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 1. 1.那碗药撒了 屋檐的冰棱断了。 细长尖利柱体,坠下来扎进雪地里,清脆的断裂声,惊醒了一旁蹲着的人,少年转身看去,只见雪地里碎了一地冰渣。 第五潇眼也不眨的盯着看了几秒,随后面无表情的转回身,继续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中药特有的苦味糊了他满脸,他抬手摸了摸僵硬的鼻尖,手指冻得发紫,他双手交叉,哈了口气开始转动手腕,几圈过后手指稍微柔软,他勉强握紧炉子旁边的蒲扇。 圆边的蒲扇起了毛边都快赶成羽扇了,扇面还破了个窟窿,被他拿破布缠了一圈,一把破扇子穿了件冬衣。 这是僖嫔咳血的第九天。 太医院拨的那几包陈药早吃完了,他靠系统商城换了三颗退热丸吊着母妃的命。能量点就又见了底,面板上剩的数字红得刺眼:47。 他扫一眼就关掉了。 47点,刚好够换一把精铁匕首,或者换两包止血散。换不了清肺固元丹,那东西标价二百,他攒了两年也没攒够。 其实,系统商城也没那么吝啬,每天打开面板就算是签到成功,每天都可以获得一点能量值。他要攒着不用,大半年也够了。 问题是,他攒不下来。 他胎穿过来十四年了。 刚出生那会儿,母妃奶水不够,御膳房的人惯是看人下菜碟的,皇贵妃那边打了招呼,没人敢往安康苑送吃的,甚至连口米汤都不肯给。 他靠商城初级营养液熬到了两岁,母妃从生下他后身体便不大好,药汤也是不能断的。他更是不敢轻易动用商城的东西,能量点攒得太慢,换一剂好药就要花掉他半年的签到点数。 好在营养液虽然只是初级,但是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他身子骨还算好,甚至比同龄人还要高上一些,就是不见油水,身子骨单薄,风大一点感觉都能把人吹跑了。 安康苑,跟冷宫就隔着一道高墙,四面院墙上的朱砂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土坯,墙根处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夏天嫩绿冬天墨绿,年复一年。 三间矮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一间以前住着母子两人,后来他长大了,就搬到了另一间,和院子里唯一一个留下来伺候他们母子的太监,林进一起住着。 皇贵妃掌管中馈,每季让人送来两匹旧缎、两筐陈米,就算是给安康苑的份例。 那缎子放得久,不经折腾,母妃拆开来给他缝过衣裳,动作稍微大点衣服就会四处张开嘴巴。 陈米里掺着沙子,淘三遍才能下锅,一碗淘完只剩半碗。 皇帝大概早就忘他们母子的存在。 忘了那年中秋宴后他醉醺醺地拉住一个端酒宫女的手,忘了这个宫女后来在翊坤宫西侧的小厢房里躺了一夜、怀了孕、生了子。 衡元帝每年要临幸的人太多了,后宫貌美的宫妃何其多,哪里记得住一个端酒小宫女。 “潇儿……药……好了吗?外边冷,快进来……”屋里传来僖嫔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听着难受,要他形容,就像前世他吃过的麦芽糖,扯一下要断不断的,含进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可惜,母妃不知道麦芽糖有多甜。 “就好了。”第五潇凑近闻了闻,把陶罐从火上端了下来,倒进一个豁口的海碗里,褐色的汤汁热气腾腾。 他端进屋,母妃靠着墙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三床薄被,补丁摞着补丁,最外面那件还是去年从冷宫平反出来的娴妃娘娘看他们可怜送的。 她的脸比昨天又白了一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两颊冻得起了细纹。只那双眼睛还亮着,欣喜的看着儿子把药碗端过来。 “今日天冷。”僖嫔伸手接碗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你手冰成这样,快伸进被子来暖暖。” “我不冷。”第五潇摇摇头,看着她:“母妃,趁热把药喝了。” 僖嫔也习惯了他要强的性子,不再劝,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药。药太苦,她喝一口就得歇一下,第三口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五潇知道的,她咳血的喉咙已经很难咽下东西了。即使他往药理加了退热丸,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好,毕竟药不对症,治标不治本。 不知道林进能不能抓到药回来…… 虽然说太医院本身就是为皇家服务的,其中看病、药材的经费由朝廷财政直接拨付,但是谁让他们母子二人不受宠,还得罪了代掌凤印的皇贵妃,每月五服药包能拨到安康苑,都是老太医令做事循规蹈矩了。 “潇儿,”僖嫔歇了口气,把没喝完的药碗放下,伸手摸他的脸。指腹上的粗糙感传来,谁敢信这是皇帝妃子的手? “你坐过来些……” 被贬到安康苑后,他们身边便没有了伺候的下人,多年来浆洗衣裳,烧菜做饭都是僖嫔亲力亲为,就算后来有了林进,他也大了,不让僖嫔再碰这些东西,可那些茧子到底没能消掉。 第五潇歪头轻轻蹭了蹭母妃粗粝的掌心,沿着床边坐下。僖嫔的手从他颧骨滑到耳朵处,捏了捏他饱满的耳垂。 “我儿定是有福的,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说过,垂珠朝口是有福之人,此生必定顺顺遂遂,平安无虞。” 僖嫔低头又咳了几声,继续道:“我最近常梦见你小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第五潇低头靠近才能听清一些。 “那时你还不会走路,我抱着你坐在槐树下面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你总爱看着娘笑……” 第五潇没接话,他不记得了。 前世他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虽然穿越过来之前他才18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他从小父母离异,他是跟着保姆长大的,性子说不上好,还有些内向。 他记得,他不爱笑。 他记得的是,五岁那年冬天,九皇子偷偷跑过来安康苑,被他不小心碰倒了,哭着跑走,然后就是皇贵妃过来兴师问罪。母妃替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自此拉下了病根。 变天了疼,下雨了疼,天冷了还是疼…… “后来你不笑了。”僖嫔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肩上,“是娘不好,没本事护着你。” 第五潇不爱听这种话,皱眉道:“别跟你儿子说这些话。” “你听母妃说。”枯瘦的手指忽然用了力,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些。 她呼气时带着常年不化的中药味,“贵妃……她记恨我,也记恨你。当年陛下那晚是要留宿她宫里的,谁知陛下他……” “后来我有了身孕,而她进宫多年一直无所出,得知我怀的是男胎,就愈发恨毒了我们娘俩,我死后她不会放过你的。”僖嫔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上气接不上下气,声音沙哑: “潇儿……你活着就好。别去争,别去闹,悄悄地……活……下……去……” “您别说了,我不会争的。”第五潇打断她,扶她躺下,给她掖了掖背角,肯定的说道:“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出宫建府,到时候我把您也接出去,我们娘俩再也不用看别人眼色过活。” 僖嫔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色彩。 慢慢的,她微笑着合上了双眼。 第五潇心跳漏了一拍,颤抖着把手指放在母妃鼻尖,还有气……他登时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他检查了一下被子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后走了出去。 是林进回来了。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看到第五潇走出来,掏出怀里的药,献宝似的说道:“殿下,抓到药了,今天运气好,是太医令当值,给了小奴三剂药。” “好。”闻言,第五潇接过药包掂了掂,三包,纸封上还盖着太医院的朱砂印。他凑近闻了闻,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还有一些他闻不出来,但确实是补气养血的方子。 他问:“伴伴,老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林进搓着手,冻得鼻尖通红,“没说旁的,就是叹了口气。” 第五潇没再接话。他把陶罐里剩下的药渣倒出来摊在石板上晾着,打算晚上再熬一剂。完事,他交代林进看家就朝外走去。 “殿下,您要出去?”林进点点头,但还是关心的问道。 “老太医令快致仕了,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估计不多。”第五潇头也不回,“他难得大方一回,我得去谢一声。” “那您快去快回。”林进拢了拢袖子,追出一步,“小奴守着娘娘,哪也不去。” 第五潇踏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好嘞~”林进目送第五潇走远,直到看不到人影,这才转了回来,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转身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灰袍子的领子立起来。怀里还剩一个窝窝头,今天出去的时候,殿下塞给他的。 他掏出来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嚼着嚼着就分 了神。 想起刚才少年的背影,他家殿下长大了,身子快赶上有他高了,就是太瘦了。 他叹了口气,他也想给殿下和娘娘找点好东西补补,只是在这后宫,处处被人卡着脖子,做点什么都难。 说来,林进到第五潇身边也有八年了,他九岁净身入宫,养好伤后就分配到了安康苑,当时跟着他一块被分过来的有四人,其余三人没过多久都找了路子寻了别的差事走了。 一同过来的宫女还劝他也早做打算,可是他看着当时只有七岁的小殿下,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 他没想着要离开,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弟弟也是殿下这么大,如果不是……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五个人的动静,靴底碾着雪,咯吱咯吱地由远及近。 林进猛地站起来,后背贴上门板。这个方向,这么多人走这条道的,从来没有过一个好人。 “嘭嘭嘭!”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外面有人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开门!” 林进听出了这个声音,是翊坤宫里的大太监刘德胜。 林进后背贴着门板没动,大冷的天他后背硬是出了一身汗,他嘴上勉强挤出了声音:“谁……谁呀?” “咱家刘德胜。奉皇贵妃娘娘的令,来探望僖嫔娘娘。”门外的声音拖长了音调,最后大声催促道:“还不快开门!” 林进的腿有点抖,但他不敢动,更不想开门。 “刘公公,僖嫔娘娘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废什么话,给咱家把这破门撞开!”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对身边的人说道。 林进只觉得背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撞击感,回过神来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他被撞到了右侧的墙上,头还磕到墙根,瞬间就见了血。 “刘公公……”林进看见几人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顾不得疼痛,赶忙爬起上前拦在几人前面,声音打着抖儿,“僖嫔娘娘真的歇下了,有什么事您还是等殿下回来再……” “滚开!”刘德胜抬手推开他,林进只觉得眼前一花,人踉跄着倒向一旁。他刚伸手想去抓门框,被身后一个嬷嬷一把摁住了肩膀,另一个嬷嬷钳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墙上。 “老实待着。”女声粗嘎,手劲很大。 刘德胜已经跨进了屋子。 林进歪着头看见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拼命扭动肩膀想挣脱,可身后两个嬷嬷纹丝不动,把他死死摁在墙上。 屋里传来说话声,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刘德胜的嗓门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声在说什么。 僖嫔的声音更轻,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内容。 林进急得额角冒汗,刚要张嘴喊,身后的嬷嬷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粗粝的掌心压在他口鼻上,让人喘不上气,眼前一阵发黑。 忽然,屋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僖嫔的一声短促的咳嗽,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短、都闷,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口,那一口气没能上来。 林进全身都僵住了。 门开了。 刘德胜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如常,甚至抬手抚了抚衣领。他看向被按在墙上的林进,嘴角往下压,用极轻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儿的事,你看见了什么?” 林进瞪大眼狠狠地瞪着他,嘴被嬷嬷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什么都没看见。”刘德胜弯腰拍了拍林进的脸,随后抬脚往外走。 身后的两个嬷嬷松开林进,小太监跟在最后面,一行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宫道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里。 林进从墙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阶上,他抹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扑向里面那扇门,推开门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 —— 床头那碗药撒了。 地上洒了一摊药汤,褐色的汁液顺着砖缝蔓延,海碗碎瓷片散落了一地。 床上,僖嫔侧躺在那里,她的脸朝着门口,嘴角有什么东西沿着下颌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枕上。 她睁着眼,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看着第五潇说“我儿定是有福气的”的眼睛,此刻望着一片虚空,瞳孔散了,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林进跪在门槛边,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2. 2.给母妃陪葬 林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踉踉跄跄的跑出去,又跑回屋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手忙脚乱地去擦僖嫔嘴角的血。 血已经干了,一擦就是一道褐红的印子,越擦越糊。 “娘娘……”林进啜泣着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您别怕,我去找殿下,我这就去找殿下……” 他爬起来往门口跑,径直冲出院子。 院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宫道尽头走回来一个人。少年身形瘦削,脊背挺着,手里还拎着两包新药。 黄昏的日头就在他身后照着,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够到了林进的脚尖。 第五潇难得心情好,算上他手里这两包药材,今天可是从太医院那里拿了五服药剂,要知道,在往常一个月最多也就能领到五服药。 他眯了眯眼,似乎在笑,抬起头时,看见了站在院门口满脸泪痕的林进。 “殿下……”林进张开嘴,声音碎在风里。 他跪了下来,膝盖触地,额头抵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第五潇顿住脚步,手里那两包药滑下,落在地上,纸封散开了,几片党参滚进雪里,白雪嵌着褐色,刺眼至极。 他略过林进,飞快的跑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石凳上还晾着他出门前摊开的药渣,里屋的房门大敞着…… 他走到门槛前,停住了。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去,屋里的光被他挡了一半。 僖嫔侧躺着,脸朝着门,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在阴影里看不太分明,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指。 方才老太医令多给了他两包药,拍着他的肩膀说“八皇子长高了”,他当时点了点头,心里在算着这些药够母妃喝上十天。 十天…… 他抬脚迈进屋里,步子很轻,像怕吵醒了谁似的。 碎瓷片在他脚下“咔嚓”一声,被他踩碎了一片,更细小的碎片嵌进了鞋底。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碎片,俯身捡起来一块。 他把碎瓷片握进掌心,然后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把僖嫔嘴角没有擦干净的血迹轻轻擦掉。 他的指腹在那道痕迹上来回抹了两下,枯瘦的脸颊上剩下的只有苍白,那双没能闭上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终于合上了,像是睡着了。 他把碎瓷片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林进还跪在院门口,额头抵着雪地,肩膀颤抖。 第五潇走出屋子,来到他身边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灰袍子小太监,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林进从地上拉起来。 林进的脸上全是泪,冻成了两道白印子,鼻尖通红。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声音哆哆嗦嗦: “殿下,是奴没用……没拦住,刘德胜他们冲了进来,按住奴才,堵奴的嘴……” “嗯。” 第五潇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走到院子那颗光秃秃的槐树下被磨得发亮的石凳坐下来。 他低着头,没人看的到他的表情。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眼前,只有他能看见。 他母妃死了。 刘德胜下的药。 皇贵妃的授意。 一个时辰前,母妃还拉着他细细低语。 “我儿定是有福气的,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说过,垂珠朝口是有福之人,此生必定顺顺遂遂,平安无虞。” “……你总爱看着娘笑。” “你……你活着就好。别去争,别去闹,悄悄地……活……下……去……” 他还点头了。 他答应了“我不争”。 他还说,两年后会带着母妃一起出宫建府,他们娘俩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讨活。 第五潇眼神暗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光屏,往下滑动,箭头明确的点在一处,脑海里响起他冷漠的声音: “兑换。” 四十点能量值扣除成功,白光一闪,七寸长的精铁匕首落进他掌心。 他用力的合拢手指握住刀柄,他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不能让人发现的秘密,愤怒让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杀! 林进站在几步之外,震惊的看着他家殿下,手中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一把利刃,看着他把匕首收进袖中,看着他站起来。 林进追过去,张开嘴想说什么,可第五潇已经往外面走去了。 “待在这儿。”第五潇没有回头。“门关好,别出来。” 林进嘴唇翕动:“殿下,您别冲动……” 第五潇迎向落日,腊月的风灌过来,把他的黑发吹得散开又落下。 他大步朝前走,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林进三步并作两步追到门口,眼看着第五潇的背影沿着宫道越走越远。 地上还散着那两包药,药材从纸封里滚出来,被风一吹,滚进了宫道旁边的水沟里。 “殿下……” …… 第五潇仰头喝下一管红色药剂。这是他花掉最后7积分在商城兑换的增强体质的药剂,药剂生效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身体基能,速度、力量都会得到百倍强化。 不消片刻,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反应。 血液在加速,力量在攀升,速度也是。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系统提示他药剂有效时长一个时辰,时效过后会有短暂虚弱期。 两个小时,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第五潇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他记得去翊坤宫的路,自从他七岁可以离开安康苑活动后,他不只一次的推算过怎么能够快速、隐蔽的进入里面,将那个恶毒的女人碎尸万段。 今天,他可以正式实施他的计划了。 他速度很快,三公里的宫道被他缩短了大半。 他刚拐过一个角门,就看见了前方几道身影。刘德胜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要快,应该是急着回去向主人复命邀功,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嬷嬷,以及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第五潇从另一侧绕到几人前方,站定后看着为首的人淡淡的开口喊道:“刘德胜。” “八殿下……”刘德胜看清来人,惊讶的喊出声,随后恢复了往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您怎么跑到这来了?” 他拖着调子,斜着眼看向第五潇,“您不是应该守着安康苑么?” 第五潇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距离缩短。 “我出门前母妃还好好的,怎么你一来人就没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刘德胜眯了一下眼,身后的嬷嬷和太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粗壮嬷嬷往前一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第五潇,防备的看着他。 “冤枉啊八殿下,您这话咱家可不敢答应。”刘德胜笑容收敛,声音也冷了几分,“不过是皇贵妃娘娘体恤僖嫔娘娘病重,命咱家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怎么,僖嫔娘娘身子骨不争气,您倒怪起咱家来了。” 第五潇静静地看着他,直看得刘德胜的眼睛开始躲闪、避让,他忽然笑了:“无妨, 你承不承认……” 第五潇收起笑容,眼神冰冷:“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给我母妃陪葬。” “呵,八殿下倒是好大的口气。”刘德胜一时间被第五潇那阴森森的眼神看得有些瑟缩,但是又想到这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能翻起什么浪来,不过是嘴上放放狠话罢了。 “八殿下,咱家知道僖嫔娘娘走了,您心底不痛快,但是谁不知道僖嫔娘娘那身子骨本就弱,拖了这些年,走了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他说着,心下安定不少,语气更放肆了,“老奴劝您放宽心,莫在胡说八道。” 刘德胜身后一个嬷嬷上前一步接着道:“八殿下,您还是回去吧,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愧是翊坤宫出来的狗,说话都这么没规矩。”第五潇动了,身子像绷到极致的弦,整个人弹射出去,一拳狠狠凿在那嬷嬷腹部,壮硕的妇人便在刘德胜几人惊恐的目光中倒射出去,直到砸到宫墙才停下,那嬷嬷吐了一口血,倒在雪地上不知死活。 刘德胜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你……”他张开嘴,想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转过身来的第五潇一把掐住了脖子。 第五潇得到强化后的身子,力大无穷,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人轻松举起,刘德胜的脚尖离了地,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费劲扒着第五潇的手腕,却纹丝不动。 “我母妃,”第五潇盯着刘德胜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走的时候,可曾求过你?” 刘德胜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回答我!她说过一句话没有?” 刘德胜翻着白眼,双手拍打着脖子上的手臂,缺氧的脑子里不断在疯狂呐喊:你倒是松开啊,你松开手我就说了啊。 “她求过你没有?”第五潇眼睛充血,得不到回复,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突然,一旁冲出来一个人,是另一个嬷嬷,她肥厚的手臂朝着第五潇背后抡了过来,声势不小,带起一阵风。 但第五潇强化后的感知力远非常人可比,他转过身,把刘德胜挡在身前。 受到一击,本就被掐的人事不省的刘德胜噗呲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那嬷嬷看见自己打中的是刘公公,吓得脸色一白,直接愣在原地,不敢再有动作。 第五潇看着那嬷嬷冷冷的笑了一声,把受伤不轻的刘德胜朝她身上甩去。他躬身往前冲,右手向下一甩,一把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他冲上前,手起刀落,那嬷嬷脖子便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红痕。 躺在雪地的刘德胜睁着浑浊的眼睛看向杀神般的少年,他的眼睛还在转,似乎想求饶,但第五潇没再看他的脸。 “殿下……我说…”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分了家。 “我给过你机会的,现在想说,晚了。”第五潇提着人头,朝一旁走去,鲜血滴滴答答染红雪白的雪地。 两个小太监已经瘫在地上,用力的磕头,不断地求饶。 “殿下饶命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刘公公自己进去了僖嫔娘娘的屋子,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啊。” 第五潇抬眸看着两人,声音冷淡:“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去死吧。” 说罢,寒光一闪,毫不犹豫的刺入两人的喉咙。 第五潇低头看着一直滴血的头颅,他回去解下刘德胜的外袍,把人头裹进去打了个结,拎在手里。 另一只手把匕首上的血在雪里蹭了两下,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继续朝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3. 3.血撒翊坤宫 翊坤宫的朱红宫门就在百步外,门口站着四个值守的侍卫。 第五潇来到西侧院墙,这边的外墙有几处豁口,正好给他借力翻墙进去,他退了几步,开始助跑,脚在墙面豁口上蹬了两下,右手攀住墙沿,翻身跃上墙头。 落地的声音很轻,今日风大,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贴着廊柱避开了一队巡逻的宫人,穿过月亮门摸到了正殿东侧的暖阁,那是皇贵妃平日理事的地方。 暖阁的窗支着一条缝,天色未算黑,里头已经透出暖黄的烛光,一阵不紧不慢的说话声低低传来。 第五潇矮下身子贴着墙,屏住呼吸。 屋里坐着两个人,皇贵妃王琬斜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指甲上的蔻丹红艳似血。 女官春兰陪在榻边,正在给她捏腿。 “……事情办妥了?”王婉的声音清冷高傲,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 “娘娘放心。”春兰压着嗓子笑着回复:“奴婢都交代清楚了,刘公公办事向来周全,想必也快回来复命了。” “可惜了,那毒药难寻,用在那贱婢身上倒是浪费了。”王婉冷哼一声,放下茶盏,看向春兰,语气森然的问道:“陛下当真提了让皇子们提前出宫建府的事?” “是的,在奉天殿伺候的内侍今早传回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和几位阁老商议,开春后要让年长的几位皇子陆续出宫开府。八殿下岁数也差不多了……”春兰压低声音,后宫窥伺前朝议事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所以本宫没有做错。” 王婉坐直身子,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本宫让她们母子在安康苑住了十四年,已是仁慈。若真的让这对母子出宫逍遥,本宫这些年受的气,谁来还!” 她抚了抚气不顺的胸口,继续道:“当年陛下当着全后宫的面,从本宫的宴席上拉走一个宫女。 你知道那些贱人私底下是怎么笑话本宫的吗?他们说我连个宫女都比不过,陛下宁愿要个贱婢也不肯碰我!” 她越说越快,脸因恨意渐渐扭曲起来。 “中秋宴,满宫嫔妃都在看着,本宫的脸往哪儿搁?一个洒扫端酒的贱婢,踩在本宫头上,一踩就是十四年。” 春兰忙安抚道:“娘娘何必跟那些碎嘴子的一般见识,谁不知道陛下最是爱重您,就连九殿下也深受陛下喜爱呢。” “哼,本宫可以不计较。”王婉重新靠回榻上,语气傲然:“本宫只是让她们知道,敢跟本宫抢东西,就得把命留下。” “那个贱婢,本宫忍了她十四年。要不是陛下忽然想让皇子们出宫建府,本宫倒还想多留她两年,看着她在那个破院子里一天一天熬着,比直接杀死她有意思多了。” 窗外,第五潇靠着墙,眼神中的恨意涛涛。 原来竟是这样,他和母妃期待的出宫建府,竟然成了母妃的索命符! 是王婉不想让他母妃活着出宫,所以赶在分府的旨意下来之前,直接毒杀了母妃。 王婉你真该死啊! 第五潇攥着包着刘德胜人头的衣料,恨得不行。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那贱人终于死了,我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娘娘说的是,安康苑那位死得不冤……” “哐!” 暖阁的门突然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人一脚踢开。木门彻底报废,一半挂在门框苟延残喘,一半直接飞到了二人身侧不远处。 二人被吓的大惊失色,王婉从榻上弹起来,茶盏打翻在身上,滚烫的茶水浸透了锦袍。 是什么人胆敢闯她的宫殿?! 她张开嘴正要喊“放肆”,一个蓝色的包裹从天而降,正正砸进她怀里。 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王婉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包裹的布料她有些眼熟。袍角忽然散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里面滚出来,从她手臂内侧滑过,落在榻上,正好跟她来了个面对面。 刘德胜的脸,眼睛瞪着,嘴微张着,死不瞑目的看着她。 王婉大张着嘴,被吓得忘记了动作,她的手还维持着接东西的姿势,僵在腹部上空,双臂颤抖。 下一秒,第五潇走了进来。 少年身形消瘦,肩背挺直,未长开的五官带着不符合年齡的锋利,他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不用多想,刘德胜的脑袋就是被他砍下来的。 春兰终于反应过来,她张嘴高喊,声音尖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来人!快来人啊!有……” “刺客”二字没能说出口,因为第五潇已经来到她身前。春兰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的匕首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刀身刚好压在她发声处,没有用力,刚好让她把最后两字咽回去。 “怎么停了?继续喊啊。”第五潇手上加了一点劲,刀口处便见了血。 春兰不敢动,僵着身子开口:“八殿下,你擅闯翊坤宫,冲撞贵妃、以下犯上,是大不敬之罪!即使你是皇子,若皇贵妃娘娘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说完了是吗?”第五潇右手一划,匕首已经离开了春兰脖颈,刀神沾满了鲜血。 春兰瞪大眼睛,她的嘴还维持着张开的形状,可声音已经漏了风,喉咙处传来冰凉的感觉,她伸手摸去,暗红色液体顺着她手指不断往外流淌。 