我本来的年轻美貌。阳光正好,花瓣正好,我与孩子们,也很好,但唯一不完满的是,三阿哥和荣宪始终不肯见我,他们这对姐弟,一定还在怨我,算了,我牵过赛音察浑的小手,递给他一个制钱乌鸡毛毽子,他们踢着毽子,我也在这花海中,逐渐感觉到脚在生根,不久,一朵蔷薇花骨朵冒芽生长。 我曾说过,那花有刺,像我,一语成谶,现在的我,正在茁壮成长,听着外人说着我的故事,花瓣上有露珠,那是我的笑中带泪,花苞随风摇摆,那是我在回应。 32. 惠妃纳兰有澧番外 母亲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宫的。我只记得叔父说,纳兰家的姑娘,一定要进宫当娘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纳兰家的姑娘,不需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不配姓纳兰。 然后我就进了宫。一开始我没有自己的宫室,住在孝庄太皇太后的偏殿里,每天跟着苏麻喇姑学规矩。她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能发出声音。我学得很快,因为我怕。怕做错事,怕被人赶出去,怕叔父失望。 叔父纳兰明珠后来进言,让太皇太后为我布置好延禧宫。延禧宫很大,大到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叔父说,你要帮皇室成员养育婴孩。这是你的本分。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纳兰家的姑娘,不需要问为什么。 一开始,皇上生的孩子接连夭折。承瑞,赛音察浑,长生,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红就落了。萨满太太m来了,围着火盆跳了一整夜,说要从宗室抱养一个孩子进宫,打开子孙满堂的命脉。于是恭亲王福晋就把她的庶女纯禧公主抱入了延禧宫。 纯禧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小心,她就不会死。可后来我才知道,生死不由小心决定。由命。 宫里人都管纯禧叫大公主。她人小鬼大,在延禧宫里像大姐姐一样,帮我管着底下的弟弟妹妹。她会把米糊吹凉了再喂给端静公主,会蹲在摇篮边哄四阿哥睡觉,会在六阿哥摔跤的时候跑过去扶他起来。 她那么小,可她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亲的。这是我教她的。我教她,这宫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你护着他们,他们就护着你。我以为我教对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教错了。因为家人不会互相残杀,可他们会。 我也有过一个孩子,承庆。他出生的时候,我在延禧宫里等了一整夜。产婆抱他出来的时候,他哭得很大声,大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哭下去,哭到长大,哭到娶妻生子,哭到我老了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没有。他夭折了。 像那些孩子一样,还没来得及长开,就走了。我抱着他,抱了一整夜。天亮了,产婆来把他抱走。我没有哭,因为当时我是惠福晋,我不能哭。哭会让人看见你的软肋,看见你的软肋,就会有人来戳。我不想被人戳,所以我忍着。忍了一辈子,忍到忘了怎么哭。 养在宫外戴佳氏大臣府上的胤褆却活了下来。他上了齿序,成了这个王朝的大阿哥,我也成了皇长子生母。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前朝的风暴太猛烈了,我怕我的孩子们被卷进去。 胤褆从小没养在我跟前,我不知道那家大臣是怎么管教他的,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以我观察育儿的眼睛来看,皇上太过偏纵太子胤礽了。我不敢多嘴,因为人微言轻,说了没用。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会改。改了也不会变好。 所以我闭嘴,继续带我的孩子。带那些送到我宫里来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物件。来了,养着,大了,送走。送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的孩子接连送到我这里,我负责看护他们平安度过婴儿期。乳母保姆、太监宫女、侍从,每一层我都细细把关。我闻奶水的味道,摸被褥的厚薄,听夜里的动静。我怕他们会忽然不呼吸了,怕他们会忽然发烧,怕他们会像我的承庆一样,睡着睡着就走了。 我守了无数个夜,守到眼睛花了,守到腰直不起来了。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喂养胤祥和胤祯的奶妈感染了天花,把天花传染给了两个小阿哥。 荣妃马佳琼殷极力要求把他们送去福佑寺隔离观察。德妃乌雅成璧和敏妃章佳沅香却想留住自己的儿子在宫里。她们跪在我面前,一人抓着一边我的衣角,哭着说:“惠妃姐姐,求你了,别送走他们。送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低头看着她们,想起我的胤褆。 他也是被送走的,送走之后,我再也没能抱过他。他长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他夜里会不会做噩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可他从来不叫我额娘。他叫我惠娘娘。我伸手想摸他的手,也会停在半空。他长大了,我也不年轻了。 我向皇上请旨,把两个孩子留在了皇宫。我可以左右孩子的健康,可我左右不了孩子们对于储位的□□和野心。我看着胤禛和胤禩这两个景仁宫阿哥从并肩同行的好兄弟走到你死我活,分道扬镳的政敌,看着胤褆、胤礽、胤祉、胤禩、胤禟、胤祯、胤祥他们兄弟残杀、骨肉相残,我无力阻止。 最让人寒心的是皇上的那句“辛者库贱妇之子”。我养育的儿子,胤禩——那个喜欢我堂弟纳兰容若的才女良妃卫双儿的儿子,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佼佼皇子——被贬得一文不值。皇上对于位分卡得严,我们晋升艰难,生了儿子却依然没名分的大有人在。可经不起这句“辛者库贱妇”。 胤禩不知道怎么回事,准备了死掉的海东青给自己的皇阿玛。皇上愤怒极了,要严惩他。我在木兰围场与皇上激烈争执,要为胤禩和良妃卫双儿讨一个公道,这个事件连外地都有传言。我怼完皇上,今后就不再和他见面了。因为他当父亲不合格,当丈夫更不合格。当皇帝,自然有人去捧他臭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我回了延禧宫,继续带孩子。除了每天盯着那些乳母嬷嬷洗尿布、换尿布、喂米糊、喂奶之外,便是缝制童衣和挑选玩具。棱角的、有漆料气味的、里面有棉絮的,都要特别留心。