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闹》 1. 替娶 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飘落,铺满了整个小院。 商家正堂里烧着炭盆,烟气闷沉沉压在人头上。 王蘅坐在上位,手里捏着一封明黄绢帛,等着对面的男人给个说法。 “抗旨是诛九族的罪!”她声音尖利,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碗盖子震起来又落回去,哐当一声,“皇帝把这门亲事塞给我们,就是拿商家当靶子!镇北王手里三十多万兵,他闺女嫁进来,以后边关出什么事,最先弹劾的人是谁?是你!是门下侍郎,”她指着商罗瑞,气势汹汹。 商罗瑞弓着背,脖子往后缩,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那……你想怎么办?不能抗旨啊……” “我不管!”王蘅瞪他一眼,“耀哥儿不能娶!那个林皖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全京城都说她脾气暴烈,心狠手辣!你耀哥儿的身子骨,把她娶进门不被拆了?!” 她话音刚说完,用力扯了一把旁边缩在椅子里的商耀。 商耀跟踩了尾巴似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娘…我不娶我不娶……她肯定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她一巴掌就能把人扇飞……” 商罗瑞额头冒了一层密汗,不说话。 他当然听过林皖的名声,镇北王的独女,性情蛮横不讲理,京中有人说,就因为商贩给她制的衣服布料不舒服,她要斩人家的头。这种姑娘嫁进来,确实……确实不太合适。 抗旨诛九族啊,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商家嫡子”与“镇北王县主林皖”赐婚。白纸黑字,逃不掉的。 他把头压得更低,不看对面母子俩。正堂里只有碳盆偶尔炸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 “你哑巴了?”王蘅不依不饶,“你倒是拿个主意!” 商罗瑞被逼急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脑子里一瞬,闪过一个人影。 他抬起头,有点犹豫,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夫人……我有个主意…那个……外面的商昀…” 两人一个眼神,马上就懂了,王蘅随即冷笑嘲讽:“你那个野种?” “他不是也是商家的儿子吗…”商罗瑞越说越小声,眼里泛着精光,“让他替耀哥儿娶……反正圣旨上写的是嫡子,族谱上改一下,外人又不知道我们有几个儿子……” 他给王蘅挑眉,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容:“而且……镇北王夫妇,常年出征,根本管不到这么多!我找人刻一张人皮面具……到时候谁还看得出来?” 王蘅盯着他看了看,目光锋利,慢慢收了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倒也不是不行。” 商罗瑞松了口气,笑着点头赞同。 王蘅放下茶碗:“那个野种呢?在偏院?” “不知道,最近挺安静的……我一会儿就叫他来……” “那就赶快。” 商罗瑞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步子急匆匆,差点绊到门槛。 王蘅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咸不淡的。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窝囊样子。 商耀还在抹眼泪,王蘅拍拍他的背,安慰他:“行了,别哭了。让你那个便宜哥哥替你去。” 商耀抬起头,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真……真的?” “真的。”王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心里疼的不行: “你只要记住,以后在外面,他才是商耀。懂了吗?” 商耀使劲点了点头。 —— 这个季的天黑的快,商罗瑞去偏院叫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商昀正在院里劈柴。 入秋了,夜风冷,他没穿外袍,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商罗瑞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息,心里虚得慌,咳嗽了一声才开口:“你……你跟我来一趟正堂。” 商昀把斧头放下,转过身来。他比商罗瑞高出半个头,垂着眼看他,没说话。 商罗瑞被他看得更心虚,别开目光:“快点。” 说完先转身走了。 商昀擦了一把手,跟上去。 正堂灯火通明。 王蘅和商耀还在吃晚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 王蘅夹了一筷子菜放商耀碗里,抬眼瞥见商昀进来,筷子没停: “站那儿就行。”她指了指屋子中央。 商昀站定了,身上还带着偏院柴火的凉气。 王蘅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皇帝赐婚的事你应该听说了。耀哥儿不愿意娶,你替他。” 商昀没说话。 王蘅等了一会儿,开口继续说:“这件事办成了,我就把你写入族谱,算商家嫡子,以后你也算有名分了。” 商昀沉默了片刻,回答她:“你们这是欺君之罪。” 他腰背挺直,不把王蘅放在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王蘅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了。 商罗瑞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指着商昀,手指头都在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要是把这件事搞砸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商昀看着他。 灯光底下,商罗瑞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跳着,眼神又凶又虚。 窝囊废。 他清楚,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敢拿出这副样子来。 商昀目光淡淡的,懒得跟他吵。 商罗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嘴唇动了动想再骂几句,却找不出话来了。 王蘅这时候开口了,不急不缓地安慰:“你放心,商家的族谱上马上就有你的名字。嫡子,以后的吃穿用度,跟耀哥儿一样。这是你该得的,也是你替耀哥儿办这件事的回报。”她看着商昀,嘴角带着一丝笑,“你考虑清楚。” 商昀装作客气恭敬:“娶的是哪家?” 王蘅的笑意深了些,终于确认这件事成了:“镇北王府,林老王爷的独女。林皖。你到时候过去就用耀哥儿的名。” 商昀点头,“好。”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商耀小声的嘀咕:“娘,他会不会出去乱说……” 王蘅低声回了一句什么,商昀没听清,他也不想听。 与此同时,京城南街口。 郗夭把摊铺外边的伞花收扁担里面,抬手把油灯吹灭。 “幺幺,我来吧,你走前面帮我掌灯,你娘今儿炖了鸡汤,你师父也来了,咱俩赶紧回去,趁热乎的。” “爹?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干啥?我能行。”郗夭说着就要去抬扁担,郗峻马上拉住她,自己抢先一步。 “哎,你这丫头还倔,你爹爹我抬的快一些,赶紧回家。” “……” 郗夭吸口气,没有再反驳他,乖乖走在他前面,给他掌灯。 入秋的京城昼夜冷热不均,郗峻看见她还穿着一件单薄的罗衫,晚风吹动,布料薄薄的贴在她肩头。 郗峻忍不住皱着眉问她:“幺幺,跟你说过 很多次,入秋了,多添衣!莫落风寒!” 郗夭随便点头回应他,转移话题:“怎么今日师父想起过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他说是有事,顺便来喝口酒。我看了最近的天色,最近都有雨!真是好事啊!” “嗯,的确。伞骨没剩多少了,等过几日再去砍些。” 郗峻笑得肩膀抖动:“这事就交给你爹爹我吧,你近日就做点轻巧的,抓住生意就行。” 两个人前言后语的走回家,巷舍院门点着几盏油灯,明晃晃的。 李雪听见外面脚步声,赶忙出来接住丈夫的挑担,把郗夭往屋子里拉。 “快点,一会儿饭菜凉了,你师傅来了,去给他打声招呼。”她谈笑着,推搡着她。 “娘,你别急。” 木桌最上位坐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头,旁边摆了两瓶白酒,郗夭进去弯着身子行了个礼:“师傅。”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面前的来人,眼睛泛出一阵兴奋的精光。 “郗夭,这么晚才回来啊?” 郗夭“嗯”了声,跟着坐到桌子旁边。李雪从后厨端上最后一盘嫩鱼肉,又给老头倒了杯酒,紧挨着郗夭旁边,用汤匙给她舀了勺鸡汤。 “郗峻,赶快点,吃饭了,何老头子,你也别客气,该吃吃该喝喝!” 四个人刚好坐满一桌,晚膳不算丰盛,没有太多的大鱼大肉,就平平淡淡的家常菜。 李雪从自家的生意问题聊到最近的闲话: “我今儿听他们说,皇帝下了给镇北县主和商家嫡子赐婚了!” 何老头咽下一口浓烈的白酒,眯起眼睛,神色愣住,没吱声。 郗峻把鱼肉最嫩的那一块夹给郗夭,回答她:“这是真的,整个大街小巷都说遍了。要我看商家真是攀上高枝了,他家那个嫡子谁不知道出了名的?整天逛青楼,昏天酒地好色,还是个半瞎子,他们商家之疾,多多少少眼睛有点问题!” 李雪瞪了自家丈夫一眼:“就你会说,你以为那个县主就很好招惹吗?她还不是一个暴性子,这俩人凑一起,不知道要整出什么闹话。” 郗峻嘿嘿笑了两声,不回这句话。李雪转过头对郗夭挑眉,分不清真假的催促她: “幺幺,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男子?” 郗夭:“………” 她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嘴上说着不急,但也时时催促她,可是郗夭心思不在这上面,她只想平淡点,做点小生意,缘分这个东西强求不来。 “娘,我还年轻,不急。”郗夭喝了口汤,“嫁人有什么好。我看南街那家豆腐娘子,嫁了人之后天天起早贪黑,她夫君还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李雪瞪她:“你这张嘴……” 郗夭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小丫头就会嘴贫,唉!” 何老头反应过来,赶忙点头帮着郗夭说话: “没事,咱家郗夭自由造化,婚约二字,且放一放,不碍事。” “还是师傅最明白我。”郗夭淡笑的冲老头递眼色。 郗夭给何老头斟了杯酒,又夹了块鱼肉,暖黄的灯光下,师徒俩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 夫妻俩人的闲话还在继续,什么“镇北县主曾经一鞭子抽断过马腿”,什么“商家嫡子逛青楼赊了三年的账”,说得有鼻子有眼。 郗夭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抬头看了一眼院外 黑沉沉的夜色里,隐约有月光透出云层。 希望明天是雨天吧。 2. 雨落 第二天不出意外地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水珠滚落在瓦片上,汇聚成一条细银丝滑落,滴答滴答。 卯时鞭炮声点响,声音又脆又密。郗夭被炸醒,那动静几乎要把整条街的屋顶都掀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闷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才坐起来披衣服。 她推开门,远远看见街口那片红已经开铺了,红绸、红纸、红灯笼,好不喜庆。 郗夭收回目光,去打水洗脸,拿出木簪,把头发随便一挽,挑着扁担去铺子门口开早。 整个上午,京城都是烟雨缥缈,街上的人少了,伞却多起来。各种颜色的,像移动的蘑菇,相互穿梭。 郗夭坐在摊位后面,看着那些人从面前经过,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进账。下雨天不算好,但也勉强还行。 她低头理伞绳,余光瞟见三个人影,直接朝她这边走来。 领头的那个男人肌肉壮实,胡子拉碴的歪戴着头巾,步子一晃一晃,猛地踩到她伞架旁边,溅起一滩泥水。 郗夭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多吱声。 那泼皮往她摊位上一靠,扫了圈撑开的伞花,开口胡扯: “这个月的摊位钱,涨价了,一百文。” 郗夭的手在伞绳上绕了一圈,头也不抬的回答:“上个月还是五十文,你说涨就涨?” “上个月是上个月。”男人笑了一声,伸手往她面前的伞面上拍,“这个月,我说了算!” 他的手指从伞面上滑下来,往她手腕上探。郗夭脚往后撤了一步,站起身子。 那泼皮落了空,不甘心又往前,想去摸她的腰:“不想交钱也行,先交点别的——啊!” 郗夭从旁边抽出一根伞骨,照着他手背狠狠抽了下去。她这一抽下手有点狠,泼皮话还没说完,就被呻吟打断,手背泛起红色的血痕,他捂住自己的手跳起来,脸上的笑荡然无存。 “你他娘的——”泼皮眼珠子转转,继续骂,“小娘皮还挺倔!”他转过身子,临走前扯起摊位最靠前的那把伞,攥着就往雨里跑,还不忘回头一边骂一边挑衅:“倔什么倔,老子就拿你伞怎么了?” 郗夭低头看看空出来的伞架,拿走的那把伞是她绷面花了三天,伞面用的是最好的油纸,自己一根一根削圆了再磨光的伞骨。 那把伞小巧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她耗了好长的时间才弄出来的。她抓着手里的伞骨,追了出去。 细密的雨线落在她肩头,白色罗衫沾染了水汽,慢慢变深,贴在身上。 郗夭不喊不骂,步子挺快,就追着那泼皮。 前面的男人回头一看,见她居然还跟在后面,低声骂了句粗话,跑得更快。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挑菜的,端粥的,牵着驴的,鸡飞狗跳。 郗夭追了大半条街,眼看就要抓到男人的后领了,突然猛地往路转角一拐,朝着迎面来的迎亲队伍撞上去。 她脚步没收住,跟着拐过去,差点撞上马头。 马儿高高地扬起前蹄,她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踉跄了一下,伞骨差点脱手。 接着马被人勒住,马前蹄在空中停下,鼻息喷出一团白气,虚惊一场。 郗夭站在马前,仰着头,雨水从她睫毛上滑下来。 她看着马上的人,愣住了。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年郎,喜服有些湿,颜色暗沉沉的。 他扎着高马尾,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脸很普通,眉目锋利,垂着眼看她。 郗夭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撞了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握着手里的伞骨放下来,弯下腰行礼。 “公子……对不住,冲撞了。” 少女身姿偏瘦,一身白衣在薄雾中清透,发丝贴在脖颈上,发髻松散垂落,桃花眼清清冷冷的,明媚又疏离。 江南烟雨韵。 商昀脑子里浮现这五个字,特别是那双眼睛,太清明了,娇而不媚。 郗夭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泼皮已经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她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追。 商昀坐在马上,看着她低头道歉的样子,开口点点头,回她句:“无碍。” 她往后退让。商昀正要夹马腹,身后的花轿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只手扶在轿框上,探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 林皖皱着眉,目光扫了圈,最后落在郗夭身上。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郗夭瞳孔像面不动的镜子。 林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痛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她拧起眉: “你穿个白衣服站路中间,故意给本小姐找晦气是不是?” 她的声音聒噪尖利:“本小姐今天成亲,你像鬼样挡在中间,怎么,送丧啊?” 郗夭看着她,自知坏了人家的喜事,再怎么也说不过去。 林皖被她看得有点心慌,拔高声音冲她吼:“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郗夭点头往旁边走。 林皖把帘子一甩,缩回轿子里:“走!快点!真晦气!” 唢呐重新响起来,商昀坐在马上,他没过多停留,收回目光,夹夹马腹。 队伍从她面前流过去了,红色湿漉漉的、像被雨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一条血河。 郗夭站在路边,等最后一顶轿子也消失在雨幕里,慢慢放下手里的伞骨。 她再次看了眼那泼皮消失的方向,伞没追回来,人也没追到,白跑了一趟。 她甩了甩伞骨上的水,转身往回走。 走回铺子檐下,她把伞骨靠回墙角,蹲下来把被踢乱的伞一把一把摆好。 忽然她停下来,抬眼看向街口。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的。 她想起昨晚爹娘说的,镇北王县主被赐婚给了商家的纨绔嫡子商耀,是个逛青楼的瞎子残废。 可是刚才那个新郎的眼睛,不像瞎的。 特别是那双眼,太犀利了。 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像传闻中的那种逛青楼的样子,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不对劲。 —— 队伍在傍晚时分才到达商家门口,天色暗得早。 门前点燃了红灯笼,烛光在低洼的水坑形成倒影,发出一圈昏黄的光。鞭炮重新点燃,红纸屑炸了满地,落到地上打湿散不开。 商昀翻身下马,等着轿帘掀开。 喜娘扶着林皖走出来,她步子急躁。新娘过门前需要跨火盆,林皖头都懒得低一下,一脚踢翻了盆沿。滚烫的炭溅出火星,旁边的侍女和其他人连忙往后躲。 喜娘赶紧弯腰去扶,不知如何是好,却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 正堂里喜烛已经点上了,烛火穿堂,风带得直晃。 商昀站在左侧,等她过来拜堂。 林皖站在对面,盖头下面看不清表情。 司仪喊了第一声“一拜天地”,她站着不动商昀也不催,站在那里等。 司仪又喊了一声,林皖还是没动。然后突然她抬手,一把把盖头扯了下来,掷在地上,掷块 脏抹布一样。 “拜什么拜?”她的声音在正堂里响起来,吵得商昀耳膜发痛,“你也配跟本小姐拜堂?”她看着商昀,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厌恶,“让你攀上高枝了,真当自己捡了便宜?要不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谁看得上你?商家嫡子?也配?” 说完,她还伸脚在盖头上恶狠狠地踩了一脚,红绸沾了泥水,皱巴巴地缩在地上。 正堂里鸦雀无声。 商罗瑞站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王蘅的脸色铁青。 商昀站在那里,看着她,听她一个人恼怒。 林皖发现他既不辩解也不发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像没听见似的。 这种反应让她更不舒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哑巴了?”她盯着他。 “拜堂吧。” “拜什么拜?你们商家配吗?”她扫了一眼满堂的红绸,“就这点排场?红绸挂得歪歪扭扭的,蜡烛是去年的吧?火盆边上的红纸都起毛了,你们商家就是这么娶亲的?”她说到“娶亲”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淬了毒一样恶心。 林皖看着他,“嗤”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面走。 “洞房呢?带我过去。拜什么拜,晦气。” 喜娘在后面不知所措,看了一眼商昀,犹犹豫豫的跟上去。 洞房设在商家的东厢房,门框贴上喜字,窗纸上铺着一层红纸。 窗纸糊得潦草,边角没压平,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直晃。 床上铺着红被,被面是新的,细看还是很粗糙。 桌上一壶酒、一对杯、一碟花生红枣,林皖走进去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沿上,喜服还没脱,看见商昀进来,连身子都没转: “你进来干什么?” 商昀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是洞房。” 林皖侧过头来斜睨了他一眼:“我说了,这是我的房间。今晚你睡地上,或者出去睡。” 她自己把凤冠摘下来,随手搁在妆台上。 “别碰我,也别碰我的东西。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你姓商,我姓林。我是镇北王府的人,你是商家的废物。” “说完了?”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放心,”他说,“我对你没兴趣。” “你配有兴趣吗?” 商昀:“……”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恶心。是生理上的。 像吃了一口馊掉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皖坐在床上,头发披散,语气里带着镇北王府的优越感。 商昀心里翻过一个念头:杀了她。 一瞬间的事,刀在腰间,他伸手就能摸到。 这个念头过去得也快,不值得。他脑海突然想起今天雨里那双眼睛,清冷薄凉的。 林皖骂了她也不回口,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整个人看着单薄,眼里却是那种寡淡。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泼辣跋扈,真是招人厌恶。 狗仗人势,皇族权贵的井水,远比他想象的深。 商昀最后没有跟她同房,推开门去了西厢的书房。 林皖恶狠狠地瞪着那道门,她又找不出什么理由发火。 是她让人家不要跟她同房的,但是这个小小的嫡子居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让她自己空守新婚洞房。 她以前可没受过这委屈,她发誓要给这商家的大嫡子一个下马威。 3. 暗流 深寒冷意从宫墙根底下一步一寸渗上来,枯叶铺在地砖上,冷风一卷吹散开。 御书房的龙涎香燃了大半,皇帝坐在案后,手掌下压着一本折子。他很久没翻页,目光停在“洪涝灾”三个字上,面色暗沉。 他比以前消瘦了,整个人枯槁无神,龙袍的肩线微微软塌,靖王坐在下首,拂袖端起茶杯,吹散茶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开口: “陛下,近日入秋天气转凉,得注意龙体啊。”他眸子瞥着皇上神色的变化,“臣弟想不如等放晴了,办一场秋猎宴,好让朝里的大臣们也松散松散。” 皇帝把折子合拢,思索了一会儿才拒绝:“秋猎的事先放一放吧。南方洪灾的折子刚上来,户部说今年库存紧。” 他话语不高不低,话里有话。 靖王抿了抿茶,神色平静点点头:“那确实,洪涝灾要紧。秋猎玩乐的事自然不急,陛下可等朝廷缓过这一阵子再说。”他顿住气息,关心询问道,“南下那边,陛下已经派官员去了吗?” 皇帝“嗯”了声:“派了,昨日传信说那边雨消停了些,有好转的迹象。” 靖王笑着伸手给他倒了杯茶,随口补话:“那就好,国事为重,国事为重啊!” 两人聊完这句话,御书房安静得很。皇帝偏头看向轩窗外,银杏叶在季寒的风里飘落,一片接一片,落在地上,被卷到更远的地方。 他叹息,年事已高,很多事力不从心了,他在这龙椅上坐了快十几年。 那会儿他刚掌管江山的时候,还正是意气风发,书房外的银杏也是翠绿的,一转眼就过了,停留下落寞。 皇帝沉默了一阵,忽然放下手里的竹折,看向靖王:“太子昨日跟朕提了一件事,镇北王的军粮数目好似对不上,户部刚报上来。”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咳压低嗓音;“皇兄怎么看?” 靖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杯里刚沏好的清茶荡出来,沾到他的袖袍上,他拿出手帕细细地擦干,苦笑回: “这茶有些烫,是臣弟不小心了。太子殿下毕竟年轻,做事急了些,户部报上来,未必就是准的。许是底下人算错了。” 他用词斟酌,把桌面和衣袖上的水渍抚净:“臣弟想着,这事不如还是交给太子殿下去查?毕竟未来是大丹的储君,总要学着数账,看人的。” “朕也是这么想的,”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敲两下,“皇兄的意思是,你不插手?” 靖王站起来,平平欠身:“臣弟手头还有家事和户部的事要管,实在分身乏术。太子殿下去查,臣弟也放心。” 皇帝盯着他,示意他继续。 “况且,商家那边毕竟也是门下省的,跟镇北王府又结了亲,朝廷还是该多多看照着些。说到底,都是为了朝廷好。” 他把这些话说完,垂下眼,一动不动地弓着身站在那。 “罢了,商家朕知道,没什么大本事的人,不劳你操心。平身吧,你我手足一场,不必多礼。朕更关心的倒是镇北王这边,是先帝留下来的兵权,从来不让人操心,都没出过纰漏,这次也不知是真假。” 靖王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先帝在的时候,自然是不用操心的,有句话,臣弟不知该讲不该讲……先帝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人心都是会变的。” 他话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瞪着他:“你这是在质疑先帝,还是在质疑朕?还是在说朕不会看人?” 靖王没有料到皇帝会忽然翻脸。他随即站起来退后半步,拱手弯下腰: “臣弟不敢。是臣弟多嘴,替陛下多想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砖缝上,停了片刻,都没等到皇帝再发言。 他明白皇帝是在赶他走。 靖王磨蹭半晌,直起身,行了个礼: “那臣弟先告退了。” 室内重归安静,外面天色变暗,乌云压顶,墨色翻滚,骤雨倾盆而下。 花台边缘的洛阳花被打得噼里哗啦,压弯了枝干,落到积水坑里,残花满地。 皇帝阴森着脸,低头咳嗽,他打开自己的手帕一看,咳出一大团鲜血。 …… —— 东宫。 入夜已经深了,宫里的烛火还亮着。 丝竹声从门缝里露出来,丝丝哑哑。 靖王前脚刚迈上台阶,守在门口的婢女赶忙迎了上来,低头行礼:“王爷请留步,殿下吩咐过,今夜不见客。” 靖王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臣有要事,劳烦通传一声。” 婢女没敢抬头,唯唯诺诺地拦在门外半步的位置:“殿下说……谁来都不见,实在对不住王爷。” “那你进去告诉他,臣今日来,是为军粮的事,他要是不见,臣就在这门口等到他开口答应为止。”他顿住脚步,站在原处,神色阴沉。 婢女看他面相难看,夜风灌进廊道,瑟瑟发抖。她最终福身,转身进去了。 不到一会儿,门重新打开,光从里面露出来,屋檐角悬着的夜灯颤动,影子跟着左右摇晃。 “王爷,殿下请您进去。” 殿里酒气暖融融的,炉火把满屋的人都烤得脸颊泛红。 太子歪在榻上,靴子蹬掉了一只,袍角拖在地上。他手里端着酒,正眯着眼看几个舞姬甩袖。 旁边的小几上堆着果皮和一碟没动几口的菜,酒壶口还往外渗酒。 靖王站在屋子中央,舞姬们先看见他,赶忙福身退下。 乐声突然断在半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太子眯着眼睛仰起头,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嘴角扯得有点歪: “哟,皇叔?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靖王看着他那副不成器的样子皱眉,直接开口:“军粮的事,你查清楚了?” 