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不是炮灰女配吗?[穿书]》 1. 穿书 “啪。” 瓷器落地的声响尖锐又清脆,碎瓷片在地板上蹦跳了几下才安静下来。 接着是小女孩气愤的声音:“我要说多少遍,我没有抢她的项链!是她自己愿意跟我换的!”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又甩上。客厅里只剩下微微摇晃的吊灯,和满地的碎瓷渣。 方清许呆呆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没有长期输液留下的针眼疤痕。 她又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熟悉的、常年伴随她的钝痛感。 自己不是……死了吗? 她从十二楼病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那片夕阳和落下去的瞬间,她明明感觉到了心跳骤停前的那阵痉挛。 现在这是哪儿?天堂? “安安?安安!”旁边的老太太被她吓着了,连忙把她拉到身边,粗糙温热的手掌裹着她冰冷的小手,“没事啊,没事,你表姐就是脾气急,回头外婆说她,不哭啊……” 方清许仰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老太太的脸。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看向她时满是心疼。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更心疼了,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吓着了是不是?不哭不哭,外婆在这儿呢。” 方清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像是旧书柜才有的木质香气。 她茫然地缩在这个陌生老太太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可此刻胸口平稳起伏的感觉无比真实,老太太怀里的温度也无比真实。 “这是……哪儿?”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哑。 老太太轻轻松开她,低头看她:“傻孩子,这是咱家呀。沈家。你外公家。你忘啦?” 沈家。 方清许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团混乱的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 小小的女孩蹲在墙角,听着堂屋里奶奶骂“赔钱货”。 女孩被接进一个宽敞的大院子,怯生生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明艳漂亮的姐姐撇着嘴转过头去。 女孩在饭桌上故意把筷子摔在地上,因为外婆先给姐姐夹了菜;女孩在花园里跟姐姐吵架,说“你有的我都要有”……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陌生又熟悉。方清许的头开始疼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太太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把她搂回去:“行了行了,不想了不想了,外婆带你上楼歇会儿。你舅妈那儿外婆去说,不怪你。” 方清许被半搀半扶着上了楼,躺在一张铺着粉白色碎花床单的小床上。 老太太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方清许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来了。 她都记起来了。 那是另一个女孩的记忆,父母双亡,跟着奶奶生活了两年,被养得满心怨怼,来到外婆家后仗着老人的偏爱处处跟表姐作对。 前天舅妈买了两份礼物,一对水晶吊坠项链,一条蓝色一条粉色。 表姐沈佳欣喜欢蓝色的那条,原主其实也更喜欢蓝色,但她表面答应交换,拿到粉色项链后就跑到外婆面前哭,说表姐抢她东西。 沈佳欣哪里忍得了这种委屈,冲过来就要抢回去,两人拉扯间项链摔在地上,碎得拼不起来了。 然后方清许就穿了过来。 方清许闭上眼睛。 她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把脑子里涌进来的东西理清楚。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古早狗血文里,成了这本书里同名同姓的悲情女配。 书名叫什么她不记得了,但故事的脉络清清楚楚烙在她脑子里——男主顾衡玉,女主沈佳欣,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家世相当门当户对,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顾衡玉不喜欢沈佳欣的强势骄矜,偏爱温柔小意的姑娘,于是两人蹉跎了好些年。 而在这期间,顾衡玉谈过的女朋友里就有一个叫方清许的,是沈佳欣的亲表妹,仗着外公外婆宠爱什么都跟表姐抢,知道表姐喜欢顾衡玉后更是故意去勾引,跟顾衡玉谈了两年的恋爱。 后来顾家出了事需要沈家帮忙,顾衡玉毫不犹豫抛弃了方清许,跟沈佳欣联姻,婚后慢慢发现沈佳欣的好,两人终成眷属。而方清许呢? 大学刚毕业就被舅妈做主发配出国,在国外过得不好,后来更是出了车祸,年纪轻轻就草草收场,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用来衬托男女主爱情的工具人。 方清许坐起来,抱着膝盖,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 她深吸一口气。 通畅的。没有那种肺叶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 她前世活到了二十岁,从有记忆起就住在医院里,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能活过二十岁已经算是上天眷顾。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跑能跳,能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不用每天担心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虽然这具身体比同龄人瘦弱些,脸色也白得不大正常,但器官都是好的。她不会随时死掉了。 方清许抱着膝盖。 她哭了很久,把前世二十年攒着没敢尽兴哭的份儿全哭出来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然后她擦干眼泪,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里哭红了鼻头的陌生小姑娘的脸说:“方清许,你这次要好好活着。” 镜子里的女孩才十二岁,尚带着孩童未褪尽的稚气,却已经能窥见日后惊艳的轮廓——不然也不能让顾衡玉冒着得罪沈家的风险,还要跟她谈恋爱。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皮肤是久居室内的冷白,刚刚哭过,眼尾与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晕,眼睫湿漉漉地垂落,缀着细碎未干的水光。 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裂很长,眼尾微微向下垂,是天然的杏眼又透露出几分纯然无辜的感觉,瞳仁乌黑透亮,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只是此刻蒙着一层哭过之后的水汽,褪去了原主记忆里那股尖刻的怨怼,多了几分历经生死之后的沉静。 下颌线条柔和圆润,还没有褪去少女的婴儿肥,腮边两缕细碎的黑发垂下来,软软贴在脸颊两侧。 身形看着比同龄女孩要单薄瘦削,肩膀窄窄的,脖颈纤细,露在衣领外面,整个人看着怯生生的。 方清许把镜面扣下去,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第一,抱紧外公外婆大腿,但绝不作妖;第二,远离主角团,绝对不跟沈佳欣抢任何东西;第三,好好读书,将来考个普通大学,嫁个普通人,小富即安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她不想当女配。更不想再死一次。 第二天清晨,方清许是被鸟叫醒的。 秋天早上的光透过碎花布窗帘筛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前世她有晨僵的毛病,每天早上关节都僵硬得不行,要先在床上活动半天才能慢慢坐起来。 今天没有。她屈了屈手指,又转了两圈脚踝,灵活轻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秋天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战,但紧接着就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开阔又生机勃勃的小院,一看就是主人很热爱生活。 青灰色的院墙整齐利落,墙根处爬满了蔷薇藤蔓,层层叠叠的枝叶缀满盛放的繁花,粉白、浅红的花瓣错落交织。 几枝蔷薇肆意舒展,越过墙面、探过窗沿,柔柔地倚在窗边,微风吹过,花枝轻颤。 院子东边种了棵石榴树,树下辟了一小畦菜地,种着青椒和小白菜,上面还支了张半旧的纱网防鸟。 漂亮雅致又不失大气。 方清许趴在窗沿上好好的闻了一会清晨的空气。 她从前世的病房里望出去,永远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和夹在两栋楼之间窄窄的一线天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安安,醒了吗?我进来了。” 不是外婆的声音,方清许从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是 保姆张婶。 张婶在沈家干了大半辈子,从外婆年轻时候起就在了,说是保姆其实更像自家人。 原主刚来沈家那会儿脾气坏,事事都要跟人作对,十二岁了还指使张婶早上来给她穿衣服,张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是有些嘀咕的。 “张婶,我醒了。” 张婶手里端着个搪瓷托盘,上面搁了杯温水,显然是要进来伺候这位小祖宗晨起洗漱的。 一推开门,看见小姑娘已经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张婶愣了一下:“哟,安安今天起这么早?” “嗯,睡好了。” 她伸手接过托盘:“谢谢张婶,我自己来就行。” 张婶看着她麻利地把水喝了,又自觉地去床边拿衣服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往常这位小祖宗可不是这样的——但凡起来了必要发一通脾气,穿衣也非得闹腾,不是嫌这件颜色不好就是嫌那条裤子不够软,今天居然自己主动穿上了,连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 “安安……”张婶迟疑着开口,“你没事吧?前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外婆都说了,不怪你。” 小姑娘前天之后蔫吧了整整两天。 方清许转过头来,又笑了一下:“我知道,张婶,我没事。” 她是真的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点挑衅或者刻意的笑,就是很干净很温和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张婶被她这么一笑,心里头突然就觉得这小姑娘也挺可爱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还是要跟表姐好好相处,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多好啊。” 方清许点头应了,跟着张婶下楼吃饭。 沈家吃饭在一楼的小餐厅,圆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几碟小菜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外婆陈燕婉坐在主位上,看见她下来,先打量了她两眼,见脸色还行才微微松了眉头。 “安安,来坐。”外婆招手,给她盛了碗粥,“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方清许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她这一吃不要紧,给一旁的陈燕婉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方清许之前在奶奶家被养的胃不好,吃饭上很作,油腻的大鱼大肉不吃,难咀嚼的含纤维多的青菜不吃,有奇怪味道的香菜、胡萝卜什么的不吃。一顿饭难伺候的很。 但是现在小姑娘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吃的可香了。 陈燕婉:“安安,今天这么乖啊。”说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头小青菜,方清许也顺从的吃掉。 自从方清许来沈家后,为了给她养身体,早餐都做的特别丰富。 于是跟做实验一样,挨个夹给方清许。 直到方清许再也吃不下,小脸露出“你是在为难我胖虎”的表情看着陈燕婉。 陈燕婉笑了:“真棒真棒,吃不完就算了。” “等下去叫你外公。又在外边下棋不着家了。” “安安。”陈燕婉表情有些忐忑,“你舅舅舅妈一家中午来吃饭。” 方清许:“我不闹,我给姐姐道歉。” 陈燕婉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故事:“诶呀,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就是怕你不高兴。” 方清许原本打定主意是要道歉的,但是看着陈燕婉有些惊悚的表情,觉得还是算了,崩人设就不好了。 陈燕婉给方清许擦了擦嘴:“去吧。” 方清许临出门前想了想又说:“外婆,中午做红烧肉,行吗?” 陈燕婉手一顿:“红烧肉?你不是最讨厌吃红烧肉了吗?” 原主为什么讨厌? 