粉黛色的娇躯缓缓倒下,头转向王婉,嘴还在张合着,似乎在说:娘娘快走…… 这时,王婉终于从刘德胜的脑袋和第五潇出现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 她高声叱责,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姿态,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大胆!你这个孽种,本宫身为皇贵妃,你、你竟敢……” “我敢。”第五潇打断了她。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母妃死了,我没什么不敢的。” 王婉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榻上的矮几,退无可退。 “你、你可知道擅闯翊坤宫是什么罪?” “你毒杀嫔妃是什么罪?”第五潇抬脚朝她走来。 王婉的嘴唇哆嗦着,强壮镇定:“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刘德胜是去探望……” “你方才可是说了,那毒药难寻。”靴底踩过碎木板,咔嚓咔嚓地响。 他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缩在榻上的女人,“刚才,我可是什么都听到了。” 王婉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拢在袖子里的手悄悄往一旁摸,那里放着一枚用来裁信笺的小银刀。 第五潇俯身,一把拽住她那只藏在腰后的手,往反方向一掰。 王婉惨叫了一声,那枚银刀从她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毒妇!”第五潇弯下腰,平视着她的脸。 “当年的事,你不敢去找老东西的晦气,就处处针对、折磨我母妃,你明知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王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她入宫十七年,盛宠不断 ,从来没有人敢骂过她。可一个十四岁的、她连正眼都没给过的孽种,竟敢这样折辱于她。 “孽种,你竟敢这般辱我,我定让你好看,让你跟你那个贱婢娘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是吗?在此之前,我会先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第五潇说道,声音冷漠:“毒妇,你欠我母妃一条命。” 少年的眼神实在太冷了,激得她内心开始害怕起来。 王婉忽然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滚下床榻,后背撞在一旁的屏风上,哗啦啦的实木屏风倒在地上。 “你敢动本宫?”她的声音抖着,可语气里的傲慢仍然没有散尽,“第五潇,本宫是皇贵妃!你不过一个不得宠的第八子,你敢动本宫一根头发,陛下不会放过你!满朝文武不会放过你!” “你怕了。”第五潇打断她。 王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确实怕了,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带给她的压迫感太强了,她的直觉告诉她,第五潇是真的会杀了她。 “你别过来。” “你放心,”第五潇看着她,继续逼近,“我不杀你。” “因为我也觉得,直接杀死你没有什么意思。” 第五潇蹲下身,打量着王婉因恐惧格外苍白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确实娇艳无比,怪不得十几年来能在后宫被皇帝垂怜至今。 他收起匕首,从怀里掏出一个碎瓷片,抵在了女人的脸上。 “你想干什么?第五潇,你疯了!”冰冷的瓷片触碰到肌肤,王婉打了个激灵,“你竟敢想毁了我的脸!” 王婉惊恐的喊道,她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只是第五潇力气格外大,一手摁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 “我早就疯了!”第五潇继续拿着碎瓷片,在她脸上比划着。 他是真的疯了。 穿越前,他就患上了抑郁症。穿越后,被困在小小的宅院中,睁眼闭眼都是那四方天地,逼仄如囚笼,他早就被逼疯了。 但是母妃是真的很疼他,很爱他,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要不是母妃的存在,他就死了,他宁愿重新投胎,也不愿留在这深宫大院里。 第五潇垂眸,匕首锋利,伤人更迅速。可是碎瓷片带来的痛苦会更让人恐惧和痛苦。 “你仗着这张脸在后宫横行了十几年。”碎瓷片往下压,血珠渗出来,顺着她下颌滑落。 皇贵妃尖叫,整个人剧烈地挣扎,但被第五潇死死按着,根本动不了。 “若你毁了容。”碎瓷片用力划过,从左颧骨到嘴角,两寸来长,皮肉翻开,鲜血涌出,把她半边脸染成了红色。 “以后你就顶着这张丑八怪的脸……”他歪头打量了一下,像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他手指微转,碎瓷片抵住了她另一边的脸颊。 “你说,老东西还会再多看你一眼吗?” 王婉的尖叫声穿破了翊坤宫暖阁的屋顶。 “第五潇,你竟敢毁了我的脸!我山阴王氏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狗杂种!” 外面终于传来侍卫的脚步声。 靴底踏过石板地面,甲胄的金属片互相碰撞,还有人粗声粗气地喊:“是暖阁那边,快!那边有动静!” 第五潇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他站起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彻底崩溃的女人,低低的笑了。 “山阴王氏?这就是你的依仗?你放心,我死之前也会拉着你们王氏一族一起下地狱的。” 4. 4.御前的对话 奉天殿,烛火通明。 第五衡即衡元帝坐在御案后,低头批阅奏折。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没抬头,只当是到了用膳时间,宫人过来问他是否传膳。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带出不小的动静。 衡元帝皱眉,抬起头来,眼神不怒自威。 进来的是高进,他的随侍太监,继位前就跟在他身边伺候了,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可此刻高进的脸布满细汗,一脸惶恐。 “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万岁爷,翊坤宫出事了!”高进在御案三丈前停住,他不着痕迹的喘了口气后,弯腰禀告。 衡元帝放下手中的朱笔。 “说。” “八皇子他,”高进擦了擦额头的汗,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儿傍晚,八皇子只身闯进翊坤宫。杀了皇贵妃娘娘宫里的一等女官,巡逻的侍卫在翊坤宫不远处发现五具尸体,其中大太监刘德胜的脑袋在翊坤宫里发现了,修统领说这五具尸体极有可能也是八殿下所为。” “你说,是谁杀的?”衡元帝探身往前,不确定的问道。 “是八皇子,安康苑那位,”高进身子弯的更低了些,继续道:“而且,皇贵妃娘娘她……” “她怎么了?” “娘娘的脸被毁了,脸上划了两道口子,很深。” 奉天殿安静了一瞬,衡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怎么会?” “小八…”衡元帝开始在脑海里搜索第五潇的样子,他想了一会儿,终于在脑海深处翻出零星记忆。 上一次见大概是去年他去鸿蒙馆视察的时候吧,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身边连一个伴读都没有,穿着一件洗旧的暗红色袍服,安安静静的,不太说话。 他无法将这么一个内向瘦弱的人与敢做出此等狂悖事情的人划上等号。 他再次问道:“你是说,小八一个人就杀了翊坤宫六人?” “回爷,是八皇子做的。” “还伤了皇贵妃?” “回爷,是的。” 衡元帝沉默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翊坤宫,修统领在等爷您的决断。侍卫过去的时候,八皇子没跑,侍卫上前拦他,他没有反抗。”高进的声音低下来,“约莫是……闹完了,知道怕了。” 衡元帝没再说话,他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大殿内愈发安静,高进弯着的腰没有直起来过。 衡元帝开口了,他轻轻喊了一声:“大伴。” 一道玄黑色人影从里侧走了出来,脚步极轻。他身形不过一米六左右,身形瘦削,鬓发苍白。 他走到亮处,一身玄衣,前胸、后背竟都绣有四爪坐蟒纹。他便是大衡宦官第一人,掌管着皇帝手底下最得力的监察组织,内厂总督万忠唯。 “奴在。”万忠唯躬身。 “去把所有资料收集呈上来,朕要知道发生的所有事。” 若不是事出有因,被逼急了,衡元帝不信一个闷葫芦会干出这等不顾后果的事来。 “是。”万忠唯退下,隐入黑暗。 衡元帝重新看向御案前的高进,吩咐道:“高进,传八皇子来见朕。” “得令。” …… “八皇子,陛下召见。” 翊坤宫,高进把话带到,偷偷打量坐在台阶上的少年,脸色苍白,看着就是病殃殃、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少年,怎么会自个儿就杀了六人? 第五潇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雪,声音淡淡:“走吧。” 大概顾忌着他身为皇子的天家颜面,侍卫们没有押着他,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朝奉天殿出发。 第五潇体内的药剂时效已经过了,现在的他脚步虚浮、手臂酸软、眼冒金星,要不是还有一口气撑着,差不多人就要往雪地里栽去了。 到达奉天殿时,衡元帝正端着一碗面吸溜着。 第五潇不用人领,直直的朝御案前去,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可以坐的椅子,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与皇帝来了个对视。 “咳咳。”高进在一旁示意,虽然大衡没有跪来跪去的规矩,但是面见皇帝,起码的礼仪规矩还是要有的,而且你一个犯了事的皇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高进简直要为第五潇操碎了心。他低声开口道:“殿下,你该向陛下磕头请安。” 第五潇不理,也没开口。 衡元帝也没出声,继续吃面,只是余光偷偷扫了眼坐在地上的人。 胆子确实有点大。 气氛有些微妙,高进频频擦汗。 第五潇现在难受的要死,但还是尽量挺直了腰板,想让他下跪行礼,想都别想。 半响后,衡元帝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他看向第五潇,问道:“怎么,现在你连一声父皇也不愿喊了?” 高进走过去,迅速收拾碗筷,脚步飞快的朝外面走去。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高进抬起头,吐出一口气,与站在一旁等候命令的侍卫统领修齐对视了一眼,随后又分开。 这种皇家密辛,知道的越少越好。 殿内,衡元帝看着万忠唯递上来资料,随后拍在案上。 “事情始末朕都清楚了。但是你直接闯入翊坤宫杀人,残害贵妃,简直是目无法纪。第五潇你是想造反吗?!” 第五潇往后挪了挪,让自己后背靠在殿柱,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造反,没兴趣。”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虚的。 “你要是心疼那女人,可以直接下旨砍了我。” 这句话倒是给衡元帝唬住了,这是真不怕死,还是以退为进?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了你!” “哪能啊,您贵为一国之君,想砍谁就砍谁,想睡谁就睡谁。” 第五潇声音懒懒的,无所谓的道:“不论是世家贵女还是洒扫宫女,再不济,那没卵子您也可以尝尝的。只是要注意了,别再让哪位小老婆替您收拾烂摊子了。” “闭嘴!”衡元帝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影射,不就是在怪他当年要了僖嫔,却又把人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吗?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的!”衡元帝气急,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折子都被震动掉了下去。 “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倒是管好自己□□里的那二两肉啊!”第五潇嗤笑,他不介意刺激刺激这位封建王朝的最大话事人,反正他也不想活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死之前还能气老皇帝一把,也值了。 衡元帝看着他那副爱怎样就怎样的态度,火气反倒是消了一点。 他这么多皇子里,最年长的长子已经21岁,出宫建府娶妻生子了,但是在他跟前依然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其他皇子也是大差不差,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就连他从小偏爱的第九子也是怕他多过敬他。 而现在,看到一个不怕他,敢当面怼他的儿子,他倒是生出了一点欣赏,至少胆量可嘉。 他重新坐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低沉:“你在故意激怒我?你在怨我?” < p>第五潇没有回话,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直白的写着:我不该怨吗? 衡元帝的手指按在那份密报上,他看完了上面所有的内容,他知道这个孩子和他母妃受到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方才高进说的“约莫是闹完了,知道怕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怕?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怕过。 但是, 苦,是真的苦。 “你今年多大了?”衡元帝突然问道。 “……”第五潇闭上眼,拒绝回答。 “朕是你父皇,没错吧?”衡元帝没理会第五潇的抗拒,继续问道。 第五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朕会在知道了你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情况下,还会随便杀了你?”衡元帝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 “事情都查清楚了,皇贵妃下的令,刘德胜动的手,你母妃是被王婉害死的。你冲进翊坤宫,杀了害你母妃的仇人。朕是昏君吗?朕会因为这个杀自己的儿子?” 第五潇没有答话,但是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朕问你话呢?回答!”衡元帝声音拔高,怒喝道。 “谁知道呢?”第五潇终于开口了。 “十四年了,你有来看过我母妃一眼吗?你有过问过我们在安康苑过得怎样吗?你没有!所以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做。” 奉天殿又安静了,衡元帝的案上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慢慢攥紧了一下。 这十四年,他确实一次都没去过安康苑。 他还记得那个姓宋的宫女的样子吗?不,他记不太清了,那不过是他的一夜荒唐。 他只记得司礼监把封昭仪的折子递上来,他批了“可”。孩子出生后,晋升为僖妃,他也批了。 僖同嘻,意为可笑。他没意见。 司礼监把八皇子出生的消息报上来时,他觉得孩子母妃身份低微,这个孩子可有可无,就取了个消字,还是左宗正说不合礼制,改为了潇。这么说来,就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算是自己取的。 后来司礼监报说熹妃犯了错被降为僖嫔、迁去了安康苑,他只说了一句“后宫的事皇贵妃做主就行”。 整整十四年,他确实疏忽了。 “你母妃姓宋。”衡元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感觉自己打的感情牌有点立不住脚。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朕记得她是姓宋的,顺阳郡人对吧?” 第五潇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着御案后面的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鬓边隐约有了几缕银丝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叫宋玲,顺阳郡人。” “她生前一直想给我做一双鞋,可她身子弱,没了纳鞋底的力气,所以她先纳了鞋面,说以后身体好了再给我补上。” “可是,我等不到了。” 第五潇呐呐的说道,视线开始发散、模糊。 衡元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一整套帝王心术、揣摩人心的本事、谈笑间定人生死的魄力,可现在对着自己的第八子,他发现自己只剩下沉默。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不会有错。 但愧疚是无法遏制的,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亏欠了自己亲生儿子什么东西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高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万岁爷,翊坤宫那边来人了。皇贵妃娘娘…在闹,说要求万岁爷为她做主。” 5. 5.偏不如你愿 衡元帝第一时间看向第五潇,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向下压了一下,但是他看出来了,那是在讥诮。 “不见。”衡元帝对着门外的声音吩咐:“给她安排太医,用最好的药,告诉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衡元帝看向第五潇,问道:“你知不知道,皇贵妃是山阴王氏主脉的嫡女。” 第五潇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漠,“知道,她跟我说过。” “不,你不知道。”衡元帝眯了眯眼,语重心长的说道:“山阴王氏的族人虽在朝为官者,最高品级只有正三品的通政使,但是王家世代掌管南方漕运,长江沿岸各大码头多数由其控制,江南富商豪绅都听王家指挥。” “只要王家敢,今年江南的运粮船没有一辆会北上运往京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五潇歪着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皇帝要操心的事。” 衡元帝被他气笑了。 “你划了王婉的脸等同于打了整个王氏的脸。” 衡元帝恢复了惯常那不疾不徐的调子,“朕不用想都知道,这会儿王家已经开始运作了,明早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堆到朕御案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第五潇。 少年仰头看着藻井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蟠龙,但呼吸比方才稳了一些,大约是在听的。 “百官会弹劾你目无君父、残害宫嫔、屠戮宫人。朕一个人坐在上头,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位帝王,在此刻竟然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 大衡国祚延绵到他这里,已是第五世,一共一百三十多年。前朝时期便是天灾不断,国库空虚,他登基后,尚算勤勉,但力有不逮。 外有蛮族叩边,内有权臣弄权、世家盘踞。 “您大可以直接把我推出去砍了,给王家一个交待。”第五潇无所谓的开口。 扎心,太扎心了。 这话,对于堂堂一国之君来说,不亚于奇耻大辱。他衡元帝为了熄灭世家的怒火,居然还需要拿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去给王家狗屁的交待。 衡元帝怒火上头,猛地拍案站起,居高临下的看向靠着蟠龙柱的第五潇,愤然道:“你想死?死多容易啊?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理,你惹出来的的烂摊子却丢给你老子来处理,你想得倒美。” “朕偏不如你愿!” 衡元帝盯着他,斩钉截铁的道:“朕给你一个机会。葬礼结束后,你,第五潇给朕列席朝会。” “我不去!” “第五潇!” “我不去。”第五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我不上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衡元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这个坐在殿柱下面的儿子,看了很久。 他治天下十五年,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求活命,声泪俱下的、磕头如捣蒜的…… 他见过怕死的人,也见过不怕死的。可他没有见过一个人,把自己的死说得像一桩无甚干系的小事,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仿佛这世间竟是再没有了半点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衡元帝终于开口。“你也不为你母妃考虑了吗?” 第五潇抬起头,目光有些松动。 “你母妃的尸首还在安康苑停着吧?”衡元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地。 “她身后事你也不想为她操持了?” 第五潇没有答话。他的手指撑在在冰凉的砖面上,手被冻得灰紫,但是给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你想过没有,你明天被推出西市砍了头,你母妃会怎样?”衡元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母妃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宁。不要怀疑,王氏什么都做得来。” 第五潇的呼吸顿了一下。 “朕会给你母妃追封妃位。”衡元帝说了这一句,停了一会儿,让那几个字在空气里慢慢落下来。 “厚葬、入皇陵、追封。朕许她的灵位放进陵庙的先妃殿里,逢年过节有供奉,香火不会断。她这辈子没享过的福,她死后朕补上。”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但前提是,你得听我的,上朝听政。” 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着,爆出一声脆响。 第五潇低着头,他不说话,可他的呼吸变了,胸腔里若有如无的气息又慢慢撑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第五潇知道,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他身为皇子,空有名头尊贵,没有错综复杂的外戚关系,没有结党营私的力量。而这样的他,最后的牵挂也不在了,做事完全不用考虑后果,因为他没有软肋。 他可以是一把很好用的刀,用来砍向世家的刀,而用他试水的第一家就是王家。 衡元帝目光闪烁,他看向第五潇的眼神,知道他想明白了。 如果第五潇这把刀好用,那就能给他解决很多麻烦,如果这把刀不好用,至少也能给王氏压一压气焰。 第五潇坐正身子,既然交易达成,他也不想留下来跟老皇帝继续大小眼,只是他刚想起身,一道淡蓝色的光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出生那天,系统商城就出现了。 但是这个系统一直都是单机状态,功能非常单一,也没有像里其他主角系统那样,安排任务获取奖励值等等。他的系统纯靠每天签到拿一点能量值换东西。 除非他想,系统面板从来没有自己打开过,今天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 【检测到宿主斩杀丁级炮灰六名,消除大衡王朝衰败值六点,结算奖励: 一、技能点:6;已为宿主加点如下:速度+2、体能+2、颜值+2; 二、附赠礼包:百分百被动防御技能,每日三次机会,遇袭自动开启。】 …… 第五潇只觉得体内一阵暖流拂过,冰冷僵硬的双手也开始有力起来,体内因为增强药剂失效后带来的虚弱感也减轻了大半。 原来,这个系统真正的功能是要杀人才能开启的吗? 也好,有了力量对付王家起来也更有把握,他死不死的先放在一边,杀王家人他倒是热衷的很。 第五潇站起身来,脸上多了点血色。 衡元帝看着他单薄的身形,皱了皱眉,“朕给你重新安排住处,今夜你就搬到端本宫去。” “不去。”第五潇拍了拍屁股,宫砖虽干净,但到底凉,坐久了衣料上潮了一层。 “端本宫的灵堂已经设好,你母妃……朕让人移过去了。灵堂里给你备了张软榻,守灵这三日,你就在那儿待着吧。” “……” 第五潇没再坚持,他难得恭顺,双手作揖行了个礼后,转身往外走。 他跨出殿门的时候,廊下的风迎面灌了他一脸。可他只是打了个寒颤之后竟然觉得也没那么难捱了,大概是因为方才加的那两点体能,虽说不至于让他脱胎换骨,但至少比以前强了不少。 万忠唯站在廊下,见他出来微微躬了躬身:“老奴见过八殿下。” 第五潇顿住,眼前这老太监不用自报家门,相信也不会有人认不出他来。 大衡第一位荣享皇帝亲赐蟒袍的太监第一人,内厂总督兼掌印太监,人称九千岁。 第五潇收回目光,拢了拢领子,问道:“不知万公公有何事?” 万忠唯上前两步,他手里搭着一件降紫色的大氅,领口处镶了一圈白狐毛,料子看着就很厚实。 “夜里风大,端 本宫虽说备了炭火,但守灵熬身子。”万忠唯语气温和,像一个关爱晚辈的长者,“万岁爷惦记着殿下身子单薄,命老奴送件大氅过来,殿下先将就着披上,莫冻着了。” 他说着,双手将那件大氅抖开,动作极熟稔的搭在第五潇肩上。 第五潇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想要躲过,但是万忠唯手速极快,已经替他拢好领口了,那只干枯的手极轻、极快地滑过了他右手腕,力道若有若无,快得像一阵风。 第五潇还是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万忠唯已经收回了手,面色如常,他退后半步,朝着端本宫的方向偏了偏头。 “老奴让个小太监给殿下带路,端本宫虽说离得不远,但宫道曲折,头一遭走容易岔道儿。” 他身后一直垂手立着的小太监连忙上前两步,躬着身,声音细而清亮:“八殿下,奴才给您掌灯。” 第五潇捏了捏冰凉的指尖,他忽然意识到,万忠唯方才是在摸他脉象,大概是在探他的底细。他不怕查,他身体就是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武功底子。 “有劳万公公。”第五潇道谢。 他也没有拆穿,只是拢了拢大氅的前襟,转过身跟着那个提灯的小太监走了。 一刻钟后,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端本宫。 白纸灯笼挂在门檐上,惨淡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纸圈洒在雪地上。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宫门前,看到第五潇回来,急步迎了出来。 林进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第五潇任由林进拉着自己的手查看有没有受伤,直到对方舒了口气,他才开口:“伴伴,我没事,进去吧。” …… 奉天殿内,万忠唯接替了高进的活,把剩下的奏折分类摆放,方便皇帝批阅。 “怎么样?”衡元帝看着手上的奏折,头也没抬。 “奴借递大氅的机会碰了八皇子的腕脉。”万忠唯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声回禀:“脉象虚浮,是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两亏的底子。没有习武的痕迹,筋骨松散更甚普通人。” “那依你之见?” “奴以为,八皇子今日所为,应当不是靠武艺做到的。”万忠唯的声音低了一度,“一个从未习武、气血亏虚的少年,半日内连杀六人,虽不合理。但若被逼到极致,爆发出超自身极限的力气也并非不无可能。” “只是被逼急了?”衡元帝低声问道。 “应是如此。”万忠唯微微颔首。“平常人到了生死关头反而能爆发出旁人想不到的气力,缉拿犯人时,奴也曾遇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只不过八殿下这力气,比旁人更凶些罢了。” 衡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没有了再看的心思。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这样就好。 不是什么妖邪附体,不习武就不是自幼图谋不轨,他这第八子不是什么潜藏的变数。 “八子身子骨很差?” “底子亏得厉害,但年纪还小,好好养着能补回来。”万忠唯补充道,“今夜端本宫那边的姜汤和膳食,奴让人备了。” “嗯。”衡元帝点点头,沉思一会后看向万忠唯。“大伴,拟旨吧。” 万忠唯应了一声,走到御案侧面的小几旁,他执笔蘸墨,等着衡元帝的口述。 衡元帝靠进椅背,目光越过御案,望向虚空。 “故僖嫔宋氏,性资柔嘉,德容端淑,久著恭顺之仪。不幸崩逝,朕心悼惜,用加追恤。” “兹特追封为淑妃,谥……”衡元帝说到这里顿了顿,他闭上眼,思索了一下。 “谥曰温良好善,赐葬皇陵,按贵妃礼制入葬。陵庙先妃殿东侧设灵位,春秋两祭,永续香火,以示优礼。” 6. 6.各方的反应 大概是皇帝心有亏欠,这场葬礼办得比第五潇预想的隆重,也惊掉了宫中不少在观望的眼睛。 追封淑妃的旨意发出去的当天,礼部和内务府就动起来了。 金漆楠木的棺材第二天夜里便送到了端本宫,棺身通体乌金之色,四角描着缠枝莲纹,盖面上覆了一层明黄锦缎,缎面上绣着五蝠捧寿的图案。 给足了他母妃最后的体面。 灵堂前,林进把粥碗又往第五潇面前推了推,但他只喝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勺子。 这三天他吃得都不多,林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殿下心里难受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点。 “殿下,翊坤宫那边今日有消息传出来了。”林进端着托盘,蹲在第五潇身旁,想了想就把早上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棺中人。 “陛下今儿一早去了翊坤宫,也不知跟那位说了什么,走的时候脸色沉沉的。没多久一道敕令就送了进去。” 林进抬头看了第五潇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那位因谋害宫妃、窥伺朝政,被连降两级,贬为婉妃了。代掌后宫的凤印也被夺了,还给禁了足,半年不能踏出翊坤宫半步。” 棺椁前,第五潇身着素白斩服,一张小脸比之前愈显苍白,双眼布满了红色血丝。他听着林进收集到的消息,脸上也没露出丝毫开心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米粒已经泡得发胀了,碗面已经开始变冷。他把碗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托盘。 他是没有胃口,但是这十四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不能浪费一滴粮食的习惯。 “还是轻了,害死我母妃,而王婉仅仅只是被罚降级禁足。”第五潇喃喃道。“伴伴,你说那天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杀了她好一点。” 那天闯进翊坤宫,听到王婉和女官的对话,他的理智已经十不存一,只觉得死是便宜她了,不如也让王婉尝尝被众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王婉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即便是毁容了,往后再不受宠,她的家世也能够保她在这后宫里舒舒服服的度过后半辈子。 林进没有接话,只是把托盘放在一边,膝行来到第五潇面前,拿起一旁的大氅重新给他披上,只是低着头替他整理大氅前襟的系带时,林进低低的声音传到第五潇耳边: “殿下,您那天要是直接杀了她,今天就没法坐在这儿给娘娘守灵了。奴知道殿下心里堵着一口气,可是……您要是把命搭进去了,娘娘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林进抬起头,眼眶泛红:“殿下,您且看着,只要您在一日,她就不敢安心睡,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完这几句便退了回去,收拾托盘,不再多说。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白布的声响,和供桌上长明灯火苗偶尔的噼啪声。 “伴伴你说的对。” 日子还长着呢…… 同一时间,即便是被皇帝下了封口令,翊坤宫的哗变还是传到了各个宫苑和府邸。 而第五潇的疯狂与狠厉,让原本不受重视、不被提及的名字,真正的进入了各方大人物的视野里。 郑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已经出宫建府的大皇子第五渊被册封为郑王,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兵部的公文,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郑王妃周乔端着一盅热汤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轻轻把茶放在案角,然后绕到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膀。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倒也不算,只是突然想到了八弟。”第五渊叹了一口气,把折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乔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问道:“可是因为八殿下斩杀翊坤宫宫仆的事?” “嗯。”