我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针脚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意外都缝在布外面。缝完了,放在篮子里,等下一个孩子来穿。孩子来 了,穿了,长大了,走了。篮子又空了。空了,我再缝。缝了一辈子,缝到手指变形,缝到眼睛花了,缝到针扎进肉里都不觉得疼了。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后来,隆科多包围了清徽书屋,四爷亲自喂了皇上最后一勺参汤。皇上走了,新帝登基。我被胤禩接到他府上,但八福晋郭络罗沉宛我是真的不喜欢。她经常顶撞我,骂我是没用的老太婆。她家是安亲王府,我家只是书香门第,我无法和她争嘴。可不争,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吵扰。我受不了,要返回宫里。胤禩没同意,他说,有我在府里,雍正就不敢动他。我说,我管不了你们的事了。他说,不用您管,您只要活着就行。我活着,是为了让他活着。他活着,是为了争那把椅子。椅子只有一把,坐上去的人只能有一个。坐上去的人,是我养过的孩子。没坐上去的,也是我养过的孩子。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可他们不认我了。他们只认那把椅子。 雍正爷和久别不见的太后乌雅成璧还是接我回到了皇宫。那之后,我便只在雨花阁念经祈福。木鱼敲得一下一下,没人听我念的是什么经,喃喃的,自言自语。那之后没多久,胤禩被改名阿其那,胤禟被改名赛思黑,连带着胤?也被牵连。我已经老了,管不了这些了。 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在漫长的宫道里。无人在意这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太婆,曾是康熙王朝里那个位及妃首的惠妃纳兰氏。可那又有什么紧要呢?上头有皇后和贵妃,还有皇贵妃。我呢?不过就是一个带孩子的奶妈而已。可我养育的孩子,终究变成了我认不出的怪物。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吹起我额前的白发。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长长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可我走不动了。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走不动的那天,就停下来。停下来,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用再看那些孩子变成怪物了。不走,就不用再缝那些永远没人穿的童衣了。不走,就不用再听见木鱼声了。木鱼还在敲,敲得一下一下。像我的心跳,也像他们的脚步声。走近了,又走远了。走远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额娘想你了”?可他们不叫我额娘。 说“你小时候多乖啊”?可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说“你们别争了,那椅子坐着硌人”? 可他们不会听。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我只敲我的木鱼,念我的经,等我的天黑了。天黑了,灯灭了,风停了,我也该停了。 (备注:有澧的读音是yòulí,有通佑,助佑,帮助之意,《墨子·非命下》:“天有显德,其行甚章。”孙诒让间诂引庄述祖曰:“有当为右,助也。” 澧是澧水,清澈之水。 在作品里,她润物细无声一样呵护照料每个非她亲生的儿女,辅佐三任皇后协理西六宫事务。) 33. 宜妃郭络罗楚毓番外 浮名 我是郭络罗楚毓,皇上和他的随从纳兰容若说,楚楚动人,钟灵毓秀,是个好名字。他们都说我泼辣,说我性刚烈,说我恃宠而骄,说我不识大体,说我僭越太后。我若真的那么能言善道,就不至于被雍正打压得那么惨。他趁我病要我命,不就是为了巩固他的皇位么。 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麻烦。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又怕别人的是非牵扯到我。可偏偏,我是宜妃。郭络罗氏的女儿,康熙爷的妃子,九阿哥的生母。这些名头叠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从来没想过去争什么。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喜欢做的事——烹茶,写生,投壶,绣花。没事的时候,我像是这宫里的透明人。她们都知道皇上宠我,都忌惮我。可我知道,皇上宠我不过是宠一件珍宝。珍宝只能被呵护,一旦遭受风驰电掣,就会立刻毁珠碎玉,不复卖相。 阿玛原先是商人,后来捐了官。做商人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所以有话我尽量憋在心里不说。比起那些喋喋不休的女人,皇上更喜欢我和良妃这样安静的,不烦他的。他一天到晚见大臣,见太后,见妃子,见宗室,说了一车轱辘的应承官话。 难得到我这里松快松快,他偶尔教我临柳字,手把手带我游走狼毫,会浑忘了接见大臣的时间。我学得倒也很快,可我知道我写得不够好。姐姐郭络罗月诸却夸我字迹娟秀,可以和良妃媲美。我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我从不在这些上面张扬显摆。 旁人都传我话多直爽,常没事制造话题。但我真的不太擅长编排语言。倒不是我嘴笨,是我怕麻烦。帮荣宪公主的孩子绣童衣那次,就被卷进了她们之间的争斗。我不过是绣了几件衣裳,竟被说成藏了零陵香珠要害她小产。 我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姐姐替我出头,和荣妃吵了一架。我没有谢她,因为我怕。怕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那些是非缠上我。可姐姐不怕,她泼辣果敢,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她也不弯。我弯了,因为我怕。 皇上偶尔教我的字,我都记着。他说我写得好,我便练到深夜。他说我煮的小米粥清爽养胃,我便每日亲自下厨。我不是为了讨好他,是因为他夸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暖的。他很少那样看人,可他会那样看我。后来我明白了,他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郭络罗楚毓。 他看的是一个“宠妃”的壳,壳里装的是他想要的样子。他想要我安静,我就安静。他想要我温顺,我就温顺。他想要我写一手好字,煮一碗好粥,我就练,就煮。练了一辈子,煮了一辈子,煮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 太子东宫没有女主人,后宫也没个主心骨。我开口向皇上提议说胤礽大了,该到了可以遴选太子妃的年岁了。皇上最爱的就是这个宝贝儿子,给他选的这个儿媳,很像我。 