因为沈佳欣最爱吃红烧肉,外婆隔三差五就做,原主心里不平衡,觉得外婆偏心,所以硬说自己讨厌这道菜,每次饭桌上只要有红烧肉她就撂筷子走人。 “做吧,我不吃完,表姐吃。” 陈燕婉这才意识到方清许的目的,欣慰的说:“诶呀,安安长大了。” 这句话方清许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要知道她做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竟然还能被一直夸。 2. 初见 沈志毅下棋下到了关键时候,方清许就在旁边等着。 "你裙子拉地上了。" 一个声音从她侧上方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方清许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旁边,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轮廓——瘦高个,头发有点乱,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方清许眨了眨眼,把枯枝从地上拿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果然拖在地上蹭了一小片灰。 "谢谢。"她伸手把裙摆拢了拢,重新在膝前铺好,然后接着低头画她的麻雀。 “呦,不认识我了?” 方清许手上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逆光看不太真切的脸,现在偏了偏角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卧蚕明显。 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日后会长成那种"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好看"。 方清许脑子里转了一圈,从原主混乱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 曲瑞明。主角团成员之一。 原主跟他的关系很不好。他跟沈佳欣从小一个院子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自然听过方清许罄竹难书的"罪行"。 为了给好朋友出气,他捉弄过原主不止一回,最严重的一次,把她关在家属院一个废旧的储物室。 原主那次被吓得发起了高烧,曲瑞明也不好过。曲老爷子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抄起皮带,让曲瑞明脱了上衣跪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二十下,抽完曲瑞明站都站不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老实了一点。 但原主恨他也恨得牙痒痒。 两人不怎么见面,但是见面就是针尖对麦芒。 方清许把这些记忆翻了一遍,觉得对这种人,你不理他就没意思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低下头继续画麻雀爪子。"……嗯。" 曲瑞明挑了挑眉。他本来以为这小姑娘看见他就该竖眉毛了。今天居然只是"嗯"了一声? 有意思。 他正要再说什么,石桌那边沈志毅已经"啪"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将军!老曲你完了!" 曲老爷子气得拍桌子:"你这步走得忒阴了!" 沈志毅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丢,端起搪瓷茶缸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长出一口气。 "老曲,这把你输得不冤。"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转头朝方清许招手,"清许,走吧,回家。" 方清许把枯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正要走过去,曲老爷子却先开口了。 "瑞明啊,你过来。" 曲瑞明本来还站在那一只手插兜歪着脑袋看方清许收拾地上的画。 听见爷爷叫他,他慢悠悠地走过来。 曲老爷子指了指方清许,又指了指自己孙子:"你清许妹妹现在也在实验学校上学了,你初三她六年级,一个学校的。以后在学校多照顾照顾妹妹,知道吗?" 原主回到沈家之后,因为适应环境加上调养身体,来了半年多都没上学。后来不上的时间久了,干脆就不爱上学了,这学期才被外婆硬逼着送进学校。 实验小学是北城最好的小学之一,但真正让无数家长挤破头的,是它的初中和高中——初中部直升率高得惊人,高中部更是常年霸占全省升学率榜首,每年top2录取人数能在全市排进前三。 多少人从孩子出生就开始谋划学区房,就为了那张实验小学的入学通知书。原主能被安排进这所学校,完全是外公托了关系。 曲瑞明听了爷爷的话,嘴角一弯,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好啊。"他答应得极其爽快,声音拖长了尾音,"清许妹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方清许没接话,只朝曲老爷子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乖巧温顺:"谢谢曲爷爷,那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沈志毅身边,拉住外公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 "走了走了。"沈志毅朝曲老爷子摆了摆手,"下午再来收拾你。" 祖孙俩走到家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院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明艳高挑的少女率先跳下来,微卷的长发在阳光里发亮,正是沈佳欣。 她一眼看见方清许,脸色立刻冷了几分,狠狠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先进了院门。 身后下来的是舅舅沈兴安和舅妈吴燕妮,以及表哥沈嘉学。 沈兴安像足了外婆,五官俊雅,即便人到中年也气质出众。 他早年参军,因外公离退影响,转业后从商,正好赶上时代风口,白手起家做军工起家,如今已是全省数得上的企业家,手上几个公司都经营得风生水起。 吴燕妮则一脸高傲,目光从方清许身上扫过时只点了点头,连个笑都没有。 吴家也家境优越,吴燕妮从小养尊处优眼高于顶,跟沈兴安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沈兴安转业拒绝去体制内的工作,想要创业,也是她第一跳出来不顾父母反对支持,陪他熬过最苦的创业期,帮他融资见合伙人,夫妻感情极深。 之前看着公婆的面子倒也对方清许不错,后边发现这小姑娘真是根里坏,公婆还不顾青红皂白的偏疼,才开始愈发厌恶方清许。 倒是沈嘉学温和地叫了声:“清许。” “舅舅,舅妈,表哥。”方清许乖巧的一一打过招呼。 只是,前科太多,也并没有收获什么好脸色...... 到了饭厅,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佳欣坐在方清许斜对面,全程不看她,跟她妈说说笑笑,完全把她当空气。 张婶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外婆示意特地摆到了沈佳欣面前,笑眯眯地说:“来,佳欣,这是你最喜欢的红烧肉。” 陈燕婉接着说:“今天清许出门前特地跟我说的,说你姐姐喜欢吃,让我做一份。你妹妹心里还是有你的。” 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佳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冷笑,她瞥了方清许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黄鼠狼给鸡拜年。” 吴燕妮夹了一块肉放到沈佳欣碗里,皮笑肉不笑地说:“多吃点,难得家里还是有人惦记你的。” 场面一时间有点尴尬。 陈燕婉笑容一僵,干巴巴地岔开话题:“诶呀呀我都忘了。张婶,帮我把我屋梳妆台上两个匣子拿出来。” 张婶应了一声上楼去了。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张婶很快下来了,手里捧着两个暗红色的锦缎匣子,匣面上绣着缠枝莲纹,边角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陈燕婉祖上就是有名的富商,最兴盛的时候,锦阳城最繁华一条街的铺子都是陈家的。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是底蕴还在。 陈燕婉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条项链,蓝宝石坠子被秋日窗光一照,折出幽深透亮的光。 “前段时间收拾东西收拾出来的。”陈燕婉把匣子往两个姑娘面前推了推,“我说这过几年刚好两个小姑娘不是可以戴了吗?来,一人选一条。” 两条项链样式相近,但细节不同。左边那条的蓝宝石是水滴形,旁边缀着几粒碎钻,链子细巧精致;右边那条是圆形宝石,镶了一圈银边,造型更简洁大方一些。 沈佳欣一眼就相中了左边那条水滴形 的。她目光落上去就没移开过,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到底没伸手——上次项链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 方清许余光瞥见了沈佳欣那副故作淡定又忍不住瞟的目光,把手伸向匣子,指腹在左边那条水滴形项链上轻轻擦过。 沈佳欣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方清许的指尖没有停,划了个小小的弯,落到了右边那条圆形宝石的项链上。她拿起来,链子在指间垂落,蓝宝石坠子轻轻晃了晃。 “我要这条吧。” 沈佳欣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伸出手,把左边那条水滴形项链拿起来攥在手心,像是怕晚一秒就会被抢走似的。 “……那我就要这一条吧。” 陈燕婉开心的笑了:“好好好,过几天你爷爷寿宴就戴上,多漂亮的小姑娘啊。” 沈兴安放下筷子,道谢:“妈,劳你破费了。” 陈燕婉摆摆手:“破费什么,以后我的这些东西还不都是他们三个的。” “我就盼着家里和和气气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沈兴安点了点头,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吴燕妮。 吴燕妮被碰了这一下,脸上僵了片刻才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两分:“谢谢妈。”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活泛了些。 只有方清许的思路还停在爷爷的寿宴,因为这场寿宴蛮尴尬的。 这场寿宴是沈家近几年来最铺张的一次,沈兴安这时候生意已经做得风生水起,前年公司还上了市,在省里都排得上号。 这场寿宴名义上是给老爷子贺寿,实际上半是家宴半是人情往来,政商两界来了不少人,光酒席就摆了三十多桌。 而原主方清许就是在这场寿宴上跟沈佳欣争起了给外公切蛋糕的资格,两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闹得不可开交。一个仗着外公偏疼,一个觉得自己才是正经孙女,最后把蛋糕刀都摔在了地上,闹得很不好看。 此刻,方清许穿着外婆提前半个月就给她订好的小礼服。 那是一条奶白色的小洋装,裙摆蓬松而柔软,上面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圈细碎的小雏菊,领口和袖口缀着极细的蕾丝边。 外婆还给她配了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鞋面上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扣。她平时穿惯了宽松童装,忽然被塞进这样一身行头里,连走路都变得束手束脚。 陈燕婉站在她身后,满意地打量着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是早上洗过的,半干时用卷发棒轻轻带出几道自然的弧,松松地披在肩后,只从两侧各取一绺在脑后别住,插了一枚珍珠发夹。额前几缕碎发软软地垂着,衬得整张脸又小了一圈。 “我们安安真好看。”外婆笑着说。 方清许觉得其实不用给自己打扮的这么好看的,因为她压根一点都不想抢沈佳欣的风头。 但是还是忍不住在镜子里瞄了一眼自己,上辈子常年穿着病号服,鲜少有这么精心打扮的时候。 ——皮肤很白,被奶白色的裙子一衬,白得几乎要融进衣领里去了。眼睛很亮,大约是刚睡过午觉的缘故,水光潋潋的,像含着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她对着镜子眨了两下眼,然后冲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别做怪样子。”陈燕婉轻拍了她一下。 方清许捂着嘴笑,身子一扭,裙摆跟着转出一朵小小的花。 沈家的富贵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现在住的、穿的、用的,都是沈家给的。 可她也清楚,这些东西随着外公外婆的离世就会烟消云散。原著里外公走得很早,七十四岁就没了。 到那时候,舅舅舅妈不会可怜她。 她一个孤女,还是得靠自己把日子过下去。所以这满眼的热闹、满身的绫罗,她一样都不打算贪,所以还是要执行一贯低调的原则。 3. 寿宴 寿宴设在望江楼三楼的大厅,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晚霞铺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大 厅里已经来了许多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旗袍礼服的女人互相寒暄,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方清许跟在外婆身后,一路被不少人拉着问好。