第五渊偏过头,握住妻子的手,说道:“你说一个人的变化怎会如此大?” 周乔倒是不好回答,她对八皇子知之甚少,也只有大婚当日,依稀见过一面,只记得应是个话少的。 “你知道我今天在兵部听到什么了吗?”第五渊的声音低了些,“虽然因为淑妃的丧事,父皇下令辍朝三日,但是御史台的折子今天已经递进去了,有人粗略提了一嘴,至少二十二份,全是弹劾八弟的。父皇还让八弟参与朝会,只怕到时候还没站稳就得被那些唾沫星子给淹了。” “王爷是担心八殿下?”周乔轻声问。 “也说不上担心。”第五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只是在想,一个在安康苑住了十四年的人,忽然有一天杀了人、毁了贵妃的脸、还能全须全尾地被父皇安排进端本宫,这事有些蹊跷。” “你看出什么了?” “父皇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就纵容的人。”第五渊拉着周乔的手,把人拉进怀里,他抱着人,轻抚周乔的长发。 “他肯护着八弟,一定是八弟身上,有值得他护着的东西。” 周乔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王爷若是想不明白,何不找个机会去见见八殿下,当面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总比自己猜要强些。” 第五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松动。他沉默几息,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葬礼结束后,八弟也要上朝了,到时候自然有打交道的机会。” …… 景阳宫 柳妃坐在主位上,她手里捧着个汤婆子,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二皇子第五涵坐在她右手边,面容沉静,手中拿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看着倒是有些心浮气躁。 一母同胞的五皇子第五渝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母妃,您和二皇兄把那个老八说得也太邪乎了。”第五渝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屑: “我在鸿蒙馆跟他在一个屋子里读了七年书,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半天嘣不出一个屁来,见人就躲,跟个耗子似的。就他?能有什么好忌惮的。” 第五涵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但抬头看了弟弟一眼,淡淡的道:“渝儿,不要小看他。” 第五渝的手顿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道:“皇兄,你真的相信第五潇有那个能力?” “至少,他从冷宫旁的安康苑转到了端本宫不是吗?”第五涵继续慢条斯理地给弟弟解释道: “并且,父皇还给他母妃追封了淑妃,赐了谥号,就连甚至连翊坤宫那位都折进去了。你觉得,他还简单吗?” “那……那他这么多年都是在装的?”第五渝的玉佩不转了,他收起翘着的二郎腿,“他一个什么依仗都没有的……” “就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一直端坐上位的柳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在后宫里磨出来的沉静。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起事来才不用顾忌。你们有母族、有封号、有朝堂上的关系网,做每件事都要先想想牵一发动全身。而他不用,他连命都不在乎了,他还在乎什么?” 第五涵捻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母妃说的是,这个人一旦站上了朝堂,他就会是最大的变数。” “那我们该怎么办?”第五渝把玉佩拍在桌上,面上带了一丝凝重,“皇兄,就连你也是被父皇赐下亲王封号后才可以上朝听政,那第五潇不过才十四岁,凭什么就越过我们前面几个,得此殊荣?!” “渝儿,不用急。”第五涵抬起头,看着弟弟,目光温和却让第五渝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不用太过担心,他得罪了王家,你看王通政使会不会放过他。” 柳妃闭上眼,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后一锤定音: “你们父皇把他放在端本宫,放在离钟粹宫那么近的地方,就已经是在给他铺路了。钟粹宫,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两人坐直身子,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钟粹宫自古以来都是储君住的地方,也称东宫。 “你们俩,”柳妃睁开眼,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从明日起,都给我留意着第五潇。他只能成为涵儿的垫脚石,而不是绊脚石!” 第五渝心里还有不服,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 看着二哥那副不紧不慢的沉静模样,又看了看母妃沉下来的面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京城王府。 通政使王意阳坐在堂中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从翊坤宫送出来的密信。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掌心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在被他搓揉成了一团。 “竖子敢尔!”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盖磕着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堂下坐着的几个幕僚俱是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第一个开口。 王意阳今年四十五岁,山阴王氏主脉嫡长子,官居正三品通政使。 这个官职放在京城的权贵堆里不算显赫,但整个大衡朝堂都知道,通政使掌内外章奏、军机密报、执红牌可直入内府,所有的消息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道才能递到御前。 但真正让王家屹立不倒的,从来不是王意阳的官位。 山阴王氏作为五姓之一,与东平崔氏、北海孙氏、秦西李氏、南诏萧氏并称,是五姓之中唯一一个以财立身的世家。 李家有兵,崔家有文,孙家有铁,南诏萧氏有盐地,而王家有——水! 长江沿岸十大码头,王家独占其八。可以说水上的营生,几乎所有的货船停靠的是王家的栈桥,大半的仓库贴着王家的封条。 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要北上,须经王家的船。江北的盐铁要南下,也须经王家的船。 每年秋收之后,江南各州府漕粮沿长江东下再转运河入京,其中八成的粮船与王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么船是王家的,要么水手是王家的雇工,要么沿途的补给站是王家的产业。 更不必说那些依附王家而活的江南富商豪绅,王家一个口信,可以让一个商号一夜之间在江南消失。 几百年来,王氏已深深的在江南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上栓着数十个地方豪族、数百家商号、上千条船、上万号人。 可以说,王氏的根基比大衡王朝的根基更为古老和夯实。 而如今,竟然有人敢打他们王氏的脸! “诸位都看见了?舍妹在宫里受了屈,脸被人划了两刀,位份连降两级,还被禁了足。”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坐的都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怒火。 “做这件事的人,是往日那个不声不响的八皇子。一个出身低微的皇子如今也敢骑在我王家头上撒野。你们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们王家,该怎么还这份大礼呢?” 左手边那个蓄着山羊胡须的幕僚拱了拱手:“家主息怒,八皇子年方十四,母妃已殁,朝中无援,他唯一的依仗不过是陛下一时愧疚。 等这股劲儿散了,他便什么都不是了,眼下要紧的是稳住娘娘的情绪,切莫让她在禁足期间再出什么事。” 王意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手的幕僚接话道:“孟先生所言有理,但大人也要想清楚,八皇子纵然不足为虑,可这件事本身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各府邸都在看着我们王家,若王家对这件事轻轻放过,往后谁还把王家放在眼里?” 王意阳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两下,他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山阴王氏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也不会咽! 过了很久,他开口道:“传话进去给娘娘,告诉她家里都知道了,不会让她白受这份委屈。” “明日恢复朝会,让御史台那边再把折子递上去,给上面那位施加一点压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另外,四日后,端本宫送葬,安排人手返程袭杀,此事务必做妥了!” “是。” “还有,”王意阳把茶盏放下,“派人去苗疆那边,寻找是否有治愈伤疤的药,我王氏嫡女,断不能忍受此等屈辱!” 三个幕僚齐齐躬身,领命退出了堂屋。 门从外面合上了,王意阳独自坐在堂中,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眉间隆起的沟壑照的分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第五潇……倒是个好名字,那便消失吧。” 7. 7.送葬日遇袭 翊坤宫的寝殿里,瓷片洒了一地。 王婉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脸上缠着新换的细纱布,纱布底下渗出隐约的暗红色印迹,太医今日刚来换过药,说伤口太深,即便愈合了也会留疤。 她当时没有发作,直憋着一团火等太医一走,就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给砸了。 九皇子第五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他从未见过母妃发这么大的火,他想要上前去劝,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一点。 “凭什么!”王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的怨恨,“孽种!全是那个孽种害的!” “降我妃位!” “夺我六宫掌权!” “还要禁我的足!” “呸!他一个贱婢生的孽种,不过一个蝼蚁,他凭什么……” 王婉形若癫狂,她抓起手边最后一只完整的青花瓷就要往地上摔,这时,一名宫女匆匆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信:“娘娘,府上有信件送来。” 王婉的手登时停在半空,她盯着那封信,粗喘两声后把花瓶放下,一把夺过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他长兄王意阳的笔迹。 她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扭曲的恨意,一点一点的从她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哈哈哈哈……” 她脸颊两边的纱布随着她的狂笑牵动,两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在纱布底下狰狞着,鲜红慢慢溢出。 “第五潇,本宫要你死!去死吧!” 她把信纸撕成碎片,一把洒向空中,她发髻散乱,完全没有了以往的雍容华贵。她此刻仰着头怒吼着、咆哮着、发泄着。 门外偷看的第五洪缩回了圆润的身子,后背贴着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听见母妃的笑声高昂刺耳,宛如失去了神志般,像极了他以前偷偷跑去安康苑,在旁边的冷宫里看到的那群疯子一样。 他觉得这样的母妃实在太可怕了,他只想远远逃离这里,他撒开腿,迅速往外跑去。 …… 端本宫在治丧三日之后便开始安排发引,灵柩从灵堂抬出,经宫道出东华门,再转向皇陵的方向。 今天是第七天,也是钦天监算好的下葬吉日。 皇陵在京城西北十里外,背靠青山,面朝平原与湖泊。 大衡建国百余年,历代帝王陵寝都安排在龙须山上,依着山势层层而上,最顶端是开国太祖的陵墓,依次往下是太宗、世宗、宪宗。 衡元帝第五衡的陵寝已经开始动工了,就在宪宗陵墓东侧下方,只凿了雏形。 淑妃的墓穴在半山腰偏西的位置,是工部和钦天监这几日赶工辟出来的。 第五潇身着素白斩服,在墓道前站定。 他看着几个礼部的官员在里面忙活,奠酒台面上摆着一壶清酒、三只玉杯,礼官引着他端起酒壶,往三只玉杯里慢慢斟满。 第一杯奠天、第二杯奠地、第三杯,他端起来,举到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倾洒在墓穴前方的青石板上。 “恭送淑妃娘娘入陵。” 礼官拖着长声喊了一句,身着白衣的杠夫们齐声应和,棺椁被缓缓抬起,沿着墓道往深处送。 第五潇看着那口棺材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直到墓道的门被几个工匠合力推上了。 葬礼结束,人群疏散,第五潇走到青石碑前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母妃,安息吧。” 天空飘起雪花,老天爷似乎知道他的心情,雪越下越大,不到片刻,他头上、身上已是雪白一片。 第五潇摊开手,接住片片雪花,看着掌心的雪白,他觉得自己的病情似乎加重了,他居然想着这雪白要是变成鲜红色会更好看。 林进快步走了过来,打开油纸伞撑在他上方。 “殿下,回吧。” 第五潇闻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人,林进掏出手帕给他擦拭手上、身上的雪。 哦,是林进啊。 他回过神来,瞳孔开始聚焦,想起了他已经穿越到这个陌生朝代十四年了,眼前这人照顾了他和母妃近八年,是陪着他长大的伴伴。 “嗯,回吧。” 送葬队伍已经回去了,龙须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第五潇他们是步行来的,现在自然也得步行着回宫,他身边就跟着林进,以及皇帝派过来的两个侍卫。 第五潇走得不快不慢,斩服的衣摆拖在雪地上,沾了薄薄一层雪。林进跟在他身侧,油纸伞往他方向倾斜,替他挡着漫天风雪。 两个侍卫跟在后面,大约隔了四、五步的距离。 皇陵这一带虽偏僻,但到底在京城近郊,寻常不会有人胆敢在这找事,他们便也放松了些警惕,只是隔一段路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确认无异常便继续前行。 龙须山往京城方向的官道有一段路需要穿过一片矮林,路两旁的榆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枝丫。 第五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跟上次系统给他加的属性点数有关系,他现在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感知会格外敏感。 他隐隐觉得这段路有些异常,安静的过头了。 林进以为殿下是累了,正要开口问他要不要歇一歇,却看见他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很快的松开了。 林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一片光秃秃的榆树林,什么都没有。 “殿下……” “没事。”第五潇打断林进的话,他伸出手拉住林进撑伞的那只手,把人往自己身侧带近了些。“继续走,别乱看。” 林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后若无其事的垂下目光,只是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一些,步子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低头赶路。 “唰唰唰。” 破风声响起,三道黑影分别从两侧矮林中同时掠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迹,只有三道被雪光映出的寒芒扑将而来。 第五潇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踏了一步,刚好把林进挡在自己身后。 身后两个侍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黑影冲出的同一刹那,他们的腰刀已经出了鞘。迎面劈来的两名刺客与他们交上了手,刀光交错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侍卫被逼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偏头看了一眼,除了与他们缠斗的两名刺客,还有一名黑影已经越过战圈,直扑向前方不到三丈距离的第五潇。 糟了,若是八皇子出了什么事,他们九族都要跟着遭殃! “八殿下!”喊声刚出口,那名刺客已经近了。 刀尖在第五潇眼前一寸处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第五潇身前骤然张开,把刀尖牢牢的定在了半空中 。 刺客用黑布蒙着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那双眼睛布满惊愕,还有茫然。他这双手染上无数条人命,从未遇到过刀尖抵上目标身体却无法再进分毫的情况。 真是邪门了。 【百分百被动防御技能已开启,保护罩开启时效一炷香; 检测到宿主正在遭遇刺杀,已为宿主提升属性值:敏捷度上调300点,速度上调300点,力量上调300点,时效一炷香; 注: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第五潇只来得及看最后一行字,面板已经消失了。然后他只觉得体内一阵汹涌的力量喷薄而出,只一瞬间,世界变了。 雪花从空中坠落的速度被拉长,像被缠了线的羽毛迟迟不落。 而刺客收刀变招的动作,也由原本的快如闪电,变成了被人强行摁下慢健,速度被放慢了一百倍。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时间总共不过是只过了三秒,第五潇没有迟疑,握紧拳头,朝刺客胸前凿去。 没有什么招式可言,纯纯的就是三百倍的速度与力量。 “砰!” 一声闷响,黑色的身影从原地倒射出去,面罩因为惯性被风速扯落。 雪地被刺客倒飞出去的身体犁开一条长长的沟子,从第五潇面前一直延伸到将近二十步外,最后撞在路旁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停了下来。 那刺客没有再动,歪在树根下,面罩已被吹落,露出一张面色灰白、嘴角溢血的脸,他的胸口处塌了半片胸腔。 两个侍卫与其余两名刺客的打斗逐渐落入下风,他们的武力本就不如从小培训,出生入死的死士。 只是异响来得迅猛,两方竟默契的同时停下了手,偏头看去,正好看见那具身体撞上树干的最后画面。 两个侍卫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极为相似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不是,八皇子你这么强,陛下知道吗?你这样的实力还需要人保护吗?! 剩下的两名刺客也懵了,他们同时收刀后撤两步,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一身素缟、瘦得像一根竹竿似的少年,眼神里除了防备更多的是惊骇: 不是,大哥,主家也没告诉我们你居然这么强啊!此乃人力可为之?! 林进默默收回了自己要跨出去挡在第五潇身前的右脚,他还是不要拖殿下后腿,阻挠殿下发挥为好。 第五潇抬起头,看向对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往前迈了半步,那两名刺客几乎没有多想,同时转身就掠入林中。 “想跑?来了就给我留下。”第五潇弯腰捏起一团雪花,朝右侧弹去,只听一声痛呼,有人影倒地。 他没有过多反应,身子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第五潇格外享受三百倍速度带来的刺激感,他奔跑起来的速度,甚至连雪花都没能落到身上。 不过片刻,他已经追到最后一名刺客的身后,那刺客转头就看到身侧正冲着他阴恻恻笑着的第五潇,险些没吓得背过气去。 “你根本不是人!”刺客颤抖着说道,为主家处理过不知道多少腌臜事,手里的人命不只凡几,他们身为死士早已经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东西。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都要死了,还敢骂我!”就在刺客惊愕的目光中,第五潇直接一掌劈出,刺客瞬间倒地,口喷鲜血,直接就没了气。 8. 8.王家派来的 两个侍卫把刺客撂在了一起,一死一伤。 还活着的那个,右大腿内侧开了个口子,深可见骨,血顺着裤腿往下淌,那是被第五潇掷出去的雪团给砸中的。 那人疼得蜷缩着身子喘气,蒙面的布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出头,扔进人群中就会找不见的普通面孔。 于启蹲下身撕下那人的半截衣摆,草草替他把伤处扎紧。他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包扎的,他伸手按了两下确认不出血了才站起来。 “这条腿废了,但死不了。” “八殿下这身力气,着实恐怖。”另一个侍卫曹兴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一下胸口的致命伤,伸手隔着衣物按了按骨头断裂的位置,脸色变了又变。 曹兴抬头看向于启,正好于启已经给那名活着的刺客缚了双手,防止他还有逃跑的可能。 曹兴问道:“怎么处置?” “先压在这儿等着。”于启站起身,看向矮林,“八殿下追进去了,咱们先在外面守着,别往里添乱。” 方才他们跟两个刺客交手不到十招,已经很是吃力,根本没有余力去支援第五潇。 而八皇子一拳就可以把一个刺客轰飞二十步远,一招毙命,这等力气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于启明白,他们的武力值对于第五潇来说,算不上助力,他们若是胡乱追进去,帮不上忙不说,万一坏了八皇子的事,那才叫麻烦。 林进站在官道中央,心急如焚,他在原地来回踱步。他好几次想进去找第五潇,都被两名侍卫给劝下。 “林公公,别转了。”曹兴看着他来回转悠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劝道:“就凭八皇子殿下那一身的力气,没人能伤得了他。” 于启也开口补了一句:“林公公,咱们现在进去只会妨碍八殿下行事。方才那情况你也看见了,刺客根本不是殿下一合之敌。咱们贸然进去反倒是拖后腿,若是殿下半炷香还没出来,咱再进去找。” 话虽这么说,但林进的眉头还是拧着。如果林子里面有埋伏怎么办?他家殿下可就只有一个人。 虽然他比谁都知道他家殿下的神异之处,安康苑那天,他可是亲眼看见了,殿下能够凭空变出东西来,那是有大造化的。 他知道这事不可泄露出去,也当自己从没有瞧见过这事,但他心里清楚,殿下的本事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但是知道归知道,该担心的还是止不住。 林边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第五潇拖着一个人从矮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官道,他把人往于启和曹兴两人身前扔去,“这个也死了,待会一起带回去。” “是,八殿下。”两人抱拳回应,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很多。 于启和曹兴同时查看那人的伤势,同样是一击毙命,背上的力道极大,脊椎已经完全碎裂。 两人再一次感叹,这力气真的世所罕见。 看见第五潇全须全尾的回来,林进终于松了口气,他快步走上去,“殿下,您没受伤吧?” “没事。”第五潇朝林进摆摆手,然后走向还活着的那个刺客。 那人躺在雪地里,似乎昏死了过去。 第五潇走上前,抬起手直接一个巴掌扇了下去。虽然他的增幅效果已经过了时效,但是他的手劲可不小。 刺客痛苦地睁开眼,半边脸登时红了一片,嘴角溢出一缕血。 “谁派你们来的。”第五潇问道。 刺客偏过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主家的。” 第五潇了然的点点头,“哦,是王家派来的。” 刺客猛地睁大了眼,他大声反驳:“不是,我没有说是王家派我们来刺杀的,你这是栽赃……” “多嘴。”第五潇抬起手,又是一个巴掌落下。 这一次下手比方才重了些,刺客的脑袋被扇得偏向一边,两颗带血的牙齿从他鲜血横流的嘴里掉出,滚到雪地里。 第五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掌心,打得太用力,手掌有些发麻。他甩甩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宛如死狗一般的男人。 “本皇子说是就是。” 他站起身,看向于启和曹兴。 两人正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他们看完了全程,这不就是理不直气也壮的在给王家扣刺杀皇子的帽子吗? 第五潇看着他们,语气淡淡:“你们都听到这刺客交代什么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看的两人背脊直发凉。 于启和曹兴同时咽了咽口水,异口同声的回道:“听到了,刺客指认他们是受王家指使,前来刺杀八皇子您的。” 第五潇满意的点点头,他看向地上两具死尸还有半昏迷的活口,然后看向于启。 “你有对外联络的信号吧?” 于启愣了一下,他的身份对外说是禁军侍卫,实则是内厂的哨子。 在外执行任务时确实随身带着联络用的信号弹,但是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跟他一起搭档了几年的曹兴也不知情。 八皇子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敢问,只是沉默了一瞬,还是从怀里摸出一根十寸长短的细竹管,拔掉封塞,往上一举。 “咻~”一道橙色的信号弹冲上天际,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一道醒目的亮光。 “一炷香内就会有人过来。”于启收回空竹管,塞回怀里,“殿下您先走,曹兴会护送您回宫,属下在这里接应,稍后再带这个活口追上。” 他的身份已经被识破,没办法再以禁军的身份行动,自然是要跟曹兴分道扬镳了。 曹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于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讪讪的闭上了嘴。 “不用。”第五潇转身,朝京城的方向迈开步子,“一起走,尸体留在这,你们的人来了自然会处理。” 他朝地上指了指:“至于这个活的,你们两负责拖回去,跟我进宫。” 于启再次沉默,然后听话的弯腰拎起那刺客的腰带,把人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他们赶在戌时城门关闭前回到了东华门。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几人的身影,又看见几人沿路拖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像拖麻袋一样,正要上前盘问。 林进已经快步走了上前,掏出怀中的牙牌,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八皇子,还不快快放行。” 守门侍卫看清了牙牌上的“潇”字,脸色一变,连忙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另外几个守门的也紧跟着跪了一排。 “奴才眼拙,没能认出八皇子,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第五潇摆摆手,身影已经越过几人,走进城门。 第五潇刚进城,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高进早早来到午门等候, 看见第五潇一行人拐过宫墙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八皇子殿下,陛下宣召。” 来得倒是快,第五潇努努嘴:“刺客怎么安排?” 高进看了一眼被于启拖着,血糊糊的人,神色不改,“万岁爷说了,刺客交由内厂接手,两位侍卫先行看管。” “行,走吧。”第五潇点点头,让高进带路。 跨过石阶,第五潇看着敞开的偏殿大门,顿住了脚步:“不是去奉天殿?” “殿下,万岁爷此时正有要事,吩咐了您先在偏殿休息等候。” “要多久?” “这……奴婢不知,等陛下忙完,自会传见。” 第五潇没再问,进了偏殿后坐下,然后看向高进说:“我饿了,安排一些热食过来。” 高进给第五潇端上一杯热茶,点头应道:“是,奴这就去安排。” 高进走后,第五潇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林进,低声说道:“伴伴,你先回端本宫,给我准备热水。” “殿下,这……是否不妥,陛下恐会怪罪。”林进有些不安,未经允许,随侍自行离开,也有可能触怒圣心。 “没事,你先回去,我没有耐心等他太久。”第五潇一口饮进杯中茶水,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再响,饥饿让他心情越发不顺。 他口中的话已是大不敬,林进慌张的私下环顾,发现偏殿里没有外人后,才慢慢的平复下心情。 “回去吧,待会回去我要第一时间沐浴。” “是,殿下,奴先告退。” 此时隔壁的奉天殿内。 万忠唯把第五潇的遭遇一五一十的禀告给衡元帝,“……根据内厂哨子传来的消息,三名刺客均由八皇子拿下,其中两个已经伏诛,只剩一个活口。” 衡元帝抬头,皱眉审视着万忠唯:“上次你不是说八子未曾习武?怎会有如此能耐?” “爷,据哨子说,八皇子身具神力,出手根本没有功法路数可言,都是以力降之。” 衡元帝放下手中朱笔,喃喃自语:“这世上当真会有天生神力的人?”接着问道:“人回来了吗?” 万忠唯颔首:“八皇子已经到了,现在在偏殿等候。” “带他过来。” “是。” 万忠唯出去找到高进,让他带八皇子过来觐见。 只是不一会儿,高进又跑了回来,脸色复杂的冲万忠唯说道:“干爹,八皇子说……说让万岁爷等着,等他吃饱再说。” 高进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真是被八皇子的胆大再一次吓到了,想到他刚才过去宣诏的时候,八皇子甚至吃得头都没抬,只一句: “等着,我吃饱再说。” 万忠唯也难得沉默了,他在御前侍奉这么多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平时谁被陛下传见,不都是战战兢兢,务求保持自己最好的一面承见天颜,这位八皇子当真是异类。 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偏殿候着,八皇子吃好后第一时间领他过来御前。” “是,干爹。” 万忠唯看着高进离开的背影,揉了揉脸,转身回去复命。 “人呢?”只看见万忠唯一人回来,衡元帝好奇的问道。 万忠唯神色尴尬,躬身回道:“爷,八皇子说让您先等着,他吃饱了再过来。” “让朕等他?!”衡元帝声音拔高:“真是倒反天罡了这混小子。” 9. 9.系统发力了 第五潇来到奉天殿的时候,已经是半柱香后的事情了。 不同上次他来的时候,御前空荡荡的连一张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这次,在御案下方多了一张圈椅。 第五潇没有客气,他走到圈椅前坐下,往后靠进椅背里,伸手端起一旁的茶盏。他揭开盖子,茶汤清亮,芽色纯净,是今年的新贡茶。他低头吹了吹浮面的叶沫,自顾自的品起了茶。 案上,衡元帝放下手中的折子,他掀起眼皮,看着下方那个自进殿后就随心所欲的少年,开口时,就拖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尾音:“哦~是八皇子来了。” 第五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衡元帝一眼,点点头:“嗯。” 衡元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给他都整不会了。他本是想往上架一下这个胆子奇大的儿子,不想人家压根不接招,似乎根本没有意会到他语气里的机锋。 这坐在他面前喝茶的姿态,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自在,这种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衡元帝自顾自顺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换回一张严肃的脸。 “对于今日遭遇刺杀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不用想,王婉身后的王家干的。”第五潇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身居宫中十四年,默默无闻,招惹了王婉后,就被人设伏袭杀,除了王家,他不做第二个猜想。 “说话要讲究证据。”衡元帝沉声道。 “父皇,”第五潇难得认真的喊了声衡元帝,目光中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我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王婉,也只有王家具备刺杀我的动机。” “再说了,这口锅难道您就不想往王家身上扣吗?”第五潇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他知道皇帝的心病,那就是沉疴已久的世家,这世上,最想出掉诸如王家等势力的,除了皇帝再无他人。 当然了,现在多了一个他。 第五潇目前想要斩除王家的心,比皇帝还要迫切。 