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冒权臣的妹妹后》 1. 第1章 云罗坊外,姝禾被人拦了去路。 那人身着朱红色锦袍,领口露出的黑色内衬,隐约可见用金线绣着云纹。头戴玉冠,相貌生得倒是好,只是眯起的眼睛,让眼尾生出几道细纹,正直勾勾盯着姝禾,上下打量。 这种目光带着不屑与轻薄,令姝禾觉得不自在极了,身子不自觉向后倾了倾。这人她认识,是刘家的二公子,刘存恩。从前,姝禾便知刘存恩是个放浪无礼的主,不欲与他多言,便要离开。 紧接着,一只手缓缓伸出,拦住了姝禾的去路,刘存恩眼眸一瞥,看向姝禾道:“如今是温家千金,气派了,也不理人了。” 说着,刘存恩又用审视的眼神,将姝禾上上下下扫视一遍。 姝禾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那只红色袖子上,随后抬眸望向刘存恩,露出个笑来,“刘公子,倘若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若是无事,便请让开。” 刘存恩轻蔑一笑,“怎么,找故人叙叙旧不成?你当真是长本事了,少摆你那架子。” 姝禾不欲同他多言,“我与刘公子,恐怕没什么好说的……” 那只横在姝禾身前的手臂,没有半分要放开的意思,刘存恩看向姝禾,满脸不屑,微微倾下身,在姝禾耳边低语:“温家千金,确实可以蔑视任何人,但……” 他没有着急说后半句,而是以一种猫捉耗子的戏谑感,笑道:“一个假冒的温家千金,就别摆你那架子了。” 刘存恩说话声音不大,却听得姝禾心中一颤。 半年前,姝禾还是刘家的一个小丫鬟,温家前来刘家寻亲,说是温家千金流落到了刘家。 从此,姝禾从杭州至京城,从一个小丫鬟,成了温家千金。 而刘存恩的话,无疑说中了姝禾心中隐藏的秘密。 姝禾压下心中的恐慌,面不改色道:“你又在这里胡说什么?” 刘存恩只是轻笑一声,“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就跟我来。” 姝禾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进了附近的一处茶馆,迟疑片刻,只好跟着过去。 刘存恩手中摇着折扇,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好似料定了她会跟来一般。直到二人一同在厢房落座,刘存恩慢悠悠点了壶西湖龙井,又用手指了几样干果,待小二将东西上齐,一样品尝了一些,才不紧不慢看向姝禾。 那道令人作呕的目光,仍在姝禾身上游走。她很清楚,自己这般跟过来,倘若刘存恩只是诈自己,那自己此举便会做实他的猜想。 但比起这个,姝禾更想知道,对方手中究竟有什么牌。 刘存恩挑起眉来,开口道:“怎么?害怕了?” 姝禾道:“刘公子不是要叙旧?既然如此,我有何惧?” 见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刘存恩只轻笑一声,“你当真是不同了,从前多么乖巧,现在倒真有几分千金小姐的架势。” 说着,刘存恩对姝禾的穿着端详一番。 她穿着湘妃色宝相花纹对襟襦裙,挽了个坠马髻。刘存恩眯了眯眼睛,她身上的衣裳是宋锦所制,价比黄金;头上戴的珠花是金丝、翡翠所制,华贵无比。 刘家是江南富商,号称江南首富,但凡是银子能买到的,刘存恩从小就见惯了。可有些东西,只有钱是买不到的。 譬如宋锦,最好的总要先献给皇室,接下来便是京城的权贵,如刘家那般商贾之流,怕是难以得见。 这也是他打定主意来寻姝禾的原因。 刘存恩是家中次子,父母都偏爱大哥和幼弟,只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总得自己多打算,省得被人瞧不起。 姝禾有些不耐烦,“刘公子,你究竟有什么事?” 刘存恩直言:“姝禾,我知道你并非温家千金,而是假冒的。” 姝禾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抹笑来,“若还是这些没边儿的话,我可就不奉陪了。” “姝禾,温家千金并非是你,而是秀芙。”刘存恩死死盯着姝禾,一字一顿道。 姝禾只觉得心脏狂跳,强行镇定下来,“温家千金谁真谁假,我竟不知是刘公子说了算了。” 刘存恩知道,这是姝禾用的激将法,目的便是让自己透底,究竟对此事掌握多少证据。他端起茶杯,嘬了一口,“我也不与你卖关子了,秀芙曾与我说过,她有一枚玉佩,白底带青花的,刻着莲花纹样,刘家秀芙的遗物中,独独少了此物,便是你拿去,同温家认了亲吧。” 她与温家认亲的信物,的确是此物…… 姝禾道:“倒不曾想过,刘公子也会这般体恤下人,竟连下人有什么物件都知道。” 刘存恩道:“你也别揶揄我,本少爷不妨告诉你,我知道此事,是秀芙亲口所言,秀芙当年,可是对本少爷痴恋至极。” 他说这话时一脸得意,令姝禾听得直犯恶心。 “怎么那么巧?秀芙死了,你偏偏成了温家千金……” “从前,秀芙如何欺辱你的,刘家人尽皆知,你说有没有可能……” 他盯着姝禾,意有所指,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姝禾垂下眼帘,目光盯着眼前浅黄色的茶汤,片刻后,抬起漆黑的眸子,对刘存恩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笃定,刘存恩来此见她,绝非是要真的揭穿她,定有其他目的。 “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刘存恩露出满意的笑来,“我要做温家的女婿……” ****** 浴室内,地龙烧得正旺,温热的水汽迎面而来,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十余名侍女次第排开,手捧香胰、花瓣、沐巾等物,垂首而立。 姝禾缓缓将手臂抬出水面,指尖捻起一枚艳红的花瓣,衬着凝脂般的肌肤,宛若蔻丹。 手臂上一道道泛白的伤痕蜿蜒着,随着她将手臂放入水下,消失不见。她将头缓缓没入白玉汤池中,闭上眼睛,仿佛隔绝世间的一切。 此刻,她想到了秀芙。 那样一个愚蠢又张扬的人,昔日在刘家,仗着有二小姐撑腰,便作威作福,可她偏偏有这般好的命数。 而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身份,刘存恩又缠了上来…… 嫁给刘存恩那样的人,她不想;可冒充温家千金的罪名,足够令她死一万次,毕竟温家的手段,可是名声在外。 而她,在温家的处境,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乐观。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姝禾缓缓浮出水面,侍女替她擦净身子,又拿来了新衣。 天水碧色的百褶裙,绣着当今长安城最时兴的梅花纹,是前几日刚做的衣裳。 侍女替她簪了花钿,姝禾揽镜自顾,看着镜中自己娇美的模样,浅浅露出一抹笑来。 可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乌黑的眸子也黯然,只觉愁上心头。 这样的好日子,还不知道能过几日? 今日之事,除了收到刘存恩的威胁外,令她更加担忧的是,原本以为的天衣无缝,恐怕早就是千疮百孔。 姝禾又对侍女吩咐道:“今日带回来的缎子,再做几身新衣裳来。” 有一日算一日,最好是一辈子,一辈子不行,那日日都要多享受。若是身份当真被揭穿了,没有享受她会后悔的。 侍女颔首称是,随即又道:“小姐,李姑姑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我知道了。”姝禾应道。 侍女口中的李姑姑,是叶夫人身边侍奉最久的侍女李燕,因姝禾被温家认回,便由叶夫人指派到姝禾身边,教她些规矩。 姝禾提步,穿过两扇云母屏风,迈过青玉门槛,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外的李燕。 一见她,姝禾便露出个笑颜来,问道:“姑姑,你瞧我今日这身行头可好看?” 自姝禾迈出房门,李燕的目光便未从她身上移开,见她娇俏的模样,满心欢喜,笑道:“小姐生得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姝禾一听,羞赧地微微垂首,笑靥如花,“当真?那等会儿母亲见了,可会欢喜?” 李燕跟随叶夫人多年,知她失去独女之痛,见过她午夜对着红烛垂泪。 得知小姐流落到商贾之家时,虽心中欢喜,却总担忧在外被养坏了。 可姝禾自打来了温府,恭敬守礼,对叶夫人亦极其孝顺,日日沐浴净身后,方到叶夫人处请安,更别谈她还日日亲侍汤药了。叶夫人心中欢喜,连带着病都好了不少。 虽不及京中闺秀们端庄,但知大礼,小节上先放放便是了。 李燕笑道:“自然,夫人见到小姐,定然是欢喜的。” 李燕原地停住,待姝禾向前走了两步后,方才跟在姝禾身后。 姝禾却放慢脚步,伸手挽住了李燕的胳膊。 她虽跟随夫人多年,可到底主仆有别,姝禾小姐如此热络,令李燕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穿过重重叠叠的庭院,姝禾抬眸看向屋上的绿色琉璃瓦,有燕子在其间盘旋,时不时落在伸出的飞檐上。 姝禾不禁想,从前在刘家时,觉得不会见到比刘家更加巧夺天工的院子,而刘家比之今日的温家,无疑是小巫见大巫了。 行至长廊尽头,一座古朴典雅的庭院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叶景瑜所住的院子——归澜院。 姝禾所住的倚彤院,已是离归澜院最近的院落,可温府前前后后占地数百亩,二人仍在路上耽搁了许久。 归澜院偏安一隅,看起来素雅古朴,与温府其余各处比起来,更显低调内敛。 叶夫人原是温复原配夫人的陪房,后虽被扶正,却在吃穿用度上,从未逾越原配。如今温家炙手可热,这里便显得过于节俭了些。 尚且隔着几步路,院前洒扫的侍女便看见了二人,脸上是难掩的兴奋。 “是小姐来看夫人了!” 一众仆人循声而望,两名年长些的侍女连忙上前,将二人迎了进来。 “夫人方才正念叨着小姐呢!” 姝禾道:“是我今日来得晚了些,倒让母亲在病中还惦记着我,实属不该。” 她垂下眼帘,眼波流转,就连那些仆妇看了,也心生怜惜,连忙宽慰道:“小姐什么时候来,夫人都欢喜。”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叶景瑜缠绵病榻已久,可以说是日日靠汤药吊着性命,此刻她躺在榻上,面色发白,一双眼睛早已没了光泽,如同干涸的湖泊。 她是姝禾在温家名义上唯一能真正依靠的人,可瞧着她现在的模样,恐怕是时日无多…… 换而言之,便是无人来揭穿姝禾的身份,仅仅依靠叶夫人,也难以在温家站稳脚跟。 而温家那位真正掌权之人,姝禾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兄长,在不久前,姝禾将他得罪了…… 榻上斜倚着的叶景瑜见到女儿来了,立即要坐起身来下地,只是她太过乏力,尚未来得及,便被快步上前的姝禾摁住。 “母亲,你躺下便是。” 叶景瑜扯出一抹笑来,看向姝禾时,眼中尽是慈爱。 姝禾熟稔地转过身,将桌上盛着漆黑药汤的白瓷碗端了起来,舀了一勺汤药在唇边试了试。 “母亲,不烫了,快将药喝了吧。” 叶景瑜将汤药喝完,含了一枚姝禾递来的蜜饯。 “这些事情,以后就叫下人做便是,你不必日日都来做这些,母亲只要时常能瞧见你,心中便欢喜了。” 姝禾将白瓷碗递给身后的侍女,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能侍奉母亲,姝禾心中才欢喜呢。” 叶景瑜本就对这个失散多年的独女,心中有愧,又见她如此体贴,只觉得此生也算圆满,对姝禾更加怜爱。 她拉过姝禾的手,腕上那只翠绿的手镯,很容易地从她那干瘦的手腕上褪下,最后戴在了姝禾白皙的腕上。 “禾儿年轻,气色好,这只镯子,更衬你。” 叶景瑜看着女儿,心中说不尽的欢喜。 姝禾摸了摸手上的镯子,即便她如今见过无数好东西,可这般成色的玉镯,也实属罕见。 “母亲,我记得,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叶景瑜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握住姝禾的手。 “是你父亲留的,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迟早要给你。” “那便谢谢母亲,禾儿日后,定然日日戴着。” 姝禾扯出一抹笑来,替叶景瑜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及那已被体温浸得温热的玉镯。 母女二人并未寒暄多久,门外便传来侍女的声音:“夫人,公子来了。” 闻言,姝禾目光一沉,忍不住偏过身,朝门口看去。 2. 第2章 “快些请公子进来。”叶景瑜连忙冲着外头道。 侍女得令,将房门打开。 姝禾便瞧见,一只银缕墨色长靴,率先跨进门槛。 来人身着同色长袍,身姿挺立,头发用一枚温润的玉冠束起。面容丰神俊朗,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更是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姝禾忍不住往后轻轻退了一步,随后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 这种味道,却勾起那段令姝禾有些不堪的记忆,顿时脸颊绯红…… 恍惚间,姝禾抬起头才发觉,温修衡已经走到榻前,离自己不过三尺。 她连忙福身,“兄长。” 温修衡朝她颔首,又对病榻上的叶景瑜道了声,“母亲。” “不必多礼。”叶景瑜又对侍女道,“快拿凳子来,让公子坐下。” 待温修衡坐下后,叶景瑜问道:“衡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今日下了朝,没什么要事,便来看看母亲。”温修衡开口应答,语气不咸不淡。 叶景瑜看了看眼前这个疏远的继子,又看了看姝禾,意识到什么后,对姝禾道:“禾儿,今日累了吧,快回去歇着吧。” 姝禾知道,这是在支开她。温修衡来归澜院,想必是有事,她也的确不想在此逗留,便道:“是,母亲,禾儿晚些再来看你。” 叶景瑜笑着朝姝禾点头,目送她离开。 待姝禾的身影消失后,叶景瑜又支开了下人,才对温修衡道:“衡儿,你有什么事,且说便是。” 叶景瑜看着眼前的继子,面如冠玉,却没有丝毫情绪,是块冷玉。 饶是养了他十几年,叶景瑜仍觉得自己和温修衡之间隔了层什么。或许是因为每每看到他,都令叶景瑜想到他的生母郭夫人。 原本,叶景瑜只是郭夫人的陪房,后来郭夫人病故,又逢乱世,温修衡便由叶景瑜一手养大。 正是因此,叶景瑜从一个陪房,被扶为正室。 她待温修衡极好,温修衡也将她当做母亲一般敬着,可她到底无法把温修衡当做亲生儿子看待。 “确有一事,需要母亲做主。”温修衡也未与她兜圈子,直接道,“禾儿已满十七了,我想着,是时候给她择一夫婿了。” 叶景瑜眼睛暗了暗,长舒一口气,“禾儿的确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可是她刚回温家,不过半年,便要将她嫁了,我怕她心中多想……” 温修衡道:“我知道母亲不舍得妹妹,只是议亲、定亲,下聘,快些也需要一年半载,若是慢些,恐怕两年、三年也是有的,若母亲想将禾儿在身边多留些时日,慢些也无妨。” “此言极是,禾儿不小了,亲事还是早些定下为好。”叶景瑜连连点头,随后看向温修衡,轻笑一声,话锋一转,“我老了,也病了,人也糊涂了,这些事情本该我来操心,倒是让衡儿先费心了。” 温修衡的长睫颤了颤,眉眼间还是有层未融化的霜一般。对于叶景瑜所言,他不置可否,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我知道,当年母亲是因为我才弃了妹妹,这些年我对母亲和妹妹,时常心怀愧疚,理应如此。” 尘封的记忆似被揭开,叶景瑜顿觉一腔酸楚涌上心间。 当年因为战乱,叶景瑜孤身带着两个孩子,恰逢敌军搜寻,声称要捉拿温将军的家眷。 叶景瑜知道,她一介妇人,倘若将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恐怕难以逃脱,便将女儿送到一户农家。 直到天下平定,当叶景瑜再回去找时,才知那家人因避战乱,举家搬迁,再没了踪迹。就连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 后来温修衡的父亲去世,朝中也接连动荡,寻女之事,便暂且搁置。 去年叶景瑜病重,迷迷糊糊唤着女儿,温修衡便当真派人去寻了,竟真将她的女儿找了回来。 也正因如此,叶景瑜对姝禾百般疼爱。 “衡儿,多亏了有你……” 温修衡道:“母亲放心,禾儿是我妹妹,于情于理,日后我都会照看她。” 叶景瑜点点头,“既然你这个做兄长的有心,那便都依你。” 她老了,也病得不行,如今放不下的,便是这个女儿而已…… ****** 春日里,风尚且带着丝丝寒意。 姝禾走在温家后院的湖边,看着莹澈的湖水,与湖畔迎风摇曳的新柳,思绪逐渐飞远。 温家嫡脉,大多死于战乱,如今的温家,叶景瑜为温辰遗孀,辈分最长,可她缠绵病榻,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主。 而如今的温家,荣辱皆系于温修衡一身。 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温修衡成了先帝临终前任命的三位顾命大臣之一。 在先帝驾崩的次年,其中一位顾命大臣便病故在家中,原本三足鼎立的局势被打破,温修衡手上的权柄也愈发大了起来。 温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温修衡虽对叶景瑜这个继母较为尊敬,可她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姝禾心里清楚,日后只能指望温修衡,可对待一个自幼不在一起长大的妹妹,待叶景瑜去世后,恐怕也没多少情分了,何况她还是个假冒的。 因此,姝禾起了讨好温修衡的心思。 可就在数日前,姝禾端着参汤进入温修衡的书房时,却看到原本应该整齐摆放在桌案上的书籍,全部散落在地上。随后,姝禾便看到温修衡怒红的双目,耳畔也尽是低沉的喘气声…… 姝禾瞬间愣在原地,当意识到什么要逃时,人已经被温修衡禁锢在怀中。 兴许那时,自己的一声“兄长”,将他唤醒。 他松开了她,语气低沉、冰冷。 “出去。” 正因如此,最后没有酿成大祸,姝禾匆匆逃了出来,否则兄妹之间有了这样的丑闻,她这个假身份,恐怕迟早会被揭穿。 在那之后姝禾听说,温修衡不许旁人到他的书房去,那日更是吩咐了下人,任何人不可靠近…… 姝禾知道,自己犯了兄长的忌讳,那日之后,眼看着温修衡对自己愈发冷淡。 而现下,又冒出了个刘存恩来,威胁着要做温家的女婿,姝禾可谓是腹背受敌,头痛不已。 暂且没什么好的办法,姝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刘存恩这个大麻烦。 刚下了场春雨, 蒙蒙的细雨,却还是让湖边的地上变得泥泞。 姝禾提起裙子,与李燕一同小心翼翼的走在湖边。 下一瞬,姝禾却皱起了眉头。 她闻到了风中的一丝腥气,紧接着,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姝禾抬眼一望,只见是几名男子,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行走,他们神色匆匆,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姝禾与李燕。 待那几人渐渐走近,那股血腥味更加浓烈,此时姝禾也看清,那几人抬着个竹架,上头蒙着层白布。 从白布下透出的形状,以及布上的点点血迹,不难看出,这几人抬着的是具尸首。 温家向来待下人和善,这几日也未曾听闻有下人受罚。 倘若那人是病死的,为何会有这么多血,这几人又为何鬼鬼祟祟? 瞬间,一些不好的念头闪烁在姝禾的脑海中。 听闻就在温家的地下,有座暗牢…… 尚未等姝禾反应,李燕便已上前一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几人抬头,认出了李燕,目光瞥见一旁身着华丽的女子,也猜出了姝禾的身份,连忙躬身道:“李姑姑,是大人吩咐……让我们把她处理掉……” 姝禾瞥了一眼那尸首,瞧着身量像是个女子,而他们口中的大人,自然是温修衡。 也就是说,这位不明身份的女子,被温修衡秘密“处置”了。 想到前些日子在书房看到的场景,温修衡那日的反常。 当时姝禾不明白温修衡为何会如此,可事后想来,他那时的症状,倒像是中了药…… 而处置的人,是否与那日之事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李燕厉声道:“怎么这个时候处置?也不怕惊着了主子?” 从前温家只有缠绵病榻的叶夫人在,这些人自然不知避讳,现在有了新主子,一时间倒忘记了这些。 李燕是叶夫人身边的人,几人自是恭敬,连忙道:“是我们考虑不周,冲撞了小姐。” “还不赶紧将人抬走。” 得了李燕发话,那几人不敢耽搁,连忙抬着竹架告退。 李燕跟随叶夫人治理家宅多年,这些东西也不是见不得,可姝禾年纪尚浅,总不好看见这些。 待那几人离开后,李燕转过身,“小姐……” 她本想安慰姝禾,一回身便瞧见姝禾面色发白,一双唇正微微打颤。 料想过姝禾会害怕,可姝禾竟会被吓成这样,还盖着层白布呢,也未当真瞧见什么。 “没事了,奴婢回头定会好好教训他们,日后在府上定会注意些。” 事已至此,李燕只能伸出手来,轻拍了拍姝禾的后背,轻声安慰。 姝禾也回过神来,对李燕道:“姑姑,我没事了……” 李燕见她神色缓和了些,也放下心来。 “小姐受惊了,快些回倚彤院歇息吧。” 姝禾点点头。 她从前并非没有见过尸身,更不会胆小至此,为奴为婢,什么难看的没见过。 可今日让她心惊的是,温家,她那位兄长,可以无声无息地,让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3. 第3章 姝禾几乎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又顶着惺忪的睡眼,前往归澜院看望叶景瑜。 叶景瑜待她好,姝禾对她也有些真心。 至少,她像一个孝敬的女儿一般,日日来病榻前侍奉。 不管是出于哪种目的,姝禾都希望,叶景瑜能活得久些…… “母亲,不烫了。” 汤勺碰撞白瓷碗,在姝禾手中发出叮咚的响声。 从前叶景瑜是不爱吃药的,总觉得这样一日日拖着,不过虚度光阴。为难了身边的人,也为难自己。 可自打姝禾来后,她看着女儿殷切的脸,拒绝的话便难以说出口。她也有了私心,想多活几日,多看看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然而今日,叶景瑜却留意到,姝禾自打进了归澜院,便心不在焉的,仔细一瞧,叶景瑜便瞥见姝禾眼下的乌青。 “禾儿今日怎么了?” 姝禾道:“昨个夜里没有睡好,劳母亲挂心了。” 叶景瑜眉头皱起,连忙问道:“可是倚彤院的下人们,侍奉得不用心?” 她现在是病者,倘若她身子骨争气,定是要亲自去倚彤院替女儿张罗。姝禾从前流落在外,在旁人家中做婢女,叶景瑜也担心,姝禾会因此被下人们轻视。 李燕连忙上前,将昨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叶景瑜。 叶景瑜这才松了口气,柔声对姝禾道:“禾儿莫怕,你兄长看着性子冷淡,心眼却是好的,心中也是记挂着你这个妹妹的。” 姝禾乌黑的眸子,轻轻转了转,纤长茂密的睫毛微微垂下。 那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如今待自己不差,为的是他亲妹妹这个身份,倘若有一日事情败露,自己恐怕比在后院见到的那具尸首还要惨。 姝禾扯出个笑来,“我知道,兄长对温家,对母亲还有我,都是极好的。” “正是呢。”叶景瑜满意地点点头,“昨儿你兄长还来找我,说你的事呢。” 姝禾心中一紧,“说我?” “说起来,也是我病得糊涂,禾儿都十七了,是时候相看夫家了。” 闻言,姝禾松了口气。 原来,是要急着把她嫁出去。 她这个妹妹留在温家,说也说不得,罚也罚不得,恐怕是温修衡觉得她给自己添乱,碍了他的眼。 不过,这倒不算个坏消息,嫁出去,总比留在温家安心得多。 姝禾微微嘟起唇瓣,微嗔道:“禾儿还想多陪陪母亲。” 姝禾伏在叶景瑜膝上,叶景瑜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又不是马上就将你嫁出去,从相看人家到备婚,没个一年半载的怎么成?况且你就嫁到京城,若是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对婚事极其看重,礼数一样都不能少,准备十里红妆也需时日。可出嫁的女儿,哪有整日往娘家跑的道理。 叶景瑜心中虽不舍,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倘若自己去了,姝禾又要为她守孝。她不忍因自己的私欲,耽搁了女儿的好事。 见姝禾乖巧地点了点头,叶景瑜放下心来,又叹道:“只是母亲这身子,实在是不能替你张罗,只能劳烦你兄长……” “我兄长?”姝禾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在看到叶景瑜惊讶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放缓了声音,“兄长公务繁忙,怎么敢为我这些小事,劳烦兄长呢?” 叶景瑜笑道:“你放心,你兄长在朝中,对各家儿郎的品行,也有些了解,况且你的婚事,也是温家的事,你兄长自会多关照。” 姝禾道:“如此,要劳烦兄长了。” 她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婚事,还需母亲与兄长做主,她没有反驳的理由。 叶景瑜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放心了不少,“过几日,东城的张家要举行诗会,到时候让你兄长带你一并去,是你的夫君,总先看看,自己喜欢才行。” “母亲,我知道了。”姝禾抬起眼眸,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那日的事,难堪的不止她一个。 既然他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扭捏? ****** 叶景瑜口中的张家,有位当今文坛之首,故而朝中与诗文相关的活动,大多是张家在操办,便是姝禾也对张家的名头略有耳闻。 诗文什么的,姝禾一窍不通。来温家后,虽也请老师教过她,但这些东西,也非一日两日便能学会。 姝禾只知道,这诗会京中的名流公子们,大多会去。带她前去,一则因为她回温家后极少露面,温家想带她去露个脸,二则便是相看有没有合眼的郎君。 不过,也不止她一人如此。 京中盛行这样的活动,也大抵存了让各家子女,多些交流的心思。 想到择婿,姝禾不禁想到刘存恩那个败类。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那种人,无非是图利,先将其稳住再说。至于其余的,只要温家快些给她定个夫婿,也能暂且堵了刘存恩的嘴,自己到时候再给他些好处便是。 这日清早,侍女替姝禾梳洗后,将准备好的衣裳头面端来。 这样能风光露脸的机会,姝禾想起来,心中隐隐还有些兴奋。 得了这样的富贵,若是不能显于人前,岂非可惜? 侍女替她穿好衣裳,是一件碧色缠枝纹百褶裙,外搭玉色罩衫,挽了个垂云髻,碧色朱钗点缀其间。 姝禾模样生得俏丽,从前在刘家便是拔尖的貌美,纵使来了京城,她也自认不会输给京城的那些名门千金。 穿戴好后,李燕引她行至门前。 一尘不染的青石阶下,两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姝禾瞥了一眼前头属于温修衡的那辆马车,径直走向后边那辆,与李燕一同上 车。 虽然未见到温修衡的脸,姝禾心跳得仍快了几分。上车后,李燕觉得她是因参加诗会紧张,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心,有公子在呢。” 姝禾点点头,又道:“我头一回去,待会我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姑姑可要帮我看着些。” 李燕浅笑道:“自当如此。” 很快,前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温修衡上了前头的马车。紧接着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您坐稳了,咱们这就启程了。” 姝禾在车上等着,可过了片刻,仍未见马车有半点动静。 随后,车头处一轻,车身一阵晃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是车夫下了车,正在车身处查看。 李燕掀开轿帘,问道:“这是怎么了?” 车夫简单查看了车轮,应道:“是车轮故障,小姐和李姑姑稍候片刻,待小的先查看一下。” 姝禾与李燕只好在车上等候,很快,前头的马车停下又折返回来,车上的小厮小跑着过来。 小厮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车夫道:“车轮卡住了,我且修修看,请小姐与李姑姑稍后。” 眼看着便要启程了,这修下来,能不能修好且不说,若是耽搁了时辰,总归是不好。 李燕着急地皱了眉头,“这可怎么是好?” 温家的马车常用的只有这两辆,虽有其他马车,可温家人少,不常使用,停在那里落了灰,也不便拿出来用。 思索片刻后,李燕隔着车窗对那小厮道:“恐怕要和公子同乘一辆马车了,劳烦你先去与公子说一声。” 小厮道:“我先去向公子禀报。” 姝禾一阵心慌,想到那日的荒唐,面颊发烫。 她自是不想与温修衡同乘马车,在那样逼仄的环境中,只会更加窘迫。 不过,他应当也不会同意吧…… 姝禾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温修衡会拒绝这件事上。 没过多久,那小厮回来,对李燕道:“李姑姑,公子说了,若是修不好,他在官署常用的马车停在了府中,小姐和姑姑可以乘坐那辆。” 事情能解决,李燕喜见于色,对车夫道:“快去将那马车牵来。” 姝禾如释重负,目光转向不远处温修衡的马车上。 想来,他也是不想和自己同乘一辆车,毕竟出了那样的事…… 小厮正要去牵马车,便听那车夫道:“李姑姑,不必去了,马车修好了!” 李燕低头看去,见那车轮上掉落的卡扣,果然被重新撞了回去,车夫用手轻轻转动车轮,示意可以正常行驶了。 “既然如此,那便快些出发吧,别耽搁了时辰。” 这点小变故,姝禾并未放在心上,马车缓缓前行,窗外的景象变了又变。 姝禾所有的心思,都在将要到来的诗会上了…… 4. 第4章 张家的府邸与温家不同,外头看上去并不显眼,仔细一瞧,却处处透着雅致。 马车渐渐放缓,透过车窗,便瞧见大门两侧的月洞窗上,刻着精美的花纹,仔细瞧来,是梅兰竹菊的纹样。文人视其为花中君子,一旁更写有赞颂其品行高洁的描金诗句。 姝禾这些日子也学过一些,知晓大致是什么意思,她不喜欢这些,但出于好奇,还是不停地张望,直到马车在张家门前停住,与李燕一同下车。 抬眼一瞧,温修衡已经下车,站在不远处,目光浅浅扫过刚下车的姝禾与李燕。 见李燕往温修衡的方向走了几步,姝禾只好跟了过去,福身道:“兄长。” 温修衡朝她微微颔首,表情一贯的疏离。 “待会进去,你与女眷们同席,随意些即可。” “我知道了,兄长。” 听温修衡的意思,是男女分席,这倒让姝禾心中轻松了不少。 至少不需要时时面对着温修衡。 张家的小厮见温府的马车来了,立即上前相迎,将几人引入府中。 迈过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穿过朱红色大门,张家的景象映入眼帘。 自是比不得温家的大气,却胜在端庄雅致,庭院廊腰缦回,草木错落其间,倒也不输温家。 听闻前朝时,张家便已是名门望族,历经战乱,底蕴非常。到了今日,仍是人才辈出,倒有日渐茂盛之象。 姝禾扬起脸,朝远处望着张家的景色,尚未回过神,便见温修衡随着引路的小厮,顺着九曲回肠的石子路,往院内走去。 她正欲提步跟上,便见另一名小厮对她道:“小姐随我去西厢入席便是。” 小厮恭敬地在前头领路,姝禾与李燕跟在后头,一路上环佩叮咚作响。越往里走,姝禾便越感叹于张府造景之精巧。 偶尔也会碰到一些参加诗会的公子小姐们,他们没见过姝禾,却也识得她穿戴不凡,暗自猜测她的身份,众人目光小心翼翼朝她面上扫。 姝禾保持着嘴角勾起,对着一切漠不关心,只跟着小厮往院内走。 终于,走到小道的尽头,宴会全貌尽入姝禾眼中。从前在刘家,也会有些赏花宴之类的,却远没有今日看到的这番气派。 那小厮躬身对姝禾道:“温小姐,奴才就领您到这了,在园子里逛逛或是入席,您可以随意。