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手一直捏着裙摆,把那几朵小雏菊揉得有些发皱。 “清许,过来。”沈志毅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他坐在主桌正中,朝方清许招手。 方清许走过去,外公拉着她的手,向旁边几个老战友介绍:“这就是清许,虹玉的闺女。” 几个老人纷纷点头,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几分怜惜。 但到底也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虽然沈志毅退休前身居高位。 但是权力的交接总是现实又冰冷的。 现实是,现在权力已经来到了沈兴安手上,北城新一届商会会长,燕安军工集团总裁。 方清许看得懂他们怜惜下的轻视,就像看得懂上辈子人们看向她时虚伪的怜悯一样。 她懂事的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寿宴进行到切蛋糕的环节。 一个三层的寿桃蛋糕被推上来,奶油裱的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志毅笑呵呵地站起来,接过侍者递来的刀。 “来,切蛋糕了。”他目光往两个孙女身上一转,“今年让谁先来给外公切啊?” 方清许头都没抬,正专心地用叉子戳碟子里的一颗草莓。那草莓圆滚滚的,她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 “我来。”沈佳欣应声站起来。 沈志毅点点头:“佳欣来吧。”他把刀递向沈佳欣。 沈佳欣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方清许一眼。 方清许刚把草莓戳起来,见她看过来,便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沈佳欣瞪了她一眼,别过脸去,接过刀上前切了蛋糕。 方清许低下头,把草莓塞进嘴里。很甜。 等外公上台讲话的时候,她凑到外婆耳边,小声说:“外婆,我裙子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等下就是要到敬酒环节了,方清许不想露面。 陈燕婉正忙着跟旁边一位夫人说话,听她这么说,回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舒服?要紧吗?” “不要紧的,就想去坐坐。”方清许把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外婆,我很快就回来。” 陈燕婉到底还是心疼她,点了点头:“去吧,别乱跑。” 方清许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小裙摆,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望江楼的后花园不大,但胜在安静。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浓得能把人浸透。 园子里有个小小的锦鲤池,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几条红白金黄的鲤鱼游来游去。 方清许找了块靠着栏杆的石凳坐下,从包里摸出半袋刚才顺出来的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撒。 鱼群围过来,翻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方清许托着腮看,两条腿在石凳下晃着,嘴里小声念叨:“吃吧吃吧,反正你们每天也只干这一件事了。” 前厅里,切完蛋糕一阵掌声,接下来便到了互相交际的环节。 沈佳欣和沈嘉学跟着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妈妈,后面排了一串等着来问好的人。 沈佳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叔叔伯伯叫得甜,像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沈爷爷生日快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佳欣眼睛亮了亮,循声望去:“秦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秦屿站在秦鸿云身后,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他个子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群长辈之间也毫不逊色,反而衬得身边的同龄人都矮了半截。 要说大院里这一茬孩子谁最优秀,非秦屿莫属。 他打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体育拔尖,最气人的是连玩也拔尖。 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起,拿鞭炮炸邻居家菜园子看土飞满天、在防空洞里打游击,那些又野又损的点子,十有八九都是他先想出来的。 可偏偏他长得一脸正气,眉是眉眼是眼的,站在大人面前不言不语,谁也不会信这些坏主意跟他有关。 于是锅永远甩给别人背,曲瑞明就替他背过不止一次,但是曲瑞明这孩子不长记性,下次秦屿一招手,他就又跑过去了。 他优秀,却从不端着,从没看不起谁过。 有一回院里几个孩子跟外头的人起了冲突,他二话不说就打了过去。大院里比他小的孩子,见了他没有不老实叫一声“秦屿哥”的。 沈志毅拍了拍秦屿的肩:“回来得好,你爷爷老念叨你。好了,你们孩子们去一边玩去吧。” 几个人便聚到了大厅一侧。 曲瑞明端着一杯饮料,整个人照旧没个正形,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领结被他扯下来塞在裤兜里,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边。 他冲秦屿举了举杯,笑得一脸不正经:“听说江州那边的妞可漂亮多了,我还以为你被迷得都不记得哥几个了。” 秦屿扫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茬。 沈嘉学倒是问得正经:“秦屿,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州那边的学校不上了?” “回来准备高考。”秦屿言简意赅。 “秦屿哥,你不是才高二吗?”沈佳欣睁大了眼。 “先试试。”秦屿说,眉宇间是一贯的沉稳,但眼底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曲瑞明“啧”了一声:“秦屿哥就是秦屿哥,高二就敢去试高考。” 顾衡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端着一杯香槟,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江州不是也能考,怎么突然回来考?” 秦屿上初三开始,就跟着爸爸妈妈就去江州。 秦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边没有年级限制,早考早走。” 他说的是实话。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走军人这条路,早一年高考,就早一年参军。 “秦屿哥将来是要当将军的。”曲瑞明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跟我们可不一样。” 天天嘴里没个正行,秦屿懒得接他的茬,抬脚虚虚踹了他一下:“你呢?听说你在学校挺出名。” 曲瑞明往旁边一躲,嘿嘿笑起来:“我那是反面出名,哪能跟秦屿哥比。” “这话倒不假。”沈佳欣撇了撇嘴,眼睛往大厅里扫了一圈,忽然问,“诶,我那个表妹呢?怎么没见。” “你那表妹又怎么了?”曲瑞明懒洋洋地接话,“我瞧着她挺老实的啊。” 沈佳欣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近来的事说了一通。 曲瑞明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表情似笑非笑。 张齐山是个实在人,听了几句就皱眉:“不至于吧,那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能有这么多心眼?” “你懂什么。”沈佳欣白了他一眼,“她就是仗着那副样子骗人。不然我奶奶能那么偏心她?” 张齐山摸了摸后脑勺,不吭声了。 沈嘉学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出声制止。 这对兄妹的脾气向来相反,沈佳欣太过跳脱的时候,从来都是沈嘉学在旁边维护着。 可此刻,沈嘉学只是端着杯子,淡淡地听着,没有帮腔,也没有反驳。 秦屿便看出来了。这个方清许,确实不讨喜。至少在沈家这一辈人里,已经没几个人愿意替她说话了。 可大院里的女性,他最佩服的就是沈虹玉。 那位沈家的小女儿,十八岁参军,在部队时就能徒手格斗三个男兵不落下风。转业后当了刑警,三十多岁升到地级市公安局副局长,破的大案要案挂满半面墙。 最惊险的一次,打击一个跨省贩毒团伙,被对方悬赏五十万要她全家的命。结果沈虹玉硬是带着人把那个团伙连根端了,自己也受了重伤。 秦屿小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他刚上小学,沈虹玉从局里回来,还穿着一身制服,人又高又飒,走路带风。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小秦屿,长大来跟着我干刑警啊。” 他后来才知道,那样一个女人,最后死在了毒贩报复的车祸里。丈夫也一起没了,只留下一个女儿。 却没想到,她生的女儿,竟全然不随她的性子。 秦屿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寿宴的后半段,他找了个借口也出了前厅。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玻璃门外就是后花园。门没有关严,沁凉的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 花园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鱼池里偶尔翻起的水声。秦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看见了池边的人。 方清许坐在石凳上,已经喂完了鱼,两条腿不再晃了,而是一前一后地轻轻点着地。 她半侧着身子,一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腮,歪着脑袋看池子里的鱼。 后花园的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那头微卷的长发照得像上好的缎子。 她哼着一支听不清调子的小曲,声音轻得跟风搅在一起。裙摆上落了几片桂花,她也不去拂,由着那几点淡黄缀在奶白色的裙子上。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4. 跑步 方清许明显愣了。 “你是谁呀?”她仰着脸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秦屿脑子转得快,前后一联想,就差不多猜出了这是谁。尤其是他记性极好,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眉眼,和记忆里的沈虹玉有几分相似。 “你叫方清许?”他开口。 方清许露出有些警戒的目光,她的眼睛极黑极亮,警惕时也不显得凶,反倒像只误入陷阱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你:“你是?” “秦屿。” 方清许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秦屿吗? 书里这群二代、三代最优秀的人物了。 他十七岁特招入伍,后来成了东南军区最年轻的少校,立功无数,肩上的星一颗颗往上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各方争先讨好的大人物了。 可那些都是后来的事。眼前的秦屿才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像刚从哪幅画报上走下来的贵公子。 但仔细看,他眉眼间已经透出了日后铁血军人的那股劲,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压迫感。 “你听过我?”秦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他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走神。 方清许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摇得太快,后脑勺上的珍珠发夹都滑了半寸:“没听过!” 秦屿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不过他也懒得拆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栏杆边,离她两步远,目光也落在池面上。 “怎么不去前边?”他问。 “我有点不舒服。”方清许说。 这话一听就是撒谎。刚还笑容明媚、眉目舒泰地哼小曲儿,这会儿倒不舒服了。 大约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小声补了一句:“好吧,我有点怕生。” 自认看人准,眼前小姑娘眉眼干净、气质温软,这跟沈佳欣说的那个“惯会争抢、谎话连篇”的表妹,实在有些对不上。 “一会儿沈爷爷找不到你该担心了。”秦屿说,“跟我去前边吧。” 方清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这人怎么回事?才刚认识,就用这种带命令意味的语气说话。 她不想跟秦屿搭上关系,书里可写了,秦屿是主角团里最不能沾的人物,跟他走得近了,那不就等于主动往风暴中心凑吗。 “你先去吧。”方清许小声说,屁股在石凳上又坐实了三分,像要在那儿扎根,“我再坐一小会儿。” 秦屿挑眉,着实不明白这股子戒备是从哪来的。他长得很凶吗?