太子把酒杯凑到嘴边:“查什么查。”他摆摆手,酒杯在空气里划出弧线,“户部报上来的,关我什么事?底下人说的,我告诉父皇一声,怎么了?” 靖王额角突突直跳,声音淬了冰渣:“没查清楚就报到陛下面前,万一查出来是假的,你怎么收场?” 太子坐直了身子,酒劲上头,他脑袋晃晃,稳住: “我派人去查了!你怪我?你怪我有什么用?你有本事自己去查!”他的脸颊绯红,明显是喝高了,撒泼耍无赖。 “你是太子,底下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太子猛地拍榻沿:“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他高声吼道,“叫你一声皇叔,你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将来坐那把椅子的人!” 说完这句话,手在发抖,年轻的脸上满是泄了怒火的豪爽和快感。 靖王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好好地劝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 太子别过脸去:“少跟我来这套。我不是父皇,你那些‘都是为了你好’的话,留着跟他说去。” 靖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封折子,放在桌沿上。 太子瞥见:“那是什么?” “你自己有空仔细看。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做这件事。”靖王转过身,“你还年轻,有时间,做事不要太冲。不然你会后悔。” 他说完这话,大步离开,不想再见太子这昏沉无能的模样,门又合上,最后归于无声,空气里燃烧的烛火星点噼啪。 “……装什么装!” 太子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那封折子,伸手拿起来翻开,合上。 他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但是眼神已经清醒了大半,他赶忙坐到案台前,烛火在桌头轻轻摇曳,将身影投在墙壁上,一深一浅地晃动。 殿内没几个宫人,他拿起窄幅麻纸,笔尖蘸足墨汁,飞快的写了两行密密麻麻地细小字,寥寥数语,指尖迅速把纸片团成紧实微小的纸团,塞进袖口。 太子放轻步履,悄无声息踱到窗边,慢慢拨开半扇窗棂。 夜里寒凉的夜风卷进屋内,雨丝飘进屋内,不寒而栗。 他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哨音,忽然夜色里一道乌黑影子转瞬飞过,乌鸦收拢双翼,轻巧落在窗沿,漆黑的眼珠映着屋内一点灯火,圆鼓鼓的像黑珍珠。 太子伸出手,指尖稳住鸟儿的下颌,把那枚纸团,慢慢塞进乌鸦喙间,最后又轻轻按了按,确认纸团被牢牢衔住,以防半路脱落。 他垂着眼,声音压低:“去吧。”接着抬手轻朝前一送。 乌鸦振翅,全身黑羽,纵身扎进暗黑夜色,消失在无边的夜幕之中。 “这个赵铮,就知道拿我出主意……”他回过神,把窗户关上。 走到桌前,把刚才靖王递给他的竹折,握在手里比划,重新翻开看了两眼,顺手直接丢进火盆里,燃成灰烬。 他拍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那个火坑“呸”了声: “哪来的滚哪去……谁愿意跟你干这破事?” 他转身往榻上走,步子发飘。把自己扔回榻里,闭上眼。 另一边,靖王没有直接回王府,出了皇宫直接转头拐向外郭城街。 太子传信的那只乌鸦刚好从他头顶掠过,在漆黑的夜里嘶哑拉长嗓子叫两声。 “……哪儿来的乌鸦?” 靖王听见声音抬头往天上看,结果飘下来的是雨。乌鸦头也不回的,继续往一个方向飞去。 他加快脚步,走进街道深处,最后没了人影。 4. 变天 京城一连好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不分清晨黄昏。 因为天气原因,郗夭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些,她上午独自守着小摊,李雪在家做饭打杂。下午郗夭回家休息一会儿,又帮郗峻去竹林里砍青竹磨伞骨。 日子平淡,倒也有趣,她不觉得乏味。 何老头经常到他们家蹭饭,帮忙。按照郗夭的说法,他就是“好心帮倒忙”,不添乱就是不错的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竹林小径湿答答的,容易打滑。 郗峻在前面带路砍竹,郗夭紧跟他身后,挑选有韧劲漂亮的原材料,何老头走在最后,背着背篓瞎晃哒。 “师傅,你跟过来,我把这根放进去,你别乱走了。”郗夭盯着后边的人,见他师傅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这都秋季,怎么的还有蚊虫,咬人真疼。”何老头抬手挠自己的胳膊,蹙着眉头抱怨。 “近日还不太寒,有蚊虫也不见怪。你要是觉得实在难受,就先回去吧,我和幺幺也行。”郗峻回他。 “自个一个多无聊,我无碍。” 郗夭:“……” 三个人就这么在竹林里磨蹭,天色转晚。 郗夭忽然想起什么,她帮何老头背篓背上,问道: “师傅,前几日你来吃饭时,可否见着我客厅匣子里面的玉佩?” 此话一出,前面两个人动作愣在原地,何老头头扭过来:“什么玉佩?我让你保管好的那个吗?” “……对” 老头子的脸色难看沉重,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颤抖,半晌哑出一句话: “我怎么可能动你那个,我不是让你好好保管嘛?现如今怎么样了?找到了吗?” 郗峻把柴刀往腰间一插,推开前面的竹叶:“幺幺我上次还看着你把它别在腰间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呢?” “爹,师傅,你们先别急,那玉佩我自然知道很重要。我上次分明记得是放在闸盒里面的,但就是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郗夭把发丝别在耳后,“你们也知道,放在闸盒里面的那个是假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觉得很奇怪,其他东西都是个个好好的,莫不成是家里进贼了?” 郗峻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竹篾捡起来,不料手腕猛地打滑,手掌直直磕上篾条尖利的茬口。 “嘶——” 细薄坚硬的竹刺,狠狠扎进了掌心,一小截刺断在了皮肉底下,看不见头尾。 伤口流出一小股血水,郗夭听见他呻吟,赶忙跑到前,掏出手帕去擦。 “爹,说了这个刺很扎人,还不小心。”郗夭也不知道怎么劝她爹,郗峻有自己的思想,挺倔的,也不爱长记性。 何老头摇摇头,看着他的手,不太高兴:“回去用针把它挑出来吧,不然容易化脓。” 他杵着竹杖,转身慢慢走在前面,冰凉的水珠滴到他眼睫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京城要变天了……” —— 商昀和林皖大婚之后,两个人各过各的,他从洞房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到东侧跨院。 王蘅和商罗瑞还算精明,他原本是住在西厢房的偏院,位置不大,光线也不好。林皖嫁进来之后,他们面子做全,就把东侧跨院腾空用作新房。 商昀不想看见林皖那副嘴脸,索性直接自己搬回偏院,眼不见为净。 林皖表面上不在意商昀住哪去哪,话又说回来,再怎么也是皇帝赐婚,他这样子明摆着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把镇北王放在眼里。 王蘅那日刚好从外边回来,听说商罗瑞在朝廷上得了皇帝赏赐,都是世家送来的上好绸缎和首饰。 她转念一想,林皖嫁进来也有几天了,她一次都没有来请安,甩脸色给他们商家看。 但是她又能怎么样呢?那天大婚之日拜堂,林皖闹得差点把屋顶掀了,京城中的其他人是看尽了笑话,她今日刚出门,旁边的一群平民百姓见她,“噗噗”笑笑,说什么商家攀上了高枝的泼妇,两个混种捆在一起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蘅听不下去,她好面子没底气反驳,低着头加快步子逃了。 她想着头疼,借着皇帝赏赐的借口想去跨院看看林皖。 跨院的花园空气好,风景佳。王蘅一眼就看见林皖坐在亭中喝茶,不知道她是被烫着了还是觉得茶太难喝,抿了一口就让丫鬟端下去。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稀罕你。”林皖见她朝自己走来,眼白往上翻,不屑地冷笑。 王蘅早料到她会发难,把手里刚在集市上买的桂花糕递到桌子上,讨好地说: “少夫人这是心情不好吗?今儿刚好路过来看看你,上好的糕点尝尝。” “你们商家是什么玩意儿?茶这么难喝,还随便买点乱七八糟的点心打发我呢?” “少夫人不是……” 林皖突然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扔,头上的发簪也跟着晃动,“谁是你家少夫人?叫县主!” “县主消消火,你若是不稀罕这桂花糕就罢了,皇上今日赏了上好的丝绸和首饰,一会儿我就叫人给你送过来。”王蘅看她不好说话,怕把事情闹大,脸上维持着尴尬的笑。 “本小姐什么没见过,差你那点金银首饰?你家的儿子商耀真是好大的一张脸,成了亲,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是啥意思?你们商家是对我镇北王独女有意见?还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王蘅愣住了,鼻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没想到在外的那个野种,把婚事成了啥都不管,找些麻烦事出来。 “县主多虑了……没有那个意思,犬子近日有些忙……是不该忽略了你…” 林皖站起身,抬手示意她闭嘴:“忙着逛青楼吗?说得冠冕堂皇的,你们家是个什么种谁不知道?” “……” “你也滚回去,本小姐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 说罢,她自己先带着丫鬟转身走了,留下王蘅一个人在原地。 桌子上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王蘅看着前面的背影,恨得牙痒。 她是镇北王的独女没错,但还不是嫁到他们商家来了,多大的虱子撵不死?仗着自己的身份为所欲为,要不是她父母做他的后山,她算个什么东西! 偏院。 商昀刚从榻上爬起来,昨晚上进宫了一趟,皇上拉着他谈论了大半宿。回到家倒头就睡,累得不行。 一道修长的黑影从轩窗外翻进来,他跪在床头前: “主子,果然如你所料,太子殿下那边没动静。” 商昀抬头让他站起来,披上外袍: “所以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他逮着不放,皇上又不信任他, 所以把这锅甩给我?” “主子,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商昀和他对视了两秒,那人站起来把窗户关严实说:“王蘅今早去东侧跨院了。” “她去那做甚?” 商昀刚把话问出来,那人脸色都变了,方才严肃恭谨的眼神倏地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八卦,忙低头敛住神色,只余眼角藏着淡淡的戏谑: “还能去干甚啊?自然是去找你的家妻。” 商昀没理他,端起旁边的白粥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雀珩,我看你是皮痒了。” 雀珩:“……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俩闹得挺难看,镇北王女儿的性格你也知道,还有你继母的性子也是泼辣,两人在花园里大吵一架,各自不愉快地散了…” “意料之中,狗咬狗,一嘴毛。” 他把自己的头发束起,放缓了声音:“你去查查镇北王那边,把近半年的军粮账目报上来,别出声。” 雀珩一下子眼睛瞪大,张大嘴巴想说,欲言又止:“这……怕是难办…还不如从林皖那边下手?” “怎么难办个说法?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只要结果,你如果觉得林皖那边更好,你可以去试试,她那个样子,你更是吃不完兜着走。” ……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出声。商昀正想让他退下,雀珩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 “礼部那边来信,请问你和县主的婚事,要给个结果。皇帝还是怕商家暗藏心机,可惜没防住。” “我不回,你找个时间递给林皖,她自己不愿拜堂,闹出这么大的事,让她自己去解决。” 雀珩疑惑地盯着他,这可让他真没办法接话… “主子,好歹你俩是名义上的夫妻,还是做做样子吧,到时候惹得皇帝和镇北军那边不满,怕是唉!” 商昀走到寝房门外的外间的剑架边,抽出剑身,“那是商耀的妻子,我是商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替身啊,好歹演一下吧。 “没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秋猎应该也快到了,你多注意太子和皇上那边。” “是!” 雀珩转眼化成黑影不见,商昀回房穿好衣服,看着庭院还有一堆木柴没砍完,天气又凉爽,借此机会赶紧解决。 “主子,不好了!林皖她在找你,再往这边走,像是要过来闹事了!” 一个下人从偏院门外冲进来,慌慌张张地对他喊道。 商昀神色平平,面上看不出波澜,一双眼眸,寒意沉沉,没有温度。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他进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戴上面具,刚踏出门槛,耳边响起林皖嘲笑的声音: “哟!夫君可真是让我好找啊!好好的跨院不住,跑着这偏远来过苦日子吗?” 林皖身后带着丫鬟,一身软绫织金秋装,纹样雅致细腻,光华内敛,处处都是王府娇养出来的华贵。 “不巧,我有要事出门,不接客了。”商昀绕过她,直接往外走,“县主说笑了,我自然不得县主欢心,还是不要碍县主眼更好,住处怎样又无大碍。” 林皖细想也是,毕竟商耀是个废物,家里不待见他,也是正常的。 “你去哪?”林皖问他。 “逛、青、楼。”商昀冷笑,径直往外走。 5. 开端 商昀并没有真的去逛青楼,他只不过找了一个借口躲掉林皖罢了。 京城转晴,街道热闹。东船西舫,人声鼎沸。 他在河坝边走着,心里盘算着时间回去,目光抬眼一瞟,一抹白影格外亮眼。 少女蹲在河沿边,头发柔顺地散落肩头,襦裙下摆有些长,轻轻扫过石板。纤细白皙的手指拿着抹布,沾上水擦拭翠绿原竹,放进背篓里。 是那个大婚冲撞他的姑娘。 郗夭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专心清洗,旁边的路人来往,摆在地上的竹竿也跟着路人滚动。 她没急着起身,把手里最后一根擦拭干净,才伸手捡。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有人比他更快一步,那双手拿起木竹,给她递了过来。 郗夭抬头向上看,接上深沉锋利的眼眸,两人双目相对,商昀等着她接手。 “多谢公子。”她点头伸手接过,平淡温婉地道谢。 “是你?” 郗夭把最后一根竹插进背篓,站起身欲走:“那公子我们还挺有缘的。” 商昀早都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转念一想自己顶着商耀的面皮,马上换了表情:“那是自然,不知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都是成婚的人了,请自重。”郗夭不冷不热的回了他一句,“你我二人之间,还是不必多相问及,免得落人话柄。” “?” “若公子无他事,民女就先走了。”她嘴上有询问的意思,行动比话音更快,已经先背起背篓走了。 商昀没什么表情,他望着少女离开的身影,觉得还挺有意思。 她的眼睛温婉柔顺,脾性却是截然不同,还是那雨天一样安静。 靖王府。 后院荒废的佛堂敞亮,下人打扫得算是干净。久别的阳光照着空气里的浮尘。 靖王移动佛像,机括发出“咔”的声响,地面砖块缓慢挪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地下的潮气瞬间扑涌而来,寒意直泛。 石阶向下延伸,过道狭窄,右边燃烧着一排红烛,火光摇曳,他的黑影像鬼魅般晃动。 越往深处走越冷,最后只有一间斗室。无窗不通风,生锈的铁门泛着血腥气。他推开门,黑压压的屋里更窒息。 石墙之中嵌着一枚生铁铸就的圆环,短铁链从铁环垂下,扣在那人的脚镣上。 铁链不长,只够他在这间斗室中挪上两三步,远远挨不到那扇包铁牢门。 他听见脚步声,浑浊的双眼里泛起血泪和狠光,他朝靖王冷笑,吐了一团口水呸出去: “赵铮你个畜牲!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我喝酒随口提一嘴,你他妈就要杀了老子,你个畜牲!” 靖王赵铮没有过多理会他的嚎啕,走到旁边的木盆把自己的手洗干净,笑脸盈盈地踱步到他旁边: “李干将这话说的,好像我冤枉了你一样,可惜你不知道你这随口一提,要让多少人堵住你这话?” 他伸出手指掐住老头的下巴,大拇指的玉扣冰凉贴在他的脸颊,“这可怨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这张嘴,倘若你不提,我就当没发生过,可是你说出来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会遭报应的!畜牲!畜牲!” 许是“畜牲”两个字击痛了他,他仰起头哈哈大笑,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像凶猛的恶兽: “老头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说我要遭报应的,可是本王活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报应到我身上?哈哈哈!我倒是希望报应啊,哈哈哈!可惜你恐怕得比我先死,黄泉路上等我啊老头子哈哈哈!” 疯子,他现在才意识到,赵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不过是在朝廷皇权隐藏得太好,实则是烂人。 “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本王好心送你一程上路,别感谢本王。”赵铮不知塞了一颗什么药丸,掐住他的下颚,往喉咙深处送。 “本王现在放你出去,让你在最后见你儿子一面,好不好?本王对你还是挺好的吧!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活该!” 那药丸被塞下去,喉咙像被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瞪大浑浊的双眼,不甘又无力。 “来人,给他送回府,后事交给你们,再敢出纰漏,你们一个下场!” 他向门外大喊一声,进来两三个黑影,架着老头往外拖,靖王又重新洗了一遍手,拿出手帕细细擦干,自言自语道: “该死的虫子。” —— “皇上,江南地区洪灾突发,就是近日染上疫病的人比较多,粮食不够,已经大规模亡人了!” “边境突厥蠢蠢欲动,屡次在边界线上动作,还请皇上派镇北王出兵!” 一个人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又急忙越众而出,神色焦灼,连连叩首: “陛下万万三思!今年赋税锐减,农桑歉收,镇北王麾下军饷账目尚且未曾核查清楚,此时大举兴兵,国库难以支撑,切不可贸然动兵!” 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文武各执一词。众官各持己见,一时间殿内人声交错,纷乱嘈杂。 皇帝默然端坐,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争辩,神色郁闷,突然手掌重重叩在御案之上。 “咚。” 一声沉响穿透殿内纷乱的争辩。 “吵什么吵!你们把朕放在眼里了吗?要吵滚出去!朕还没开口说话,你们倒是先闹上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满朝喧哗瞬间消散,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出声。 “商侍郎,此事你怎么看?” 商罗瑞顿在原地,他没想到皇上突然开口发难,叫他回答,他就一文官,这事怎么轮得到他参话? 一边是突厥边患,一边是江南灾荒国库空虚,无论说支持出兵还是反对,都会得罪一大帮人。 他向前半步躬身,神色凝重,语调平稳: “陛下……陛下您也知道,咱家孩子和镇北王的女儿定了亲,我们两家是亲家。按理这事儿我本不该多嘴。但、但陛下问我了,臣不敢不说。呃……突厥那边不能不防,江南老百姓也不能不管。这、这怎么选,其实都看陛下您拿主意。陛下觉得怎么妥当,那就怎么来。臣……臣都听陛下的。” “商侍郎提了是个好法子,可朕想问你,你觉得,派谁核查镇北王军中军粮合适?” 商罗瑞:“……” 他半天哑不出一句话,头上冒出密汗,看看周围大臣的眼神,最后磕磕绊绊道: “陛、陛下……这……这核查镇北王军中粮,干系重大啊。臣家和镇北王是儿女亲家,若是臣举荐人选,旁人难免要说臣存有私心,要么偏袒,要么刻意为难亲家。……臣实在不敢胡乱举荐任何人。这种要紧差事,还是……还是陛下心中自有信臣,由陛下亲自定夺才最为妥当,臣不敢妄言人选。”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片刻,整个朝廷鸦雀无声。

道理上,商罗瑞的话无懈可击,姻亲避嫌,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但是这畏缩避事的模样,叫他心底压着一股火气。 他指尖缓缓叩了两下御案,咚、咚两声,寒气却漫开在大殿。 “哦。” 皇帝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躬身缩肩的商罗瑞身上。 “身居门下侍郎,位列近臣,食朝廷厚禄。国事摆在御前,你只知拿姻亲做挡箭牌,一问便推说愚钝,事事要等朕来拿主意。” 他顿了顿,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赐你官位,不是叫你只来殿中垂首听旨的。既然你想不出人选,那便站到一旁,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 商罗瑞浑身一颤,后背冷汗浸透里衣,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只慌忙叩首:“臣……臣领旨。” “怎么?诸位爱臣刚才不是挺想说的吗?现如今谁有法子十全十美地解决?” 殿内一阵死寂,大臣互相观望,没人敢接这个差事。 核查镇北王军饷,一边手握兵权,还有御赐姻亲牵绊,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便是滔天大祸,谁也不愿揽下这桩苦差。 烫手山药,麻烦。 “既然诸位都拿不出万全之策。” “朕,便命太子持朕的手诏,核查镇北王军中军饷虚实。江南灾荒、疫病不可拖延。户部即刻调拨内库钱粮,火速发往江南,选派官吏前去赈灾。边关诸镇,严守隘口,只许固守,不得擅自主动与突厥开战。” 户部尚书立刻出班领旨。 皇帝微微抬手,声音淡淡传遍大殿: “若无别的奏事,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通事舍人高声唱喏:“退朝——!” 百官依照次序,躬身行礼,而后缓缓退出大殿。 靖王并未随众臣一同退走,等到殿中只剩下他与皇帝二人,才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今日朝会,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手揉着眉心,闻言抬眼看向他:“讲。” 靖王顿了顿:“商罗瑞固然遇事畏缩,不堪担当大任。可他到底是门下侍郎,身居中枢,更为要紧的是他家与镇北王乃是陛下亲赐的姻亲。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您当众折辱于他,当众给他脸色看。这板子打在商罗瑞身上,脸面却痛在镇北王那里。镇北王手握北地重兵,两家本靠婚约维系和睦。如今这般,若是商罗瑞心怀怨怼,或是镇北王觉得陛下在敲打自己,心生芥蒂,逼得两家拧到一处,到时生出隔阂嫌隙,又该如何处置?” 皇帝听完,倒是先冷笑起来:“朕难道还想不到这一层?话又说回来,你没听礼部上报,镇北王家并不欢喜这桩婚事,大婚之日在京城闹得欢腾!” 靖王皱眉说不出话。 “正因为镇北王手握兵权,两家是御赐亲家,朕才更要敲打商罗瑞。”他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商罗瑞身居近臣,占着高位,国事当头只知避祸自保。今日朕若不杀鸡儆猴,满朝文武人人学他这般遇事缩头,事事等着朕一人决断,朝廷还要这臣子何用?” “至于镇北王。”皇帝看向远处,“一纸婚约罢了,朕派太子亲自核查军饷,一是为了考验太子,二则是就像你说的,人心隔肚皮。” 靖王听完,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一时语塞。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心里有数。不必多虑。” 6. 杀意 入夜,黑压压一片。 雀珩走进偏院,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他溜到桌案旁,在商昀旁边跪坐下。 “主子,眼下还没查清,不过,从近月中书奏疏来看应该是没问题……” 商昀抬眼,毛笔尖上的墨汁滴落侵透书纸。 “果然不出所料,这就是一场棋局。” 雀珩:“那怎么办?还查吗?” “查,最好每一步都弄清楚,我才好交差。” “昨日朝廷皇上还亲自指点要太子管这事,赵宏博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来镇北王就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不肯上朝,现又要去边疆,他还来横插一脚……” 商昀表情微妙,挑眉冷哼:“我又不是他,我看不简单。”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雀珩挠挠头,不知如何开口。 窗外突然发出撞击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应该是皇上来信了,你去看看。” 商昀把笔停下,示意他去开窗。 轩窗的木栏边,一只雪白的送信鸽单足立在那,红色的小爪子绑着一封密信。 “主子你算的真准,皇上找你肯定没好事!”雀珩一边说一边把鸽子接过来,探出头看看外边,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关上窗户。 商昀打开信团,许是外面潮气太重,纸团有些湿润,密密麻麻的草书挤成一团。 看完信后,他眼中透出了不耐烦,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看了一眼雀珩: “站在这里做甚?随我进宫。” 雀珩:“……又来?” 你凶什么凶?我没惹你吧…… 商昀从桌子上拿起一副银制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留了一双眼睛: “赶快,出命案了。” 皇宫被压抑的气氛笼罩,走廊的火烛明黄。 御书房安静,皇帝大晚上还在看折子。身旁的老太监俯身弯腰对他低语: “皇上,禁卫军统领来了,直接唤他进来吗?” 光影明灭不一,他整张脸都看不清楚,老态龙钟,布满沧桑:“你先下去吧,朕单独和他聊聊。” 老太监“唉”了声,缓慢低腰退下了。 商昀身后跟着雀珩,两个人一左一右进来,皇帝看了商昀一眼,伸手拍拍对面: “爱卿来了,不必多礼,入座吧。” 商昀也没有和他客气,开口直接问:“皇上还不入寝,有什么要事?” “昀君啊,你知道的,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惜朕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终究对不住你。” 龙涎香浓郁,熏得商昀头脑发昏,皇上的心事他还猜不到吗?每次一有事情发生,他就是这副说空话无能的模样。 “皇上言重了,为国效力,能为皇上分忧,是臣莫大荣幸。” 书房内烛火噼噼啪啪,皇上把手里的竹折递过去,沉重开口: “有件事,还是要麻烦你,刑部的李老头死了,朕没有头绪,他在刑部很多年了,是个难缠的家伙,昨天刚收到他的消息。” “怎么发现的?”商昀翻开桌面上的绢布,眸子晦暗,“有没有别的发现?” “朕倒是希望有其他线索,他家的邻居说找他还债,结果就撞见他死在正堂里,后来刑部尚书说,是自杀吞药。” 吞药? 一个小小的干将老部,无冤无仇,就算是官位不大,俸禄和普通人相比也是荣华富贵,怎么会吞药自杀? “什么药?