衡元帝安静听着,目光落在这张瘦削的脸上,看着第五潇那双没有躲闪的眼睛。 可以说第五潇是在诡辩,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想清楚了这一切的厉害,知道只要他们目前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关系,那么就有同他这个皇帝这般说话的底气。 “朕没说不信你。”衡元帝声线放低了些,“但你总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明天朝会,你指认王家刺杀皇子,王意阳就会站出来说“陛下冤枉”,然后呢?满朝文武听谁的?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第五潇搁在圈椅扶手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不断磨砂,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衡元帝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很像自己,就连这个摩挲手指的动作,他自己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无意识的这样去做。 “那活口不是已经交给内厂处理了吗?”第五潇问:“难道是连凶名赫赫的内厂都无法撬开那人的嘴巴。” “正在审,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出结果。” “那就等结果,希望万公公审讯的手段不会让人失望。” 衡元帝嗯了一声,目光微不可查的从第五潇的脸移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手腕细瘦,指尖透着长期缺乏营养的青白。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那身力气。” 第五潇垂下眼,从善如流的回道:“一直都有。” “你可知,欺君之罪?”衡元帝语气不变,但声音里的压迫感增加了。“朕让人查过,你十四年住在安康苑,从未拜过师,习过武,今天还有上次翊坤宫的出手,这种力气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你说一直都有,那从前怎么从来没有展露过?” 第五潇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认为他在撒谎,毕竟他的力量来源于系统,而系统从他出生便在了,那不就是一直都有吗?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迎上衡元帝审视的目光。 “从前吃不饱穿不暖,连走路都打晃,即使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衡元帝没再追问,似是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皇帝靠进椅背里,说道:“行了,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头一回上朝,”他顿了一下,重新道:“明日若有人为难你,朕不会帮你,你自己看着办。” 皇帝的言外之意,第五潇听出来了,自己看着办——不就是任由自己自由发挥嘛,如果他明天在朝上发了什么疯,那也是皇帝默许了。 “儿臣告退。”第五潇站起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父皇,那个活口,若是审出东西了,能不能让人抄送一份送去端本宫。” 衡元帝无可无不可的回道:“朕会让万忠唯着人送过去的。” 第五潇抬脚跨出奉天殿的门槛,王家的手下也抬脚进入了王意阳的书房。 “家主,刺杀……失败了。” 书桌后的王意阳闻言抬起头,冷冷的盯着过来汇报的人,直看得那人冷汗涔涔。 “家族排名靠前的杀手,怎么会失手?”王意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里满是暴戾。“三个人,连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都杀不了!” 王意阳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砸了出去,那手下不敢躲开,茶杯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额角瞬间染上殷红。 “说清楚,怎么失败的。”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暴怒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只剩阴冷之色。 “据城内的探子回禀,八皇子回城时,身后跟着两名面生的侍卫,其中一名侍卫一路拖行王七,估计那两名侍卫身手不凡。” 手下躬身,一五一十的汇报,“而且内厂厂卫已经出动,已经确认,王七、王八、王九均已身亡。” 王意阳猛地扫落桌上的物件,面红耳赤的怒吼道:“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在书桌后来回踱步,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他确认道:“回城前三人都已身亡?” 那手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家主问这句话的意思。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探子带回的消息,点头道:“据探子所述,三人都断气了。” “那就行。”王意阳怒火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快速计算后得到满意结果的松弛。 三个人都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内厂再厉害,也撬不开死人的嘴。 这次刺杀失败还可以有下次,但是若有活口被内厂抓住,那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内厂那群疯狗,只要闻到味就会死死的咬上来,不见兔子不撒鹰,即便是他山阴王氏,要是有把柄落在内厂手里,也得剥下一层皮才能脱身。 至于那两个面生的侍卫,大约是衡元帝派给那个八皇子的护卫,但那不重要,只要没有证据,王家就与此事无关。 “传话下去,”王意阳的声线已经恢复了通政使该有的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重新掌握局面的从容。 “让探子全部撤回来,不要在外逗留。内厂闻到味儿了,这段时间让所有人把手上的事收一收,不 该做的别做。” “是!” …… 第五潇将自己整个沉进了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漫到锁骨下方才停下来,他仰头靠住桶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面浮着一层药草,林进往水里丢了一些艾草和姜片,说是能驱寒,闻起来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刺鼻难闻。 他方才在皇帝那边吃了一大碗的阳春面,摄入了极高的热量。现在泡在热水里,那股暖意和方才吃面的热量叠在一起,他不知是晕碳还是怎地,特别困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是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后背贴着柔软的褥子,脑袋偏在一侧,有人正拿着棉巾替他擦拭头发上残留的水汽。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一旁的人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伴伴……”第五潇的声音沙哑,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我睡了多久?” “殿下醒了?”林进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也没多久,奴进来查看时,见水温降低,怕您受寒,就将您抱了出来。殿下这几日太累了,就没惊醒您。” 第五潇脑袋轻轻的上下浮动一下,算是回应。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尾泛起薄薄的水汽。 这几日守灵,他基本没有怎么睡好过,现在母妃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地,他心里的事也跟着落了地,整个人便格外的困倦,仿佛之前欠下的睡眠,统统找了上来。 他盯着床帐,视线又开始模糊,只是粉红相间的床幔突然多了一道淡蓝色。 商城面板在他眼前悄然展开,第五潇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眨了眨眼,把视线聚拢到光屏上。 【检测到宿主斩杀丙级炮灰三名,消除大衡王朝衰败值三十点,结算奖励: 一、技能点:30;已为宿主加点如下:速度+10、体能+10、颜值+10; 二、附赠礼包:身轻如燕(永久使用技能),速度如影,踏雪无痕;自主启动,无冷却限制,不额外消耗能量值。】 系统这是发力了,这么大方?! 不过拖到现在才开始结算,想来那个活口已经死了。看来只要致命一击是自己导致的,就算最后那人不是在自己身边咽气,产生所谓的消除衰败值,也会统统算在自己身上。 就是这三个刺客获得的点数,居然比上次斩杀的六名宫人高了这么多。看来在系统的判定里,甲乙丙丁所获得的点数是不一样的。 热流开始涌动了,第五潇觉得身体轻盈了不少,他抬起手,似乎线条更紧致有力了,身体充满了力量。 他本想继续查看身体被加点强化后的变化,但那股暖流还在体内缓缓行走,每经过一处,就带起一阵柔和的困意。 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再说吧,明天早上起来再试。 第五潇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轻轻托起,放到枕头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林进的手似乎在他颈侧停了一下,大约是给他掖被角。 第五潇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陷入床里。 朦胧的烛火下,林进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睡脸,然后他微微一怔。他家殿下似乎五官长开了不少,愈发英气漂亮了。 林进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随后吹灭烛火,步履轻轻的退到一旁的矮塌上,抖开自己的被子盖在身上。 他明天要早起,伺候殿下梳洗上朝……这可是他家殿下第一次上朝,可不能出岔子喽。 10. 10.朝会大舞台 第五潇今日穿的是尚衣监新送过来的赤色衮龙袍。 四团龙纹以金线绣于胸背两肩,龙身盘踞,栩栩如生。他站在铜镜前,林进替他扣好圆领处的纽子。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他都微微愣了一下,一身赤红色袍服,衬得他肤色都比以往好了不少,白皙中带了一点健康的气色,眉眼的线条疏朗了几分,不再像从前那副营养不良、干瘪瘪的样子。 他身高似乎也长了些,袍身恰好合体,肩线服帖,袖长刚好盖住腕骨,露出他一截干净利落的指尖。 林进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感叹道:“殿下,您这一身可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尚衣监的绣娘们大约也没想到,这套紧赶慢赶的袍服穿在八皇子身上,竟能有此等气度来,这倒像量身定做了很久一般。 第五潇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确实很合身,他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臂,又抬脚踏步,赤色皂靴落在地砖上没能发出声音。 昨晚系统下发的【身轻如燕】技能,已经彻底融入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比从前轻巧了不知多少。只要他想,奔跑起来的速度不亚于一匹成年汗血宝马。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走了。” 天色仍然黑沉,现在不过寅时过半,也就是凌晨四点多的样子。他今天可是不到四点就被林进喊起了,一通梳洗打扮、更衣净面的,要不是昨晚得到系统的属性点加成,此时估计精神头也好不到哪去。 引路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第五潇不紧不慢的跟着,嘴里咬着一个刚出炉的饼子,饼子酥脆,咬一口碎渣便簌簌往下落,他怀里还有两个捂着。 大衡的常朝一般都是五点开始,九点结束。林进怕他饿着,给他多带了些,伴伴听说朝会上也有官员会趁人不注意偷吃早点,让他实在饿的话,也偷偷吃些。 冷风簌簌,他一边啃着饼子,忽然想到了此时午门外早就乌压压的站满了人。京官上朝,凌晨一二点便要起床,三点前就要赶到午门候朝,等到五点午门鼓响之后才能排队进入,在奉天门广场列班站定。 想到这,第五潇不免暗暗摇头,真是自古牛马皆悲哀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难啊! 来到奉天门广场时,鼓声已响过,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在晨光中攒动。 丹陛之下,文官、武官分站两边,依品级排列。 第五潇跟着引路太监来到他该站的位置,按照皇子礼制,君子居贵左,列席听会的皇子是要列位于文官班前列的。 他站定之后四处扫了一眼,身旁的官员大约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了,还有一个更是满头白发,形销骨立,闭着眼假寐仿佛下一刻就能驾鹤西去了。 似是察觉到第五潇的目光,那名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又移开了目光。 悄悄打量第五潇的目光也不少,第五潇没再四处观望,他把最后一口饼咬进嘴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借着身旁灯柱上不甚明亮的光翻开细看。 那是半夜里万忠唯派人送到他端本宫的口供。 一共三页,供词密密麻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露的一干二净。那刺客在供词末尾画了押,清楚交代了当日伏击是受主家王意阳传令,目标是“八皇子第五潇,生死不论,不留活口”。 而其中,竟然还有王意阳为了排除异己,安排死士除掉多名地方官的罪状,他继续翻阅,这名刺客还供出王意阳上月私收朊州知府贿赂银一万两,记在了青楼账目名下,以歌姬酬资为名目入账。 不是,一个死士又不是什么心腹,居然能知道的这么多主家内幕吗? 第五潇有些不理解王意阳的操作,是太过信任这批死士,还是王府其实是个大筛子,处处漏风? 第五潇倒是误会了,王意阳此人疑心病重,任何心腹都比不过王府培养的死士,死士们都是主家千挑万选从小培养调教出来的,身家清白,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了。 对外可以行刺杀之事,在内还可以充当贴身保镖,所以王七知道的多点也是正常的。 第五潇正想往下翻看第三页末尾还有没有补充,肩侧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偏过头。 一个人就站在他身侧,比他高了半个头,宽肩窄腰,穿着一身玄青色衮龙袍,其上绣有六团龙纹,这是亲王服。 第五渊正微微侧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隐约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 “八弟?”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能让第五潇听清。第五潇已经认出了这张脸,鸿蒙馆里见过几次,自两年前搬出宫建府后就没再见过。 是大皇子第五渊,衡元帝的长子,已被册封为郑王,目前在兵部当值。 第五潇把手里那沓供词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第五渊。 “大皇兄。”声音不冷不淡。 “刚才看什么这么认真?我喊了你几声都没反应。”第五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然后突然掏出一张白净的手帕伸到他面前。 “擦擦。” 第五潇没有接,随手抹了一下嘴角,把还没擦干净的饼渣拭去。他开口婉拒道:“谢过大皇兄,不过不用。” 他没打算回复第五渊的问题,他两还没熟悉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 看出他的疏离,第五渊也不介意,他笑笑收回手帕,微微侧过身子,把两人之间的缝隙让大了些,他看出第五潇并不喜欢与人过多接触。 “待会朝会若是站久了腿酸,稍微靠过来些无妨。你第一次上朝,站上三五回就习惯了。” 他们身侧有一处白玉栏杆,刚到腰侧的位置,可以让人稍稍靠着借力。 第五潇重新看了这位大皇兄一眼,第五渊身上那种“好说话”的气质太明显了,不过不像装的,感觉就是对谁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多谢大皇兄提醒。”他开口回了一句,这次倒是真心实意了些。 第五渊似乎也感觉到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正了身子,目视前方。 清脆的响鞭声炸起,第五潇抬首看去,衡元帝在第三声响鞭结束后,落坐于金台上。 百官见礼后,便是高进尖利的声音: “百官奏事~~” 此话刚落,第五潇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后一人从文官队列中迈出一步,手中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撞出回响。 “陛下,臣有本奏,微臣要弹劾八皇子目无法纪、残害宫嫔,此等犯上作乱之行,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肃宫闱?” 第五潇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出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人笏板上刻的官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文良。 看来,此人是王意阳阵营的。 金台之上,衡元帝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急不缓:“朕倒想听听,八皇子如何目无法纪了?” 刘文良显然心有成算,毕竟事发到现在已经将近十日,王党已经做足了攻讦第五潇的准备。 “八皇子第五潇,擅闯皇贵妃居所翊坤宫。杀内侍刘德胜、女官春兰等六人,更以利器毁皇贵妃王婉面容,致其破相。 依《大衡律》宫闱篇第三款——无故杀伤带品级宫人,杖十;毁损妃嫔者,罪同刺王。二罪并罚,依律当罚。” “那依刘大人之见该怎么罚?”第五潇忽然开口,好声询问。 刘文良偏过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蓄势待发的锐利。“当削爵免封,流放千里!” “算盘打得不错,居然想流放本皇子。”第五潇好整以暇的看着刘文良,语气不咸不淡。 又有人站了出来,这次是个穿青袍的六品监察御史。 “陛下,臣附议。八皇子虽为天潢贵胄,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此事轻轻放过,日后宫中人人效仿,皇权威严何在?” 他话音方落,接二连三的“臣附议”从文官队列的不同位置接连响起,有人声音激昂,有人语调沉稳,但都是一个意思: 八皇子有罪,当严惩! “都说完了是吗?那轮到我了。”第五潇不疾不徐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刘大人方才一口一个皇贵妃,本皇子倒是想问一下,宫里如今哪来的皇贵妃?”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那几个站出来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陛下日前已经降旨,王婉因谋害宫妃、窥伺朝政,被贬为婉妃。刘大人这是消息滞后呢? 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就那样死死的盯着刘文良,“还是心下不满,觉得陛下降旨有错?!”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刘文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赶忙跪伏身子,高喊:“陛下圣明,臣绝无私下揣度圣意之心啊。” 没等皇帝有所反应,第五潇的声音继续,“刘大人别急着伸冤。我手刃的那几个宫人,可是经内厂查明,由陛下圣裁,是真正毒害宫妃的罪人。” 第五潇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让他从文官班前列中走出来一个身子,赤色衮龙袍的袍角在晨风里翻卷了一下。 “他们是受了王家女婉妃指使、毒害我母妃淑妃的凶手。本皇子替母报仇,杀的是罪奴。《大衡律》中,杀罪奴无罪,那本皇子何罪之有?刘大人今日处处为了那几名罪奴伸张正义,还敢说不是再质疑陛下的决断?” 第五潇转身看向皇帝,微微躬身,说道:“父皇,儿臣观刘大人似脑后生反骨啊。此人断不可留!” 他的语速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广场上那些方才还高呼“臣附议”的声音此刻全部哑火了。 有人偷偷往王意阳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些都与他无关。 而刘文良是真的怕了,言官的威力之所以大,令百官惧怕,还不是因为语言能杀人,当今皇帝心思难测,若真是让上面这位起了不喜,他刘文良被罢官都是轻的了。 八皇子今天这番话,不管皇帝信还是不信,脑后生反骨这句话,将会是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刘文良此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啊,臣绝无二心啊!” 第五潇却没打算放过他,他话锋一转,忽然提高了半度: “照刘大人的说法,那王家女指使他人毒害我母妃,算不算残害宫嫔?她杀了一个生有皇子的后妃,害得本皇子十四岁便丧母、如今无依无靠,算不算残害皇家子嗣?” 他连珠炮似的问完这三句,不等任何人回答,继续道:“王家女今日能毒杀我母妃,明日就敢毒杀其他妃嫔,后日呢?谁知道她会不会把毒药下到父皇的膳食里?”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阵嗡鸣声,像是有人往冷水里丢了一块烧红的铁疙瘩。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笏板差点都没拿稳。 刘文良的脸彻底白了,他今日难道就真的非死不可吗? 他张嘴想要反驳,可“谋害皇帝”这条罪过,谁敢沾惹,谁又敢接这个话茬? 衡元帝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按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觉得有些手痒。 他没想到,在他面前话少的可怜的第八子,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这么能扣锅。这到底是怎么从他第五潇残害宫妃,变成了王婉要毒害他这个皇帝的? 王意阳也在忍,这个第五潇张口闭口的就是叫王家女,简直是在故意打他的脸。他看向第五潇的眼神里淬着毒。 他心下发誓:王家与第五潇将不死不休! 百官百种反应之际,第五潇的战斗还没结束。 他转向金台,拱手一拜,声音端正了几分,学着刘文良方才的样子,像是在正经八百地上谏言: “父皇,儿臣有谏。王家女王婉毒杀皇子生母,乃是霍乱宫闱、残害皇嗣!此等毒妇,行此大不敬之罪,若只贬两级轻轻带过,日后天下人怎么看我大衡律法?怎么看我大衡皇室?” 他抬起头,直视着冕旒后方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沉下去半度:“儿臣恳请父皇,即刻处死婉妃。此等无君无夫、心狠手辣的毒妇,留在宫中一日,便是一日隐患。” 第五潇落下最后一句,尾音变得危险而锋利: “儿臣以为,王家女罪行昭昭该杀!王家养出此等恶女送进宫中,其心可疑!王家当诛九族!” 一番话,震耳欲聋! 奉天门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不知道多少道目光同时射向了文官班前列,王意阳仍然举着笏板,但他的手指终于微微颤了一下,笏板抖了抖,才又稳住了。 衡元帝目光从第五潇身上移开,落在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站出来,也没有出声的通政使身上。 “王爱卿,你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 11. 11.能打你就来 第五潇一句“王家,当诛九族”这句话落地,满朝文武都麻了。 文官脸色精彩,不管与王意阳是否有交情的,都被第五潇的口才给惊到了。 都说文官最是能说会道,最会抠字眼做那文字狱的活,可文官也是最讲究脸面,秉持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理念。 平时政事上即便多有不合,那也不过是你来我往,回合制的点到为止。又不是世仇,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右侧的武官们则是大剌剌的杵着,一会看看第五潇,一会看看王意阳、刘文良等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大衡从第三世开始,渐渐掀起崇文浪潮,演变到第五世已经是比较严重的重文抑武,当朝武官多被文官轻视,两边向来互相看不顺眼,找到机会就会狠狠踩上两脚的那种。 今天能看到文官那边被八皇子狠狠打脸,都在暗爽不已。与王意阳有过龃龉的奉国老将军甚至握紧双拳,内心暗暗喊道: 八皇子威武!打起来,快打起来! 衡元帝问话,王意阳自是不敢怠慢,他脑子里不断思索接下来对应的话,站出一步,躬身道: “陛下明鉴,八皇子殿下方才所言,臣都听在耳中。殿下为淑妃娘娘申冤,为人子者尽孝道,此乃天理人伦,臣不敢置喙。 但殿下将私怨迁怒于臣、于臣身后的王氏一门,臣以为,这于法不合,于理不通。”他适时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诚恳与委屈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来。 “刘御史今日所弹劾之事,发生在宫中,牵涉的是宫闱秩序、皇权威严。殿下却借题发挥,将一件本已结案的案子,硬生生拉扯到臣的头上,直指我王氏对陛下的忠心。” 他抬起头来,目光恳切的看向皇帝,情真意切的说:“陛下,臣入朝二十一年,蒙先帝与陛下两代君恩,从七品都给事中一步步做到三品通政使。 臣不敢说自己劳苦功高,但臣这二十一年,从未有一日玩忽职守。王氏一门历代掌管漕运,每年经手漕粮数百万石,从不曾出过纰漏。 臣的妹妹王婉入宫侍奉陛下十几年,为陛下生有皇嗣,她纵有过失,但已受惩处,陛下圣断,臣毫无怨言。”王意阳跪下,语带哽咽,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可八殿下今日对着满朝文武,说王氏当诛九族。臣只想问殿下一句,臣犯了哪一条大衡律法,要诛九族?臣的族人犯了哪一条律法,要连坐? 陛下啊~臣不敢说委屈,臣只求陛下替臣做主,查清是非,还臣一个清白。臣对陛下,对大衡,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回击了第五潇的当朝指责,又引起了百官同情。若皇帝真因为八皇子的揣测就治罪于他于王氏,那么百官定会心寒,恐怕哪天得罪了八皇子不免也得受此一遭。 话已至此,衡元帝不得不做出表态。 他虽然想要收拾王家,但肯定不可能是这样由着第五潇随意攀扯就把人拿下。这样做只会得到一个昏君的名声。 他斜了眼靠在栏杆边的第五潇,随后看向王意阳,安抚道:“起来说话便是,这些年你所做所表,朕都看在眼里。朕不是那等偏听偏信之人,更不会因为几句朝堂上的口舌之争就寒了老臣的心。” “谢陛下明查,臣定不敢有负君恩。”王意阳站起身,眼眶泛红,很是感动的样子。 皇帝看着百官肃着脸,沉声道:“朕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包藏祸心的贼子!” 话落,百官识趣的大声称颂:“陛下圣明。” 衡元帝抬手,意思是可以了,停下吧,都别拍了。 他转头看向第五潇,扬声:“小八,王卿方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可不能只凭着一腔义愤,就敢在朝会上对着朝臣随意喊打喊杀。”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引回了第五潇身上。 王意阳站回队列中,垂着眼帘,但眼角余光正等着看第五潇的举动,他是继续胡搅蛮缠,还是见好就收,又或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第五潇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抖开。“父皇问得好,王大人说儿臣是迁怒、是攀扯,那请王大人亲自看一下,这是什么。” 他转向王意阳,将那沓纸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末尾那个鲜红的指印。 “昨日本皇子在皇陵回程路上遭遇刺杀,其中一名刺客已经招供,是受王意阳指使,于龙须山官道设伏,目标就是我。” 一阵到抽冷气声此起彼伏,王意阳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刚想说话,但第五潇没给他机会。 “王大人方才说,对于王家女受到的惩处毫无怨言。怎么,这就是你王家的毫无怨言?” 第五潇声音放大:“王家女毒杀了我母妃,而王意阳派人来刺杀本皇子,这算哪门子的毫无怨言?王意阳,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再说一遍?” 王意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怎么会,不是说三名刺客都已经断了气才被送进城的吗?这供词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脑里飞速转着,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圆过去。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臣绝没有派人行刺八皇子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第五潇走到王意阳身侧,脸上挂起微笑。 “王大人,王家女毒杀宫妃,而你,王家家主刺杀皇子。就这,你还敢说王家不是其心可诛,就冲你敢派人刺杀皇子,你们王家,就该当诛九族!” “八皇子,莫要欺人太甚!所谓证词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构陷于我。”王意阳重新看向金台,高呼:“臣愿意接受调查,还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 “王意阳你可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第五潇自顾自的道:“不过你放心,你们王氏九族,本皇子诛定了。” 王意阳双眼通红,怒目圆睁:“竖子猖狂!不过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敢口出狂……” “言”字没能说出口,因为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已经扑了上去,怒吼道:“狗贼,你敢骂本皇子!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大衡刚建国那会儿,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都是一身的血性。百官上朝时,武斗比文斗只多不少。 后来还是太祖下了明令,禁止官员互殴后,这种上朝武斗的风气才彻底消停了下来。 现如今,文武百官何曾见过这种场景,真的就是一言不合当着皇帝的面就直接开打啊。 所以,在众人愣神之际,第五潇怒吼一声后便动了手,根本没人拦得住。 要是换在早两天,第五潇不敢说想随随便便打谁就打谁,但昨晚身体刚被系统加强过,还融入了【身轻如燕】技能。 以他现如今的体质,可以说像王意阳这样年齡上来了,君子六艺早就统统放下的人,他一个可以打一百个。 王意阳哪里知道第五潇会像疯狗一样,说着说着就扑上来打人。他原本还满腹怒火,现在被第五潇两拳砸在肚中,他只剩下了痛苦与无助。 “嘶~住……”他开口刚想求饶,让皇帝出手制止。谁知又是迎面一拳,这一拳正正好砸在他嘴上,疼的他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王意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视线里金星乱窜,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砸在地面上,疼得他弓起了身子。 第五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整个人骑上去,右腿压在王意阳的小腹上,左手攥住衣领把人往上提,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狗贼骂谁竖子?” 伴随着第五潇的声音落下,又是猛猛几拳下去。“有胆你再说一遍?” 像是在发泄,他要把母妃的死宣泄出来。守灵的时候他就在懊悔,他对王婉还是下手太轻了,不过是毁容而已,她照样能吃能睡。而现在,王婉的哥哥落入他手中,下手自然更不用留情。 王意阳的嘴已经脱臼,发不出声音,他右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他很想求救,抬起手想喊“陛下救命”,可第五潇没有放 过他,抓住他的手往后折,王意阳闷哼一声,那只手软软地歪向一边。 广场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八皇子住手……” “侍卫呢?!快拉开……” 文官那边平日里与王意阳交好的官员终于动了,跑上前就往战场冲过去,他们正要拦下第五潇,玄青色的衮龙袍在晨风里翻卷着,第五渊站在了几人身前。 “几位大人还是不要上前的好,要是不小心被误伤了就不好了,还是等侍卫过来吧。” 