石怀墨这位太子妃,不苟言笑,静静的,不争不抢。但她比我多了一个优点——她敢说话。我每句话都是斟酌半天之后才敢和皇上和宫里头的嫔妃们说,她敢直接谏言,让胤礽远离温柔乡,不要耽误国事。 然后她就因为太严肃太古板,被胤礽觉得无趣,遭到冷落。胤礽不像他皇阿玛这般对谁都一碗水端平,他太专宠李式微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却矫揉造作得很的奶妹妹。 康熙爷虽然宠我,但我知道我的出身和本分。我为他传宗接代,为他分忧西六宫的琐事,不参与任何纷争口角,不给他制造困扰和麻烦。 可旁人和外面戏楼里说书的先生不这么看我。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花了大价钱修建了驻跸驿站和香岩寺的阔绰富太太,是一个恃宠而骄的贵妃。 给我贺寿的排场,超过了当时尚在宫中当贵妃的佟佳清玉——孝懿仁皇后的亲妹妹。我不知道这些排场是谁安排的,我没有让人大肆铺张。可他们不信,他们说我就是那样的人。我百口莫辩,便不辩了。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我的九阿哥。他从小不在我身边养育,大了也听不进我和养母惠妃姐姐的劝。利欲熏心,只妄想着跟八阿哥胤禩鬼混,还说要让我当皇太后。 我哪敢妄想那么高的地位,我一个卑微的包衣小宫女,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去坐那个位置。如坐针毡,如芒在背。他以为他是在孝顺我,可他的孝顺是要我的命。 他小时候重病快夭折了,是西洋传教士救了他的命。如果当时没有救他,任他自灭我也认了。那时候他还小,想够桌上的桂花糕吃,够不着。嬷嬷就抱起他,他吃得满嘴满手都是蜜糖,咯咯地笑。 如果那时候那糕点里掺点砒霜或马钱子就好了,他大了,我管不住他被权力蒙蔽的心。要是我的十一阿哥能长他那么大,估计也会和他哥哥一样逆反、固执。皇家的孩子,倒真不是戏文谣传里说的那样,子凭母贵或母凭子贵。 我们也是被绑架的生母,他们得势,我们就是圣母千岁;他们失势,我们就是教子无方。可偏偏,我们自己生产的儿子,这宫规从不让我们自己养育。更别说那些没有名分的庶妃宫女了,她们连见自己的儿子一面都要跪求恩典。 儿子尚且如此,那就再看女儿。姐姐生的四公主从小就和她一样泼辣果敢,我教她绣花,她不喜欢。她喜欢策马扬鞭,喜欢剑术布库。姐姐说,这才像我们郭络罗家族女儿该有的样子。她没当过宫女,没体验过被打手板的痛感。 我知道那个感觉,所以我安静,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四公主也不是姐姐和我养育的,敏妃章佳沅香的两个女儿倒是我养育的。我教她们安静乖巧,她们也静静地学着绣花,学着插花,学着剥莲子,学着煮粥、煮羹汤。皇上常说我煮的小米粥清爽,养胃。可我教不了她们自保。 两个女儿,在夫家各自都遭遇了非人待遇,香消玉殒。理藩院不敢奏报,阿哥们知道了也不敢呈报给皇上和孝惠太后。儿媳五福晋他他拉茑萝悄悄告诉我的,那时候敏妃已经去世多年,她的女儿是我养大送嫁的。我很悲痛难过。 皇上震怒,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亲自率兵去攻打那两个部族。之后,两个阿哥带着军功归来,新的风暴眼已经生成。有了军功,他们就和他们的大哥——曾经的直亲王胤褆一样,对于皇位虎视眈眈。我看着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议论前面大臣议政的事情,我不敢多嘴质问,怕皇上知道后不高兴。 但我的回避和缄默,终究不能阻止宫变的发生,我看着一个个宫女太监在我面前倒在血泊,看着隆科多护驾时忍着剧痛满脸是冷汗,而那些叛贼都没有停手的意思,看着皇上年老了但身手依旧矫健,看着我儿子五阿哥胤祺的人和太子的人打得火热朝天,作为庶母,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望远镜远远观望吉安所方向的黑烟。 老九说要奉我为太后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经历过那次宫变,我怕了,可他不怕,他还想争那把椅子。到了康熙爷驾崩,他们还不消停,而我也没落得好,常年消渴致我足烂,为保命,太医给我服用了麻沸散,又加以施针穴道麻醉痛感,我沉沉睡去,醒来,钻心的剧痛袭来,我没了双足,成了废人。 给先帝爷举哀时,我的首领太监张起用竟然无视已经贵为帝母的德妃,把我的软架抬到了德妃的位次前边,此举引起新帝雍正爷的不满,他当众把张起用在内的太监们拉去了慎刑司,又不许人抬我,见我坐着不便起身行礼,他便说我气度如太后一般,不知国礼。 德妃想为我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立刻有大臣上来附和雍正爷,我成了满宫的笑柄,妹妹们笑我,儿媳们鄙夷我,命妇们窃窃私语,雍正爷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盥洗奴婢,极尽居高临下睥睨之态。他竟然说,要我 从这里爬着回翊坤宫,我没有接旨,他就让侍卫沙我一个太监,不下来爬,就再沙一个。 没人抬我,我走不了,泪水隐在眼眶,康熙爷在时,我是何等的受宠,可曾受过如此侮辱。十三阿哥胤祥出面向雍正爷求情,这才准允让人抬我回翊坤宫。很快,苏培盛就带了旨意来,他来我宫里,和宫女崔槿汐照了个面,就带走了蜜蕊和珵瑶,我身边就剩下开绣和槿汐了。 而后,让我搬动的旨意到来,我不能赖着不走,儿媳恒亲王福晋他他拉茑萝和孙儿弘昇进宫来迎我去老五的恒亲王府养老,崔槿汐被苏培盛留在了宫里,开绣陪我度过余生。恒亲王胤祺命工匠为我打造了一辆轮椅,开绣推着轮椅,陪我逛王府花园,曾孙女把一只牛蛙放我盖腿的毯子上,它鼓着腮帮呱呱叫着,我欣慰看着孩子童趣,忘掉了宫里的创伤。 最后的最后,十三阿哥变成了雍正爷的左膀右臂。敏妃也在不光彩的死后多年,重新因为治国重孝而被雍正爷大张旗鼓地追封为敬敏皇贵妃。我知道章佳沅香这个人,她并不如戏文里说的那般,和当时高高在上的太后乌雅氏亲如姐妹。一个堂堂总兵的女儿,威震八方的母家,进宫就是庶妃,怎么会看上区区看大门的女儿、守灶台的孙女、进宫是从贱婢开始摸爬滚打的女人呢。 那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经没了双足,成了一个废人。我躺在五阿哥的恒亲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护不了。雍正爷据说是被驯马女出身的宁嫔叶澜依和熹贵妃钮祜禄氏联合弑杀的。熬过来两个皇帝,我本以为五阿哥会像他弟弟七阿哥或十二阿哥那般低调。 这时候,他主动跳出来在举哀时反对熹贵妃钮祜禄氏和其幼子六阿哥弘曕继承大统,和针工局陈颖娘的儿子慎贝勒允禧唇枪舌剑打得有来有回。为了平息他们宗室王爷的纷争,钮祜禄氏宣布把六阿哥弘曕过继给了果郡王胤礼,那个摆夷族姑娘的儿子。我儿子五阿哥胤祺,也莫名其妙死于自己的书房。我知道是熹贵妃钮祜禄氏的手笔,那支被淬了毒的狼毫笔毛。但我已经动不了了。 然后先帝过来接我了。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温和。一起来接我的还有我的姐姐郭络罗月诸,和那两个带着我外孙子女的养女。我看到了我的过去,以及和摆夷女子相处的恬静时光。 