那皇上的意思是怀疑还有后手?”商昀眯起眼,顺着视线对上皇上的眼神。 “朝廷最近太乱了,朕不放心,太子还小,靖王心思缜密,朕又忌惮镇北王的兵权,朕只有你了。” “……” “你再去看看李老将吧,你去他家看看,朕希望你可以有其他的线索。” 商昀并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他本身就还有军饷要跑,夹在镇北王和商家两头难,麻烦。 他摇摇头,问道:“皇上,有些事,还是不要太信任臣,臣就一介草民。” 这话空落落的飘在空气里,两个人都看破不说破,僵持着。 “昀君,你这话朕不爱听了,朕把你放心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雀珩鼻尖冒出冷汗,他伸手擦拭,低头不参与对话。 “朕没有别人了,你也不信任朕吗?” 皇帝直接把皇权搬上来,如果他说是,就是对皇上的怀疑,说不是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臣……遵旨。” 只能将计就计,先答应下来再想其他办法。 “行了,朕和你说了这么多,对牛弹琴,你退下吧,早些歇息。” —— 京城的天亮得早,郗夭昨天刚好把新的油纸伞刷完油面,为了赶早市,她挑上扁担,往南街口赶。 少女身形单薄,肩膀不失力量感,月光朦胧,有几颗雨滴落下,京城临大江,常年多雨也不足为奇。 走到南街口的交叉路口,隐隐约约听见前面有脚步声和低声谈论,格外明显。 她刚开始没有多在意,这个点早起的人大多都和她一样,赶着做生意。 雨势渐渐变大,郗夭想着得快点到商摊那,不然一会儿就把衣服打湿了,得风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主子,此药乃是秘制,还没弄到源头。李干将身上没有伤,只不过我发现他脚底有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他儿子呢?继续,最好找到动作的痕迹。” 郗夭听到后面接话的人下命,熟悉的嗓音像雷电闪过脑袋,这不就是那个商家纨绔嫡子吗? 她桃花眼一闪,意识到自己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必须先走为妙。 滂沱大雨直泻,突如其来的暴雨,模糊了她的影子和耳边的余响。 “是!” 郗夭几乎是立马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装作意外路过。 突然,岔路口旁边的庭院被推开,郗夭想起来了,这是一个老官的别院,前些日子死在里面,周围的邻居通通避嫌,说是被鬼上身染了晦气。 敞大的铜门本来就有半个人的缝隙,被暴雨晃动打得更开,商昀推开门,余光一顿。 又是那个白衣,她怎么会在这?她听到了多少?是意外还是巧合? 郗夭察觉到凝视,低头不想惹事生非,挑着扁担装作路过。 “站住!” 比厉声更快的是商昀的动作,他冲了上去,从后面掐住郗夭的脖梗,手背的青筋暴突,强制她转过身,另一只手抽出利剑,借着力道将她往铜门边上的墙上压。 屋檐下的雨珠断了线,圆润的从边缘滚落下,郗夭的扁担脱了身,倒在雨幕里,她被掐住要害,挟持着往后退,最后抵到墙上。 “姑娘可看到听到什么?” 郗夭眸子还是清明透亮的,眼底看不见惧怕和惊慌,白嫩的脖颈被锋利的剑刃划破,猩红的血液顺着剑的低端往下流。 “公子这是何意?我无意撞见,你竟想害我性命?你不怕你的秘密暴露吗?” 商昀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呼吸温热,暧昧呢喃在她的耳侧: “我有什么秘密?姑娘这双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我替你忘掉他。” “哦,看来传闻是假 的,商家嫡子根本不是什么纨绔,原来是禁卫军高手啊?” 郗夭嫣嫣一笑,她甚至仰起头,让刀锋割的更深。手指转圈,摸上他腰侧的禁卫军牌令,“公子觉得,我怕你吗?” “怕不怕我怎么知道?这双眼睛真漂亮,怕是见不到今早的光了。” “公子,好歹我们有两面之缘,何必动杀心呢?坐下来好好谈谈,我就一市井伞女,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商昀微愣,少女离他越来越近,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贴上来,他攥紧她的后颈,皱着眉躲开:“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我们这样太近,你家妻知道会是什么想法?……” 接着,忽然,他下方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要了他的命,视线黑白闪过,被反将一军压在了墙上。 郗夭身段看着单薄清瘦,骨骼里藏着一股蛮劲,她趁机一脚凶狠使劲的往他的命根子踹,得了空钻出锢制,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把锋利的竹刀,她还在笑,用恐怖的尖锐,直接刺破他身上的布料,往他心脏捅。 他动一下,她就往里面捅一步。 “公子真是多虑了,你敢动我试试看?”郗夭的鲜红流入锁骨以下,肩膀处的白罗衫染上猩红。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见着光,可是如果你再动一下,我连你也不能保证了。” 她才发现,这人不戴面具长的人模狗样的,前两次顶着“商耀”的脸招摇过市,就是眼睛太锋利格格不入,现在这样看他的眸子顺眼多了。 他生得英俊,和商耀不是一个感觉,瞳孔藏不住他那种疯狂和冷漠。 商昀:“……” 雀珩还在里边查案,雨声太大,隔绝了两人的动静。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 更何况现在要天亮了,容易惹人耳目。 “你想怎么样?”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嘛?你想怎样我就想怎样…”郗夭不接话,又推回去。 商昀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女给他了一种眉目温顺,性子清寂的幻觉,柔软的外表下藏了一个比他还凶恶的狠辣。 不好惹。 若是今日放她走,怕是会生出很多事端,他的身份会暴露。 现在又进退两难,她就普通平民百姓,如果多安排几个眼线盯着还可以防一防。 “想什么呢?我看你也没比你们家的那纨绔好多少,脑子也不灵光,该查的方向错了,废物。” 商昀冷静下来,他想尽量把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眼前得先脱身。 “姑娘,放才是我说话过分唐突,有话好好说……” 郗夭冷哼不屑:“好啊,你说吧。” “不如这样,你也不是故意的看见和听见的,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不讲开,我给你一笔封口费,如何?” 商昀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心急,等他日后才好收拾她。 “我像是很爱财的人吗?” “……” 郗夭慢慢把竹刀拔出来,后退拉开距离:“不过你有心和好,我就不计较了,你的钱我不稀罕,别拿你的心思揣测别人。” 商昀被她怼得哑口,好像这样一说,不占理的就是他… 真有趣,和他一样奇怪的人。 他胸口温热,汩汩热意往外涌,郗夭淡漠的瞥一眼:“死不了,公子回去随便擦点膏药就好了。” 她走进雨幕,从扁担里拿出一把雨伞撑开,另外一边的肩膀挑起箩筐。 “还请慢步,请问阁下姓名?日后我们也好相见…”商昀见她要走,不急不燥的问。 雨中的少女停住,犹豫了一会儿,温雅清冷: “郗夭。” 7. 态度 商家夫妇脑子灵光,他们一方面担心商昀暴露身份,另一边唯恐自己的宝贝儿子闯出更多麻烦事。 王蘅借着由头,把商耀直接送到娘家,那地方偏南方,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是个好去处。 商耀本来就是贪图享乐的人,整天在京城待着玩腻了也不安心,这个送上门的好机会,他求之不得。 三个人一拍即合,商耀悄悄前往南下,夫妇二人在京城放出“商家嫡子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 又花大量银子,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换了个遍,商耀的贴身丫鬟乳娘,硬生生是被送回了老家。 商罗瑞和王蘅自认为天衣无缝,完美无瑕。 前尘不多提,来人不解昔。 新来的人被蒙在鼓里,知道事实的人都该走的走,散的散,暴露的隐患少了一大半。 王蘅和商罗瑞反复警告商昀不要总去偏院呆着,人多口杂,难免意外。 可是商昀从被接回来一直在偏院待惯了,东侧跨院还有个林皖,他看着就心烦。 他平日在偏远,好歹有个望风的人,不用整天戴着面具装腔作势,清清静静。 可在新来的下人眼里,纨绔商家嫡子婚后大病一场,有福不享,偏要去凄冷的荒院住着吃苦,大概是大病病根,性格果然怪异,他们私下嘀咕不对劲和反常,得知商家的心狠手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外传。 林皖一听自己的新婚丈夫染了疾病,跑到偏院去过潇洒日子,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更是委屈。 镇北王又前往北部边疆,自己在京城中只有母妃是依靠,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般委屈,恼怒之下,便是收拾了东西回娘家。 她也不管皇上怎么想,商家怎么看。 这婚不是她想要的,凭什么还要让自己承受外人的眼光? 商昀要事缠身,根本分不出心思兼顾商家的宅斗和儿女情长。头顶是镇北王的军饷,脚下是老干将的死亡,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奇怪碍事的郗夭。 他把那天的事告诉了雀珩,雀珩不太赞同他的做法,他认为应该一刀解决所有隐患,面对外人不能心软。 如果那个普通伞女把事情暴露出去,商昀又该如何解决烂摊子? 商昀讨厌这种不受控制。 所以他私自派禁卫军偷偷跟着她,假如她有泄露开口的动机,那就别怪他先下手为强。 杀人灭口是销毁一切的最好办法。 他们都是这么认为。 –– 郗夭知道假商耀会安排眼线跟踪看守者自己,她也无意管他人之事,本来就是意外碰见的,偏偏对方做贼心虚。 她早上出门,隐隐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一会儿拐进人群,装作路人。 郗夭内心叹口气,她真的觉得对方的主子也是个傻子,明晃晃的叫这么大个人跟踪自己,除非她是眼瞎,不然想不发现都难。 不过排除她身上有点本事,普通的女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上午她在摊位上,跟踪她的人就跟着她在对面的酒楼买酒吃,隔着窗户和街道,盯着郗夭。 郗夭把头发挽到肩头一侧,没在意。只要不打扰自己的生意,什么事都好商量。她就不信他可以看着他跟踪她十二时辰。 晌午的气温暖呼呼的,阴天的云厚,弥漫着一股烦闷感。 李雪她提着一食盒,走到摊位上,让郗夭自己想回家吃午饭,下午好好休息。 郗夭抬头看向对面的酒楼,那个监视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不见影子。 她点点头答应李雪,没太放心上。 郗峻不在家,去后街外的竹林了。正堂的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郗夭随便扒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收拾好碗筷回自己的卧房。 她的卧房偏东,为数不多的阳光漏进屋子里,光彩好。卧房外有一小片翠竹,碧绿长青。 她躺在床上,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那块莫名失踪的假玉佩。 到底去了哪儿? 她一只手探到枕头下面,没摸到那个硬块,又忽然想起昨晚给它偷偷藏到书架的夹层去了。 她愣了一会儿,盯着蚊帐发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最后脑子转了半天,起身走到书架边,抽出最下面上边的那层书,手指扣动里面的暗扣,打开夹层。 …… 没有! 她昨天放的玉佩又不见了!昨晚睡前她亲自放的,就一上午的时间又消失! 而且其他东西都完好无损,偏偏少了玉佩,证明有人是专门为了这个而来,不图财物,什么都不要。 玉佩被人盯上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何老头就告诉她,这个玉佩是她的宝,千万不能丢。 师傅告诉她以后能保命,千万不要随意拿给他人看。 郗夭不信妖魔鬼怪菩萨保佑,就当这是普通的恐吓人罢了,但是老头一直不放心,郗夭小的时候他还说帮她保管,后来郗夭及笄之年,她师傅拉着她的手,眼泪往外涌: “郗夭,要记住我给你说的话,师傅不能替你保管一辈子,我对不住你,我没有那个本事……该物归原主了,这块玉本来就是你的…” 那时候她不懂,因为他不说,他什么原因都不肯交代,只是护着玉佩。何老头第二天又塞给了她三块足以乱真的假货。 他叫她藏起来,用假的以防那些有偷盗之心的人。 如今连续丢了两块,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你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冒出声音,郗夭转过头,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风声就扫过来。 她手里捏着书册,劈头盖脸朝面门砸过去,力道不轻,书脊擦着商昀耳廓飞过。他没躲,偏了偏头。 商昀站在外边,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雁翎腰刀,黑漆刀鞘箍着数道鎏金铜环。 头发被束成高马尾,少年郎眉眼英俊锋利,双眸永远是一幅冰冷的模样。他靠在窗栏,双臂交叠抱于胸前,神色平淡望着她。 郗夭心头泛起薄怒,掩住情绪,瞪他一眼把书收回书架上:“与你何干?这是我家…”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我看看你有没有守承诺。”商昀松开手,一只胳膊撑住轩窗,头往里面探。 “脑袋拿出去,我要睡觉别烦我,这么光明正大,面具也不戴了,一会儿旁人看到我们扯不清。” “郗夭,这是你家啊,哪来的旁人?”商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郗夭懒得看他,抬手就要关窗:“出去。” “你那一刀捅得真准,我这辈子都记住了。你猜 ,我接下来会对你怎么样?这笔账我可好好记着。”他一动不动,装作没听到,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到少女脖颈还未结痂的伤口上。 郗夭有点后悔,怎么没一刀捅死他…顶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说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公子在说什么?民女不清楚,还请公子赶紧走吧。” 商昀表情平静的冷笑着,拦住她的动作:“我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我们之间何来正事一说?” “……” 这人比他还狠,一点面子都不留。 他真的想把她的脑子掀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你昨晚说的,什么叫查的东西方向不对?” 郗夭眼神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她往后退,客气地反问:“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认为我一个平民能懂这些呢?”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商昀莫名其妙地打断她,郗夭无论说话还是气质,都和平日一样,不喊不叫温软柔雅,就是同样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给他的感觉就不一样。 “我怎么了?禁卫军统领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哪儿插得上话?” 郗夭松开木簪,发丝垂落,清风扬起她单薄的身段:“家父要回来了,一会儿撞见可不怪我。公子,走吧。” “你以为我会怕吗?名誉受损的只有你。” 郗夭:“……” 商昀关上一半的窗户,挡住大部分视线,继续道: “到时候传出去,女子未嫁先被闯了闺房,那也可不怪我。还有……不要叫我公子,人有名狗有姓。”他嗓音往下压,“叫我商昀就行,免得哪天我死了,你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郗夭听完他的话,唇角掠开一丝凉薄的弧度,并未出声: “那你还是真是高估了我们之间的情分?就你这威胁的语气,还冒失的闯进我家要线索?好要脸啊,统领大人?” “……” “还有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你划了我一剑,我捅了你一刀,我们之间扯平了,你我之间没有瓜葛,莫纠缠了,走开。” 郗夭把话说完,伸手拉另一半窗户,“吱呀”一声,一点犹豫都没有,差点夹住他的鼻子。 好一个不拖泥带水的人,手段利落,更留不得,迟早是祸患。 商昀碰了满脸的灰,有用的消息什么都没打听到。李干将那边案子确实遇到了难点,又想起昨晚她的话,本想来捡捡运气,结果还不如不来。 他又吩咐了几个下手去盯着郗夭,自己绕偏僻小路回了商家。 前脚刚进门,雀珩手忙脚乱地跑出来,拉着他往屋里走。 “主子,出事了,中书省的军粮正本奏疏不见了。” 商昀拍了一下他脑袋,冷声道:“什么叫不见了?找不着还是不见了?慌慌乱乱成什么样子?” 雀珩停顿片刻,认真地回答:“应该是找不着了,上周我告诉你镇北军饷没问题时,正本奏疏还在的,如果不是谁有通天的本事,谁敢把中书省的奏疏毁了?” “有人要动手了,通知皇上。” 雀珩肯定:“是!” “郗夭那边看紧点,不要轻举妄动。还有林皖和镇北王妃那,不能疏忽。” 商昀看着外边,心里盘算着,秋猎也快到了。麻烦事还没解决,才刚刚开始。 8. 动手 靖王府。 赵铮刚从地下暗牢里走出来,外面的光线亮眼,他抬手挡住一些,踏步朝屋内走。 暗卫赶忙冲上前,弯腰低声对他说了什么。靖王脸上一变,眸光暗沉:“谁叫他自作聪明的?我怎么知道他下一步想干甚?” “王爷说的是,可你不盯着他,万一商家受牵连如何是好?” 赵铮瞪着眼前的人,恨铁不成钢:“我为什么要蹚这浑水?早告诉过他不要擅自行动,商家和镇北王的亲事刚成,他就急不可待地上诉军饷!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证据,皇上察觉不到他的小心思?” 暗卫点头赞成,什么也没说。 “以后这件事有什么动向不要再上报我,本王不想知道!” 赵铮拂袖让旁人退下,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黑白分明的棋局,脸色难看,有些棋子已经被打乱了,坏了整盘棋。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他慢慢伸出手,把最边上的黑子移到中心,旁边的白子反向包围。 “自作孽不可活。” 外边的斑雀站在枝头鸣叫,天气真好。 是时候秋猎了,落子无悔,他回不了头。 另一边,商昀再次进宫。 天色初晓,皇帝才刚刚起床,禁卫军送来的密报送至御前,中书省军粮正本奏疏丢失,刻不容缓。 眼下情况紧急,皇帝当即下旨传召中书令阮瑂。 中书令阮瑂一把年纪了,他是先帝亲自选拔的心腹,阮瑂平日不参与朝内细碎刑律、寻常奏敕往来,他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多半交由中书省僚属打理。 他不是推卸自身宰辅的职责,只是年老体衰,过于信任下属办事,失于查察。 皇帝还没有穿戴朝冕,一身素色便袍,在寝殿西偏阁,径直命人将他引了进来。 阮瑂接旨匆匆赶来。 中书省出了这么大个纰漏,他心中是愧悔错愕的,平日自己疏忽,万万料不到竟埋下这样的祸根。 他年岁本就高,想到这些事,神色沉郁愧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说话,他在等解释,也是给阮瑂一个机会。 阮瑂双膝跪下,摘下头上的官冠,捧在手上,脊背深伏。 “臣督察不严,省中生出意外,酿成疏漏,罪在臣身,请陛下治罪。” 龙榻上的人神色平静,他叹口气:“朕不是要怪罪于你,倘若你能找到正本奏疏,那是再好不过。” 阮瑂木然僵立,手中的官帽在摇晃,鼻尖有汗珠冒出,毕竟老了,身子骨也不硬朗了。 他有千言万语的自责,事情已经发生,这份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是我父皇留下来的,朕知道你是忠心耿耿,放在他人身上,此事怕是要剥官的,阮爱卿,解释不了总得给个法子吧。” 话音落到殿堂,商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皇帝听见动静,也不再发难责问阮瑂,视线转移到商昀这边。 “昀君,你来得倒是及时。此事怎么看?” 商昀脸上的银面具反射冷冽的光,他低身行礼:“臣认为,应先对接镇北王的军粮册,在暗中派兵揪出幕后之手,只是……” “你不必忧心,朕确信太子不会干此事,恐怕还有幕后黑手掌控。” 商昀回答:“臣并非此意,只是这一切都是伪造的,幕后使者已猜测到这边的走向,蛰伏不动,最后还是落个空,结果找不到。” “确实,眼下更重要的是给镇北王军队一个说法,给朝廷大臣一个交代,人心若生异念,便难以根除。若不善罢甘休,朕到再伺机而后。” 商昀听他此话,心下了然。皇帝这是打算先把风口压住,背后的人总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他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皇帝身子向后仰,靠在龙榻边上:“阮爱卿先起来吧,朕给你一日时间查清正本究在何处,朕先不怪罪你,日后必定要尽职尽责。” 皇上给他退路,让他自己选择。说的冠冕堂皇,可是被人有心做了手脚的正本,哪里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商昀眼神微妙,立刻接话:“陛下,查询正本的事,还是交给臣吧。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接迎镇北王的元本,以防万一再安排人手。” 殿内一时归于沉寂,烛火轻轻摇曳,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皇帝垂眸略一思忖,片刻之后缓缓抬眼。 “行,便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去处置。即刻安排人手,接应镇北王那边送来的元本,务必将这份账册稳妥带回京中,莫再叫人从中动手脚。” 商昀躬身一拜:“臣,领旨。” 旁边的阮瑂仍旧立在原地,一日期限尚在肩头,中书省内部的清查,同样刻不容缓。 —— 商昀奉皇帝特旨,随同阮瑂赶往中书省的制敕甲库。 白日天光从库房狭小的高窗透进来,落在一排排林立的文书木架之上。 甲库那独立院落重锁方才开启,管库主书连忙捧出钥匙,把库门与屋内铜匮打开。 属吏分头查验近期归档的册卷,一番翻看,宗卷杂多,商昀瞟了一下数目,如果照这速度,怕是半月也查不清楚。 “不必盯着近年新归档的册卷查找。甲库有兵卫防守,短时间之内,奸人不可能销毁,反从日期最早的那一批旧卷开始翻检。把它混在过时废置的宗案里,最不容易引人察觉。”他下令道。 阮瑂跟在他身后,指尖抚过空荡荡的函套,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不成,已经被人盗走销毁?” 商昀没有下定论,扫过满库堆积如山的卷宗,不咸不淡地摇了摇头: “不是盗走销毁。甲库把守尚在,要将文书明目张胆带出院落太过惹眼。奸人很有可能并未带走,只是抽出来,混压在陈年旧案之中藏匿。” 阮瑂闻言一怔,回过神来。 是啊,库房旧卷浩如烟海,平日无人翻看,正是藏东西最好的地方。 他往商昀身侧靠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避开旁人的耳目。 “昀君,以你之见,今日这场祸乱……会不会,是太子的手笔?” 商昀指尖停住,飞快抬眼扫了扫周围干活的吏员: “阮公不可这么说。此话出你我之口,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我无端构陷储君,污蔑太子,后患无穷。眼下没有实据,不可妄做揣测。” 阮瑂长长叹气,脊背佝偻,年岁带来的疲惫写在眉眼之间,声音倦怠: “唉……经此一事,我实在心力交瘁。老夫早生出罢官归乡的念头,只盼辞却中书令一职,告老还乡,远离朝堂这漩涡是非。”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神色变换挣扎,“可转念一想,陛下年岁也已不小。先帝将臣托付于当今圣上,如今朝中奸谋暗流涌动,处处都是隐患。我若是就此抽身离去,丢下陛下一人面对这般乱局,心中实在有所不忍。” 商昀听着他心里话,瞥一眼他,不为所动,缓 缓开口: “阮公忠心,陛下心中自是明白。只是如今祸端未平,中书省尚需你主持大局,眼下,还不是言退的时候。” 阮瑂:“……” 一边是想要脱身安度残年,一边是君恩与责任,两相拉扯,叫他进退两难。 身不由己,心弱无力。 四下都是翻动卷宗的沙沙响声。库房角落翻找旧档的一个小吏忽然出声: “阮公!这边找到了一册不对劲的册函!” 两个人同时对视一眼,望了过去。 小吏拍掉册子表面厚厚的灰尘,双手捧着那本卷宗,快步走了过来。 阮瑂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他脸色往下沉,指尖捏着纸页,一言不发。 “原件不要动,不能把它带出甲库。找个靠谱的书吏过来,就在这里,当着你我二人的面抄一份录副本出来。” 他压低声音继续吩咐,“真正的元本,原地封存锁好,一步都不许挪出去。 “是!” —— 东宫歌音袅袅,舞姬轻解霓裳。 太子满脸通红,一副烂醉的模样。怀里搂了个美人,坐在他的腿上,提起酒壶往杯中酌酒。 “殿下,妾身敬你一杯,味道如何?” “美人的酒求之不得!再来再来!”他摆头,搂着舞姬的腰,头往女人的锁骨处埋。 “殿下……慢点…” “太子殿下——!”更刺耳的呼喊声打破纸醉金迷的场面,老太监颤抖着身子,眼睛瞪大,“中书省那边找到了!找到了——” 他话没说完,余光定在太子怀中,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吐出半截。 太子听到“中书省”三个字混沌的眼神一顿,他推开身体上的人,低声哄: “你先退下,明日再来吧……” 那个舞姬好不容易得到宠,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她身段柔软,媚眼如丝,欲推还迎搭上他的肩膀:“殿下……妾身舍不得……” 突然,太子一把将她推下去,女人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里杯子的酒也跟着洒出来,沾湿了本就不多的布料。 “我叫你滚,听不懂人话嘛?滚开!” 舞姬颤颤巍巍,见怪不怪。 太子是个混账,发酒疯。宠幸时当宝贝,不需要时弃之如敝屣。 她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更怕惹出祸端,最后还是佝偻着身出去了。 老太监见旁边没其他人了,偷偷瞧一眼太子的脸色。 “殿下,中书省那边放出消息说找到正本了,这可如何是好?镇北王那边要派人去吗?” 他站起身猛地把桌案上所有的酒壶和果脯掀到地上,双眼发红: “你问我怎么办?你去问户部那老不死的东西,当时就叫他把证据全部销毁干净!他个贪生怕死的狗贼,偏偏要藏起来,留着后手。现在露出马脚了,你他妈问我怎么办?” 老太监大气不敢出,紫皮葡萄滚落到他脚边,被摔破皮的果汁渗出来,像血,像毒液。 “你也是个蠢货,现在出手反而不就是证实了自己的罪行?做贼心虚吗?”他紧捏着酒杯,皮肉发痛。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还愣在这干嘛?你是眼瞎了吗?滚去叫那户部老头子想办法,父王拿这件事来开刀,秋猎绝对逃不掉!” “太子殿下……息怒啊,老奴这就去办……” 男人抬腿踹了他一脚,恶狠狠盯着他,像是要拆他血骨:“滚快点!” 9. 秋猎 秋猎定在晴朗的日子。京城北郊天高气爽,林木交错,黄叶铺地。 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龙纹大纛立在营地正中,鎏金顶在晨光里刺目晃眼。马蹄声与甲胄摩擦的动静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太阳火热。商昀一身玄色骑装,腰悬翎刀,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他坐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下,两下。 