还是他刚才说话太重了?他自认为语气还算平和,至少比跟自己那群表弟表妹说话客气多了。 可眼前这小丫头看他的眼神,分明写着“你快走”。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坚持。 “随你。”他落下两个字,转身朝来路走去。 方清许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直到玻璃门合上的轻响传来,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鱼比人好相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吸了吸鼻子,朝前厅走去。 ———— 方清许回到前厅的时候,整个寿宴已经到了末尾。 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还剩下几桌相熟的老战友和家属在喝茶叙旧。 方清许靠着外婆坐下,往后靠了靠椅背,微微侧过身,假装有些倦了。 陈燕婉察觉她靠过来,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头问:“累了?” “嗯,有一点。”方清许小声说。 “那就靠着外婆歇会儿。” 方清许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靠在外婆身边,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偶尔有长辈过来跟外婆打招呼,她就抬起头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乖巧地叫人:“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好阿姨好”。 她眉眼干净,笑起来又甜又软,那些长辈看了都忍不住多夸两句:“燕婉你这外孙女,越长越水灵了。” 方清许笑完了就又缩回去,继续当那个精致的洋娃娃。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厅堂另一侧。 沈佳欣正站在那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仰着头跟一个少年说话。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内搭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在满屋子深色正装的中年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五官精致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从小养尊处优、被精细喂大的长相。 他站姿挺拔但姿态散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听沈佳欣说话,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和气,可方清许多看了两秒就发现,他眼底深处其实没什么笑意。 嘴唇虽然弯着,唇角却绷得很平,眉梢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显然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但沈佳欣没发现。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不时比划两下,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盏聚光灯照着,明亮又热烈。 方清许收回目光,正要低头喝口水,那少年却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方清许连忙垂下眼,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 片刻后,她余光里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陈奶奶。”少年在外婆面前站定,声音温润好听,含着笑,“刚刚看您一直在忙,没顾上跟您打招呼。” 陈燕婉抬头一看,脸上露出笑来:“衡玉来了啊。你外公今天高兴吧?老战友都聚齐了。” 方清许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衡玉。顾衡玉。 他的母亲是沈志毅战友丁怀民唯一的独女,嫁给了北城的顾氏集团的大儿子,生下了唯一的儿子顾衡玉。 顾家世代经商,到了这一辈已经是北城排得上号的豪门望族,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制造业,家族枝繁叶茂,子孙众多。 顾衡玉作为长房长孙,一出生就承载着两边的厚望。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学的是精英教育,见的是世面场面,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身边围绕的全是各色捧着哄着的人。 顾衡玉在丁家和顾家的双重期望下长到十七岁,面上温润如玉进退有度,骨子里却早就被养出了一份挑剔又薄情的底色,看人看事总是带着俯视的冷淡。 寒暄了一会,顾衡玉却像是没打算走,他跟陈燕婉聊了两句家常,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陈奶奶,这是清许妹妹吧?今天一直没看到。” 方清许没办法继续装鸵鸟了,只好抬起头来,潦草打了一个招呼:“衡玉哥哥好。” 顾衡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十二岁的小姑娘,眉眼还没长开,但是已经看得出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坯子了。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像浸着两汪清水,一看就乖巧温顺,跟沈佳欣口中的惹事精完全对不上。 他从小在北城顾家长大,豪门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面孔,他见过太多长着一张无辜脸蛋、底下却心思百转千回的女孩,此时有可惜了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此刻方清许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看不见自己,但是顾衡玉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又朝她开口:“清许妹妹好。今天怎么没跟佳欣她们一起玩?” 哪怕离两人在一起还有很多年,方清许还是对男主有点ptsd,低着头不再开口。 陈燕婉以为她是困了,宠溺的看她一眼,替她回答:“她有点不舒服。” 那边沈佳欣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喊顾衡玉的名字,顾衡玉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见的不耐,但是很快消失了。 点了点头又朝陈燕婉说了两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方清许一直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攥着桌布的手指。 陈燕婉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安,真累了吧?等会儿外公那边散了我们就回去。” 方清许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外婆的胳膊上,闭上眼睛。 厅堂那边又传来沈佳欣的笑声,脆生生的,跟银铃似的。 方清许没有睁眼,只把脸往外婆手臂里埋了埋,闻着外婆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寿宴平平安安的结束了,并没有起任何幺蛾子。 但是方清许有点不平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后院吹了风。 真的发起烧来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才见好。 方清许被勒令在床上躺着,除了去卫生间哪儿也不许去。她每天裹着被子,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湿透了,黏在颊边和脖子上,像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鹌鹑。 沈志毅看起来平时粗犷又暴躁,一派大家长做派,但是老了以后一颗软心肠全给了自己女儿给他留下的独苗,不然也不 能每次孙女跟外孙女吵架,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偏袒。 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背着手,嘴里念叨:“这身体到底还是弱,还是要多锻炼。” 方清许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天花板,心想:是得锻炼了。 上辈子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跑能跳。好不容易换了个好身体,虽然底子差了点,但总归没有心脏病了。 若还这样娇气养着,那她跟躺在病房里有什么区别? 于是病刚好,她就在早饭桌上郑重宣布:“外公,外婆,我要开始晨跑了。 陈燕婉有些担忧:“晨跑好是好,可你才刚好,再吹风着了凉怎么得了?要不再养几天?” “外婆,我都好了。”方清许拉住外婆的手,晃了两下,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年龄和身份,善用撒娇大法,“你看我脸上的红润,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医生都说多运动对心肺好。我保证不逞强,跑不动就回来。” 沈志毅却难得地痛快拍了板:“跑!早就该跑了。一会就给你买双跑鞋去。” 他年轻时行军打仗,一天走几十里山路都不在话下,就是后边伤了腿,不能跑步,才开始打拳。 不然他就陪着外孙女跑了。 顾清许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喝半杯温水,换上运动鞋,绕着大院的主干道跑步。 起初只能跑大半圈就喘得不行,心脏虽然比前世好太多,但这具身体毕竟底子弱,从小到大也没正经锻炼过。 但她心里揣着那股“要好好活着”的劲儿,一天也没落下,跑到第三天已经能勉强撑完一圈了。 第六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大院里安安静静的,梧桐叶上的露水还没干。 方清许正呼哧呼哧地跑着,跑到家属院后面那段柏油路上时,迎面来了一个人。 对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额前碎发被晨风吹起来,露出一道干净的眉骨。 方清许愣了一下才认出来——秦屿。 她下意识想放慢脚步避开,但秦屿已经看见她了。 他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撂下两个字:“姿势不对。” 方清许:“……啊?” 秦屿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速度降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他的眉眼带着跑完一段后自然的锐利,语气简短得像是下命令:“呼吸太浅,摆臂太开,步子太重。” “跑步不是光靠腿,是全身的协调。你那样跑,伤膝盖。” 方清许眨了眨眼。她前世养病养了二十年,跑步这件事对她来说陌生得很,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脸看秦屿,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那……应该怎么跑?” 秦屿没说话,直接在她面前示范起来。 他跑了一小段折返,步幅适中,落地轻巧,摆臂的幅度刚好卡在身体两侧,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跑完停下来,朝方清许抬了抬下巴:“试试。” 方清许学着他的样子调整了摆臂的幅度,又把步子收小了一些,落地的时候注意用前脚掌先着地。 跑了几步,果然觉得没那么喘了,膝盖也没有之前那种隐隐的震痛感。 她跑回来,眼睛亮晶晶地仰起头,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好像真的轻松一点了。” 秦屿点了点头:“每天别急着加量,先固定三圈,等呼吸跟得上再往上加。跑完要拉伸,不然腿会粗。” 方清许认真记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一颠一颠的。 她跑完这一段正高兴着,满脑子都是“原来跑步也有这么多门道”“秦屿人还挺好的”。 先前那个“要远离主角团”的念头彻底忘到了脑后。 她弯起眼睛,笑出了一排小白牙,整张脸因为跑完步泛着薄薄的红晕,像刚被晨露洗过的花瓣,又软又乖。 “谢谢秦屿哥。” 秦屿低头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上那点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整个人干干净净软绵绵的,让人想伸手捏一下她腮边那点还没褪尽的婴儿肥。 他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在裤缝处捏了捏,把那点念头按下去。他别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还是那副淡淡的腔调:“走了。” 说完他转身,没再多留,脚步利落地跑远了。 5. 保护费 之后早上跑步,两人偶尔还是会遇到,但是方清许秉持远离主角的观点,只是淡淡得打个招呼。 秦屿也并没有跟她保持热络的想法。 两人都是微微点头就过去了。 方清许好久没有上过学了。上辈子身体不好,学校每次一看到她的体检报告都敬而远之,生怕她出事,学校也惹上麻烦。 她又动不动就生病,索性就在病房里看看书、画画画,打发时间。 