第五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是几位想要上前的官员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他们就那样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骑在一个正三品大员身上挥拳,这场面实在太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以至于他们也没敢反驳郑王的话。 武官那边行动倒是不受限制,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堵墙。 他嘴里喊着“八皇子殿下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可他宽厚的手掌‘扶’在了王意阳的右肩上,准确地说,是按住,让原本试图侧身躲避的通政使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快快快,别打了别打了……”年轻将领嘴上劝着,手上却结结实实地把王意阳按在地面上。 还是有文官冲了过来,有人想拉开第五潇,有人想扯走王意阳。但是一旁的武官哪能干看着,他们拦在第五潇和文官中间,看似劝架,全都死死的抓住了上前的文官。 一名将军半边身子恰好挡住了文官那边的视线,右手在袍摆遮挡下摸到了王意阳的腰间。 第五潇余光瞥见,那武官的手在王意阳侧腰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拧完之后还面不改色地喊了一嗓子:“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现场的惨叫声已经不只是王意阳一个人的了,被武官拦住的文官们,或多或少已经分不清身上落了多少拳头,还有那不讲究的直接伸手进他们大腿内侧,手指用力揪起一块皮肉就是狠狠一拧。 “嘶……哈……” “有辱斯文……啊,疼……” 嚎叫声此起披伏。 奉国老将军也动了,他年过六旬,身形倒是挺拔矍铄,只是腿脚因为早年在战场上拉下了伤,走得比别人慢。 他拿着象牙笏一步一蹭地靠过来,嘴里絮絮叨叨:“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在朝会上动起手来了呢……” 他精准的挤进人群,浑浊的老眼极快地眯了一下,然后他拿着象牙笏的手不小心的松开了,不偏不倚地砸在王意阳的脸上。 “哎呀,我的笏板掉了。”老将军伸手去捡,一边捡一边梆梆给了王意阳两拳。 第五潇:…… 谁说武官心眼子不多的,嘶~看这下手多狠呐…… 金台之上,衡元帝脸色难看的吓人。 “够了!都给朕住手。” 周围的侍卫恰好赶到,第五潇顺势松开了王意阳的衣领,站起来。 侍卫们上前想要架起王意阳,低头看去,王大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只见王意阳仰面朝天,绯色官袍皱成一团,前襟和袖口沾满了灰和血迹,脸部高高肿起,发髻散了大半,官帽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涣散,下巴脱臼,舌头耷拉,想说什么又使不上力气。 场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百官重新列队,王意阳已被侍卫们抬走,第五潇回到他的位子站定。 第五渊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但还是低声说道:“你也太冲动了些。” 第五潇耸耸肩,无所谓的道:“没打死算他命硬。” “你们这是闹哪样啊?当朝会是菜市场?官员互殴,成何体统!尤其是你,小八……”衡元帝看向第五潇,脸色铁青:“当朝暴打官员,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第五潇揉着右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父皇,王意阳当朝辱骂皇子,藐视天家,这儿臣可忍不了。” “遂只能暴打他一顿出出气。” 12. 12.锦衣卫办案 第五潇的第一次上朝,可以说战绩可查。 重现开国时期的经典武斗场面,牵涉官员足有几十号人,衡元帝还不得不安排太医过来给受伤的官员看伤,谁叫这是他儿子开的头。 但皇帝也是真的怒了,尤其是在看到第五潇让高进递上来的证词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接连下了三道旨意: “刘文良滥用风闻奏事,降一级留任,廷杖三十,由御前校尉执行。” “其余附议弹劾的官员,一律罚俸三个月,若有再犯,一并论处。” “王意阳即日起闲住在家,由锦衣卫全权负责查证此口供上的罪行,尤其是皇子被刺一案,未查清前不得出府,不得与外人通传消息。通政司事务,暂由左通政赵元朗署理。” 三条指令下达,百官们都收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王意阳有点悬了。 通常来说,查案事宜都是由三法司按部就班地审理,三法司的查案流程,可以快,也可以慢,中间有无数的关节可以通融和斡旋。 可锦衣卫是什么存在,那可是天子的爪牙,只听命于皇帝。 一旦锦衣卫接了案子,那便意味着,这已经不是一件可以靠官场人脉打点就可以化解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政治清算! “还有你,第五潇。”衡元帝看向第五潇,只见他低着头,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脸。 突然听到自己被点名,第五潇愣怔的抬起头,嘴上还挂着一圈饼渣子,嘴里还在咀嚼着东西。 刚刚一场大型运动下来,早上才吃了一个饼子的肚子又饿了。 还好伴伴想得周到,知道让他多揣两个饼子在身上,这不,刚打完人就可以吃上了。 衡元帝看着第五潇嘴边那一圈碎渣渣,没忍住叹了口气,语气悠悠的道: “你朝会上当众殴打朝臣,虽说事出有因,但规矩就是规矩,朕若不罚你,往后人人都学你,这奉天门就要变成演武场了。罚你三个月皇子份例!” 就这? 衡元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处罚,在百官看来不过是走个形式过场。 有好些官员低着头,眉飞色舞的打着眉眼官司,看来这个八皇子很得皇帝看中,日后不可轻易招惹啊。 第五潇没有异议,擦干净嘴巴后开口:“儿臣领罚,只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我身为案件当事人,差点死在刺客手中,为了给自己讨个说法,请求共查此案!” 皇帝闻言,没有立即回复,他看向案上的供词,其实上朝前他已经看过一遍了,甚至他看到的供词更详细更全面。 但刚才的怒气也不是装的,毕竟王意阳敢做出刺杀皇子,以及桩桩件件违背律法的事情来,这些都不在任何一个帝王的容忍里。 前些年他虽然对第八子多有忽视,但那也是他第五衡的儿子,一个官员也敢行此背主的事,简直就是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衡元帝沉思半刻后,点点头:“朕准了,你与锦衣卫共查此案,朕特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不待有人开口质疑他的决定,衡元帝便宣布了散朝。 第五潇转身要走,第五渊喊住了他。 “八弟,王家背后的实力不可小觑,你既要参与查案,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好。”第五渊眉头轻蹙,带着一丝关怀提醒道。 第五潇颔首,接过他这位大哥的好意,“多谢大皇兄提醒,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第五渊微微松了口气,今天在朝会上看到第五潇的所作所为,他还担心这个八弟是个冲动鲁莽之人,现下看来倒是有些成算的。 “若是查案时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来郑王府找我,需要的话,兵部那边我也可以替你打声招呼,行个方便。” “不用。”第五潇摇摇头,他不是不领第五渊的好意,只是他知道山阴王氏不好招惹,也不想随便拉人下水。 “这是我与王氏之间的较量,大皇兄不便插手。” 第五渊明白他的意思,没再强求。他拍了拍第五潇的肩头,力道不重,带着分寸感。 “行,有事记得找我,等你忙完了,来府上坐坐,你嫂子做的点心不比尚膳监的差。” 第五潇点点头。 …… “好了,说吧王意阳伤的怎么样了?” 此时奉天殿内,衡元帝看着走进来的高进开口问道。 “禀万岁爷,太医那边来话了,说王大人鼻梁骨断了,右手骨折,胸部肋骨也断了两根,还有他的脸……” 高进低声禀告着:“太医说,没有三两个月,这脸怕是没法见人。” 衡元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嘴里吃着糕点。 他听完高进的汇报,咽下糕点,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交代太医,看着办就行了。用药让他王家自己买,宫里如今用度紧张,可没那么多闲钱浪费在他们身上。” 高进躬着身应了一声“是”,就下去找太医传话了。 吃着茶点的衡元帝,嚼着嚼着却低声的笑了。 他没有想到,一直在他面前人模人样的,高风亮节的官员们,打起架来跟市井溜子也没什么两样。 他坐在台上视野极佳,看的清清楚楚,那些个文官被五大三粗的武官使劲折腾,又是掐腰又是掐退的…… “哈哈……朕当皇帝十五年,头一回看见朝会开成这样的。” 他说着,笑得越发大声:“精彩,实在是精彩啊,哈哈。” …… 第五潇自认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但是对于查王家这件事上,他是等不了一点的。 他啃着怀里最后一块饼子,就往锦衣卫卫所而去。 锦衣卫卫所坐落在东华门外的承天大街东侧,门楣上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字迹方正遒劲,是开国太祖亲笔所题。 锦衣卫门前冷清,路过的人都要绕远了走,深怕靠近了就被门口两个神色冰冷的校尉给抓了去。 第五潇走过去,还没掏出牙牌,那两个校尉便同时抱拳行礼:“见过八皇子殿下。” 第五潇微微颔首,直言:“我来找你们廖英指挥使。” 左边那个校尉侧身让开门口,恭敬说道:“殿下请进,指挥使大人已经吩咐过了,殿下来了直接进去就是了。” 第五潇来到正堂,只见四周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刀,锋利而又冷漠,倒是很符合锦衣卫的调性。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p>这人长了一脸茂密的络腮胡,从两颊一直连到下颌,修剪得十分整齐,不过不显粗鄙,倒是多了几分粗犷的威仪。 “八皇子来了。”廖英放下卷宗,从案后绕出来,拱了拱手。 他带着一种常年在下属面前发号施令之后养出来的沉稳和自如,“陛下已经派人传过话了,殿下请坐。” 第五潇顺势坐下,随后表明了来意,“父皇特许我与锦衣卫协同查案,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可有行动计划?” 廖英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回到案后坐下来,抬手示意一旁的校尉给第五潇上茶。 等人走开了,他才开口:“其实早朝前我就收到了陛下派人送过来的供词,我这边也誊抄了一分。所以提前做了准备,目前王府已在我们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并且……” 廖英正要继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节奏很稳,不疾不徐。 第五潇侧过头,一个穿着青绿色窄袖戎装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身形修长,体态舒展,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细长的绣春刀。 来人容貌生得极为出挑,肤色偏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只是过于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只那一双眼睛,实在太冷了。 廖英看到门外的人,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他朝薛臻招了招手,“进来吧。” 薛臻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第五潇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朝廖英抱了抱拳:“指挥使。” “这是八皇子。”廖英侧过身,“王府的案子,陛下让殿下与锦衣卫共查。你那边今早抓到的两个人,跟殿下说说。” 薛臻朝第五潇拱了拱手,眼神还是冷的,只是收起了那种审慎的打量。 “下官带人在承天大街截住了两个行迹可疑的人。他们从王府后门出来,想要出城。” “审出什么了?”第五潇问。 “刚送进诏狱,还没开始用刑。” “那还等什么,走吧?”廖英和薛臻同时看向第五潇,眼中带了别样的意味。 今日早朝的事情,他们锦衣卫也收到了风声的,默默无闻的八皇子当朝暴打通政使,他们知道八皇子想必是恨极了王意阳的,只是没想到居然急成这样了都。 “八皇子殿下,那诏狱何等地方……”廖英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谨慎,像是怕话太重吓着人,又怕话太轻显得自己看不起人。 “您可能没去过,下官直接跟您说吧,诏狱不是寻常牢房,那是锦衣卫审重犯的地方,什么脏的臭的都有。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踏足那种地方。” 薛臻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微微颔了一下首,显然是认同廖英的说法。那双冷而沉的眼睛看向第五潇,似乎想让他知难而退。 第五潇端起茶喝了一口,老神在在的开口:“两位说得对,诏狱那种地方,确实不是好去处。但我也没说要进诏狱去审那两个人。” 廖英挑了一下眉:“殿下的意思是……” 第五潇看向薛臻,问道:“那两人是从王府出来的把?” 薛臻点点头:“是”。 “那就好办了。”第五潇说:“那就把他们押到王府,带到王意阳面前去审。” “当着王意阳的面,把所有刑讯手段都用上,直到他们开口把知道的东西吐干净为止。” 13. 13.帝国的蛀虫 王府前院。 一群下人跪在地上,他们低着头,听着耳边传来的痛苦哀嚎,瑟瑟发抖。 下人前面空地处,有一个板床,上面躺着重伤不能行动的王意阳。 “唔唔唔!”他嘴里塞着一团抹布,双眼冒火的瞪视前方。 薛臻抽回绣春刀,往躺着的王意阳身上刷了两下,擦干刀身布满的血迹。 他身侧立了五个柱子,上面绑着五个人,一开始是只有两个的,就是他早上抓到的两名可疑之人。 行刑后,两名探子又供出了王府管家、王意阳心腹以及幕僚三人,被审队伍逐渐增多。 薛臻来到王府幕僚身前,那人上身赤裸,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因为天实在寒冷,血液开始凝结,地上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皮肉,人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拿起上面戳了指印的供词,来到一旁一直面不改色坐着的第五潇身前,把几人的供词一并递上去。 “殿下,您被刺案确系王意阳下令,由幕僚王昌执行,与刺客王七的证词全对应上了!” 第五潇没有接,直接吩咐道:“立即让你的人把证词送进宫,看到这些罪证后,最该愤怒的应该是龙椅上的那位。” 薛臻只当没有听到他后面这句话,把证词交给一位锦衣卫校尉,让人火速送进宫。 第五潇站起身,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气的不是自己被刺杀,而是王家王意阳做的罪孽。 “逼良为娼,侵占良田,把整村农户强行变成佃仆。” 第五潇站起身,朝薛臻伸出手,“把你的刀借我。” 薛臻没有犹豫,把刀奉上。 第五潇在这里观刑,没有漏掉五人的招供,其中王昌供出,就在京郊外的安置村,其中所有村民都被王意阳强行变成了他私人佃仆,里面但凡是长得不错的女人则沦为了他的玩物! 这个安置村是前朝遗民演变而来。 开国初期,太祖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主张‘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官员与文人彻底血洗了一遍,这批人的血脉与亲族则被归为贱民。 男不得科举,女不得外嫁,这使得大量前朝遗民不得不主动成为高门大户家的奴仆以求庇护。 可是这项律法早在第三世,世宗上位后就给取消了,恢复了遗民的身份与地位,承认他们是大衡子民。 京郊外的安置村,就是这群遗民平复后,受朝廷重新划分的安置地。 十年前,王意阳以‘地契有误’为名,伪造官府文书,强行收回了整个村子的田产。 农户不肯签,就雇人打、放火烧屋、堵住村口不许人出去。 带头不签的,被送去了矿山当苦役,剩下的怕了,主动签了卖身契,从此成了王家的佃仆。 整个村子的地,成为了伪造文书上的自行买卖火抵押,被王意阳兼并,都成为了他的农庄。 朝廷每三年清查一次田亩,王家就拿那些农户签下的册子去对,底下的佃仆打从根子就怕了,他们也才恢复正常生活没有多少年,再遭遇官府强逼,根本没人敢闹。 所以,虽然安置村离京城不远,但十年过去了,竟无一人得知真个村子竟然成为了王府的私产! 第五潇持刀来到王意阳身前,扯下他堵住他嘴的布团。 嘴唇能动,王意阳张口大骂:“薛臻你个畜牲!锦衣卫无权私设公堂,我要上告陛下,你们锦衣卫滥用私刑!” “还有你第五潇,你不过是一个皇子,怎么敢带人围我王府,陛下也只说了让我闲住,不可出府,你这是挟私报复!” “他们几人招认的罪状都是被你们屈打成招,我不认!” 王意阳脸部受伤不轻,此时说话虽然激怒交加,但是因伤口齿不清,他的指责与怒骂倒是显得有些可笑。 他兀自发泄着,一心想着等他回复自由,第一时间通知山阴郡的王氏宗族,让族老们彻底断了今年北上的粮船。 他倒要看看,没有他们山阴王氏的江南漕运,北方这个冬天要怎么熬! 尤其是本就地少,作为行政中心的京城缺粮后会乱成什么样子,他等着皇帝跟他服软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定要第五潇这个孽种好看,还有锦衣卫这帮狗,他们王氏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呵呵。” 第五潇低声笑了,冰冷的刀背拍打王意阳的脸部,他脸上笑着,但是眼里一片寒光。 “老狗,你不会以为,你还有起复的机会吧?”他眼里的讥讽犹如实质,“或者,你还觉得山阴王氏就是你跟朝廷叫板的底气?” 王意阳扯着嗓子,看向第五潇的神情没有意思退缩:“第五潇你还是太嫩了,你真以为你一个皇子就无所不能了,你们就等着承受山阴王氏的怒火吧。” 第五潇闻言也没恼,他弯下腰,语气温柔的回道:“你应该没忘吧?我说过的,你们王氏的九族,本皇子诛定了!” “你不是仗着王氏掌管江南漕运才敢这么嚣张吗?那我就让整个山阴郡从此再无王家人!” 话落,第五潇的刀猛然挥下,王意阳的鼻子被整根切下。 “啊啊啊!”惨嚎声响彻王府,王意阳痛得在窄小的板床上翻滚。 第五潇直接抬脚,一把将他踢落下地。 一旁抱臂看着的薛臻默默地放下手,震惊的看向第五潇。他真的没想到,看着纤瘦羸弱、人畜无害的少年,出手居然这么狠,比他这个锦衣卫千户也不遑多让! 第五潇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打滚的王意阳,他转身把刀扔到薛臻怀里。 “锦衣卫有王家的谱系吗?” 薛臻收起绣春刀,回道:“有,锦衣卫的档房里存着各大世家的谱系册,王家这一支的,从山阴郡主脉到京城分支都有记录。” “行,找出王府族谱,对应锦衣卫的谱系册,把上面的人……”第五潇看着薛臻,一字一句的道:“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册上有名,全都抓进诏狱。” 薛臻正了正神色,重新打量了第五潇一眼,随后抬起右手一挥,几个锦衣卫校尉迅速分散开,有人冲进王府内院寻找王氏族谱,有人回去锦衣卫档案房取来谱系册。 第五潇把擦过手的帕子,按在王意阳失去鼻子的伤口处,再度听到惨嚎声后,他满足的笑了。 薛臻看着他那变态的笑容,搓了搓手臂,忍不住叹道:简直是个小疯子! 看到王意阳痛苦,第五潇就满意了,他冲薛臻说道:“这里你负责,我先回宫了。” “殿下,我护送您回去吧。” 毕竟是个皇子,一个人在宫外若是出了什么事,别说他一个千户了,就连指挥使都得吃挂落。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大街上,街道里人来人往,两边摆满了一些精美手工和各种小吃的摊子。 一股诱人的香味从路边飘过来,混着糯米蒸熟之后特有的香甜。 第五潇脚步顿住,他偏过头,看见 街角处有一辆手推车,车上架着一只蒸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松黄蒸糕,每块糕面上还嵌着几粒红枣,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第五潇走过去在蒸糕摊前站定,车沿上立着一块小板子,上面用木炭写着‘松黄蒸糕,两文一块’。 “老伯,给我装两块蒸糕。”第五潇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往袖里翻找银钱。只是手刚探进袖中,他才想起来…… 他根本就没钱! 摊贩是个鬓发苍白的老汉,装好两个蒸糕后递了过来。 第五潇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抱歉,我……忘带钱了。”第五潇耳根处微起薄红,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候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指尖夹着四枚铜钱。 手的主人把铜钱放进老汉摊开的掌心里,然后接过装着蒸糕的油纸,递到第五潇面前。 “今日第一次见面,这份蒸糕算属下请的。” “谢了。”第五潇没有推辞,道谢后坦荡的接过,他低头咬了一口,松软,微甜,糯米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满足的眯了眯眼。 第五潇吃完了第一块,第二块用油纸重新包好收进了怀里,伴伴应该是没有吃过这个东西的,他要带回去给伴伴也尝一尝。 …… 奉天殿,衡元帝摔碎了案上整套釉里红瓷的茶具。 高进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该死的王家!该死的王意阳! “疯了!”他喘着粗气,“天子脚下!就在天子眼皮底下!他王家,他王意阳竟敢瞒天过海十年!” 太祖当年血洗前朝士大夫,为的是清理那些与前朝国同休的氏族,把逆反的苗头彻底扼杀。 世宗三代之后废了贱民,恢复那些人的身份,让他们以平民之身重新耕作纳税,这是朕的祖宗为生民立命。 可王意阳竟敢把世宗皇帝的心血全拆了,一百多户人的田产被他一个人吞了,一整个村的人被他重新踩回泥地里! 他气极反笑:“十年啊!朕坐在这把椅子上也才十五年” 他抬起头,不知道在问谁:“你说,朕是不是活成了个睁眼瞎?” 高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万岁爷息怒……是王意阳太狡猾了,竟敢伪造文书,欺上瞒下。” 奉天殿又安静了下来。 奉天殿重新坐下,闭上了眼。 世家,帝国的蛀虫! 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室。每个朝代的更迭,背后都有世家在推手,皇室越强盛,世家就会式微。 所以世家不会让一个姓氏统治天下太久,朝局稳定,他们就会开始搞事,他那些后妃,还有渐渐长大的孩子,世家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下注了。 搅乱风云,弄混朝堂这池水,再把一个由他们亲自推上去的傀儡坐在这把龙椅上…… 再任由这些世家发展下去,大衡很快也会步上前朝灭亡的轨道! 他不能再忍了! 他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高进,声音恢复了一种非常克制的平稳:“传旨,让小八和锦衣卫把安置村的事一并彻查。” “找到当年被送去矿山的那些人,只要还活着的,都带回来。死了的……”他顿了一下,“死了的也要找到他们的家属,问清楚。” “告诉小八,要快!” 14. 14.打上门要账 刚回到端本宫,第五潇就被高进在正院拦截,跟他传达了衡元帝的旨意,他随意答应一声后才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见到第五潇回来,院子里洒扫的宫人连忙跪下行礼。 “林进呢?”第五潇四处看了一眼,朝离他最近的宫女问道。 如今林进负责端本宫所有的日常事务和仆役调度,平时他回来林进总是第一时间迎见他,今天居然没有看到人。 宫女恭敬的回道:“林公公去尚膳监给殿下准备晚食了。” 第五潇了然的点点头,到了饭点尚膳监都会给个院子里安排传膳,只是对于他的饮食起居,伴伴一直都比较谨慎,从入住端本宫后,凡他入口的东西,都是伴伴亲自盯着的。 第五潇朝自己房间走去,他今天又是动武又是从头到尾旁观薛臻刑讯,沾了一身的晦气,只想快点沐浴换身轻快些的衣裳。 他刚推门,脸上便漫起一片阴霾,他的房间里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正在他房中整理他的衣物。 “谁让你进来的?”第五潇冷冷的看向那名宫女。 他领地意识很强烈,非常排斥陌生人进入自己的私密空间,平时他的居所和日常用度都是林进在负责,从不假手他人。 “见过八皇子殿下,奴婢……奴婢在给您收拾房间。”宫女盈盈一握的腰身伏下,领口饱满的雪白呼之欲出。她回话的时候,音调婉转,脸上透着一些绯红,似在娇羞。 “你是哪宫送过来的?”第五潇问道,端本宫是皇帝安排他搬过来的,一开始只有十个宫人,都是高进调/教出来的,最是本分老实,断不会自作主张,今天这人他没有见过。 “殿下,奴婢是婉妃娘娘送过来的,说殿下这边都是内侍,没有宫女干活细致,便让奴婢过来伺候。” 第五潇眯起眼,王婉这个女人,被禁足了还不老实,还想给他找不自在呢,看来翊坤宫的日子过得还是太滋润了些,他还没找那个女人的麻烦,她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来人!”第五潇朝外喊了声,两个健壮的太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等候主子的吩咐。 王婉送个行为不老实的宫女过来,不用想都知道她的用意是什么!不过看他年齡小,想让他早早迷恋那档子事。 他今天要是不出手狠一点,震慑住后宫那些都在观望端本宫的眼睛,往后他这里可不会太平。 “把她拖下去杖毙!”第五潇话落,两人手脚麻利的进到房间,一人捂嘴,一人钳住双手,把那宫女拖了下去。 “啪啪啪!” “呜呜呜!” 随着板子落下,被堵住嘴巴的宫女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第五潇让人端着椅子来到院子,他就坐在那,看着宫女被杖刑。 林进回来了,端着一托盘的膳食走了进来。 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宫女被杖刑,他还一头雾水,一名小太监抱着茶几过来,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听清楚原委的他,脸色变得铁青。 林进把膳食放下,就在第五潇身旁的茶几上,开始伺候第五潇用饭。 “殿下,是奴没有管好端本宫,您罚奴婢吧。”盛好饭放到第五潇面前,林进跪了下来。 第五潇叹了口气:“起来吧伴伴,这事与你无关,她是在你出去后才进来的。”他咽下一口饭,继续道:“只是以后,让宫卫仔细些,不要再乱放人进来。” “谢殿下,奴回头吩咐院里的人,要是在出现今天这情况,奴亲手扒了他的皮。”林进认真的回道。 看来他平日管这些人还是太纵容了些,凭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人进来了,今晚他得好好敲打院子里的这些宫人。 随着第二十板落下,那宫女双眼一瞪,身子猛地抽搐一下,人彻底不再动弹,院子恢复了安静。 “殿下,人已经没气了。”负责杖刑的一名太监弯腰探了宫女的鼻息,过来禀告道。 “把人给我从哪里来的,送回哪里去,跟那边的人说,这名宫女本皇子无福消受,还是给婉妃留着吧。” 第五潇也吃饱了,他擦擦嘴角,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伴伴,叫上几个健壮的太监跟我一起去内廷司。” “殿下,您这是要?”林进不解的问道。 “要账!” 今天在宫外买蒸糕的时候,他才记起来,从他出生到现在,他和母妃就没领到过内廷司发下的月例银。 他这个皇子当的,不是一般的憋屈,身无分文,比平头百姓还要穷。 这群狗娘养的玩意!他越想越气,恨不得立马抽死内廷司那帮人。 按照祖制,未成年的皇子每月可领的银子是30两,一年就是360两。而她母妃,只做了几个月的妃位,后十四年就是嫔,嫔妃的待遇是年俸200两。 十四年啊,内廷司欠了他和母妃足足7840两白银!这还没算上平日的实物用度,他们在安康苑时,除了每季那几筐陈米烂布,可是什么都没见到过。 不一会儿,林进带着四个健壮的太监过来。 第五潇扬手:“跟我走。” …… 内廷司在皇城东南角,紧挨着六司局,管着宫里一切日常用度的收发、登记、造册。 每个月各宫各院的份例银子、米粮油盐、布匹柴炭,都要从这里经手,是宫中最有油水的部门,也是底气最足的一个部门,平日里就连后宫得宠的妃子都要给内廷司管事几分好脸色。 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真要得罪了内廷司,夏日的用冰,冬日的用碳,还有吃穿用度,他们只需卡上一卡,都足够让人窝火。 第五潇带人到的时候,内廷司的人已经准备下值了。 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提着水桶冲刷地面,低头洒扫的太监没有抬头,视角了只看到几双靴子踩在他们刚打扫过的地方,登时急了,扯着嗓子骂到: “哪个没长眼的,没看到我们已经搞卫生了吗?还敢用你们的脏脚踩进来!” 不得第五潇发作,林进已经冲了过去,拽住骂人的太监,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 “狗奴才,我家殿下你也敢骂。要是舌头不想要了,我就帮你割下来。” 听到‘殿下’二字,小太监们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来人,见到一身赤红色滚龙袍的第五潇就站在他们面前时,纷纷跪了下来。 刚被林进赏了两耳光的太监更是怕的不行,他浑身无力的滑下,根本不敢看人,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既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给我在这里好好跪着。” 第五潇大步朝里走去,而此时库房里,内廷司的掌司太监吴具正在吩咐管事太 监: “……下个月各宫的例银先清出来,长信宫和永乐宫的添了炭火,再加两筐银霜炭过去,账上记一笔,回头跟惜薪司那边核……” 他正说着,忽然觉得格外的安静,按理说,每日下值是最吵闹的时候。 吴具放下手里的册子,探出头往门口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看得他额角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第五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现在的后宫里,没人不知道第五潇的大名,就连荣宠不断地前皇贵妃娘娘都被他扳倒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敢轻易得罪现在的八皇子。 “奴婢见过八皇子殿下。”他连忙从库房里迎出来,弯腰行礼,脸上挤出一团笑,“八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差人吩咐一声就是……” “不用废话。”第五潇站定,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身材肥胖的太监,宫中太监因为身体缘故大多偏瘦,很少见到像他这样会体态这么圆润的。 “把十四年来,安康苑的物资清单和月例发放记录拿出来,本皇子要看。” 吴具的笑僵了一瞬,擦着额角的汗,慌忙道: “八殿下要查账?这……内廷司的账册向来只供内部以及司礼监核验,就算要呈报御前,也得由司礼监往上递,殿下若是有什么疑问,奴才明儿个去司礼监申请……” 第五潇走到吴具身前,沉声说道:“我说,现在就要。” 吴具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他看着第五潇,一脸为难:“八殿下,那时候安康苑的事是前皇贵妃娘娘盯着的,内廷司也只负责记档,但是银子和用度都是如实下发的。” “如实下发?”第五潇反问:“安康苑可没有收到过,你们发给鬼用了? 你也别想推卸责任,这十四年里,安康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管着内廷司的账册,不会不知道。王婉的账我自会跟她算,现在我要算的是内廷司和我以及我母妃的账。” 吴具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弱弱道:“……不是奴才不给,是那几年皇贵妃娘娘有示下,奴才也不得照做啊。” “行,不拿是吧,这十四年来,我每月30两月例银和我母妃每年200两俸银合计是7840两。”第五潇掰着手头算着。 “还有十四年来克扣的用度,折算下来也有个三万两,我给你打个折,算内廷司欠我五万两就成。” 吴具眼泪都要下来了,哪有这样算账的,而且打折是这么个打折法吗?怎么还越折越多了呢。 “八殿下,内廷司现在真没有这么多银子,您看……要不还是等司礼监掌印公公过来看看呢?” 第五潇笑了,他靠近吴具,盯着他的眼睛,冷冷说道:“你拿万忠唯压我啊,就算是皇帝来了我也不怕,何况是他身边的一条狗!” 随后抬腿,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吴具身上,肥胖的身体撞到后面的桌子,顿时四分五裂,账册落了一地,吴具捂着心口,哎哟哟直叫唤。 第五潇懒得再搭理吴具,他扫视一圈,内廷司的太监们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甚至没人敢上去扶躺在地上哀嚎的顶头上司。 “伴伴,带人去库房搬,没拿到五万两不准停下。” 林进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带着身后四名太监就冲了进去,一副要抄家的样子。 15. 15.丑八怪你谁 五万两白银,四个人根本拿不了。 第五潇让林进去仪鸾司借来了几辆马车,才把东西送回了端本宫。 只是,事情还没完,第五潇继续带着人往翊坤宫的方向去了。 人一走,内廷司的人开始动了,那管事连忙扶起还躺在地上的吴具,吴具仰起头,连续咳了好一阵后,才缓缓的道: “这个煞神总算是走了,赶紧给司礼监送信,去找老祖宗,快……” 万忠唯收到内廷司的消息,没敢瞒报,第一时间汇报给了皇帝。 “胡闹。”衡元帝有些气恼的摔下筷子,再看一桌子的珍馐也没了胃口。“朕让他跟锦衣卫查案,不是让他去抄内廷司,他就不能安分一点吗?” “爷息怒。”万忠唯等衡元帝那口气稍微顺了一些后,赶忙说道:“八皇子殿下今日去内廷司,确实事出有因。” “什么因?”衡元帝哼了一声。 万忠唯倒是没帮内廷司的隐瞒,一五一十的把原委都说了: “八殿下从出生到如今,十四年间殿下和淑妃应得的月例银子、冬夏衣料、炭火口粮……内廷司的账面上是照常发放,但实际的东西从没到过安康苑,都被送进了翊坤宫。” 