她也在远处的桐花台上,坐着静静弹奏家乡小调,只是穿着不合场景的道姑袍子。那旋律我很喜欢,让人觉得山野辽阔,心驰神往。 她也是我举荐给皇上的女人。但我这么做从不想占什么大方得体的优点,也不想让她去替我挡住宠妃的声名。我只是想让皇上多一个觉得可心的人,能待皇上好而已。她也果然不负我的期待。 我看着她在东六宫周旋在德妃乌雅成璧和荣妃马佳琼殷之间,我什么都没过问没管过那边的纷扰。她也有智慧有策略应付马佳氏的找茬,应付温僖贵妃的嫉妒和刁难。她做得很好,以至于最终不得不远离这个是非修罗场。 皇上忌惮年家女儿和齐家女儿亲近,于是让阮移光去调配欢宜香。她来自云南山水之间,自然熟识草药香料。香配好,她就离宫到凌云峰安栖观成了道姑,也就是我看到的这副打扮。 我走不了路,坐在软轿上被人抬着上桥。我看到我曾经住的地方,有三个小阿哥在跑闹。下人说那是熹贵妃钮祜禄氏的大儿子,还有两个是年家女儿和齐家女儿的儿子。别的我不敢多问,他们也不敢多说。 走着走着,又不知道去到了何地。只看着后世媳妇们在祭拜我这个前辈,也看到了后世如何描述我的形象。那个滔滔不绝、泼辣直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荣妃马佳氏。可偏偏,后人以为我嚣张泼辣,马佳氏却低调谦和。 那都不重要。我知道我爱的人是圣祖康熙爷,这就够了。 我说了太多了,抱歉。 34. 和妃瓜尔佳向萌番外 冷眼旁观 我叫向萌。欣欣向荣,万物萌苏。我出生在宁古塔,天寒地冻的地方。那里一年有半年在下雪,雪落下来,厚得像棉被。我喜欢坐着雪橇犬拉着的雪车在冰天雪地里奔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我不怕。我天生丽质,风再大也伤不了我的脸。这是我娘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叹气。她说,你这张脸,不知道是福是祸。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福祸从来不写在脸上,写在命里。 然后我就被户部和内务府呈报了名单,成了待选秀女之一。我进了宫,没有自己的宫室,和良嫔娘娘住在一起。良嫔娘娘待我们温柔随和,教导宫里的仪态和规矩。她说,走路要轻,说话要慢,低头的时候不能太快,会显得慌张。我学得很快,因为我不想让人看出我是从宁古塔来的。宁古塔的人不怕冷,可宫里的人不怕别的,她们怕冷。我怕的不是冷,是被人知道我不怕冷。知道了,她们就会怕我。 和我一起住在瑞雪轩的,还有高大学士的孙女高圆心和孝昭皇后的族侄女钮祜禄若音。圆心不爱说话,整天坐在窗边抄经。若音爱笑,笑起来像春天。可她们的春天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宫里没有春天。只有冬天。冬天来了,雪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怀了孕,随着大队伍长途跋涉去热河行宫。回程的时候,早产了。荒山野岭没有产房,没有太医,没有接生嬷嬷。我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血顺着车板缝往下滴。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儿。她太小了,小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就没了气息。产婆说,是个女胎,已经成型了。她说完,把一块白布盖在孩子身上。我伸手想掀开白布,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我不敢看。看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疼。疼一辈子,不如不看。 旁人都觉得我晦气,可我知道,习惯了严寒的我怎么熬得住这炎炎盛夏。我是宁古塔的女儿,冷是我的命。可热会要我的命。孩子没了,是因为我热坏了。我恨夏天,恨热河,恨那些让我离开家乡的人。可我不能恨她们,因为她们是我的主子。我只能在心里恨,恨到心都凉了。凉了就不恨了。 皇上册封我为和嫔,收拾好储秀宫让我入住。那里从前是平妃娘娘的住所,平妃娘娘死了,搬进去的是我。我不怕,因为死人不会害人。活人才会。 日子一天天打发过去,我也逐渐习惯了这边的气候。虽然风沙比不上家乡的风雪,可也够刮脸了。我种花,种的是耐旱的花。宫里的花娇贵,活不长。我种的花也活不长,可我还是要种。种了,看着它活,看着它死,看着它来年又活。花都不怕死,我怕什么。 平日里做的事是看顾弘历和弘昼两个孩子读书。弘昼很淘气,拿弹弓去打窗边的燕窝。我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冲我甩个鬼脸,淘气地跑开了。我站在窗边,看着燕窝里的燕子飞走。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知道弘昼懂不懂这个道理,他太小了。他长大后就会懂,懂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打了。 弘历这孩子不一样。他被皇室里其他皇孙和小叔叔们揶揄为热河行宫的**,受尽霸凌,内心孤僻。可他极其善于投机,能洞察秋毫。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准了才走。他不会跑,不会跳,不会像弘昼那样用弹弓打燕窝。他只会站在旁边,看着燕窝,看着燕子,看着它们飞走。飞走的时候,他在心里记。记下来,以后用。 雍正爷不想见弘历。每次在圆明园议事,这孩子都远远地在外头等着,看着大臣和妃子进进出出,可雍正爷就是不肯见他。他去求见过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剪秋以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为由拒绝了他。 他也想过华妃年世兰,可他知道以他自己的出身,年家未必肯认养他。但每次华妃和齐妃李静言唇枪舌剑,总是把他搬出来拉踩三阿哥弘时。他站在那里,像一面旗。旗是被人举着的,风往哪吹,旗就往哪飘。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停,只知道风停了,他就会倒。 住在宁寿宫的日子,长年伴着青灯古佛和漫长的孤寂。我比雍正爷还小很多岁,却已经成了贵太妃。前太子的侧妃李式微和其他妾室也挤在这里,李式微改称理亲王太福晋,因为她儿子弘皙现在是和硕理亲王。 雍正爷偶尔会来宁寿宫小坐,但目的不是给我们这些庶母请安。他是来会见李式微的。李式微被雍正极尽照顾,弘皙也被雍正重用。我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有用的事,从来不需要人说。只需要做。 皇后宜修和华妃年世兰都把精力关注到了碎玉轩那个叫甄嬛的女子身上,自然忽视了我们寡妇园里的风吹草动。她们不知道,李式微在宁寿宫里听着雍正爷的脚步声,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不是雍正爷,是想她的儿子弘皙,想那个被太子爷认错了爹的儿子。她想让他当皇帝。她想了一辈子,从太子爷想到雍正爷,从雍正爷想到弘历爷。