雀珩蹲在旁边,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林皖那边没动静,镇北王妃称病没来。太子……昨夜又喝到子时,今早被内侍硬拽起来的。” 商昀把草茎扔给他:“盯紧太子的人,别让他们耍花招。”起身要走,雀珩一把拽住他衣角往下拉:“主子,商罗瑞也来了。” “怕什么?他在明我在暗。他那个样子,还没那个本事。”商昀拍掉衣摆上的灰,转身混入人群。 雀珩望着他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辰时,号角声准时响起,三长一短。秋猎正式开场。 皇帝面容掩在帽檐的阴影里。他比年初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仍是亮的。靖王策马立于皇帝右后方半步,不时侧头低语几句。 皇帝扬声道:“朕登基这些年,不是头一回办秋猎。今日脱了朝服换骑装,就是想跟你们好好打一场。到了猎场上,没有君臣,只有猎手。日落之前,猎得最多的人,朕重重有赏。” 他抬手向前一挥,语调上扬,露出难得的笑意:“去吧!让朕看看,我大丹的男儿,还有没有当年开国时的血性!” 众人齐声应诺。马蹄声四起,黄叶卷上半空。数十骑人马从营地两侧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惊起成群的野雉与獐子。 皇帝一马当先,挽弓搭箭,正中一头公鹿颈侧。鹿踉跄冲出十几步,轰然倒地。 “陛下神武!”身后一片贺声。 皇帝翻身下马,蹲到猎物旁,手按在鹿颈上,血还是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众人,面露悦色:“老了啊。搁十年前,这一箭该穿心的,偏了两寸。” 旁边大臣赶紧接话:“陛下谦虚了,这鹿少说二百斤,一箭毙命,臣等望尘莫及。” 皇帝哈哈大笑,起身用帕子擦手,目光落在马背上的太子身上:“宏儿,你来割这第一刀。祭天。” 他把匕首递过去,语气淡了些:“鹿血是热的,小心点,洒了可惜。” 赵宏博在马上僵了一瞬。他心情烦躁,胸口压着心事,也揣摩不透皇帝的意思。犹豫片刻后下马,从腰间抽出匕首蹲下身去,鹿血沾了满手。他割下一小块鹿肉捧在掌心呈过头顶,按礼制念了几句祭天祝词。 人群中,商昀冷笑一声,别开了眼。 皇帝看着太子捧鹿肉的手,平淡开口:“这鹿跑得快,中箭后还冲了几十步才倒。朕追它的时候在想——有些事也一样,看着跑远了,其实伤到了要害,跑不了多远。” 说完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 赵宏博站在鹿尸旁,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皇帝果然猜到了。 这次,玩脱了。 —— 围猎结束时,猎物堆满了营地东侧的空地。野猪、鹿、獐、兔、雉鸡,血淋淋地摞在一起。柴火堆旁架起几口大锅,肉香顺着风向满营飘散。 日头西沉,庆功宴开席。营地拉起绸布棚顶,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篝火烧得旺,烤肉焦香混着酒气,熏得人脸颊发烫。 主帐内,长案摆成半环形。皇帝坐主位,太子与靖王分居左右,文武大臣按品级分坐两侧。 商昀没入席。他掩人耳目,蹲在外边帐篷的篝火旁削树皮。 酒过三巡,皇帝脸上有了些酒意,靠着椅背,嘴角松弛。他抬手一示意,歌舞暂歇,乐工退到一侧。 “今日秋猎,朕心里高兴。”皇帝端着酒杯,满场安静下来,“北地捷报还在路上,镇北王戍边辛苦,朕在京城打几头鹿,也算替他分忧了。” 文臣陪笑,纷纷举杯。 皇帝话锋一转:“太子今日箭法不错。” 太子连忙站起,笑得比哭还难看,拱手道:“儿臣不敢当,是父皇教导有方。” “你少来这套。”皇帝摆摆手,“你打的那头野猪,腿上中一箭,脖子上中一箭,第三箭才穿心。手法还是不够利落。” 满堂笑起来。靖王端起酒杯顺口接过话茬:“陛下对太子要求未免太高了。臣弟看那头野猪足有百来斤,太子三箭取命,已是难得的功夫。” 皇帝看了看靖王,笑笑没接话。 他放下酒杯,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篝火映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他缓缓站起身。他一动,在座所有人跟着呼啦啦全站起来了,碗筷碰案声响成一片,有人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慌忙放下酒杯躬身垂手。 夜风从场外灌进来,灯笼晃动,人影在地上摇来摇去。猎场外的林子黑沉沉一片,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皇帝拿起自己案上的酒杯,杯底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时辰不早了。诸位爱卿今日都尽了兴,朕很欣慰。”他扬声一顿,“都散了吧。” 大臣们齐齐弯腰:“臣等告退——” 告退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往外挪。 商昀站起身,没急着走。他低头理了理袖口,余光锁住主位那边。 靖王放下酒杯,起身时不紧不慢,还跟旁边的礼部尚书点头致意。经过太子身侧时,他脚步顿了顿,嘴唇极快地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太子身体一僵,看都没看他一眼。 靖王垂着眼,跟着人群往外走,背影融进灯笼的暗影里。 商昀跟上去两步,经过靖王方才站过的位置时,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地面。 奇怪。 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还是随着人群散开了。 —— 帐帘垂得严严实实,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太子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皇帝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案上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杯在掌中慢慢转动,盯着面前的赵宏博。 “咚。” 太子膝盖一软,骨头磕在石头地上,闷响一声。他手撑地面,手指发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的风灌进来,烛火歪了一下。 太子跪在那里,后背 冷汗浸透内衫,秋夜的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父皇……儿臣……” “先把嘴闭上。”皇帝打断他,听不出起伏,“朕让你开口的时候再开口。想好了再说。” 太子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生生咽回去。 帐中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正本奏疏,找到了。” 太子浑身一颤。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眼底映着失落与阴郁。 太子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儿臣对不住……儿臣知罪。” 皇帝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根化开。他把杯子放回案上:“……起来吧。” 太子没有马上起身,肩膀还在抖。 “跪着做什么?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回京。” 太子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着头挑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皇帝一人。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慢靠回椅背。火盆里的光映在他眼底,明一下,暗一下。他阖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案上那杯冷茶,没有再动过。 帐外,商昀站在十丈外的暗处,看着太子从御帐里走出来,身影消失在营帐深处,才收回目光。 雀珩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他身后:“怎么说?” 商昀摘下银面具攥在手里。夜风灌进领口,他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太子认了。” 雀珩愣了一瞬,低声骂了句。又问:“皇帝怎么说?” 商昀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映着远处篝火的余烬,暗沉沉的,看不透:“皇帝只说了两句,‘知罪就好’和‘明日还要赶路回京’。” 他抬脚往自己营帐方向走,脚步声一路延伸进夜色里。 雀珩跟上,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头顶天幕上,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清冷惨白。 “郗夭那边什么情况?李干将的案子怎么样了?”商昀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他。 雀珩挠挠头:“啊……?放心吧主子,她那边派人盯着,有动静我立马汇报。只是……”他盯着商昀的后脑勺,“李干将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突破口,难说。” 商昀没接这话,转而道:“镇北王的元本送到就好。太子这回失算了,肯定还留着后手。” “主子,要我说京城那个女子就是个祸根,还是尽早动手好。” “你行你上,我倒不介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不泄露,对我反而有用。” 雀珩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边走边问,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主子,她踹你的那一脚……还要紧吗?” 商昀脚步一顿。 “没留下什么病根吧……你说也真是的,一个小女子家家下手没轻没重……”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雀珩差点撞上去。紧接着一声压着火气的呵斥:“我看你真挺闲,滚去休息。” “主子啊,开玩笑的,别生气……哎呦!商昀你别动手——” 商昀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推,让他滚开。 10. 暧昧 郗夭提着竹篮食盒朝南街口的深处走,她面色苍白,本就清冷乖巧的长相显得憔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昨天她师傅何老头出了意外,傍晚归家,在僻静巷子里遭人暗算,被人刺了一刀。 等到路人发现时老人倒在血泊里,凶手早已不见踪影,还好侥幸留得一口气。 消息传到郗夭耳中时,已经夜色沉沉,她整夜辗转难安,天蒙蒙亮,就准备好汤药和吃食赶过来。 竹篮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冷凉的秋风扫过来,墙根地面还留着几处干涸发黑的血痕,刺得人眼目发疼。 小院木门虚掩着,轻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死寂沉沉,庭院是干净的,郗夭径直往里面走,卧房的木榻上,何老头看清来人,忍着痛撑起上半身,低唤她的名字: “郗夭……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老人说话费劲,有伤在身,每个字都像卡在喉咙。 郗夭把食盒放到他床边的木桌上,伸手扶着老头,让他躺下去,她看着年老色衰的师傅,轻声问道: “……师傅…你还好吗……你…怎么回事,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老头牵住她的手,暗淡的眼睛里有泪光: “……对不起,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郗夭啊,还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原谅你师傅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我不能说…你们不要管我了,你带着你父母和你身上的玉佩走吧,离开京城……去南方,离远一些…我……” “师傅,你别说了,我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听这些的,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苦衷,但是我理解你,我和爹娘更不可能把你抛开不管不顾。”郗夭开口打断他,接着把被褥往上拉,“你伤到哪了?有没有上药?” 何老头不回答,盯着她,哽咽一声: “我没有大碍,昨天晚上的那个黑衣人身手很厉害,他想要我的老命,后来巷子里传出一点动静,他害怕逃跑了,我才捡回一条命。” 郗夭就静静地看着他,她不太相信老头的话,何老头早年是当官的,他说他和兵部的一个干将是兄弟,他的身手郗夭见过,狠辣、柔中带刚,她自己就在师傅身上学到一点皮毛。 这么厉害的人,还会被偷袭受伤,对方实力到底有多强? “我说的都是真的,好在没大伤,就胸口刺了一刀,不深……没事的。” 郗夭不为所动,她想了想,继续问:“师傅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得罪的人不少,这怎么好办?” “……” 何老头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安慰:“丫头,我真的没事,就算出了意外,我也不亏,你能平安长大就好,我也对得起我的良心和旧情…你不要想太多。” 郗夭愣住了,她真的觉得头疼,最近像是闹鬼了一样,祸事不断,摸不着头脑。 “师傅,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唉…算了,没事就好。”她站起身子,走到桌边,把食盒揭开,“我娘给你炖了点排骨,熬了点药,一会儿给它吃了吧。” 何老头点头答应,郗夭没有再追问他其他问题,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会儿,她就打算离开了。 —— “主子!有情况……那个郗……那个女子去了一个小巷口的院子,她在里面带了半柱香了还没有出来!怕是有猫腻……”雀珩飞快从窗户跃进来,他蹲在商昀边上,气都没有喘匀。 “你盯紧就行,我要去皇宫一趟。”商昀平淡的回答。 “不行啊主子……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她…呃很反常…” 商昀看看他,转过头迟疑了会儿:“行,你去回禀皇上,我就不过去了。” 他戴上银面具自己先走了。 雀珩说的地方距离郗夭的住处不远,藏在更深的街口里面。 他确定了位置,本来想静伏在门外听两人的对话的,可是他转念一想,不要打草惊蛇,就跑到庭院外的转角口守着,来个出其不意。 果然,不一会儿郗夭从小屋里走出来。她没带什么东西,干干净净。 唯独和前两次不同的是,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头发全部盘成发髻,露出了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商昀见着她出来,冷哼一声,打扮的倒是好看,脾气真的是烦人。 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花招。 见她缓缓走过来,商昀从转角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银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只余下一双眼,沉沉落在郗夭身上。 “郗姑娘这装束,这是要去往何处?” 他没有立刻逼近,站在几步开外,听不出喜怒,话音带着几分揶揄的凉意。 “刚才在屋中逗留那么久,不知你在里面,藏着什么要紧事?” 郗夭被吓了一跳,她觉得他比自己还心眼子多,每次都跟踪,然后突然出声。 阴魂不散。 她顺着声音瞪商昀一眼,语气平平:“没什么事,公子多虑了。” 说罢,她继续向前走,不打算停留解释。 见郗夭避而不答,想要脱身,商昀眸色骤然一沉。 好不容易隐忍下去的戾气在心中翻涌,他跨步上前,一把凶狠地扣住她的胳膊,使劲把她往冰冷的院墙上撞。 少女身子骨单薄,胳膊上没什么肉。 “咚。” 一声沉闷钝响,她的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墙面。 她身形纤瘦,这一撞力道不轻,胸腔骤然受挤,一声细碎短促的闷哼自喉间溢出,气息猛地一滞,肩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别想着糊弄过去。”他气息压得很低,眼底翻涌着曾经那抹慑人的杀意,“我耐心有限,赶紧老实回答。” 郗夭深吸口气,抬眼看他,本来她就心情不好,被他胡搅乱缠,恨不得撕了他的皮。 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桃花眼泛着光,根本不怕他:“你伤口好了吗?还想试试吗?” “上次没杀了你,是给你个机会,你还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郗夭面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握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腕,飞快猛烈的往反方向拧转。 关节处发出一阵紧绷滞涩的咯吱声响。 商昀吃痛,腕骨一阵发麻,却没有松开,反而倒借着力道,另一只手直接按向她的肩头,把人牢牢钉在墙上。 面具之下,呼吸沉重,两人气息交缠。 郗夭挣不开,眼眸凝着一层冷光,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去见什么人,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商昀俯身,视线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你行踪诡秘,我有权利怀疑你,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你处处怀疑我。我什么时候做过加害你的事情?” “有没有,不是凭你一张嘴说。”</p >“……” 好的坏的理论都在他口头上,她还能说什么? “我只是去探望一个故人。”郗夭平淡回答,“他处境窘迫,不便见外人。我不能随意说出口。” 商昀当然不肯相信,盯着她: “不便见外人?是不能见,还是不敢见。” “信不信由你。” 商昀正要开口反驳,巷口方向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百姓闲谈说笑的声响,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商昀心头一紧。 现在是白天,虽然是巷口深处,再怎么也会有人出入。 就算脸上覆着银面具,可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当众禁锢着女子,如果被人撞见,行踪泄露就更麻烦。 大意了。 他脑子一转,马上俯身压上前,高大的身躯完全罩住她,郗夭被他牢牢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郗夭:“……” 商昀一手依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迫使她贴近。 两人脸隔得极近,刻意错开。 商昀用自己的脊背与肩膀对外遮挡,从路人的角度望过来,只会以为是一对男女在墙边亲昵纠缠。 温热的气息喷在郗夭耳畔,他狠戾,在她耳边厮磨: “安分点,不许乱动,不许出声。敢暴露,我当场取你的人头。” “……?”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自作主张来蹲自己,然后惹出麻烦,又拿自己当挡箭牌…… 郗夭浑身一僵,听见外面的动静,猜到了端倪,她忽然窜出一点促狭的恶意,眼底漾开嘲弄,呼吸扫过他面具冰冷的边缘: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听见有人过来了?” 商昀按在她后颈的力道又重了,眼里全是厌恶与不耐。 “你得意什么?”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郗夭能看见路人模糊的身影,也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紧绷的躯体。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头刚好路过,眼角瞥见墙根下交叠的两道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咂咂嘴,高声叹道: “哎呦,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不害臊!” 老头话音落下,他旁边另一人也伸头望过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被半掩在阴影里的郗夭,疑惑地道: “欸……这女子,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听见这句话,商昀浑身僵硬,眼睛透着血光。 最怕的局面来了。 如果只是被当成野合男女尚且还好,可郗夭被人认出来,顺着她便能追查到自己…… “别动,听不懂人话吗?” 郗夭根本不管这些,这意外正符合她的意思,如果暴露了,商昀那才好玩。 “……统领大人,你说我现在再踹你一脚会怎样呢?” 她眨眨眼,不知真假的笑着。 …… “莫要看了莫要看了,年轻人的事,咱们快走。”老头摆摆手,拉着旁边的人嘀咕。 “真的眼熟啊……是南街卖油纸伞那家的姑娘?” 商昀:“……” 他确定旁人走远了,又瞪了郗夭一眼,才慢慢松开她。 几乎是一瞬间,郗夭握住他刚才受伤的手腕,恶狠迅速的扭动,往后一推,接着抬腿往他腹部踹。 商昀刚松口气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上。 11. 认识 商昀倒在地上,他又朝外边确认,迅速抬腿向前踢,使劲往下绊,支起上半身扣住郗夭的腰,把她压制在自己身下。 “你还想逃吗?”他喘息着,一条腿嵌压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攥紧肩膀,“聪明的人不会上同样的骗局。” 郗夭的头发散了,青丝铺满地面,她嘴角微扬: “好大的口气…不过,统领大人……”她故意停顿,桃花眼眸转动,整个腰腹发力,摸到腰间的竹刀,抛掷飞刀直接对准商昀的脑袋射过来,“你还是不太聪明…” 商昀感觉到杀意,盯着她的瞳孔的方向,顺势往反方向偏头,堪堪躲过一劫,竹刀锋利,划过他的耳垂,鬓角的发丝被割断,脸颊下颚边缘见了血。 郗夭趁他避让间的分神,腿部发力挣脱开压制,又接着往他刚才被踹的下腹补了一脚,她站直了身体,嘲讽道:“废物。” 她的动作快到看不清成影子,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反应极快,商昀更本来不及找破绽,就已经败了。 “别让我再看见你,眼烦。我说过别拿你的心思揣测别人。” 郗夭走到他身后,弯腰捡起刀具,最后瞥一眼他,转身离开。 商昀摸了摸自己的血迹,手指上的鲜红刺眼,他凑近唇边,抿了一下。 他现在非常确定,郗夭绝对不是普通人,至少那身功夫不像普通人,性格更是古怪,她身上还有好多有趣的事,商昀反而不想杀她了,这么有意思的人,就应该好好利用。 他另一只手捂住腹部,勉强站直,抬眼却看见地上落下一支银簪子。 簪子上缀着一颗翡翠,浅绿色很明媚,和她今天穿的青衣很配。 商昀捡起它,盯着那抹绿色冷哼一声,最后随手纳入腰侧的深色革囊里面。 把柄,最好别让他抓到把柄。 —— 早朝的钟声撞响,天还没完全亮。 宣政殿的大门缓缓推开,清晨的秋风灌进去,殿内积沉的檀木味吹散了些。 商昀站在殿侧暗处,面具扣在脸上,目光不动声色看着他们。 太子面色发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连续几夜没睡好。赵铮反倒是垂着眼,衣袍端正,看不出什么异样。 户部尚书的位置却空了。 商昀视线停在那,挑眉极轻的“哼”了声,不出所料皇帝先下手打压了。 空位置旁边的一个年轻侍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皇帝辰时准点走进大殿。 他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动作沉缓中透着一丝倦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所有宦官同时躬身行礼,齐声山呼。 他坐在高处,并没有急着叫平身。沉默片刻,抬起一只手,眸光暗沉:“都起来吧。今日朝议,不必拘礼。” 众人看出不对劲,直起身子都不吱声,殿内安静得诡异。 “镇北王军饷的事,朕今日做个了断,给诸位一个交代。”他的声音不响,稳稳当当落下,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御案上的奏折,表情严肃:“户部尚书革职下狱,家产查封。户部经手军粮账目的主事以上官吏,一概交由刑部逐一核问。户部所有存档账目封存待查,三个月内重新造册呈报御前。” 殿内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处置不算重也不算轻,但谁都听得出来,皇帝留了余地。 他没有说“斩立决”“诛九族”,其他的命令像一把刀悬在户部尚书头顶,迟迟不落下来。 皇帝端起案上的茶,缓慢喝了一口。他眼珠从杯沿上方抬起,落在太子的脸上。 赵宏博心虚不敢回视,可把脑袋垂下,袖子里攥着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接着他把茶杯放回案上,继续说道: “宏儿。” 被点名的人像针扎了,出列半步,躬身:“儿臣在。” “户部那笔军粮的账,是你报给朕的吧?” 赵宏博喉咙发紧。 他想过皇帝会问,可是他没料到是在这个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一百多双耳朵竖着。 他的脸面…… 父皇就是铁了心要敲打他。 “……是…是儿臣报的。” “当时跟朕说‘镇北王军粮数目对不上’,也是你说的?” 皇帝的语气没有起伏,不咸不淡的口吻。 太子后背的汗往外渗了,他猜不到下一步,这种心里没底的感觉确实慌。 “……是儿臣” “那现在账目对上了,镇北王送回的元本和中书省的奏疏一致,你怎么解释?” 他靠回椅背,“你当时是怎么核的?是有人报了错账给你,还是你没查清楚就报给了朕?” “……”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无论太子他怎么回答,都是错。 如果说“户部报了错账给儿臣”,那就是承认自己偏听偏信,储君之责何在? 反过来说“儿臣没查清楚”,那更糟糕,不查就报,是失职,轻慢国事,明摆着是拿镇北王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当儿戏。 ……都怪户部那个老东西办事不周。 他硬着头皮跪下,袍角铺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沙哑着声音: “儿臣……是听了户部所报,未及仔细核查,便上奏惊动了父皇……” 喉结上下滚动,强扯措辞:“是儿臣失察。请父皇治罪。” 满朝廷像一池死水,都在看戏。 皇帝的嘴角扯动:“你倒是认得快,你让朕治你的罪。那你告诉朕,朕该治你什么罪?” 是失察之罪亦或是该治欺君之罪? 前者是轻的,后者是重的。 “你身为储君,户部报上来什么,你就信什么。不核查、不追问、不跟兵部印证就往朕面前递折子?你知不知道,你递的那本折子,朕差点派了钦差去北地查镇北王的账?” 他话音越来越高,怒气冲冲:“三十万大军的军心,差点因为你一本折子起了波澜!你让边关的将士怎么想?朕不信任镇北王了?朕要查他的账了?!” 太子的肩膀塌下去,他伏在地上,几近气音:“……儿臣” 皇帝看着他,沉默片刻,抬手翻了一页案上的折子: “你当然知罪。朕也知道你知罪。朕今日不废你!是因为你是太子!太子二字,不止是储君的位子,还是朕的儿子。朕给你留了脸面。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他站起身,叹口气,刚才说话太急,怒气上头险些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革职下狱,户部全员核问,已经给了交代。