若有什么事,吩咐院中的婢女便是。” 姝禾道:“有劳了。” 走进院内,尽是姝禾未曾见过的面孔,各家小姐、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欣赏园中春景,或在一起赋诗奏乐,好不热闹。 一时间,姝禾注视着这里的一切,默默观察。 不一会儿,便有人注意到她,这里的人皆是京中官宦子弟,并未见过姝禾,见她生得花容月貌,身着华贵,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未见一人识得姝禾。 他们笑着朝姝禾颔首,姝禾也如李燕教她的那般,与众人回礼。 自然,姝禾也暗中打量着看见的每一个人。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便是寻个自己喜欢的郎君。 在院子里逛了约莫两刻钟,景色虽好,可这里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虽说她不是什么好热闹的人,可看着旁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难免有几分失落。 院子中的湖畔,随着微风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姝禾循声而望,只见对岸湖畔的亭中,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坐于其间抚琴,那琴声便是由此处传来。 姝禾自是听不出这些仙音雅韵其中的奥妙,只觉得这琴声有些悦耳。而那抚琴的女子,风时不时吹动她的衣袂,虽看不清容貌,远远看去却是气质非凡,飘然若仙。 姝禾收回目光,忍不住问李燕:“姑姑,她是谁?” 李燕只看了一眼,便答道:“张家的二小姐,张妙璇。” ****** 亭中,张妙璇身前放着九霄环佩,她的目光却未落到那琴弦上,不知盯着何处,纤长的指尖时不时落在弦上,泛起一阵阵琴声。 直到一个不合时宜的错音入耳,一旁长衫玉立的男子回过身来,浅笑着看她。 曲毕,张妙璇面露恼色,“错了、错了,当真是越来越回去了,让韩公子见笑了。” “张家妹妹便是弹错了,也是京中闺秀第一。”韩承硕话锋一转,问道,“倒是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张妙璇浅浅一笑,“有劳韩公子挂心,没休息好罢了。京中佳丽如云,妙璇实在担不起韩公子谬赞。” 韩承硕剑眉一挑,问道:“你且说说,谁又胜过你了?” 张妙璇的五官不算绝美,却称得上清丽,气质清冷,配上卓然的才情,又有京中第一才女之名,自然是让人移不开眼。 韩承硕本是打趣她,谁知她却认真起来,眉头轻蹙,看着对岸里里外外的人。 “比我貌美得多了去了,何况我还听闻,今日温大人的妹妹……也来赴宴。” 韩承硕不以为意,轻笑道:“那又如何?且不说不知她样貌如何,就算有倾城之色,从前也不过是个婢女。” 张妙璇却叹道:“无论她从前是什么,今时今日她是温大人的妹妹,这层身份,便是旁人比不得的。” 她手上动作继续,琴声又起。 韩承硕拧眉,思索片刻后道:“他不过是因陛下年幼,得了几时权柄,待日后陛下亲政,还不知要如何……” “韩公子!慎言。” 自古辅政大臣,鲜有得善终者,此事不必多说,朝臣们都明白。可这话实在不该自他口中说出。 “我也只是胡乱与张家妹妹说说,玩笑话罢了……”他凝眸,果然见张妙璇变了的脸色,连忙话题一转,“听闻张伯父与温大人走得很近,京中都说,张家有意与温家结秦晋之好。” 张妙璇继续手上抚琴的动作,半晌后缓缓开口:“是吗?我倒未曾听父亲说起,京中一贯是如此,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以讹传讹。韩公子今日所言种种,若是我父亲听见,恐怕难以再让韩公子登张家的门。” 她言语中虽未见愠色,却还是让韩承硕一阵心慌,“是我不是,今日失言了,抱歉……” 那抚琴的女子却未对他的道歉有任何应答,只继续抚着琴弦,琴声如流水 般从她指尖倾泻。 见她不语,韩承硕又道:“我只是担心你的婚事……我听闻,伯父有意将你许配给温家、或是程尚书家……” 张妙璇淡淡道:“那又如何?婚姻大事,自是要由父母做主。” “妙璇……”韩承硕轻唤了声她的闺名,语气似有哀切,“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与韩公子,自是恪守礼节,从未逾矩。” 她这话说得冷冷淡淡,倒让韩承硕无法反驳,心中自是带了几分不甘,“莫非妙璇,心中连半点我的位置都没有?” 这话听了,让张妙璇犯头疼,“你与我一同长大的情分,我自是念着的,可婚姻哪里能自己做主。” 这些话,张妙璇拿来搪塞过他无数回,韩承硕心中明白了几分她的意思,声音也冷了几分,“伯父向来最疼爱你,若你向伯父坦明,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今日步步紧逼,令张妙璇心中不断思量起来。 韩承硕在京中倒有几分才名,家世虽低了些,却还看得过去。可是他至今未有功名在身,祖荫又不够让他直接入朝为官…… 不早早去考个功名,到张家来提亲,却在这里质问她起来。今日这一闹,倒让张妙璇开始考虑,还要不要与他接触。 “此事若传出去,岂非叫人说我张家女轻浮?”张妙璇拧了眉头。 “那又如何?昔日文君不也与人私奔,照样不堕她才女之名。倘若连自己的婚事也不敢争取,凡事皆等着父母做主,才是当真负了才学。” 本朝民风不算保守,又历经战乱,可她终究出身大族,怎能做此等事?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韩承硕的话实在是让人气恼,张妙璇不欲在此停留,一曲未弹完,便抱了琴想要离开。 “张家妹妹,你做什么去?” 她向来端方稳重,自诩心静如水,不以外物喜悲,若非恼怒极了,断不会做出这等举动。 韩承硕心中慌乱起来,连忙急匆匆上前,拦在她身前,“抱歉,是我失言了,日后我保证,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让开。”张妙璇冷声道。 看着身前那个抱琴的青衣女子,裙摆正迎风飞扬,面无表情,让她的面容更清冷了几分。韩承硕毫无办法,急得头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初春的风带着寒意,这么一吹,冷得直让人打颤。 张妙璇铁了心要与他断了,就这么站着,连目光都未给他留半分,直直看着不远处的湖面。 下一瞬,她便听到连接亭子的木桥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环佩碰撞的声响。 张妙璇的目光不由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一名妙龄女子正款款而来,身后带着名中年女仆。 那人也朝亭中二人看来,看到二人的僵持,便放慢了脚步,那环佩声也缓了,伴着湖面泛起的风声,倒也悦耳动听。 待那女子走近了些,张妙璇看向她姣好的面庞,不由一滞,随即便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见她瞧见了自己,也不再扭捏,直直朝亭中走来,艳如桃李的脸上泛起笑来,漆黑的眼眸倒映着湖中波光,似有星辰点点…… 5. 第5章 亭内,韩承硕留意到有人过来,不敢再阻拦,回过身,要看清来人究竟是谁,这般不长眼?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身着碧色华服,佩戴名贵的首饰,正是昔日里,韩承硕这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唾之以鼻的打扮。 饶是如此,在看到那女子灿若朝霞的面容时,目光仍是停滞了一瞬。 张妙璇率先反应过来,对那女子微微福身,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妹妹,今日莅临张家赴宴,若有不周到之处,尽管跟我说便是。” 姝禾亦回了一礼,“想必是张家姐姐了,我姓温。” 果然,在她自报家门后,两道目光齐刷刷又回到了她身上。 张妙璇面上笑容更甚,“原来是温家妹妹。” 方才韩承硕的举动,张妙璇尽收眼底,对他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韩公子,我还要待客,便不留在这里了,你自己请便吧。” 韩承硕见有人来了,知道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若传扬出去,定会让人耻笑,只悄悄瞥了眼张妙璇,讪讪告退。 张妙璇唤来侍女,将怀中的琴交给她,随后笑着对姝禾道:“诗会就要开始了,若是妹妹不嫌弃,咱们一同过去吧。” “张姐姐神仙一般的人物,我哪里会嫌弃,能与张姐姐一道,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呢。” 姝禾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既然张妙璇愿意与她来往,自然也就从善如流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向西厢。 侍女领姝禾落座,没过多久,周围的席上也坐满了人,她们有的三三两两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则静静坐在位置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诗会正式开始。 张妙璇脸上泛着浅浅的笑意,微微福身,声音清晰动听,“今日诸位赏脸莅临张家,妙璇感激不尽。” 她正说着,姝禾便听见周围有人低声道:“从前都是朱夫人主持,怎么今日换了她来?” 另一人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朱夫人说是病了,但诗会可以不办,可以延后,非要办张家还有二房、三房,今日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露脸,还不懂是为什么吗?” 随后,周围的几名贵女们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办诗会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个十分难的功夫,宴请谁,座次如何排,茶歇安排。不能张扬,又不能有失体面。 姝禾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气定神闲的张妙璇,无疑她将此事操持得井井有条。 张妙璇先是说了些客套话,又简单介绍了斗诗的规则。 话音刚落,便有人揶揄道:“从前诗会,多半是张姐姐夺得魁首,我们不过是来凑个热闹。” 张妙璇闻言,笑道:“林姐姐谬赞了,哪里就那么神?不过今日诗会我来主持,自己自是不便参加了,当是诸位姐妹一展文采。” 周遭似是有人不服,“倒是由她,来评判我们了。” 自然,众人明面上还是给了张妙璇面子,诗会顺利进行。 接下来,便是由张妙璇出题,众人作诗。 姝禾照着家中请来的老师所授的格律,做了两首便交了上去。 今日,也没谁指望她能夺个魁首回去,何必那般用心呢? 很快,第一轮的魁首便被选出,张妙璇先是念了一遍诗句,随后再交由众人传阅。 男女席上各选一例,姝禾指尖轻轻拈着那花笺,看着尾处的落款,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 的确是才子,可惜她要择的郎婿,却并非什么才子。 不过是会念几句诗罢了,若是自己嫁过去,那人再嫌弃她肚子里没有半两墨,她才不受那委屈。 她现在是温家千金,自然是要选个令自己满意的。 她笑着将花笺递给下一位。 众人阅完了诗句,茶歇时分,纷纷看向姝禾。 “这位妹妹我从未见过,不知出自哪位大人府上?” 姝禾道:“我姓温,与兄长一同来的。” 她远远望着东厢,未见温修衡的身影,想来他那样的身份,自是不会同这些人一同吟诗作对。 听姝禾说完,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心下了然。 温家的事,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也是万众瞩目,何况还是温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原来是温妹妹。” 周遭的女眷纷纷围了上来,一一与姝禾见礼。 她们的热情,让姝禾对温家的分量,有了几分更真切的感触。 这样的众星捧月,飘飘然,让姝禾有些着迷,星辰似的眸子里,带了几分陶醉。 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守住这个假身份的信念。 很快,茶歇结束,第二轮斗诗开始了。 姝禾不善此道,也懒得看旁人出风头,寻了个由头,便到园子里透风去了。 待走远了,四下无人之处,李燕低声问道:“小姐今日,可瞧见什么中意的?” 姝禾摇了摇头,“还没有,再说了得双方都有意思才成。” 李燕笑道:“小姐如此貌美,性子又好,京中的郎君们见了,定是喜欢。况且小姐可是温家千金,哪有人敢拒绝?” 她这话说的不假,只是听起来,显得姝禾多么蛮横无理一般。 因人都聚在诗会,后院中空旷许多,更显春色无边。 没过多久,姝禾行至一处假山附近时,听见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咱们要待到什么时候回去?” 似是一名小童,正低声与主子说话。 姝禾与李燕放缓了步伐。 “待诗会快结束了,咱们回去露个脸便成。打小我便不会吟诗作对,若不是爹非让我来,我才不来这无趣的诗会呢!” 他音调里带着几分委屈,倒也率真可爱,与那些沽名钓誉的公子哥倒不同。 姝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谁?” 那人带着小童,从假山后探出身来,见到姝禾二人,那位华服公子微微一怔,随后拱手行了一礼。 姝禾亦福身回礼。 想到姝禾将他方才那有些孩子气的话,大概是都听进耳朵里了,他面颊有些泛红。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 姝禾嘴角扬起,柳眉一挑,笑道:“我也不喜欢这些诗词歌赋,见到有人竟与我一般,觉得高兴,并非是笑你。” “原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说完,那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敢问姑娘芳名。”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了。 自己尚未自报家门,却直接问人家姑娘的名字,实属不妥。怪他刚刚失态,才口不择言,胡乱问起来。 她定是觉得,自己冒昧极了吧。 想到这,他面颊上那点红,一下子蔓了上来,就连眼睛都觉得发烫,不敢再看眼前女子的脸。 姝禾觉得他这副模样有趣极了,正想再逗逗他,便见不远处有几名男子,正朝几人的方向走来。 她不欲让人看见,她在与一男子谈话,惹人误会,便侧身躲到了假山后。 那男子见状,竟也躲了过去。 好在假山后地方宽敞,倒也不尴尬。 “韩兄,你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你的诗词可是京中一绝,怎么今天心不在焉的,风头尽让旁人出了。” 透过假山的孔洞,姝禾朝外看去,那名被称为“韩兄”之人,此刻正垂头丧气的,正是自己在亭中见到的男子。 姝禾那时虽未听清他与张妙璇究竟说了什么,却也能猜个大概,无非就是情场失意而已。 韩承硕嗤笑一声,道:“不瞒杨兄,我今日方知,附庸风雅之事,当真是毫无用处。” 昔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事,今时被韩承硕这般贬低,周围之人皆啧啧称奇。 “韩兄何出此言?” 韩承硕叹了口气,道:“听闻张伯父有意将妙璇许配给温家,会吟诗作赋有何用?非得位高权重,才会人人喜欢。” 听到这,姝禾的兴致被完全提起来了,细细听着,生怕错过了分毫。 “韩兄何必妄自菲薄,那温修衡不过是因陛下年幼,把持朝政,这种人,不过是人前风光,却是尽失人心。” 一旁立即有人低声提醒:“杨兄,当心些叫人听见!” “我还怕他不成?” 那名被唤做“杨兄”的男子,飞速扫了眼周围,见四下无其他人,放心下来,高高昂着脑袋。 有一人轻笑道:“听闻温修衡有意为他妹妹择婿,若是娶了她,不必参加科举,想必也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韩承硕拉下脸来,“我等岂会行那种事?娶那般粗鄙的女子,婚后日日对着,胸无点墨,半点话也说不上。” 几人听了,一阵欢笑,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之后,姝禾与那公子从假山后出来。 那公子道:“这些人,怎么背地里如此说一个姑娘……” 他掸了掸方才在假山后,衣服上蹭到的尘土,一抬头,却看见眼前女子阴沉的脸色。 “喂,你没事吧……” 见姝禾不语,那人又上前一步,问了一句。 姝禾被问得烦了,冷哼一声,“我便是他们说的那个胸无点墨!” 说完,她提起裙摆,扭头便朝西厢的方向行去。 “喂——” 姝禾气冲冲的,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阁楼内,男子正立于纱窗后,看着园子里发生的一切。 “年轻人身上满是朝气,的确引人注目。” 张弥立于一旁,面含笑意,看着眼前这名年轻的权臣。 “随意看看罢了,张大人请继续。” 温修衡收回目光。 6. 第6章 回到西厢后,姝禾怒气未消。 她思来想去,势必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不过,她自然不会与他们争吵什么,或是明着硬碰硬。 姝禾看着东厢处,韩承硕一行人并未回来,扫视了东厢周围的地形,顿时心中有了主意。 从园子到东厢处,有条必经的石子路,若想给他们些教训,自是要从那下手。 桌上摆的香油,正散发着丝丝香味,姝禾看了眼那银盏,暗道可惜。 太少了,不够。 姝禾不动声色,缓缓环顾四周,视线很快落到了不远处的佛堂处。 张家设有佛堂,便一定有供奉油灯,到里头取一些,既不引人注目,又足够对付那些人了。 姝禾捧起桌上的果酒,呷了几口,下一瞬,酒杯倾倒,酒渍在她的裙子上漫开。李燕见状,连忙用手中的帕子去擦,却是无济于事。 姝禾唤了一名路过的侍女。 那侍女见状,连忙道:“小姐可以与我去厢房换身衣裳。” 姝禾点点头,又对李燕道:“姑姑去马车上,将我备用的那身衣裳取来吧。” 若是李燕一直在姝禾跟前,自然是不会让她做那些事的,姝禾此举,便是要将她支开。 李燕不敢耽搁,速速去了前院。 姝禾随那侍女去了厢房,进去后,对那侍女道:“劳烦你了,我自己在此更衣即可,席上想必还有的忙,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便成。” 那侍女道:“是,小姐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周围其他侍女便是。” “好。” 待那侍女走后,姝禾避开人,火速前往佛堂。 那几人应当很快便会回到诗会上,她加紧步伐,寻了个母亲信佛的由头,进去参拜。 佛堂处的侍女闻言,自然没有阻拦,待姝禾进去后,各自忙碌,并未留意到她取了灯中香油。 离开佛堂后,姝禾又匆匆回到那石子路处,未等多久,果然见那几人朝东厢方向走来。 想是说了许多温家的坏话,那几人较之在园子里时,看着倒神清气爽了几分。 姝禾快速走过去,借着灌木遮掩,将香油倒在了石子路上。 “喂!你在做什么?” 在做坏事时,听到人说话,姝禾被吓了一跳,连忙回过身,看说话的是谁。 这个要管闲事之人,正是姝禾在假山后遇到的那人。 姝禾并未回答他,怕他坏事,连忙示意他噤声。 待听到韩承硕等人说话的声音后,立即明白了姝禾要做什么,低声问道:“你是要让他们几个摔倒?” 姝禾道:“不过是给他们些教训罢了,他们应得的。” “不成、不成,这里到处都是假山碎石,倘若当真摔了,恐有危险!” 姝禾有些恼怒,道:“怕什么?这件事是我做的,左右与你无关。再说了,方才你不是也讨厌他们背地里说人坏话?” 那人被揶得说不出话来,“我、我是不喜欢他们,可也不至于这般害他们吧。” 姝禾反问道:“那我平白无故被人这般说,倘若不报复回去,晚上我会睡不着的。” 二人的对话尚未结束,便听那几人的脚步声更近,姝禾连忙退到一旁,对那公子低声道:“你若是继续待在那,那些人会觉得是你干的,我也会去做人证。” 那人没办法,知道劝不动姝禾,便快速捡起一些尖锐的石头,以免伤人,朝姝禾的方向走去。 姝禾见他匆匆忙忙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不解他为何要跟着自己,尚未想明白,便听见几声惊呼。 是韩承硕等人的声音,紧接着便听见,他们一个个重重摔在地上。 姝禾心中顿时松快了,连忙看过去。只见那几人,有的仰面倒地,四仰八叉的,有的脸摔在了地上,更有跌到在了同伴身上的…… 当真是,看得人高兴。 这里发出的声音,在诗会这等风雅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很快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张家的侍女奴仆们见状,也围过来查看。 此地不宜久留,姝禾拉着那公子便走,那公子很快回过神来,跟着一同走。 待到了个没人的地方,姝禾指着他怀中抱的破石头道:“你还抱着它们做什么?” 这个人,看着傻乎乎的,心眼倒不坏。 “嗳!”那人反应过来,连忙将石头丢在了路旁。 看见他这副模样,又想到方才那几人摔倒的样子,姝禾用袖子掩面笑了起来。 那人见姝禾这样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姝禾笑了一会,停下来问他:“你在笑什么?” 那人思索了一会儿,摸了摸脑袋,傻笑道:“我不知道……” 人挺好的,可惜是个傻子。 姝禾估摸着李燕快要回来了,自己要在她回来之前,回到厢房才成。 “我要走了,今天的事,可不许告诉别人!” 那人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出卖你的。” 姝禾料想他是个老实人,大概说的话可信。 刚走两步,姝禾回过头,笑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随后道:“我叫……纪无咎……” 姝禾默默在心里念了遍他的名字,“好,我记下了。” ****** 正在主持诗会的张妙璇,听下人来报,立即蹙起了眉头。 自己办的诗会出了这样大的事,任这边再离不开她,也总得去慰问一番,才不失张家的待客之道。 那几人被送到了厢房暂歇,张妙璇一面命人去请大夫,一面匆匆朝几人所在的厢房处走去。 刚进厢房,张妙璇便见满室侍女乱作一团,几名昔日里仙气飘飘的公子哥,正躺在榻上喊疼,有的甚至鼻青脸肿。 “这是怎么了?严重吗?” 那几人未应答她,韩承硕听是张妙璇来了,脸上的痛苦之色又添了几分委屈,有些哀怨地看向她。 张妙璇却别开了目光。 一旁的侍女道:“小姐,是几位公子在石子路上不慎摔倒。” 大户人家对庭院自是仔细,更何况是底蕴深厚的张家,路面皆是做了防滑, 怎会出这种差错。 但目前还不是查清事情的时候,待大夫来后,给几人查看了伤势,张妙璇连忙问道:“怎么样了?可有什么大碍?” 大夫道:“无事,都是些皮外伤,擦些药便好了。只是身上的淤青,怕是要修养些时日才能消退。” “有劳大夫了。” 差人送走大夫后,她又连忙安抚受伤的几人,“诸位,今日是我张家怠慢了各位,小妹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日后定会登门致歉。”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道:“这张家可太危险了,日后我可不敢再来!” 另一人道:“这不能怪张家妹妹,也并非故意,只是日后,张家的园子,定要细心打扫才是。” 又有人附和。 毕竟张家是文坛领袖,得罪了张家可没好处。 张妙璇道:“多谢诸位海涵。” 她又嘱咐了这里的侍女,好生照料几位公子,随后道:“诸位公子便在这里养伤,待好些了,我定差人将诸位一一送回府上。诗会那边还有事,我不能离开太久,便先回去了。” 此事尚有蹊跷未被查清,再者,诗会那边,她总要回去主持。 说完,她福身对几人行了一礼。 “张家妹妹忙去便是,我们几个大男人这点伤,不碍事……” 待出门后,张妙璇唤来了掌事嬷嬷,问道:“可查清楚了?究竟是怎么摔倒的?” 掌事嬷嬷道:“回小姐,奴婢已去查看过,那石子路上有不少香油,若不仔细瞧着,看不出来,几位公子不慎踩上去了,故而滑倒。” 张妙璇蹙眉道:“怎会有香油?” 掌事嬷嬷道:“奴婢已派人去查了,只是排查尚需些时间。” “那便快些。”张妙璇冷声道。 吩咐完,张妙璇回到诗会上,因出现了这等差错,原本的流程只能砍掉一些。 只是众人早已无心作诗,都在谈论此事。 刚刚更衣回到席上的姝禾,故作惊讶道:“诸位姐姐,是在说什么?” 此事说大不大,却着实让张妙璇失了面子,席间的贵女们,隐隐有些高兴,见有人问,立即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姝禾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眉飞色舞,甚至对事情,还添油加醋了几分。 而姝禾这个始作俑者,却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人没有出事才好。” 听她们谈论,姝禾知道,此番那几个杂碎当真是丢大人了,张妙璇虽无辜受累,可姝禾想起她在亭中与韩承硕亲密的模样,顿时也觉得她并不无辜了。 面对自己的杰作,姝禾低下头,悄悄勾起了嘴角。 这样的诗会,自是办不下去了。 张妙璇笑着保持体面,说了几句结束词,便结束了这场诗会。 李燕道:“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想必公子已经在前院等着咱们了。” 姝禾心里高兴,言语也带着几分雀跃,“知道了姑姑,咱们快走吧,别让兄长等着急了。” 与一旁的千金们告别后,姝禾与李燕一同离席。 7. 第7章 张家,酒阑人散,张妙璇有条不紊地命下人们收拾残局。 片刻后,下人来报:“小姐,老爷唤您过去。” “知道了,我这就去。” 茶室内,张弥早早沏了杯茶等候。 张妙璇进来,福身道:“父亲。” “坐吧。” 此时的张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张妙璇却是满面的愁容。 面对父亲,张妙璇想到诗会上出的差错,不由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张弥问道。 张妙璇道:“还不是为了今日诗会的事,出了差错不说,那温……” 她想说,诗会让人瞧了笑话,温修衡更是来了张家,却在诗会上脸面都没露。 一番心思,竟都打了水漂。 可她的这些心思,怎好对自己的父亲说?是以她说了一半,住了口。 张弥却笑道:“无妨,事情处理好便是,世人多是望风而靡,若璇儿能嫁入温家,谁人敢拿今日诗会说事?” 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张妙璇知道父亲所言非虚。 “是,璇儿知道了,今日到底是让父亲和张家……失望了。” 张弥道:“无妨,出了差错不代表我的女儿办不好诗会,人没有来,也不代表不会看。” 瞬间,张妙璇眼睛一亮,“多谢父亲宽慰,女儿日后定会加倍努力,不会再让父亲失望了!” “快去吧,今日尚且还有事情,需要收尾。” 张妙璇福身,“女儿告退。” 出了茶室,张妙璇想到父亲的叮嘱,连忙唤来了掌事嬷嬷。 “如何了?可查清楚了?” 掌事嬷嬷道:“回小姐,都去问过了,厨房那边说并没有外人到过。若要弄到这么多香油,便只有佛堂可去……” 此番诗会,张妙璇十分重视,厨房事关来宾的吃食,用的奴仆都是签了死契的,或是张家的家生子,断不会出错。 张妙璇立即追问道:“何人去过佛堂?” 掌事嬷嬷道:“除了原本在佛堂当值的下人们,其余进出的只有张家之人,外头来的便只有……温家小姐去过。” “是她?” 张妙璇的脑中,立即出现了那个身影,却想不通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是温修衡的妹妹,自己日后恐怕不会与她少接触,自是不会撕破脸。 况且,她是温修衡的妹妹,谁会去得罪? 想到这儿,张妙璇羡慕起了她的好命。 不过究竟是否是她做的,尚需去确认。 “厢房歇息的人,可送回府了?” 掌事嬷嬷道:“除了韩公子外,都被送回去了,连带着张家赔罪的礼。” 张妙璇又问道:“韩公子为何还没回去?” “韩公子伤得最重,尚且挪动不了,便先留在府上养伤了。” “罢了,便让他留在张家修养几日吧。”张妙璇有些无奈,想到什么,又道,“你随我前去看看他吧。” “是。” 厢房内,韩承硕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此番他走在前头,脸着地不说,还被后来摔倒的人砸在了身上。 此刻,他鼻青脸肿,骨头都泛着隐隐的疼。 翩翩公子,在这样本应风头尽出的场合上,竟出了个大糗! 见到张妙璇进来,心中更觉得委屈。 “韩公子,可好些了?” 见张妙璇安慰,韩承硕心中更恼,本不想理会她,顿了顿,还是道:“你不去主持你那诗会,来这做什么?” 张妙璇有些无奈,“诗会已经结束了。” 韩承硕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外头黄澄澄的,果然已是傍晚了。 他连忙道:“既然如此,便不敢劳烦张家妹妹了,我也该回去了。” 张家的下人们未得张妙璇吩咐,无一人敢动,韩承硕只好唤了自己贴身的小厮,扶自己起来。 “公子……” 那小厮刚要说什么,却被韩承硕瞪了回去,只好讪讪上前,欲将他扶起来。 这一碰,自然是无比的疼,韩承硕在小厮的搀扶下,强撑着起身,却在将要站起来时,又跌回榻上,发出几声呼喊。 意识到自己失态后,韩承硕不敢再看张妙璇,将头别过去。 张妙璇上前一步,道:“你这又是何苦?这几日便留在张家养伤,过几日再回去吧,待会我命人送晚膳来厢房。” “哪里敢劳烦张家妹妹……” 张妙璇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也不想在这小事上与他计较,“先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倒是你,何苦去得罪温家?” 她这话是试探,显然韩承硕不会想那么深,直接道:“你的意思是,这是温家做的?这个温修衡,我不过是背后说了他几句,想不到竟会用这般下作的手段!” 张妙璇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纠正道:“是温小姐……日后你可得仔细些,隔墙有耳。” 韩承硕想到了在亭中见到的那个女子,模样生得不错,想不到,原来是个蛇蝎心肠! ****** 姝禾这边,宴席结束后,出了张府,果然看见温修衡带着侍从,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车内,而是站在了马车旁。 “兄长。”姝禾上前,微微福身。 她垂下头,并未看温修衡那种毫无表情的脸,却无端感受后颈发麻,似是对方在凝视。 不过一瞬,那感觉又消失了。 “上车吧。” 说罢,温修衡没再看她,上了前头的那辆马车。 姝禾与李燕也上了马车。 她从前在刘家做丫鬟,对于揣测主子的喜怒,颇有心得。方才温修衡虽什么都没说,姝禾却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与来时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姝禾想了想,那目光倒似在审视。 想到这儿,姝禾不禁头皮发麻。 虽然诗会是在张家办的,可姝禾想到从前在刘家时,无论做了什么事,太太总会知晓。 温修衡此等人物,只会比刘家太太更厉害。 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或许早被温修衡看在眼里,姝禾的指尖攥紧了衣袍。 不过她转念一想,知道又如何?温修衡总不会管自己这点小事,更不会为了此事找叶景瑜或是李燕。 再说了,自己也是为了维护温家,哪里做错了? 这样想着,姝禾心里松快了不少。 然而下一刻,姝禾身处的马车忽然一阵震荡。姝禾连忙用手扶住车窗,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小姐,没事吧?”李燕站稳后,立即查看。 姝禾摇了摇头,“姑姑,我没事。” 李燕仔细瞧了瞧,确认姝禾无事后,掀开车帷,问道:“怎么了?” 