万忠唯顿了一下,看了衡元帝一眼,“内廷司那边方才递了消息过来,说八殿下连本带利的,从库房里搬走了整整五万两白银。” 衡元帝沉默了,五万两对于国库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放在他个人的内帑里,连个水花也打不起。 可是,那是一个妃子带着一个皇子,在宫中最偏僻的角落里,被克扣了整整十四年的份例。 他脑子里出现第五潇倔强又单薄的身形,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算了,让他拿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派人过去内廷司,跟那混账说,让他适可而止。” 万忠唯犹豫了一下,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衡元帝疑惑的问道:“还有什么事?” “八殿下他…已经不在内廷司了。” “哦,回去端本宫了吗,算这小子还有分寸。”衡元帝不以为意的笑道。 “不是……是八殿下去了翊坤宫,看他的意思是,一债讨两家。” 衡元帝:……这孩子真是不吃亏的性子。 衡元帝摆摆手,声音带着点疲倦:“大伴你去翊坤宫看看,如果闹得太不像话,就说是朕的口谕,让他滚回端本宫去。” “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 “我看这翊坤宫现在这个样子,真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可不是嘛,里面这位失宠了,往后估计只会更难熬。” 翊坤宫门口,两声叹息响起。 原先四个侍卫已经被降为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苦水,以往翊坤宫热热闹闹的,过来请安拜见的妃子和宫外觐见的夫人们络绎不绝,他们值守的侍卫也能拿到不少的打赏。 现如今,王婉被禁足,脸还被毁了,往后估计是回不到往日荣光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们抬头看去,只见第五潇带着人直直的朝他们过来了。 两人吓了一跳,随后恭敬的下跪,“见过八皇子殿下。” 第五潇:“行了,让开,我要进去。” 两名侍卫互相对视一眼,随后磕磕巴巴的说道:“殿下恕罪,翊坤宫如今封宫禁足,任何人未经陛下旨意不得入内。” 第五潇点点头,两名侍卫以为这八皇子这是要离开了,谁知他开口说道:“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两个是相互敲晕对方,还是由我来动手。” 看着第五潇跃跃欲试的目光,两人再度深深对视,双目泛起泪光,随后咬咬牙,互相朝对方脖子劈去。 不管有没有成功劈晕,反正倒地人事不知就对了。上次宫里发生的惨案他们都还历历在目,刘德胜等人可都是被八皇子斩杀的,尸首分离,八皇子的武力值不是一般的恐怖。 第五潇扯扯嘴角,够干脆,算他们识相。他没有犹豫,穿过前院的月洞门,直奔东侧库房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见他的宫人纷纷慌忙跪地请安,看见他走后都扯开了嗓子。 “八殿下来了!八殿下来了!” 他走到东跨院门口时,一个老嬷嬷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乍一看见一个陌生少年带着几个太监出现在院门口,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煤油灯掉在地上,火舌碰到湿冷的雪地,一下子熄灭了。 “把你们主子喊出来,就说我第五潇过来要账了。”第五潇说道。 那老嬷嬷张了张嘴,大约是认出了来人,上次血洗翊坤宫的事虽然在宫里被压着不许多谈,但翊坤宫的宫人没有不知道的。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让开。”见那老嬷嬷半天说不出话来,第五潇直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那老嬷嬷这才像是忽然醒过神来,地上的煤油灯也不捡了,一路跑一路扯着嗓子喊:“娘娘!娘娘……八皇子来了,八皇子他又来了……” 来到翊坤宫的库房,第五潇拨弄着门上挂的铜锁,他手腕一转,宽大的袖袍里多了一把匕首,那是他之前在商场用四十积分兑换的,事后又放回了系统自带的储物栏里。 林进凑上前来,看了一眼第五潇手里那把已经抵在锁孔边缘的匕首,又看了一眼那铜锁上并不复杂的锁眼,低声说道:“殿下,让我来吧。” 第五潇正准备付诸暴力直接撬锁,听到他的话后停住了动作,偏过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打量。 林进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一下后脑勺,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头上拔下一枚短小的银簪,簪头磨得圆润,平日里拢在发髻里不显眼,此刻被他捏在指间却显得格外尖利。 林进将银簪尖端探入锁孔,侧着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手腕轻轻一转。 簪子在锁眼里拨了几下,铜锁内部传来两声极细微的弹响,紧接着“咔哒”一声锁簧弹开了。他收回银簪,把那枚铜锁从门环上摘下来,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 第五潇看着那枚被摘下来的铜锁,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林进的肩膀。 “可以啊伴伴,还会这一手呢。” “奴进宫前,曾在外面做过一段时间的扒手。”林进说完这一句便顿住了,抬眼看了看第五潇的表情,见他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 “这些讨活的技能都是把头教的,后来也是犯事被抓,按律该打板子充军,恰好那年宫里招杂役,官牙子看奴年纪小,就把奴送进宫,净了身,分到了您身边。” 他顿了一下,心里有些忐忑,恐殿下自此厌了自己。“殿下别嫌弃,奴这双手以前是不干净……” “嫌弃什么。”第五潇收回目光,推开了库门,他偏过头朝库房里扬了一下下巴,“点灯,进去搬东西,跟刚才一样,不足五万两别停手。” 正院,王婉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贴身宫女撕下她脸上的纱布换药。 两边的纱布刚被换下,王婉睁开眼,看到镜子里那张脸,整个人开始颤抖。 她脸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两条红色的痂皮像一条蜈蚣贯穿左右脸颊,疤痕边缘微微拢起,露出底下还未完全长好的嫩肉。 曾经被人称赞为“牡丹面”的那张脸,如今变成了这副狰狞可怕的夜罗刹。 王婉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她的手先是攥紧了梳妆台的边沿,忽然猛地一挥,铜镜被她从妆台上掀翻,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接着是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她两只手胡乱扫过去,哗啦啦全掀在地上。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贴身宫女缩在一旁,一边躲着飞溅的碎瓷一边试图去按她的手,“您的脸还在养着,太医说了不能动气,动了气伤口长得慢……” “滚开!”王婉甩开她,声音尖利,脸上的痂皮随着她的表情牵动了一下,愈发森然。她伸手又要去抓什么,可桌上已经空了,她不顾疼痛的拍打桌面,发泄愤怒。 贴身宫女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壮着胆子上前,压着嗓子劝道: “娘娘莫急,您听奴婢说,府上上次传话,大爷已经在给您找能修复伤疤的药了。据说苗疆那 边有秘方,抹上去能让旧疤脱落新肉长出来。想必快有音信了,到时候您的脸肯定能恢复,比从前还好看……” “恢复?”王婉重新安静下来,盯着宫女,喃喃自语:“真的还能恢复如初吗?” 宫女点点头:“肯定能的娘娘,您不信我还不信大爷吗?” “对,大哥肯定会帮我的。”王婉恢复了冷静,沉声说道:“快,给我重新上药,缠上纱布。” 宫女开心的抹着眼泪,站起来拾起地上的药品,就要给王婉重新上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嬷嬷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慌乱,连通报都忘了,直接推门而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不好了……” 那贴身宫女猛地回头,看到老嬷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她站起来,挡在王婉身前,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宫女厉声训斥道:“没看到娘娘正在换药吗?这般咋咋呼呼的,是把规矩都忘在狗肚子里了?”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在打鼓。这老嬷嬷是翊坤宫的老人了,平日里最是稳重,今天怎么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近来王婉的性子一天比一天暴躁凶狠,前日有个小太监端茶的时候手抖洒了一点,被她下令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人差点没挺过来。 这老嬷嬷若是没有要紧的事,绝不敢这般闯进来。但不管什么事,都不能让她再刺激娘娘了。 老嬷嬷被训得身子一缩,她顶着王婉那双阴狠的、从宫女身后看过来的眼睛。那目光穿过宫女的肩头,落在老嬷嬷脸上,像两把钝刀子。 老嬷嬷的腿肚子打着颤,可她还是把话挤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是八皇子他,他又来了。就在东院库房那边,说是……说是过来要账。” 第五潇所有相关的消息在王婉这里都是那烈火上的油,一下子就点燃了她心中的怨毒和恨意。 她整个人猛地从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痂皮随着表情过度伸张再度裂开,几条血丝顺着下颌淌下来。 她一把推开宫女,不管不顾的往门外冲去,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这个畜牲还敢来?!本宫要杀了他!” 第五潇还在库房里挑挑拣拣,让林进他们除了银子尽量挑一些好的带走,反正库房里刚好放着几辆手推车,方便他们运货。 他把装好的车子推出库房,迎面便撞上了飞奔过来的王婉,此时的王婉长发披散,脸上流淌着丝丝血珠,两条蜈蚣疤痕狰狞扭曲着,在昏暗的廊灯照射下,宛如索命的厉鬼。 第五潇被吓了一跳,开口就是一句:“擦!丑八怪你谁啊!” 王婉的脚步猛地顿住,现在的她最是听不得别人议论她的容貌,“孽种,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本宫!” 听到这声音,第五潇终于意识到这是王婉了,他拍了拍胸脯,责怪道:“丑不是你的错,但是知道自己丑,大晚上还跑出来吓人,那就是你的错了。” 王婉气疯了,扑上来就要抓挠第五潇,第五潇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王婉被抽飞整个人摔倒在地。 身后追过来的宫女和老嬷嬷赶紧扶起王婉,拖着她离第五潇远了些。 第五潇收回还想补上一脚的右腿,看着王婉,冷声说道:“王婉,十四年来,你昧下我和我母妃的份例,今日我要一并收回。” 王婉躺在宫女怀里,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你胡说!库房里都是我的嫁妆和宫里赐下的御品。你凭什么擅自拿走!” 第五潇往前迈了一步,灯笼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我是不是在胡说,你心知肚明。内廷司的账册和发放记录我都看了,你要是不服就去找皇帝告我啊。” “哦,你被禁足了。”第五潇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懊恼的说道:“抱歉,我忘记你出不了翊坤宫了,哈哈哈。” 不顾王婉恨不得吃人的目光,第五潇朝身后喊了一声,“伴伴,银子拿齐没有,拿齐我们就撤了。” 五辆板车推了出来,第五潇接过最后那一辆,在王婉淬毒的目光中,扬声大笑着离去。 16. 16.彻底发疯了 先不说第五潇怎样狂妄的从翊坤宫拉走了一车车东西,就在王婉气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宫人抬进来一具尸体,说是八皇子让送过来。 王婉命人打开,只见上面躺着的正正是她今天才送去端本宫的小宫女。 宫女背部血肉模糊,已经被打的不成人样了,王婉鼓足勇气凑过去看了眼,随后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翊坤宫自是一阵人仰马翻。 相比翊坤宫的低迷气氛,端本宫那是从上而下的一片意气洋洋。 第五潇靠在廊柱上,看着林进井井有条的把刚运回来的物资、银子统统搬进库房入库,林进捧着账册走过来,语气掩不住的开心: “殿下,东西都厘清楚了,锦缎20匹、银霜炭十筐、药材两箱、银器三十四件……账面白银实入八万两整。” 第五潇看完账册点了点头,随即豪迈的大手一挥:“伴伴,去把那箱碎银搬出来,一人十两分下去。今日负责杖刑以及跟去搬货的每人再加十两。” 院子里瞬间活络起来,宫人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又不敢太放肆,只是抿着嘴笑,快步排成了一列,等着领赏。 接过赏银的宫人们抖着手,嘴里不停念叨着“谢殿下赏,谢殿下赏”。 今天帮忙干了活获得二十两银子的太监们,更是笑得咧开了嘴,要知道他们这些没有品级的太监和宫女,每个月的月俸银不过才二两啊。 今天拿到这二十两都足足有往年一整年的俸银了,他们怎能不开心。 院子里一片低声的欢腾,端本宫的院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扣门,没有通传,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院子里刚领了赏银子的宫人回头一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林进也愣了一下,随即抱着账册弯腰行礼:“参见万岁爷。” 廊下的身影分毫未动,林进悄摸摸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第五潇行礼。 第五潇不动,衡元帝看了他两眼,忽然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朕听说你从内廷司搬走了五万两,又从翊坤宫搬了合计五万两的用品,整整十万两。你是愈发的为所欲为了。” 第五潇从廊柱上直起身,他站在台阶上,比衡元帝高出三级台阶,从上而下的,极为大不敬的俯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我不过是收回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你就马上过来问罪了?这么多年来我和母妃被克扣成那样,你倒是可以不闻不问。” 第五潇直视皇帝,声音越说越高,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愤怒。他一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心里憋着气的时候,他只想不管不顾的发泄出来。 平日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过是负面情绪外化的另一种。 衡元帝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第五潇,他见过第五潇冷淡的样子、见过他在殿上一心求死的样子、见过他强词夺理地说“王家当诛九族”的样子。 但是,没见过他眼眶泛红,声嘶力竭的样子。 衡元帝倒是有些迟疑起来了,开口时,声音不知不觉的就低了下来:“朕也没有真的怪罪你,只是你大摇大摆的像抄家一样,把内廷司和翊坤宫翻了一个遍,朕还说不得你两句了?” “说什么?”第五潇盯着他,嗓门拔高:“你怎么不说你默认那些太监做假账,内廷司的账册上每年写着‘安康苑如常发放’,底下哪一笔是真的? 你怎么不说你纵容王婉私吞皇子宫妃的份例,她库房里堆着的那些东西,绸缎成箱、银器满架、药材陈年累月地宁愿霉烂在角落里,也不肯施舍安康苑一点。她和她那儿子倒是被你养的脑满肥肠的。” 第五潇顿了一下,胸膛起伏得比方才更急了,他往下迈了一步,站得只比衡元帝高出半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而我呢?我连两文钱都没有啊!想吃一块蒸糕都要别人掏钱,像个乞丐一样! 你了不起啊,你是皇帝,吃穿不愁,内帑用不完的银子,一顿晚膳几十道菜,吃不完倒了就是。这是什么狗屁皇子,这样的皇子谁爱当谁当!” 衡元帝哑然,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心里有怨,他以为他让他搬到端本宫就是对他好,让他上朝给予他凌驾其他皇子身上的待遇就是对他好,殊不知,他从来没有真正为他考虑过。 他看向第五潇,声音颓然:“小八,是朕疏忽了。” 第五潇此时耳中已经听不到衡元帝再说什么了,他只想发泄这十四年来的委屈和怒火,他喘了两口气,忽然勿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没有章法,只剩癫狂:“谁要是觉得我做得过分,不服气的,那就下旨砍了我啊!” 他的声音转了一圈又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一句轻声细语的邀请:“砍了我,内廷司的账就平了,翊坤宫的库房也不用搬了,也不用担心丢了皇室的脸面。多省事啊,快啊,快来砍了我啊!” 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这样你满意了吗?父皇!” 衡元帝被质问的退后了两步,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只见第五潇又安静了下来,他就站在两级台阶上,歪着头看着衡元帝,喃喃开口:“哦,要不我还是直接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好了。” 语落,他在衡元帝惊恐的目光中,还有林进嘶声裂肺的呼喊中,一头撞向廊下的柱子上。 “殿下,不要!” “大伴!大伴快,拦住他!”衡元帝目赤欲裂,张口大声喊道。 此时的皇帝已经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冷漠,只剩一个真心害怕失去儿子的父亲。 只见万忠唯已经从他身后掠了出去,影子一般贴到第五潇身后,右手抬起,掌缘精准地劈在他后颈。 第五潇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来,直直朝前栽去。 林进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廊柱旁边,他此时也不顾所谓的尊卑了,一把挤开万忠唯,接住了他家殿下。 第五潇的脑袋磕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瘫软着靠在他身上,额头上一片红印子触目惊心,但还没有破皮,大约是撞上去的那一下被万忠唯及时截住了大半力道。 林进抱着他,眼泪滑落,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殿下,殿下您醒醒,您看看奴,殿下……” 见第五潇没有醒来,林进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万忠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万忠唯是他这种小太监见了要磕头叫老祖宗的人,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多看的角色,可此刻林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怨气,像是在说“你方才下手那么重做什么”。 万忠唯没有计较,只是垂下眼看了看第五潇后颈上那道被劈出来的浅红印子,轻声说了一句:“八殿下没伤着,只是昏过去了,很快就能醒。” 林进没在动第五潇,只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舒服些。 衡元帝终于走到了跟前,他蹲下身子,看着第五潇那 张昏睡中的脸,即使没了意识,少年脸上的线条也没有一丝放松。 额头上那片红印子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伸手想去碰,指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慢慢地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上。 “大伴。”他开口,嗓音沙哑。 “奴在。” “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指第五潇刚刚一连串的行为,癫狂无状,无迹可寻。 万忠唯躬着身子道:“回爷的话,八殿下他应该是积郁太深,一时收不住。人受了太大的委屈,憋在心里太久,就容易像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外倒。只是……” 他停顿了下,接着道:“只是八殿下气性大,方才若是没拦住,真让撞上去,以他如今的力气,恐怕是……” 万忠唯没敢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但是衡元帝听出来了。 恐怕是会立即殒命。 衡元帝沉默了很久,他就那么蹲在第五潇面前,看着那张昏睡的脸,看着林进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额角蹭出的薄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亲生儿子,会当着他这个父亲的面,一心撞柱求死! “小八,是朕疏忽了。”他低声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话。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万忠唯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站定之后又低头看了第五潇一眼,然后对万忠唯说:“传太医过来,现在就去。” 万忠唯应了一声,对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快步跑过来,他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撒腿往太医院的方向跑了。 林进还跪在地上抱着第五潇,衡元帝开口:“还不扶你家主子进屋去,地上凉。” 林进应了一声,抱起第五潇就回了房间,他快速的洗了棉巾,轻柔的擦拭那块红肿处,做完这些他在榻边蹲下来,握着第五潇一只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殿下,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衡元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疲倦:“大伴,你说,朕是不是个不称职的父皇?” 万忠唯没有接话,他站在衡元帝侧后方半步处,躬身垂目,安静地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他回答。 衡元帝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上疏疏落落的星子,又收回来,落在正殿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内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 “明天从朕的内帑里拨一万两过来,在寻摸一些拿得出手的物件一并送到端本宫。”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另外,你再挑两个身手过得去的,拨到端本宫来,以后就跟着八皇子,只听他一人调遣。”他想起了第五潇不管不顾起来的疯样,身边要是没有两个有点功夫的,哪天真出了什么意外,就追悔莫及了。 万忠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爷是说……贴身护卫?” 按照礼制,宫里的皇子是不允许贴身侍卫的存在的,最多不过是带着习武的内监而已。 “护卫。”衡元帝重复了这两个字,又像是觉得不够,补了一句,“看着他,别再让他……像今天这样。” 衡元帝最后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万忠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端本宫的大门,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了。夜风从他们身后灌过来,把屋檐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摩擦间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息。 17. 17.来到安置村 城外茶摊,十来个人挤满了不大的营业位置。 茶摊老板是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两人手脚麻利的在灶上摊着饼子,只是时不时往吃茶的人群看去,脸色很是慎重和担忧。 今早夫妻两人刚支起摊子没多久,十来匹快马从城里飞驰而出,目标直直朝他们这边过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就涌进了他们摊子。 统一的青绿色窄袖戎装,腰悬刻有‘锦衣卫’字样的乌金色腰牌,人手一把绣春刀,气势汹汹,让人闻风丧胆。 锦衣卫的大名,大衡谁人不知?只认皇命,不问律例,只要落到他们锦衣卫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开始夫妻两人还在心惊胆战的猜想两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引来锦衣卫这么多人出动,他们甚至连怎么死的都想到了,结果不过虚惊一场。 人就纯粹是来吃早点的。 明显区别于锦衣卫的三人坐在最里面,额头好大一块红斑的第五潇一个酥油饼、一碗豆腐脑下肚,他擦了擦嘴角,环视一周,开口问道:“都吃饱了没?” 众人放下海碗,齐齐点头。 第五潇朝正好看过来的夫妻两人招招手:“老板,结账。” 那老汉快步走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他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道:“爷,你们办差辛苦了,今日这餐算小老儿请各位大爷的。” 第五潇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向腰间,那里挂了一直青竹色的荷包,是林进今早给他挂的,里面鼓鼓囊囊全是银子。 他现在有钱了,从内廷司、翊坤宫搬了这么多东西回去,他私库上已经有了八万两,再加上皇帝连夜让人送到他那的五千两,他一夜之间暴富了。 他今早醒来就想清楚了,有钱他就不要省,尤其是皇帝给的钱不花白不花,自己不花也是便宜了皇帝的其他儿子们,所以,花!花完了就再去找老头要! 他从里面摸出一块约莫三两重的银角子,豪气的拍在老汉掌心里。 “不用找了。” 老汉的掌心被那块银子拍得一沉,低头看,眼睛都直了。 他在这条官道边开了二十几年茶摊,一天到晚卖出去的茶水和早点加一块也挣不了几百文。 这一块银角子够他和老伴辛辛苦苦干几个月了,他张嘴抬起头,想说什么,第五潇已经站起来了。 “走了。” 他一声令下,茶摊上那十几个锦衣卫校尉整齐划一站起身。 老汉握着那块银角子,目送这群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一阵尘雾,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的老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了一句:“孩他爹,收了多少?” “一大块。”老汉摊开手掌给她看,“足有三两多。” “我的天爷诶……”老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又抬起头看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压着嗓子问: “那个额头上有块红斑的年轻后生,看着才十来岁,怎么那么多锦衣卫跟着他?是哪家的小公子?” 老汉把银子揣进怀里,拿起抹布去收拾桌上的碗,嘴里嘀咕了一句: “管他是谁家的,给钱痛快就行。这年头,穿官服肯付钱的不多,更别说出手这么大方的。” 马上,第五潇跑在最前面,他身旁,两匹马紧紧跟随。 “殿下,您真不回去上朝吗?”于启开口问道。 于启和曹兴,这两人是今早出现在端本宫的,跟第五潇说是奉皇命,今后随侍他左右。 第五潇无所谓,正好他也缺人手,既然来了就干脆收下了。 “不去,回去看那群老头有什么意思。”第五潇不以为意的道。 “那咱们现在是要去干嘛?”曹兴策马上前,保持慢第五潇一个马头的距离。 “不干嘛,去要命。”第五潇声音散在风里,有些缥缈,但听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于启、曹兴:第一天跟着新主子办公,就玩这么刺激的吗? 晨阳渐渐升高,一群人很快策马来到安置村。 村口,薛臻让两名校尉守住村道,不让任何人外出,他在马背上吹了个口哨,哨声两短一长,在清晨的薄雾里清凌凌地荡开。 他勒住马,偏着头听了一会儿,第五潇也停了下来,身后十几个锦衣卫校尉齐刷刷地收住缰绳,马蹄在村口的泥土路上踏出一片细碎的闷响。 不到片刻,山林传来回应的哨声,同样两短一长,紧接着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从林中钻出来两名便衣校尉。 两人快步走向前,对着薛臻、第五潇抱拳行礼。 “见过八皇子殿下,见过千户。” “情况怎么样?”薛臻开口询问。 “昨夜我二人潜入庄头王田家中,找到账册一本,还有王田与王府来往的信件。”说话的校尉丛怀里掏出一沓东西,递给薛臻。 薛臻简单翻看,随后递给了第五潇。 “可以行动了殿下。” 第五潇不在意账册,他随意抽出一张信纸,上面是王田表忠心的字迹: 为了逼迫手底下的佃户交出家中未及笄的大女儿献给王意阳,因那佃户家不肯,他便当着全家老小的面,把佃户家刚出生未满月的小儿子生生摔死。 随后直接拖走大女儿送进了王府,人再接回来的时候,那大女儿已经神志不清,她不堪受辱,在回家的当晚悬梁自尽了。 第五潇捏紧手中的纸,冷冷应道:“今日我要王田死。” 两名便衣校尉领着众人朝王田家的院子去,因为是冬日,地里没有可以忙的活计,他们一路走来不见半个人影。 土坯房越来越密,但是家家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扇窗纸后面晃过一个人影,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被看见。 走了大约百来步,一群人在一处院门前停住了。第五潇抬起头,第一眼就知道王田贪的有多狠了。 眼前是一座青砖砌成的高墙大院,墙头比左右两边的土坯房高出整整一截,两扇黑漆石木大门,门前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 王家这豪华的配置跟附近的土坯房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田今年四十有七,家中一个老妻,五个小妾。”便衣校尉把昨夜探到的情 况说了出来。 “那些小妾,都是被王意阳糟蹋过之后,不要了就赏给王田的,王田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家敢不听他的,今年一年的口粮就别想领了。” 另一个校尉补了一句:“所以在这里受到不公也没人敢闹事,谁得罪了他,一年忙到头也会颗粒无收,只能活活饿死。” 第五潇听着,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再度睁开时,里面已是浓烈的杀意。 “开门。” 不待离第五潇最近的于启、曹兴行动,薛臻已经上前一步,绣春刀一亮,众人只觉得冷意袭来,随后便听到“轰隆”一声,大门,塌了。 第五潇赞道:“薛千户好本领。” 薛臻收回手:“谢殿下夸奖。” 于启和曹兴慢了一步,有些懊恼,他们也想在殿下面前表现表现的啊。 院子里正屋的门帘猛地掀开,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你爷爷的!哪个王八羔子敢砸老子的……”他的声音在看到院门口那一排青绿色戎装时戛然而止。 王田整个人僵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抓着门帘,竟是忘了该如何反应。 薛臻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院门正面让给了第五潇。 第五潇大步走进来,看着男人,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王田?” 王田目光从薛臻的绣春刀上,又移到后面那十几个校尉身上,最后才落在第五潇脸上。 他在迅速判断这个额头上有块红斑的少年是什么来头,穿得不显眼,但那些锦衣卫都听他的,那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小…小人正是王田。”他弯下腰,声音恭敬,不见方才话里的嚣张:“不知各位大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 第五潇直接走到王田面前,站定了,“是你就行。” 话落,他一巴掌甩在王田脸上,力道之重,王田肥胖的身体转了一圈才倒在地上,沾了一身的雪。 王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水,他惊恐的向后挪动身体。 “这位大人,小人到底犯了什么事,怎地上来就动手啊?若有得罪之处,小人给您赔不是了。” “你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王家的好狗!”第五潇往躺着的王田肚子又踹了一脚,王田痛苦的嚎叫起来。 此时,后院听到动静的王氏,骂骂咧咧的跑了出来。 “哪来的蠢货,也敢来砸我王家的场子,你们知道我们身后站着谁吗?” 王氏身后跟着一群仆人,浩浩荡荡的杀将出来,看见躺在地上哎哟叫唤的王田,她心疼的不行,一手抬起指着第五潇就骂道: “小畜牲,你还敢动手打人,反了天了,等我们告诉通政使大人,定要你碎尸万段。” 只是王氏来不及再耍威风,于启冲到身前,一把掰折她指着第五潇的手,右脚踢向她的膝盖,整个人噗通一声,膝盖清脆的跪在地上。 “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八殿下说话!” 