至于太子,滚回东宫,禁足一月。一月之内,不必上朝,不必见客,把《贞观政要》抄三遍!” 商昀站在阴影处,看着这场戏,皇上是真糊涂还是假心软,他不想管这么多,显得瞎操心。 他找了个好幌子,保住太子,但凡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件事情的端倪。 “无事就退朝吧,朕累了。” 最后一声下令,百官依次退出。 靖王走在人群中段,脚步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经过殿侧廊柱时,和商昀擦肩而过。 一瞬间,商昀闻到了一股奇香,很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了。 这种气味让他头脑眩晕,不像是普通的香薰……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皇帝已经走了,龙椅上空无一人,案上那杯茶面上浮着一片极细的叶末,在秋日的光里打转。 雀珩从后面贴上来,开口说: “主子……禁足一月,抄三遍《贞观政要》,这罚得也太轻了吧?跟挠痒痒似的。” 商昀撇他一眼,示意 他闭嘴,把银面具摘下来,攥在手里。 “轻?禁足一月,就是让他一个月不能见任何人、不能递任何话。朝堂上的风向,一个月能变多少次?他是储君,一个月不上朝不见人,等他出来的时候,朝中又是怎么想的??” 他思索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又继续扣上面具: “皇帝不废他,是在保他的位子,同时把他从权力中心摘出去了。这一个月的禁足,不止这么简单。” 雀珩欲言又止,话音吐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宫门外,京城大街上的叫卖声隐隐传来,和宫墙内的死寂隔成了两个世界。 商昀走着走着,脚步猛然停顿,他转过身吩咐道: “雀珩,你再去李干将家的庭院查查,我记得当时刚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绝对不是吞药自杀!刑部那边还没结果,我们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 雀珩和他四目相对:“我怎么不记得有味道?是不是搞错了?” “先别管,查下去,我自有安排。” “是!” 他把雀珩打发走,自己出了宫门,在街上晃了一阵,刚好路过南街口。 好巧不巧,郗夭的摊位还支在那里,伞花开了一排,阳光底下晒得颜色鲜亮。 她坐在后面低头穿绳,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缝着东西,时不时跟她说两句话。 商昀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一天那场打斗,心里不舒服。 不过现在她身处闹市摊位,还有旁人……这是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 完美……南街口没什么人,惹不出大麻烦。 他往摊位前面一站,弯腰去看架子上撑开的一把红伞,装模作样地翻看伞面。 郗夭手里的绳刚穿到一半,余光扫见有人杵在摊位前头,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了声:“客官随便看,都是新绷的伞面。” 商昀没出声。 他把那把红伞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把蓝的,指尖慢慢抚过伞骨的棱角,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说话。 郗夭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张银面具。 “………”阴魂不散的家伙。 她那双桃花眼瞬间眯了起来,手里的绳停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还没出口,旁边李雪已经放下针线笑盈盈地招呼上了: “客官要看伞啊?您随便挑,有合眼缘的尽管拿下来看。” 商昀的目光从伞面上抬起来,隔着面具看了郗夭一眼,然后转向李雪,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恶意调侃: “老板娘,这伞都是您闺女做的?” 李雪被那句“老板娘”叫得眉开眼笑:“可不是嘛!我们家幺幺的手艺,整条南街都夸的。您手里那把蓝的,伞骨是她一根一根磨圆的。” 商昀目光越过伞面边缘,落在郗夭脸上,慢悠悠地回答:“那我可要好好挑一把。”他又补了一句,目光淡淡扫过去,面具遮挡住神情,眼尾藏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嘲弄: “这伞做得真漂亮……” 郗夭:“……” 漂亮你个大头鬼。 她瞪着眼前这个人模狗样的少年,不吱声。 商昀选择视而不见。 接着把那把蓝伞放下,又拿起旁边的另一把,翻过来摸着伞柄上系的红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欠揍的认真: “这把也好,你帮我看看?” 郗夭咬牙,想扒了他的皮。 李雪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她看看商昀,又看看郗夭,忽然冒出一句:“幺幺,你们认识啊?” 对面的人几乎是抢着接的话,话语轻快,故意试探:“对呀,老相识了。” 郗夭同时开口,泼了一瓢凉水:“不认识。” 12.元后 李雪毕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立刻看穿两个人不对劲,她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盈盈地对郗夭说: “幺幺,娘还有点事,先回去一趟,你帮忙看着一下生意。” 她还不明意味地拍拍郗夭的手,调侃道:“既然你们认识,就好好聊聊。” 郗夭沉默,她头疼,心里清楚猜到李雪的意图,真是有口说不清。 郗夭:“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你娘我都知道,没事的。”李雪挑眉看她,走远了。 商昀就站在原地不吭声看着她母女俩,等到旁边没了其他不认识的人,他瞥见面前的少女盯着自己,他把伞放下,问道: “看我做甚?我买伞啊。” 郗夭冷哼,把边上的伞收走,平淡回答:“公子请回吧,今日不卖了。” “你娘前脚刚走,马上就收摊,不太好吧?” 郗夭不理他,继续把伞花收起来。 安静了片刻,她停下动作:“你没事来找我干什么的?一天到晚很闲吗?” 商昀的脸在面具下看不透,听到她这么说自己,眼中亮了一下,玩味道:“我有事啊,只不过刚好路过。” “……” 周边来来往往有几个人路过,商昀声音放得轻缓,要不是郗夭烦他的臭脾性,差点以为他真的温柔翩翩有礼。 人模狗样的伪君子。 商昀见她没有退步的意思,他突然对她拔高语气:“郗夭。” “……”郗夭手上果然慢了半拍,但还是没给自己一个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丢了东西?”他目光轻轻飘过少女的盘发,意味不明的继续说,“你怕不怕其他人怀疑我们的关系?” 郗夭听他这样威胁调侃自己,心里觉得好笑,她猜不透商昀的脑回路,柔声细语道: “我怕什么?明明害怕的人是你吧?外人最多就会嚼舌根说我的闲话,对我没什么坏处,名声这个东西,好像你更看重。” “你……” “好了,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走了,我不想和你争吵。”郗夭打断他,把手上的小刀放到一边。 商昀犹豫了片刻,看不清楚他的神态,他想到人多了更不好脱身,先走为妙: “你最好小心点,别让我再看到你有反常行动……” “人正不怕影子歪,公子你多虑了。” “……” —— 晚秋深沉,东宫火光摇曳。 禁院内外,侍卫按着时辰巡弋,甲叶轻响,隔一阵便绕着殿廊走过一圈。 这群人是皇上派来看守这里的,奉皇命。 殿内烛火依旧挑着,窗纸上落着一道斜斜的人影,老太监守在案前,时不时轻咳两声,装作太子尚在灯下看书的模样。 赵宏博换了一身灰布的旧衣,头发挽起,面色难看,贴在窗外柱廊的阴影处,小心避开耳目。 “殿下,换班只有半刻钟,等会儿他们巡逻转到前院,西侧夹道守卫最松,不可久留,速去速回吧!”老太监弯腰低声附耳,融在光影中随风一颤一颤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轻晃摇头:“就你废话多,我自有办法。你帮好望风就行。” 里面的人不回答,赵宏博继续道:“我往东宫最近的小路去,值守的人都认识我,你万万不可让他们靠太近。” 等到侍卫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他四下望望,佝着腰顺着殿后僻静的夹道,飞快一步一步埋头而行。 一路绕开御书房正门值守的禁卫军,他悄悄在门外暗处躲着,等皇帝最亲信的老太监出来再做打算。 寒风飘飘,寂静无声。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钟,服侍皇上身边左右的公公出来了,赵宏博双眼一亮,等到那人从他旁边路过的时候,轻缓地扯扯他衣角。 老太监定睛看他,觉得面前的人眼熟,也没有马上想起来。 赵宏博双眼半眯,哑声开口:“李公公,是我,还麻烦你和父皇通传一声,我有要事相求。” 李太监身体怔住,见了他惊险得厉害,有些失态,躬身悄声问: “殿下怎会来此?您尚在禁足之中!看管禁院的禁卫军一旦发现您不在殿内,立刻便会搜宫!” “劳烦公公,替我禀奏父皇。”太子沉稳回答,眼睛向四处瞟,有些慌乱,到底还是怕旁人察觉。 老人迟疑片刻,混浊的眸光明明暗暗,他最终还是微微点头,转身回去禀报。 皇帝还没有歇息,寝殿龙涎香飘逸,李太监躬身行礼,靠在他的耳边听不清的嘀咕了两声。 “你让他回去,朕说了他禁足,不可放肆!” “皇上,太子殿下脸色焦急,万一真的有急事,耽误了时辰可如何是好?” 许久,皇帝低沉的反问:“朕还不清楚他吗?他借口最是多!” “……皇上。” “罢了,你让他进来吧!”他叹口气,坐卧在龙榻边上。 李太监脸上年老的皱纹堆起来,挤出谄媚的笑:“嗻!” 太子得了允许,快步走入殿内。 他看了看高位上的皇帝,跪倒认错,恭敬开口: “儿臣叩见父皇。儿臣尚在禁足,私自前来,本是大错,不敢狡辩。若不是非有急事不可,斗胆前来。” 皇帝半晌没有言语,赵宏博感觉得到一道强烈深沉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他垂着头,静静等候,今夜的一切行动都是一场豪赌。 如果东宫那边的队正按时入殿查验,发现殿内只是内侍假扮,问题闹大了不止这么简单。 “说吧。”皇帝有气无力的,他两个字吐出嘴,肺部感觉到阵阵剧痛闷痒,抬手拿起帕巾,掩住嘴巴猛咳,再拿开时是一滩鲜血。 “父皇……你!”他看见手帕上的刺眼红,惊呼道。 “朕没事,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别耽误朕的时间。”皇帝把手帕放到旁边,催促他。 整个寝殿空荡荡的,赵宏博到了重要时刻竟想不出怎么开口,压在心口的那种烦闷和无措的惊慌涌上来。 “你不说就赶紧回去…” “父皇!关于军饷一案,儿臣今夜前来,并不是想要干预国法。户部尚书部久居朝堂,执掌诸多要务。儿臣斗胆求父皇留他一命,倘若仓促定了他死罪,朝堂根基恐会生出动荡!” 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话语哀沉,额头碰到地面上,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高位上的人一只手肘搭在榻沿,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玉珠。 许久,皇帝缓慢侧过头,垂眸看向阶下的儿子声音透着疲惫: “你深夜私自离开禁所,跑到朕的寝殿来,就只为了替黄甘讨一条性命?” 太子心头发 紧:“父皇,黄甘一死,朝堂震动……” 皇帝抬了抬手没等他说完,打断他的话:“不必拿朝堂安定来搪塞朕,朕清楚。” “……” 皇帝望着他,轻咳几声,喘过气:“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私下做的那些事?镇北王军饷的差错,一桩桩,都摆在朕案头。” 赵宏博浑身发冷,背脊泛起寒意。 皇帝半倚在龙榻上,声音低哑继续说:“朕本不愿相信。朕给过你机会,将你禁足,便是想让你自省。”他停顿住,眼眶发红,鼻尖传来一股酸意。 “朕念你是朕的骨肉,所以没有把事情捅破。但你要明白,父子之情,也有底线。黄甘罪证确凿,他的生死,不是你能强求的。” “你今夜私自来此,本就是错上加错。如果再执意袒护罪臣,逼迫朕深究你背后的谋划,到那时,朕就算有心顾念父子情分,也难再护你。” 太子身子发颤,猛地叩首:“父皇!儿臣……” “住口!”皇帝语气不高,打断他,“回去。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想要什么……宏儿,你已经是太子了,年纪也不小,做人不能太贪。这把龙椅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稳,朕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寝殿里烛火摇曳,映着龙榻上皇帝疲惫冷沉的面容。 “儿臣……遵旨。” —— 殿门合上,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烛火噼啪轻响,龙榻上的皇帝面色苍白。 刚才压下去的郁气猛地翻涌上来,他俯下身,肩头剧烈起伏,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止不住地炸开。 刚进门的李公公慌忙上前,捧着素色锦帕递过去:“陛下……” 他伸手捂住嘴,咳了许久,他垂眸望着那片血色,肩头微微颤抖,眼眶点点泛红。 “陛下,您该歇息了……” 皇帝没有应声,眸子虚虚落向摇曳烛火,思绪不受控制地跌回多年前。 他是九五至尊,他有掌控天下的权利,可他保不住他怀里消散的爱人。 他不想要这皇位,这皇位吞噬了他深爱的人。当年的朝廷大臣都认为他窝囊,没能力,配不上。 可是先帝偏偏宠爱他,他开始心里是欣喜的,后来岁月流逝,带走了一切。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盏烛火,寝殿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腥与毒气。 元后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唇色灰白,毒性已经侵入脏腑。 他紧紧抱着她,一手死死按住她心口,声音都在发抖,五脏六腑都是疼的:“阿鸾,撑住!太医马上就到,你千万不要有事!” 元后费力抬眼望着他,指尖无力地抓住他的衣袖,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喘息许久。 “陛下……别难过……是我不起你,他们野心太大……想借我,借太子,挟持于你……我不肯依从,他们便容不下我……” 她那么脆弱,唇角溢出鲜红滚烫的血液,止不住,勉力抬起手,轻轻抚上皇帝的脸颊。 “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江山皇权,一边是我这一族。可我……不愿做他们夺权的棋子。” 泪水顺着她眼角滑落,她轻轻落目:“陛下,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我们的孩儿。宏儿他还那么小……”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不要说了……阿鸾阿鸾……你睁眼啊,不要睡!” 13.遗爱 世人都说赵旭是个烂人,他窝囊,不能文不能武,配不上高处的龙椅。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先帝亲手把他推上去,他再也下不来。 好在老天爷有善心,赵旭二十二岁时遇见了元鸾,元鸾不嫌弃他,愿意蹲在尘埃里,听他说那些不敢对旁人吐露的委屈,陪着他。 只有元鸾,会在深夜御书房,帮他揉一揉紧绷到发酸的肩,替他倒一杯热茶。 赵旭那时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捡着了世间最好的珍宝。 他时常想,哪怕坐拥万里江山,身边有元鸾,这冰冷的帝位,也能熬下去。 命不由天,这场相遇本就是一场身不由己的眷恋。 元鸾和他在一起,成了外戚夺权的利刃,那群疯魔要他的皇位,要她的命,他们贪得无厌。 “赵旭……我不能陪你白头了,妾身无能……”元后眼神涣散,没了光,她还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可惜动不了。 “阿鸾……阿鸾……我不要,对不起,是我害了你,阿鸾……”天下的君主像一个丢了宝贵物件的孩童一样,哭的泣不成声,撕心裂肺。 男儿有泪不轻弹,天子的泪更是不可落。他没了爱人,所有的规矩皇法都不重要了。 皇位是他的囚笼,下面埋着他爱人的残躯,尸骨未寒。 等到太医来到寝殿的时候,元鸾早就没了气。尸体上的血微微干涸。满地一片狼藉,还未凉的八宝粥从案桌上滚落下来,流得到处都是,向上冒着一缕缕寡淡的热气。 “陛下,皇后娘娘……已然薨逝。臣诊察遗体,看体征情形,并非染病而亡,观神色症候,怀疑中了毒物所致,此事重大,怒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定夺。”太医摇摇头,声音发颤,不敢看他。 赵旭还紧紧的抱着元鸾,整个人没了魂,瞳孔黯淡,低声自言自语:“不会的……阿鸾说过要陪我的,不会的……” “陛下……” 太痛了,如果好不容易让他得到,欺骗他温暖过,落得绝情的抽开,什么都没有意义的…… 一定是假的……阿鸾不会不要他……他不要接受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能抱住她,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朕不能让她含冤入地下葬,查清元凶,再送皇后归陵。” 他换上素白丧服,撤珠玉,去锦绣,陪她最后一程。 从那以后,这个人间再也没有被骂废物没用的赵旭,他活成了努力倔强的帝王,还是会招人嫌弃。 元后下葬,礼部尚书双手捧着青绢名册,伏身叩首,声音低沉哀戚: “陛下,臣等会同礼部诸官,稽考古制,谨拟皇后谥号三则,恭请圣裁。孝懿、孝贤、孝悯。” 殿内烛火摇曳,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绢上三个字,目光久久凝在孝悯二字,喉间发苦。 悯,怜也。 怜惜她一生温善,辅佐尚是落魄皇子的他,陪他熬过无数冷眼磋磨,到头来却横遭毒祸,含恨而终。 他沉默良久,眼泪落在绢纸之上,晕开墨迹。 “就孝悯。”赵旭声音沙哑,“谥曰孝悯皇后。” “臣遵旨!择吉日行上谥之礼,撰谥册,刻玉宝,随梓宫一同入陵。” 赵旭垂眸,望向不远处,那里面躺着他的阿鸾。他低声,想只讲给棺中人听: “阿鸾,朕赐你孝悯。他们知你贤德,亦知朕痛惜你遭此横祸。这谥号,记你的仁善,也记朕心中遗憾。” 景元五年,元鸾死后的第三个月。 外戚势力逐渐膨胀,野心蓬勃。元鸾的兄长不满足,向太子赵宏博伸出毒手。 赵旭记得元鸾死前的遗嘱,亲手培养心腹禁卫军,将计就计,亲手拿下外戚那帮乱臣贼子,斩草除根,暂得安宁。 大臣们都夸他聪明了,越来越有君主样了,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人都是有私心的,陆陆续续的文臣官武劝他不能把后宫空着,劝再他娶妃立后。 赵旭的心随着元鸾凉透了,他当众拒绝,厉声呵斥: “朕自有安排,若再有人来劝朕娶妃立后,朕可不是明君,无所谓你们的人头!” 他觉得那是自己最有骨气的一次。 如果连自己的爱人死后的地位都护不住,他真的还不如废物。 …… 回忆骤然收回。 皇帝缓缓抬眼,眼底还残留着点点的哀戚,眼眶依旧泛红,泪水锁在里面不肯坠落。 “阿鸾,你看。”他轻声自语,对着空气和亡妻说话,轻飘飘的,“你拼尽最后一口气嘱托朕,要善待我们的孩儿。可咱们的好儿子,他一点都不老实。” 李太监屏息,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轻笑出声,牵扯到喉咙,又是一阵短促的咳,“他清醒得很。深夜擅离禁所,闯到朕的寝殿,只为保住黄甘,他要筹谋后路。” 他抬眼,幽冷地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朕什么都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盘算。有趣啊。朕明明可以废黜他、赐死他,一看到他的眉眼,朕就想到当年抱着阿鸾的时候,朕许诺过。” “阿鸾,”他叹息,“承诺是朕给你的……他不珍惜……” 旁边的太监发凉:“陛下,太子若是继续……” 皇帝打断他,眼底刺痛:“倘若有朝一日,他真敢举兵相向,逼到朕面前。” 他顿住,旧伤带来的痛楚蔓延全身,寒意刺骨,“那朕便亲手了结他。” —— 东宫距离关押黄甘的大理寺路程不算太远,直在皇宫西南角。 大理寺大牢里面,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黄甘缩在牢房角落那堆发了霉的干草上面,身上的囚服单薄,到处沾着灰,还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臭味。 手腕脚腕都锁着沉甸甸的镣铐,铁圈将皮肉磨得红肿,稍微动作一下,就哗啦哗啦响,吵得人脑子发胀。 墙壁渗水,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泥水坑里。混着霉味、铁锈味,隔壁牢房犯人吐出来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阴雨连绵,这几天没完没了的提审。 刑部的人轮番过来问话,每一句都往军饷案子上面扎。 皇帝的罪责处罚还没落到他身上,黄甘自己心里门儿清,挨刑只是早晚的事。 他后背抵着凉冰冰的石墙,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那些没烧干净的账册副本。 当初找赵宏博明明白白交代过,所有沾事的底稿,一把火全部烧干净。 说得轻巧,办事哪有那么容易,根本没法将它带出库房,他也没料到皇帝的禁卫心腹会和阮瑂共同联手。 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他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手上总要攥点东西,才算是攥住自己的小命。他瞒着所有人,把几份最要命的文书偷偷藏了起来。 好巧不巧,就是这点私心,把他坑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牢里。 白天有个收了好处的小狱卒,偷偷给他递了句话,说太子夜里跑去御书房,跟皇帝求过,想要保他一命。 那一瞬间黄甘心里还燃起一点盼头。 熬到深更半夜,牢里来来去去,什么圣旨、什么特赦,半点儿影子都没有。 刚燃上来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赵宏博这个人。 太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储君的位置,一旦自己变成甩不掉的麻烦,把他舍弃,也就是一念之间随手的事。 “殿下……可千万不能抛下我 ,你若不仁,那就莫怪我不义……” 黄甘嗓子干得厉害,低声咕哝着,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烂乎乎的草席。 要是他扛不住审问,把所有事情全抖出去,不光他一家子要死,太子的位子也得跟着摇摇欲坠。 那就互相残杀。 牢里静得吓人,远处有狱卒巡夜,靴子踩石板上,一阵远一阵近。 不知道耗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短敲两下,再长敲一下。 黄甘浑身一下子绷紧,浑身僵住。 这是之前跟赵宏博约好的暗号。 他撑着石壁想爬起来,镣铐太重,动作磕磕绊绊,眼睛盯住牢门。 锁芯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响,咔哒一声,牢门被从外头推开。 一个一身黑衣服的人跨了进来,半张脸拿黑布蒙住,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短打,腰上别着短刀。 他身后跟着当班的牢头,一脸慌慌张张,不停扭头往长廊两头瞟,生怕撞上巡逻的狱卒。 牢头手里攥着一块暖玉,玉上面刻着东宫独有的记号,是太子的手玉。 黄甘看见那块玉,心里又惊又喜,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是殿下派你来的?”他压着声音问,话音止不住发颤。 黑衣人没立刻回话,抬手示意牢头到走廊放风,确认四下没人,才走到干草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落魄的黄甘。 “殿下没法亲自过来。东宫现在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他还在禁足。”黑衣人压着嗓子,“派我过来,把你换出去。” 悬着的心刚稍微落下去一点,黄甘心里憋出来一点怨气。 “皇上不肯松口,殿下到头来,还是没法直接把我捞出去。”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苦笑,铁链哗啦一响,“怎么个换法?” “已经找好了一个等着处决的死囚,年纪身形跟你差不多。等会儿把人送进这间牢房,换上你的囚服,戴上你的镣铐。趁着夜里混乱,带你离开大理寺,送出京城。”黑衣人语速很快,简单把计划说了一遍。 黄甘听完,眼皮跳跳。 逃出去,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好歹能把这条命保住。 下一秒,黑衣人的语气冷了下来,把太子心里那股火气,完好无损地传到他耳朵里。 “殿下还有几句话,让我捎给你。” “当初反反复复跟你交代,账册底稿全部烧掉。就你私心重,非要留着副本不肯动手。现在闹出这么大一堆烂摊子,根源就是你做事手脚不干净。这笔账,殿下记着。” 黄甘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要辩解,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处的人永远不懂底层的苦。 “你记清楚。”黑衣人往前俯身,听着让人后背发毛,“逃出去之后,嘴巴闭紧。但凡你往外漏半句跟东宫有关的事,不管你躲到什么犄角旮旯,殿下一样能取你的脑袋。” 这句狠话落下来,冷汗瞬间爬满黄甘的后背,浑身一阵阵发凉。 他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早就不是太子倚重的户部尚书了,充其量就是一颗说扔就能扔的棋子。 廊下的牢头轻轻咳了一声,催他们抓紧时间。 黑衣人转头朝外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黄甘: “时间不多,死囚马上就送过来。等下互换衣服,你的囚服要做个小标记,千万别闹出动静。一旦败露,咱们谁都别想活。” 牢房重新闷得死寂,墙上渗出来的水珠,啪啪一下下砸在地上。 黄甘坐在烂草堆上。 一边是逃出去活命的机会,另一边是太子明晃晃的威胁。今晚一旦掉包跑出去,往后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14.水鬼 京城中的永安渠,泥沙少,水质干净。平常百姓都在这取水,河面上偶尔有一两只小舟漂游。 接近寒季,雨水越来越多,河水暴涨混沌,沿岸的酒楼生意好得不像话。 天刚蒙蒙亮,一个早起撒网的渔民撑着小船,往渠中心划。官府管得严,不允许撒网捕捞。 他可顾不着这么多,混水正好,鱼又多又好捞,拿到市场上肯定能卖个好价。 一网下去沉甸甸的,他心里暗喜,第一发就这么好,捞着大鱼了,他使劲拽网,底下出奇的沉重,自己一个人折腾了半会儿都没动静。 “你小子没长眼啊,还不过来帮我,捞着大鱼了!”他喘着气,回过头,冲他身后的儿子喊道。 两个人又继续拉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浮出水面,慢慢向上。 开始还没注意,渔民老头看见网中是白花花的,他以为是什么新奇品种,就想着肥美鲜嫩。 越往上越不对劲,忽然看见一团浸得发胀的人脸被裹在网里,双目没有阖上,被冷水久泡过后,眼球浑浊泛白,瞳孔涣散地睁着,直直望向水面上方,临死那一刻,还死死盯着。 周身皮肤浸得泛出一层惨白,发丝散乱浮在水面,随水波轻轻晃荡,人早已没了生气。 渔民吓得手一松,嘴唇颤抖,木桨“哐当”掉进水里,惊声大喊起来: “……死人!永安渠里捞出来死人了!……鬼啊!” 喊声顺着河岸炸开,雨声荡荡,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 商昀得到消息,和刑部尚书胡限一同前往案河岸现场。 周围全是平民百姓,今日正逢集市,再阴湿寒潮的天气也挡不住看热闹的人心。 “谁死啦?谁死啦?” “哎呀,你别挤我,让开让开……好惨哦……” 他站在堤岸高处,银面具掩去神情,视线静静落在那具刚捞上岸的尸首上。 