紧接着,二人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那车夫道:“李姑姑,是车轮坏了。” 按照这马车方才摇晃的动静,二人不敢再待在车上,连忙先后下车。 下车后,姝禾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随后向周围看去。 这是一条小道,距离张家或是温家,都不算近,来往虽有一些车马人流,可她没有放着不做“亲哥哥”的马车,而去求助旁人的道理。 李燕则去查看了车轮,向车夫问道:“怎么样了?还能修好吗?” 车夫道:“车轮的部件飞了出去,怕是不好找了。” 李燕有些气恼,“早知便换辆马车出行。” 大概是留意到后头的动静,温修衡乘坐的行在前头的那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上的小厮下车后,立即跑来查看。 李燕十分为难地说:“这回恐怕,真得麻烦公子了。” 这次小厮前去禀报后,果然得了温修衡让二人上车的回复。 温修衡的马车不小,甚至称得上宽敞,比姝禾见过的所有马车都要宽敞。 上车后,姝禾轻声唤道:“兄长。” 温修衡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坐吧。” “多谢兄长。” 温修衡的目光并未从她身上移开。 方才在张家一副不肯吃半点亏的模样,此刻倒装得乖巧。 很快,他便移开了目光。 张家距离温家不算远,又已经行了一半路程,她与温修衡同乘一车的时间,想必并不会太长。 饶是如此,姝禾仍觉得如坐针毡。 这马车比她的那辆宽敞,车上的坐垫好像也柔软些,可姝禾好似怎么也寻不得一个舒适的坐姿…… 外头的风微微吹动着车帘,带入一阵阵清新的空气,冲淡了马车内的檀香味。 姝禾朝窗外看去,看看沿途的风景,或许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但很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外头的风灌进车厢内。 风更多的,是吹到温修衡脸上。 姝禾低下头,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粉味。 是玉兰的香调,并不算艳俗,可比起车上原本的檀香味,又浓了几分。 想必是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了…… 想到这儿,姝禾不禁生出几分挫败感来。 她一个二八少女,擦的是京中最时兴的香粉,虽然她一向喜欢擦多些,可也不至于被如此嫌弃! 但她又不能真对温修衡如何,只能期待着,快些到达温家,好不用在这里硬着头皮与温修衡相处。 何况,上次自己在他的书房,还出了那样的事…… 檀香与玉兰香相缠,无端令姝禾红了脸颊。 待马车于温府门前停下,坐在外侧的姝禾与李燕二人先行下车,呼吸到车外的空气后,姝禾脸上的红晕才消散。 姝禾立于马车旁,待温修衡下车后,方道:“今日,禾儿多谢兄长。” “无需多礼,先回去看看母亲吧,想必她还在等着。” 姝禾微微福身,“是。” 说罢,姝禾拜别,与李燕二人朝归澜院走去。 待姝禾的身影消失,温修衡理了理衣袖,衣摆上的玉兰香味,似乎还未散…… 8. 第8章 归澜院内,兴许是期待着女儿的事,叶景瑜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姝禾今日一早便启程去了张家,又得了兄长叮嘱,是以回来后,第一时间来看望叶景瑜。 叶景瑜拉着姝禾的手,干枯的眼中也有了光彩,“我的禾儿,当真是长大了。” 她又问道:“禾儿今日在诗会上,玩得尽兴吗?” 姝禾不懂作诗,自然也谈不上尽兴,倒是让韩承硕等人吃瘪,心中挺畅快。 自然这种事,她是不会向叶景瑜提起的。 “京中的诗会当真是有趣,张家的园子也好看!” 叶景瑜道:“禾儿喜欢就好。” 想到韩承硕所言的,张家有意将张妙璇嫁入温家,姝禾生出几分好奇来。 “母亲,兄长为何还未成婚?” 说起来,温修衡二十有三,早早便应当成婚了才是。 只不过,温家早年历经战乱,并不太平。温修衡本是有个未婚妻子,是他父亲生前定下的。 三年前先帝驾崩,碍于国丧,二人不得成婚。这一耽搁,那姑娘却患了病,早早便去了。 本该再定一门亲事,只是他忙于朝中之事,性子又生来冷淡,无暇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叶景瑜这个继母,也不好给他的婚事做主。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只不过,这些话叶景瑜不能对姝禾说。 “你倒是管起你兄长的闲事了?” 姝禾讪讪道:“禾儿只是好奇嘛!兄长对我这般照顾,我只是想关心兄长……” 她坐了温修衡的马车,诗会上温修衡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姝禾心里清楚,那些人都是因为温修衡的缘故,才对自己以礼相待,怎么不算照顾呢? 至于关心……那也是真的! 自己的小命都在他手上,自然是关心的! 叶景瑜道:“你兄长的事,他自己有主意,他比我们心思强,不会有错的。” 想到什么,叶景瑜又叮嘱道:“禾儿可不要去管你兄长的事,更不要在他跟前说,知道吗?” 姝禾点点头,笑道:“母亲放心,禾儿明白,兄长是厉害的人物,我自是不必去他那里讨嫌。” 叶景瑜笑道:“禾儿只需要选个自己满意的郎婿即可,剩下的都有母亲,禾儿什么都不用管。” 姝禾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样好的一切,却本该属于另一个女子。她也想要天真无邪,可惜这一切,只要被人戳破,都会烟消云散…… ****** 在参加张家诗会的次日,姝禾便收到了一封信。 是温家守门的小厮拿进来的,说不知是何身份,只说有重要的事,务必要将信给小姐。 姝禾心中一紧,暗道不妙。 她在京城无亲无故,会这般神神秘秘给她送信的,还能有哪个? 信封上未写任何字,姝禾看了眼那完整的火漆封,对那传信的小厮道:“辛苦你给我送来,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待那小厮离开后,姝禾屏退左右,将那信封拆开。 一打开,便见纸张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明日申时,茶楼见。 除了刘存恩,没别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找她,更不会有人写出这样歪扭的字迹。 这个瘟神,当真是阴魂不散! 距离上回他来找自己,没过几日,怎么这就等不及了。 但显然,姝禾现在不能与他撕破脸,明日茶楼之约,她只能选择去。 现在,应当想想,该怎么将这个瘟神送走才是。 翌日,姝禾按时赴约。 未防止温家看出端倪,姝禾这回没带李燕,只带了两个侍女,随行侍奉。 刚走进包厢,姝禾便见到了刘存恩,他斜斜靠在椅背上,腿伸得直直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姝禾厌恶地瞥了一眼他的长靴,“你当真是不要命了,若是被温家人知道,你以为你便能置身事外吗?” 刘存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又如何?总归是有你陪葬,我也不亏。” 不欲与他逞一时口舌,姝禾直接问道:“刘公子今日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姝禾早就猜出他来找自己的目的,现在看到他这幅样子,更是确认了心中的想法。 只不过,她若是急着说出来,便落了下风。 “我为什么叫你来,你不知道?”兴许是察觉到她明知故问,刘存恩也故意不言明。 姝禾道:“我今日,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刘存恩也不卖关子了,讥讽道:“我听闻,温家要给千金择婿,怎么昨儿去了诗会,今儿就不认人了?” 姝禾不慌不忙坐到一旁,呷了口茶,反问道:“不知刘家的小姐,婚事是否能自己做主?” “自是不……” 刘存恩一向是嘴比脑子快,话刚说出口,便察觉不对,连忙咽了回去,“你上次可是应了我的,这次可别找这些理由搪塞我!” “我自然不是找理由,答应你的事,我当然不会反悔。可温家何等人家?倘若我直接把你带到温大人与叶夫人跟前,处理不好,咱俩可都讨不着好。” 姝禾知道,对于刘存恩要顺着来,果然她这样一说,刘存恩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轻哼一声,道:“那你可有什么好办法,且说来听听。” 姝禾没有急于回答,细细品了口茶,缓缓开口:“刘家虽也是江南大户,可官宦人家与商贾之流有壁,若想让温家同意,你要先想想,温家是先找机会瞧瞧要了你的命,还是真让你成了温家的女婿,让温家在整个京城抬不起头……” 说到这儿,姝禾果然看见刘存恩变了的脸色。 姝禾话锋一转,继续道:“刘公子一表人才,说到底,无非是差在了门第上,倘若能脱了商籍,哪怕只是个普通读书人,温家也能点头。” 刘存恩嘴一撇,“脱了商籍,谈何容易?” “若是我没有办法,自是不会与刘公子说这些。” 刘存恩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哦?你且说说,有什么办法?” “参加科举。” 先帝在位时,曾下旨,让商贾人家也可破例参加科举。 刘存恩想起家中的兄长,那个父母都寄予厚望的书呆子,读了一辈子书,本与官场无缘。自先帝下旨后,便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日日待在屋里读书。 可是,他那兄长那般用功,也没见靠出 个什么名堂来。更别提他这只勉强识得几个字的,哪里是那么容易。 自然,他素来要面子,这些话不能与姝禾说。 “哼,本少爷可没工夫念那些酸诗!” 他的这些心思,却瞒不过姝禾。 “有我在,你何须去学那些?” 见姝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时间刘存恩心里也犯迷糊。 莫非这丫头来了温家,竟有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科举之事,她也能插手? “当真?” 姝禾佯装生气,“你若是不信我,又何故来找我?” 刘存恩转念一想,这丫头哪有胆子骗他?倘若当真是骗他,来日不愁没机会让姝禾好看。 “不是我不信你,科举事关重大,哪里那么轻易便能投机取巧?” 他这般说,语气却软了几分。 姝禾不紧不慢道:“旁人或许不行,但温家却可以。只是按理说,参加县试应在户籍地,温家固然厉害,手也不好伸这么长,你只需在京城买些田地,落户即可,其余看我安排便是。” 刘存恩不懂这些,只听姝禾讲的有鼻子有眼的,莫非她到了温家,真有那么多自己从前不知道的门道? 不过,是真是假,试试便知。 倘若自己真得了什么功名回去,到了刘家,比他那兄长还强,当真是扬眉吐气! 但显然,刘存恩不会被姝禾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若是今年买地,参加县试,少说也得等到明年,这夜长梦多,倘若你反悔该如何是好?” 姝禾早知他会如此,却又故作为难道:“这……办法我已经想了,你不信我,我能怎么办?” 一时间,四下无声。 姝禾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先给你些别的好处,咱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你且说来。” “我前些日子听闻,朝廷要开一条往西域的商路。而此时,便由温家二房的堂兄主持,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将你举荐给他。到时朝廷与西域贸易,由你来供货。” 此言一出,刘存恩顿时心潮澎湃。 倘若这事真能成,油水多且不说,能参与朝廷的贸易,刘家的身份上,也较从前大相径庭。 “当真能为朝廷供货?” 姝禾道:“自然,我自会将你引荐给堂兄。” 刘存恩达成目的,没在茶楼待多久,急匆匆离开了。 毕竟,他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准备,且件件事关重大! 姝禾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久后也戴上斗笠,离开茶楼。 她没有回温家,而是转身去了云杉纺。 与西域贸易,丝绸布匹少不得,所以姝禾断定,刘存恩一定会来这里。 进去之后,姝禾直奔柜台,对小厮道:“我要见你们掌柜。” 小厮讪笑道:“姑娘,您有什么需要,找我便成……” 姝禾没有与他废话,直接将一锭黄金撂在桌上。 小厮见了,连忙道:“姑娘,您且等着,我这就去!” 姝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她没本事对科举做什么手脚,更不会将他引荐给温家。 现在,她要利用的,是刘存恩的贪…… 9. 第9章 姝禾见到了云杉纺的周掌柜,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不少。 周掌柜是个惜财如命之人,从前姝禾便有所耳闻。她也常来云杉纺买衣料,与周掌柜倒是打过几个照面,今日详谈起来,当真是传言不虚。 所幸,姝禾现在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了。 刘存恩若想买大量的布匹,必然绕不过云杉纺,周掌柜已经被姝禾收买,只等着鱼儿上钩便是。 姝禾一时欢喜,又在云杉纺挑了些布料带回去,临走时,足足装了半辆马车。 如此,她今日出门,倘若旁人问起,也算是有了交代。 转眼,便已到了酉时。 已经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得快些回府才是。 这样想着,姝禾连忙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在车上,姝禾隐约感觉到,马车似乎拐了几个弯,掀开车帘一瞧,是车夫为了赶路,绕了小道。 然而没过多久,马车竟在路中间停住了。 “怎么了?” 车夫道:“小姐,迎面来了一辆马车。” 姝禾拨开车帘,见马车驶于一条极其狭窄的路上,温家的马车不小,这一撞,怕是难以通行。 只听对面车上的小厮道:“不知是哪位府上的马车,可否让让?我家公子现在有急事。” 那马车上的人说话倒是很有礼貌,只是姝禾回头一看,自己这车若是倒回去,有一段距离,而对面那车若倒,距离可比这短多了。 自己也有事,凭什么要让呢? 她房里的那些侍女们,若是她不在,恐怕连筷子都不敢动呢! 车夫听那车上之人说,不敢自己做主,转头问姝禾:“小姐,咱们可要让?” “不让。” 她已经是温家千金了,倘若出门在外还要事事让人,岂不憋屈! 车夫立即高声道:“我家主子也有事,不便相让。” 对面那车一时间没了动静。 这倒不怪他们,纪家的马车出行,若是撞上了人,对方大概会主动相让。 只是今日他们遇见的这主仆,倒似不认得纪家的马车一般,竟咬死不让。 不知哪里来的这般不长眼的! 姝禾见那车不动,干脆懒洋洋倚在靠垫上,大有看谁耗得过谁之意。 自然,姝禾只为回府用膳,对方若是耽误了大事,自是得不偿失。 果然,没僵持多久,便听那车上的主人道:“罢了,我们让一让便是了。我瞧着,的确咱们相让要方便些。”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纪家的马车仗着纪家的势,车夫都没受过那让人的委屈。 这京城中,有几户人家,能让纪家相让! 但主子发话了,他也只能照做。 今日车上坐的正是纪家那心眼最好、最为纯良的小公子,谁能怪他呢? 见那马车让了,姝禾心中生出几分得意来。 尤其是看到那车夫忿忿不平的模样,当真是有趣极了! 瞧那马车,甚是华丽,用的是紫檀木,雕刻的瑞兽十分精美。想来昔日里,也是在京中横着走的。 那车上的主人倒是个识趣的,只是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呢? 这样想着,姝禾不禁头又向外探了探。 这一瞧不要紧,与那马车上也在朝外瞧的人,对上了眼神。 姝禾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满脸错愕。 那人正是在诗会上碰到的那个呆子! 是她在假山后遇到的,还在她要教训韩承硕等人时,非要上来阻拦。 好像叫什么……纪无咎! 有些傻气,但心地算得上善良的公子,难怪会主动相让。倘若今日是换了哪个纨绔子弟,或者盛气凌人些的,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姝禾不欲与他多言,怕他认出来。刚想把车帘放下,便听纪无咎道:“原来是你啊!” 纪无咎的言语中带着欣喜,又毫无城府地蔓延到了脸上,丝毫不掩盖。 姝禾也只好故作惊讶,对他笑道:“原来是纪公子,诗会一别,没想到这么快便遇见了。” 被人认出来了,她也只好恢复那副名门千金的模样,与他热切地打招呼。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败她名声? 纪无咎道:“是啊,当真是缘分……” “抱歉了纪公子,我实在是有事在身,家中母亲还在等着我回去。真是劳烦纪公子,耽搁了你的事。” 姝禾只是想与他解释一下,方才自己为何不相让,她可不想落得个蛮横霸道的名声。 可谁承想,她这样一说,纪无咎却从马车上下来,朝他鞠了一礼。 “温姑娘言重了,原本便是我该让的。” 一时间,姝禾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呆子,当真是个呆子。 不过与这呆子打过几个照面,瞧着他看自己的眼神,姝禾心中也品出味来了。 不过可惜,她不喜欢呆子…… 姝禾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正在掉头的车夫,只期盼着他的动作能快些,好让这呆子快些离去。 眼看着那马车行至道路尽头,拐了个弯便出去了,可纪无咎还是站在那,似乎丝毫未觉。 姝禾只好缓声道:“纪公子,方才你的车夫不是说还有事?快些去吧。” 实际上,纪无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在家也是个受宠的闲人罢了。方才那车夫,不过是为了快些走,随口胡诌的。 现在,纪无咎倒有些埋怨那车夫了。 但他转念一想,方才温小姐不是也说自己有事? 这样想来,心中的埋怨顿时少了些。 “是,温小姐先过,我待会儿便去” 见他如此,姝禾也不多言了,直接道:“那纪公子慢走,我便先行一步了。” 纪无咎看着姝禾放下车帘,直到车夫拉了缰绳,马车缓缓行进,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 道路上,另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 小厮李扬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连忙对车中的主子道:“大人,您瞧,是小姐的马车!” 车内正在闭目养神之人,抬起眼眸,一阵风恰好吹起车帘,便瞧见自己妹妹的那辆马车,飞奔而去。 紧接着,另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驶入了姝禾马车刚刚驶出的小路。 那是纪家的马车,温修衡不会认错。 方才他与纪大人还在官署见过面,纪大人所乘坐的,却并非是这辆车。 便听李扬笑道:“方才我见,是纪小公子在这儿上了车。” 纪家不似温家这般清冷,纪恒有五个儿子,四位已经在朝为官,独独只有这个小儿子,是纪恒老来得子,家中宠得不行。 听闻他平日里,也只喜欢四处游玩,或者逗逗蛐蛐,是以到了今日,还未有功名,人也单纯,怕是难以入朝为官。 纪家也没有勉强这个幼子,大有随了他的性子,在家养着的意思。待日后成家了,多分些家产,或在朝中谋个闲差也就罢了。 李扬瞧了眼那小路,顿时笑了出来。 见温修衡朝他看来,目中似带疑惑,便解释道:“我瞧那纪小公子,是在给咱们小姐让路呢!” 李扬却不禁腹诽,大人未娶妻,连男女之事似都不通。连自己都瞧出来了,平日里最为英明的大人却不懂。 温修衡低下头,若有所思。 李扬又道:“倘若能与纪家接亲,于温家与大人,都是件好事。纪小公子瞧着,相貌倒也英俊。” “说起来,纪大人明日还要来咱们府上,依我看,此事或许真能成!” 李扬话说完,过了半晌,马车内仍旧一片安静,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这倒衬得车里愈发静了,静得令人心慌。 他向后轻轻一瞥,看见温修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立即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与纪家联姻是不错,可纪小公子又于仕途无望,大人倒未必会给亲妹找个这样的妹夫…… 不过,他今日的确逾矩了,温家和小姐的事,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再者,倘若温家与纪家当真能联姻,这于整个朝堂而言,也并非小事。 李扬连忙噤了声,一路上不发一语。 此刻,温修衡的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在张家看到的场景…… 他的眸子暗了暗,目光从窗外渐渐收回。 10. 第10章 春日的午后,已有暖意。 春风吹动纱帐,一阵一阵,似惊起涟漪。 阳光尽数被挡在纱帐外,紫檀木榻上,只能看见一个虚虚实实的影。 直到一只手缓缓拨开纱帐,那薄如蝉翼的纱帐末端,轻轻扫上肌肤,若有若无,触感却由痒,逐渐变成了麻,让靠在外头的半边身子,忍不住朝里头缩。 直到那手臂的主人,整个倾了下来,伴随着一阵莫名的香气,让整个室内的气息,变得黏腻、湿热,风怎么也吹不散似的。 汗液也从薄薄一层,逐渐凝聚成股,直到浸湿里衣,风一吹,冷冷黏在身上,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一冷,倒让迷离的魂清醒了几分,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影却怎么也瞧不清楚。 直到那香气入鼻,是玉兰香。 一刹那,他的困意便消了大半…… 温修衡猛然睁开眼,顷刻间,那个人影便化成烟似的,消失在眼前。 是一场梦。 还好,只是一场梦……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温修衡不再去想,直接唤了下人。 “来人,备水。” 又补充道:“要冷水。” 这并非是夏日,初春,天总泛着寒。 李扬犹豫片刻,还是命人端了水来。 忍不住又叮嘱道:“大人,当心春寒。” 已经走进浴房的人并未回应他,紧接着,里头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有仆妇进来,将窗户一扇扇打开,夹杂着青草香的风灌了进来,冲散了室内浑浊的气息。 仆妇熟练地前去收拾床榻,掀开被褥后,她顿了顿,又去拿了套新的换上,抱着旧的走出房门。 仆妇低声道:“大人该娶妻了……” 不过,这话她也只是自己说说,毕竟主子的事,也轮不到她来管。 约莫一刻钟后,温修衡从浴房出来,换上新衣。 他唤了声李扬,李扬见状,立即上前。 “大人有什么事吩咐?” 温修衡道:“今日纪大人来府上?” 李扬应道:“是,不过咱们与纪大人约的是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温修衡点了点头,道:“先去准备准备吧。” “是。”李扬不敢耽搁,即刻便去了。 温修衡走进书房,坐在那把厚重的檀木椅上,书桌上躺着他昨日未读完的古籍。 左右无事,他将古籍拿起,继续翻阅。 大约读了两三页后,书房内再未传来翻书声,唯有更漏在作响,一声一声…… 终于他吐了口胸中的浊气,干脆将那读不下去的古籍,重新放回桌案上。 下一刻,门被敲响。 “大人。” 是李扬的声音。 “何事?” 李扬道:“大人,是纪大人提前到了,人已经在会客厅等着大人了。” “好,你随我去吧。” 温修衡走出房门后,李扬才踟蹰道:“大人,纪大人今日……还带了纪小公子来。” ****** 会客厅,下人奉上茶与果脯。 “纪大人稍后片刻,我家大人说,就要来了。” “有劳。” 纪恒呷了口下人端来的茶,目光却扫向随自己来的小儿子。 只见他一会儿喝茶,一会儿朝外张望,虽坐在椅子上,手却动个不停,不知要往哪放好了。 今日上午,纪无咎听闻纪恒要来温家,便吵着要跟来。 纪无咎平日里,喜欢的不过是游山玩水之类,今日此举,纪恒自是知道有古怪。 可纪恒也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没什么坏心眼,也非什么闯祸之人,便也就随他去了。 父子二人未等多久,便听门口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纪恒一瞧,果然是温修衡进来了,连忙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参加温大人。” 纪无咎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拱手道:“温大人。” “不必多礼,先坐吧。”温修衡淡淡道。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了纪无咎身上,不动声色,却让纪无咎觉得坐立难安。 这其中自然因为他来温家的目的,说起来是因为人家的妹妹,被这般打量,纪无咎的面颊不禁一烫。 纪恒连忙解释道:“待会儿我要去城郊老宅,便顺路带上了他。” 随后,纪恒便对纪无咎道:“温大人家的院子修得漂亮,不如便劳烦温大人,命人带你去逛逛。” 他们将要谈些朝中之事,不便让纪无咎听,再者,依照他的性子,听这些想必也是晦涩难懂,十分煎熬。 温修衡道:“如此也好。” 纪无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温小姐想必在家中,若是凑巧,说不准又能碰见! 随后温修衡唤来了李扬,吩咐道:“你带纪公子,去院子里走走,切勿怠慢了。” 李扬道:“是。” 纪无咎刚想往外走,忽然意识到不对,立即停住脚步,躬身对二人道:“父亲、温大人,那无咎便去了。” 随后,纪无咎头也不回地跟着李扬走了。 纪恒倒是常来温家,但这纪小公子,可是头一回来的客人。 不过李扬也知道,这稀客在不久的将来,恐怕也不会稀奇了。 温家的宅院极大,自然也是修建得极为讲究。 不过一眼望去,只有满院春景,与时不时路过的小厮侍女。 跟着李扬走了一会儿,便听李扬道:“纪公子,前边便是温家的后宅了。” 纪无咎匆匆扫了一眼,“既然如此,我不便打扰,咱们便往回走吧。” 瞧着他难掩失落的模样,李扬心中明白。 “纪公子,若是大人他们谈完了事,定会来寻咱们,咱们不必急着回去。” 纪无咎道:“那我便客随主便了,听你安排了。” 见他说话客气,李扬心生几分好感,便道:“咱们去前头的长廊尽头的亭中坐坐吧,想来走了这么久,纪公子应当是累了。” “好,你来安排便是。” 二人坐在亭中石桌旁,不一会儿,便有侍女端来了茶水与点心。 李扬道:“纪公子请便。” “多谢。” 纪无咎对温家不熟悉,并不知道这条长廊连接南北,实际上是温府的枢纽。 倘若姝禾此刻出门,大概会路过此处。 对此一概不知的纪无咎,却是在这里百无聊赖。 这一等,便等了半个时辰。 李扬心知,天色不早了,怕 是没多久,大人与纪恒,便会来寻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远远地,看见温修衡与纪恒便由侍女领着,正朝这边走来。 “纪公子……” 李扬正要唤纪无咎一同过去,便见他侧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不知在看什么。 心中隐约有了猜想,李扬顺着纪无咎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子里,果然姝禾小姐领着侍女,恰巧路过。 此时的李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这幅模样,万万不能被大人瞧见。 旁人或许不知,但李扬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是万万瞒不过大人的。 李扬轻拍了拍纪无咎的肩膀。 纪无咎正看着远处,刚张了张口,思绪就被李扬拉了回来,不禁一惊。 李扬道:“纪公子,二位大人来寻咱们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事已至此,纪无咎知道今日是不能与姝禾相见了,不过能远远看一眼,也不虚此行。 他只好将目光收回,跟随李扬的脚步,讪讪回去。 “父亲,温大人。” 纪无咎十分礼貌地向二人见礼。 温修衡却将目光看向远处,听到纪无咎的声音,又将目光收回,沉声道:“不知纪大人与公子,待会可还有事?” 纪恒思索一刹,随即便道:“尚且无事,温大人倘若还有事,尽可安排。” “倒没什么要紧的事,想着纪小公子今日第一次来府上,恰好闲暇,倘若二位无事,可随我在府上走走,再留下来用个晚膳。” 李扬先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跟在大人身边多年,没见他留几个人在府上用膳。 大约是因为,纪大人历经两朝,在朝中颇有声望。 这时,纪恒心中虽不解,却满口答应。 总归不是件坏事。 “纪大人,请。” 纪恒没有推辞,几人同行在院子里。 纪无咎方才的沮丧全然不见,想着方才见到了温小姐,一转身,便朝方才她出现的方向看去。 果然,她还在那,距离方才的位置,并未行多远。 而此时,姝禾听到这边有人说话,也看了过来。 她并未瞧见在后头的纪无咎,只以为是温修衡带了人来,正欲相避。 环顾四周,皆是空旷之地,仅有些草坪,一时间进退两难。 但温修衡却未有半分避开她的意思,直接上前。 “禾儿。” 姝禾只好上前。 “兄长。” 温修衡将纪恒与纪无咎一一与姝禾介绍。 她这才留意到,原来纪无咎也在。 不过这个人,竟然能出现在温家,想来他父亲纪大人,也非等闲之辈。 姝禾与二人一一见礼,“纪大人,纪公子。” 温修衡又向纪家父子介绍起姝禾。 “这是舍妹。” 纪无咎压下心中的高兴,“温小姐安好。” 李扬却被眼前的场景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人此举,恐非偶然。 先前大人对此事不置一词,甚至脸色还有些难看。那时的李扬认为,大人是不赞成小姐与纪小公子的。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会让大人一夜之间改了心思。 李扬觉得,他越发不懂大人的心思了。 11. 第11章 纪恒为官多年,屹立不倒,可谓是位千年的老狐狸。 原本他还不知道,今日自己的小儿子,为何要吵着跟他来温家。 直到今日在温家见到了温修衡的妹妹,看见纪无咎的神情,顿时一切都明白了。 再瞧瞧他今日的模样,穿着前些日子新做的衣裳,就连头上戴的玉冠也是压箱底的宝贝。原先纪恒还未留意,现在一瞧,全对上了。 只是温修衡的意思,似乎更耐人寻味。 能与温家联姻,无疑是件好事。 纪恒不禁将目光放在纪无咎身上,莫非自己这个令人头痛的儿子,竟当真能得温修衡的青眼? “无咎。”纪恒唤道。 马车内,父子二人对坐。纪无咎一路无言,神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听到父亲唤他,连忙回应道:“爹。” 纪恒也不与自己的儿子兜圈子,直接道:“今日,你跟着为父过来,可是因为温家小姐?” 被戳中心思的纪无咎,第一反应,便是否认。 只是他的父亲太过厉害,从小他什么心思,好像都瞒不过他。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支支吾吾,如何也开不了口,倒让他的脸憋得通红。 他这幅举动,倒是让纪恒心中的忧虑又多了几分。 温修衡……当真看得上他? 直到纪无咎木讷地点了点头,纪恒长舒了一口气。 纪恒无奈道:“喜欢人家姑娘,就大大方方的。” 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纪无咎,转眼变为欣喜,“这么说……父亲您是答应了!” 这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纪恒道:“父亲同意还不成,得温家与温姑娘同意才成。” 听到这儿,纪无咎原本燃起的希望,有些破灭了。 他不像京中才子们有才气,也没有功名利禄在身,所拥有的,不过是纪家公子这个身份。 但这些,在温家面前,似乎不值一提。何况,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心爱之人,是因为这些和他在一起。 