她没有停过,因为停下来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后来八福晋郭络罗沉宛那个泼辣货抖落出李式微的私情,在宫人们进出的宫门口,她和十三福晋兆佳璘光起了争执,动手打了十三福晋。雍正爷秘密处死了八福晋,挫骨扬灰。可流言还在,像雪一样落下来,盖住了整个紫禁城。 为了平 息流言,雍正爷再没私下见过李式微。她一个人坐在宁寿宫的院子里,坐在秋千上,荡啊荡。秋千吱呀吱呀地响,像她额娘教她唱的曲子。曲子已经忘了,秋千还在响。 弘历听说莞常在不怕皇阿玛,也不怕华妃。他知道莞常在会是他的贵人。他在莞常在向皇上请安时,在附近等待时机搭讪。那一刻,一面千年。与这孩子结缘的那刻起,命运的齿轮悄然拨动,他被指为熹妃钮祜禄氏的儿子。 熹妃,是那个顶撞了雍正爷、被送去甘露寺带发修行、在寺内怀了龙胎又再度回宫的女人。她回来了,成了弘历的额娘。弘历有了一个像样的额娘,不用和我这个玛嬷祖孙相守了。 后来他娶了福晋和侧福晋,侧福晋是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侄女青樱。皇后宜修和熹贵妃不睦已久,熹贵妃怎会满意这桩婚事。可她不满意又能怎样,弘历满意就够了。弘历满意的东西,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的东西,他会等,会算,会拿。拿不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哭。他只会继续等,继续算。 三阿哥弘时落败,被撤了黄带子,再无继位可能。四阿哥弘历胜出,改号乾隆。沉寂已久的李式微母子再度按耐不住,弘皙带头跳出来反对弘历的皇位,认为弘历的皇位得之不正。熹贵妃钮祜禄氏为了平息这场闹剧,让弘历释放了关押在宗人府里的十四叔——雍正爷同母的亲弟弟允禵。制衡弘皙。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可我懂李式微那极力想当皇太后的野心。曾经她的额娘李嬷嬷也一直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当上皇后,可熬过了两个皇帝,她年龄比我年长,熬到了头发花白,始终没有机会。 机会摆在眼前,可前朝的压力风暴又岂是后宫女子能驾驭得了的。弘历赐了弘皙和一干党羽自尽,其子永琛削红带子革除宗籍,太子胤礽这支算是断绝了。在弘皙死后不久,年过八旬的李式微也跟着儿子投寰自尽。秋千荡得房梁吱呀乱响,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我已经老眼昏花,头发花白。躺在病榻上,听宫人们说乾隆爷的继后乌拉那拉如懿在太后钮祜禄氏和乾隆爷面前剪发,被提前送回宫中,住进了翊坤宫后头的静心苑。乾隆爷收了她的册宝凤印,带走了伺候她的宫女太监,待遇降为常在级。 乌拉那拉氏出了两个弃妇。可那与我没关系。 我只静静等着我家的雪橇犬拉着雪车来接我。漫天洁白的雪花,晶莹剔透,与黑色的树枝山丘黑白分明,没有人间这些乌七八糟的乱彩。风还是那样暖煦,吹得烛焰扭起了腰。 然后,它灭了。 我也,回家了。 35. 良妃卫双儿番外 未成双 世人常说辛者库卑贱,是罪籍。可我家并不是,只因丁口稀少,才被编入辛者库。而辛者库,是一种包衣籍,并非后世讹传的苦役之所。我进宫之前,曾与纳兰容若少爷有过一段青梅竹马之情,像德妃和隆科多那样。但我并没被他哄骗穿粉蓝色。选秀那日,我看着那个穿粉蓝色的姑娘被嬷嬷拖走,塞进马车,只静静站在原地,等着苏麻喇姑开口。 太监唱名到我。这时,太后身边的罗弼嬷嬷来了,对苏麻喇姑说太后身边缺一个识字的丫头。罗弼嬷嬷考究了我们一番,旁人皆答不上来,唯独我对答如流,一字不错。她眼光里添了几分赞许,便领着我往慈仁宫去。 孝惠太后是先帝的继后。上有孝庄太皇太后,中有孝献皇后董鄂氏,她一天都没享过中宫该有的权柄。她的年纪与皇上相仿,是个极安静、极好相与的大姐姐。我在她宫里,只做一件事:陪她抄经,抄撰实录,递送经书,奉笔研墨。她很喜欢我的字,常在太妃们面前夸我字迹娟秀,像大家闺秀一样。 那日我如常抱书去慈仁宫,听见草丛里有人在哭。我上前轻声劝她别哭出声,惊动了主子反倒不好。那个在哭的宫女,就是后来的德妃乌雅成璧。 宜嫔郭络罗氏生下五阿哥胤祺之后,罗弼嬷嬷把胤祺抱来了慈仁宫。太后极喜欢这个孙子,决定亲自养育。皇上和佟贵妃偶尔来请安,也会同奶娘一道逗弄胤祺。 乌雅氏诞育四阿哥,本该进封德嫔,可册封礼迟了半年。她终于还是封了嫔。后来,她生下了六阿哥胤祚。“国祚”——皇上是对这孩子有期许的。佟贵妃向皇上求了恩典,允准六阿哥由乌雅氏自己抚养。 而后,戴佳水萤生了七阿哥。周岁那年,七阿哥被荣嫔马佳氏诱至松动的假山石上玩耍,摔成了终身腿疾。恰逢纯亲王隆禧病故两年,皇上有意将七阿哥出嗣给纯亲王为后。而戴佳水萤,一直住在乾西五所的宫女大通房里,没有名分。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德忠,背着太后卖官鬻爵,朋扇朝堂。我父兄看不惯他的作派,向皇上参奏了他。他怀恨在心,让索额图缉捕了我父兄,诬陷他们管理内务府旗务时中饱私囊。 我得知噩耗,跪在太后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满眼是泪:“求太后娘娘救救奴婢阿玛和哥哥吧!”张德忠狐假虎威,斥我:“证据确凿!你父兄已下刑部大牢!你还有何辩驳!不要欺诳太后圣听!” 太后扣着茶碗,饮了一口,淡淡地道:“今年内务府的茶,不似往年了。”旁人没品出这话里的意思,我却听出来了——茶不好了,该换新的了。太后又道:“你父兄的事,皇上自有圣裁。如今皇上身边,正缺一个体贴懂事的。双儿,哀家瞧着你可以伺候皇上,你自己意下如何?” 伺候皇上?可我一直想嫁的是纳兰少爷。即便他已有了卢氏和颜氏,我做妾也是心甘情愿的。一时陷入两难。可张德忠却与敬事房串通,把本该是德嫔的绿头牌换成了我的。于是那一夜,德嫔空等了一夜,而我醒来,已是格格。 夺宠上位的名声,多半是张德忠与荣嫔马佳氏编排出去的。可我不在乎。我生得美,就算夺宠也情有可原。阿玛和哥哥何时出狱,才是我真正该关心的事。好在皇上不糊涂,彻查之后为我家翻了案,严惩了张德忠等太监。太后身边,自然换了新的掌事太监。同时,皇上也为太后重新布置了更为华丽的住所——宁寿宫花园。 罗弼嬷嬷指挥宫人搬动时,宫女朵趣搀扶着我。我挺着肚子踏入慈仁宫,罗弼嬷嬷连忙迎上来扶住我:“小主该在瑞雪轩里好好休养才是,怎能亲自奔波。”我笑了笑:“不妨事,只是想回来看看曾经伺候主子的地方。”罗弼嬷嬷道:“小主不忘出身,难能可贵。从今往后,太后不必再与太妃们挤在一处了。那宁寿花园,又华丽又敞亮,住在那边人也舒坦。到底是皇上仁孝,惦记着嫡母。” 搬动寝宫次日,孝惠太后仍按规矩,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晨昏定省。太皇太后偶尔也会来宁寿花园赏花品茶,看着五阿哥胤祺与德妃的温宪公主在花丛间嬉戏打闹。 贵妃钮祜禄舜英生了十阿哥胤?,宜妃郭络罗楚毓生了十一阿哥胤禌。惠妃的延禧宫像幼稚园一样热闹,终日嬉笑打闹,宫里难得添了喜色。可哭声与绝望,却从永和宫蔓延开来——六阿哥胤祚没了。德嫔哭成了泪人。后来才知,是有人假扮宫女,递给六阿哥一只染了天花布老虎。她做得隐蔽,德嫔无从查办。 皇贵妃佟佳岁静也在不久后生下了八公主。可那孩子长得怪异,奶娘,产婆与梁九功都吓坏了。皇上命人将孩子火化了,当天接生的产婆,全部被赐了哑酒,奶娘也多拿了五个月的俸例闭嘴,这样古怪的事情,不让乱说。 