所以方清许对上学这件事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兴趣。 连外公外婆都对她强烈的上进心吃了一惊。 小学的值日,都是学生自己做的。 今天轮到了方清许。 跟方清许搭班的是一个男孩子,教室一共有八排,两人分了前后四排,男孩子毛糙,超级快扫完就走了。 方清许却已经对这个班级产生了情感,是个细心地小姑娘。 又把角角落落仔细清扫了一遍,把垃圾倒进了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有点微黑了。 刚出学校门,右拐的小胡同离就听到了声音。 “让你告状?说,还敢不敢告状了?” “说!下次还敢不敢?” 方清许探头往里看。四五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生正围着一个低矮的男孩。 男孩蹲在地上,校服被扯歪了,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课本散了一地。 他抱着头缩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告状……我真的没告……” 方清许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男生回头,看见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白净的一张脸,站在胡同口,像是闯进狼窝的兔子。 领头那个嗤笑一声:“你谁啊?少管闲事。” 方清许往前走了两步:“你们欺负人就是不对。我已经叫人了,老师马上就来。” 领头的男生往前逼了一步:“叫人?你叫谁了?” 千钧一发之际,方清许余光瞥见胡同另一头拐进来一个人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一只手插着裤兜,步子拖拖沓沓。 看不清脸,光看身形,方清许就认出是谁了。 于是大喊:“瑞明哥!有人欺负我!救我啊!” 曲瑞明步子停了一下,偏头往这边看。 胡同里挤着一堆人,隐约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在喊他名字。 方清许趁那几个男生回头的一瞬,继续嚎:“哼,知道我哥是曲瑞明,还敢打我!我哥一个打你们一群!” 那几个男生一看,真的认识,不仅认识,还有点仇。 领头的那个跟曲瑞明在游戏厅抢过机子,被曲瑞明赢了一下午,还被曲瑞明嘴贱的嘲讽。 几个人一对眼,脸上挂起笑:“呦,这不是曲少吗?” “曲少今天一个人啊?” 曲瑞明这时候才看清情况——四五个男生,中间夹着个小姑娘。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姑娘已经钻出人群,弯腰拽起地上蹲着的小男孩,拔腿就跑。 方清许拉着那个小男孩跑出胡同口,拐过马路,一口气冲到家属院门口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小男孩蹲在地上哭,膝盖蹭破了皮,校服袖子裂了一道口子。 方清许喘匀了气,蹲下来帮他抹了抹脸:“别哭了,没事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抽抽搭搭的跟方清许道了谢,但是却没有继续麻烦方清许,说自己可以回家,就走了。 方清许回家路上,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曲瑞明……应该能跑掉吧。 跑不掉就当之前把原主关小黑屋的报应吧。 曲瑞明没能跑掉,就算他擅长打架,可两拳难敌四手。 他一个人被四五个有旧仇的男生堵在胡同里,脸上挨了两下,肚子被踹了一脚, 因为反抗又被打得更狠了。 等那群人散了,他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右脸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渗了一点血。 他把被踩脏的外套捡起来抖了抖,舔了舔嘴角的血,嘶了一声:“……方清许你个黑心肝的。” ———— 第二天一放学,方清许就被起瑞明堵到了门口。 他额头上贴着块肉色的OK绷,嘴角还有没褪干净的血痂。 没穿校服,穿着一个带帽子的运动外套,戴着帽子伤就遮起来了一大半,此刻歪着脑袋看她,桃花眼里没什么笑意,有点冷:“清许妹妹。” “瑞明哥。”方清许有点心虚。 曲瑞明指了指自己的脸:“看见没,为了你,光荣负伤。” 方清许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曲瑞明嗤了一声,“你倒是跑得快。我替你挨了一顿揍,你连头都不带回的。” 这事让曲瑞明着实生气,他纵横实验学校这么些年,没想到能在阴沟里翻了船,一半恼火一半丢脸。 曲瑞明不依不饶。 方清许脖子一梗:“那怎么办,你打回来吧。” 曲瑞明手都抬起来了,落在她脸上却成了掐了掐她的脸蛋,他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子,掐得她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老子还没打女的的习惯,但是你确实做得不对。”曲瑞明把手插回兜里。 “老老实实叫一声瑞明哥哥我错了,然后从明天早上起给我带早餐,我要吃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加蛋要辣椒不要葱花,外加一杯豆浆。 “带一周我就放过你,不然我就把你在学校惹是生非大家的事情告诉你姐。” 方清许捂着脸:“我怎么给你?” 曲瑞明朝校门口右侧努了努嘴:“看 见没,那栋贴着红色砖的小红楼,我在初三二班,第三层右边第二个教室,我坐倒数第三排左边靠窗。早上八点前,我要看见我的早餐。” “知道了。” “那你重复一遍。” “瑞明哥哥……我错了。明天早上八点前,我给你带早餐,你在第三层...右边数...” 不知道为什么,重复着重复着就有些哽咽了。 曲瑞明有点慌了:“你哭什么?是你说要给我道歉的。” 方清许倔脾气突然也上来了,拿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明早八点你等着吧。” 曲瑞明冷笑了一声:“你敢告诉家长你就完了。” “我没那么孬种。” 曲瑞明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呦呵,还知道这词呢。行,我等着。” ———— 方清许唯一庆幸的是,实验初中的三栋教学楼是分开的,初一初二初三各占一栋。 她去初三那边送早餐,运气好的话碰不上沈佳欣。 她现在每天有十块钱零花钱,学校门口一套煎饼果子加蛋再加一杯豆浆,六块钱。 初三那栋楼在校园的东南角。 走廊里人高马大的男生来来往往,步子都比她们楼里的快。方清许捏着装着豆浆和煎饼果子的塑料袋,走到初三二班门口,探头往里找倒数第二排左边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聊天,她个子矮,踮了踮脚还是看不太清。 刚好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从里面出来,低头看见她,笑了一下:“你干嘛呢小姑娘?” 方清许仰起脸。 面前这个姐姐扎着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一笑起来却明亮得很,像那种春日里突然放晴的天。 她比方清许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干干净净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大方,带点男孩气的爽快。 好漂亮的姐姐。 方清许:“我找曲瑞明。” 漂亮姐姐挑了挑眉:“你认识他?他跟你什么关系?” 方清许眼都不眨:“他霸凌我,让我交保护费,还让我每天给他买早餐。” 漂亮姐姐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他这么过分?欺负小学生。” 方清许穿着实验小学的校服,个子又比同龄人矮一截,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小两三岁。 她点点头,抿着嘴:“嗯呐。漂亮姐姐你别跟别人说,不然曲瑞明又要欺负我了。” “我得回去上课了。” “慢点啊。” 方清许转身走了两步,没听见那个姐姐在背后嘀咕了一句“曲瑞明你死定了”。 6. 报复 第一节课下课,曲瑞明才姗姗来迟,这也是他让方清许给自己买早餐的原因。 他来的时候,卖鸡蛋灌饼的老爷爷已经走了。 偏家里做好的营养的牛奶面包鸡蛋包子他不喜欢吃,就喜欢吃这一口煎饼果子。 结果坐下,左看右看都没看见自己的煎饼果子。 刚准备想说,这小姑娘果然没什么信用可言。 就见一袋煎饼果子从天而降。 一张带着冷意的美人面出现了。 “曲瑞明。” “诶。”曲瑞明下意识挺直了背。 他喜欢关楚云不是一天两天了,全班都知道。 可惜关楚云看不上他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看见他就皱眉,说话不超过三句。 这会儿她主动站到他面前,曲瑞明心跳都漏了一拍。 关楚云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打架、旷课、不写作业——这些我都不说了。现在开始欺负小学生了是吧?” 曲瑞明脑子里“嗡”了一下:“谁说的?我没欺负小学生。” “人家小姑娘都找到班门口来了,”关楚云冷笑,“说你要她交保护费,让她每天给你买早餐。” “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实验小学校服,看着也就三年级四年级的样子。曲瑞明你还要不要脸了?” “……”曲瑞明把煎饼果子往桌上一拍,“你听我解释。” 关楚云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她脑后甩了一下,利落得没给他留半点余地。 —————— 第二节课下课,方清许正趴在桌上看同桌新买的贴纸,教室门口有人喊了她一声:“方清许!有人找。” 她抬头往门口看,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站在那儿,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是那天胡同里被她拉出来的那个男孩。 方清许放下贴纸走过去。 男生低着头,两只手绞在校服下摆里,半天才开口:“那个……谢谢你那天救我。” “不客气。”方清许靠上门框,“你没事吧?他们后来又找你没有?” “没有。”男生摇头,停了一下讲起来被霸凌的原因。 “他们让我给他们写作业,说给我钱。” “我写好了却没给我。” “后边他被发现不是自己写的作业以为是我告的状,其实不是我......前后的笔迹对不上,老师根本没有那么傻”他说得有点乱,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他不信我。” 方清许点了点头:“我相信不是你。” 男生愣了一下,抬起头。他眼睛不大,但挺亮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那个……方清许,我叫禹嘉茂。六年级一班的。” “嗯,我知道。”方清许笑了笑,“他们要是再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禹嘉茂有点紧张:“找你……一起去告老师吗?” 方清许眨眨眼:“我们一起逃命。” 禹嘉茂愣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 —— 方清许回到教室坐下来,才慢慢琢磨过来——禹嘉茂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书里提过一笔。那本狗血写到后半段,曲瑞明的科技公司做得很大,想招揽一个业内顶尖的人才,费了不少功夫,最后那个人没来,去了另一家对手公司。曲瑞明为此消沉了一阵。 那个人的名字,就是禹嘉茂。 方清许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操场上来回跑的学生,嘴角弯了一下。救了一个未来的科技之星免于校园霸凌,这笔买卖她做得不亏。 第三天早上,她照例买了煎饼果子和豆浆。 刚走到初三二班门口,没想到今天曲瑞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没趴着睡觉,也没翘着腿看窗外,就直直地坐着,盯着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 方清许脚步顿了一下。曲瑞明看见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 “你干嘛?”方清许把早餐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我喊人了。” 曲瑞明站起来,两步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额头上一块新的纱布:“看看这是什么。” 方清许愣了一下。纱布裹得不算厚,边缘还能看见一点青紫的痕迹,新伤,明显是这两天才添的。 “你又打架了?” 曲瑞明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她:“为了谁?告诉那天那小子,以后不会有人找他麻烦了。” “已经两清了。” 方清许眨眨眼:“你这么好心?” 曲瑞明没接她的话,扯了扯嘴角:“去跟那天你见到的那个学姐解释一下,我没有霸凌你。” 方清许看着他,慢慢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眼神里带上了点不太对劲的意味深长。 曲瑞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你去不去?” “去去去。”方清许点头,把早餐袋子递过去,“漂亮姐姐叫什么啊?” “关楚宁。” 方清许手指顿了一下。 关楚宁。 书里那个曲瑞明追了好几年都没追到的女孩,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偏偏对这个名字有种说不清的执拗。 书里写到过半的时候,曲瑞明还在为这件事意难平,喝醉了提她的名字。方清许一直以为那是后边才发生的事,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认识了。 曲瑞明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喂,想什么呢?” 方清许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早餐塞进他手里:“没什么。