所以,他当真能得温小姐,以及温家的青眼吗? 父亲方才说得对,得温家与温姑娘同意才成。 得寻个机会,多与温姑娘见见才成。 从前纪无咎不喜欢,与京中的那些公子哥一起玩,想到前几日家中被人送的那张请柬,这下便决定还是去吧。 ****** 在后院与温修衡以及纪家父子见面后,姝禾回到倚彤院。 看起来,纪家似乎不一般。 姝禾不禁问向李燕:“姑姑,我方才在院中,碰到了兄长,还有纪大人和纪家的公子。” 果然,李燕听她这么说,手中的动作一顿,便问道:“小姐怎么会在后院见到他们。” 姝禾道:“是在后院的长廊处,兄长唤我过去的。还叫我去见过纪大人和纪公子,说起来,那纪公子还在诗会上见过呢。” “是公子让小姐去的?” 姝禾连连点头,又道:“我还是头一次在府上,见到兄长带着其他大人来呢。” 李燕垂下眸,若有所思,随口便解释道:“纪大人为开国元勋,两朝元老,而今是吏部尚书,在朝中极有威望。” 大约是因为他在朝中太具影响,先帝临终前,并未让他辅佐幼帝。 只是这些猜测,自是不能与姝禾说。 “原来是这样啊……” 如此一来,倒让姝禾对今日,温修衡主动让她过去一事,有了其他猜想…… 自然,此刻的李燕也有了同样的想法。 温修衡虽有权柄,可温家到底是不如纪家枝叶茂盛,树大根深。况且身为权臣,在新帝掌权后,是何处境,尚未可知。 如此看来,与纪家联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纪无咎,看着有些呆傻,不过姝禾可以确定,他心眼是极好的。 那日诗会上,他虽也厌恶韩承硕等人,可姝禾要教训他们时,纪无咎仍然为了那几人的安全,捡走了那些尖锐的石头。 事后姝禾想来,他做得对。倘若那日真出了人命,倒霉的不止是那几个,还有自己。 最最重要的是,那人心思纯良,倘若有一日……自己的身份当真被揭穿,那些看重利益的人,或许会立即撇下自己。 而纪无咎那样的人不会。 况且,瞧着方才李燕的意思,姝禾虽不懂朝政,想必纪大人也是位厉害的大官了。只要自己嫁过去,便多了纪家的庇护。 此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李燕打开门,见是侍女在敲门,便问道:“什么事?” 那侍女道:“回姑姑,小厮送来的,说说给小姐的请柬。” 姝禾道:“给我的?” 这倒是稀奇,她在京中哪有什么相熟之人,上次诗会,也没有与谁交好,怎么还给她送请柬来了? 想到这儿,姝禾不禁想起,上回刘存恩的事。 这回李燕就在自己身边,倘若真是他弄出来的幺蛾子…… 她开始忍不住紧张起来。 该死的,她定要将刘存恩快些赶出京城! “拿来给我瞧瞧吧。” 李燕将请柬拿进来,递到姝禾手上。 姝禾将其打开,眼睛直接瞥到落款上,上头的名字是,张妙璇。 一颗紧张的心终于放下。 “原来是张家小姐,不过她怎么会主动来请我?”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那个在亭中抚琴的身影,又能操办诗会。既有世外仙姝的姿容,又是八面玲珑。 姝禾转而看向请柬的内容,原来是邀她后日,去京郊踏青。 李燕道:“张家小姐向来周全,上回既去了张家,此番也不会落下小姐。” 姝禾点点头,“原是如此。” 这种事倘若落到她身上,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张家小姐如此年轻,当真是不同凡响。 她笑着冲李燕道:“劳烦姑姑,替我准 备。” 这样的事,姝禾自然是不能错过。 纪无咎虽是个成亲的人选,但自己与他相处不对,尚待考察。想来踏青郊游,或许能见到他,就算是见不到,说不准也能遇到别人。 李燕道:“是,奴婢这便去准备。” ****** 京城的西南侧,连接一片巨大的湖泊,名曰昆明池。 此湖为人工开凿,其占地两万余亩,养活了许多渔民与百姓,也是朝中水师操练之地。 自然,来这边郊游的,也不计其数。 韩承硕身上的伤好了不少,原先只是看着严重,上了几日药,身上的淤肿消退,倒也好了。 除了身上有几处伤,每每到了夜里还泛着疼。也不知是真疼,还是他自个儿的幻觉。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今日来踏青便是了。 见韩承硕来了,张妙璇连忙问候道:“韩公子的伤可好些了?” 韩承硕没好气地道:“拖张姑娘的福,好多了。” “那便好。” 张妙璇听出了他话中有气,不过她不想与他闲扯了,她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韩承硕见她真要走,连忙又喊道:“张家妹妹。” “韩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见她疏远的样子,韩承硕心中生出几分怨怼,顿了顿,他道:“今日踏青,你们都邀了哪些人?” 听到这儿,张妙璇脚步停下,答道:“大约还是从前那些人,除了病了或者有事的,应当都会来。” 她又补充道:“与上次在张家的诗会,大致相同。” “温家小姐也来?” 张妙璇知道,他对上次诗会的事怀恨在心。而此番踏青的活动,是梁王妃做东,她不过是来搭把手。 期间倘若出了什么茬子,与她可没关系。 “请柬是送了,至于来不来,我便不知了。” 自然,她也希望,韩承硕所行之事,与她无关。 “韩公子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行一步,梁王妃那边尚有事找我。” “好,那我便不打扰张家妹妹了。” 不一会儿,韩承硕果然看到了温家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靠,上头下来了温小姐,以及她所带的侍女。 与韩承硕所料无异,温修衡没有来。 他那样的人,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更何况,他不屑于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 便是上次去张家参加诗会,也是连个面都没露。 没来,他才好下手。 韩承硕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木桥上。 上回让他出了大糗,这次定要她也尝尝…… 韩承硕面含笑意,想到一会儿温姝禾被自己报复的模样,便忍不住得意起来。 只是他盯着瞧了一会儿,一不留神便瞧见,温姝禾身边似乎多了个人。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定眼一瞧—— 那人是纪家的,纪无咎! 12. 第12章 这次的郊游踏青,与上次的诗会不同,多以游玩为主。 听闻此次做东的是梁王妃,梁王乃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叔叔,朝臣们对他多有敬重。 而梁王妃,则出自张家,是张妙璇的亲姑母,所以此次踏青,张妙璇也帮着操持了。 不过,姝禾对于这些,并不在意。 春日阳光正好,温柔的光洒向湖面,一层碎金倾泻于湖上,风中带着水木的气息,单是这番景色,倒也不虚此行。 姝禾沿着昆明湖畔,一路向前走,湖水时不时涌向石壁,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沿途偶尔会遇上一些公子小姐,偶有上回见过的,此次也与她颔首示意。 没过多久,姝禾果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姑娘……” 姝禾回过身,果然便瞧见了纪无咎。 她嫣然一笑,对纪无咎道:“真是巧了,想不到又碰到纪公子了。” 纪无咎心中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巧合。无论是在温家那次,还是今日踏青。 可他自然不会将这话说出来,只能顺着说道:“是啊,当真是巧了。” 他又问道:“温姑娘也是来踏青郊游的?” 这明知故问的一句,姝禾还是应道:“是啊,我正要去那边的草地放风筝,纪公子可要同往?” 纪无咎正找机会想与她同行,见她主动相邀,自是满心欢喜地答应。 姝禾对一同前来的李燕道:“劳烦姑姑,去替我取风筝来。” 李燕回到马车处取风筝,姝禾则与纪无咎先行一步。 只是刚往前走了两步,姝禾便变了脸色。 原本大好的心情,却全被眼前这人给毁了。 看见韩承硕不善的眼神,姝禾便知了,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原来是韩公子,伤都好了?” 姝禾可没打算避着他。 韩承硕冷哼一声,低骂道:“罪魁祸首。” 这四个字,姝禾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不过,她并没有理会韩承硕,径直朝前走。 若想给她定罪,怎么也得有证据才成,便是张家能拿到证据,敢不敢给他还得另说。 姝禾回首,对纪无咎道:“纪公子,咱们快些去吧。” 纪无咎上回亲眼目睹了姝禾的所作所为,此刻看到韩承硕,显然他并不能像姝禾那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二人都未注意到,韩承硕在二人的身影消失后,悄悄冲桥下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这木桥修得别致,与周围的湖景融合,伴着细柳,有些斑驳的木桥,下头静静流淌着湖水。 纪无咎走在后头,看着姝禾先上了桥。 他正要跟上,一抬眼,便见姝禾脚下的模板,似乎在晃动! 不好! “小心——” 他话音刚落,便见姝禾脚下的那块模板,先是颤动,随之一片片散开,刹那间,方才还在桥上行走的人,转眼便掉了下去。 桥下的湖水并不算湍急,只是湖畔的浅滩,可姝禾不会凫水,原本轻薄的衣袍,此刻浸了水,直直地将人往下坠。 纪无咎瞧得见,此刻的姝禾,连抬起手臂都费劲。 这样大的动静,周围的人寻声望了过来。 “快去瞧瞧怎么了?” “是……是温小姐落水了!” 方才还在这里的刘存恩等人,见事成了,转眼人便不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周围原本在游玩的公子小姐们。 不得不说,刘存恩此次选的地方极好,是去宴席的必经之地,却也有段距离,四下空旷,倘若去叫人,也要有些时候。 纪无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李燕看见这边有人落水,疑心是姝禾,连忙赶了过来。 而此刻,纪无咎便要下水去救。 李燕连忙上前,将人拦住。 “纪公子,不可!” 纪无咎道:“可若是不下去救她,便来不及了!” 李燕道:“纪公子,你与我们小姐,男未婚女未嫁,这里有这么多人,若是叫人瞧见,怕是不妥。” 纪无咎一听才觉察,自己方才一心只想救她,却忽略了男女大防。 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却不知温家与她的意思。自己这样,岂不是趁人之危? “那怎么办?” 李燕环视一周,走向那群看热闹的人。 “诸位小姐、公子,不知可带了会凫水的仆妇?若能救我家小姐,温家必有重谢!” 围观的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姑姑,我们这里没有。不过方才,我已命人去梁王妃那边,寻人来救了。” “多谢。” 李燕对那人说道,只是这里离得太远,不能只将希望寄托于梁王妃那边。 随后,李燕从一旁寻了根竹竿,顺着湖畔的石块,走到桥下。 所幸,这里的水不深。 纪无咎见状,连忙也跟了上来。 “姑姑,我来帮你!” 李燕双手握住竹竿一端,将竹竿的另一端放在水面上,逐渐向姝禾靠近。 “小姐!快抓住!” 她来得不算晚,加上这里的水不深,姝禾还在水中扑腾。 只是她在水里,没什么力气,又不通水性,难辨方向。她隐隐约约听到李燕在叫她,也瞧见了那在自己身侧的竹竿,想要抓,手臂却被浸湿的衣袖坠了下去。 李燕在一旁急得浑身是汗,若不是她不通水性,贸然下去只会添乱,否则此刻定要下去救人了! “小姐!” 李燕只能加大了声音呼喊。 “温小姐,抓住!” 纪无咎焦急地在一旁喊道。 水中的姝禾又扑腾了几下,随后便似听到了二人的呼喊一般,手臂使足了力气,朝四周摸索着。 下一刻,李燕与纪无咎的脸上,均浮现出欣喜。 只见姝禾一手抓住了那竹竿,另一只手也朝那竹竿寻去。 待她双手抓牢了,李燕喊道:“小姐,抓稳了!” 纪无咎也与李燕一同抓住那竹竿,二人一起使力,拉着那竹竿往外拽。 姝禾顺着竹竿,朝岸边移了半个身子。 二人见状,纷纷加大了力气,很快,他们便能将人给救上来! 然而下一刻,在二人的注视下,姝禾却松开了抓住竹竿的双手。 浸湿的衣袍飘起来,宛如溺水的蝴蝶,顺着水流又飘回了原点。 然而令李燕更加惊心的是,姝禾在水中,似乎停止了挣扎。 她力竭了…… 此时,名节什么的早已不重要了,小姐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纪无咎焦急地说道:“李姑姑,这该怎么办才好?” 李燕心中有了主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纪公子,其中的利害,奴婢方才已与公子言明。” 她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纪公子,可愿意下水,救我家小姐上岸?” ****** 昆明湖的水师此刻正在操练,每个月的此时,温修衡皆会到此地巡视。 待到温修衡离开时,长官终于松了口气。 “下官恭送温大人。” 待上了马车后,温修衡问道:“可查清楚了?” 李扬递上个册子,恭声道:“已经有眉目了,只是,尚未有铁证。” 温家混入细作这件事,本没有那般重要。如同他们这般的人家,人多眼杂,难免会混入些。 可是那人竟敢将主意打到温修衡的吃食上,还动了那样的心思,也难怪他会震怒。 可惜那细作已经死了,如今虽仍在查,虽有些眉目,却也没那般容易了。 温修衡将册子翻了几页,没有说话,李扬连忙道:“再多些时日,属下定能……” “不必了。”温修衡出言打断。 “为此事,已经耽搁了多少时日与精力,再查下去,又能有多少实证?” 李扬垂下头。 大人的思虑,永远比他周全,在不慎将那府上的细作打死时,再查下去,便已是不值了。 大人是在叫他点到为止。 “是,属下明白了,可是,当真不再管这事了吗?” 有一个细作,或许就有其他的,府上虽已加强戒备,若不能揪出背后之人,却始终是个隐患。 温修衡道:“不是不去做,是换个方式。” 李扬没等到温修衡说完剩下的,他也没有问。 待大人需要他时,自然会与他说的。 昆明湖畔春光正盛,马车行至湖畔,不一会儿,便听到周围传来的嬉笑声。 温修衡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许多小姐、公子,在此处喧哗。 李扬道:“今日梁王妃做东,在此邀京中公子、小姐们郊游。” 他又补充道:“我听府上说,咱们小姐也去了……还有,纪小公子……” 温修衡将目光收回。 他想,大约是那细作下药的缘故,让他这些时日,就连头脑都不甚清晰了。 否则怎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饶人心智。 纪家,纪无咎,是他选的,妹妹也总该离开温家…… 这一瞬间,那些杂念仿佛不在了。 温修衡也收回目光,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可紧接着,便听闻外头传来了一阵惊呼。 李扬将窗上的帘子又打开了些,看了一会儿,道:“大人,似乎是有人落水了。” 温修衡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虽然人命关天,可这里围着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去救,大人是不会去关心这些琐事的。 可李扬又看了一会儿,道:“大人,似乎是小姐……落水了。” < p>温修衡终于又看向窗外,疾驰的马车,此刻也终于在昆明池畔停下。 李燕询问时,纪无咎便做好了下水去救的准备了。 “李姑姑,您放心,我日后……定会对温姑娘好的。” 他水性不算好,却有把握能救下姝禾。 自己是千万个愿意,但愿,温小姐也对他有些好感…… 李燕知道,眼下虽不是最好的解法,但此时此刻,人命关天,也只能这样了。 况且她看来,纪小公子待小姐真心,人也不坏。 待救下小姐后,回了温家,她再去向夫人请罪…… “李姑姑!” 听闻身后传来的喊声,李燕回过身。 “李扬,是你!” 李燕的脸上出现欣喜。 李扬在这里,那说明公子也…… 果然,下一刻,李燕便看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温修衡。 正准备往水中跳的纪无咎,将目光从温修衡身上收回。 他的心里轻松了一些,也隐隐有些失落。 但这总是件好事。 水中的女子,此刻正沉沉浮浮,温修衡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的竹竿,以及正准备下水的纪无咎。 无论如何,他的妹妹,不能受辱…… 温修衡毫不犹豫,解开了衣带,将繁重的外衣丢在一旁。 ****** 起初落水时,姝禾想,待她上去后,定要好好收拾刘存恩那几人。 她不识水性,无法自己上岸。 可周围有那么多人,总会有人来救她。料想刘存恩等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真敢对温家的人下手。 不过,姝禾还是想错了。 那些人的确没有想要她的命,却完全可以让她出个大糗! 她一个闺阁女子,落水没什么,倘若落水之后是被男子所救,那就完了! 且不说救她之人会不会娶她,她未来的夫婿,她还想多挑一挑呢…… 可是,她想起来了,李燕也不会凫水。 在水中呛了几口水,她的衣服越来越重,时间也似越来越漫长一般。 姝禾猜想,这附近大约是没有能够凫水的仆妇了。 直到她在水中,隐约听到李燕对她呼喊的声音,没多久,她便看到身旁的竹竿。 她想伸出手去抓那竹竿,使了好些力气,在水中扑腾了半天,终于握住了那竹竿。 本以为她能被这样拉上去,可是她力竭了…… 手顺着竹竿滑落,她也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 李燕与纪无咎在岸上呼喊,可即便姝禾如何努力,却始终没有力气。 此刻姝禾觉得,还是命重要些…… 她看到了焦急的李燕,又看到了准备下水的纪无咎。 如今她觉得,倘若纪无咎来救她,好似结果也不算坏。 至少这个人,不会因为她婚前名节有损,便薄待她…… 不过是让京中那些人说嘴几句罢了,也不会如何。 而纪无咎的动作却停住了,紧接着,姝禾看到了一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是温修衡! 姝禾想,莫非她是已经淹死在了水里? 竟然会幻想,那个一向冷着脸,又万万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兄长,下水救她。 她又呛了几口水,咽喉处传来的痛苦,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可是,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了…… 她好冷……好冷…… 身上越来越冷了,牙齿在不停地打颤…… 直到她在水中,迷迷糊糊地,感觉被人托起…… 那样的温热,让她忍不住靠了靠,以汲取更多的温度。 那人的动作似乎顿了顿,随后立即向岸上游去。 姝禾闭着眼,伸出手臂,将那温热的身躯紧紧拥住…… 她想,这个人是纪无咎吗? 还是…… 此刻,便犹如神祇天降…… ****** “快拿毯子来!” 岸上乱作一团,李扬见人被救上来,连忙奔向马车,将毯子拿来。 周围的人,多是来看热闹的。 温家小姐落水还不算热闹,温修衡亲自来了,将人救了上来,这才称得上真正的热闹。 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温家。 瞧着温修衡的模样,当真是吓人。 若说桥会好端端的塌了,他们信,可偏偏是温家小姐落水,便不信其中没有蹊跷了。 他们在一旁看着,温家小姐将胸中的水吐出,侍女替她盖上了毯子。 待走到岸边后,一旁有人道:“梁王妃那边,有歇息的地方,不妨先带温小姐过去。” 只是昆明湖畔地广人稀,梁王妃设宴之地,距离此处尚有距离。 温修衡看了一眼,提步向马车处走去。 “回府。” 13. 第13章 夏日的雨来得很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密布。 即便是找了个亭子躲雨,可倾盆般的大雨,还是扫了进来。一丝一丝落在身上,衣裳是黏的,空气是湿的、热的。 亭内已有两名男子在此,姝禾不认识,想来是家中来的客人,却不知为何,尚无人跟着招待。 姝禾抬起头,雨水打湿的睫毛,氤氲了视线。 其中一人高些,身着玄色衣袍,绣着暗纹,十分精致好看。姝禾也是跟着主子见识过些好东西的,只是眼前的,似乎比她平日里见得还要好些。 另一人身着利落的短袍,长发束起,腰间系着一柄剑。这似乎是名侍卫。 姝禾知道,这两人大约身份不凡。 她连忙收回目光,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二位公子。” 一人没有说话,另一人半晌开口:“姑娘不必多礼,安心在此避雨便是。” “多谢二位公子。”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得院中的海棠花都恹恹的,花瓣也落了,陷在泥里。 雨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可是小姐……还在等着她呢…… 倘若自己不及时回去,小姐是要罚她的。 手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姝禾不敢等了。 姝禾不禁将目光放在檐下的两柄雨伞上。 应该是那两人的,他们似乎不急着走…… 她壮着胆子,问道:“二位公子,可否借伞一用?” 为首的那人仍没有说话,还是做侍卫打扮的人道:“自是可以,只是……这雨这般大,即便是打着伞,恐怕也会淋湿。” 姝禾看着外头,密得连成网一般的大雨,以及那黑压压的天。 即便是在亭中,雨水还是会扫进来,何况只是一柄小小的油纸伞? 她怎会不知呢?可是她没有办法了…… “奴婢有急事要走……” 那侍卫道:“好吧,那姑娘便拿去吧。” “多谢二位公子。” 姝禾福身致谢,取走了其中的一柄伞。 直到她将伞撑起,微微侧身的功夫,才瞧见为首的男子,将目光投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也是冷的,似乎不带任何情绪,比雨水打在身上还要冷。 只是姝禾无暇顾及,她还要快些回去找小姐呢…… 雨水果然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小跑着回到院子里。 “哎呀!姝禾你怎么淋成这样?”连心忙将姝禾迎进屋内。 姝禾将伞收起,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小姐方才命我去取新到的团扇,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下了雨……” 姝禾连忙从怀中将团扇拿出,还好,只是湿了一点。 连心蹙眉道:“方才还在说,瞧着天色像是不对,偏偏叫了你去,我看便是成心刁难你。” 姝禾沉默了,她如何不知。 可是做奴才的,哪里能去说主子的不是。 “是秀芙那丫头,仗着自己在主子跟前得脸,处处打压旁人,我撞见好几回,她在小姐跟前说你的不是……若非大公子要参加科考,夫人也不会将你放到三小姐的院子里,你早该是半个主子了。” “唉,也不知大公子还要到何时……”说着,连心却停下了,惊讶地问道,“姝禾,你这伞是哪来的?” 刚刚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姝禾,听连心言语中的惊讶,连忙也看向那伞。 方才没注意瞧,如今才看见,这伞的做工十分讲究,虽然通体是黑色,伞柄竟是用紫檀木所制,那细节处,竟比小姐的那柄万花伞还要好些! 这样好的伞,得赶紧还回去才成,小姐便将那柄万花伞宝贝得不行。 姝禾颤着声道:“是我在后院的亭中遇到了两个人,不是咱们府上的,不知是何人?” “你不知道?”连心脸色一变,低声道,“我听闻,那人可是京城来的……”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怪不得穿的好,连用的伞也那样好。” 连心又道:“那可是温家的……” 这回姝禾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比连心还要难看些。 “你是说……是那个温家?” 连心点点头。 “温家人古怪的很,老爷和夫人说要命人伺候着,那人直接便拒绝了,老爷和夫人连劝都不敢劝……” 竟是温家,姝禾虽只是一个小丫鬟,却也听说过温家的事,即便是在远隔千里的京城。 至于是温家的什么人,姝禾也不敢再问了。 “这伞……我该怎么还回去呀……” 连心看向姝禾,却话锋一转,“你呀,他们能把伞借你,我瞧着,说不准你有其他的造化呢!” “连心!你又在胡说什么!”姝禾的脸涨红了。 房中有面铜镜,早已不再光滑,只能隐约照出个人来,即便如此,姝禾也隐约能瞧见,自己的发丝被打湿,一股一股的,挂在脸上,定是难看极了。 连心温热的手掌拂在她的面上,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笑道:“你这张脸,便是这般狼狈,也是好看的。” 说着,她笑容更甚,“至少,比她们两个好看,否则她们总是欺负你做什么,还不是嫉妒你!” 姝禾着急了,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快别说了!” 连心不再笑了,十分认真地说道:“你当真不想离开这里吗?待在刘家,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姝禾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卖身契在刘家手上,哪里能离开。 至于温家,她就更不敢想了。 “以后莫要再说这些了,我要去给小姐送扇子了。” 外头的雨终于渐渐小了,姝禾到了三小姐房中。 “小姐,您的扇子。” 刘存念拿起那扇子,端详片刻,“怎么送来的这般迟?” 姝禾道:“是因为下了雨……” 她话尚未说完,刘存念便打断道:“罢了,做错了事便要认罚,今日也不重罚你了,晚膳便免了吧。” “是。”姝禾不敢反抗,只能讪讪退下。 不吃饭而已,至少不是别的…… 此刻,她竟有些庆幸。 姝禾连忙赶回去,去取了伞。 雨停了,她小跑着回到院中。 希望人还在…… 尚未走到,姝禾便停下脚步。 远远的便可以看见,亭中空空如也。 人早已不在了…… 姝禾只能往回走,她走得很慢,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每一步都会溅起地上的泥水。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刘家,好像很孤独。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忍受多久。 很早之前,她便被夫人看重,要给大少爷做通房,她也是这样想的。 总比一辈子在刘家做奴婢好。 可是自从朝廷下令,商贾人家也允许参加科举,大少爷便拼命地准备。 就连她,也被送到三小姐这里。 大少爷一次也没有找过她,也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有时姝禾会想,就算自己侥幸活到大少爷接她回去的那一日,当真会幸福吗? “姝禾!” 一声呼喊,打断了姝禾的思绪。 姝禾抬头一看,喊她的人是秀芙。 “你叫我做什么?” 秀芙走近了,笑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不想 管什么好消息,何况秀芙口中的好消息,对她来说,多半是坏消息。 “喂!站住!” 姝禾脚步未停,秀芙却直接上前,将她抓住。 “你究竟要做什么?” 秀芙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温家的千金!” “你在说什么疯话?” 秀芙道:“温家来人到了刘家,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要找温家失散多年的千金,那信物,正是我身上的这件!” 姝禾顺着一瞧,果然见秀芙身上挂着块玉佩,她从前从未见秀芙拿出来过。 想必是她小心珍藏的。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凭什么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好命?而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想走,双脚竟似被钉在地上似的,如何也迈不动步子。 “那你还不快去认亲,做你的温家千金?” 秀芙讥笑道:“不急,总归是我的,旁人抢不走。到时候我定要向老爷和夫人,把你要走。” “你!” 姝禾不想再与她纠缠,可手臂被秀芙牢牢抓住。 她使足了力气,用力一扯。 手臂终于被拽回来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呼,以及一声闷响。 姝禾回过身,只见秀芙倒在地上,她的头磕到了石头上。 血就这样一直流一直流……直到秀芙一动不动…… 姝禾瘫倒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失手杀了……温家千金…… 这一次,她大约是真的要被处死了。 姝禾颤抖着上前,将手指放在秀芙鼻下。 她感受不到秀芙的呼吸了。 不……她不想这样就死了…… 姝禾鬼使神差地将手握在那枚玉佩上,将玉佩轻轻扯下。 触手生凉。 她不能这样就死了,至少可以赌一赌。 姝禾走到湖边,整理了仪容,确认自己身上并未沾上血迹。 她拿起伞,手紧握着玉佩。 她走到了夫人的房前。 “姝禾?你来做什么?”夫人抬了眼瞧她。 姝禾将玉佩递给夫人,道:“夫人您瞧瞧,温家要找的玉佩,可是这枚?” 原本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夫人,立即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拿起姝禾递来的玉佩。 “姝禾,你先坐下,待我去问问!” 夫人亲自拿着玉佩,走出房门,不一会儿,欢天喜地地回来。 “姝禾,你跟我走吧,去拜见你兄长!” 姝禾跟着刘夫人,走到堂前。 她又见到了亭中那个男子,依旧面如冠玉,不辨喜怒。 即便是见到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姝禾,那便是你的兄长了!” 姝禾缓缓上前,福身道:“兄长……” 那人的目光看向她。 或许因为自知身份是假的,姝禾只觉得心里发毛。 她将那柄伞递到他身前,“今日在亭中,多谢兄长赠伞。” 缓了缓,他盯着那只握着伞的手腕,将伞接过。 “不必客气,你先收拾行李,后日我便带你回京。” 后来姝禾知道了他的名字,温修衡。 傍晚,后院传来惊叫声! 姝禾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惊了贵客可怎么好!” “有……有人死了……” “是三小姐身边的秀芙!”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死了个丫鬟罢了,快些处理了便是。” “小心些,别让人瞧见,冲撞了贵客!” …… 14. 第14章 姝禾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记得梦里似乎有很大的雨,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马车摇摇晃晃,她斜倚在车厢内的软座上,姿势并不舒服,是以没过多久,她便醒了。 即便身上盖着层毯子,也未能抵御体内散发的寒意,她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她想起来了,她是落水了…… 早晨精心盘的发也乱了,就这样散落,湿着黏在脸上,难受极了。 睁开眼,眼前人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兄长……” 他身上也全都湿了,淅淅沥沥在朝下滴水。 在昏迷之前,她感受到,是有人跳下来救了她。 原先她还担心,若是被陌生男子所救,会惹人非议。直到醒来看到温修衡,她名义上的兄长,这颗心才稍稍放下。 温修衡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伤痕因袖口的布料被打湿,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去年的那个夏日,他下江南,在刘家见到她时,她撑起伞的手上,便有这样的疤痕。 