雀珩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很快抬头回话: “主子,死者是李干将的独子。左脚脚心,有一处烙铁烫出来的印记,和之前查到的记号一模一样。” 商昀闭上双眼,“嗯”了声。 李干将家中离奇自尽,如今他唯一的儿子也被杀害抛入永安渠。是斩草除根,封口灭迹。 对方下手干脆不留余地,看来牵扯的秘事远比他预想的更深。 他抬手压了压披风,正想要张口吩咐雀珩继续勘验尸体,再查查身上遗留的蛛丝马迹。 身旁胡限赶忙往下面走,边走边喊:“看什么呢?退开些,退开些,别妨碍官府办事!” 四周的百姓根本不听,一个劲儿的往尸体上边凑,叽叽喳喳,震得耳膜发疼。 岸边另一头的小道上,郗夭拎着卷素色细布料,不紧不慢往家走。 这卷布料是李雪特意托她上街挑的,预备着裁一身厚实冬衣,布料漂亮又暖和。 她隔着几条街就听见渠边闹哄哄一大片人声,吵得厉害。 郗夭下意识往边上偏偏身,转头瞟了一眼,继续向前走。 纷乱的话语穿过人群缝隙,清清楚楚飘到她耳中。 “听说这死者,就是前些日子自尽的李干将家的儿子!” 郗夭的一瞬钉在了原地。 李干将这三个字砸过来,叫她心底猛地一沉。 又是李干将……前些日子吞药自杀的那个人…… 她扭头就走,四周百姓越聚越多,人挤人,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躲都躲不开。 闲话源源不断钻进耳朵。 “我听说昨夜有人在这附近看见黑衣人,一身黑斗篷,悄无声息的!” “天呐,难不成是仇家上门,连人家儿子都不肯放过?” “李干将死得就蹊跷,好好一个人说吞药自尽就自尽,现在儿子也没了,怕是得罪了什么手眼通天的狠角色……” 黑衣人…… 这三个字又狠狠戳在郗夭心上,布料坚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脑子里瞬间就闪回前几日何老头遇刺的画面,那天夜里扑向师傅的,也正是蒙面黑衣之人。 不会这么巧的…… 两件毫不相干的祸事,此刻诡异地叠在了一处,一股冰凉寒意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窜。 她垂着脑袋,尽量把半张脸埋在肩头,借着来往百姓的身影做遮挡,一点一点往人群后方挪,想赶紧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商昀刚刚交代完雀珩,叫他不要放过一丝细小痕迹。 他抬眼,扫过乌泱泱的围观人群,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巧然地落在那道往后躲闪的白色身影上。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海,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商昀眉眼下沉。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到处都能碰见她。 “京城最近不太安宁啊……” “我看这老天爷也怪反常的,怎么天天下雨……”一个身旁的老太婆皱着眉抱怨了句,接着继续把头往外探看热闹。 “唉呀!你踩着我脚啦,挤什么!不长眼睛吗!”这一生尖利的埋怨在吵闹中格外刺耳,商昀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夫妇手里抱着襁褓的婴儿,站得不太稳。 挤她的是一个壮汉,浑身都是黑的,斗篷把整个人都笼罩住,脸上也蒙着黑布,鬼鬼祟祟。 “给我道歉,我的孩子被你吓着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会开口说话吗?我好歹让你一步就行了……” 黑衣人摇摇头,抬头惶恐的左顾右盼,重新给妇女鞠了一个躬。 不对。 商昀没声张,微微抬了抬下巴。 雀珩会意,缓慢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商昀低声丢下一句:"这边交给你,盯着点。" 话音未落,他大步迈下台阶,借着人群的遮挡,往那黑影方向靠过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有视线,一转头就对上商昀的眼神。他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他赶忙提步追上去。 堤岸旁街巷岔路纵横,雨水把青石板浸得湿滑。黑衣人专挑窄巷钻,脚步又快又熟,早就把这一片的巷子摸得门儿清。 商昀追过两道弯,眼看着前面的人就要扎进更深的民巷中。 追不上,没必要追太远。 河岸那边有胡限坐镇,雀珩也在,尸体、现场、围观百姓,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他如大张旗鼓地在永安渠边追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太过扎眼。这满河岸的眼睛都盯着,追出去太远,万一被什么人瞧出端倪,反而坏事。 商昀站在巷口,扫过眼前两条岔路,人已经丢了。 "劳驾,借过,别挡道。"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商昀回过头。 郗夭拎着一卷素色细布料,正站在巷口,抬头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侧身,示意他让开,想要从巷口走回大路上去。 偏偏就在郗夭走近的一瞬,一缕浅淡的奇香飘入他鼻间。 商昀僵在原地,这味道和靖王身上的香味,李干将死在正堂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香气清而不腻,藏在潮湿的泥土与河水腥气底下,被风吹散,钻进人鼻子里。闻多了让人脑子发沉。 他瞳孔收缩,不是巧合。 往下瞥,看见一枚小巧的绣花香囊佩在郗夭的腰间,沾了点水痕。 郗夭自己没有什么反应,脚步前挪,对他视而不见。 终于让他抓到马脚了,这下可不能放过她,人多眼杂,先引到其他地方再盘算。 商昀抬眼看向郗夭,听着倒像是闲谈,不紧不慢的: "说起来,先前几番相遇,我还未曾正式请你吃一顿饭。" “?不必……” “那可不,好歹你我有缘,我不怕破费。”他故意大方,逼近郗夭。 “……你想干什么?” 不等郗夭回话,他伸手,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一时挣不开,攥得她皮肤发红。 "正好旁边就有临河酒楼,赏个脸。" 郗夭瞪着他,猛地想往后撤手,她看见银 面具遮住他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牢牢锁着自己。 “……” “郗夭,你在怕什么?” 少女不想理他,微蹙眉心,听不出喜怒:“松手,有话直说。” 商昀冷笑一声,半推半引,带着她转身,朝着岸边那家生意红火的酒楼走去。 —— 临河酒楼热闹非凡,正好接近中午,酒肉的香味满店都是,商昀倒是出手大方,双手一拍,直接叫掌柜开了最里面的私密包厢。 眼下所有查验流程都安排得妥当,根本不用他守着。 最大疑点都缠在郗夭身上,那股独有的奇香、次次巧合的现身、神秘的香囊,全是突破口。今天他必须把话问清楚。 包厢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热闹。 商昀松开她的手,随意坐下,抬手推推桌上刚上的精致糕点,语气漫不经心:“吃点。” 郗夭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平静淡泊的桃花眼里是不耐烦,压根理他。 商昀抬眸睨着,挑眉调侃:“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郗夭转过头,确认门已经关好,语气冷冷的: “公子,你是不是太闲了?外头刚出灭门惨案,死者还是李干将的儿子,你堂堂查案的人,放着正事不干,非要揪着我一个普通人耗着?” “正事有人办,用不着我亲自盯。”商昀坦然回答,半真半假地审视着她,“旁人我放心,唯独你,我不放心。从头到尾所有怪事都围着你转,你就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我最该盯着的祸根。” 郗夭心口发堵,放缓态度,柔声道: “我安分过日子,凭什么被你无端猜忌?你查你的朝堂命案,我做我的小生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天底下没有这么多凑巧的井水不犯河水。” 商昀收起散漫的模样,看了看她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问话直白: “别扯别的,回答我,你腰间这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郗夭垂眸沉默两秒,伸手慢悠悠将香囊解了下来,捏在指尖轻轻晃动。 这个人总有心机,每次找自己都有目的,想从自己这里得到好处。 她桃花眼掠过一星点戏谑,可以缓慢拖着反问他:“你这么好奇?很想知道?” 商昀又冷哼一声,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心里了然,这女人就是故意吊着他,根本不打算说实话。 他也不跟她绕圈子,挑眉话锋一转,精准戳中她的软肋:“你可以不说。但你别忘了,你师傅何老头。” 这话音还在屋子里回荡,郗夭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眉眼浅浅弯出一个弧度,藏不住眸中的狠光。 “商昀!看不出你是这种人。” 这直呼其名,商昀玩味的似笑非笑:“哟,终于舍得不叫我公子,肯喊我名字了?” 郗夭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攥着香囊的手指紧了又松,咬牙道: “你查案归查案!能不能别牵扯无关的人?我师傅只是个隐居养老的老人家,与世无争,你非要揪着他不放是什么意思?” “无关的人?”商昀身子向前倾,压迫感拉满,锐利逼人,“与世无争的老人家,会被江湖黑衣人深夜刺杀?会藏着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那是我师傅的私事,轮不到你来揣测盘问。”郗夭冷声反驳。 “可你的私事、你师傅的私事,全都撞上了朝堂命案的线头。”商昀寸步不让,笃定又强势继续道,“李干将死得蹊跷,他儿子被人斩草除根抛尸河面,全程都有隐秘势力在封口。你师傅遇刺、你身上带着诡异异香、次次凶案现场都有你的身影,你让我怎么当看不见?” “……”疯狗。 商昀查到了深处,拿师傅的安危拿捏她,逼她交底。 “商昀,你最好适可而止。你盯着我的同时,未必别人没有盯着你。你天天查案抓人,手上沾的风波不少,真要互相深究,谁的麻烦更多,还不一定。”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对视而立。 “要你教我做事?” 15.打架 郗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打算再和他废话耗时间: “谁敢教你啊?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地位?不敢。” 她皮笑肉不笑,重新把香囊系回腰间,抬脚欲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玩?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每次都放过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可不像你这么有病,也没你这么疑神疑鬼。” 商昀端起茶杯,抿了口清茶,慢悠悠的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脸,毫不退让的回答: “郗夭,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你不把香囊的事情说明白,怕是出不了这个门。” 郗夭看都不看他,好话歹话她全都不吃。 “我不想跟你废话。” 她转身就往包间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板。 身后“嗖”的一声,一把匕首直接飞过来。 “哐当!” 刀锋锐利凶狠扎进木门板,贴着郗夭脖子边上插进去,木板嗡嗡抖。 冰冷的风擦着她脖颈扫过去,郗夭脚步钉死在原地。 “你疯了?”她回头,脸色冷得厉害发白。 商昀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急不缓地冲过来:“把香囊拿给我。” “现在是白天。晚上再做梦。”她侧身挡开他伸过来的手。 包间就这么大点地方,桌子椅子到处都是,俩人直接扭打在一块。 商昀每次都直奔目标,郗夭也不是软柿子,见招拆招,逮着机会就往他身上招呼。 桌上的茶杯点心被胳膊一扫,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圆桌被撞得挪出去一大截。 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来回窜,打得热火朝天。 郗夭瞅准空档,一肘子狠狠怼在他肩膀上。 “凭什么香味一样,就咬定我有问题?” 商昀挨了一肘子,身子晃晃,又继续伸手往她腰边抓:“凶案现场就是这个味道,今天我必须弄明白。” 她转身躲开,袖子里滑出来一根修伞用的竹骨。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拿在她手里,招招专挑手腕、肋骨这些不好受的地方戳。 商昀手腕往回撤避开,抬腿踢她腰腹。 他没打算真的伤郗夭性命,出手留了分寸,对方心狠手辣往,死里下手,反倒被郗夭压着打。 郗夭脚往桌沿猛蹬,借着反弹的劲儿跳起来,膝盖直往他肚子顶。 商昀用胳膊挡住,手臂被撞得发麻,往后退了半步。 趁着他退步,郗夭起身想去拔门上那把匕首,拿到那把刀,她就能直接冲出去脱身。 他看穿她想干什么,冲上来横在她前面,把路堵得死死的。两个人一下子贴得特别近,脸都快对上了。 郗夭不想跟他耗,腰一拧,手里竹骨直接往他小臂划过去。 商 他接着迅速往后闪,袍子袖子意外还是被竹尖划开一道大口子。 “你这么拼命护着香囊,心里肯定有鬼。” 商昀沉着脸,又扑上来,指尖直接去抓香囊的绳结。 郗夭抬腿脚往他小腹踹过去,逼得他只能收回手防守,嘴上回答: “明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乱扣帽子!味道相像就能定人的罪?简直不讲道理!” 商昀的手指刚蹭到绸缎,郗夭出其不意地侧过身子,手肘狠狠磕在他肋骨上。 “唔。”商昀发出一声闷哼,气息乱了。 郗夭往后退,后背碰到墙壁,手里攥着竹骨横在身前,盯着商昀。 她头发打得散乱,乌黑的发丝垂落到腰间,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喘气。 打了半天,他算是彻底认清了,好好跟她说软话没用,拿狠话威胁也压不住,这人真就是软硬不吃。 “把香囊交出来,我只比对气味,不会为难你。” 商昀眼底反倒燃起一股异样亢奋,浑身的血液都被打热了。 郗夭冷笑,手里把玩了下竹骨: “等你查验完,我怕是就走不出这间酒楼了。你的话,我信不过。” 话音刚落,郗夭主动冲了上去。尖锐的顶部直刺他肩膀,商昀反手攥住她拿竹骨的手腕。郗夭看了他一眼,立刻反攻,顺着他的手掌直接往他下巴推。 商昀胳膊箍住她的手臂,阻止着她向前。 她使劲,硬生生挣脱开禁锢,狠狠往他脚背上踩。 “嘶——”商昀疼得松开了手。 地上到处都是碎瓷渣,桌椅歪七扭八,屋子里面还飘着茶水混着一股淡淡的怪香味。 “有意思,继续。” 狭窄的包厢里两个人再次搅打在一起,拳风呼呼响,衣服来回翻飞,你来我往谁也占不到绝对上风。 商昀身手厉害,再怎么也是禁卫军统领,抵不过郗夭打法又野又刁钻,专挑各种不起眼的破绽下狠手。 几回合下来,商昀接连挨了好几下,肋下和肩膀处处发酸,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瞅准机会,硬扛冲击,伸手死死扣住香囊的丝绦。眼看就要得手,郗夭直接弯腰,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脚下巧劲绊倒她。 “嘭!” 他重心彻底失守,结结实实摔在了满地碎瓷的地板上。 没等他立刻爬起来,郗夭跨步上前,膝盖直接顶压在他胸口,把人死死摁在地上。手里那根锋利竹骨,横在他喉咙前边。 商昀被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一双瞳孔发亮,胸腔起伏,喘着气反而低低笑出声。 “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本事!” —— 包间外头,雀珩在走廊站了好久了。 屋子里面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桌椅翻倒的动静断断续续传出来,还夹杂着男女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时不时还有几声闷哼。 他站在门外,越听神色越古怪,嘴角抽了又抽,脑子里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 好家伙,商昀把人拉进包厢,这动静……难不成玩得这么激烈? 站在门外纠结半天,转念一想,又怕里面真出什么岔子,最后实在绷不住,“咚咚咚”使劲敲响房门。 “主子!您没事吧?需不需要我进来帮忙?” 屋里面不知道在干啥,没人理会他。 他敲了两下,听里面没应声,只听见里面依旧传来折腾的响动。 他心里咯噔,以防万一,直接用力推开房门。 “主子!属下——” 雀珩大步跨进门,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嘴巴张大。 …… 这场景,他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家高高在上的主子商昀,堂堂禁卫军统领,正狼狈地被那个卖伞的姑娘膝盖压在地板上,浑身沾了灰尘,竹骨刀尖抵在他脖颈。 满地碎瓷片,桌椅东倒西歪,匕首还钉在门板上晃悠。 商昀摁倒在地上,脸上还维持着那副亢奋的神情,他盯着郗夭,没顾得上看向门口。 郗夭闻声侧头看向门口,动作压得重,没太大变化。 听见雀珩的声音,商昀偏过头,对上雀珩那双写满震惊的 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刚才打斗带来的兴奋劲儿,被冷水浇下去了。 …… “主子,你跟那个人啥关系啊?什么见面就吵,这次还打这么凶……”雀珩弯腰把残破的桌案扶起,他看了看正在束头发的商昀。 “仇人关系,我怀疑他跟李干将的死脱不了关系,她可能是作案人。” “……?不太可能吧,你就是把人家想太复杂了,我看那小姑娘也挺乖的,哪有你说的那么险恶。”雀珩意味不明的嘿嘿两声,继续道,“尸体已经交给胡限那边去查了,至于体内有没有中毒,还得到时候再说,和上次一样,线索断的干干净净,没有发现其他的疑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商昀重新把面具扣回脸上,表情淡淡的,脖子乌了一块,还有血瘀:“就你会看脸,她身上有个香囊和靖王李干将的正堂气味一模一样。胡限那边暂时不管,你派人看着就行。” 雀珩本来还想把地上的瓜子花生一起捧起来的,听完商昀的话,动作停在半空中:“什么气味?你是说郗夭吗?” “嗯。” “……坏了,这事情好像挺严重,商昀你说怎么办?” 商昀看着他眼烦,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说这么多废话,没一个有用的。” “谁说的没用?李干将脚底有烙铁的痕迹,他儿子也有伤痕,一模一样,死不瞑目,初步来看是死后投河的,脖子上有勒痕,窒息而亡。” “你先去把门关上,别忙着收拾了,给我说一下情况。” 雀珩反应过来,赶忙重新把木门合上,把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堆到一个盘子里: “周围平民说,李干将没死之前,他儿子就整天在外面喝酒很少回家,后来他父亲死后,他也没有现身,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直到今天发现尸体,死在了外边。” “继续。”商昀收拾好,自个也蹲下来,抓了一把瓜子,揣进兜里。 “目前还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时间线太多对不上,无从下手。” “要是有那么容易的话,皇帝也不会把这事甩给我们,换方向,你先别管这个,近日你去京城内走访香囊铺,从气味入手。” 这一次对面没回他,商昀等了半晌没得到回答,低头看他有些疑惑。 “商昀。” 商昀:“嗯?” “我其实觉得郗夭她说的挺对的,全京城上上下下成千上万的香囊铺,你让我去查……这不太对吧?” “没办法,你如果有其他法子,我倒不介意。” 雀珩不知该笑还是该抱怨,他站起来,拍拍手掌: “行了行了,我去查。赶紧走了,你家夫人今日从镇北王府回来了,说是要回来吃个饭,别磨蹭了。你不要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来,还捡起来揣回去干啥?” “……” 他定睛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商昀,脸上又是那种八卦欠扁的笑容,随口调侃: “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不太行啊?怎么每次都是吃瘪被打?早就告诉你该早些斩草除根,你留着人家逗人家玩呢?” 商昀刚打输,脸上挂不住,偏偏他没有理,找不到怎么回答。 “太子那边有动静,前些日子晚上他自己私自偷偷跑去皇上寝殿求情,至于说的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看来他还是不甘心。” 商昀往前面走去开门,看了看他: “继续盯着,还有户部尚书那边,大理寺你派几个人先过去,千万别松懈,走了。” 16. 香囊 商家夫妇一大早就打听到林皖要回来,王蘅打心底不高兴,她上次和林皖争吵之后,被气了整整三天吃不下饭。 商罗瑞劝她不要意气用事,面子要做全套。 正堂家宴摆得齐整,炭盆噼啪作响。 商罗瑞端着酒杯,想着怎么把眼下紧绷的局面敷衍过去。 商昀刚落座,林皖就接着掀帘而入,满脸郁气,筷子“啪”一声拍在桌沿。 “少摆这套虚情假意的酒席。” 王蘅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挂不住:“县主,好歹吃上两口……” “吃什么!”林皖火气直冲头顶,“我在这商家处处受憋屈,我打定主意要回镇北王府,往后说不定再也不踏回你们商家半步!” 商罗瑞身子往前一探,慌得不行,咽咽口水道:“万万不可!圣旨赐婚,你径自归府,会惹来天大祸事!” “祸事早就扣到我爹头上了!”林皖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愤懑,“凭什么皇上要怀疑我爹贪墨军饷!我爹驻守北疆,年年和突厥浴血厮杀,三十万边关将士全靠他镇守国门!” 听到林皖这么说,商昀眉眼微动,抬目看过去。 “你我两家已是姻亲!如今满城流言四起,平白给镇北王扣上嫌疑!你们商家就装聋作哑,一点公道话都不肯替我们说!” 商昀指尖摩挲冰凉的杯沿。 军饷风波本是太子暗中挑起的手笔,镇北王的账册干干净净。朝堂之中,内情不能随便往外吐露,口舌争辩也堵不住漫天流言。 “你别吵,争执辩白洗不掉外面的闲话。” “洗不掉?”林皖猛地站起身,椅脚刮过地砖,刺啦一声刺耳,“难道就该我镇北王府平白蒙受污名?指望你们商家出头,简直是笑话!” 她瞥了眼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眉头紧促。 “这饭我吃不下去。看着就恶心,这商家宅院,我一刻都不想多待。往后回不回来,用不着诸位操心。” 话音落下,林皖拂袖转身。堂内死寂,桌上佳肴还冒着白汽,气氛冻得发硬。 商罗瑞坐在旁边长吁短叹,眉头拧在一起。 王蘅攥紧绢帕,气恼地看向商昀:“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就不你顺着劝慰几句?” “不会。我回偏院了。” 商昀也没碰饭菜,丢下一句难听拒绝的话,转身走出正堂。 —— 京郊的官道在连日秋雨的浸泡下,早已化作一滩烂泥。 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歪歪扭扭地在泥泞里挣扎前行。轮子碾过深深的车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剧烈颠簸,随时都会散架。 黄甘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他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腕上的镣铐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下磕在木板上。 身上的囚服看不出颜色,混着泥浆和冷汗,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馊臭。 马车终于停了。 车帘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冷风裹着雨丝灌了进来。 “到了,下车。” 黄甘被粗暴地拽了下来,双脚踩进及踝的泥浆里,踉跄着差点摔倒。他勉强站稳,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个荒废的院落,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舍。几株枯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破败和阴森。 这就是太子殿下许诺的“生路”? 他被推搡着进了最里面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破床,用几块砖头垫着,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窗户纸破了大半,风呼呼地往里灌。 押送他的黑衣人丢下一句“老实待着”,便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黄甘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心中一片冰凉。 他自己已经是一颗弃子,一颗被用完就扔,还要被踩上几脚的烂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黄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亮。 门被推开,穿着灰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正是赵宏博。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黄甘,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火。 “殿下……”黄甘挣扎着想要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别动。”赵宏博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压得低,字字淬冰,“你还有脸叫我殿下?” 黄甘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赵宏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堆垃圾: “我让你把所有账册底稿都烧干净,你耳朵是聋了,还是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 “殿下,臣……臣只是想留个后手,以防万一……”黄甘发颤,试图辩解。 “以防万一?”赵宏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的‘万一’,就是把我拖下水?就是把东宫置于险地?”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黄甘的肩膀上。 黄甘闷哼,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你,我费了多大的劲?差点连我自己都搭进去!”赵宏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父皇已经起了疑心,若不是我连夜去求情,你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黄甘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求饶道:“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赵宏博胸膛剧烈起伏,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 他踢翻了那张破桌子,木屑和尘土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呼吸也渐渐平复。 