可无人知 道,那是近亲繁衍所致的畸形。佟佳岁静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宫里大事,尽数交由贵妃钮祜禄舜英主持。 此后,伺候太皇太后的宫女万琉哈氏有了身孕。太皇太后做主,进她为定常在,赐居慈宁宫偏殿养胎。十二阿哥出生后,直接交给苏麻喇姑抚养。也就在这时,纳兰少爷染了天花。奄奄一息之际,他托卢氏进宫找到我,把那本未写完的诗集交到我手中,希望我能替他写完。 往后的日子,后宫的风吹草动,我丝毫沾染不得。我的日子只两件事:伺候皇上,写诗。那些诗稿是他的文笔,是他的文思。我顺着他的风格,替他补全、添笔、增改。我的宫里堆满了书,德妃、宜妃、惠妃来我宫中,也常借阅我的藏书。宜妃正在练字,索性拿了我的字帖去临摹。 皇上在天坛祈福三天三夜,祈祷上天保佑祖母,淑慧长公主回京后衣不解带地侍奉。可太皇太后终究还是没熬过去,驾鹤西去了。举国大丧。恰在此时,纳兰少爷也走了。而纳兰家也被卷入朝堂争斗,纳兰明珠被御史郭琇参奏。我跪在太皇太后灵前,合掌默默祈祷纳兰家平安。 平安是真的平安了。纳兰家族因支持大阿哥与八阿哥而蒸蒸日上。可皇子们夺嫡的野火,终于被皇上无情地按灭。他当众宣布,八阿哥是“辛者库贱妇所生之子”,无资格继承大统,又把纳兰明珠贬官下狱彻查。我听闻此言,急火攻心,呕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我拖着病体踏入延禧宫,问惠妃怎么把我儿子教成了这样。惠妃亦无奈,儿大不由娘,只能任由这些孩子一日日堕在权欲里。而后,我对惠妃说,从今往后,我不再吃药,不再看太医。我想用我自己的命,换皇上对八阿哥的珍视,换那孩子平安。 病痛折磨得我生不如死。可为了儿子,再苦再难,我也受得住。我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我,可我这一生,始终在追忆那一场初见。当年纳兰府的桃李正浓,他立在花树旁,抚一曲《广陵散》。我坐在廊下听得出神,微风拂过,清艳花瓣纷扬落在我的手背上。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柔暖的,安心的。 他来接我了。还是那样年轻,那样俊美。可我已经换了一身朝服,安安静静地躺进了棺椁里。八阿哥的事,我很遗憾。为娘的,再也不能护着你了。孩子,皇位从来不是你我能争的东西。只愿你早一日醒悟,过你自己的日子。 36. 人物花名册 顺治朝 孝惠太后博尔济吉特哈斯娜仁吉阿伊苏(慈仁宫→宁寿宫),陪嫁:奈曼罗弼,掌事太监:张德忠,孝惠当太后时年仅二十岁 孝康太后佟佳国缨(景仁宫→寿康宫,天花),第一章以包衣宫女身份生下康熙的慈和皇太后,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 淑惠太妃博尔济吉特嘉布丹敖德玛乌格勒阿努(慈仁宫) 恭靖太妃博尔济吉特拜雅斯愣(慈仁宫) 端顺太妃博尔济吉特吉日噶玛青格勒高娃(慈仁宫) 宁悫太妃董鄂果洛(裕亲王府,疟疾) 孝献皇后董鄂玛茹(承乾宫,天花),生四阿哥荣亲王(生即夭折) 贞妃董鄂祖玛(承乾宫,殉顺治) 恪妃石坠顼(永寿宫,天花) 陈妃陈伊荷束雅(恭亲王府),生恭亲王常宁,是纯禧公主的亲祖母 杨妃杨古特舒喜(长春宫→纯亲王府),生恭悫长公主,纯亲王隆禧的养母 钮妃钮祜禄赫辰纳丹(储秀宫,早逝),生纯亲王隆禧 唐妃唐古特巴雅尔玛(储秀宫,生奇绶,后居寿康宫) 康熙朝 仁孝皇后赫舍里索韶(坤宁宫,难产) 侍女:崇吉喇嬷嬷,揣果尔嬷嬷 望真,闻容,问官,切语(在陵庙为皇后守灵) 孝昭仁皇后钮祜禄启代(坤宁宫,隐疾劳累) 侍女:冈嬷嬷,三兴嬷嬷 珩璜(守灵),成璧,对璞(守灵), 流金(去温僖贵妃处) 孝懿仁皇后佟佳岁静(景仁宫,哀伤郁结) 侍女:枣药姑姑, 玄山,青泉(后侍奉小佟贵妃), 银荷,墨茞(守灵) 敬敏皇贵妃章佳沅香(钟粹宫→长春宫,私通), 生温恪公主和敦恪公主 惇怡皇贵妃瓜尔佳向萌(瑞雪轩→储秀宫→圆明园) 悫惠皇贵妃佟佳清玉(景仁宫→行宫) 温僖贵妃钮祜禄舜英(永寿宫,弄权跋扈,赐鸩) 侍女:孔茗,彤如(爪牙) 流金(原孝昭宫女),孟珍(二人被强迫对食魏珠) 定妃万瑠哈凌波(慈宁宫偏殿→履郡王府) 宣妃博尔济吉特哈斯沐琪索布德塔娜(咸福宫) 慧妃博尔济吉特玛娜玛尼果日勒琪琪格(咸福宫,天花) 平妃赫舍里索韵(储秀宫,忆子成痴投寰) 惠妃纳兰有澧(延禧宫→廉亲王府→雨花阁,经) 侍女:绛英姑姑,昌黎,清素,易钟 延禧宫太监:褚泓易 宜妃郭络罗楚毓(翊坤宫→恒亲王府,糖尿残) 侍女:蜜蕊,珵瑶(被雍正带走) 开绣(陪伴终老),崔槿汐(留给小佟贵妃后伺候甄嬛) 翊坤宫太监:张起用 德妃乌雅成璧(永和宫→寿康宫,仁寿皇太后) 侍女:素林姑姑(年迈养老) 梅雾,兰茵,竹息,菊月 永和宫太监:胡茂材 荣妃马佳琼殷(钟粹宫→诚亲王府,疯), 侍女:嫣虢,香雪,蕊华,转薇 钟粹宫太监:裴胜吏 生下康熙登基之后的第一子承瑞 成妃戴佳水萤(乾西五所→淳亲王府) 良妃卫双儿(慈仁宫→瑞雪轩,不治疗) 侍女:馥梨姑姑,朵趣,朵颜 舒妃阮移光(教坊司→翊坤宫→承乾宫→安栖观) 侍女:玉腊,玉罕(教坊司侍女) 积云,积雨(内务府包衣) 密妃王离心(漱芳斋→宁寿宫),民女 侍女:福宫,祺商,瑞羽,弦昆 襄嫔高圆心(瑞雪轩→宁寿宫) 安嫔李令芙(永和宫→贬回娘家),诬陷通明局 敬嫔完颜罗拂(储秀宫→贬回娘家),董鄂艳舞局 端嫔董佳嵯峨(卒于雍正继位前) 谨嫔色赫图籥舞 静嫔石怜晶(后居宁寿宫) 熙嫔陈颖娘(针工局→宁寿宫) 穆嫔陈鹿衔 通嫔纳兰语初(延春阁→行宫)(生纯悫公主) 僖嫔赫舍里妹莘(延春阁)卒于雍正继位前 试婚格格张桂芬(后居甘露寺,真字辈) 生下康熙登基之后的第一女 贵人郭络罗月诸,侍卫寡妇再嫁(翊坤宫)卒于雍正继位前(生恪靖公主) 贵人袁汜,卒于雍正继位前(生慤靖公主) 贵人易嘉,卒于雍正继位前 贵人尹宝莹(宫女) 贵人文爱甯(宫女) 贵人洛宸淼(宫女) 布贵人兆佳南歌(生端静公主蓝齐儿) 玛贵人马佳璇灯,卒于雍正继位前 秀贵人左秀婷(宫女) 蓝贵人伊拉里蓼蓝(晚年进宫) 苏贵人巴雅苏日娜(多伦会盟加入) 倩贵人托罗倩儿(多伦会盟加入) 仙贵人哈尼仙儿(多伦会盟加入) 玉贵人颜珠玉叶(多伦会盟加入) 常在春南枝(热河宫女) 常在姚嘒嘒(张廷璐之妻,长得像钮祜禄启代) 常在徐木陈(延禧宫,父徐金鼎和魏珠逼迫) 卒于一废之前 常在钮祜禄若音(瑞雪轩→宁寿宫) 常在刘鱼庆,民女(延春阁→宁寿宫) 瑞常在乌苏瑞儿(多伦会盟加入) 贵常在鄂哲贵儿(生朝瑰公主),花房宫女(后居宁寿宫) 新常在诺古特新晟(多伦会盟加入) 晓答应勒第珏晓(多伦会盟加入) 治答应温都治琦(多伦会盟加入) 雨答应克音凉雨(多伦会盟加入) 灵答应喀尔拉灵隽(多伦会盟加入) 妙答应迪尔哈特妙珩(多伦会盟加入) 双答应林双喜(宫女) 热河宫女李金桂(被雍正上,生弘历) 太子东宫后宫:居撷芳殿 太子妃瓜尔佳石怀墨 侍女:摇芳,晃茞,扶歌,持语 太子嫔李式微 侍女:绵兴(被顶罪) 延春,呼澜,唤柳,观沧 太子贵人 林在望,唐鱼机,郑春华,范澈银 太子常在 苏丽姜,卞芃芃,程青芯,祁曼同, 太子答应 武馥蕾,刘洵渺,孙樊真,张奇染,韦珪庆 乌雅家族 嫡福晋塞和里皓疏(生沚烟,博启,死于山夜) 侧福晋乌拉那拉涵漪(生成璧,死于火焚) 博启福晋博尔济吉特阿茹娜 阿灵阿福晋乌雅沚烟(嫡姐,死于洗澡局) 侍女:翠瓶 佟佳家族 佟国维夫人赫舍里图门塔娜玛(索额图之姐) 隆科多嫡福晋赫舍里麟珺(死状若人彘) 