是个可怜的姑娘,那时的温修衡这样想。 后来刘家告诉他,他的妹妹找到了。 姝禾将那柄伞还他,唤了他“兄长”。 已经将近一年,这些疤痕并未消散,只是变得淡了。 他的妹妹,在刘家受了委屈,但姝禾在刘家长大,他不好发作。 但没想到来了京城,有了温家的庇护,那些人竟还敢如此。 “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姝禾缓了缓,开口道:“多谢兄长救我,我没事了,就是有些冷……” 温修衡瞧了瞧车上,因为已是春日了,并未带大氅,他的外套正躺在一旁,便顺手拿起,给她披上。 只是她身上浸湿的衣裳未换,即便是盖再多的东西,还是冷得直打颤。 “马上便要回府上了,你再等等。” 姝禾强撑着点了点头。 温修衡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何故去招惹那几个杂碎,世人总归会有闲言碎语,事事放在心上,只会耽搁了要事。” 想不到,原来他竟什么都知道,这些日子,他瞧着自己拙劣的报复,还被人知道,又被人报复了回去。 姝禾知道,这世上的人,骂温修衡的不少,站得越高,越多人看到,便会惹来更多的非议。 何况,他身处的位置,那样的敏感。 “我知道,可是我若是出不了这口气,便会日日想着,也就做不了什么事了。”姝禾咬了咬下唇,继续道,“兄长,他们骂你,骂我,也骂温家,我实在气不过……” 温修衡没再言语,很快,马车便在温家门前停下。 消息一下子便传到了归澜院,叶景瑜脸色都变了,连忙命人将她扶起来。 “命人让马车直接到归澜院来!” “快!我要亲自去瞧瞧!” 侍女们见她这幅模样,也只能任凭她的意思。 临行前,叶景瑜不忘嘱咐下人,“快去烧热水,多烧些,再准备干净的衣服。” 说着,便迫不及待前往前院。 刚出门,便撞见被李燕搀扶着走进来的姝禾。 “怎么会这样?可叫大夫来瞧了?” 叶景瑜忍不住,泪一时间落了下来。 她的女儿刚找回没多久,怎么又遭了这样的罪? 待姝禾被扶进院子,叶景瑜才看到,身上同样被浸湿的温修衡。 温修衡道:“姝禾在外落水,我恰好路过,便将人救了上来,应无大碍,已经请了大夫在路上了。” 瞬间,叶景瑜便明白了。 方才她只顾女儿,丝毫未将救下她、身上同样湿了水的温修衡放在眼里,顿时生出一股愧疚。 她连忙吩咐下人:“还不快带公子去沐浴更衣。” 随后,叶景瑜又急匆匆去了自己院子,她心里还惦记着姝禾。 侍女将姝禾的衣服脱下,姝禾缓缓进入浴桶里时,才觉得自己整个人活过来了。 今天在水里时,她当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约莫着过了半个时辰,姝禾才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侍女替她换上新衣。 只是人还迷迷糊糊的,春日的湖水是那样的冷,想来是要染上一场风寒了。 “禾儿怎么样了?” 叶景瑜看着从浴房走出来的姝禾,连忙问道。 姝禾道:“母亲,我没事了。” 大夫也来了,早已在院外等候多时,侍女又端来了姜汤,给姝禾饮下。 大夫替她诊了脉,对一脸焦急的叶景瑜道:“回夫人,小姐落水染了风寒,吃些药,好好休养些时日便好了。” 叶景瑜松了口气,待大夫开了药,给了大夫赏钱,又命人送大夫出去。 想了想,她还是对姝禾不放心,对姝禾道:“这几日,你便留在归澜院,母亲也放心些。” 姝禾觉得头昏脑涨,心道自己这幅样子,留在哪里养病也都是一样,便也应下了。 下人收拾了里头的那间屋子,与叶景瑜所住的,不过一墙之隔。 叶景瑜身子不好,她住的近些,叶景瑜也方便去看望。 李燕扶着姝禾,走进卧房,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叶景瑜看着姝禾安睡,先行回了自己房中。 没过多久,温修衡便来了。 叶景瑜满面愁容,忿忿道:“怎么才第二次出门,便出了这样的事!”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定会给妹妹和母亲一个交代。” 叶景瑜怔了怔,“衡儿你是说……禾儿是被人所害?究竟是谁会做这样的事!” 她身子本就不好,再加上一时激动,猛烈地咳了起来。 侍女端来了温水,给她喝下,替她顺了顺。 待叶景瑜平复后,温修衡道:“大约是因为温家的缘故,还有便是,不小心惹到了些京城的纨绔子弟……” 若是韩承硕知道,自诩大才子的他,在温修衡口中,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恐怕便要破口大骂了。 听说此言的叶景瑜脸色大变,“他们……怎敢如此……” 她本以为,有温家在,她的女儿定不会受委屈了,从前还想着给她找个好些的夫婿,可在温家尚且如此,倘若当真嫁了人,夫家不袒护,还不知要如何! 叶景瑜 将目光投向温修衡。 前些日子,是他来找自己,才想到要给姝禾定亲的事。 如今他才是温家当家做主的人,总得他点头才是。况且自己倘若真有个好歹,姝禾在温家,也得依靠这个兄长才是。 顿了顿,温修衡道:“母亲,此事我也想过,倘若京中,当真没什么好儿郎,此事便作罢吧。” 听他如此说,叶景瑜松了口气,道:“想来姝禾刚到京城不久,对京中的规矩不甚熟悉,与那些人处不到一起去吧。待过个一两年,再给她择婿便是了。” 温修衡却未接她所说的话,停顿了半晌后,道:“便是不择夫婿,也无妨,温家不差这口粮。” 叶景瑜却瞪大了眼睛,道:“这……女子不出嫁,难道要一辈子在娘家不成?” 温修衡道:“前朝便有未出阁女子,去道观寻个师父,在家修行,此事办起来也简单。” 这下,叶景瑜愣住了。 她这个养子,一向端方,断不会与她说什么玩笑话。况且瞧他的模样,似是已将此事如何操办,都想得清清楚楚…… 虽然温修衡说的不假,叶景瑜从前也听说过,可这终究是少数! 叶景瑜不好言明,只能轻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要等禾儿醒后,问问她的意思。” 一墙之隔的卧房内,姝禾被侍女唤醒。 方才大夫开的药煎好了,黑漆漆的,一日三次,一次也少不得。 迷迷糊糊的,姝禾被侍女扶起,即便因为风寒,她的味觉丧失了不少,却还是难以抵御这药的苦味。 不过姝禾也知道,这药是逃不过的,否则一会儿,叶景瑜恐怕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劝她吃药。 况且在她的眼中,姝禾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女儿。 只是,虽然她迷迷糊糊的,隔壁叶景瑜说话,一声大过一声,也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她对侍女道:“可否将窗子打开,我想透透气。” “可是小姐刚染了风寒……” 姝禾道:“正是因为染了风寒,我才觉得胸闷,再这样我要闷死了。” 侍女道:“那好吧,不过……待会便要关上……”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侍女将窗户支开,姝禾走到窗前,隔壁说话的声音清晰入耳。 其中一人是叶景瑜,至于另一人,果然是温修衡。 然而听了一会儿,姝禾的脸色便变了。 温修衡,竟然让她留在温家,不要出嫁! 不要啊…… 不出嫁,永远留在温家,这无疑是件好事。 女子出嫁,要相夫教子,可能还要与妾室相争。即便是有幸遇到一个体贴又专一的夫君,也要受生育之苦。 在温家,有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但这只对真正的温家千金来说,才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与她而言,留在温家,意味着身份败露,是生是死,全由温家决定。 现在前有狼后有虎,且不说刘存恩的事尚未完全解决,便是没了他,姝禾也是不敢的! 所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温修衡放弃这个想法? 15. 第15章 病去如抽丝,姝禾在归澜院喝了数日苦涩的汤药,身子好转了,姝禾便回了倚彤院住。 叶景瑜依依不舍,“禾儿,这些日子,便少出门些。” 病着的这些时日,姝禾的心里总是担忧着。 她是一定要出嫁的,可现在连门都不让她出,该怎么办才好? 姝禾只能乖巧地说道:“是,母亲放心便是,禾儿不会让您再担忧了。” 叶景瑜道:“好,禾儿路上慢些。” 住在归澜院,总归是不如在自己的院子里舒坦。 刚回倚彤院,姝禾便听几个小丫鬟在闲聊,便随口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也说出来给我听听,这几日可把我给闷坏了。” 姝禾没什么架子,与府上的小丫头们倒也合得来,是以她们有什么,也都愿意告诉姝禾。 年纪稍大的小丫鬟,名唤小莹,率先开口:“小姐,是我们听闻,前几日京中有几位大人,将家中的公子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是谁家的?” 小莹道:“她们说了,我没太记得住,只记得一户姓杨、一户姓韩,好像还有个姓崔的大人……” 前些日子,京中能让诸位大人如此生气,这样罚自己儿子的,也就自己落水那一件事。 如此,姝禾心中有了猜想。 害她落水的那个韩承硕,想必是其中之一,至于姓杨的姓崔的,也都是在他的狐朋狗友之列。 姝禾心中开始隐隐有了些兴奋。 想不到温家尚未出手,这些大人倒自己教训起自家儿子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仅仅是这样,姝禾还不解气,又问道:“怎会如此?他们是如何教训的,因何时教训的?” 另一名小丫鬟道:“听闻,有个人在府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连路都走不成了;还有一个用鞭子抽的满身是伤,衣裳都成一条一条的,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还有一个听说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呢……” 听到某些地方事,就连姝禾自己都觉得疼,不过倒当真是解气了! 不过,感觉怎么有些奇怪…… 大户人家教训子女的事不少,从前在刘家时,那个刘存恩便常被老爷和夫人教训,只是没他们这么惨罢了。 但是,从前刘家都是关起门来教训儿子,怎么这些大人,倒是闹得满城风雨,就连她院子里这些小丫鬟都知道了,还知道得这般清楚。 倒像是……做给谁看的…… 这样大的手笔,姝禾只能想到温修衡了。 可是他日理万机,哪里会为自己这点小事出头? 姝禾知道,这件事自己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了。 至少有人帮她把气出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就在此时,有下人来报。 “小姐,外头有位姓纪的公子,带了礼物来看您,说是纪恒纪大人家的。” 姝禾一听,连忙道:“快替我梳妆,先将人请到偏厅,我过会儿就来。” 真不愧是她挑中的人,自己的病刚好些,他便亲自来看自己了。 刚好,正愁着自己的婚事呢,这便送上门来了。 侍女替她换好衣裳,挽了个轻便的发髻,珠花点缀一二,又薄施粉黛。 姝禾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 正欲离去之时,姝禾忽然问道:“李姑姑去哪了,我不懂待客,还是请姑姑随我一起去吧。” 小莹道:“小姐,姑姑正在她房中查账呢,我这便去唤她。” 不一会儿,李燕来了。 姝禾将事情的原委告知李燕,李燕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只是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姝禾自然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不过,这也是她请李燕来的目的。 想嫁人这件事,由她一个姑娘家自己说出口,属实不妥,让李燕知道,便是叶景瑜知道,自然会替自己做主。 到了偏厅,纪无咎早已等候多时。 姝禾见他带的礼物,都是些人参、石斛、灵芝等补品,还有一些平日里解闷的玩意儿,八成是想着她在家养病,怕是会闷得慌,准备得颇为齐全,当真是有心了。 “纪公子安好。” 姝禾刚要福身,便被纪无咎出言制止。 “温姑娘不必多礼。”他想要伸出手去扶,却又觉得冒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怔愣了半晌,他将手臂放下,问道:“我来瞧瞧温姑娘,上回温姑娘落水,我心中十分担忧,又怕惊扰你养病,故而今日才来看望。” 纪家前几日便差了人来,不过是来送些礼,不成想今日他倒自己来了。 纪无咎有些优柔寡断,姝禾是知道的,今日他主动来了,属实令人意外。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姝禾缓声道:“多谢纪公子挂念,这些日子我好多了。” “那就好……” 姝禾又补充道:“只是家中说,让我这些日子便不要出去游玩了,在家中闷得很,纪公子送来的这些,我很喜欢。” 她说话时,眼睛亮盈盈的,让纪无咎一时间失了神。 想到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温姑娘都不能出温家,那自己大概也会很久见不到她了。 纪无咎心中生出些失落来。 不过,他知道,还是养病更重要。 姝禾又道:“若是常常有人,能如同公子这般来看我,陪我说说话便好了。只可惜,我在京中实在不认识什么人……” 这番话,若是细想想,定能知晓其中的不对。 姝禾是温家千金,满院侍女加起来不计其数,过得比公主还要气派,哪里会缺人解闷。 她看着纪无咎的样子,呆呆的,不会这都听不出来吧? 纪无咎连忙道:“若是温姑娘不嫌弃,我自当常来看望!” “那便再好不过了。” 姝禾看向他,盈盈笑着。 ****** 待姝禾这边将人送走后,李燕便去了归澜院。 这几日因心中惦记着姝禾的事,叶景瑜总是恹恹的,躺在榻上,提不起精神。 听李燕禀报完,叶景瑜立即坐直了身子。 “当真?” 李燕道:“原先便想来向夫人禀报,只是因 为小姐落水之事,便耽搁了。奴婢瞧着,小姐应当是对那纪小公子……不过这事,奴婢瞧着不真,还得问问小姐才是。” 叶景瑜点点头,“你说得不错,这纪家,倒是与咱们家门户相当。” 李燕道:“正是,奴婢瞧着,从前公子也是同意的。” “哦?”叶景瑜来了兴致。 李燕将那日在长廊,温修衡如何引纪恒纪无咎,与姝禾相见一事,细细讲给了叶景瑜听。 叶景瑜听完,思索片刻,问道:“只是不知,这纪小公子,为人如何?” “奴婢瞧着,心眼是好的,咱们公子瞧中的,大概不会有错。” 叶景瑜又问道:“那这纪家的小公子,可有功名在身,在朝中担任何职啊?” “这……”李燕犹豫片刻,还是说,“纪公子,未有功名在身,也没在朝中任职。” 叶景瑜又问:“他年龄几何?可是在家中备考?” “已是弱冠之年……并未准备科举。” “这怎么成呢?莫非纪家也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问?”叶景瑜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李燕道:“这倒不是,纪小公子是纪大人的幼子,纪家对他十分疼爱,只是纪小公子自幼便不喜欢这些。” 叶景瑜眉头皱起,“对孩子太骄纵了,也是不成的。这样的人,还是不要配禾儿才好。” 她自是希望她的女儿,能许配给人中龙凤。虽说这京中的儿郎,平心而论,无人比得过她那个继子,但也不乏优秀的儿郎。 李燕顿了顿,道:“夫人,依奴婢看,这世上哪里有那般十全十美之人。” “世人多爱功名利禄,可为了这些,或是失了本心,或是薄情寡义。那纪公子虽不爱功名,心眼却是好的,小姐若是当真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倒是这么个理…… 叶景瑜想到温修衡,他虽不至于薄情寡义,却也时常冷着一张脸,不辨喜怒。即便自己将他养大,也时常觉得难以亲近。 听李燕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几分道理。 日子总是自己过得,除了功名利禄,夫妻是否恩爱,夫君是否贴心,才是真的。 当年她从陪嫁侍女到成为温夫人,人人都道她好福气。可谁知道,她为了保全继子,将自己的亲骨肉送出去,十几年来剜心之痛,旁人哪里体会得了? 叶景瑜听了李燕所言,心中对纪无咎接受了几分,又道:“照你说来,此人是公子有意撮合,禾儿也喜欢,倒当真是天定的好姻缘了?” 想到姝禾当真要定亲了,叶景瑜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失落来。 她想,这大约是因为不舍。 李燕道:“是不是好姻缘,奴婢说了可不算,还得问了小姐和公子的意思。” 她瞧了瞧叶景瑜似有愁容的模样,笑道:“还得找个机会,让夫人亲自见了那纪小公子,夫人也得当真满意了才成!” 这一说,叶景瑜掩唇笑了起来。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道:“还得找个机会,问问衡儿才是。” 顿了顿,她又对李燕道:“至于禾儿那边,你多留心些。” 李燕点头称是。 16. 第16章 自上回与姝禾在茶楼一别后,刘存恩便四处打听,朝廷要与西域贸易一事。 一打听才知,当真有此事。 刘家虽经商,却对朝廷之事知之甚少,而刘存恩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刘老爷与夫人,自然也不会与他提这事。 刘存恩所问的那几人,虽对这事说得极其含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与西域贸易一事,利润极高。 不过,这利润并不是他们这些给朝廷供货的商户赚,大头是朝廷拿,他们不过是跟着喝点汤罢了。 刘存恩听完,嘬了口吐沫星子。 依他看,这钱可不是让朝廷赚了,八成是让经手此事的贪官,拿了大油水。 不过,能给朝廷供货,在商户中也不一般。 只是如今,他有个难题。 他一没有货源,二没有银子。 刘家不让他经手家里的生意,只给了些铺子。那点银子只够他在京城寻欢作乐,若想给朝廷供货,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这样想着,刘存恩走进云罗坊。 此乃京城最大的布庄,也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提供他想要的货源。 这样想着,刘存恩大摇大摆走进云罗坊。 他直接走到柜台前,对那小厮道:“叫你们掌柜的来见我。” 小厮抬起眼,瞥向眼前那个张扬的男子。 衣服穿得倒是不错,却是什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堆,一副暴发户的做派。 可惜这里是京城,云罗坊什么达官贵人没光临过?还轮不到他来显摆。 “你是何人?我们掌柜的在忙,我去通传一声。” 虽不喜欢眼前之人,但作为小厮,他还是维持了对客人应有的礼貌。 刘存恩清了清嗓子,道:“你听好了,我是江南刘家的二公子。” 江南刘家……江南有好些刘家,小厮不知是哪一个。 “好吧,你稍等等,我去通报我们掌柜的。” 周掌柜还在后头喝茶,慢悠悠地听小厮禀报。 “掌柜的,外头有人要见您,说是江南刘家的公子。” 小厮原本不报什么希望,只准备听周掌柜说,什么人,没听说过,快快打发了。 可周掌柜一听,立即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茶水都溅到了茶几上。 “你说谁?江南刘家的公子?” “是……” 那小厮说话都颤颤巍巍的,他虽只是个小厮,可到底也跟着周掌柜见了些世面,却不知江南的刘家是何等人物,竟让周掌柜这般? 周掌柜连忙道:“还不快速速将人请进来?再把我昨日新到的那副茶具拿来!” 小厮犹豫地问道:“是将人请进茶室吗?” “是,还不快去!” 小厮连忙回到柜台,对刘存恩道:“刘公子,我们掌柜请您进去。” 刘存恩眼见着,这小厮比刚刚对他客气了不少,只心想,刘家的名号果然有用,即便是达官显贵云集的京城,这周掌柜不还是要给他面子? 这样想着,刘存恩跟着小厮走进茶室,刚一进来,周掌柜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满脸堆笑着对刘存恩道:“刘公子来了,方才多有怠慢,请多海涵!” 一听周掌柜如此客气,刘存恩更加趾高气扬,仰起头瞥着周掌柜,淡淡道:“好说、好说。” “刘公子请坐。” 刘存恩顺着周掌柜那个“请”的姿势,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掌柜亲自斟了茶,道:“不知刘公子今日光临云罗坊,有何贵干?” 一边说,周掌柜一边观察着眼前的男子。 只见他缓缓呷了口茶,开口道:“自然是与周掌柜谈生意的。” 见他的模样,此刻的周掌柜心里只想发笑。 若非有人出了重金要弄他,就凭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刘家,也能坐在这儿? 周掌柜面不改色,“不知刘公子要来谈什么生意?” “小爷我实话说了,前些日子,小爷拿到了给朝廷供货的名额,想从你这里进货。” 周掌柜道:“早就听闻刘家经商有道,想不到刘公子如此年轻,便能做朝廷的生意了,失敬失敬!”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历来朝廷所需布匹,皆有货源,不知刘公子所供的是?” “朝廷要开辟一条与西域贸易的商路。” 若是平日里,有人与周掌柜这样说,周掌柜定会将此人奉为上宾。 但刘存恩的情况,早有人告诉他了。 此人,没钱! “原是如此,不知刘公子所需数量几何?价格咱们好商量!” 刘存恩说了个足以令所有人骇然的数目,这比云罗坊三年所售的数量还要多。 只不过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我要周掌柜先给我货,待朝廷给我结了款,到时我再一分不差的结给周掌柜。” 若是往日,周掌柜听到这样的话,定会叫人将他赶出去! 想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也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他竟是连定金都不想给,准备空手套白狼! 周掌柜故作为难道:“这……刘公子,恕难从命……” 刘存恩冷哼一声,道:“既然周掌柜不想做这生意,也罢,我去找旁人!” 他刚要离开,便听周掌柜道:“刘公子,且慢!” “周掌柜,你说。” 周掌柜堆笑道:“刘公子有所不知,并非是我不信刘公子,而是朝廷的账期,实在是长……” 瞬间,刘存恩变了脸色,“你说什么?朝廷还有账期?” “这么说……刘公子不知?” 刘存恩道:“你且细细说来!” “若与朝廷做生意,银子自然不会立即结清,层层审批下来,怎么也得有些时日,若是有人存心卡着,时间恐怕就更久了……” 刘存恩满心懊悔。 是啊,他怎么忘了?朝廷的生意哪是那么好做的。 姝禾那丫头,只给他说了好处,却未说坏处。 就在他沉默之际,周掌柜道: “刘公子若不嫌弃,我倒有个办法。” “你且说来!” 周掌柜先起身,去确认了房门有没有关紧,随后回来,在刘存恩耳边低语。 “什么?走私?” 周掌柜连忙道:“刘公子!快低声些!” 刘存恩意识到,此事的确不能大声宣扬,便低声道:“周掌柜,走私可是重罪,何况还是在朝廷开辟的商路上,抢朝廷的生意!” 周掌柜轻笑一声,道:“我知道,可是这样做的人不少,自古都是富贵险中求。” “与朝廷做生意,账期长,利润薄,我也就直说了,这生意云罗坊不敢做,其他地方更是不能让公子先拿货。但若是自己去做,刘公子你算算便知……” 他话没说完,但刘存恩已经明白了。 因为这账,在他来之前,便算过了。 刘存恩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当真有许多人去走私?” “刘公子若不信,大可去打听打听。” 此事古来有之,只是旁人做得隐蔽,况且正经经商尚且水深,何况是走私? 刘存恩道:“你容我再想想……” “刘公子可回去慢慢想,我这里倒是到了一批好货,若是拿去,定是好卖。”顿了顿,周掌柜继续道,“不过,这好货可不等人啊……” 周掌柜这一激,刘存恩自然是急了。 他想,自己不是还认识姝禾吗? 她如今是温家千金,就算走私当真被人发现,自己有她那么大的秘密,她还能不管自己? 况且周掌柜说得对啊! 向来都是富贵险中求,他手上有这么好的牌,倘若憋死在手里,岂不是亏大了? 刘存恩咬牙道:“好,我三日内必定给周掌柜消息,不过三日内,你要将货给我留着!” “好,刘公子放心。”周掌柜朝外又喊道,“来人,送客!” 看着刘存恩离开时的模样,周掌柜便知,此事大约是成了。 果然在约定的第三日,刘存恩差人来了云罗坊,答应了这件事。 自然,这也是姝禾料定了的结果,她了解刘存恩的为人,知道他必定会进这圈套。 姝禾听到消息,来了云罗坊。 “果然是愚蠢,又对自己颇有自信。” 姝禾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这是自她落水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姝禾将袖中的银票交给周掌柜,周掌柜当面点了点,顿时喜笑颜开。 万事就绪,过些时日,待刘存恩走私之事坐实了,便是他落网之时。 正准备走之时,姝禾停下脚步,对周掌柜道:“还望周掌柜记得,无论何时,什么人来找你,周掌柜都要说没见过我。” 周掌柜将银票揣好,连连点头道:“小姐您放心,我这人做事一向规矩,定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做出这样的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周掌柜和云罗坊的名声有碍,姝禾料想他定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便也就放心离开了。 17. 第17章 温修衡下马车后,一眼便看到那辆停靠在门前的马车。 他今天并没有约人来温家,叶景瑜更缠绵病榻,久不见客。 这辆马车不知是谁的,近日却频繁出现在温家门前。 便随口问道:“那是谁的马车?” 门口的小厮恭声回道:“回大人,那是纪小公子的马车。” 温修衡抬眸望向温家大门,一尘不染的青石阶后,一如往昔的安静。 他提步走上石阶,迈进大门。 正准备回听竹堂,便听左右提醒道:“大人,夫人那边说,让您抽空过去一趟呢。” “知道了。” 温修衡改变方向,朝归澜院的方向走去。 这几日,叶景瑜的气色又好了些,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被这些日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愁的,不敢再病了。 见温修衡进来,叶景瑜连忙道:“衡儿来了,快些坐下。” 待他坐下后,叶景瑜又命下人上了茶。 温修衡先是问了叶景瑜今日身子如何,随后便道:“母亲叫我来,不知是为何事?” 平日里,叶景瑜都是尽量不去麻烦这个继子的,知他朝政繁忙,也知自己这个养母,若是事多了,恐令人厌烦。 就连当年将女儿找回之事,也只是自己派人暗地里找了几年,还是她病重了,温修衡才被人提醒,替她去寻。 叶景瑜扫过温修衡那张平静的脸,缓缓开口道:“是关于禾儿的事。” 温修衡并未立刻接话,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下来。 叶景瑜咳了两声,打破了二人间有些怪异的氛围,侍女立即端了温水来。 侍女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都是些老毛病,无妨。” 待那侍女收拾完退下后,温修衡道:“母亲方才说,关于禾儿的事,可是与纪家公子有关?” 对于他猜得如此清楚,叶景瑜没有半点奇怪。 “正是。” “原本上回,你说要将禾儿养在温家一辈子,此事我也想过。只是禾儿既然对纪家公子有意,我想,咱们也不能做那棒打鸳鸯的事。” 温修衡道:“母亲方才说,妹妹对纪公子有意?” 听他这样说,叶景瑜惊讶地问道:“怎么?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温修衡想了想,在张家后院,落水那次,姝禾都与纪无咎在一起,还有这些日子里,频繁出现在温家门前的陌生马车…… 或许真如叶景瑜所言。 他又问道:“可问过妹妹的意思了?” 叶景瑜道:“未曾,年轻的姑娘脸皮薄,我怕贸然回她,到时候她又不好意思。况且,总得先问问你的意思,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 温修衡淡淡道:“母亲思虑极是。只是依我看,此人仍待商榷。” “哦?衡儿说给母亲听听。” 叶景瑜知道,李燕做事一向稳重,又对她素来忠心,断然不会骗她。 前几日她来归澜院,对自己说了在长廊的事。叶景瑜自认对温修衡有几分了解,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让他有此言论。 只听温修衡道:“倒没什么,只是不知母亲可知纪无咎此人,并没有什么志向,也不想在朝为官。” 叶景瑜没有接话,温修衡继续道:“只是怕嫁了这样的人,日后妹妹会受委屈。” 听闻此言,叶景瑜笑道:“我对这些公子哥儿,倒没什么了解,也都是听你们说罢了。” 她话锋一转,又道:“听你这么说,倒是除了这个,没其他坏处了?” 温修衡将手中的杯子放到一旁,缓声道:“我不知纪公子的其他事,只是母亲当真愿意,将妹妹嫁给这样的人?” 叶景瑜笑道:“女子找夫婿,又不是全求功名利禄,或是诰命加身。想寻那东床快婿,禾儿却未必能做那般贤良的妻子。寻个自己喜欢的便成,日子过得舒不舒服,得自个儿说了算。” 她看了温修衡一眼,又道:“再者,禾儿若是被欺负,总有温家和你这个兄长在呢,不是吗?” 温修衡垂眸,淡道:“那是自然。” 他想,他的确不懂,对女子而言,什么是好归宿了。 不过,叶景瑜总不会害了姝禾,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叶景瑜道:“我不懂官场上的事,只要这门亲事,于温家无碍,你这做兄长的答应,我也便能放心与姝禾提了。” 温修衡迟疑片刻,道:“此事不会对温家有何影响,只是还需母亲去问过妹妹,妹妹答应,我便没什么意见。” “好,”叶景瑜含笑点头,“衡儿来归澜院许久,想必也该回去处理政务了,母亲这边没什么事了。” 温修衡起身,“好,那我便先行回去。” 叶景瑜冲外头唤道:“来人,快送送公子。” ****** 几日后,姝禾去归澜院,叶景瑜向她问起纪无咎的事。 姝禾垂下头,红了脸颊。 顿时,叶景瑜便什么都明白了。 “禾儿真是长大了。”叶景瑜不禁叹道。 “母亲……” 叶景瑜道:“好了,你若是当真喜欢纪家公子,寻个时日叫他来家中,母亲也见见。” “好……” 几日后,在纪无咎又来温家时,叶景瑜穿戴整齐,罕见地到了前院。 纪无咎未明白其中缘由,只听闻叶夫人缠绵病榻,甚少见人,今日骤然得见,也只觉得是碰巧赶上。 但总归是姝禾的母亲,纪无咎十分恭敬有礼。 叶景瑜见他的模样,满意得不得了,立即命人拿来了事先备好的礼物。 纪无咎受宠若惊,连忙看向姝禾。 姝禾浅笑道:“我母亲不常见人,既是给你的,你拿着便是。” 纪无咎躬身对叶景瑜行了一礼,道:“那晚辈便多谢伯母。” 叶景瑜并未待多久,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回去了。 纪无咎将锦盒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玉坠。 一时间,他无措又欣喜。 待回纪家后,纪恒看着叶景瑜给的玉佩,若有所思。 温家给的东西,自是不俗,这是块上好的和田玉,泛着莹润的光泽。上头寥寥几笔,便雕刻出个麒麟纹样,栩栩如生,想必定是出自名家。 只是这赠以玉佩,进一步可 以说是赠给女婿,退一步也只是长辈的赠礼罢了,倒是符合温家做事的一贯作风。 不过,这终归是个好消息。 纪恒道:“无咎,你去温家可带了礼物?” “带了,不过都是些小玩意。” 纪恒又道:“下回去温家,让你母亲准备些礼物,给温家带去。” “是。” 纪家这次带的礼物,也只是寻常之物,只是里头有件成对的芙蓉石,颇有深意。 这礼物,送到了温修衡面前。 他是温家之主,这东西除了他,无人可以做主收下。 温修衡自然清楚,收下这些,意味着什么。 当日,他便唤来了姝禾。 因在家中,姝禾没有多做打扮,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青丝半绾,簪着支白玉钗。 门扉被一双素手轻轻推开,春日的傍晚,风卷着花香一同吹进室内。 