接着重新看向地上的黄甘,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变化成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行了,起来吧。”他的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骂你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总得想办法解决。” 黄甘愣了一下,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不敢坐,就那么佝偻着身子站着。 赵宏博走到破床边,背对着黄甘,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户部那边,我安插的人全被父皇拔了。”他缓缓开口,“朝堂上发生什么,我都要慢一步才知道。这次禁足,他是想把我从权力中心摘出去。” 他顿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黄甘: “靖王那只老狐狸,现在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大。” 黄甘听着,心中明了。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赵宏博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量,扔给了黄甘。 黄甘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里面是‘牵机’,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便会腹痛如绞,五脏俱裂而死。”赵宏博冰冷刺骨,“解药在我手里。你最好祈祷,你对我还有用。” 黄甘握着那瓶毒药,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浑身发冷。 “南方水患,乱得很,把你送去那里,跟送死没两样。”赵宏博不容置疑道,“你就给我待在京城,哪儿也不许去。我会让人给你换个身份,就在这京郊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走近,俯下身,盯着黄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没了户部,没了朝中的势力,那就从头再来。我要养兵,养我自己的兵。你以前在户部多年,门路比我熟。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想办法,从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给我弄钱,弄人。□□、白道,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靖王想在朝堂上为所欲为?”赵宏博冷笑,话里满是阴狠,“我偏不让他如意。我们,从另一方面开始搞。” 黄甘看着太子那双充满野心和疯狂的眼睛。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遵命。” 赵宏博看着他,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意味不明的笑。 “很好。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倒了,你和你全家,都得给我陪葬。” 他没有再看黄甘,拉上斗篷,转身推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 雀珩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三天,腿都快跑细了,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推开偏院的门时,商昀正坐在窗下擦拭他那把雁翎刀。刀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主子,查到了。”雀珩凑上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夹杂着困惑的神情。 商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说。” “这香味,我几乎把京城的香铺翻了个底朝天,才在一家快倒闭的老字号里问到点东西。”雀珩顿了顿,盯着他,“那掌柜的说,这香叫‘幽昙’,十几年前倒是流行过一阵子,但后来就绝迹了。” “幽昙?”商昀重复了遍这个名字,指尖在冰凉的刀身上轻轻敲击。 “对,就是幽昙。”雀珩点头,继续道,“那掌柜的说,这香极难配制,主料是一种叫‘鬼面兰’的花,长在极西之地的苦寒山崖上,采摘不易,运送途中又极易枯萎失效。后来因为耗费巨大,连宫里都停了贡品,民间自然就没了。” 商昀的眉头微微蹙起:“宫里?” “是,早年是进贡给皇族的稀罕物。”雀珩肯定地回答,“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那掌柜的偷偷跟我说,最近有人找上门,指名道姓要定制一批‘幽昙’。” 商昀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谁?” 雀珩咽了口唾沫,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烫嘴:“镇北王府的人。那掌柜的起初不敢接,说没原料,但对方出手阔绰,直接拿出一小包‘鬼面兰’的干花做样,说是原料不用他操心,照着做就行。掌柜的一看那成色,就知道是边疆那边的顶尖货,这才敢接下这单生意。”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商昀垂下眸,重新落回手中的刀上。 李干将的灵堂里有这味道。 靖王身上有这味道。 现在,郗夭的香囊里也不意外。 而线索,直指镇北王府特意定制的这批货。 “你是说,”商昀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早已绝迹的贡品,镇北王不仅弄到了原料,还特意找人定制了一批?” “是,那掌柜的原话是‘手笔大得很,点名要最好的料,不计成本’。”雀珩补充道,“据说那‘鬼面兰’的原材料,现在只有从边疆那边,通过一些极隐秘的商道,才能零星地弄进来一些。镇北王镇守北疆,要弄到这个,确实比旁人容易得多。” 商昀的眉眼弯成冰冷的弧度,看得人后背发凉。 镇北王,手握三十万重兵,镇守北疆。 他不仅轻易获得了边疆奇物,还特意定制。这背后的意图,就耐人寻味了。 “知道了。”商昀将刀收回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响,“你继续盯着镇北王府,尤其是他们与边疆的往来。另外,再查查十几年前,‘幽昙’作为贡品时,除了皇室,还有哪些人获过赏赐。” “是!”雀珩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主子,那郗夭那边……” 商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她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他淡淡地说,“一个卖伞的姑娘,身上带着镇北王特意定制的边疆奇香……雀珩,你不觉得,她就像一个被人故意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吗?” “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想借她的手,把水搅浑,引我们注意镇北王?”雀珩恍然大悟。 “或者,”商昀转过身,银面具下的眼神深不见底,“她想借我们的手,查出些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银面具,扣在脸上。 “不管她是棋子还是棋手,既然入了局,就别想轻易脱身。继续盯着她,我倒要看看,她还想玩什么花样。” “……” “你先下去吧,我要去刑部一趟,胡限那边查出了一些问题,我过去看看。” 雀珩应了声,退下。 周遭寂静,屋外的雨滴淅淅沥沥,草木哗哗作响,折弯了腰。 “鬼面兰……幽昙……” 17.霉味 何老头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他是个好动的性子,坐不住。 郗夭算着时间,本来想下午再去看看他,没料到他直接不请自来,先一步跑到她家坐着,又打算蹭一顿晚饭。 “师傅,你刚有好转,不要乱来。”郗夭把他牵进正堂里,端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 老头子笑眯眯的,高兴得不行,他从腰间的口袋中摸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竹刀,说道: “你担心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没个数吗?来来我看你的那把小刀旧了,给你磨了新的,这个多乖啊。” 郗夭顺手接下,她弯腰给他倒茶,怕水沾湿袖口,抬手把右边的布料拖着往上,露出手腕。 她旁边的何老头老眼昏花,定睛一看,手腕上一片乌青,血块凝固在皮肤下面,一看就是没几天弄的。 “郗夭,你手上怎么回事?和别人打架了?” 郗夭眨眨眼,把茶推过去,无辜道:“没有啊,师傅你看错了吧?” “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两人对视着,郗夭最后还是摇摇头,自然回他:“没有什么大事,师傅你不必担心。” “我不管你发生什么,你不要自己藏着,憋在心里,我是永远站在你身边。” 郗夭闭上眼睛,安慰道:“好了,没有事的,你别大惊小怪。” 何老头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了郗夭一圈,没再追问。 郗夭把竹刀收好,何老头忽然拍拍膝盖,随口道: “对了,前两天你爹是不是去东街换新粮了?” “嗯,前天换的。”郗夭把茶壶搁回桌边,“说是南边来的新米,品相好,比往年便宜些,娘一高兴就换了半口袋。” 何老头“唔”了一声,没接话。 他眼睛望着堂屋门口那一小片斜进来的日光。 郗夭也没在意,转身去灶间看火。 晚饭做得很香。 李雪是个做饭利索的人,新米下锅,水一开,米香混着灶火的烟气就漫了一屋子。 她一边搅锅一边探头朝堂屋喊:“幺幺,去叫你师傅洗手,快吃饭了!” 郗夭应声,进灶间帮忙端菜。 “娘,昨天那碗剩饭还在呢,我炒个饭,香。” 李雪拿锅铲笑道:“剩饭有什么好吃的。” “剩饭炒出来才香啊。”郗夭麻利地把灶台上那碗剩饭端了出来,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 何老头拄着竹杖慢悠悠晃到门口,闻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本来没什么胃口的,眼珠子一转又想吃了。 “郗夭,多炒一碗,我也要。” “师傅你不是说今天没胃口吗?” “那是刚才,现在有了。” 油炒饭出锅,米粒裹着蛋液,粒粒泛着油光,混着葱花和一点灶头剩下的油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郗夭盛了两大碗,一碗推给何老头,一碗自己端着。 那锅焖好的新米饭,白花花地冒着热气,安安静静地搁在灶台上。 李雪把新米饭盛了两碗,端上桌,喊郗峻吃饭。 郗峻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挂着劈竹的柴刀。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眉头皱起。 “这米……怎么有股霉味儿?” 李雪瞪他:“什么霉味儿,新换的米,人家说是南边运来的。” 郗峻又嚼了嚼,觉得米饭里确实压着一点怪味,笑道:“我鼻子出问题了。新粮食,倒掉可惜,吃吧吃吧。” 李雪白他一眼:“就你事多。” —— 林皖回了镇北王府,这事还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赵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是靖王闹得凶。脸上的不满和怨气明摆着。 他好不容易劝皇上才让这两家结为亲家,没想到一点用都没有,真是白费苦心。 林皖打扮得花枝招展,带了两三个贴身丫鬟,边走边玩的来到靖王府。 赵峥直接传唤她到书房,林皖心底其实是高兴的,也有些疑惑。 “哎呦,王爷,今天得了什么好事?让你想起我来了?”林皖前脚跨进门槛,身后的丫鬟也跟着挤进来。 “县主你这话说的,今日来是有要事,也请能体谅,还劳烦你让丫鬟下人们出去。”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皖晃了晃头上的步摇,她马上拒绝:“这些都是我贴心的心腹,我自个把她们当姐妹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县主现在怕是不明白,这里是靖王府,怕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句话赤裸裸地威胁,林皖“哼”了一声,冷嘲热讽道:“是你要来找我的,可不是我强求着王爷,大不了我走就是了。” 赵峥手上的毛笔顿住,化开一团墨汁,他摇头说:“在我这,你就别把自己当县主了,有些话我也是想着你的面子,愿你自己心里有个底。” 林皖整个身子呆在原地,她愣了会儿,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决定在你,现在林小姐可以把丫鬟们请出去了吗?我们好好说说。” …… 那天傍晚,林皖从府回到家,神情难看得很,眼底猩红冒着血丝,脸色煞白煞白的。 靖王没有为难她,就只是淼淼地给她聊了几句当年的往事。 赵峥问她,想不想要荣华富贵?想不想要更高人一等? 林皖当然想,她做梦都在想。 “想要什么地位?我都可以满足你……前提是你要听我安排,林皖,你也不年轻了,你不会真以为你是镇北王夫妇的独女吧?哪有那么好的命?”赵峥阴恻恻地笑道,他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你耍什么什么把戏,有话直说。” 赵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林皖脸上滑过。 “林皖,你今年多大了?” 林皖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十八了。”赵峥自问自答,“镇北王夫妇成婚多年,膝下就你一个独女。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皖站在书房中央,额间冒冷汗。 “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有什么奇怪的。” “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听府里的老人说过什么?有没有觉得,你和你父母……长得不太像?” 林皖脸色苍白,自己心里清楚不太对劲。 她想反驳,话到嘴边,闪过一些零碎的东西。 小时候奶娘看她时偶尔闪躲的眼神,府里老仆提起她出生那年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母妃看她的目光…… 赵峥看着她,继续说: “有些事,本王本不该管。你如今嫁进了商家,牵涉到镇北王府,牵涉到朝堂,本王就不能不管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踱到她身侧。 “你那个所谓的身份,本王手里有证据。你若安安分分当你的商家少夫人,这事就烂在本王肚子里。你若再像现在这样闹回镇北王府,闹得满城风雨……” 他故意卡在后半截,林皖后背发凉。 赵峥没有把话说完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皖。 林皖手指在发抖。她强撑着开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赵峥重新坐回椅上,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回商家去。好好当你的少夫人。你那位夫君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你盯紧了,隔三差五给本王递个信。” “做到了,本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做不到……” “你自己掂量。” 林皖盯着那团黑,胸口起伏,最后闭上眼。 “……我知道了,好……” 推开门那一刻,外面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守在门外的丫鬟们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 “县主,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回商家。” 林皖打断她,干涩恐慌。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 林皖站在靖王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她不知道赵峥说的是真是假。 她不敢赌。 —— 何老头和郗夭两个人吃完了那两大碗炒饭,何老头抹了抹嘴,心满意足,拄着竹杖跟着她坐到院子里。 夜里凉快,天上一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里一片白晃晃的。 郗夭把白天没修完的几根伞骨搬出来,架在小马扎上,借着月光慢慢磨。 “今晚月亮真圆。”她抬头看了一眼。 何老头窝在竹椅里,手里捧着壶温茶:“十五了,能不圆。” “师傅,你年轻时候也修伞吗?” “我年轻时候当兵,谁修伞。”何老头哼了一声,“后来不干了,才学的这个。你那手艺还是我教的,翅膀硬了,倒嫌弃起师傅来了。” 郗夭低头笑:“我哪敢嫌弃你。”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月亮聊到天气,今年的竹子好不好,南街那家豆腐娘子最近换了新招牌…… 何老头打了个哈欠,郗夭手上最后那根伞骨也磨完了,手指上沾了层竹屑。 “行了,师傅,你早点回去睡吧,天凉。” 何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别熬太晚。” “嗯。” 郗夭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拄着竹杖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关上院门,转身回屋。 屋里黑漆漆的。 伸手摸了摸桌边的火折子,火苗勉强亮起来。举着那点光往里走,屋里透着风有些诡异。 晚上爹娘在的时候,总有个动静,哪怕是她娘在灶间收拾碗筷的声音。 今天却反常的安静。 “娘?” 没人应。 郗夭往里走了两步:“爹?” …… 她停在正堂门口,往里看看,黑沉沉的,窗户好像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动。 应该是睡下了,年纪大了,睡得早也正常。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合着外衣躺下,被褥冰凉,把被子裹紧了些。 夜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一两声犬吠。 困意绵绵,郗夭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撞进耳朵,木头开裂的脆响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郗夭猛然睁开眼。 一片刺目的红色,从窗纸外头涌进来,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她瞳孔被光撑开,脑子里嗡地一声。 着火了。 18.忌日 天晴了,郗夭整个屋白花花的一片,挂满了白条。 旁边丧事的锣鼓声敲响,讽刺得很。 昨晚燃了一场小火,命运最爱捉弄可怜人,偏偏是父母那间房子意外走火,最后丢了性命。 后来周围街坊半夜也被吵醒了,合力才把火浇灭,郗夭发疯拼命地冲进去,还是晚了,李雪只留下了空壳躯体,而郗峻甚至连完整遗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团乌黑残骸,连人形都辨不清了。 郗夭在外人看来是平静的,她平静地崩溃之后是绝望,有人说她好可怜,也有人说她是疯了。 何老头知道之后,连续一天一夜没睡觉,老头子哭得厉害,眼睛都是浮肿的。 他在忏悔,他在祈求,他嘶哑着声音,泣不成声地让郗夭赶紧离开京城,他怕下一个人是她。 “南无阿弥陀佛……”经师手里转着串珠,朝郗夭招呼。 郗夭像是木人一般,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回头对她师傅说:“我不走,我要弄清楚缘由。” “你走吧,你还不长记性吗,如果你又出了什么意外,你父母会怎么看你?他们会安心吗?” 郗夭固执道:“我不走。” 何老头拐杖在地上敲打,他厉声呵斥:“你怎么这么倔,一点都不听话!” 倔强吗? 郗夭自己也不清楚,她痛吗?她不清楚,她甚至恨谁都不知道,摸不着一点头绪…… “师傅,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让我怎么放下?他们明明……半天前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少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从她喉咙里挖出来,哽咽不已。 “现在不是时候,你到一个安心的地方,你长大了,你有能力了,再来解决这件事!” 郗夭抬袖把眼角的一点泪水擦掉,话语柔软却还是带着一股不退让的劲:“你不必多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何老头被她气得发颤,深吸一口气,瞪着她。 “师傅,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有人要我的命,那我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我已经长大了,你放心。” “幺幺……你听我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何老头很少喊她的小名,平时只有她的父母会叫“幺幺”,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她不会在傍晚等他父亲来接自己回家,再也没有人给她夹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没有人再催她谈婚论嫁…… 她甚至以后不能喊“爹”和“娘”…… 人已走,物是人非。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亲的人呢……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谋杀? 郗夭抽回思绪,她闭上眼:“我倒要看看,是这天下容不下我,还是我来容天下。” 她不想长大的,她甚至就只想守着自己那小竹伞摊子,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陪自己的父母和师傅过完这一生,什么富贵荣华、皇权势力,她不稀罕,也不想淌浑水。 她是被逼的。 —— 走水的事件还是传开了,整个南街口沸沸扬扬,人们嘴闲爱说闲事,又避讳害怕,私底下叽叽喳喳。 商昀从雀珩那儿听到了这事。 他端着茶的手猛地一顿,神色凝重,有些意外:“怎么回事?” 雀珩摇头:“不清楚,说是半夜走火,真巧。” “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商昀反问道。 “?我又没说啥,就是不确定才汇报给你啊!” 商昀把手中的杯子放下,带上面具,意味不明地又看了雀珩一眼,转头走了。 “……?” 天色暗得早,傍晚黑蒙蒙的。 郗家院子烧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勉强支着,风一过,焦灰簌簌往下落。 好在正堂侥幸剩了半间,堂内点着一盏烛,火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渗出来,忽明忽暗,投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影子。 周遭静得可怖。 送丧的人早已散去,邻里全都闭门不出,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郗夭跪在正堂之中。 她一身素白孝衣,长发松散披落,也没有梳理。 背对着门,跪在灵位之前,膝下垫着一块薄蒲团,身形单薄如同纸片,一阵风便能吹倒。 商昀立在院门口,看了看眼下的情况,没出事。 从前每次见面,郗夭都显得清冷淡然,眼中带着锋芒,嘴尖伶俐,出手也不肯退让,他觉得有趣,烦人又头痛。 可现在她静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魂魄被生生抽离了躯体。 烛火轻轻晃动。 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曳,惨白一片,竟有几分像孤魂。 商昀原本攒了满肚子想问的话,现在倒好,全都堵在喉头,望着那跪着的背影,怎么都说不出口。 时辰流逝,烛芯烧短了又反复添上新的。 郗夭一直跪在原地,不知道有落泪,商昀守在院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相识至今日,二人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诡异新奇得很。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郗夭腿脚可能是有些酸了,她苍白的脸转过来,声音遥遥飘来,轻声问他: “你又来干什么?” 四目相对。 商昀忽然觉得就两天没见,郗夭整个人像脱了一层皮,没了人魂。脸苍白得像纸,眼睛亮着光,还是一股锋利平静的神情。 他站在院门口,回答她: “我来看看有没有我想要的。”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他抬脚走进去,踩过门槛,绕过地上烧焦的碎木头。 正堂里烛火不高,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站到郗夭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你跪了多久了?” 郗夭视而不见,不出声。 “我听说南街口都在传,说郗家那对夫妻命不好,一场火就走了。”他扫了一眼案上那两块临时写的灵位,“你怎么看?” “……”郗夭肩膀轻轻的在抖动。 “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些的?”她没起伏,“我爹娘的丧事还没过,你跑到这里来查你的案子,你不觉得你站在这儿,很不合适吗。” “不合适。”商昀点头,“我也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继续道: “可你跪在这里几个时辰,你爹娘的尸骨还没入土,你就已经先把自己跪成这副样子了……” 郗夭:“……” “死人不会活过来。” 正堂恐怖,瞬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郗夭抬头瞪着他,商昀不理会,又说: “你跪得再久,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你哭也好,不哭也罢,他们看不见。”他在她旁边一句一句刺痛她,“与其跪在这里跟自己较劲,不如想想怎么弄清事情,你说呢?” 烛火映在郗夭眼底,眼眶红了一圈。她盯着死死地咬着他不放开视线: “滚。” 冷的,很冷。 跟平日跟他拌嘴时那股带刺的劲不一样,真的冷。 “你管我。”商昀皱眉。 “这里与你无关。”郗夭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两块灵位,“你查你的案子,我守我的丧,滚出去。” 商昀张张嘴,本来还想说什么,他一低头,看见了她眼底未散的仇恨,藏在烛火底下。 如果不是他站得近,根本看不见,眼睛里亮得发涩。 商昀不想跟一个女的吵。 算了。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屋外的风从烧破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过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转过身,出了正堂,外面下起了密密细雨,他没带伞,索性靠在门槛旁边,等雨停。 