隆科多侧福晋爱新觉罗阿鲁黛(郑亲王之女) 温宪公主阿碧苏布达玛(德妃之女,舜安颜之妻) 陪嫁:刘嬷嬷 嫁入遏必隆府的佟佳娴好 (孝懿悫惠堂姐,私通投湖) 李四儿(隆科多宠妾) 侍女:秦汰,晋泽 ,燕苏,元媺 四阿哥府邸 孝敬宪皇后乌拉那拉柔则(凤仪楼) 侍女:琼罗,琼脂,芳若,乌梅 温裕皇后乌拉那拉宜修(锦鸾阁) 侍女:溪竹,剪秋,绣夏,丹蔗 端妃齐月宾(玉桂蟾琴,侧福晋) 侍女:樱桃(慎刑司),吉祥(新人) 齐妃李静言(桃夭轩,格格→侧福晋) 侍女:蕊桃,翠果(晚年进宫新人) 华妃年世兰(赤芍园,侧福晋) 侍女:颂芝,菱芝 太监:周宁海 懋嫔宋合欢 侍女:钱芳阳,莫仙 裕嫔耿知晓(五阿哥弘昼之母) 侍女:佳莹,茂淑,诗雅,于淮 谦贵人刘玉鲤 侍女:听铃 丽嫔费云烟 贵人曹琴默 欣常在郭络罗盈风 吉常在郭络罗吉官 云常在马佳云惠 酱油 侧福晋瓜尔佳思纭(鳌拜孙女) 侍女:木童 侧福晋苗连芷 芳贵人祝染染(饮绿轩→冷宫) 侍妾格格谢善琴(谢乳母之侄女,假孕淘汰) 安春晓(顺妃→敕夺封号→安妃→安贵人→庶人→冷宫) 皇子福晋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素蓁 (讥讽完宜修丧子不久后就战死产床) 大继福晋张佳秋瑶 (成大千岁出气筒沙包) 三福晋董鄂栖迟 五福晋他他拉茑萝 (陪伴照顾晚年宜妃) 七福晋哈达那拉淇奥 八福晋郭络罗沉宛 (悍妒泼辣名震京城) 九福晋董鄂若耶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安塔尔拜 (来自外蒙古阿巴亥部) 十继福晋赫舍里湘瑈 (点棠梨装让敦亲王祺管言的那位) 十二福晋富察媖里 十三福晋兆佳璘光 (长街和八福晋起争执) 十四福晋完颜策布格玛 (来自塞外蒙古) 十五福晋石青蛉(太子妃胞妹) 十六福晋郭络罗拂楹 十七侧福晋钮祜禄玉隐(浣碧) 十七侧福晋孟静娴(死于鹤顶红) 慎贝勒(二十一)福晋甄玉娆 諴亲王(二十四)福晋乌雅斓时 (德妃的族侄乌雅海望的女儿,曾告发嘉贵妃金玉妍企图让四阿哥永珹过继给孝贤皇后富察琅嬅) 温华正+溪竹→温实初 甄远道+何绵绵(摆夷女子)→浣碧 恭悫长公主(杨太妃女儿)娜仁查茹玛+衲尔杜→瓜尔佳思纭 荣宪公主呼兰哈斯玛+巴林乌尔衮→霖布,显亲王妃 纯悫公主(通嫔女儿)诗玥+策凌→成衮札布→拉旺多尔济 怀恪公主慧茵(齐妃女儿)+纳兰星德 端柔公主银心(十六阿哥女儿)+科尔沁郡王博尔济吉特齐默特多尔济 夜籁郡主妙筝(太子妃女儿)+蒙古王公土默特达尔汉贝勒阿喇布坦 朝瑰公主锦屏(贵常在女儿)+准噶尔大小可汗 温宜公主良玉+恒瑞将军 胧月公主绾绾+准噶尔部多尔札/达瓦齐 灵犀公主韫欢+理藩院侍郎钮祜禄宗正 端敏长公主朝格图查娜玛+科尔沁达尔汉亲王班第→罗卜臧衮布→色布腾巴尔珠尔+和敬公主璟瑟→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庆佑) 37. 写在后面 康熙朝的内容比较不好写,倒不是因为涉及夺嫡或宫斗争宠,而是会涉及很多不能发布的前朝部分,朝斗就没怎么展开写了,如果要展开的话,后半段可能过不了审,估计会那样 在大长篇《后宫成璧传》里,惠妃宜妃荣妃良妃敏妃大佟孝昭温僖贵妃几乎都和这部短篇人设完全相反,写这部短篇,也是完全用镜像的感觉反转了过往人设,乌雅成璧在大长篇里是家族嫡女,她的人生和甄嬛青樱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短篇这部现实里,乌雅成璧是家族庶女,而且是被嫡母嫡姐贬为奴婢的,她刚学会走路说话,幼小的她就遭受了亡母死于烈火的打击,嫡母把幼小的她虐得营养不良,还把她卖去佟家,让她给她嫡姐攒嫁妆,可是,在雇主的佟家里,佟家人善待奴仆,她也能和佟佳氏姐弟一起青梅竹马成长,那是她短暂的温馨时光,和大长篇选秀即成为贵人不同,短篇里她的身份是包衣奴婢,进宫也没有立刻被康熙爷选看,而是被苏麻喇姑选中,把她丢进了这个尖酸刻薄版本荣妃的钟粹宫里,让她照料荣妃做月子,给荣宪公主擦屎尿,她从这样卑微的身份,经由大佟和孝昭的提拔,一步步变成权倾后宫的德妃以及最后的皇太后,她拿的是比甄嬛和如懿更难的天崩开局,阿玛不疼,没有亲娘,嫡母不爱,嫡姐欺凌,隆科多欺骗,荣妃刻薄拿她泄愤,宫里举目无亲,但是后面她逐渐懂得结盟,她和舒妃密妃结盟,相依相靠,和良妃宜妃惠妃和平相处,能妥善应对跋扈的温僖贵妃,并能让谢乳母协助她为乌拉那拉家族铺路,帮宜修作伪证,让宜修能在加害柔则之后全身而退成为四福晋,她的原始代码是伤痕和成全,而非养尊处优的贵小姐,她用一生去治愈曾经那个被关在柴房里见证烈火焦化娘亲的小姑娘,去治愈那个曾经被隆科多欺骗的少女,去成全那些和她几乎出身一样的女性,她的开局里,没有跋扈贵妃和恶毒皇后,只有一个因为丧子而歇斯底里尖酸刻薄的荣妃,而温僖贵妃的跋扈也不是在开头就登场的,而且温僖贵妃的跋扈也是因为有家族底气和鳌拜养育的关系,这个后宫里,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反派,有的只有被这后宫吞没的各种人物,以往我们认为儿子和母亲一体,但这部通过换养离养疏离了母子关系告诉你,阿哥争权,妃子想安稳,他们的理念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但德妃是真的想让宜修把握住嫡妃的高位身份,其他人或许还有母家依靠,但德妃在这个版本,几乎只有她自己,甚至于在弟弟博启出事时,曾经高高在上的嫡母还会来宫里求她搭救,她在家时,都视她如贱婢都陷害冤枉她,她进宫发达了,都来巴结她求她。 原生家庭的痛苦,是这层伤疤的起因,长篇版本里并没有这种程度的痛苦 和长篇版本的各种桥段不同,这个版本,康熙爷自己会医药,也就直接pass了一大堆宫斗桥段,早期妃子之间更多的是阳谋或其他陷害手段,而且因为篇幅紧凑的关系,一些只一笔带过,比如安嫔,用三藩之乱陷害德妃,但从动手到下线只用了一段,倒是,诬陷王离心的那个情诗,和后文一废时凌普兵马的函件,手段如出一辙,针对的对象也都是太子胤礽。 以往,写胤礽被废,推波助澜者大多都是某个高位妃子,但这部不一样,胤礽被废早在他年幼时就注定了,凌普一家子从小就跟着胤礽,胤礽的奶妈和奶妹妹母女给胤礽营造出一个温柔乡,皇阿玛因为自己长得像赫舍里氏而加以过分溺爱放纵,如此,一个后期乖张的太子便成型了。 奶妈的形象,参考的是明朝里的客氏,她一心想让自己女儿当太子妃当皇后,为此,不惜举菜刀刺杀太子妃,可惜砍错了人。 宜妃的形象,则是完全颠覆的,她不再是邓婕式的泼辣刁蛮,更多的时候,她像陈婉茵或冯若昭,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康熙宠她也是因为她安静。 写这部的宠妃的底层逻辑和以往的作品都不同,康熙是千古一帝,是男人中的男人,他放下前朝的压力转去后宫,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另一个权臣滔滔不绝式的泼辣妃子,对他来说,他需要的是后宫的稳定,而那种平日里话不经脑,直来直去的对他来说不是定心丸,是火药桶,能随时随地制造不必要的麻烦纷争,他不喜欢那款的妃子,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比如宜妃良妃德妃舒妃,他喜欢的是这款的,宜妃能让康熙甚眷,也并非她泼辣直爽,而是她温柔懂分寸,甚至跪错位置也不是因为她的过错,而是太监被老九买通了,和雍正争斗拿她当旗帜而已,如果,她前半生低调,最后僭越德妃,前后就会OOC,而且这样不知礼数的妃子也不配让康熙爷宠幸多年,妙就妙在,她不是不知礼数,而是她的身体再不由她自己做主,太监想抬她到哪个位置就可以抬到哪个位置,即便最落魄的时刻,她也没想过要僭越德妃,这才是能被康熙钟爱的妃子。 