待那扇门合上后,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唯有更漏声滴答滴答。 姝禾微微福身,“兄长,你找我。” 自那日书房一事后,温修衡便与她疏远了许多。或许是,他本就与自己不甚亲近。 她也瞧得出来,即便是叶景瑜,似乎也与他不亲近。自幼相伴的亲人如此,何况她这个忽然寻回的妹妹。 又或许是,二人本就并非血亲。 有时瞧着他对自己疏远的样子,姝禾也会偶尔猜想,若是秀芙没死,他对待那个真正的亲妹妹,会否也是这般模样。 不过这终究只能是莫须有的猜想。 “你坐吧,不必拘礼。” 他开口,一如既往的疏离。 “多谢兄长。” 姝禾隔了个座椅,缓缓坐下。 下一刻,她便留意到,屋内堆放的东西。 而那对芙蓉石,则摆在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 她想,这些东西一定是与她有关,至于是谁送的…… 大约是纪家吧。 “兄长这是……”姝禾目光扫向那些东西,还是装了回傻。 温修衡直言:“这些是纪家送来的。” 姝禾补充道:“是纪无咎送来的。” “嗯。” 姝禾笑道:“我很喜欢。” 不过,姝禾却觉得奇怪,纪家送来东西,从前送给她的,她直接收下便好了。 怎么今日,温修衡将她叫来? 莫不是他反对这门亲事? 姝禾将抚摸芙蓉石的手收回,脸上的欣喜也收敛了起来。 倘若温修衡当真不同意,那自己还是不要得罪他才好。 温修衡却问道:“你可知这礼物是何意?” 姝禾从前只是个小丫鬟,没什么见识,纵然现在是温家千金,却也没有这些天赋,不懂官场上这些投石问路的门道。 她一脸茫然道:“姝禾不知,请兄长明示。” 温修衡解释道:“礼物虽寻常,这一对芙蓉石却可作为聘礼中的双石使用,纪家此意,你可明白了?” 姝禾点点头,这下她明白了。 顿了顿,温修衡道:“今日唤你来,是要问问你,你对纪无咎,究竟是如何想的?” 18. 第18章 姝禾一直觉得,有叶景瑜在后推波助澜,大约此事有了定论。 可是,今日温修衡却又来问她。 她眼帘垂下,轻声道:“此事,我已禀报过母亲。” “所以你也对纪家公子有意。” “嗯……” 温修衡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母亲可有与你说?” “不知兄长所指,是何事?” “你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本就不多,纪家固然是个好人家,却也不能如此草率定下亲事。” 姝禾道:“母亲的确未与我言明此事。” 温修衡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的婚事可不必着急,倘若当真寻不到满意的夫婿……” “便留在温家,也未尝不可。” 姝禾不由一怔。 原先与叶景瑜说要给她择婿的是他,为何如今又出此言。 大约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真心疼爱自己的妹妹吧。 只可惜,她是假的…… 来温家后,她的确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疼爱。 叶景瑜对女儿的疼爱,以及这个兄长,虽然看起来冷漠,她想,大约也是疼爱妹妹的。 可惜这些本不属于她,她像是一只贪恋属于别人阳光的可怜虫,即便是温暖照在她身上,也只敢享受一半。 有时,姝禾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看向温修衡,道:“兄长,姝禾明白兄长的好意。可我……是真心喜欢纪公子的。” 温修衡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喜欢他什么?” 姝禾想,在温修衡这样的人眼里,心心念念都是功成名遂,流芳千古,大约是瞧不上,如同纪无咎这样的人。 “纪公子人好,心善。” “就为这个?” 自然,姝禾还图了纪家的家世。 以纪家的地位,身份败露时,大概可以保全自己。 但她不能说。 “是,这便够了。” “日后当真不后悔……” 姝禾出言打断:“兄长,姝禾是真心喜欢纪公子的。” 或许温修衡是当真不想将妹妹,嫁给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但京中难寻第二个纪家,也难寻一个,如纪无咎这般心性纯良,愿意保全自己的夫婿。 “好,我明白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姝禾起身,“那姝禾便告辞了。” 外头的天色又暗了些,星月雾蒙蒙的,挂在尚未完全暗了的天空上。 门扉再次被打开,又关上。 门前的杏树上,洁白的花瓣,随着风也卷了进来…… ****** 温家收了纪家送来的礼物,纪恒听了,喜笑颜开。 这门婚事,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 姝禾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这日,恰好周掌柜那边传来消息。 刘存恩果然拿着周掌柜提供的货物,到西域走私,赚了不少银子。 姝禾瞥了眼那数目,足够让他判个流放了。 流放之路艰苦,能不能回到京城还未知,就算他命大,到时候是怎样的光景,尚且未知呢。 姝禾给周掌柜传信,找人秘密告发了刘存恩。 有周掌柜一路掌握的证据,朝廷很快便将刘存恩抓捕。 “你们知不知道小爷是谁?竟然敢抓小爷?” 官差道:“知道!走私的重犯!” 刘存恩大声呼喊,却无人管他喊了什么。那些官差手脚十分麻利,三下五除二,便给他戴上了镣铐,又拿了布条塞入他口中,以免再听到他那些疯话。 很快,他只能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了…… 大理寺的地牢里,刘存恩一身华服尽数被剥下,换了身脏兮兮的囚服。 刘存恩知道,走私是重罪,一旦招认,便全都完了! 只是几鞭子下去,刘存恩便已经叫苦连连,遭受不住了。 他知道,即便抗住了铁鞭,后头还有其他酷刑在等着他…… “住手!”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行刑的狱卒停下,问道:“可想好了?要招供吗?” “不……我认得温家小姐……我要见……” 他话未说完,又是几鞭子抽在他身上。 那狱卒在这里任职了八年,经手的犯人无数,受了些刑罚,就连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都有,他若是信了这些疯话,这活也就干到头了! 刘存恩的骨头比想象中还要硬些,在撑了六个时辰后,还是招供了。 最终,大理寺给刘存恩判了徒三千里,七日后行刑。 从木架上放下来时,刘存恩整个瘫倒在地上。 虽然已经签字画押,口中却还念叨着:“我是温家小姐未来的夫婿……快放了我……我要见她……” 听清他在说什么后,一旁的狱卒冷笑一声,“还温家女婿,又疯了一个。” 另一人道:“不过我倒是听闻,温家近日有消息说,要与纪家结亲。” “想那温小姐也是无妄之灾,被这么个货色攀咬,那可是温家,和纪家这样的人家结亲,才是门当户对,哪里会看上这种不入流的小门小户。” 几人纷纷大笑起来。 刘存恩满身是伤,囚服已经沾满了血,慢慢渗到地上。 他口中还念叨着:“小贱人……竟然敢骗我……” 只是他伤的极重,说话也没了力气,本是句充满怨怼的咒骂,此刻却低如蚊呐。 一名狱卒朝他肩上狠狠踹了一脚,厉声道:“还不快起来,你身上这些尽是些皮外伤,又没伤筋动骨,在这装什么呢!” 这一脚踢到刘存恩尚且往外冒血的伤口上,疼得他直吸凉气。不过,这令他清醒了不少,双手撑着地,缓缓爬起身…… 七日后,便是刘存恩流放之日。 怕他浑身是伤,死在路上,这七日里,狱卒日日给他上药,如今伤口已经结痂了。 约摸着走了半日,他手臂上的伤口,却被长枷又磨出了血。 差役看了看他的模样,有些不忍,与另一人窃窃私语道:“到底是收了银子的,要不咱们给他放下来一会儿?” “这……不好吧……”另一人迟疑道。 二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是给他解开了长枷。 刘存恩不禁心道。 他身边尽是些坑他的、害他的,还有瞧不起他的。没想到这个关头,还是两个素不相识之人,给了他点善意。 其中一名差役,见他感激涕零的模样,讥讽道:“不必谢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要谢便谢你家里人 吧,这个关头了,听到消息还是拿银子要救你。” “你说你,好好的二世祖不当,非要去走私,还好我没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要不然在棺材里也得被气活过来……” 原来,他又被当成了拖累…… 他原本想的,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好好给那些从前瞧不起他的人看看。可如今呢,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些,都是他们害的! “好了,在这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下午还得继续赶路!” 差役将长枷放在一旁,将随身带的干粮掰开,分给刘存恩一块,最后就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与另一名衙役一同咬着干粮。 刘存恩张口刚咬下去,便觉得那干粮隔得牙疼,但他饿了半日,也只能将那又干又硬的干粮细细咀嚼。 他从未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 “喂!有水吗?” 那两名差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刘存恩。 他这话说的丝毫不客气,二人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水袋,十分默契地没有理他。 这令刘存恩感到气恼。 这两个人,收了刘家的钱竟敢不办事!竟然这样对待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名差役面前,冷冷问道:“小爷问,有水吗?” 一名差役笑了,“呦,还当自己是大少爷呢,即便还是刘家少爷,也不过是个商贾之流,我们可是朝廷的官差!” “你……” “你什么你,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两名差役大笑起来,没有再理会他。 无人留意到,此时的刘存恩,向一旁挪了两步,抄起放在一旁的长枷,重重砸了下去…… “小心——” 尚未来得及提醒,一名差役应声倒地,鲜血顺着他的头往下流了下来,顺着脖子流入衣襟,最后打湿了一片。 这刺目的红,终于让刘存恩如梦初醒。 他杀了朝廷的差役! “你……你好大的胆子!” 另一名差役来不及去看同伴,连忙拔出腰间的佩刀。 白晃晃刀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杀了差役,刘存恩足以被他就地处死。即便是现在不杀他,恐怕也难逃死刑。 那名差役握着刀,便要劈过来。 他不想死,也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来不及多想,他用手中的长枷去抵挡劈来的刀刃。 长枷极硬、极重,白刃砍下去,不过是多了道刀痕。 那差役被力弹得,往后退了两步,虎口震得生疼。 就在他抚了抚虎口的功夫,那长枷便劈了下来。 刘存恩的衣服上被溅了血,他没去管,地上的两具尸体,也没有掩埋。 这里地处偏僻,四下无人,大概是无人看见。 他匆匆从衙役身上找到钥匙,打开自己脚上的镣铐。 最迟明晚,驿站未等到他们三人,便会派人来寻。 刘存恩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刘家,大概不会收留他这个隐患。 刘存恩抬眼看了看京城的方向。 眼下也只有只手遮天的温家,能救他了! 姝禾,姝禾…… 她骗他,还与旁人定亲,这笔账,他要她还! 19. 第19章 大户人家成婚,流程总是繁琐的。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种种环节下来,加上筹备十里红妆,没有个一年半载,总是不行的。 不过,刘存恩这个大麻烦,已经解决了。 姝禾朝远处的天际看去,想来这个时候,刘存恩已经出了京城。 现在没有人威胁她了,可以在温家慢慢等…… 如今整个温家,都在为姝禾的婚事忙碌着。 仅仅是嫁衣,便请了十二位绣娘来到温府,个个都是京中名手。又准备了珍珠、松石、南红等珍宝,缀于其间。预计耗时半年,方可完成。 叶景瑜翻阅着下人拿来的册子,连连点头,对李燕道:“还需你仔细些,莫出了差错。” “是。”李燕双手接过账册。 姝禾瞥了一眼,厚厚一本,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小字。除了珍宝钱财,还有许多铺子庄子,足够她这一生无忧。 叶景瑜又对李燕道:“这账册,记得要给公子过目。” 李燕应了声“是”。 姝禾闻言,眼皮却不禁跳了起来。 听竹轩内,温修衡看着桌上展开的账目,那一列列跳动的字,如何也看不进去。 姝禾要出嫁了。 去年的夏日,他在亭中遇到的那个有些可怜的婢女。 那时的李扬还在劝他:“这刘家瞧着金玉在外,想不到竟会如此苛待下人,不过是个婢女,瞧着也不像什么会犯大错的,真是可怜。” “大人,待找回了小姐,咱们不如……问刘家将这小丫头要了吧……” 那时的温修衡没有应答,李扬也闭上了嘴。 毕竟,天底下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他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 刘夫人十分客气地与温修衡道:“温大人,我已经命管家去寻了,若贵府千金当真在刘家,定是能找到。” 温修衡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待找到我妹妹后,还有一事,需要刘夫人帮忙。” 刘夫人堆笑道:“不敢当,温大人的事,刘家若能做到,定当竭力……” 话尚未说完,便听有下人来禀报:“夫人,院中有事,需要您回去一趟。” 府上皆知,温大人是刘家的贵客,若此刻找她,想来是有大事。 刘夫人立即回去,便见到了拿着信物来找她的姝禾。 她长眉一挑。 这姝禾,原本是她选了给长子的,现在在三姑娘房中,三姑娘脾气不好,姝禾受了些欺负,她是知道的。 怎么偏偏是她…… 若是她在温修衡身边说上几句,足够刘家吃一壶的。 她将那信物看了看,道:“想不到,你竟有这般造化呢……” 温修衡看着刘夫人拿来的信物,这的确是当年叶景瑜留在妹妹襁褓中的那个。 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正因为如此,才是为了能让此物在乱世中得以保全,不至于被人拿去当了。 “正是此物,还请夫人令舍妹相见。” 刘夫人满脸笑意,“既然确定了是大人的妹妹,民妇这就去请温小姐。” 路上,她不忘问姝禾:“姝禾,夫人这些年待你如何?” 姝禾道:“夫人待姝禾极好,刘家对姝禾亦有养育之恩。” “那便好,”刘夫人点点头,又道,“三姑娘脾气是差了些,但也是孩子心性,日后我定好好管教。” “姝禾,你可千万不要与她计较呀。” 姝禾垂下头,银牙紧咬。 但这个关头,她不能多生事端。 “姝禾明白的。” 见到她的那一刻,温修衡立刻认出了她。 想不到,她竟是他的妹妹…… 她将那柄伞收得整齐,递给他,唤了声,“兄长。” 临别之际,刘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民妇记得,大人说要在找回小姐后,帮什么忙……” 温修衡道:“无事了。” 指腹拂过眼前账册上的折痕,姝禾的嫁妆,自是由叶景瑜先看过,想来是翻阅过无数次的。 他的妹妹,如今已经回到温家,日后,有温家,以及他这个兄长的庇护,自是可以一世无虞。 他从一旁又拿了张白纸,又写了一些田产、铺子等,将陪嫁的白银又添了一倍。 “来人。” 下人立即躬身上前。 “将这些,也加上去。” “是。” 待下人将其誊抄好后,温修衡拿出了自己的印章,沾了朱红色印泥,缓缓盖上。 ****** 傍晚,在城门下钥的最后一刻,刘存恩终于混进了京城。 他满身污渍,就连一向洁净的脸上,也布满了泥土。 他没有衣服可换,这般模样,不过是为了掩盖身份,以及身上那散不去的血腥味。 那两名差役被杀一事,想来还未被发现。来往的人,也都当他是个普通乞丐。 到了温府附近时,天已经黑了。 他在夜色中走进巷口,蹲在了一处墙角下。 现在住不得店,只能在这慢慢等姝禾的出现。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这是他从那差役身上找的,锋利无比。 他蹲在这里,看到了温府的迎来送往。 他看到了纪家的人,抬着一箱一箱的聘礼,走进温家…… 果然,温家果然是与纪家结亲了! 呸! 一定要让骗他的人付出代价! 他又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姝禾出门。 她真美…… 穿着漂亮的衣裙,走在前头,比从前在刘家时还要美…… 她带着侍女上了马车。 只有一名侍女,并非是那个年长的。 他跟在马车后,一直跟到了街上。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 叶景瑜这些日子病得又重了,姝禾今日出来,是去医馆,替她抓药。 李燕在叶景瑜病榻前服侍,此次姝禾出门,带的是小莹。 到医馆抓了药,小莹却闹了肚子。 “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小莹满脸歉意,“多谢小姐体恤。” 然后下一刻,姝禾便被人捂住口鼻,拖入一旁的巷子里。 她想呼喊车夫,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一点寒光便抵上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上有泥土的浊气,那人的身上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p>这怕不是个亡命之徒…… 姝禾令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我是温家的,若是要银子,我这便命人取给你。” 那人没有立刻回应她,巷子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毫无疑问,此刻的她怕极了…… 下一刻,那人低笑了起来。 姝禾脸色一变。 这笑声,姝禾无疑是熟悉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应该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她亲耳听到周掌柜那边命人传话,不会有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诞生。 她试探着问道:“刘公子?” “不错,还认得出小爷。” “刘公子,你快将我放开,这几日我正命人去寻你呢,要带你去见我堂兄。可他们说你已经离开了客栈,我找不到你,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大可以好好说……” 刘存恩冷哼一声,厉声道:“姝禾,别装了。” “刘公子,我想这或许有什么误会,你先把匕首放下,慢慢说……” 刘存恩道:“我也不与你卖关子了,你根本没想过,要让我见你那什么堂兄,更没想过让我做温家的女婿,就连那周掌柜,恐怕也与你有关吧!” 他越说越气,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到了这一步,只要他的脑子正常一点,怕是不难猜到。 姝禾道:“所以,你究竟是怎么回到京城的?” “老子想着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你,便杀了路上那两个差役,今天便也让你见见血!” 说着,那把匕首又向前了一寸。 姝禾瞬间花容失色,刘存恩的话,无疑令她心惊。 只是,他真有这样的胆子吗?这可是死罪! “是失手杀了差役?” 刘存恩笑道:“不错,还挺聪明,怪不得能把小爷耍得团团转,命都要丢在你这了!” 姝禾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帮你的,定会帮你。” 刘存恩幽幽开口:“可是我还能信你吗?姝禾?” 姝禾没有说话,刘存恩继续道:“那你且说说,今时今日,你拿什么保全我。或是说,倘若我等来是不是你救我,而是你引来官差,又当如何?” 当真是难缠! 姝禾咬牙道:“刘存恩!你今日这幅模样,想必也是在躲官差吧,你以为你能躲几日?” “你只能找我,也只有我会救你。” 刘存恩在她耳边道:“你说得不错,可我已到穷途末路,若是不能活,便带你一起死!连带着秀芙的秘密一起公之于众!让你和她一样,死了被丢到乱葬岗!” 姝禾当然知道,这样的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我有办法……” “你说!” 姝禾静了静,道:“如今,我没有理由去替你脱罪,又已经与纪家定亲,便是没有定亲,温家也不会认你做女婿。” 刘存恩的眼睛都冷了下来,呵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不仅要活命,还得让你嫁我!若是不成,便一起死!” “为今之计,若想让温家出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姝禾低声说了那几个字…… 20. 第20章 佛堂内,偌大的佛像向下垂眸,慈悲地看着堂内的一切。檀香长燃,袅袅而上,室内充斥着檀香味,令人昏昏欲睡。 自叶景瑜病后,姝禾便搬去了佛堂居住,夜以继日为叶景瑜祈福。 原本还越来越好的日子,却不知何时开始,又渐渐倒退,甚至,每况愈下。 “小姐,该用膳了。”小莹提醒道。 李燕在归澜院照顾叶景瑜,而在佛堂陪伴姝禾的,便只有小莹了。 小莹天真单纯,近日来,倒成了除李燕外,姝禾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姝禾看重她,是因为她单纯,带她来佛堂,也是如此。 “你也累了吧,用膳吧,” 下人端来了饭菜,是斋饭。为表诚心,姝禾自来佛堂后,日日吃斋沐浴,未有丝毫懈怠。 小莹道:“多谢小姐。” “这些日子劳累你,与我一同吃斋。” 姝禾在这里吃斋,小莹自是也跟着不沾荤腥。 此言,令小莹受宠若惊。 “多谢小姐体恤,小莹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便是最大的福气了,哪里会觉得有半点不好。” 小莹虽然年纪小,却也听许多人说过,京中便有些人家,看着体面,背地里却是苛待下人的。 可姝禾小姐不这样,有什么好吃的,也会想着她们,给她们尝尝。人没有架子,给的赏赐也大方。 姝禾笑道:“快吃吧,一会儿饭菜该冷了。” “是。” 小莹连忙替姝禾盛了饭,端到她跟前。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不必客气,坐下一起用膳吧。” 小莹在一旁坐下。 已是酉时了,太阳渐渐西落。 等天再暗一些,到了戌时,便是与刘存恩约定的时间了。 想到一会儿要做什么,姝禾便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只夹了几口菜。 待小莹吃饱了,问道:“小姐你不吃了吗?” 姝禾点点头,蹙着眉道:“母亲还病着,我吃不下。” 顿时,小莹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吃得有些多了…… 就连小姐也因为夫人的病,食不下咽,自己方才却吃得那般香甜。 见姝禾没有要与她计较的意思,小莹放下心来。 还好,她有个好说话的主子…… 还未等她愧疚完,便听姝禾道:“我今日诵经有些累了,但是我听寺里的方丈说,要连续守在这二十四个时辰,不能间断,方得圆满。待会儿,你便替我在这抄些经文,我待会儿便来。” 小莹自是满口答应。 姝禾又道:“我有些口渴,你替我倒些茶来吧。” “是。” 小莹端来茶壶与瓷杯,斟了一杯,姝禾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便问道:“小莹,你渴了吗?” 小莹刚用完晚膳,用得有些多,此刻正有些噎得慌,立即点头。 姝禾笑着,拿起另一只瓷杯,给她斟了一杯,“你也饮些茶吧。” “怎敢劳烦小姐给奴婢斟茶……” “无妨。” 小莹受宠若惊,讪讪将茶一饮而尽。 她也的确是渴了,茶水入口,只觉甘甜。 姝禾手中握着迷药,看着她将茶饮尽,这才放心。 那日她被刘存恩威胁后,便又去了趟医馆,买了这迷药。 掐着时辰,姝禾对小莹道:“那我便先去后头歇会儿,待会来换你。” “小姐放心便是。”小莹拍着胸脯保证道。 姝禾躺在卧房内的小榻上,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到外头没了声息,轻手轻脚走进佛堂。 她轻轻拍了拍在蒲团上睡着的小莹,见她未有任何回应,放心地取出斗笠,戴在身上,走出佛堂,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佛堂靠近院墙,这条路也是姝禾摸索过无数次的,小心些,便不会被人发现。 她踩着假山,从院墙内翻了出去,稳稳落在院墙外的地上。 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发现后,朝不远处的云来客栈走去。 确认廊上无人后,姝禾敲响了房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轻快的脚步声。 “你可算来了!”刘存恩一把拽住姝禾的手臂,将她拉了进去,重重关上了房门。 就在数日前,医馆旁的巷子内,姝禾亲口对他说。 温家不认刘家的女婿,可若是生米煮成熟饭,便不得不认了。 后来,也是姝禾给他找了这间客栈,让他暂且住下。 毕竟他是朝廷逃犯,靠他自己,住不得。 在这里的每一日,刘存恩都觉得雀跃无比,每近一日,他便欣喜一分。 今天,姝禾真的来了。 她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未施粉黛的脸。 这与姝禾这些时日的装束不同,倒更像她在刘家做小丫鬟时。只不过,那时她过于消瘦,现在丰润许多。 紧接着,姝禾拿出一瓶酒,又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她将两只青瓷杯斟满酒。 “这是什么?” “暖情酒。” 刘存恩顿时笑了起来,“原来你还会带这等好东西。” 可随后,他的脸又冷了下来。 “姝禾,你先喝吧。” 酒杯是客栈的,酒是方才姝禾所斟,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不了什么手脚。 只要姝禾喝了,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姝禾没有犹豫,将自己身前的那杯酒饮尽。 刘存恩顿时喜笑颜开,也将自己杯中的饮尽。 他当真是怕了这丫头了,先前将他害得那样惨,便总想着防备她。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丫头,此次来,也足够有诚意。 姝禾又将酒斟满了,自己主动饮尽。 就在刘存恩准备将另一只酒杯端起时,却听姝禾道:“等等。” “怎么了?” 在刘存恩的错愕中,姝禾伸出手,指腹印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拭去他唇上溢出的酒渍。 “替你擦擦。”她淡淡道。 那指腹的温热触感,似乎还烙在他唇上,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久久不散。 “哦。” 刘存恩一时间不知该作何举动,顺势便将另一杯酒饮尽。 他立即褪下自己的外衣,就在他将要伸手触碰到姝禾时,只听她道:“在这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与刘公子说清楚。” 此刻的刘存恩是有些恼怒的,任谁到了这份上都会如此。 但他想着,二人将要做夫妻了,便让让她吧。 “你说。” 姝禾道:“我不是个好相与之人,成婚之后,无论如何,你不许纳妾,通房、外室,这些统统不能有。” 刘存恩有些恼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日后岂不是要骑在他头上? 但转念又想,日后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先答应了又如何? “可以。” 姝禾又道:“我如今的母亲,她并非温修衡的生母,在家也说不上什么话,但日后,你也要孝敬她,如自己的母亲一般。” “可以。”刘存恩想也没想,又应道。 姝禾顿了顿,又开口道:“还有……” “还有完没完!”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刘存恩打断。 “照你这么说下去,便是到了明日早晨,这事都成不了。” 他站起身,徐徐上前,勾起唇,在姝禾耳畔道:“咱们到榻上去,慢慢说……” 姝禾偏过头,漆黑的眸子 看向他,“应该差不了。” 刘存恩不明所以,“什么差不多了?” “药效。” 紧接着,刘存恩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 姝禾伸出手,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他便踉跄着倒了下来。 姝禾蹲下身,看着他那张惊恐绝望的脸,笑道:“怎么还是那么蠢,药没下在酒里。” 她从袖中,掏出事先备好的麻绳,缓缓套在了刘存恩的脖子上。 刘存恩浑身无力,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姝禾伸出手,拇指与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擦,粉末便纷纷落了下来。 “你瞧,迷药在这儿。” “可惜你还没有完全晕过去,要不然痛苦也会少些。” 她的右手使力,麻绳开始收紧。 刘存恩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面部渐渐开始发胀、发紫,身体也在努力挣扎,只不过因为迷药,收效甚微。 姝禾用手感受着他的挣扎,直至归于平静,刘存恩就躺在那,一动不动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姝禾才松开绳索。 她将手放在刘存恩鼻下,许久,他都没有呼吸。 他真的死了…… 姝禾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 在来的路上,她的心脏还不停地跳动,现在,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看着刘存恩青紫色的脸,淡淡道: “你知道,我为了今天做了多少努力吗?” 这个人,死有余辜。 她好不容易有了现在,不再任人欺凌,有人疼爱。 可他,竟然想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打碎。 她将绳索挂在房梁上,用尽全力才将刘存恩的尸首挂上去。 这个时候,她已经是气喘吁吁。 那双脚悬着晃动,渐渐地,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停止。 姝禾搬来椅子,放倒在尸身侧。她又将室内,属于她的一切痕迹收拾好,确认无误后,匆匆离开。 月光皎洁,就这样静静照在无人的街道上,身着斗笠的女子踏着碎步匆匆而去,越来越远。 唯有云来客栈依旧在夜色中,月光似给它渡了层霜。 ****** 佛堂内,小莹觉得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她的后背。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眶微红,待意识到什么后,忽然清醒。 一回头,便瞧见姝禾的脸。 小莹连忙请罪:“小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睡着了,耽误了为夫人祈福! 姝禾道:“罢了,你先去歇着吧,这几日,你随我住在佛堂,想必也是累了。” “可是耽搁了祈福,该怎么办才好?” 小莹心中更加愧疚了。 姝禾安慰道:“还是戌时呢,你没睡多久,我出来得及时,想来佛祖不会怪罪。” “真的吗?” 小莹看了眼一旁的更漏,的确戌时未过。 