殿……殿下?! 王田和王氏听到眼前少年的身份,恨不得两眼一番,就此晕过去。 18. 18.公开大审判 “你很勇啊。”第五潇看向王氏:“连本皇子都敢骂?” 王氏跪在地上,脸色一片煞白。 他们一家至来到安置村后,把自己当成了村子里的土皇帝,作威作福,从不把村民当人看,现在见到真正的皇权贵胄,却早没了以往的抖擞,王氏只恨不得晕死过去。 只是于启不给她这个机会,只要看见王氏两眼一闭想倒下,马上就会附上一个大耳光,让人顿时清醒过来。 “殿下饶命,刚才是老妇嘴贱冲撞了您,还请殿下开恩,老妇真不知道您就是皇子殿下,要不然,就算给老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话的呀。” 王氏一边说着,一边“啪啪”就是给自己好几个耳光,涕泪横流看着好不凄惨。 “话太多了,于启去把她舌头割了。”第五潇皱着眉,吩咐道。 于启没有犹豫,手掌掐住王氏下颌,两边用力,王氏的下巴脱臼,无力的张开,刀芒闪过,一截红色掉了出来。 “嗬嗬嗬……”王氏倒在地上,一手捂住鲜血淋漓的嘴巴,一手挣扎着去够自己那半截舌头。 王田就躺在王氏身后,吓得捂住嘴巴,看着发妻被割掉舌头,也愣是没发出丁点声音。 进院子后分散行动的锦衣卫押着一群人来到院子中央。 为首的是两名青年,双眼泛青、脚步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们还在梦中就被人直接从床榻上拖了出来,一路冷风吹袭,脑子也清醒了过来,嘴巴也没停下: “我艹你大爷,还不赶紧放了老子,是想死吗你们!” “王八蛋,等我告诉我爹,老子要杀了你,啊……” 锦衣卫没惯着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两人屁股各挨了一下,嚣张的怒吼变成了哀嚎。 后面跟着几名女子,数九寒冬里穿的竟是清一色露骨的单衣,她们没有反抗,顺从的跟着锦衣卫,神色麻木。 第五潇眼神好,清楚的看到那些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不一的伤痕。 “畜牲。”第五潇咬牙,随后冲曹兴低语了句,曹兴撒腿朝内院跑去。 “爹、娘,你们怎么了!”刚到前院,那两名青年看见倒在地上的王田和王氏,挣脱开锦衣卫的钳制,一瘸一拐的扑过去。 “殿下,这两人是王田的大儿子和小儿子,那五个女的,就是被王田强行纳进门的小妾。” 一名锦衣卫说道:“我们去到内院,她们几人全部缩在一间窝棚里,每人身上只有一床烂棉被盖着……” 一起同去内院拿人的锦衣卫目露同情,那五名女子身上的伤他们都看到了,连冰天雪地里都只能睡在漏风的窝棚,可想而知她们在这里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殿下,院子里根本没有年轻女子的厚衣赏,我把王氏的冬衣全都抱出来了。”曹兴回来了,抱着一摞冬衣。 第五潇抬头:“给她们都披上吧。” 那几名女子被人套住衣服,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害怕瑟缩都没有,就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感知的能力。 第五潇越看,心里那团火烧的越旺。偏偏这时,王田的两个儿子还在那里上蹿下跳: “啊!娘,他们竟敢割了你的舌头!我要报官,我要你们死!” “你们这群该死的锦衣卫,谁给你们权利跑进我们家,知道我们身后是正三品的王意阳大人罩着的吗?等王大人知道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肯定会把你们这群狗奴才统统都杀了的。” 那大儿子看见曹兴正给那五名女子披上冬衣,扑棱着过来,恶狠狠的喊道: “谁准你给这几个贱奴衣服,她们生是我王家人,死是我王家鬼。我就算让她们光着身子在外面罚站也是她们该受的。呸,一群贱婢!” 第五潇转头看向薛臻,“薛千户,他们在质疑你锦衣卫的办事权利,你怎么看?” 薛臻勾起嘴角,冰冷的双目,染上森然的杀意:“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青绿色身影略出,薛臻出手又快又准,刀锋所过之处,鲜血未见,但是王田大儿子和小儿子的脚筋皆被一一挑断。 “啊啊啊!”两人哀嚎倒下。 “我的儿……我的儿啊!”看到儿子倒下,王田不再装死,他爬向两个儿子,声嘶力竭:“你们怎么样了?” 王田摸到两个儿子的脚脖子处,看到开始冒出血丝的脚踝,抬头恨恨的看向第五潇: “就算你身为皇子,无凭无据也不能私自动刑!敢问殿下,我王田是犯了什么事让您下手如此之重。今日您要是说不出个一二来,我就算爬也要爬到午门,敲响登闻鼓!” 第五潇扫了王田一眼,眼含讥讽:“行啊,既然你要装糊涂,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偏过头,朝院子里的锦衣卫扬了扬下巴:“把王家所有人拖到外面空地上。今天,本皇子就要当众审一审王意阳养的这条好狗,到底都干了哪些好事。”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 离王田家比较近的几间土坯房,大门都打开了条缝,不少人影缩在门内探头探脑。 王家传来的动静不算小,平日里他们绝不敢朝王家大宅多看一眼,今天还是因为听到了王家人叫唤的比较惨,便大着胆子想要多探听一些情况。 安置村里没有哪一家是不想看到王家真正倒霉的。 见有人出来,那几个人影又闪回了房内。 第五潇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王宅外面宽敞的场地,这里原来是种地,被王田安排人填了土夯实了,作为他家以后扩建的宅基地。 随后,锦衣卫押着人鱼贯而出。 一群人被按着跪成了两排,王家人跪在前面,后面的则是仆人和王家养的打手。 那五个女子也被带了出来,第五潇让曹兴把她们安置在墙根下坐着,裹着冬衣吹不着风,他要让她们看着,王家这群畜牲今天是怎么个死法。 第五潇环视了一圈,发现土坯房那边渐渐有人冒出头,看见王家人被压着出来,跪在地上,便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空地边上围了好几个人。 可这还不够。 第五潇朝身侧的于启偏了一下头,“动静闹大点,把村里的人都叫出来,让他们都来看看王家人的下场。” 于启应了一声,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曹兴也跟了上去,两个人 一左一右,分开行动。 不一会儿,巷子两头传来拍门声和简短的低喝。 “都出来,到村头的空地去。” “奉八皇子命,今日要公开审训王田一家的罪行,都出来看着。” …… 一间狭小的土坯房里,神色枯槁的妇人缩回脑袋,看向站在身旁的汉子,低声问道:“当家的,你说外面喊的是不是真的?” 那汉子合拢窗户,薄薄的窗户纸已经破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洞,冷风呼啸着灌入房内。 “不清楚,但应该快敲到咱们家了。”汉子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伙人来势汹汹,咱们不出去估计也落不着啥好来。” 妇人有些害怕:“我就怕这次也会像先前那几次一样,都是王家人找人扮的,就为了引出想要伸冤的人,谁家真对他不满想要告发的,他就要折磨得谁家日子都过下去。” “可是,要是万一是真的呢……” “你不记得王婆婆她家了?”妇人左右看了眼,才后怕的道: “她家不就因为两个孙子信了王田派人假扮官差来查案的话,跑出去拦人上告,结果反被王田让人吊在了祠堂门口,整整三天粒米未进。人被放下来的时候,只吊着一口气,虽然后来被救回来了,但是身子伤了,双手也坏了……” “我怎么会忘记,只是……”那汉子犹豫着,难道他就不怕吗?王家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整怕了,可是不出去,王家照样会找出另一个由头整治他们的。 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尤其是他们这批前朝遗民,难道真要他们死绝了才肯放过他们吗? 汉子搂住妻子,眼眶泛红。心想着若是这一次……若是这一次还是那田老狗折腾的把戏,那他干脆带着媳妇和老娘一起吊死算了,也好过在这里每日活受罪。 “去!”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一个老婆子佝偻着腰走了过来。 “娘,您还病着,怎么起来了?”妇人走过去扶助老婆子,关切的看着她。 老婆子咳了一声,随后堅定的道:“咱们一起出去看看,看那王田一家是怎么受刑的。” “娘,您真的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汉子焦急的问道。 “信!你们没听到那两人喊的是谁吗?是八皇子殿下来审案,皇帝的儿子。那王家即使在猖狂,也不敢拿皇子的名字当枪使。” 老婆子杵着木棍子,语气肯定。 就在于启敲到这家的门时,老婆子第一时间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先出来的是些胆子大的汉子,然后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最后连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拄着拐棍挪了出来。 人越聚越多,围满了王家门前这片空地。 第五潇站在空地的中央,身后是两排跪着的王家众人,四周是黑压压的村民。 冬天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前面还有些阳光的天空,被浓厚的阴云完全遮住。 但大概,太阳也有脾气,它驱散了没规矩的阴云,终于露出了属于它的金色光芒。 19. 19.杀王田报仇 阳光洒下,第五潇把周围那些村民脸上半信半疑的复杂表情看的清清楚楚,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在害怕,怕王田、怕王意阳、怕锦衣卫,也在怕他。 他们被压了十年,早被压弯了脊梁,学会了缄默,因为开口的人,都死了! 他开口了,不算洪亮的声音传进每一个人的耳里。 “我是第五潇,当今皇帝是我父皇,排行第八。”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探出脑袋偷偷打量他,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第五潇抬手,把两名便衣校尉探查到的罪证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今天我来这里的目地很简单,只为了杀人。”这一句话落,周围人又是一阵惊惧,有人甚至颤抖了起来。 第五潇偏过头看了身后的王田一眼,“杀的就是身后的王家人。” “他王田就是京官通政使王意阳手下的一条狗,他在这个村里当了十年的土霸王,压得你们喘不过气,逼得你们卖儿卖女,辛辛苦苦下地一年,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你们说,该不该杀!”第五潇掷地有声,神色肃然的看着周围麻木的村民。 有一个胆子大的村民跟着喊了起来。 “该杀!王田该死!” 那声音从人群后方传出来,带着一种多年被压在心底的痛苦突然迸发的嘶哑。 第一个喊出来的人大约自己也没料到还能发出这样痛快的声音,愣了一瞬,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冒了出来。 人群里那些原本还缩着脖子,一脸麻木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 “该杀!” “王田该死!” “杀了他,杀了这群畜牲……”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汇聚在一起,像一股被堵了太久的山洪终于冲开了口子,轰隆隆地奔涌而出。 跪在地上的王田家人被这股声浪吓得缩紧了脖子,王氏整个人抖成了筛糠,那半截舌头从手心里滚了出来,她浑然不觉。 王田的两个儿子已经昏死过去,就连王田本人也已经是一脸的菜色。 “好。”第五潇转身。 听到众人的呼声,他知道这群人内心深处的诉求没被磨灭,还能站出来发出抗议的声音,今天,安置村村人的脊梁挺起来了。 他宽大的袖袍多了一柄匕首,他掌心一番,匕首稳稳地握在手中。 他走到王田跟前,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匕首的刃面上,折出一道细而冷的光,映在第五潇眼底。 是吃人的冷! 王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身下流出一滩黄色的液体,升起冲鼻的尿骚味。 “殿下……”王田拖着哭腔开口求饶,“殿下求您饶了我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王大人的安排啊!我只是照他的指示做事,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哪敢自己拿主意……”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仰着头看着第五潇:“殿下明鉴,您把我送去王府,王大人一定会保我的!他一定会救我的……” “王大人?”第五潇打断了他,击毁王田最后的希望。“你还不知道吧?王意阳已经被我送进诏狱了。” 王田脸上那副哀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成了一副怪异的、半哭半笑的模子。 他不信,王意阳是谁?那可是山阴王氏这一代的家主,官至正三品大员,谁见了他不都是恭恭敬敬的。 很久以前他还在王府办事,上门找他家大人的皇室宗亲也不少,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这么手眼通天的人物,怎么会说下狱就下狱了呢。 他在消化这句话,也是在确认第五潇是不是在骗他。 第五潇抬起手,精铁匕首的刃口泛着一层冷冷的寒芒,“不用怀疑,今日你先下去,不过你放心,不久之后,你的好主子也会下去找你的。” 话落,刀落。 第五潇朝着王田肩膀左右两边各挥了一刀,整条手臂从肩膀处齐根断开,两条断臂就掉在王田眼前。 王田的整个身子都在抽搐,他痛的要昏死过去,可是第五潇没有停下,他蹲下身,刀尖在王田断臂处不断戳刺。 “殿下!”王田再开口,声音完全变了形:“殿下求您给我个痛快吧!我、我愿交出王大人让我藏起来的所有脏银,全部交给您!” 第五潇收回匕首,低头看着王田那张已经被痛苦扭曲得认不出原样的脸,语气轻快了一些:“还有脏银?说吧,藏在哪里?” 王田此时已经不奢求被放过了,只求这个煞神别再折磨他,给他一个干脆,痛快的死去就好了。 王田拼命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在后山……凹坡处的山洞,门口我用石块和树枝遮挡了、从我家后院那条小路上去,拐两个弯就能看到……” 他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都说了……求殿下别再折磨我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第五潇颔首,语气爽快:“行,我不折磨你。” 王田刚要松口气,就听见第五潇转过身,朝巷子里那片还黑压压站着的人群扬声问了一句。 “谁想杀王田报仇的,都给我出来,一人一刀,每个人都有机会。” 王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八皇子,老婆子来。”孙婆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一层,贴在头皮上。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约莫都是十七八岁,都长得干瘦,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底下细细的腕骨。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搀着孙婆婆的胳膊,来到第五潇身前,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里面有渴望、有不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信任。 “殿下,老婆子姓孙,我这两个孙子,大的叫大石,小的叫小石。他们俩,三年前想上告,王田就把兄弟二人掉在祠堂上,整整三天。” 孙婆婆干瘪的眼眶流出了泪水,她伸手把两个孙子的袖子往上一撸,肘弯处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肉凹陷下去,那是被粗麻绳勒了整整三天之后留下来的永久印记。 “他们的手虽然还能动,但是再也拿不了重一点的东西了。” 第五潇站在原处,听她说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孙 婆婆那双被辛苦劳作折磨得变了形的手,随后把手里那把沾血的匕首翻了个面,刀柄朝外,递向孙婆婆。 “刀给你,去吧。” 孙婆婆握着匕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把两个孙子拉到身前,和两个孙子一起,三只手叠在一起。 婆孙三人用尽全身力量捅进了王田胸口处。 王田嘴角溢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王婆婆拔出匕首,交还给第五潇,随后三人齐齐跪了下来。 “谢谢八皇子殿下,您就是我们安置村的青天大老爷啊!谢谢您……” 第五潇面对这个有些手足无措,他赶忙拉起孙婆婆,语气有些干巴巴的道:“行了,你们先回去,不要影响后面的人过来。” 有一个少女扯着父母也走了出来,她走到第五潇面前时停住了,仰起头看他。 少女左脸生得极好看,即使常年吃不饱而过分瘦削,但还是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可她右半边脸,爬满了狰狞的疤痕,那疤皮肉挛缩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烧灼过,把那一整片脸皮变成了一张坑坑洼洼、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具。 那是她九岁的时候,父母拿烧红的碳在她脸上烙下的。 因为,有一次她跟着父母下地,王田那个畜生远远看见她那张脸变动了歪心思。 她那时候才九岁啊!父母为了不让她落入王田手中,只能毁了她这张脸。 “殿下,”少女开口了,声音有些胆怯,但是直视第五潇的眼神没有退缩:“我叫小草,我这张脸就是因为王田毁的,我恨他,我也要报仇。” 第五潇低着头,看着这个勇敢的女孩子,再次把匕首递了出去,“去吧,好孩子。” 王田再次感觉到心口一同,匕首再次进去,又出来。 反反复复。 人群动了。 他们的步子起初还有些犹豫,可越往前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变成了小跑,变成了扑。 跪着的王家人,没人身上都挨了刀子,甚至有人扑到他们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 墙角坐着的那五个女子也动了,她们像是五根被压弯了太久的枝条,终于等到了可以反弹回来的那一刻。 相比凄惨的王田和两个儿子,王氏身上虽有刀伤,但还是能喘气,她偷偷抬起眼,只看见那五个女子站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暗影里。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往后缩,可是已经晚了。 五个人同时扑了上去,或是用手,说是用嘴,每次动作都能撕下了一块皮肉来。 王家那些仆人和打手也没能幸免,他们跟着王田一家,在村里欺男霸女,动辄打骂,是王家欺压村人的鹰犬和爪牙。 安置村的人对他们的恨不比对王家人的少,人群蜂拥上前,只听哀嚎一片…… 王家人都死了,死无完肤,死前及其痛苦。 哭声渐渐蔓延开来,一声声,一句句,似乎在发泄十年来所受过的所有的苦。 第五潇转过身,不忍再看,他觉得他也有点难受。薛臻走到他身旁,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殿下,您要适应,大衡像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了。” 20. 20.消失的贡金 安置村的天,亮了。 王田一家人的尸首,被挂在了村尾老槐树下,任村民鞭尸三日以泄民愤。 从王田家中搬出来的钱粮堆在外面的空地上,一摞摞、一箱箱堆成了小山。 第五潇坐在装着银子的木箱上,看见薛臻从宅子里面拿着清点单子出来,招了招手。 薛臻大步走了过来,把清单递给他,说道:“殿下,查抄银子五千多两,粮食约莫三百石,都搬出来了。” 听到数目,第五潇有些惊讶,这可是五千两现银、三百石粮食啊。 一个小小的庄头居然能贪这么多,这些粮食够安置村所有人吃上一整年都绰绰有余了。 他把单子还给薛臻,“粮食都分了吧,按人头,不论男女老少,一人一份。粗盐也是,各家各户按人口领。” 他看了一眼那几只敞开的银箱,想了想,补了一句:“至于那些银子拿一半出来,也分给村民。剩下的……” 按理来说,查抄到的脏银都应该上缴户部,只是第五潇没有那个想法和意愿。 “剩下的一半,给弟兄们都分了吧。” 薛臻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第五潇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锦衣卫办差,抄家所得按理要造册上交,层层审批之后才可能拨下来一部分作为犒赏。 可第五潇一句话就分了一半给随行的校尉,要知道剩下的一般也足足有2500两,真要是分下来,每人至少能分到一百多两。 “殿下,您的那份呢?” “不用算我的。”第五潇摇摇头。 “不行。”薛臻低声道:“给您那份留下一千两,不然弟兄们不敢拿。” 第五潇顿了一下,随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他虽然是协同锦衣卫办事,但是他身份摆在这里,若是他这个上位者一点油水都不给自己留,那锦衣卫和他手下那两人就算拿了,估计也会不安。 毕竟,上头的都不贪,底下人就敢伸手,那简直就是在作死。 想明白之后,他没再拒绝,收回目光,看向空地上排起的队伍。 长长的队伍里没一个人着急,没一个人插队,连那几岁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大人身后,眼睛盯着前面那一袋袋粮食,咽着口水。 一个老汉捧着银子跟在扛着粮袋的儿子身后,步履蹒跚的往家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脸上的褶子被泪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自家刚刚分到的粮食,蹲在地上哭,发泄过后站起来,又朝分粮分钱的锦衣卫鞠了个躬,那校尉赶忙摆摆手说“别别别,快回家去吧”,妇人这才抹着泪走了。 第五潇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需要他盯着。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薛臻说:“这里留下十个人就够了。” 他转身看向村后方的方向:“走,去后山那个山洞看看。” 薛臻点头,过去跟前面负责登记发放名单的锦衣卫说了两句,随后叫了余下五个校尉跟着。 第五潇身边自然是跟着于启、曹兴二人,一群人从王田家后院那条小路上去。 小路窄得很,两边全是齐腰高的灌木,人弯下腰来走的话,从外面很难看到这里有人经过。 走了百来步拐了两个弯,果然看见一面凹进去的坡壁,几块乱石头堆在洞口,上面横七竖八搭着枯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后面是个洞。 几个校尉上前把垒砌的石头和枯枝扒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薛臻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先探了进去,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口哨声,第五潇等人才走了进去。 洞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到底了,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地上摆着十口樟木大箱子,全都封的很严实。 薛臻把火折子固定在了洞壁上一处凹槽里,借着光仔细看了看那几口箱子的封条和标记。 他撬开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子,满箱的黄金在黑暗的山洞里泛着金黄的光泽,他没有先看黄金而是在箱子里面翻找,他抽出一张纸条来,就着火光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箱子里面盖有山阴王氏的族印还有王意阳的私印。” 第五潇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京郊安置村,待族里取用。”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掂了掂,却在金条底部发现刻着一个“贡”字。 “这是年例贡金。”薛臻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年例贡金,是朝廷要求各地金矿每年向皇室进贡固定数额的黄金,这些贡金是皇室内库黄金的主要部分,仅供皇室成员享用。 十口箱子接连被撬开,薛臻一块一块翻过来看,发现每一箱的黄金背面都刻有“贡”字。 “殿下,这里一共是十万两黄金。” “王意阳这老狗,连上供给皇室的黄金都敢伸手。”第五潇咬牙。 他看着那一片金灿灿的光,脑子里转的却是一笔账。 十万两黄金,按官价折银,就是一百万两白银。每年金矿上贡的黄金有定额,各地金矿加起来给到皇室的一年也不过十几万两。 而单单王意阳一个人就吞了十万两! 这得从中操作了多少年?还是从他当上通政使就开始动手了? “贡金从矿上运出来,要经过好几道核验。”薛臻走回他身边,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山洞。 “矿上出库一道,沿途转运一道,入京之前户部要再验一道,每道都要对数目、验成色。可这批金子,它是怎么从户部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第五潇握在掌心的金条沉甸甸的,他指腹无意识的在那道“贡”字上来回摩挲。 “每年入库的贡金,都有定额。”他开口,声音不高,“想在金子入京后再做手脚,很难,除非有人在路上就把部分金子掉包了,而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您的意思是,王意阳在贡金进京之前就动了手脚。把真金截了,拿假的充数入库。户部验收的时候负责打配合,所以贡金数额年年都对得上,年年没人发现。” “说不准。”第五潇摇摇头,“也有另一种可能,王意阳是通政使,所有进京的折子都从他手里过。黄金产区递上来的折子,他只要把数字稍微修改,降低数量。</p >户部检验时数字是对的,那账面就没有错。那他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每年昧下一部分贡金。” 火折子的火光微弱,少年的脸色忽明忽暗。 “京城的天,要变了。” 薛臻站起来,把最近那口箱子的盖子重新扣上,他目光里那层冷意更浓烈了。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直接送进宫。”第五潇没有犹豫。 薛臻没有多问,转身朝山下走去。他做事一向利落,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辆骡车已经从村后小路上绕到了坡脚下。 薛臻这边忙着运黄金,而第五潇则是来到村里那片空地上。 分粮的人群没有散开,他站在空地中央,环顾了一圈,开口问了一句:“这里以前的村长是谁?” 人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哑着嗓音回道:“回殿下,小人周大山,我父亲是原先的村长,只是……王田这个畜牲来后,就被他以“煽动村民闹事”为由,给打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还算清亮,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少年,是这位少年给他们村带来了新的希望。 第五潇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那现在由你暂代村长一职,你在村里找几个信得过的人……” 他侧过身,朝村中田地方向指了指:“安置村的地,从今天起重新丈量,按人头划分,均田入户。从前那些书契,全部作废。” 周大山愣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信。 他身后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几个不愿意离开的老人互相扶着站了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你们是我大衡百姓。”第五潇的声音在风中传到很远,“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强行收走你们的田地。没有人能拿任何由头让你们交出税粮以外的征收。 地是朝廷划给你们的,粮是你们自己种的,收成除了该缴的田赋,剩下全是你们的。谁敢再来抢,不管他姓什么、官居几品,我第五潇第一个不答应。” 周大石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殿下……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我说的话,安置村的人今天都听着了。”第五潇看着他,“三天之内会派人来给你们登记造册。”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有高有低,有老有少,混在一起,像是被捅开了的马蜂窝。几个年轻汉子已经转身朝自家方向跑了,一些个老人和妇人则是不断地擦着眼泪。 第五潇等他们热闹了一阵,又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之前被抓走送去矿山的那些人,我会安排人去查。 不管是死是活,都会给你们个准话。活着的接回来,死了的,该给的抚恤,从王田抄没的银子里出。” 周大石擦了一下眼睛,大着声音说道:“殿下……我小叔他,八年前被送去矿山,再没回来过……” 第五潇看着他,点了点头。 “都记上,你在村里统计好名单,明天会有人过来拿。” 21. 等待进入网审 马蹄响哒哒,骡车满当当。 十来匹骏马跟在两辆破旧的骡车后面,骑马的人控制了速度,不紧不慢的跟着。 于启自己身下骑着一匹,手上还牵着一匹,那是他家主子的。第五潇嫌弃骑马把两条腿内侧磨得难受,干脆放弃骑马,坐到了骡车上面。 此时他正坐在车夫旁边的车缘上,背后靠着樟木箱子,坚硬的实木把他后背硌得生疼,他扭了扭身子想换个姿势,可车辕就这么窄,换来换去还是硌。 他索性放弃了,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箱子边上,闭上眼假寐。 城门外排满了进城的队伍,他们的队伍排队已经有好一会儿,眼看就要到他们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蹄声很密,不下于十匹,跑得又快又急,紧接着是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 “前面的赶紧让开!都让开!不要耽误祁王殿下入城!” 过来的队伍,前面三匹马领路,后面三匹马压阵,中间是一辆象辂规制的马车,车厢通体朱漆描金,辕首雕刻有龙首造型,极为尊贵奢华。 打头的那匹马,被人勒住缰绳,马首高高昂起,太监打扮的人正扬着马鞭朝队伍两侧乱抽,嘴里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排队的百姓。 “你们这群贱民,见到祁王车架,还不赶紧避让。” 进城的、出城的百姓和车辆赶紧避到一旁,中间路段空出一大段空间来。 更有那被吓到的老百姓,纷纷跪在了地上,深深低下头去。 人群这一动,就显得最前面,没有分毫避让的第五潇这伙人很是突兀。 薛臻作为锦衣卫千户,只忠于皇帝,加上锦衣卫深得皇帝信任,自然不用下马避让,余下的校尉们都是看眼色行事,头不动,他们不动。 于启、曹兴是第五潇的人,他们的主子不动,他们更不会动。 剩下架着两辆骡车的车夫,则是惶恐不安的,下意识就想挥鞭,把骡子往路边驱赶,腾出地方让亲王队伍优先通过。 第五潇睁开眼,声音烦躁:“给我稳住,不准让。” 少年的声音没有克制,清晰的传到四周,两侧的人群中,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很好奇,究竟是谁有说这话的底气? 遇亲王不避,还出口挑衅,不是傻就是身份不低。 那太监驱马过来,看到一群锦衣卫下意识就皱起了眉,随后看到排在他们前面的两辆穷酸骡车,更是不屑。 这队伍里最大的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千户,也敢在祁王面前摆谱,他冲着薛臻喊道:“真是一群没有眼力见的,还不赶紧让开,要是冲撞了祁王殿下,有你们好果子吃!” 薛臻抬眸,冷冷回道:“锦衣卫办事,再敢阻拦,我现在就让你吃好果子。” 那太监对上薛臻冰冷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到底没敢再狂,他瞪了一眼薛臻放下话“你等着”,随后往回走。 “废物,一个锦衣卫千户就把你吓回来了?” 车厢内,第五渝骂了回来禀告的太监一声,随后看向身旁,“皇兄,我下去看看。” 第五涵点点头,随意叮嘱一声:“毕竟是锦衣卫,不要闹得太过分。” 第五渝接过太监手里的马鞭,跃身上马,一鞭挥下,冲到最前头。 他来到骡车旁边,看到坐在马上的人时,挑了挑眉,“哟,我道是谁这么嚣张呢?原来是你呀,薛臻。” 薛臻抱拳算作见礼,“五皇子殿下。” “今日不管你们办什么事,都赶紧给本皇子让开,我和二皇兄有要事着急进宫面见父皇。” “五皇子,我们也有事要面见陛下,恕难从命。”薛臻的脸依旧没有表情,看得第五渝很是火大。 他从小性子就蛮横,柳妃娇惯着养大,惹了祸还有他皇兄擦屁股,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刺客见自己都给对方递台阶了,薛臻还不给自己面子,肺都要气炸了。 他抬起马鞭,用力挥下,鞭子往骡车甩去,车上的实木箱子立刻就被划出一条清晰的鞭痕。 车夫吓得跌下车缘,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看到车夫的窘样,第五渝被乐到了,哈哈大笑起来。 “你有病啊?” 正在他在马上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他睁开眼看去,只见第五潇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正冷冷看着他。 “你、你……第五潇,你这么在这里?”第五渝惊了一下。 “我在这里关你屁事?”第五潇站在平地上看着马上的第五渝,虽然是仰视,但是气势不落下风。“倒是你,像条疯狗似的乱甩鞭子,病得不轻吧。” “你敢骂我?”再一次被骂有病,第五渝愤怒的瞪大眼睛,这个第五潇,他是怎么敢的! 父皇不过是见他母妃死了,可怜他,这才给了他一个参与朝会的资格而已,怎么就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起来了! 第五潇真以为能上朝就能越过他头上去了? 