我去解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曲瑞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拆开煎饼果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 “所以我真的是他的妹妹,我们两个的爷爷是战友,他没有霸凌我,反而那天我跟朋友被欺负挺身而出了。” “脸上的伤是为了保护我们有的。” 方清许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对不起漂亮姐姐,我骗你了。” 关楚宁却摇了摇头:“没事,如果一个人一被别人说坏话,别人就会相信,那么这个人也要反思一下,平时做事是不是不太恰当。” 关楚宁把笔合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所以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方清许的眼睛亮晶晶:天哪,好强大的逻辑,好清新的思路,不愧是未来把曲瑞明迷得颠三倒四的女人。 关楚宁温柔的笑了笑:“好了快回去吧,要上课了。” 方清许点头,冲她笑了笑:“好的漂亮姐姐再见。” ———— 周末的沈家小院比平日热闹许多。 沈佳欣一大早就来了,穿着短袖运动衫和白色运动短裤,露着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整个人像一株蓬勃的向日葵。 她一进门就扑到陈燕婉身边撒了一阵娇。 强势的妈,忙于工作的爸,霸道专制的爷,作天作地给她灌黑水的妹,忙于学业的哥。 所以整个沈家她最喜欢就是奶奶了。 温柔端庄,讲话轻声细语,还会给她梳漂亮的头发,做好吃的点心。 她看见方清许也跟没看见一样,钻进橱柜里找吃的。 “舅妈他们呢?”方清许欺软怕硬,不敢往沈佳欣身 边凑,只敢小声问外婆。 “你舅舅公司有事,你嘉学哥补习班上课呢。”外婆擦着手,笑盈盈的,“佳欣说下午约了人去操场踢球。” 方清许点点头,正要去院子里给花花草草浇水,被外婆拉住了手腕。 “佳欣啊,”陈燕婉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带你妹妹一块去。” 沈佳欣端着一块西瓜走出来,闻言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我带她干嘛呀,她又不会踢球。到时候碰了摔了,您又心疼。” “你妹妹天天在家待着,不是看书就是画画,小小年纪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外婆把方清许往沈佳欣面前轻轻推了推,“带她出去透透气,认识几个朋友。又不用你背着扛着,就带着去玩一玩。” 方清许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鞋尖差点踩到沈佳欣的运动鞋。她飞快地退开一点,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说:“外婆,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也得去。”陈燕婉看了她一眼,“整天闷在屋里,脸白得都没血色了。” 沈佳欣见反抗无效,气鼓鼓地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抓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方清许一眼:“走不走?” 方清许没法,只能连忙换了鞋,乖乖跟在她后面。 下午的大院操场很空旷,草地刚修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热乎乎地往上蒸。几个少年已经在草地上等着了。 方清许一眼就看见了曲瑞明,他坐在地上系鞋带,身边搁着一个崭新的足球。 沈佳欣走过去,把自己带的水壶扔在草地里,活动了两下脚腕,又扭了扭脖子,动作又飒又自然。 方清许跟在她身后,走得小心翼翼,努力降低存在感。 曲瑞明系好鞋带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沈佳欣身后的方清许。 他眉毛一挑,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清许妹妹也来了?” 沈佳欣皱着眉:“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她对方清许的讨厌是严重到,不允许自己的好朋友跟她做朋友的程度。 曲瑞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笑得一脸散漫:“这你得问你表妹啊,逢人就喊瑞明哥哥。” 曲瑞明话讲的含糊不清,沈佳欣自然就误会了,以为方清许这个势利眼要跟曲瑞明攀关系。 明明跟人一点都不熟,就敢扯大旗。 沈佳欣转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射在方清许身上:“方清许,你脸皮真厚。” 方清许垂着眼,知道曲瑞明这是在报她“胡言乱语”的仇,他也急,越证明关楚宁姐姐没有原谅他。 所以她也不辩解,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草地。 曲瑞明见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又觉得没意思了:“你妹怎么还不理人。” 沈佳欣脸色更难看了,扬脚把足球踢起来,重重地砸在曲瑞明脚边:“你踢不踢?不踢就滚。” 几个少年都笑起来。 曲瑞明也不恼,活动了两下手腕:“踢踢踢,沈大小姐发话了,谁敢不踢。清许妹妹,你在旁边看着啊,看哥哥怎么进球。” 方清许没回话,趁他们散开去踢球时,自己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梧桐树下坐了下来。 树荫浓得发凉,草坪软乎乎的,她盘着腿,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脸看那群少年在阳光下奔跑喊叫,沈佳欣虽然比曲瑞明还小一岁呢,却极有运动天赋,灵活的很。 好几个人也截不掉她的球。 怪不得一群男生中,就只有她一个女生,确实厉害。 看了一会儿,就觉着没意思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悄悄地离开了操场。 7. 道歉 操场东南角有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只是几排老梧桐和几棵杨树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旁边还有一堵爬满藤萝的旧围墙。 方清许顺着石子小路走进去,越往里越安静,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老爷爷。 他站在一个老旧的木画架前,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偻,却站得很稳。 他正画那堵爬满藤萝的旧墙。 方清许站在几步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画布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绿照得发亮。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啪”地响了一声。 老爷爷回过头来。 “你是哪家的小丫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审视。 方清许揪了揪自己的裙角,小声说:“沈志毅家的……外孙女。” “老沈家的。”老爷爷点了点头,“沈虹玉的闺女?” “嗯。”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过头继续画画。 方清许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她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就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看着他画。 老爷爷的画架支在阴影里,画的是那一墙的藤萝,颜料盘上挤着七八种颜色,油彩的气味在风里淡淡散开。 前世上辈子在病房里,她画过很多画,水彩、彩铅、速写,什么都会一点。但油画她碰得少,因为味道大,医生不让。 “喜欢画画?”老爷爷忽然开口,没回头。 “喜欢。”方清许说。 “会画什么?” “水彩和彩铅多一点。”她想了想,“油画画的不多。” 老人“嗯”了一声,换了一支细笔,在画布边缘勾了几笔,然后才说:“想看过来看吧。” 方清许站起来走过去,因为腿坐麻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像只刚上岸的小鸭子。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膝盖,站到画架旁边,探头去看那幅画。这一看,眼睛就亮了起来。画面上那些藤萝像活的一样,连叶脉里流动的光都画出来了。 “陈爷爷,你画得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声音软糯,带着小孩子看世界时那种天然的真诚。 老爷爷被她这声“陈爷爷”叫得一笑:“你知道我姓陈?” 方清许抬手指了指他领口别着的一枚小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很细的“陈”字。老爷爷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眼还挺尖。” 这一老一小就这么在树林里聊了起来。老人说自己姓陈,叫陈嘉佑,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院子里画画。 方清许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画,时不时问一些很细的问题,问的都是颜色和光影的事。 陈嘉佑发现这小姑娘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像是真懂一点。 “你跟着谁学的?” “自己瞎画的。” 夕阳西沉,天色暗下来。陈嘉佑收起画笔,开始洗颜料盘。 方清许忙帮他拎水桶,那水桶沉得很,她两只手一起才提起来,身子被坠得往一边歪。 陈嘉佑看得直笑:“放下放下,别把你的小胳膊给拽脱了。” 收拾完,陈嘉佑说:“走吧,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方清许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是跟着沈佳欣出来的。 她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了,陈爷爷,我自己能回去。”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陈嘉佑想叫她都没叫住。 ———— 方清许刚回家,就听见“砰”的一声响。 沈佳欣的房门重重摔上了。 外婆站在客厅里,脸色无奈。 “这是怎么了?”方清许小声问外婆。 “你表姐回来,你外公问她你去哪儿了,她说你早就不见了,没有回来吗?”外婆叹了口气,“你外公急了,说她把你带出去就自己玩,连个妹妹都看不住。” 方清许刚刚看画画的喜意顿时烟消云散了。 “你跑哪去了?”外婆的声音难得有些严厉,显然是她突然消失不见把大家都吓到了。 “就在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方清许小声说,“看一个老爷爷画画,忘了时间。” 陈燕婉看了她已经眼圈有点红了,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去洗手,吃饭吧。” 方清许也觉得女主挺无辜的,她懂那种因为你是姐姐你就要让着妹妹那种无力感。 父母不平则子女不合的道理,在两人的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她觉得原主欠沈佳欣一个道歉,外公也差。 可是外公说一不二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跟沈佳欣低头。 “表姐。”她的声音很小,像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乱跑了,对不起。” 里面响起沈佳欣明显还带着火气的声音:“用不着你假好心,从你来到沈家我就没有好日子过,滚,我不想见到你。” 方清许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外婆过来把方清许拉走了。 ———— 晚饭时,沈兴安和吴燕妮过来接女儿。 沈佳欣从房里出来,眼睛还肿着,鼻尖红通通的,看也不看方清许,拉着吴燕妮的手就往外走。沈兴安和外公外婆说了几句话,又跟方清许点了点头,目光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吴燕妮察觉到女儿不高兴,当着沈兴安的面没有发作,只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着。但临走前,她的目光在方清许身上停了一秒,像两片薄薄的刀子,狠狠地剜了她一下。 方清许站在门边,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微凉。 上了车,吴燕妮把车门一关,转头就问:“怎么了?谁又惹我家欣儿了?” 沈佳欣本来已经止住泪了,被妈妈一问,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以后再也不要来爷爷奶奶家了!有了方清许,爷爷奶奶根本不爱我了!什么都向着她,什么都是她可怜,她委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乱跑,凭什么骂我!” 吴燕妮心疼得不行,抽出纸巾给女儿擦脸,火气直直往上顶。她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兴安,声音尖了几分:“你听到了没有?你女儿在你们沈家受这么大委屈,你这个当爸的一句话不说?方清许是你外甥女不假,可咱家欣儿还是你亲闺女呢!你爸妈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欣儿?自从方清许来了,哪次回去不是闹得鸡飞狗跳?” 沈兴安把着方向盘,没回头,声音倒还算平静:“小孩子之间的事,你上纲上线做什么?