可是,她怎么感觉睡了很久…… 不过,睡梦中哪分得清时间的长短呢? 姝禾道:“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可是小姐,你还没休息多久呢……” “无妨,我方才歇了一会,已经没那么困了,待会我累了,便叫你来换我。” 小莹点点头。 “那我睡一会儿便来。” 随着门打开又关闭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小莹的鼾声。 姝禾走到更漏旁,用银勺舀动里头的水,直到更漏的水位恢复正常。 抬起带着疲惫的眸子,看向一如来时慈悲的佛像。 她是为了保命,想来佛祖,应会原谅她吧…… 21. 第 21 章 因叶景瑜病着,温、纪两家的婚事筹备,不得不搁置。 整个温家,都在为叶景瑜的病情,忙得团团转。 归澜院内,苦涩的药味,令室内生出一股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母亲的病如何了?” 走出归澜院,温修衡如此问道。 “回大人,夫人此番病得突然,是旧疾复发,好在及时就医,却也需将养一些时日。” 回话的是张大夫,自叶景瑜病后,便被请到府中,日日看诊。 “好,那边有劳张大夫辛苦些。” 房内,叶景瑜意识有些模糊了。 这些时日,病体沉疴,她躺在榻上,一幕幕往事浮现在脑海中。 她想,自己大约真的阳寿将至了吧。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刚刚寻回不久的女儿…… 就连婚事都定下了,倘若她就这样死了,姝禾至少要为她守孝三年。 模糊不清的双眼中,淌出一行滚烫的泪,李燕见状,连忙用手巾擦拭。 “夫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叶景瑜摇摇头,“禾儿……禾儿呢……” “小姐在佛堂,为夫人祈福,今日早些时候来过,只是夫人睡着,便没唤醒夫人。” “禾儿的婚事……” 李燕握住叶景瑜的手,安抚道:“夫人放心,大夫说了,夫人的病会好的。” 叶景瑜没再说话,就这样躺在榻上,轻轻摇头。 李燕擦拭着她额上的汗珠,无声叹息…… 听竹堂内,下人来禀报。 “大人,归澜院那边的人来传话说,夫人的意思,不要因她的病,耽搁了小姐的亲事。” 温修衡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府上的事,不必母亲操心,我会处理好。” “是。” 待归澜院的下人走后,李扬问道:“那大人,可要继续准备小姐的婚事?” “不必。”温修衡继续着手上的事务,轻描淡写,“母亲的病还未到那个程度,若是传扬出去,于姝禾的名声有碍。” “是……” 李扬心中不禁暗叹道,小姐的命,当真是坎坷。 好不容易回到温家,又与纪家将要定亲,偏偏夫人又出了这样的事。 待温修衡再从案上抬起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是什么时辰了。” 李扬回道:“亥时了。”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大人,今日是初一。” “嗯。” 每逢初一十五,温修衡都要前往温家祠堂,向列祖列宗进香。 祠堂的烛火彻夜长明,烟香气弥漫。 这里除了日常洒扫的下人们,鲜有人至,已是亥时,下人们也都歇息了,周遭静的吓人。 温修衡进香后,目光扫向他母亲郭氏的牌位。 对于郭氏,温修衡的记忆早已不清晰了,在他年纪尚幼时,郭氏便病逝了,后来,他便由叶景瑜抚养。 郭氏的牌位旁,放着的是温辰的牌位。 门外的风在吹着,顺着窗户,吹得烛火摇曳。 在他六岁时,先帝尚未入主长安。 兵戈四起,哀鸿遍野。 那时的温辰,便跟随先帝左右,四处征战,便连家也甚少回。 敌军来袭,叶景瑜那时还只是父亲的妾室,带着他与襁褓中的妹妹,东躲西藏。 后来,一夜之间,妹妹消失了。 三年后,温辰终于回了温家。 九岁的温修衡,知道了那时,叶景瑜为了保住他,将襁褓中的妹妹送到一户百姓家。 只是因为战乱,百姓也颠沛流离,待敌军走后,叶景瑜派人去寻时,已寻不到那户人家了。 妹妹失踪时,叶景瑜没有落泪,但是温辰回来后,便泪流满面。 温修衡想到,那时的父亲对他说:“姨娘这些年为了照顾你,受了不少苦,日后你便唤她声母亲吧。” 从此,叶景瑜便成了温辰的正妻。 而那个妹妹,谁也没再提及了…… 他想,如果叶景瑜是为了自己,而放弃妹妹,那自己对妹妹,是有亏欠的。 在祠堂不知过了多久,温修衡缓缓闭上眼,久久没有张开。 不知过了多久,李扬终于等到了从祠堂出来的温修衡。 深夜,这里地处偏僻,除了祠堂,唯有一旁的佛堂,烛火还亮着。 温修衡的目光扫向那里。 李扬解释道:“小姐仁孝,自夫人病后,便日日在佛堂替夫人祈祷。” 推开佛堂的大门,菩萨低眉,垂下的目光所至,少女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倾倒在案上,身前的《药师经》誊写一半。 那字迹不算娟秀,只称得上工整。 金墨晕染在她手上,此刻她闭着眼,丝毫未觉有人闯入。 春日的夜尚且寒凉,少女在睡梦中,衣衫单薄,风一吹,她便冷得微微发颤。 温修衡拿了一旁的薄毯,下一刻,那薄毯盖在了她身上,轻轻地,波澜未惊。 少女感受到温暖,将那毯子往身上拢得紧了紧,眼睫轻颤着,唇瓣翕动。 温修衡的心不由紧了紧,好在她在这之后,并未有醒来的迹象,他放下心来。 一抬头,他又看到了殿内供奉的佛像,慈悲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像是平等地看着众生,无端又像审视…… 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隔着一扇半掩的门,看见她睡着,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了进来。 就在方才,在温家的祠堂里,他们父亲的牌位前。 他突然意识到,叶景瑜病了,这样延误了她婚期,他的心中竟轻松了许多。 这是他的亲妹妹,温柔懂事,即便是早些年吃了许多苦头,也毫无怨怼。 她本该一世无忧,不该为了其他的,耽搁了下半生的幸福…… 目光再次落在她熟睡的半张侧脸上,她握笔的掌心,还微微泛着红。 温修衡将目光又收回,走出佛堂。 小路上,李扬在前头掌灯,忽明忽暗的光下,身后那人的脚步忽然停住。 李扬也连忙停下脚步,“大人,怎么了?” 温修衡摇了摇头,缓了缓道:“今日归澜院那边,是说要小姐的亲事照旧?” 李扬不解,方才在听竹轩,大人已经拒绝,怎么这会儿又提起? 他如实答道:“正是。” “那便按归澜院的意思办。” “是。” 向前走了几步,温修衡又道:“日后小姐有关的事,全凭归澜院做主便是,不必再来问我。” 李扬不明所以,却还是应了声。 怎么又对小姐冷了下来? ****** 姝禾醒来后,便见到身上披着的薄毯。 还是夜里,这一觉睡得不久,却觉得脖子都僵了,难受极了。 她将薄毯放回原位,料想应当是小莹替她披上的。 下一刻,便见小莹走来。 “小姐,你醒了?膳房送来了汤圆,还热着呢,可要用些?” 姝禾是有些饿了,便应道:“好。” 握着汤勺,姝禾便觉得手掌微微胀痛。 是昨日夜里太过用力的缘故,回来时还不觉得,今日一早便疼得很。 早知昨日回来时,便放冷水里冰一冰了,到了这个时候,恐惹人怀疑,也不好问他们要伤药。 算起来,那客栈的人,大概已经发现了尸首。 姝禾忍着手上的痛,吃了几颗汤圆,放下瓷碗,随后向小莹道:“小莹,谢谢你。” 小莹一脸茫然,“小姐谢我什么?” 怔了怔,又道:“是谢小莹给小姐盛汤圆吗?这都是小莹应该做的。” 姝禾指了指一旁的毯子,笑道:“谢谢你在休息的时候,还记得给我盖了毯子。” “啊?”小莹愣住了,“可是小姐,我方才一直在睡觉,并没有替小姐盖那毯子……” 姝禾也怔住了,心中不由一紧。 她连忙垂首,看向自己手上的红痕,这是万万不能令人瞧见的。 早就吩咐了下人,不得随意进来,可究竟是谁,会来给她盖这毯子? 她对小莹道:“当真是奇了,明日去帮我问问,附近当值的下人,可有人来过。” 小莹道:“是。” 翌日一早,姝禾便去了归澜院。 她还是忧心叶景瑜的病情,若非是寻个由头避开人,恰好用了给叶景瑜祈福的由头。比起去问虚无缥缈的神佛,还是在她身前,更能安心些。 叶景瑜听见姝禾的声音,连忙睁开眼。 “禾儿……你来了……” 见叶景瑜伸出手,姝禾缓缓俯下身,那只有些干瘦的手掌,轻轻贴到了姝禾脸上。 “禾儿……对不起,是母亲拖累你了……” 姝禾连忙替她擦去眼尾的泪水,轻声道:“母亲,别这样说。” 一旁的李燕也安慰道:“昨日公子那边也差人来吩咐过,小姐的婚事照旧。” 叶景瑜知道,婚事不能一夕之间完成,可她还是怕自己,当真撑不到那一日。 姝禾瞧着叶景瑜,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昨天这个时候,她来时,叶景瑜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儿都能与她说话了。 “母亲放心,您定可以好起来的。” 姝禾给她喂了药,不久后,叶景瑜又睡下了。 她对李燕道:“母亲的药吃完了吧,待会儿我拿了药方,再去替母亲抓些药来。” 李燕道:“小姐近日太过劳累了,不妨让下人去便是。” 姝禾道:“他们哪里识得药材,我怕医馆的人拿些次的糊弄。” “若夫人病好了,听到此事,定会高兴。”李燕叹道。 云来客栈前,已被官兵拦住,马车驶过时,姝禾透过车窗,恰好看到。 “这是怎么了?”姝禾问道。 车夫向一旁的客栈瞥了一眼,道:“死人了。” 小莹吓得身子都缩了缩。 那车夫知道,自己的话大约是吓到车上的人了。 恐惊了小姐,回去被人责备,便补充道:“听闻死的是个逃犯,流放的途中杀了差役,被发现时,便已经吊死在客栈了。” 姝禾睁大了眼,道:“怎会如此?” 起初回到佛堂时,姝禾还会怕,心跳得厉害,时间久了,似乎也习惯了。 即便是听到车夫这样说,也没了紧张,只装出了些一个闺阁女子,应有的惊恐罢了。 车夫道:“大约是失手杀了朝廷的差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干脆上吊自尽,免受极刑。” 姝禾松了口气,若是旁人皆如此猜测,那想来便不会差到她头上。 虽然她自认做得隐蔽,就算是大理寺查案,也不会将矛头指向温家。 可到底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姝禾道:“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倒像是住在那客栈里一般。” 车夫笑道:“我如何会不清楚,我们做车夫的,对京城就得处处都熟悉,哪里发生了一点事,这路便行不通了……云来客栈死的那个逃犯,可是京中人人都这样讲呢!” “原是如此,我才知晓,原来做车夫也这样讲究,当真是厉害。” 听姝禾这样夸赞,车夫也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莹忽然道:“对了小姐,今日我问了值守的下人,昨夜亥时,公子来过祠堂,或许是公子进来给小姐披的呢……” 姝禾感觉到瞬间的错愕。 那个人瞧着冷冰冰的,竟也会做这些兄妹温情的事。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她所做的事,或许可以瞒得过旁人,但倘若温修衡起疑要查,定是瞒不过的…… 她是冒认的,秀芙的死与她又脱不了干系,若当真到了身份被揭穿的那日。 谁会信她是 误杀了秀芙?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红痕,似乎又消退了些,也没有那么痛了。 但愿,他没有起疑才好…… 姝禾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 以温修衡那样的身份和性子,能给亲妹妹盖条毯子,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又哪里有那闲工夫,再去管旁的细枝末节。 待马车在医馆前停下,姝禾已经完全平复好情绪。 医馆内的气味总是难闻的,她将药方递给药童:“麻烦按照上头的方子,抓六副。” 药童拿了药方,在手上看了看,立即便配药去了。 来医馆抓药的,多半带着愁容与哀戚,生命终有尽头,但来临时,总是令人难以坦然。 何况于寻常百姓而言,看病吃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从前姝禾在刘家生病时,总是捱一捱便过去了,就连手臂上的伤害,也只涂了些止血的药,是以留了这样难看的疤痕。 药童抓好了药,递给姝禾。 姝禾付了银子,“多谢。” 姝禾带着小莹,正欲出门,便见一人跌跌撞撞着进来。 是一名妇人,衣着普通,上头打着补丁,头发用一根木棍盘起。 在姝禾被卖到刘家前,她家中的母亲,大概也是这般打扮吧。 姝禾眼帘微微垂下,看着那有些佝偻的妇人,尚未等她反应过来,那妇人便当场跪下,从发旧的荷包里,拿出几枚碎银。 “求求你,便宜些将药卖给我吧……我的女儿就要不行了,大夫说若是没那药……” 剩下的话她未能说出口,便只剩呜咽了。 药童十分为难,“这……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在医馆,总能遇到无数这样的人,若是不能狠下心,活不下去的便是他们自己了。 “快些!我们后边还等着抓药呢!”后头的人催促道。 那妇人充耳不闻,跪在地上,还是不肯起来。 姝禾不禁皱起眉头。 她还记得幼时,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贫苦,但那时好像不觉得。 后来家中终于还是吃不起饭了,便将她卖到了刘家。 她在刘家为奴为婢的日子里,总在想,世道艰难,不知她的父母是否还在人世,子女又典卖了多少。 “喂!再不走,我们可要叫店家赶人了!” 后头的人还在催促,在生死面前,他们的时间也是命。 姝禾有些于心不忍。 “罢了,她还差多少银子,我给她补上便是。” “小姐,我还差二两银子……” 姝禾叫小莹拿了银子给她,那妇人拿了银子,连连叩首。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不必多礼,快些抓药救你女儿吧。” 姝禾不想在这里多待了,正欲离开,脚刚踏出医馆,便有人跪在她身前。 “好心的小姐,求求你了!我家中七旬老父也病了,需要银子医治,五两银子即可!” “怎么!有人给银子!” “我家中妻子也病了!” 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顿时,姝禾身边被堵得水泄不通。 姝禾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善举,竟会惹得这么多人围过来。 小莹颤颤巍巍问道:“小姐,该怎么办才好?” “把你身上的银子给我。” “啊?”小莹愣在原地。 她身上的银子付完药钱,便只剩十几两了,哪里打发得了那么多人。 但小莹知道,凡事要听主子的,回过神后,立刻掏了荷包,将银子给姝禾。 姝禾接过碎银,在手中掂了掂,向眼前的人问道:“你们要银子是不是?我身上的银子可都在这里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将银子朝远处一丢,那蜂拥的人群,立即跑过去,争抢那银子去了。 “快走!” 人散了,小莹还愣在原地,姝禾连忙拉起她的手,朝外奔去。 二人不敢耽搁,待跑远了,回头一瞧,那疯抢银子的人已经散了。 原来在京城,也会遇到这样的事…… 姝禾与小莹在原地暂歇一会儿,便朝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你有吃的吗……” 传来的声音,让二人一阵心惊。 姝禾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浑身污渍,衣衫褴褛的人,正低着头,对她们说话。 莫不是那些人又找上了她们? 怕被人缠上来,姝禾连忙拉着小莹离开。 二人往那人右侧的空隙走,可那乞丐不依不饶,也往右走了一步。 姝禾避之不及,结结实实与乞丐撞上。 “你……竟敢冲撞我们小姐!”小莹见状,连忙呵斥道,转身去掸了掸姝禾身上沾的灰尘。 姝禾皱起眉头,看向眼前的乞丐。 那乞丐抬起脸,龇着牙,冲姝禾一笑。 那是个女人的脸,下巴尖削,乱糟糟的头发结成团,隐约可见头发下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秀芙的脸! “你……” 姝禾刚要唤她,便听她惊叫一声,随后大笑着跑开了。 街上,人流涌动,车水马龙,那身影一转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姝禾连忙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去,小莹跟在身后。 “小姐……您怎么了?” 姝禾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小莹的话。 她辨认不清,那人究竟是不是秀芙,她想弄清楚,可将整个街道从头到尾走了个遍,也再没看到她…… “小姐?” 姝禾知道,这样下去,会惹人生疑。 “方才那个乞丐,额头上有很长一道疤。” 小莹道:“小姐太心善了,她都把小姐身上弄脏了!不过,我方才并没有看到她头上有疤痕,是不是小姐看错了?” “或许吧,是我看错了。” 姝禾看着不远处的人流,喃喃道。 22. 第22章 后来,姝禾上街时,再没有看见过秀芙了。 秀芙怎么会还活着,就算活着,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又怎么会到京城来? 大约是近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搞得她也有些神志不清了吧…… 姝禾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杂念从自己脑海中赶出去。 “姝禾,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纪无咎一脸担忧。 姝禾浅笑道:“纪公子,我没事。” 纪无咎道:“我听闻伯母身子已经好多了,你也别太操劳,当心自己的身体。” “若出了什么事……我会担心……” 姝禾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待会儿母亲见了纪公子,也定会欢喜。” 今日,纪无咎来温家,是听闻叶景瑜病情有所好转,特来探望。 前些日子,纪家便送来了许多补品,温家虽不缺这些,但纪家和纪无咎如此惦记着,到底是件令人欣慰的好事。 归澜院,下人搬来了屏风,放在叶景瑜榻前,纪无咎就站在屏风前,拱手道:“晚辈听闻伯母病了,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屏风后,叶景瑜道:“有劳你挂念,我的病好多了。只是大夫说,我尚需静养,只能这般见你了,切莫见怪。” 纪无咎连忙道:“伯母严重了,无咎本就是来看望伯母,哪里能再让伯母因此受累。” “你有心了。”叶景瑜看了一眼身旁的姝禾,对纪无咎又道,“如此,将禾儿交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纪无咎闻言,百感交集。 左右闻言,亦心中感慨,闻者落泪。 叶景瑜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难得来一趟,今日便留在温家,用了膳再走吧。” 纪无咎应了声是。 随后,李燕便从侧门出去,通知厨房备膳。 并未在归澜院待多久,料想叶景瑜也累了,姝禾与纪无咎便去了院子。 天气越来越热了,池中的莲叶越长越密,生出了许多花骨朵。 纪无咎跟在姝禾身后,不停的说话逗她开心,有他从前去过的好玩的地方,还有知道的奇闻轶事。 若是从前,姝禾听了定会开心,可今日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姝禾,你今日怎么了?” 姝禾也不知道,大约是在街道上,看到了那个模样像秀芙的人,便闷闷不乐的。 虽然她告诉过自己无数次,秀芙还活着,且在疯疯癫癫的情况下,还能跑到京城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长叹了口气,问道:“纪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纪无咎在石凳上,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应道:“你说,我一定如实回答。” 姝禾抿了抿唇,道:“如果,我不是温家的千金,你还会像这般对我好吗?” “啊——” 一瞬间,纪无咎被她这个问题吓到了。 她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不过,纪无咎还是认真思考了起来,随后道:“姝禾,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当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当真?” “当真。” 姝禾想,自己真是多虑了。倘若唤作别人,娶妻总是要看对方的背景、家世,而自己眼前这个,并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是纪大人见了都愁的模样。 也多亏了他没什么心眼,否则听了自己这话,不知道心中要拐多少个弯。 纪无咎想,姝禾大约是太累了,才会说这般奇怪的话吧。 待在温家用完了午膳,纪无咎便该回去了。 他来之前,纪恒特意叮嘱过,叫他早些回去。 姝禾道:“我送送你吧。” ****** 温修衡又看到了纪家的马车,依旧停靠在温家门前。 当他的目光扫过时,小厮道:“纪公子今日来了府上,说是听闻夫人病了,特来探望。” 温修衡应了声,便与李扬一同走进温府。 刚迈进大门,便听到女子的说话声。 “纪公子,路上慢些。” “好。” 温修衡一看,果然是姝禾与纪无咎。 下一刻,姝禾也留意到了他,福身道:“兄长……” 又对纪无咎道:“那我便送你到这里了。” 说完,姝禾轻轻推了纪无咎一下,转身便要回去。 纪无咎看着迎面走来的温修衡,顿了顿,拱手道:“温大人……” 温修衡名声在外,就连他的父亲纪恒,在家中也常常提起,因着父亲提起温修衡时的神情,纪无咎见了他,也难免紧张。 何况,这还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 身前的脚步声停了。 许久,纪无咎终于听到温修衡轻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正想再说些什么,便见温修衡已提步离去…… 纪无咎轻叹了口气。 他隐约觉得,温修衡似乎不喜欢自己。可若是如此,为何又答应了这门亲事呢? 纪无咎摇了摇头,走出温家大门,上了马车。 想不明白的事,还是不想了吧…… ****** 大理寺的要犯找到了。 在京郊发现两名差役的尸身时,大理寺便在京郊彻查,却没想到,那人竟会出现在京城,还死在了客栈那里。 流放途中的犯人,误杀官差,逃回京城,又吊死在了客栈里。 这怎么看,都是畏罪自尽。 云来客栈的掌柜吓坏了,若想住店,需要路引。 若是没有路引,也可以托人通过一些门路,总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路子。 这几年生意不好,为了维持客栈的经营,掌柜也只好冒险。 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若仅仅是住店也就罢了,人死在了里头! 这下好了,客栈被查封,连带着掌柜也被大理寺关押查问。 那尸身发现时,便交由了大理寺的仵作。 这日,仵作验尸之后,前去找了大理寺丞钱大人。 “你是说,这刘存恩并非是自尽,而是他杀?” 仵作道:“确是如此。” 钱大人翻阅着仵作拿来的卷宗,上头详细写了刘存恩验尸的情况,以及自缢与死后悬尸,尸体上的区别。 “好了,这卷宗便留在这,你辛苦了。” 仵作问道:“那大人,可还需要小的做什么?” 钱大人堆笑道:“不必了,你下去吧,若有什么事,我会命人传唤你。” “是……” 那仵作正欲退下时,钱大人又道:“对了,你切记,朝廷的卷宗,可万不能让外人瞧见,更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那仵作连忙道:“大人,您放心,小的定不会透露半分。” 待那仵作告退后,钱大人将卷宗随意丢在案上,一旁的差役连忙问道:“大人,依您看这案子尚有疑点,可需要再查下去?” 钱大人白了他一眼,停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跟在我身边,有几个年头了?” “回大人,有三个年头了。” 钱大人拿起卷宗,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那差役连忙捂着头,躬下身,“哎呦!大人……” “你跟在我身边三个年头了,怎么还是这般不长进?” 差役顾不得头上的疼痛,讪笑道:“小的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钱大人不慌不忙地开口:“本来便是一个将死之人,死了也将那两名差役的案子,一笔勾销,两件事都有了交代,岂不是好事?” “况且那刘存恩住店,可是通过黑市弄的路引,若想查下去,谈何容易?再者查下去,又能给谁交代,又能给政绩添几笔?” 那差役顿时便明白了。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将案子结了!” 钱大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道:“对了,我记得这刘存恩,是江南一家富商的公子,原先他被判流放时,那刘家也是给了银子的。切记,通知刘家来领尸首时,将人好生安抚一番。” “小的明白!” 刘老爷与刘夫人,原先听闻次子刘存恩,竟犯下走私这等大罪。 这个儿子素来不成器,却也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亲骨肉,焉能不管不问。于是,他二人花了好些银子,上下打点,让他的日子好过些。 待他刑满,接回来给他分些家产,让他好生成个家,也就罢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短短时日,便听到了他的死讯。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到了京城,便接连闯下大祸! “别再哭了!” 刘老爷被刘夫人连日哭得心烦意乱,起初尚且怜惜她的丧子之痛,可时间久了,便也烦躁起来。 刘夫人道:“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你自是不心疼!” 这是诛心的话,到底是他自己的孩子,自听闻刘存恩死讯后,刘老爷虽气恼于他的所作所为,却也是心如刀绞。 “若非你从小到大事事顺着他,又岂能将他养成这副模样!一事无成也就罢了,偏偏 还接连闯下大祸!” “你还说起我来了,儿子养成这样,全是我的不是?他难道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刘家的种?” 刘夫人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刘老爷长叹一声,道:“罢了,别再吵了,当务之急是赶紧进京,将恩儿的尸身带回来,好好安葬才是。” 此番上京,除了刘家夫妇二人外,还带了三女刘存念。 那差役道:“刘老爷、刘夫人,你们也别太伤心了,杀了差役是重罪,如今能留个全尸,也是念在他不是故意将差役杀死,又自缢身亡,有悔过之意。” 刘夫人的情绪在路上缓和了些,可见到刘存恩的尸首时,又趴在上头哭了起来。 从刘家至此,耽搁了许多时日,尸身虽有防腐,如今也已面目全非,恶臭难闻。 刘存念在一旁掩住了口鼻。 那差役安慰道:“刘夫人,快别哭了,将公子带回去,好生安葬吧!” 刘老爷掀开白布,看了眼那尸首,对差役道:“可否能让我见见钱大人?” 钱大人一直负责刘存恩的案子,从前也收了不少刘家的银子,本以为能这么相安无事。可结果刘存恩却做下杀掉差役的事! 如今的刘家,钱大人只觉得晦气,若非刘存恩的尸身被找着了,此案定会交由别人查办,若他被此事牵连,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钱大人对着刘家,如今可谓是避之不及。 差役是知道的,便对刘老爷道:“我家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恐没空见您。” “这……好吧……” 刘老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命人抬着尸身离开。 刚出门,刘夫人便低声对刘老爷道:“老爷,我总觉得,恩儿的死有蹊跷……” “我知道,你别急。” 刘老爷虽不是仵作,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没有见过? 那尸首虽已变了模样,可他还是瞧出了端倪。 “当务之急,咱们先找个仵作看看才是!” 待验尸的结果出来,刘家夫妻二人又惊又怒。 刘存恩的确并非自缢,而是被人从后勒死,又悬于梁上。 甚至他被勒死时没有挣扎,应是死前被人下了迷药。 刘老爷一拳砸在木桌上。 那个姓钱的狗官,竟然敢如此草草结案! 亏他们夫妻二人,还给他塞了那么多银子,竟然敢让他们儿子枉死! 刘家夫妇本就觉得刘存恩走私事有蹊跷,原先想着人活着便成,如今人死了,便要将事情弄个清楚。 刘夫人忧心道:“可是……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拿什么与大理寺的官员斗呢?” 况且听那差役的意思,以刘存恩的罪名,便是留个全尸都难,又哪里敢再去往上告? 刘老爷低下头,沉思片刻,道:“或许,我们可以去求求温家……” ****** 骤然听下人禀报时,温修衡险些未想起来,还有刘家的存在。 得知他们要见自己后,头也没抬,随口问道:“哦?他们来了京城,要见我做什么?” 李扬道:“听闻,是刘家的二公子死在了京中,大理寺说是自缢,已经结案了,可刘家夫妇不信。” 他想,大人必不会管这等小事,他能前来禀报,也全是看在刘家曾帮忙找到小姐的份上。 果然,听温修衡道:“这些事不必来找我。” 未能见到温修衡,似乎是件必然的事,刘老爷对李扬道:“多谢李大人,那我便不打扰了。” 温家是何等人家,岂会管他们的事? 刚走了两步,刘夫人便问道:“温大人不见咱们,那还有谁能帮咱们……” 刘家虽是富商,可那些银子,到了京城,也变得不好使了。 “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去试试……去找温小姐……” 刘夫人赫然抬起头来。 而跟在夫妇二人身后的刘存念,身子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当年她这么欺负姝禾,若是真求了她,自己岂能有好下场? 对于当年的事,刘夫人是知晓的,若非是因为如此,刘存恩出事后,她本应直接来找姝禾才是。 “可是老爷,念儿她……” 刘老爷道:“我知道,可若不这么做,还能去求谁呢?” 他们自然不敢厚着脸皮再去找温修衡,可姝禾便不同了,从前的性子,他们是知道的,素来乖巧。 也唯有去找她,这事才有希望。 刘夫人下定决心,“好,我这边去送上拜帖。” 23. 第23章 这些日子,姝禾和李燕学着看账簿。 从前她在刘家时,刘夫人便日日看府上的账目,每次看完,都是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 但李燕说,日后她嫁到纪家,分府而居,看账目是必须要学会的。 不一会儿,李燕便拿来了一个册子。 姝禾瞧着,那与府上其他账目都不同,便问道:“姑姑,这是什么?” 李燕道:“这是府上给小姐准备的嫁妆。” 虽知道温家给她的嫁妆不会少,可待她看到那嫁妆单时,还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自到温家后,她也算是花钱如流水,可那嫁妆以她如今的速度,便是十辈子也花不完。 姝禾不禁叹道:“怎么有这么多?” 李燕道:“除了温家照例给的嫁妆,夫人这么多年的积蓄,也都在这了。” 姝禾一怔,没有说话。 李燕道:“日后上头的这些庄子、铺子等,都要交由小姐来打理了……” 她用手指着上头的小字,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这嫁妆单是她亲手所拟,拟过之后又给了夫人与公子瞧,前几日事务繁忙,未来得及细看,今日一瞧,竟然多出不少。 “姑姑,怎么了?”姝禾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 李燕皱起眉头,这嫁妆单上,竟有郭夫人的陪嫁。 