第五渝恨恨的看向身下的人,没有多想,手中的马鞭直直挥下,目标朝着第五潇的脸上甩去,口中大声骂道: “不过是一个死了娘的杂种,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你娘是个下贱的宫女,你也是下贱的玩意儿。” 第五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唯一的逆鳞就是他的母妃,听到母妃被人如此折辱谩骂,第五渝在他心里已经成死人了。 他伸手抓住迎面而来的鞭子,手上发力,直接把第五渝从马上拽了下来。 不等第五渝反应,他拳头挥出了残影。 “我艹你嘛!满嘴喷粪的东西,你娘没有教过你要刷牙吗?怎么嘴巴这么臭!” 第五渝自认骑射课学得不错,成绩不说在几个皇子里面,就是在整个宗亲里,也是数得上数的。怎么今天反倒是被往日骑射课,表现平平的第五潇给揍得无法还手了。 “敢骂我母妃,今天我不打死你我跟你姓!你个狗/日的!” 第五潇的拳头梆梆落下,第五渝护脸他就锤肚子,第五渝护胸口,他就锤脸。不过一下子,就把第五渝揍得满脸开花,哀哀叫唤。 那个跟着过来的太监看情况不对,迈着内八的步子冲了过来。 “殿下,我的殿下呀……不要再打了。”小太监想抱住第五潇阻止他,于启和曹兴也过来了,一脚踹飞了小太监。 于启喝到:“竟敢对八皇子殿下动手,谁给你 的胆子。” 那小太监都懵了,他不是,他没有啊,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伤害皇子啊,他只是想要拦架啊! “你们瞎吗?”小太监声音凄厉:“你们没看到被打的是我家殿下吗?” 曹兴哼了哼:“是五皇子先动的手,我家殿下不过是正当防卫。” “你们快拦一下呀,我家殿下都出血了呀。” 一名锦衣卫瞪大眼睛,皇子打架可是少见的很呐。他回过神勒马上前两步,问薛臻:“头,咱要不要过去……”他指了指地上一边倒的武打场面。 薛臻蔑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不用,八皇子能解决。” 那锦衣卫撇撇嘴,他当然知道八皇子能解决,这不是怕他太能解决了,把五皇子给解决了吗? 小太监被于启和曹兴防着,他们的车队又在人群后方没有过来,目前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剩下第五渝孤立无援的被暴打。 四周突然很安静,没有人敢上前拉架,只剩下第五渝凄惨的叫声回荡着…… “第五潇你忤逆!你没有教养!你个野蛮人!你敢打兄长,我……嘶……等我回去,我定要告诉父皇,啊……” 又是一拳朝着脸上砸来,第五渝的怒吼又变成了惨叫。 “对啊,我就是个野蛮人,本野蛮人现在就要把你打得连你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 第五潇越打越上头,越打越有劲,【身轻如燕】让他打人的效率都提升了不少,别人一息之间最多出一拳,他一息那可是三四拳梆梆就来。 “我错了,八弟别打了!”第五渝终于哭了,泪水哗哗的流,痛啊,他真的太痛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痛了。”第五潇直起上半身,手肘蓄力,就往第五渝肚子肘。 “吃我一肘吧!” “嗷~~”惨叫声冲入云霄,第五渝捂着肚子,凄惨不已,看到第五潇还要继续,挣扎着爬起来。 “八弟,八弟饶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晚了,你敢骂我母妃,还骂我是杂种。你不是要找父皇告状吗?我也去,我倒是要问问他,我是杂种,他是什么!” 第五渝天都塌了,当时只不过是过过嘴瘾,嘴巴比脑子快,这要是第五潇真跑去找父皇告状,那他这顿打不只白白被打了,估计还会被再罚一顿打。 “八弟,哥错了,哥真错了……”第五渝抱着屁股一路狂奔。 第五潇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踹他的屁股,够不到了就甩出马鞭,抽得第五渝后背的锦袍破破烂烂,锻料上下飞舞。 那小太监也跟着跑了上来,有心想为自家殿下挨上两下,但是第五潇眼尖得很,看见有人过来,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飞,继续追着第五渝跑。 “皇兄,皇兄救命啊!”第五渝看到马车,扯着嗓子不要命的喊着。“第五潇发疯了,他要杀了我啊!” 车内,第五涵正窝在软榻看书,右手还端着一个小暖炉子,乍一听到外面凄惨的叫声,暖炉没拿稳,掉了下去砸在了脚上。 “嘶~五弟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车外,第五潇马鞭甩出,抬腿就踹,“吃我一脚!” 22. 22.威胁二皇兄 第五涵掀开车帘查看情况,一条鞭子便直直的冲他面门来。 “嘶~哪个王八蛋乱扔东西!”他跌回车里,捂着脑袋嘶嘶抽气。 外面,第五潇追上第五渝,右脚抬起蓄力飞踢,“去你丫的!” 第五渝屁股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雪泥地上,磕出好长一条疤来。他趴在地上,干脆破罐子破碎,不顾脸面的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皇兄快来救我啊,我快要被打死了。” 第五潇弯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一脚踩在他屁股上,开口问道:“还敢不敢到我面前犯贱了?” 第五渝疯狂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下次见到我,记得绕路走。”说完,第五潇再次踢了下他屁股,随后转身走人。 这边第五涵听见外面的动静,揉了揉被砸痛的的额头。他这个弟弟,自小霸道,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从没有人在他手里讨得了好,现在闹成这样,还当街嚎啕大哭,到底谁能把他胆大包天的弟弟欺负成这样。 他下了车,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狼狈不已的第五渝,再抬眼,就看到有人正要离开,他立即喊道:“站住。” 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第五涵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够大,声音加大:“前面的,本王叫你站住!” 第五潇听见了,但他不想理会,自顾自走自己的。当自己是谁呢,叫他停下他就停下啊。 “给本王拦住他!” 侍卫们下马冲了过去,挡在第五潇身前。 第五涵跑到第五渝身边,检查他的情况。 “渝儿,你还好吧?”第五涵扶起弟弟,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差点不敢认。他轻声问道:“是谁把你打成这样?告诉皇兄,皇兄帮你报仇。” “是第五潇,是那个杂……”想到刚才第五潇打自己的狠样,第五渝收回了到嘴边的脏话,哭着道:“哥,是第五潇打的我。” 第五潇,他怎么敢的? 第五涵转头看向前面被拦住的背影,朝赶过来的太监说道:“还不快把五皇子扶上马车。” 小太监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扶起第五渝上了车。 上车前,第五渝朝关心自己的哥哥小声说道:“哥,第五潇有点邪门,不讲道理,力气大的很,你要……小心。” 第五渝知道第五潇变了,但他也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难道第五潇还敢打自己不成,他敷衍道:“放心,你赶紧上车好好休息。” 他踱步来到第五潇面前,脸上似笑非笑:“小八,见到皇兄也不知道喊人,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第五潇没把围着他的几位侍卫放在眼里,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这人,跟第五渝相似的脸上挂着笑,但是笑不达眼底,勾起得嘴角带着一丝轻蔑,但长相英俊称得上面如冠玉。 “对啊,都进你的肚子里了。”第五潇嗤道。 “你敢骂我。”第五涵不傻,额角蹦起三道青筋,忍了又忍,还是压下火气,“你身为弟弟,殴打皇兄,就不怕父皇怪罪吗?” “哦~怎么个怪罪法?”二人目光对上,第五潇笑了,笑声带着挑衅:“要不要砍头啊。” 第五涵被噎了一下,不过是兄弟打架,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闹到要砍头,他正了正神色,“倒也不至于要砍头,但是父皇最讨厌兄弟阋墙,你殴打皇兄大逆不道,父皇定会严惩……” 第五潇一把推开第五涵,打断道:“不砍头,你在我面前叽歪个毛线啊。” 一旁围着的侍卫们看见主子被推,刀子拔出就要上前护主。 第五潇不等人上前,一脚一个,把人全部放倒了,他拿起一个侍卫掉落在地的刀,朝第五涵走去。 “你、你想干嘛?八弟,我可是你二皇兄。”第五涵后退,脸上爬上不安。 他终于理解第五渝说的“不讲道理”了,第五潇真的就是疯狗做派,一言不合就刀兵相向。 第五潇站定,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第五涵,手抬起,直接掰断了手中的钢刀,“别惹我,不然下一次我连你们兄弟两一起打,打到要砍头的那种地步。” 话落,他把断刀扔到被吓得不轻的第五涵身上,大步离去。 第五潇回到骡车,也不用再等了,一行人直接进了城。 薛臻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人没被伤着,悄悄收回了视线。 第五潇还是窝在骡车上,车夫刚才目睹他殴打皇子的暴行,内心害怕,不断地往另一边挪去,屁股只敢在车上坐了一半。 曹兴跟在旁边,担心的问道:“殿下,要是五皇子报复怎么办?” 他之前在禁军当值的时候,可是听过不少五皇子的事迹,性格暴戾,经常刑罚院里的太监和宫女,打死的人不在少数。 “他敢来,我接着。”第五潇无所谓。 于启在一旁没有作声,但是心里暗暗规划要加强提防,他们二人被陛下叫到御前,亲自叮嘱要好好保护八皇子。他觉得这是陛下对殿下的看中,以八皇子的能耐,那个位置就算争上一争,也不是没有把握。 第五潇不知道于启心里的想法,只想赶紧回去,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洗澡睡觉。 来到午门,车马被拦下。 一人上前,朗声道:“来者何人,皇宫内禁止车马通行,请下马。” 众人纷纷下马,第五潇搁在箱子上的脖子抬了起来,看过去,发现还是老熟人,侍卫统领修齐。 修齐这时也发现了第五潇,赶紧行礼,“卑职见过八皇子殿下。” 其余侍卫跟着躬身:“参见八皇子殿下。” 第五潇也没有为难人,他们有自己的办事规矩,没必要强行摆谱,他跳下骡车。 修齐走上前,恭声道:“殿下,敢问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卑职需要打开检验。” “看吧。”第五潇拍拍箱子:“不过是十箱黄金罢了。” 修齐愣住,快速翻开面上的几个箱子,清一色的金光闪闪,他掩下眼底的震惊,回身抱拳:“殿下,检验无误,耽误您时间了,还请见谅。” “没事。” 去奉天殿面见皇帝,锦衣卫校尉是没有资格进去的。 薛臻正要让这些人回去锦衣卫护所,第五潇拉住薛臻,指着面前的车,“先别让他们回去,帮我把这辆车送到端本宫。” 薛臻不解:“殿 下,不是要呈报御前吗?” 第五潇耸耸肩:“送一车就行了,剩下的五箱归我。” 薛臻迟疑片刻,看着第五潇的眼睛,冰冷逐渐化解:“可是……” “没有可是,父皇要是怪罪,我一力承担。” 第五潇想拍拍薛臻的肩膀,奈何他身高不如人,又不想踮脚,那太掉份了,他拍了拍薛臻的手臂。 这贡金本就是专供皇室,还是他找回来的,第五潇心眼小的很,从前被苛待成那样,银子不见一块,现在还愿意吐出一半,都算他善良了好吧。 薛臻只好同意,安排人把一车贡金送到端本宫,只剩下五箱送到了奉天殿。 另一边,第五涵甩袖回到车上,与第五渝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个第五潇是真的变了,现在胆子大的不行,还敢威胁我了。”第五涵一口气灌下一杯冷茶,语气愤然。 第五涵仰着一张猪头脸,躺在软榻上,声音闷闷:“我就说他邪门,以前骑射课,他总是最后一名,谁也比不过,可是今天……” 他不小心碰到腹部的伤口,痛苦的吸了口气,缓半天才开口:“现在他力气大的惊人,他打我,我根本没法反抗。” 看着弟弟可怜兮兮的模样,第五涵抽开一旁的木匣,从里面找出一管膏药,给人擦拭。 “那小子确实邪门,我们得赶紧回去问问母妃,看看这几天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五涵这段时间被皇帝安排去皇室名下的庄子巡查,检查粮仓是否存放有误。 第五渝闹着也要跟着去,兄弟两人离宫数日,今日刚回来谁能想到正正好就遇到了第五潇这个疯狗,害的他还被打了一顿。 “对,回去后找母妃,让母妃找父皇给我们出气。”第五渝握着拳头,大声道。 第五涵继续给他脸上抹着药膏,有些不解:“不用等母妃,待会我们就直接去找父皇,第五潇胆大包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敢打你,还威胁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五渝喊道:“不行,不能去找父皇。” “你这是怎么了?” 第五涵手中动作停顿片刻,迟疑的看向躺着的人,目光不解,有仇不报,这可不像他这个五弟的性格。 第五涵喏喏半响,还是把他先骂人的话说了出来,第五渝沉默好一会,手中的动作猛地加重。 “哎哟哟,皇兄轻点,你弄疼我了……”第五渝脸上的伤口被用力一按,痛的龇牙咧嘴。 第五涵哼了一声,收起膏药:“不擦了,看来你这顿打是自讨的。” 龙生龙凤生凤,都敢骂第五潇是杂种了,父皇真要知道这件事,生的气不一定比第五潇少。 第五涵看着弟弟的惨样,开口劝道:“你啊你,以后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一点的好,担心祸出口出。” “知道了皇兄。”第五渝撇撇嘴,随后问道:“皇兄,第五潇好像是跟着薛臻一起的,他们好像要进宫,你说第五潇会不会跟父皇告状?” “什么?你不早说,我们也要赶紧回去。”第五涵吩咐侍卫加快速度,他们必须尽快回宫。赶在第五潇告状前先一步向父皇卖惨,不然后果一定会更重。 23. 23.坑爹的技能 衡元帝对着一面铜镜左右照照,力求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慈祥一点。 昨晚他被第五潇吓得不轻,虽然他从前不曾对这个儿子上过心,但是每每想到这个儿子在跟冷宫差不多的杂院里生活了十四年,吃尽了各种苦楚,心里便对这个儿子多多少少带了点愧疚和怜惜。 更何况,昨晚看见他那么决绝的一面,生怕自己再把这个琉璃心的儿子给刺激到,再发疯一般的要寻短见。 他如今年齡也上来了,对子嗣越发看中,他膝下也就只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相对历代君王来说,他的子嗣算是单薄的了,不管损失哪一个,他都会心痛。 高进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低声汇报:“万岁爷,八皇子和薛千户正在门外候见。” 衡元帝咳了一声,收起铜镜,他装作不轻易的问道:“高进,朕看起来可有不妥?” 高进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皇帝的面容,竖起一个大拇指,大声恭维道:“爷自是龙精虎猛,精神饱满,一看便是天人之姿,光彩四射……” “行了,行了。”衡元帝不耐烦的打断高进的拍马屁,真是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没有。 “宣两人进来吧。” 趁高进转身之际,衡元帝揉揉两边眉角,让自己放松一些,别显得太过严肃。 第五潇和薛臻进来的时候,都觉得今天的皇帝看起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点怪。 反倒是衡元帝惊讶于第五潇竟然老老实实的跟着薛臻一起行礼喊人,看起来格外的乖巧,这倒是让衡元帝有些不适应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八你们今天去安置村,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第五潇公事公办:“王田家中共十九人已被处死,家产全部清点完毕,村民们已妥善安置,王田家中囤积三百石的粮食全部分给村民,也给了部分银子作为赔偿。” 衡元帝欣慰的点点头,“那些村民受苦了,是需要尽量多安抚,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皇帝声音放柔了一些,看向第五潇问道:“小八,这件事你办的不错,可想要什么奖励?” 第五潇低眉顺眼:“父皇,奖励儿臣就不需要了,今天从王田家里抄出来的赃银,儿臣拿一半就行。” 他抬起头,额上那块红肿还是非常明显,他仰头看过去的样子,到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衡元帝看着难得乖巧,不与他顶撞的第五潇哪有不允的,而且,不过是一个村子的小庄头,能有多少银子?顶天了也不过是几千两白银。 皇帝大方的说道:“这有什么,朕允了。” 第五潇闻言高兴了,真情实意的道谢:“多谢父皇赏赐。” 衡元帝看着第五潇满足的神情,暗暗感叹:这孩子到底是苦惯了,这么一点银子就给打发了,他稍后得再补上一些赏赐,不然辛辛苦苦给他这个老子办差,就只拿那么点银子,实在是太寒酸了。 薛臻垂着头,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陛下待会知道八皇子拿走的一半价值多少时,还能不能这么淡定从容。 “父皇,余下的事情,由薛千户跟您详细说就行了,儿臣先告退了。”第五潇恭敬的道,他得赶紧走人,不然等下老皇帝知道他拿走了五箱的贡金,估计会立马反口追回那些贡金的。 “行,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转身离开时,第五潇冲薛臻眨了眨眼,随后迅速离开奉天殿。 薛臻看着少年的背影像被猫追的老鼠似的,走的飞快,突然有些想笑。他轻轻摇摇头,捧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在御案前站定了。 第五潇跨出殿门,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奉天殿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什么?!十万两贡金?!” “那臭小子岂不是拿走了五万两?!” 那声音之大穿透殿门,连廊下站着的侍卫都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第五潇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他脸上浮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阴险的笑。 老东西这是心疼了吧,不舍得了吧,不过金子已经进到他兜里了,他是绝对不会退回去的。 他哼着歌,连走路的步子都是轻快的。 回到端本宫的时候,林进正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小太监把库房门口的箱子搬进库房。 见第五潇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第五潇摆摆手:“别问,待会儿再说,先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 林进立刻转身往小厨房跑,不多时端出来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摆在正殿窗下的矮桌上。 第五潇往摇椅上一躺,两条腿搁在矮凳上,伸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又端起林进给他倒好的热茶,正要来上一口。 熟悉的淡蓝色面板再度出现,第五潇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他的结算时刻到了。 【检测到宿主斩杀丁级炮灰十九名,消除大衡王朝衰败值十九点,结算奖励: 一、技能点:19;已为宿主加点如下:速度+6、体能+6、颜值+7; 二、附赠礼包:暗影随香(永久性使用技能),需宿主本人主动开启,体内释放出迷魂香,散发的香味可以有效迷惑目标心智,套取想要的信息。】 (注:伴有一定的副作用哦~) 第五潇盯着最后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系统既然没有明说副作用是什么,那他就得提前试出来,不然真到用的时候,出了什么不可控的后果,那才是真的愚蠢。 他把茶杯放下,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使用迷魂香。 他坐在摇椅里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抬起手闻了闻,也没什么味道,他甚至把领口拉开了一点,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干干净净的,就是普通衣裳上浆洗过后残留的一点皂脂味。 “没反应吗?”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试一次,身侧的林进忽然凑了过来。 林进原本蹲在矮桌旁边给他续茶,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鼻子微微抽动,随后整个人朝第五潇的方向凑近了些,凑到他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更像是不受控制。 “殿下,您好香啊。” 第五潇抬起手臂闻了闻,他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他偏过头看向林进的时候,发现林进的眼睛有 些不对劲。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带着点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表情也比平时松弛,嘴角微微弯着,整个人就像是半梦半醒之间。 第五潇放下手臂,看着林进那双恍惚的眼睛,想起了这个技能的效果是迷惑心智。 他对上林进的眼睛,试着问了一句:“伴伴,你老家是在哪里的?” 林进不假思索,“奴老家在淮水边上,一个小村子,叫柳树湾。” 他没有停下,“村子里有棵大柳树,我小时候常爬上去,坐在上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我娘说我像只猴儿。” “后来闹灾了,先是大旱,然后是蝗虫,庄稼被吃光了,树皮也啃完了,村里开始有人饿死。我爹把家里最小的我和弟弟换了半袋麸皮,我们被卖到了京城,弟弟第一次做扒手的时候,就被人逮住,活活打死了……” “好了,不用说了。”第五潇开口阻止林进接下来还要继续说的话,他只是想试一下迷魂香的效果,无意打探伴伴的过去,尤其是他痛苦的回忆。 伴伴的老家,他在刚来到他和母妃身边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过了的,只是没有说过他做过扒手、还有一个弟弟的事。 他摁住林进,林进就真的不在开口,目光还是有些涣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第五潇拿起糕点继续吃着,却也在暗地里观察迷魂香的时效,大约一刻钟后,林进的神情逐渐清明,他晃了晃头,继续给他家殿下续茶,似乎没有察觉到其中发生了任何异常。 第五潇默默的舒了口气,这迷魂香对于套取情报、审问罪证,确实厉害,只是不知道副作用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五潇就知道这迷魂香的作用是什么了。 因为他是被熏醒的。 他翻了个身,鼻尖撞进一股浓烈的香气里,说不清是什么,像桂花混着兰花,又带着一点竹叶的清香,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床帐顶看了一会儿,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后猛地坐了起来。 这些香气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又扯开领口闻了闻胸口,还是一样,浓得呛鼻。 他把被子掀开,发现被褥上也沾染了一层浓郁的气味。 “殿下?” 林进从外间探进头来,鼻子动了动,然后整个人愣住了,“殿下,您屋里这是什么味道?您把香料打翻了?” 第五潇没有说话,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毯子上。 那股香气跟着他走,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每一步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浓烈的轨迹。 他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部分气味,但根本没有用,他身上那股香像是源源不断的,散了一层又涌上一层。 这就是暗影随香的副作用。 使用之后第二天,浑身散发浓烈香味,经久不散,无法遮盖,他昨天用了一次,今天就成了这副鬼样。 “伴伴,给我告假,我今天不出门!” 他烦躁的抓抓头发,这垃圾技能,以后他再用一次他就是狗! 24. 等待进入网审 今日的早朝,甚是热闹。 虽然第五潇本人再次缺席,但是他的名字贯彻了整个朝会。 “陛下,臣要弹劾八皇子行事狂悖,无视朝纲,缺席朝会,实在有失礼法。” 衡元帝高坐金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没有表示,下方那人继续说。 监察御史韦敏,笏板举得端正,声音洪亮: “八皇子自列席朝会以来,不过三日,便已缺席两次。今日既无病假折子,又无传召在身,无故不朝,视朝仪为儿戏。此等行径,若不加以惩处,日后诸皇子纷纷效仿,朝纲何在?” 他说完,退后半步,紧接着,一人从后方走出,配合度堪称完美。 “臣有本奏:八皇子昨日于城门当众殴打兄长五皇子,拳脚相加,形同市井斗殴,全无天家体面。上欺兄长,是为不悌,下败风化,是为不德。若不严加惩处,且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文官之首,第五渊身后,第五涵猛地抬头,目光像一道冷箭射向那个站出来的言官。 这个蠢货!他昨日就让人给都察院以及各科递过话,昨日城门口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朝上递。 老五嘴贱在先,当街骂出“杂种”这种混话,真要拿到御前对质,第五渝那顿打白挨不说,还得再吃一壶。 可偏偏就是有人不长眼! 站出来的是礼科都给事中,陈知阳,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官,但是六科给事中独立于六部体系,与都察院互补,论起地位,都给事中甚至可与正二品尚书平起平坐。 衡元帝皱眉,昨日薛臻似乎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但是他当时把心思都放在贡金上了,倒是没太把这事放心里,只是过了过耳朵,现在听陈知阳提起,似乎事情闹得还挺大。 昨日收到祁王放话的各部门官员,不约而同的翻起眼角看过去,这个陈知阳真是个拎不清的,这下可好了,直接把三位皇子都得罪了。 言官这差事,说好听点是监察百官、拾遗补阙,说难听点就是靠一张嘴吃饭,嘴皮子耍得好,平步青云,嘴皮子耍不好,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无关紧要的事,要高高提起,显得你刚正不阿、敢于直言,折子递上去,皇帝不痛不痒,被参的人也无伤大雅。 相反,真正要命的事,则要轻轻放下,措辞要含糊,点到为止。 如此这般,既显得自己监察到位、忠于职守,又能在官场中如鱼得水,谁也不得罪。 方才韦敏站出来弹劾八皇子“无故不朝”,便是这套规则下的标准操作。 八皇子缺席朝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拿出来参一本,显得督察院尽职尽责。但又不涉及什么实质性的利害,参了就参了,皇帝罚不罚都跟他们没关系,面上都过得去。 对于旁人的注视,陈知阳不是没有察觉,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臣要参,五皇子贵为皇子,更身为兄长,却当街辱骂八皇子,言辞不堪入耳,八皇子虽动手打人,事出有因,五皇子却是这桩事的源头,五皇子更应当罚!” “臣要参,祁王殿下纵仆欺压百姓,纵马冲撞入城队伍,勒令百余人避让。身为天潢贵胄,不以身作则,反纵容手下横行于市,此等行径,上负君父之托,下失百姓之望!” 官员们震惊了,尤其是一群御史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陈知阳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 韦敏更是睁大眼睛看向陈知阳,暗自慨叹:同为“科道官”,为何你这般勇?难道过完今天不打算过了? 第五涵手指掐进掌心,面色阴沉,他朝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工部尚书孙廷玉咳了一声,随后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陈大人此番弹劾,过于夸大其词。”孙廷玉迈着四方步走出来,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从容。 “昨日城门口的事,老夫虽不在场,但方才听陈大人所言,无非是祁王府的家奴策马开道,让百姓避让。陈大人说‘纵马冲撞’,老夫倒想问一句,冲撞了谁?撞伤了谁?可有苦主站出来告状?” 他偏过头看了陈知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似是极为痛心小辈做事就是急于求成。 “况且,开道避让,本就是亲王车驾出行的规矩。太祖年间定下的礼制,亲王出行,行人避让,车马先行,这是朝廷的体面。” 孙廷玉朝金台上拱了拱手,“陈大人,弹劾若是脱离了公正监察,那可就是是卖直取名了。” 陈知阳闻言却不急,他看着孙廷玉目露讥讽。 “既然尚书大人说本官卖直取名,那本官今日倒真的要卖一次了。”陈知阳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眼第五涵。 孙廷玉不知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真的想出名想疯了。 倒是第五涵脸色一变,随即站出来,抢在陈知阳开口前,揽下罪名。 “父皇,儿臣奉旨巡查京郊庄子,查验粮仓存储,心中记挂着早日回宫向您禀报,因此赶路急了些。 昨日车驾行至城门时,正值入城高峰,奴才策马开道,惊扰了百姓,虽非儿臣亲口下令,终究是儿臣管教不周、约束不严,才致有此失。” 第五涵微微弯身,言辞恳切:“儿臣身为兄长,未能给诸弟做出表率,心中亦有愧。儿臣愿领父皇责罚,绝无怨言。” 众人惊讶,没想到祁王认错认得这么干脆,不少官员倒是意外的露出欣赏的神情,祁王殿下勇于担当,倒是品行上佳,在几位皇子当众也算出彩。 衡元帝眯眼,静静地看着下方。 第五涵还在躬着身子呢,他大概知道陈知阳最后想说什么,他昨日回来的急,为了及时封住言官的口,派人去通知的时候,应该留下把柄了。 这种小事,往日里皇帝不太追究,睁一整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若是放在明面上来说,堂堂亲王私联朝廷言官,那不就是妥妥的结党营私,其心可诛么。 第五涵额角发汗,上头安静的厉害,可越是安静,他心底越慌。 陈知阳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一样,他还待继续,“陛下,臣要参……” “行了!”皇帝抬手打断陈知阳,声音威严。 他看着第五涵,目光沉沉的,第五涵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焦急难安。 “祁王管教失责,行为失当,闭门思过半月。”衡元帝顿一下,沉声开口:“另,祁王府已经建好,钦天监算好 日子你便尽快搬过去吧。” 第五涵跪下来谢恩,声音闷闷的:“儿臣领旨。” 衡元帝没有让他立刻起来,声音发冷:“回去后,好好管管你手下的人,要是再传出欺压百姓的事,朕不介意让万忠唯替你管。” 第五涵的脊背僵了一瞬,真要让万忠唯来替他管王府,无能的名声便真的落在他头上了。 一个连自己手下够管不好的人,以后还管得了整个天下吗? 他伏在地上,声音低沉颤栗:“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衡元帝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孙廷玉,又看了一眼陈知阳。他靠回椅背里,问了一句:“还有谁要奏?” 没有人出声,有人偷偷看了眼陈知阳,只见他躬身退回了了自己的席位,竟是不打算再参了。 见没人出声,衡元帝继续开口,“五皇子言语失当,闭门思过一月,罚抄《宗训》一百遍。” “至于八皇子,”衡元帝冷冷的环视一周,目光从韦敏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百官身上。 “八皇子查案有功,找出王意阳贪墨的罪证,妥善处理安置村村民,并追回年例贡金十、咳咳……五万两黄金,已悉数上缴内库。” 皇帝拿起案上的奏疏,扔给高进让他拿下去给百官传看。 百官看着奏疏上的内容,起初只是安静地传阅,后来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王意阳着实胆大包天,连皇室的贡金都敢贪墨,而且竟敢把一整个村子变成自己的私人庄子,农户统统沦为佃仆。 还有不少官员嘀咕,着山阴王氏都够有钱的了,居然还这么贪得无厌,真的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折子传到左宗正手里时,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捧起来眯着眼仔细查看。 他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人,论起辈分,衡元帝还得喊他一声叔父。他平日里极少在朝会上开口,站班时常常闭目养神,偶尔被人问到了才说一两句话,惜字如金。 可今日他看完折子,沉默了几息,幽幽开口: “八皇子论功当重赏!” 很多看了奏疏的官员也顺着左宗正的话,支持封赏第五潇。 第五涵低着头,眉眼尽是狠厉。他和五弟被罚,那第五潇凭什么要被封赏,他用力地闭上眼,遮住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 衡元帝坐在金台上,看着折子在百官手里传完,最后收回到高进手中。他偏过头看了左宗正一眼,老宗正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只要他开口,分量比谁都足。 他收回目光,拿起御案上那本早已拟好的旨意,递给高进。高进双手捧过,上前一步,展开来,清亮的嗓音在奉天广场上回荡。 —— “奉天 承运皇帝,制曰: 八皇子第五潇,性禀刚明,才兼文武。 …… 今,特封亲王衔,赐号‘晟’,食邑千户。另,准其自行开府建衙,属官由晟王自行辟举,吏部备案即可。钦此。” 晟,光明炽盛之意。 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左宗正微微颔首,像是品了品这个字的分量,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