清许身体确实弱,爸妈多照顾些也正常。欣儿,你当姐姐的,多让着点妹妹。” “我凭什么让着她?”沈佳欣在后座带着哭腔喊,“她就是个谎话精!她来之前我们家没这么多事!她还在学校里说自己是曲瑞明妹妹,可是曲瑞明都没跟她说过话。” “行了!”沈兴安低喝了一声,车里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语气缓下来,“大晚上的,别吵了。” 吴燕妮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胸口起伏着,侧头看向窗外。 沈嘉学补完课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爸妈分坐在沙发两端,气氛沉得像暴风雨来前的大海。 沈嘉学扫了一眼沈佳欣紧闭的房门,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 又是因为那个小表妹。 他皱着眉,把书包放下来。方清许来沈家这两年,家里的争吵比以前多了很多。妈妈护着妹妹,爷爷奶奶护着表妹,爸爸夹在中间和稀泥,结果就是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今天显然是妹妹又输了。 沈嘉学走到沈佳欣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欣儿,哥回来了。” 门开了。沈佳欣扑进他怀里,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沈嘉学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哥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佳欣吸着鼻子说:“还是哥最疼我。” 沈嘉学“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那天晚上,他难得地对方清许升起了一股厌恶。 ———— 方清许觉得自己道歉也未必能够获得原谅,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不道歉。 方清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冥思苦想想得茶饭不思。 “诶,你怎么带了这么多彩纸”方清许问同桌。 “折玫瑰啊,现在很流行你不知道吗?” 方清许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能教我叠吗?” ———— 沈佳欣刚走到座位,就看见抽屉里多了样东西。 抽出来一看,九朵纸折的玫瑰,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张贺卡,上面写着:“姐姐我错了,我不该乱跑。” 沈佳欣脸一黑,把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旁边朋友探过头来:“挺好的啊,不要了?” 沈佳欣头也没回:“爱要你要。” 第二天,抽屉里又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第三天,同桌笑着打趣:“沈佳欣,是不是有人喜欢你啊,这都开始送情书了。” 初中那会儿大家都开始对“喜欢”两个字敏感,男女同学之间走得近一点都要被起哄。沈佳欣脸更黑了。 第四节课最后十分钟,她直接翘了,拎着书包出了教室。 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道矮墙,她打小体格子就好,参加运动赛没有不拿奖的, 两只手一撑,翻过去的时候脚尖在墙头点了一下,落地无声,动作又轻又利落。 方清许刚下课,还没走出教室门,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 沈佳欣把她拽到走廊拐角,力道不轻不重,但透着股不耐烦:“不准再送了。” 方清许仰着脸看她:“那你是原谅我了?” “我没有。” “那我还要送。”沈佳欣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盯了她两秒:“方清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盘算着什么。” “我盘算着什么啊?”方清许仰着软乎乎的小脸。 沈佳欣张了张嘴,还真答不上来。 方清许从来没跟她道过歉。 “反正不准送了。”她重复了一遍。 方清许往前凑了半步,扯了扯她校服袖子:“那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你不想让我跟你出门,打死我我也不出门。求你了姐姐。” 沈佳欣被她拽得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别拉拉扯扯的。” 方清许松了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佳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没好气地补了一句:“行吧。” 8. 成绩 方清许周六上午照常去跑步。十一月底的北城,早上已经很冷了,她穿了件厚外套,头发扎成小马尾,坚持出去跑步。 跑到操场最西边那排老槐树时,她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猫叫,又细又急,像是从头顶传下来的。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找了半天才看见一只瘦小的橘白小猫瑟缩在离地三四米高的树杈上,毛炸着,爪子死死抠住树皮,想往下蹿又不敢,只一声一声地叫。 方清许左右看了看,没有梯子,那根树杈不算太高,枝干也粗,她估摸着自己爬得上去。 脱了外套系在腰上,她踩上树干第一个凸起的树瘤,双手一攀,就上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左挪,终于接近了那根树杈,小猫却往后缩了缩。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手抱着主干,一手伸过去。小猫犹豫地叫了两声,终于朝她挪了半步,她一把抄住它,揽进怀里。 毛茸茸的一团,心脏在她手心里扑通扑通跳。 松了一口气之后她低头一看,腿就软了。 上树容易下树难,尤其是怀里还抱着猫。她试了试探下一只脚,鞋底在树皮上打了个滑,立刻缩了回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不来了?” 方清许低头。秦屿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正仰着脸看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屿哥。”方清许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 秦屿没回答,目光从她苍白的小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自己上去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走到树下,双手在树干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跃起,几下就到了她旁边。 “猫给我。” 方清许把猫递过去。 秦屿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掌撑住树枝,往下一跃,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了力道。 他手一松,小猫窜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头也没回。 方清许还蹲在树上,抱着树干,往下看。 “自己也下不来?” “……”方清许摇了摇头。 “跳。”秦屿张开了手臂。 方清许犹豫了一下。 “三秒之内跳下来,不然我就走了。” 方清许咬了咬牙,松开手,往下跳。 风从耳边擦过去,落地那一下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了。 秦屿只是看着瘦,但是手臂却特别有力,惯性那么大的冲击也只是后撤步缓解了一下,手臂却很稳的把方清许放在了地上。 “下次不准乱爬树。” “不是每次都能被人发现的,万一树枝折了,你就要从上边掉下了,轻则脑震荡,重则直接变成傻瓜......” “猫重要还是你重要,她跑上去下不来,你也不吸取教训?” 刚落地秦屿一连串的训斥就来了。 秦屿年纪不大,但是皱起眉头的时候也挺吓人的。 “知道了。”方清许小声说。 内心却想,这人真的好凶哦! 秦屿看她低着头道歉,看上去是真的错了,这才放过她。 ———— 周末,方清许又去了那片小树林。 她一直惦记着陈爷爷。可那天走得太急,忘了问人家住哪一栋。 大院里小树林和旧围墙就那么一片地方,她便每个周末都去转几圈,像只捡松果的小松鼠,在那几条石子路上来来回回地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三个周末,她终于看见了那幅熟悉的画架。 陈嘉佑正站在画架前调色,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个散步的老人。 转头一看,是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棵石榴树后,探出半张脸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陈爷爷。”她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雀跃。 陈嘉佑有些惊讶:“你在等我吗,孩子?” 方清许从树后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自己的袖口:“对啊。上次忘记问您住哪了,只能过来碰碰运气。”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来了两次,您都不在。” “我有时候不在这画画,你自然碰不上。” 方清许“哦”了一声,心想这次一定要问一下地址。 一老一小又凑到了一块。 陈嘉佑继续画画,方清许就搬了块小石头坐在旁边,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 她看得极入神,偶尔问一两句。 陈嘉佑发现这小姑娘有灵气,问的问题不像个才十二岁的孩子。 “你这孩子,倒是真喜欢画画。”陈嘉佑放下画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喜欢。”语气认真。 “想不想跟着我学?” 方清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嘉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吗?爷爷。” “有什么不可以的。”陈嘉佑笑着,“我就一糟老头子,巴不得有个人陪着呢。你来了,我还多个说话的人。” 方清许高兴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认真起来:“爷爷,您怎么收学费?回去我准备好,下次带来。” 陈嘉佑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逗得哈哈大笑,摆摆手:“诶呦,学费就不用了。你外公干农活是出了名的好手,下次给我带点他种的菜吧。” 方清许愣住了:“您知道我外公种菜?” “知道啊。”陈嘉佑低头调了调颜料,语气寻常,“当年在部队,他一手种的番茄,又甜水又多,黄瓜也脆,全军区没一个比得上,我们经常去偷他的菜吃。” 方清许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两排细白的小牙齿,整个人像被阳光泡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文雅清瘦的老爷爷,跟外公那个粗咧咧的老头儿,竟然还有这样的交情。 “那我回去就跟外公说,让他给您摘菜。”她说得郑重其事,像在承诺一件天大的事。 陈嘉佑“诶”了一声:“说话算话。告诉他,豆角、黄瓜都要,白菜也成。” “嗯!”方清许重重点头。 那个下午,他们在小树林里待到天边起霞。 陈嘉佑画完最后一笔,收画架时,方清许主动帮他拿东西。 陈嘉佑看在眼里,也没拦,只说:“力气小了点,以后多吃饭,画架可是沉的。” “我吃的。”方清许小声说,又补一句,“就是长得慢。” 陈嘉佑笑了。 回家后,方清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外公,问他要地里的菜。 沈志毅正在院里给石榴树松土,听了原委,立刻把锄头往地上一搁:“这老陈,还惦记我的菜呢。行,明天给他摘一大筐去。” 方清许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地跑回屋里去了。她跑起来时,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衔了枝的小雀。 沈志毅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拧着。 陈嘉佑是谁啊。 他不光是个画画的老头。陈家在旧时就是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父亲是民国年间有名气的作家兼学者。 陈嘉佑自己更是建国初期中央美院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后来因时代原因被分配到部队文工团,才在这个大院里一住几十年。 他给国家大剧院画过舞美,给大会堂画过大幅壁画,是全国美协挂得上号的人物。退休前是部队文工团的高级舞美设计师,国家一级美术师。 多少画院和美院想请他出山,他都不去。如今却要收他家这个小丫头当学生。 沈志毅粗人一个,文化不高,可越是这样,越晓得陈嘉佑的分量。 陈嘉佑平时为人孤傲,并不跟人来往。 他不能让清许这丫头拎着筐菜就上门去,太失礼了,倒显得沈家占人家便宜。 于是第二天,沈志毅没让方清许去,自己挑了个下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了两瓶好酒、一盒上好的茶叶,又拎了满满一筐新摘的豆角黄瓜,厚着脸皮亲自登了陈嘉佑的门。 陈嘉佑正在院子里晒画,见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老沈,你这是干什么?我收个学生,还劳动你亲自跑一趟?” 