自郭夫人病逝后,她的东西,皆被妥善放置在库房里,即便是夫人,也不敢妄自做主去动。 得先去弄个清楚才行。 李燕笑道:“似乎有些问题,一点小事,小姐不必挂心,回头我再去差人问问。” 姝禾便没有再去问了。 正说着此事,房门被敲响了。 “小姐,外头有人送来了拜帖。” 是小莹的声音。 姝禾道:“小莹,你进来吧。” 小莹将那拜帖拿了进来,双手递给姝禾。 姝禾看了看那拜帖,送帖的是刘夫人。 想来这个时候进京,应是为了刘存恩的事,怎么还找上了她? 李燕问道:“小姐,是什么人?” 姝禾将拜帖放在桌上,“是刘夫人。” “刘夫人?” 李燕将那拜帖拿来一瞧,才知道原来是江南那个刘夫人。 原先姝禾在刘家做婢女,本以为带回温家后,便与从前算是一刀两断了。况且李燕也瞧得出来,小姐在刘家,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温家没有怪罪,已是念着些刘家将姝禾养大的恩情,怎么这家人还阴魂不散,找到京城来了? 李燕皱着眉道:“小姐,不如奴婢去帮您回了她吧。” 姝禾摇了摇头,浅笑道:“不必了姑姑,去见一下罢了,也无妨,正好看看他们找我,究竟能有什么事。” 她知道刘家是为何而来,但这些时日她都在温家,不知这件事究竟到了何种境地,总得去了解清楚才是。 姝禾对小莹道:“去将人请到偏厅吧,我待会儿便过去。” 偏厅内,刘家人听说姝禾愿意见他们,既欣喜又紧张。 侍女上了两次茶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姝禾。 她走进来时,刘夫人一晃神,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如今的姝禾,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小丫鬟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头上戴着玉搔头,没有刻意打扮,却俨然是世家小姐的模样了。 原先只觉得她模样生得好,如今看来,当真是富贵养人。 时移世易,如今姝禾是越来越好了,可刘家却出了这样的事…… 自去年年末,刘家的生意便大不如前了,虽从前的客源还在,可利润却大不如从前。刘家不敢断,也只能咬牙熬着。 到了今年,便更差了,瞧着刘家忙上忙下的,却也只能维持着账上的平衡,半点银子都赚不到。 如今,刘存恩还不明不白地没了…… 刘家等人连忙起身,结结实实给姝禾行了一礼,“温小姐。” “不必多礼。”姝禾伸手虚扶了一下。 待众人都坐下后,姝禾道:“刘老爷,夫人……”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着头的刘存念身上,扯出个笑来,继续道:“还有刘三小姐,你们怎么入京了?” 看见刘存念的模样,姝禾心中生出几分快意来。 没有想到,刘存念竟然也会跟着来。 刘存念本是不愿意来的,她知道自己曾与姝禾有过节,也担心姝禾会借机报复她。 可刘老爷与刘夫人,偏要她来。 刘存念心里也清楚,这么逼着她来,不过是因为怕姝禾不帮刘家,给姝禾留个出气筒罢了。 若姝禾知道此事,定然会狂笑不已。 从前姝禾是恨极了刘存念,总是想着,凭她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做小姐,而自己生来就是丫鬟? 如今倒也看开了些,见她这幅模样,倒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也懒得与她计较。 刘家夫妇对视了一下,随后是刘夫人开口道:“是我家那混账儿子出了事!” “无妨,刘夫人你且慢慢说来。” 刘夫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其中,对姝禾有用的信息便是,如今大理寺已经判定刘存恩是畏罪自杀,只有刘家还要查下去。 也就是说,只要刘家放手,便不会有人再去追究此事了…… 姝禾故作为难道:“并非是我不想帮,我不懂这些事,但此事已由大理寺拍板,我哪里有办法替刘公子翻案呢……” 见刘家夫妇没有说话,姝禾又道:“那差役当真是刘公子所杀?” 刘老爷道:“此事我也悄悄派人查过,从伤痕来看,的确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所为。” 姝禾叹道:“那便是了,我知道刘老爷和刘夫人舍不得公子,可若是推翻了大理寺断的案子,他们当真较真起来,恐怕刘家也讨不到什么好。况且按律,刘公子犯下这样的大罪,也是难逃……” 剩下的,姝禾没有说出口。 “温小姐,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们,还能与我们说这些。”刘夫人擦了一把眼泪,缓声道,“我们也是不甘心,他是被人杀死的,总想着要将凶手揪出来。” 姝禾道:“夫人爱子之心,我明白,可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 刘夫人却还不死心,连忙道:“温小姐,倘若温大人出手,定能帮我们……” 姝禾垂下的眸子暗了暗,问道:“刘老爷与夫人进京,可见过我兄长了?” 刘夫人没有多想,便如实道:“不瞒温小姐,我们去拜见了,可想来是温大人事务繁忙,不得空见我们。” 姝禾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 原来是没见到,想来温修衡也不会去管这些闲事,这样一来,她便放心了。 “你们有所不知,其实我也甚少见到我兄长……” 刘夫人问道:“温小姐何出此言?莫非小姐在温家过得不好?” 姝禾摇摇头,“并非如此,温家待我极好,只是兄长忙于国事,母亲叮嘱我,无事不要去打扰。想来,兄长也不愿为此事分神。” 刘夫人也打听过,温大人与姝禾,并非是一母所出,想来感情是差了一些,便只能长叹一声。 姝禾趁机连忙劝道:“依我看,这事吃力不讨好,还是快快将刘公子带回去,入土为安才是正道。” 刘家夫妇对此,不置可否。 半晌,刘老爷开口道:“既然如此,是我们打搅温小姐了,此事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 姝禾眉头一紧。 这老头,当真是有几分固执。 不过情况她大概知道了,若非京中显贵,恐怕也没人帮得了。 让他们去碰碰壁也好。 “既然如此,我送送三位。” “有劳温小姐。”刘夫人道。 这次无功而返,让刘家夫妇不知还能去求何人了,只能长叹一声,临行时又对姝禾千恩万谢。 姝禾垂下眸,没有说话。 心想,若是这夫妻二人知晓,自己便是杀他们儿子的凶手,不知是何感想。 就连他们儿子去走私,也是自己设计的。 不过,是他活该,也不会有人知道。 将要入夏了,日头也毒了起来。阳光照在温府前,姝禾逆着光,浅笑着将刘家三人送走。 低着头出了门去,刘夫人刚叹了口气,便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到温府门前。 顿时,刘夫人觉得自己的心提了起来。 温修衡不肯见他们,而如今停在这的马车,极有可能是他的。 刘夫人扯了扯自己夫君的衣角,低声道:“老爷……要不咱们……?” 刘老爷沉默不语。 “爹、娘,我看咱们还是别去了……” 刘存念被吓得不轻,现在只想着快些回家,她兄长如何也是活不过来了,可不要因为这个,把她全家都搭进去了! 刘老爷也知道,靠他们几个是不成了。他也试图用银子打点,可大理寺的官员,说什么也不收他的银子了。 远远的,他看向那辆马车。 果然在那马车停靠后,那名身姿玉立的男子,缓缓从车上下来。 刘老爷的喉结滚了滚,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那人却向他们投来了目光。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来人身上,自然留意到了这目光,只那么一瞬,便觉得如芒在背。 一年前,温修衡来到刘家,刘家人百般示好,却毫无作用。 今时今日,也是一般。 刘老爷摆了摆手,对妻女道:“走吧……” ****** 抬步进了大门,温修衡问道:“方才那几人是刘家的?” 方才匆匆看了一眼,他几乎过目不忘,自是认出了那几人。 小厮躬身答道:“回大人,正是刘家的。是刘夫人送了拜帖,来找小姐,小姐在偏厅接待了他们,刚刚才将人送走。” 他朝府内看了看,只有路过的下人,匆匆而过。 小厮道:“小姐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知道了。” 温修衡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听竹轩。 他回去时是未时,待到处理完手头要紧的事务,已经是酉时了。 忽然他问道:“刘家的儿子是自缢死的?” 李扬被冷不丁这么一问,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答道:“回大人,是走私后被判流放,被发现时自缢在客栈。” 若非刘家与小姐有渊源,李扬是不会去关心这些事的,还好去打听了,否则还真答不上来。 不过大人说了不过问刘家的事,这么今日又提起了? “刘家觉得他有冤屈?” 李扬答道:“刘家找了仵作,说刘公子并非自缢,而是被人勒死后悬尸。” 他又试探着问道:“刘家与小姐有旧,大人可要吩咐下去,让大理寺重审此案?” “不必。”温修衡直接拒绝了,又补充道,“日后刘家若是再来人,便不必向府内通传了。” “是。” 李扬才记起,前段时间温修衡刚吩咐过,小姐的事不必过问他。 只是没想到,竟是连一件也不愿意管…… 片刻后,温修衡放下手中的湖笔,又问道:“死于何时?” 李扬思索片刻,道:“大概是,上上月的月末。” 下一刻,李扬便看到温修衡微变的脸色。 “去大理寺,将此案的卷宗拿来。” 李扬怔了怔,他原本觉得,温修衡若要过问此事,也就是吩咐大理寺重审此案。可瞧他的模样,竟是要亲自审理? 虽心有疑虑,李扬却不敢耽搁,连忙应是。 天色已晚,李扬出来后立即去牵了马来,快马加鞭前去大理寺。 温修衡靠在椅子上,紧闭双目。 上上月末…… 在上月初一,祠堂旁彻夜长明的佛堂内,少女伏在案上睡去,而那只握笔的手掌心,有一道红痕…… 24. 第24章 周掌柜没有想到,自己会以如此大的阵仗,被传唤到大理寺。 狭小的房间内,只放着一套桌椅,而周掌柜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身后是持刀的官差,而那椅子上的人,一双怒目紧盯着他。 不知不觉,他的身子开始发抖,炎炎夏日,竟觉得背后发寒。 他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但商人,有时赚钱黑心了些,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短短的一刻钟内,他将自己有可能犯的事想了个遍…… 云罗坊的账目没有问题,税也按时交了,而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个刘家公子的事。 可那刘家公子明明已被判了流放,虽然出了意外,他杀了人后自缢,大理寺也已经结案了呀! 莫非那刘家使了银子,又要将一桩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那刘家有银子,他也有! 就在周掌柜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后,椅子上那人终于开口了。 “你们先下去吧。” 是对他身后那些差役所说。 随着门开关的声音,以及脚步声,房内只剩下了二人。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周掌柜跪在地上,感觉到那人站起来,在室内踱了几步。 那些持刀的差役走了,他本应放松些,可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更加慌张。 “别紧张,周掌柜。”李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缓声道。 “是……我不……不紧张……”周掌柜一开口,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 李扬道:“今日请周掌柜来,是有件事想问问周掌柜。” “您问……” 周掌柜料想是因为刘存恩那事,他虽然没走私,但教唆他人,也是有罪。 他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招认,他事情做得隐蔽,他们不会有证据。只要招认了,便会平白多出几年牢狱之灾! “我是想问,究竟是何人买通周掌柜,给刘存恩下套,又是何人指示你,去将他揭发,最终导致他被流放。” 在听到“刘存恩”三个字时,周掌柜满心想的是果然是为了他的事。 正想着该如何替自己脱罪,忽然反应过来,才惊觉,不是问他设计刘存恩,而是问是谁指使他! 这下,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处。同时,又令他冷汗直冒。 原来大理寺不止知道是他所做,甚至已经知道了他背后有人指使! 大理寺究竟将此事掌握了多少,手中又有多少证据…… 周掌柜不敢细想了。 “什么……指使……” 他一说话,声音都是颤的,可还是强撑着往下说:“刘公子是来找我做过生意……可我直接拒绝了……不知大人此言,从何说起……” 李扬冷笑一声,道:“我也不与你卖关子了,只要周掌柜说出幕后之人,我保证可以留周掌柜一条命,可若是不说,那罪责可就全是周掌柜的了。” 周掌柜咬着牙,“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哦?”李扬冲外头喊了一声,两名差役走了进来。 周掌柜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两人手中拿的板子,那么长,那么厚。 这若是打在人身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筋动骨…… 他亲眼见过,有人从大理寺出来,直接丢了半条命。当然,还有许多一整条命交代在里边的。 周掌柜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为了那点银子,便做这么冒险的事,他家中又不缺银子! 是了,不过是给了些银子罢了,大不了出去之后将银子还回去,总比命交代在这里强。 他被人架到长凳上,那板子毫不犹疑便要打下来! “大人!大人!我都招!” ****** 过了一个时辰,李扬拿着周掌柜签字画押的证物,从里头走了出来。 “李大人,都办妥了?” 李扬点点头,“里头那人,先关押些时日,待我回去问过温大人,再做打算。” 差役连连应是。 待李扬走后,几人面面相觑。 周掌柜可真是倒霉,惹了谁不好?偏偏惹了温家…… 李扬拿着周掌柜的证词,以及派人去刘家寻的消息,一并交给了温修衡。 初拿到消息时,李扬也觉得不可思议。 看起来如此温柔的姝禾小姐,竟先是设计刘存恩走私,又将人杀害。 作案的缜密程度,连李扬都觉得叹为观止。 若非是温家去查,恐怕想查出真相,也不容易。 可李扬派去的人,从刘家带回消息后,便觉得刘存恩此人死不足惜! 原本小姐在刘家时,他便数次想轻薄小姐,小姐不从,他竟派人多番刁难。而那刘家的三小姐,也不比他二哥好上多少。 想不到刘家竟是个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此人到了京城却还要纠缠小姐,也难怪小姐要让他死…… 温修衡看完了证物,冷声道:“烧了吧。” 李扬连忙应是。 “去通知大理寺,此案便按自缢结案,无需再去动了。” “是。”李扬顿了顿,又道,“那周掌柜,该如何处置?” 温修衡没有说话,只看了李扬一眼。 李扬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家女,岂能是杀人凶手。要怪便怪周掌柜嘴上太没把门了,就这么轻易供出了小姐。 这样的人,不能留着。 天色已晚,趁着夜色,李扬命人去处置了周掌柜。 温修衡走进卧房,洗漱之后,便要入眠。 侍女端来了一碗安神的汤药。 待喝完后,那断药的侍女,露出担忧的神情。 不知何时起,大人需要喝安神汤才能入眠了。 听闻还是宫中御医开的,喝了之后便能安然入眠,一夜无梦。 只是是药三分毒,大人还如此年轻…… 温修衡躺在榻上,下人熄了灯,就这样睡下。 夜里,他罕见地又做梦了。 梦里,姝禾哭着对他诉说这些年的苦,温修衡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这也只会是个梦。 姝禾向来懂事,即便是回到了温家,对于过去也未提及半个字。 醒来时,外头还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夏夜的风一吹,身上的汗都冷了,黏在身上,困意全无。 温修衡干脆起身,披上外衣,朝院子里走去。 四下寂静,唯有祠堂与佛堂紧挨的两处亮着。一边供奉神佛,一边供奉列祖列宗。 他目光投向佛堂,最终走进祠堂,点燃三炷香,默默祷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会梦到姝禾,即便已经喝了那安神汤。 他暗淡的眸子,扫 过父亲温辰的牌位。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又看到了关于姝禾的事,才会如此扰他神智。 他对着那牌位,喃喃道:“父亲,日后妹妹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 连日的忙碌,让李燕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今日,她拿着姝禾的嫁妆单,去了听竹轩,找公子身边的人问了嫁妆的事。可最后的结果竟是,公子亲自添上的。 那可是郭夫人的嫁妆。 郭夫人离世时,公子虽年幼,可李燕知道,公子心中一直是记挂着亲娘的。若非如此,这么多年郭夫人的东西,也不会如此妥善保存在库房里。 虽得到了公子身边人的肯定,可李燕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此事又不好去找公子问清楚。 思来想去,李燕还是觉得,将此事说给夫人听吧,也只有夫人能拿这个主意了。 不过是在账房多待了一会儿,天便黑成这样了,本想着再去看一眼夫人,现在看来,夫人怕是早就睡下了。 罢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李燕手中提着灯笼,风一吹,那中心的火苗便来回晃动。 抬头一看,眼前的屋子还亮堂着。这个时间,也只有祠堂还亮着灯了。 李燕想起,前些日子夫人还叮嘱她,记得空闲时,去祠堂给老爷上柱香。 这些时日,她倒是忙忘了,今日刚好路过,便去吧。 李燕将灯笼放在门前,正欲进去,却看见那大门虚掩着,正疑惑着是谁进了祠堂竟忘记了关紧。 往门缝里一瞧,竟是有个男子跪在祠堂内,虽看不见面庞,却凭着那背影与笔挺的身子,李燕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公子。 今日并非初一或十五,又这般晚了,公子的听竹轩离祠堂又远,公子何以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外头只知公子掌权,却不知自先帝离世后,公子夙兴夜寐,其中辛苦。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提醒公子早些歇息。 指尖刚触上木门的纹理,就听到里头似乎传来公子说话的声音。 不知何时,温修衡抬头看向一众牌位,灯火葳蕤,映着牌位上的金墨,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彩。 “父亲……以后,再不会了……” 隔得远,那声音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 李燕觉得心被提了起来,虽不知公子所说的不会,究竟是什么。但深夜在祠堂,总归不是她该撞破的。 一时间,李燕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一抹猩红…… 那是血。 公子的左臂垂于身侧,血从他宽大的袖口流出,浸湿了他浅色的衣袍,格外醒目。 而一旁的地上,正躺着一把短刀,刀刃带着血迹,刀鞘亦落在不远处。李燕认得,那刀是公子所有,常带在身侧,用于防身。 若非祠堂内的香味掩盖,此刻她定会闻到那血腥味。 李燕瞪大了眼睛,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公子竟至于自伤。 不仅仅是自残,是在温家的祠堂内,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自伤。 在想到什么后,李燕向后退了两步。 不,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了。 李燕压下心中的恐慌,将在一旁的灯笼拾起,匆匆离开了祠堂。 25. 第25章 京城的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刚下了场雨,倒是冲散了连日的燥热,太阳不毒,风中也带着丝丝凉意。 是难得的好天气,是以姝禾这日,乘着马车出了门。 姝禾没什么爱好,出来也不过是瞧瞧,可有上什么新的衣裳首饰,虽可以命人送到府上挑选,可姝禾还是喜欢出来看这些热闹。 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马车行到这里,便慢下来了,外头是嘈杂的声音。 而在这声音之外,却有更大的声响,在这样吵闹的环境里,也格外明显。 姝禾忍不住朝窗外瞧了瞧,便见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正是云罗坊的方向。 自拜托周掌柜做那事后,姝禾便避开了云罗坊,买衣料都去其他地方。今日再看到时,却瞧见云罗坊的匾额,正被人摘下,里头冷冷清清,看着有些昏暗。络绎不绝的客人也没了,看着像是要关门大吉。 姝禾问道:“云罗坊这是怎么了?可是要搬走?” 车夫答道:“是啊,云罗坊的周掌柜没了,他家里人将云罗坊转手了,说要回乡呢。” 数月前还好端端的人,骤然没了,这人与姝禾见过面、说过话,身体十分康健,瞧着像是能再赚十年乃至几十年银子。 更何况,他还帮姝禾去设计了刘存恩,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回头,发现绳子另一端的死了,如何不心惊? “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惹上了官司,死在大理寺了,大理寺那边自是不会说,着周家人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八成是得罪什么人了。” 莫不是与刘家有关? 随即姝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周掌柜在京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一个外来的刘家如何动得了? 风还在往马车里吹,姝禾只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似喘不上来一般。 若是有人当真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到时候拆穿了她的身份…… 那日在街道上,那张如秀芙一般的脸,又出现在她脑海中,她甚至分辨不清,是当真看见了秀芙,还是自己精神恍惚看错了。 她连忙对车夫道:“今日不去了,回府吧。” 她声音有些急促,不似平常。 “小姐您怎么了?” 姝禾放缓了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不适,想回府歇息。” “我瞧着前头有个医馆,不如去找个大夫瞧瞧吧。” 车夫自然也是担心,小姐在车上若出了事,他难辞其咎。再者,小姐平日待他不错,也常给他赏银。 姝禾不想现在下车,恐令人瞧出端倪,“不必了,我回府歇一会便可。” 车夫只好调转车头,朝温府驶去。 马车向回行驶,姝禾忍不住掀开车帘,朝云罗坊的方向看去,那匾额已经换了,不知落到了谁家,姝禾没有看清。 回了倚彤院,尚未来得及歇息,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张家又送来了请柬。 姝禾没心情看这些,只顺手接过来,朝上随便扫了几眼,这一瞧,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竟不是从前那般,几乎邀了京中半数公子小姐的宴会,只邀了几位亲近的好友。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燕自是明白,问道:“张家小姐相邀,小姐可要去?” 说起来,姝禾在京中所识之人不多,可日后终究不能不与他们来往,既然张家主动相邀,她自不会拒绝。 姝禾道:“我在府上也闷得慌,到时候姑姑与我一同去吧。” 李燕应了声是。 姝禾又问道:“说起来,上次来寻我的,还是刘家夫妇。” 说起这个,李燕心中也有些不快。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家,先前得罪了小姐,没给小姐赔礼便算了,出了事还找小姐。 不过自那日后,刘家的确未曾出现过。 李燕只当他们没脸再来,殊不知他们不死心,又来寻了两次,只不过因温修衡吩咐,这才连声通报都没有。 姝禾蹙着眉,叹道:“倒不知刘家的事如何了?” 李燕道:“大理寺盖棺定论的案子,便是有天大的冤屈,也不是那么好翻案的。他们若是再来,便直接轰了他们出去。” 刘家在京城一日,便令人难以安心。现在周掌柜死了,若是刘存恩早日下葬,也了却姝禾一桩心事。 这几日,她都没睡好觉。 姝禾没有说话,李燕只当她是心软。 ****** 刘老爷来京城许久,刘存恩的尸身日日用冰镇着,可到底是夏天,尸身几天便变了样子,连气味也越发难闻了。 四处无门,刘老爷知道,再多待在京城,已是无益。 况且这尸体用冰,银子也是日日如流水一般。 “老爷……咱们真要这么不明不白回去吗?” 原本刘夫人情绪平复了些,今日听刘老爷说要回去,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我也不想,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一旁的刘存念见状,连忙劝慰:“娘,咱们还是回去吧,已经这样了,便让二哥入土为安吧。” 她在京城久了,越待心里越慌,本以为只是给二哥收尸,谁知事情竟发展到这等田地,早知她便不来了。 刘夫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刘老爷道:“你若是想替他翻案,便留在这里吧!” 刘夫人一听,便知他说的是气话,的确没有其他办法了,便只好收拾了东西,准备明日回刘家。 来时不过两辆马车,走时却要将刘存恩的尸身带走,他们的马车不便,只好花银子请人将尸身送回刘家。 尸身不宜在这里多放,便先送回去了。 翌日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便回杭州了。 因要快些去客栈,几人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马车便已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道路空旷,前方无人,车夫行得快了些。是以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时,差点没刹住,险些撞了上去。 车里的人因忽然停下,忍不住向前仰,险些没稳住跌倒。 “这是怎么了?”刘夫人朝外问道。 “老爷、夫人,街上躺着个人,方才差点撞上。” 这般不利,刘夫人心中只暗道晦气。 “快些绕过去吧。” 京中的道路宽敞,这人虽躺在路中央,周围却有足够的空隙,让马车行驶。 车夫拉紧了缰绳,正欲调头,地上躺着的那人却站了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不偏不倚便又挡在了马车前。 “喂!快让开!” 那人没有说话,只咯咯直笑。 这个时候睡在路上的,哪里会是什么正常人,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罢了,与疯子一般见识,是给自己找气受。 马车方向又移了移,正欲走时,那人又小跑着拦在车前,还是咯咯地笑。 “真晦气!”车夫咒骂了声。 马车内的人不明所以,只觉得车身晃来晃去,却又迟迟不走。 刘夫人掀开车帘,探出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车夫道:“有个疯子在前头拦路。” 刘家入京,本就是为了收殓刘存恩的尸首,刘存恩死的不明不白,今朝回去,本就存了几分愧疚,又逢这疯子拦路,刘夫人便觉得是刘存恩冤魂作祟的缘故。 她定睛一瞧,果然是个女疯子,便回头问自己夫君:“老爷,您瞧,咱们怎么办才好?” 刘老爷眉毛一横,“还能怎么办?难不 成真叫个疯子拦了路?” 车夫得了令便要走,刘夫人忽然道:“等等!” 刘老爷只当是她寻个借口不愿走,便怒斥道:“来来回回耽搁了多少时日?家里的生意也不做了,就为了那个逆子,在京城耗着吧!” 此刻,刘夫人没有心思管刘老爷如何骂那可怜的儿子,只定定看着前方拦路之人。 “我瞧着,那人有些眼熟……” 刘老爷只觉得她是疯了,在京城眼熟一个疯子! 正欲责骂,便听刘夫人对车内的刘存念道:“念儿,你出来瞧瞧……” 刘存念闻言,身子向前倾了倾,看了看眼前那人。 旁人认不出也就罢了,可那人曾与刘存念朝夕相处,是以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好像是……秀芙……” 刘老爷听她这样说,也觉得眼前之人眼熟起来,刘存念身边似乎是有个丫头叫秀芙。 可是,听闻那丫头死了,尸身都拉出去埋了,额头上那道疤痕,正是她从前的致命伤。现在愈合了,狰狞地趴在额头上。 她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若不是现在是白日,几人都要怀疑,这莫不是秀芙的鬼魂来了? 刘夫人试探着喊道:“秀芙?” 那乞丐打扮,蓬头垢面的女人不笑了,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小姐……小姐……”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若是路过的人瞧见,只会觉得是疯子,可眼前几人却是以为她死了的,听了只觉得心里发毛。 刘老爷对车夫道:“你下去看看……” 他想让车夫去看看,秀芙是人还是鬼,想了想,自己若这么说了,或许他怕了,便不去了。 “你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车夫应了声“是”,便就去了。 走到秀芙身前,车夫怕激怒她,只能低声询问。秀芙笑了许久,支支吾吾也能答上两句,车夫又问了一遍,待秀芙回答后,走回马车旁,对刘老爷道: “老爷,她说她饿了,想要吃的。” 刘老爷与刘夫人对视一眼。 既然饿了,便是要吃的,那她便是人了。 到底相识一场,刘家虽不会带一个疯子,千里迢迢回杭州,却也不能当真看着她饿死,连口吃的都不给。 刘夫人从车里拿了些干粮,让车夫递给秀芙,口中念叨着:“快些吃吧,吃饱了,就不要拦着路了。” 秀芙一味吃着手中的干粮,刘夫人见她没有回应,便叫车夫快些离开。 马车行驶没多久,便听身后又传来秀芙的声音,这次除了呼喊“小姐”,似乎还在喊“夫人”。 刘存念在车上,手攥成拳,听着后头人的呼喊,眼里突然流露出惊恐。 忽然,她握住刘夫人的手,“娘!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日温家来寻亲,秀芙听到了消息很高兴,后来便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姝禾拿了信物去认亲,而秀芙死在了后院……” 她此言一出,刘老爷与刘夫人都凑了过来,脸上也俱是又惊又恐。 那时的刘存念,满心都是对姝禾成为温家千金的恐惧,没有留意到秀芙的死或许有蹊跷。 现在骤然见到秀芙,想起当时的事,便琢磨出不对劲了。 刘夫人道:“你可想清楚了?此事非同小可!” 刘存念慌了神,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确定不确定,刘老爷听了只觉得一股火涌了上来,对车夫道:“快调头回去,将人寻来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