这一等,就是大半夜,郗夭跪了整夜,根本不回头,也不管外边的事情,商昀就守了大半夜,看着里面,又看看外面,寂静无声。 —— 第二日,郗夭在正堂墙角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头沉得发晕,眼前两块灵位静静立着。歇了半晌,她才起身,拍去膝头沾的灰土。 父母住的那间房烧得最狠,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也崩掉一角。她在焦灰里翻拣,想寻些留存的物件. 灶间侥幸没被大火洞穿,她走进去,一眼就瞥见墙角那袋新米。 米袋敞着口,白米堆在里面,看着完好无损。 郗夭蹲下身,指尖插进米堆,抓了一把。米粒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她凑近嗅嗅,眉头拧起。 霉味! 这气息比那晚郗峻提及时浓重得多,米里裹着一层陈腐气,根本不是新米该有的味道,拨开表层的米,往下翻找。 她不敢相信,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她希望他现在是在做梦。 米粒之间掺着细碎白粉末,更白,颗粒细弱,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郗夭的手顿住。 她盯着指尖那点粉末看了很久,胸腔里轰然一响。 那晚晚饭,她爹最先察觉米有霉味。 李雪当场斥了他一句,他们只当是小事,谁都没放在心上。 娘盛了两碗新米饭端上桌,爹娘吃了。她和师傅没动那锅米饭,只吃剩饭炒的蛋饭。 只有爹娘吃下那锅饭,也只有爹娘没了。 郗夭攥紧手里的米,米粒在掌心被捏得咯吱轻响。 胸口堵得生疼,恨意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冷得刺骨。 她起身抓了一把,用手帕包住,重新扎紧米袋口。 转身去收拾父母偏房剩下的衣柜。 柜子烧得厉害,内里隔层倒还勉强完好。 她拉开柜门,先取了最上层几件娘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旧衣裳,叠到一旁。再往下,是个蒙着厚灰的木匣子。 郗夭没多想,想拿出来,结果沉甸甸的,就顺手打开了。 匣子里是银子。 一整匣白银,用蓝布裹着,分量沉,坠得她手腕发沉,牛皮纸还包着一大叠粮票,银子底下还压着零碎物件,一只成色寻常的银镯子,一小包油纸裹好的蜜饯,还有几根红绳。 郗夭把银子放到一边,拿起那只银镯子,心口疼得像是要吐血。 这是李雪年轻时戴的,后来嫌做事碍事便收了起来,这么多年,始终舍不得典当。 匣子最底层压着一封信。 纸页薄,泛黄,瞧得出是多年前写下的。 她抽出来展开,纸上是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分明是年少时写的。 纸上写着: “幺幺,等你看见这封信,娘大约已经不在人世了。” “写这信时我还年轻,刚遇见你没多久。你爹欢喜得很,日日围着你打转。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想守着你长大,给你裁新衣,送你出嫁。” “娘没什么东西留给你,这点银子是我和你爹一点点攒下的,不多够你应急。这镯子是娘的嫁妆,不值多少,你收好,往后想娘了,就看一看。” “娘本不识字,写这几行字费了好大功夫,你别嫌字丑。” “幺幺,好好活下去,莫叫娘挂念。” “幺幺,还有好多事,如果我和你爹都没告诉你,那么你千万不要问,你可以去找你师傅,有些事啊,娘不好说……” 郗夭捏着信纸,手止不住地抖。 火丧亲到此刻,她一滴泪都没有落。跪了一夜,安静收拾废墟,找出那袋有问题的米,她都挺过来了。 可此刻望着这几行歪扭字迹,眼眶发热,眼泪砸落下来。 她咬住牙,不想发出声,泪珠一滴滴落在纸上,把墨迹晕开,蹲在柜前,攥紧信纸,肩膀不住地发抖。 她想娘了。 也想爹了。 可一切都没了。 郗夭的哭声压得很低,堵在喉咙,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 她蹲在焦木残灰之间,哭到喘不上气,眼前猛地一黑,身子直直歪倒在这片废墟泥土上。 那封信,仍被她攥在掌心。 次日,天光大亮。 巷子里邻居一早起身,见郗家院内毫无动静,探着头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走近才看见郗夭倒在偏房废墟边,面色惨白,人事不知。 何老头被人唤来时腿都软了,拄着竹杖一路小跑赶进来。 看见她,嘴唇哆嗦着,哑声招呼旁人,将她抬进正堂。 19.同谋 官府的结果传回了郗夭耳朵里,来来回回转了个圈,下手还是上报给了胡限。 没过几天,刑部就带人找过来了。郗夭当时正好在收拾家中残破的遗物。 一行人不算多,可惜她家本来就小,加上刚被火烧,根本站不下脚。 胡限自己先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郗夭面上没表情,淡淡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开口问道:“胡大人这次来,可是家父母的事情有着落了?” 对面胡限眼神有些发虚,他没有接茶,拂袖直言:“姑娘,这实在不知怎么开口给你一个交代……” “大人且说无妨,人已不在了,弄清是非更重要。” 胡限坐直身子,长叹一口气:“据我探查,看眼下的情况,你父母并非简单的大火意外丧命这么简单,不知姑娘可听闻前些日子河里的抛尸案?” 郗夭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这番话,顺着回答:“有耳闻,这件事和我父母的案件有关?” “作案人不一定,动机也不好说,不过……我们发现,你父母生前应该是被人下药了,和李干将儿子中的毒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郗夭整个眸子收缩,脸上的意外和惊恐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淡,她继续问道:“大人可查出幕后黑手?” 胡限摇头:“现在,李干将儿子那边没有头绪,你这边又冒出新的苗头,对方势力不小。” 她点头表示认可,不再吱声。 胡限眼睛飞快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看向自己的手下,试探道:“姑娘莫太伤心,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郗夭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拂袖掩面,说:“父母已不在人世,生前留了一笔银子给我,我总应当向前看的,这件事还麻烦交给胡大人你解决,小女子就不掺和了,我打算找个时日离开京城,之后再做打算。” “你没有别的打算了吗?” “大人说笑了,就像你说的,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实力悬殊,我还是更想保命。” 她脸色惨白,凄凄地笑着,眼里泛动着水光,话语哀伤。 “确实,此事太重大,皇上如今已交给禁卫军统领着手调查,姑娘你且放心,我们定会给你个交代!只是……还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直说无妨,大人别客气。” 两个人各怀心思,郗夭直接把话套回去,等着他自个儿唱谱。 “姑娘事发当日,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为何偏偏是你父母惨遭毒手?” 郗夭丝毫不忌讳他审视过来的眼神,低头眨眼:“大人是这样的,当日父亲和母亲从外面回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在街上做过什么、吃过什么,我那天下午身体不太舒服,早早就入睡了,也没吃晚饭,等我醒来就已经着火了,是我的错……如果当时多留个心眼,这件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边缘打转,胡限见她楚楚可怜,又神色哀伤,小小年纪失了双亲,实在令人感叹,他连忙哄声安慰道: “姑娘不必自责,我们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我自然是信你们的,就是忍不住想父母了……”郗夭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现在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了,不确定对方底细之前,什么都不要交出去,人心不可揣测。 胡限来来回回就跟她说那几句废话,安慰可怜她,后面又问她银子是否够用,郗夭不想太张扬,就说那些还好勉强够,可惜胡限最后只是尴尬地笑笑,也没什么实际行动,喝完最后一盏茶就转身走了。 原是打算来她这儿套情报的。 郗夭把人送走后,自己慢慢收拾桌子,打算再去看看师傅,现在住这儿自然是不安全的,得再抽个时间搬家。 身后的庭院发出一阵声响,郗夭听见了,也没放心上,这么光明正大,这个点来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果不其然,商昀拖着步子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他倒是会卡时间,胡限刚走不远,他就耐不住寂寞了。 郗夭不理会,头也不回,直接赶人:“不接客了,请回吧。” “好巧啊,我刚下朝,路过。”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往木椅上一坐,平平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你刚才不是在屋顶上都偷听到了吗?还故意问一遍有什么意思?” 商昀动作一顿,眨眨眼也不装了:“你知道我在外边?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胡限听的?” 郗夭听见他的声音就烦,她转过身冷嘲热讽:“你真看得起自己,好大的脸啊?” “……” 郗夭转个方向,把茶盏送进厨房,再次走出来,发现那个癞皮狗还坐在自己家里没走,不打算理会,拿起桌上的锁,想要把大门落锁了。 “你去哪?把我锁在里面,不怕我把你家产偷了?”商昀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挑眉反问。 “知道还不赶紧起来,我有事出去一趟,自己回家去。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商昀看着她,打心底觉得好笑,这个人稍微有点心思全用在自己身上了,又恢复了平日里平淡清冷的模样,看着有分寸有礼貌,臭脾气可是堵不住嘴的。 “你真的甘心你父母就这样不明不白吗?你真的只是打算离开京城吗?郗夭,你骗不过我的。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你如果实在是没钱,我可以借你些银子,南城街口有个老大夫,医术还挺好,包治百病。”郗夭打断他的话,这话听上去,好像还真是给他找大夫的贴心建议。 “我倒是有个不错的法子,你想不想知道?”商昀装傻听不懂,继续自己说自己的。 “不想。走开。” “如今你我二人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父母的死亡和你干将儿子的案件串连到了一起,如果你愿意与我同谋,我倒是能替你报血仇,找出幕后黑手。” 郗夭不为所动,她冷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承诺?” 商昀笑了两声,把嘴里的草吐出来:“退一步来讲,就算你真的打算离开京城,我也不会放过你,你身上太多问题了,何必呢?不如与我一起,一石二鸟。” “你觉得我像是怕死的人吗?你找我来,就是这架势,咄咄逼人,少在这里威胁我。我的家事与你无关,少掺和。” “就算你有能力,有野心,有计谋,可是你也亲眼看到了这事不简单,里面有皇族势力的算计,你现在一介平民,没有地位,凭什么去得到更多的消息?又怎么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郗夭,你最好想明白。” 商昀话里带着提醒,他把面具往旁边掀了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看不见底。 郗夭:“……” “我当然不会对你说什么‘都是为你好’这种无聊的话,我等你想清楚,再回答我,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有诚意。” 他站起身,顺手把门推开,径直从她旁边路过,最后说了一句:“他们不是要你父母,他们要这天下容不下你。” 郗夭冷笑,“嗯”了声,自言自语回答:“没有的事。” —— 郗夭第二天搬走了,那块地她住了十八年,从出生到及笄,再到如今,最后成了一座荒废的破屋。 她没有过多的留恋,心里泛着疼,眼里藏着恨,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父母怎么把他拉扯大的,也不会忘记他们含冤而死。 她带着父母留下来的一笔银子,离开了南街口,带着何老头去了京城东边,这里其实离喧嚣的街道和皇城都挺远的,有种避世的感觉,不惹人耳目。 随之而来的,还有商昀的眼线,郗夭头大的要命,走到哪商昀就跟到哪,生怕自己说了他的惊天大秘密。 静下来这几天,她大概算了一下,父母留下的银子够花个几年,她的生活已经被打破了,不可能再回到原来那种无忧无虑卖伞的日子。 复仇,一定要弄清楚原由。 其实商昀说的很对,她现在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到底怎么才能往上爬,得到更多的消息? 就算自己聪明伶俐,以平民的身份,在那群宦官中,皇上更不可能注意到她。 商昀太讨人厌了,心思也多,像个疯子。他提出的要求,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郗夭那一晚没睡着,脑海里总是父母生前的笑容,模糊间还听到他们在大火中哭喊的声音,像她的心魔一直在折磨她。 她没睡意,起身走到院外,看着陌生的环境,心里百感交集。天气越来越凉了,空中的月亮倒是圆润,她这一生所有的安稳都耗尽了,可是她还得往前走,不能回头。 她坐在石凳上,端了一壶热茶,望着皇城的方向,眼神明暗交织。 商昀是个不错的棋子,如果最好的话,甚至可以利用完他斩草除根,什么祸患都没了。 最坏的情况,大不了就是你死我亡,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再死一次,也不算亏。她偏要看看,所谓的皇权贵族,能撑起多久的天下。 20.野丫头 商昀知道郗夭搬家了,紧跟其后安排人手继续跟着,再怎么也不放心。 雀珩从外边翻进窗户,他看着商昀,犹豫了片刻,脸上憋不住调笑:“主子,外面有人找你,你猜猜是谁?” 商昀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继续翻着桌上的书册。 “林皖要回来,不知道怎么想的,面子做得漂亮,还带了些衣服首饰!”雀珩围着桌子转圈,脚步踱回来,“郗夭来找你了,就在大门外,你不出去看看吗?” 商昀终于抬起头了,问道:“她来干什么,没银子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把人家想那么爱财,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雀珩回答他。 “……不见,没空,你让她回去。” 雀珩:“……你这不是胡扯吗,人家一个小姑娘大老远找过来见你,好歹给个面子吧?我也不好传话……” “我要进宫,你自己看着解决。”商昀起身,往外边走。 雀珩一看有些着急了,跟着走过去,赶忙拦着:“唉!她说有事,可以帮到我们,她愿意答应你!” 果然商昀听进去了,他停下来,眼睛里含着得意的浅笑,扬扬开口:“我就知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去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 郗夭在京城轻轻松松找到了商家宅院,她站在门前看着明晃晃的大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来这里,和自己的小院一比较,天差地别。 她刚想着怎么找人传话,围墙边的一个黑衣小厮见了她,好心说自己可以帮忙,郗夭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就答应下了。 可他进去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个信,她猜以商昀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放自己进去。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铜门后面的下人传来动静,一口一个“少爷”喊得好不亲热喜悦。 接着大门“轰”的被推开,郗夭抬眼,最先看见的是商昀身后的小丫鬟,她们脸上掩不住喜色,谄媚地笑着。 商昀顶着“商耀”的地位和脸皮,装起纨绔来有模有样,他直接拍拍手掌,笑道:“姑娘,怎么就因为一件小事还找上门来了?” 郗夭面无表情,她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荒唐的事,明明直接同意她进去就行了,偏偏还要大张旗鼓地来迎接…… “我早就说,你我之间不用客气,还请回吧,一会儿让别人看了,多不好。”商昀跨出门槛,边走边说。 郗夭:“……” 她眸子一暗,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苦笑,面露忧伤:“公子,民女只是想单独好好来感谢你的照拂,何必如此客气?何况我精心在酒楼准备了酒菜,公子就当赏个脸吧。” 两人眼神短暂地对视,商昀摇头,脚步却往前走:“姑娘是我不好,让你委屈了……” 郗夭轻柔地拉住他的衣袖,从容接话:“还请公子莫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身后的丫鬟们看不下去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在旁边冷哼一声,眼中带着鄙夷,阴阳怪气道:“哪来的野丫头,觉得我们家少爷好心肠,就不要脸地往杆子上爬?” 郗夭睨她一眼,拂袖自言自语般:“公子说的是,商家的人还是外边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告诉你,一会儿我们家夫人回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公子,我们快走吧,酒宴可不等人。”郗夭不再和她争执,装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拉着商昀往外走。 他俩刚走,人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林皖的马车就到了商家门口。 更多的下人和丫鬟们围了上去,帮她搬东西,嘻嘻哈哈的,都想插上一句讨好林皖。 “县主,你可算回来啦!”高个子的丫鬟扶着林皖,气鼓鼓地抱怨道,“你是不知道啊,刚才不知道哪儿来的一个野丫头,又把少爷骗去喝酒了!真的是好气人!” 林皖本来就不乐意回来这一趟,这一趟表面上都是做给赵峥看的,她也不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夫君那个德性,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废物配野丫头,还挺合适的,本小姐管那么多干嘛?” “……县主?” 她围紧了自己身上的短毛披风:“关我什么事?我不想听到他的事情,别跟我说。” —— 商家旁边的酒楼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 郗夭开了间上好的包房,菜也不点,要了一盏清茶,拉着商昀就坐下。 两个人之间这么平静还是第一次,她在对面坐下,刚才装模作样的表情云消雾散,清冷冷地开门见山,说: “你说的事情,我想好了,答应你。” 商昀根本不看她,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说是请我吃饭,我没看见酒宴呢?” “过场戏,何必当真?” “真真假假,商家水太深,你倒是聪明。”商昀悠哉悠哉地说。 “我若不聪明,恐怕早就死在你的刀下了吧?”郗夭反讽,她不想多聊废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没诚意,我不认。” 郗夭猜到他想要什么,伸手把自己挂在身上的香囊解出来,放到桌上,推过去:“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幽昙鬼面兰。” “还要你说,我早就查到了,净给些没用的东西。”商昀不接,推回去,“我可不稀罕。” 郗夭承认自己的性格实在算不上好,她只是不喜欢表现出来:“你别得寸进尺,并非我求你,李干将一家的死,你还想不想弄清楚?” 商昀眯起眼睛:“威胁我?” “……不敢。” “我不顾自己的名声促成此事,结果你这么敷衍我,郗夭,人都是贪婪的,你给的好处太少了。” 郗夭看现在这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谈不下来,她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叠手帕,里面包着一把雪白的米粒。 “我父母是被下毒而死的,怎么?统领大人好奇吗?” 商昀看见那一团白色,收敛了笑,目光发寒,伸手就要去抢:“什么毒?” 郗夭嘴角一扬,比他动作更快,马上收了回来:“想知道吗?” “给我看看!” “凭什么?这可是我父母用性命留下的证据,你想要就给?未免太天真。” “……” “现在看我还有诚意吗?我当然可以帮你,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的线索……” 商昀知道自己上了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我答应你,我帮你查出幕后黑手,你给我提供线索,之后的事再做打算。” 郗夭甚至把香囊也收了回去:“我们只是同谋互利,不要总是用命令我的口气来教我做事。” “靖王以前也用过鬼面兰,前段时间我去调查,矛头又指向镇北王府,结果你身上也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商昀把声音放低,“如果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我倒是信任你啊,作为我的诚意,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商昀不打断她,示意继续。 “我这香囊,是从我师傅那里得到的。我并不知道你所谓的气味和皇权有什么关系,但经你这样一说,早年我师傅是有官位的人,曾得到过赏赐,便是这幽昙。”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说:“正如你所说,你越怀疑某个人,往往越容易被别人牵着走,反倒被骗了,自己身为局中人,却不自知,对吗?” “当时李干将死时,我就提醒过你方向错了,人都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生生地让你抓着证据?” 商昀问她:“你的意思是……?” “我若是你,便会反向而行,从最明显的地方开始查,你家那位妻子便是最好入手的,她是镇北王的女儿。” “说话不嫌腰疼。” 郗夭冷眼看着他:“过两天就是九月初了,靖王每年都会办一场不大的酒宴,你也是知道的,就在永安渠上。” “什么意思?” “分头行动,来个出其不意。”郗夭慢条斯理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商昀没料到她这么贪心,想一网打尽,他反而兴奋起来:“看不出你是这样的人,真是有意思。” “……这么说,你是想好了?靖王那边我去 ,你到时候帮着望风就行,另一边就看你了。” 商昀接过她递给自己的热茶,两人轻轻碰杯,郗夭缓声笑笑:“一言为定。” —— 商昀从酒楼回到商家时,天刚刚擦黑。 他踏进偏院的门槛,抬眼看见林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 商昀径直往屋里走。 “站住!” 林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她站起身,裙摆一甩,堵到了他面前。 “今天下午来的那个野丫头,是谁?” 商昀抬眼看她,神色平平:“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林皖冷笑,双手抱在胸前,“我是你名义上的正妻,你在外面勾三搭四,京城里传出去,丢的是镇北王府的脸,是我林皖的脸。” “脸?”商昀绕过她往屋里走,“你的脸,还用得着我来丢?” 林皖被这一句噎住,脸色瞬间涨红,快步追上去,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商耀!你别以为我嫁给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样说话!” 商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扯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松手。” 林皖梗着脖子:“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个女的是谁,你跟她什么关系,不然你别想走!” “你想知道?”商昀抬起眼,看着她,不耐烦地反问,“我跟她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你回你的镇北王府去。”商昀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你看不惯,可以回家。这里没人拦你。” 林皖被这句话气得脑袋发疼,她盯着他,眼睛红了一圈。 “商耀,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父亲?” “你告。”商昀站在门口,回头看看她,“顺便告诉他,你在这京城是怎么撒泼打野的?” 这句话正好扎在林皖心上。 她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动,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商昀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县主……咱们回跨院吧……”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她转过身,抬脚往跨院走。 “回跨院。”她咬牙恶狠狠地说,“都给我闭嘴,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林皖回到跨院里把门一关,丫鬟们都被她撵了出去。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她坐在床沿上,晚饭也没吃,丫鬟在门外问了两回要不要摆饭,她一声没吭,外面最后没了声。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照进半间屋子,桌案上那盏凉茶照出一圈淡淡的光。 林皖忽然想起那天靖王府书房里赵峥说的话,她站起来,摸到桌边点了灯。 灯火一跳,照出她一张面色难看的脸。 接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窄笺,磨墨提笔,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商耀今天跟一个野丫头出去喝酒?说他在偏院里躲着,什么都不管?这些说出来,赵峥能信吗? 林皖想了半天,最后胡乱写了几笔,把笺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 “春桃。” 门外守着的丫鬟赶紧进来,低着头:“县主……” 林皖把信递给她:“明天一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送去靖王府。小心点。” 春桃接过来,愣了愣:“县主,这是……” “少问。”林皖横看着她,“送完就回来,别在外面多嘴,被人看见了我饶不了你。” “是。” 春桃把信揣进袖子里,退了出去。 林皖重新坐回床沿,灯还亮着,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月光幽暗,她仔细想了想偏院那个人今天不对劲的地方,总说不出口,难以描述。 赵峥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此刻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