这种设定也打破了所有宠妃必嚣张必跋扈的铁律和刻板印象,反之,那种咄咄逼人找茬惹事的大多都不是宠妃,因为宜妃有宠,有儿子,有姐姐,她养女,她几乎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她的前半生几乎是幸福的,幸福的女人最温柔。华妃跋扈是因为她恨,她恨端妃,恨那些和她争宠的女人,因为她没有孩子,皇后还天天拿开枝散叶等话语刺激她。两代情种宠妃的底层代码和人生遭际完全不一样。 柔则宜修这对姐妹,如果在母家,是非常理想的嫡庶和平模式,柔则没有像成璧的嫡姐乌雅沚烟那样霸凌过宜修,她只是太单纯了,她没有任何坏心思,哪怕是情绪化时,她都是因为太在意演出质量才摔侧福晋的鼓槌,事后得知被自己罚跪的侧福晋居然小产了也完全不知她们有孕甚至后悔自责,她几乎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娇小姐,而宜修,也有乌拉那拉家族的呵护,虽然她是庶出,但那不妨碍她也是家族中的一位格格,对比她表姑母乌雅成璧那抖音一般的原生家庭,宜修的原生家庭要温馨得多,同样是生母已故,乌雅成璧的生母乌拉那拉涵漪,水一样的女子,却死于烈火,纵火者是嫡母塞和里皓疏的人,明明是姓着黑色,却以皓洁为名的嫡母,成璧生母的惨死是因为宅斗,而宜修生母却是因为病故,宜修嫡母对待宜修的态度也非敌视打压,而是基于爱新觉罗宗室的皇家素养的培养保护,这点和架空版本里的嫡母陶夫人形象不一样,写成璧是给她低音一般的母家,写宜修是给她一个幸福安稳的母家,成璧的伤痕是来自母家的欺凌和漠视的话,那么宜修的伤痕就是来自于胖橘的移情别恋,是感情上的伤,非身体上切切实实的虐待,宜修进宫也是以格格的身份进宫学规矩的,她表姑母则是以包衣奴婢的身份进宫干脏累活计的卑微身份,开局完全不一样,和宜修自幼钻研医术博取家人在意的架空版本不同,这次宜修是因为害怕再度流产才学的医术,本来她生了大阿哥弘晖,预备要立为嫡福晋了,姐姐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四爷选为嫡福晋,胖橘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恋爱脑,他选纯元,主要是想要纯元和宜修背后的娘家乌拉那拉费扬古的兵力,而且他不需要自己的福晋有多会管家,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引起胤礽和康熙注意到的,只风花雪月帮他伪装深情文科生人设的工具人,纯元就是那样的工具人,皇家哪里来的真情爱情,可纯元宜修看不明白,她们的 世界只有丈夫和孩子,以至于宜修因为嫉恨纯元而下毒手,扭曲不实的爱造就了恨的悲剧,而成璧一样杀害嫡姐,不同的是,乌雅沚烟想要主动加害德妃,而柔则从来没有针对过宜修,哪怕说以嫡女身份霸凌一下宜修呢,柔则没有像她大表姑母沚烟那样做。 塞和里意思是黑色,名字却是皓疏,且最后死于荒林深夜,虚伪的洁白终究逃不开黑暗的审判,极具讽刺意味,但是涵漪的水,却被烈火焦灼,让人唏嘘,乌雅沚烟死于澡盆局,也是一早就在名字里注定了的,她是熄灭生母亡火的那团事后烟,是水和火两个五行一起出现的调停人,所以她会死于那个沐浴的时刻,她亲手点燃了阿灵阿的愤怒。 大纲精简删减的一部分早期宫斗桥段(部分内容或已经改过写进正文): 敬嫔争宠想练舞蹈,然后在万寿节宴席上跳了顺治董鄂妃的舞,引起孝庄不满,而给她舞蹈画册的宫女是索额图的人,为的是除掉她给侄女赫舍里索韵铺路。(正文没有展开,但后文敬嫔没有登场) 布老虎天花局,乌雅沚烟让翠瓶假扮成宫女,用感染天花的布老虎玩具诱骗六阿哥,致其感染天花。(正文改成了翠瓶的姐姐假扮的宫女茱儿) 食盒局:三藩之乱时,太监用食盒帮官员传递珠宝消息,后宫首饰用度对不上被察觉 桑叶局:亲蚕礼的神蚕用了酷似桑叶的楮叶喂养,全部因为楮叶的毒性奄奄一息,被察觉异样,是荣妃的手笔,针对的是大佟(正文改为德妃对付温僖贵妃) 道士局:道士进宫给孝昭驱邪,说德妃是瘟鬼,要烧德妃,结果德妃说自己和皇上是同一天生日。(正文没有) 狐狸局:温僖贵妃针对舒妃,温僖贵妃让乌雅沚烟找来术士,用障眼法制造狐狸拜月的幻影,指证承乾宫的舒妃是九尾狐。 水仙局:张氏的公主误食水仙汁液制作的糕点中毒急症夭折,动手者是敬嫔(正文没有) 劣墨局:宜妃和良妃发现墨不对劲,才知采买出现了纰漏,好墨被奴才和官吏贪没(正文没有) 制衣局:徐常在的贴身宫女夺了常在的衣饰,导致随军的徐常在不能过冬,皇上特意嘱咐让延禧宫主位的惠妃帮忙增补冬衣给徐常在(魏珠和这个坏宫女是旧识,常在被娘家人坑害) 霓虹使臣局:在准噶尔乱期间,霓虹幕府派人过来谈判威胁,被苏麻喇姑和太子妃震慑,太子妃想念曾经对抗郑经的父兄(正文没有) 锦鸡局:做毽子的锦鸡羽毛货不对板,被惠妃察觉,结果用的是有剧毒的鸩羽,好在小阿哥小公主无碍,动手者是朱三太子的眼线(正文没有) 耳痈局:九阿哥突发,太医束手无策,洋人教士治好了九阿哥,宜妃惠妃重谢洋人。(提过一句) 糖葫芦局:花房宫女互生爱慕,但是其中一方被宠幸即将成为庶妃,另一方因爱生恨用糖葫芦串捅了那个即将当小主的脖子,随后也用断掉的木串捅了自己脖子殉情(唯一登场成为小主的是贵儿,这个单元计划写的是这位朝瑰公主的生母) 火铳局:木兰秋狝时,火铳被葛尔丹细作作了手脚,好在隆科多反应迅速,在熊掌下救走十三阿哥。(正文没有) 图村局:后期年羹尧为了帮四阿哥夺嫡,带兵图了一个村。(这个单元会涉及另一个民女刺客) 冰淇淋局:德妃为孝昭皇后制作解暑神器,去旱厕挖硝石,结果被荣妃身边的蕊华逮个正着,荣妃把还是宫女的德妃叫过去,帮裴胜吏清洗兜档布(正文没有) 等等等等等等 38. 主题曲 成璧 成璧 作词:千音小妖 剪一轮 中秋皓月千里满西楼 画一株 梅红点在玉人青春的额头 想当年 棠梨依旧造的梦 乍一惊 却是梧桐老死锁秋宫 尝一口 酸甜冰糖葫芦咸饼肉 绣一帕 岁月静好佳许良缘的绮梦 看当年 幽兰香蕙生枯冢 光阴过 却戴凤冠万宠坐针痛 春日永不融化的泪 无法熄灭憎恨之炎 夏日蝉鸣高唱喧嚣 蝴蝶飞到哪束玫瑰 秋日永不丰收的田 秋容半百等待之怨 冬日烧不完的羽夥 怎能冻结了青梅 写一张 安静不争万般是恨由 弹一曲 广陵叮咚佳丽期许的离愁 想此刻 明月天涯的作弄 乍一眼 却是金漆铺在黄土垄 点一盏 海隅苍生皆在灯折中 翻一张 凝脂柔荑百花斗艳的骄纵 说当年 竹马青梅醉人疯 人心痛 却提笑眉喜悦演融融 憎恨永不熄灭的锁 拘禁不住逆流伤痛 蔷薇带刺何日凋谢 蜻蜓飞到哪株莲叶 恩情永不偿尽的悔 恩怨千载轮回之间 黎献万邦莫非光天 怎能忘却了寒蕊 (升调) 春日永不融化的泪 无法熄灭憎恨之炎 夏日蝉鸣高唱喧嚣 < p>蝴蝶飞到哪束玫瑰 秋日永不丰收的田 秋容半百等待之怨 冬日烧不完的雨或 怎能冻结了青梅 风车沙沙 转一转总角晏晏各分梦 马车辙辙 晃一晃粉蓝如春锁白头 而今才道当是错 人生哪有如初见 过情关 藏执着 再来已是乌雅荣 祇膺宝图 内庭弼亮 夙兴夜寐 襄赞内教 万世流芳存名望 览史批图 望蔼高华 班诏位列 已著乐章 于梦唱 徽音垂光 周成玉璧 看朱成碧 几轮春秋冬夏 又是几番 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