沈志毅把东西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嗓门洪亮:“老陈,咱俩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不跟你整虚的。清许这孩子,能跟着你学画,是她天大的福气。但该讲的礼数,我沈志毅不能省。” 陈嘉佑笑着摇头,摘下银丝边眼镜擦了擦:“你啊你,还是这个脾气。 ”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老沈,你知道的,我唯一一个女儿在国外,不常回来。家里就我自己,冷冷清清的。她一个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往这儿一坐,我心里也欢喜。就当是给我自己找点事干吧。” 沈志毅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他早年间那点事,不再推让点点头:“行。以后你的菜、酒、烟茶,我包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旧事,陈嘉佑拿出自己珍藏的老茶,沈志毅难得没有嫌弃淡,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虽粗,却不傻。陈嘉佑说得轻巧,可这院里想拜他学画的孩子何止一个两个,他一个都没收过。清许能入他的眼,是这孩子的造化。 不过这些话,就不必跟方清许说了。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画画就行。 那天之后,方清许每个周末下午都去陈嘉佑的小院学画。 陈嘉佑给她安排了一张小画桌,就在他画架旁边。两人各画各的,偶尔交流几句。 陈嘉佑没有教给她很多技巧,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画。 一老一少,常常在院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上午发成绩单,方清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她把成绩单折成小小一块,塞进书包夹层里,又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出校门。 冬天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低着头,踩着石板路上的裂缝走,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她真的没把握好尺度。 前世她就知道自己不是块学习的料子。在医院里靠着家教补课,成绩也就勉强中游。 穿书之后,她怕外公外婆对她期望太高,以后万一考不好会失望,就故意收着考,连自己会做的题也没全答对。她心想,考个中等偏下就行了,既不出挑也不至于太难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实验小学的学生们那么厉害。她这“收着考”的功夫一使大了,直接从预想的中下游跌到了倒数第三。 全班倒数第三。 方清许站在沈家小院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但还是走进了门。 沈志毅抬头见她,笑呵呵地说:“回来啦。今天去学校领成绩单了吧?考得怎么样?” 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沈佳欣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表情像只等着看戏的小狐狸。 方清许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成绩单掏出来,一点点铺平在茶几上。 “倒数第三。”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就飞快地把脸别到一边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 “哟,实验小学那么好,也能考倒数第三啊。”沈佳欣先开了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遮掩。 “佳欣。”沈兴安沉声叫了一句。 沈佳欣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可脸上的笑还挂着。 沈志毅伸手在方清许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呀,就为这个不敢进门?不就是倒数第三嘛。你外公当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照样打仗、当将军?你才多大,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方清许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水光。 “真的吗?”她小声问。 “外公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志毅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清许啊,外公对你没别的要求。你就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比考多少分都强。再说了,我沈志毅的外孙女,将来还能没出息?那是不可能的。” 陈燕婉也笑着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先喝口水。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方清许捧着水杯,鼻子有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睛熏得雾蒙蒙的。 沈佳欣又笑不出来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贪玩没考好,吴燕妮拿着成绩单数落了她半宿。虽然没有真动手,可那顿饭她是一边哭一边吃完的。 吴燕妮放下茶杯,不冷不热地开了口:“爸,您也不能太惯着她。学习这种事,从小不抓紧,以后想追就难了。” “佳欣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哪次不是班级前三?说到底,还是要管。” 沈志毅眼皮都没抬:“她现在不读书,将来不工作,我也养她一辈子。” 9. 新年 就算知道这话是不可能的,方清许心中还是泛起一阵感动。 外公怎么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呢。 如果真的可以,上辈子原主就不会落得惨死国外的下场了。 她不想这家再因为她起冲突,她拉了拉外公的手:“舅妈说的对,我是会好好学习的。” 一触即发的战火被平息了。 大家又开始闲聊。 沈嘉学倒是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 大年三十,沈家小院热闹得像一锅刚煮开的饺子。 沈兴安一家早早就到了。 沈嘉学提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屋里搬,沈佳欣则裹着件大红色羽绒服跑进跑出。 沈志毅在堂屋里跟沈兴安喝茶,爷俩正说起沈兴安公司今年新拿的项目,沈志毅听得似懂非懂,时不时“嗯”两声。 方清许从自己屋里出来,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软软地堆到下巴边,衬得她整张脸更小了一圈。 她端着果盘往堂屋送,走到门口时,正听见吴燕妮在饭厅里叫她。 “安安,过来坐,开饭了。” 方清许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吴燕妮今天态度出奇地和气,脸上挂着笑,还主动拉开旁边的椅子。 方清许刚坐下,她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笑盈盈地说:“安安在外公外婆家住得惯吧?过了年,要不要去你奶奶家拜个年?” 像是不经意间的家常闲话。 方清许安静了几秒,然后在满桌的喧闹里开口:“舅妈,能跟着外公外婆是我最大的福气。之前在奶奶家,奶奶说我是女孩子,吃饭都不让上桌吃饭。”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连沈佳欣都停下了夹菜的筷子,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在这个家里,方清许从来不提奶奶家的事。 这是她的旧伤疤也是她的自尊。 她羡慕沈佳欣那样明媚骄傲的样子,不愿意让人窥到她不堪的一面。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边过得不好,但到底怎么个不好法。 原主曾经遭受的不是轻视那么简单,甚至近乎于虐待。 沈志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想大过年的训儿媳。把目光投向沈兴安,像两把没出鞘的旧刀。 沈兴安被父亲看得后背发毛,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吴燕妮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收回筷子,没再说话。 方清许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进嘴里。米饭很软,可她嚼着嚼着,喉咙有些发紧。 原主不是凭空长成那样的,父母在的时候,她也是个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饭后,大人们在屋里说话,方清许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红灯笼在院门口亮着,把地上的残雪照得发暖。 她拿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扒拉外边的雪,把雪层抹平,然后在上面画画。先画了一条鱼,又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 她画得入神,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觉得,还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落在嘴唇上的雪粒。 “别往心里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方清许回头,看见沈嘉学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正朝她走过来。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身姿修长,神情温和,跟她那个喜怒全写在脸上的双胞胎妹妹截然不同。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方清许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杯壁很烫,她两只手捧着,指尖被暖得发红。 “我妈就那样,嘴快心不坏。”沈嘉学看着她的雪画说,“她不是针对你。” 方清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沈佳欣的哥哥,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这些。 她端着茶,小小地“嗯”了一声:“我知道,嘉学哥。我没生气。” 沈嘉学沉默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小姑娘半边脸被灯笼的红光映着,眉眼安静,端着杯子的手又小又白。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方清许没接话,唯恐沈嘉学看出点什么。 不过还好他没有继续追问:“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爷爷奶奶现在年纪大了。” 方清许“嗯”了一声,没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真累啊。 —————— 放烟花是整个大年夜的重头戏。 不知道是她最近比较乖巧,没有再惹事,还是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情,沈佳欣可怜她。 竟然主动问她要不要放烟花。 方清许还没吭声,外婆又先替她应下了。 大院里几个相熟的人家都出来了,操场上摆了一溜烟花筒。 曲瑞明搬了一箱,张齐山直接扛了两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沈佳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盒小烟花棒,自己先点了一根,在夜色里画圈,金色的火星从她手里流淌出去,像一条会发光的蛇。她画了一会儿,又去拉顾衡玉:“衡玉哥,你陪我玩这个!” 顾衡玉正站在一旁看手机,闻言皱了皱眉,还是被沈佳欣硬拽了过去。他难得地好脾气,接过一根烟花棒,由着她凑过来借火。两根烟花棒碰在一起,火星噼噼啪啪地炸开,照亮了少女那张明艳得有些晃眼的脸。 秦屿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曲瑞明凑过去想拍他肩膀,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讪讪地收回手,转头找张齐山勾肩搭背去了。 方清许被外婆裹了条围巾才放出来。围巾是陈燕婉织的,米白色,又软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把她下巴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像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松鼠。她踩着一双毛绒绒的雪地靴,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像在月亮上跳格子。 “过来过来,点大的了!”曲瑞明嚷着,用火柴去点一个大烟花的引线。那引线“嗤”地冒起火花,曲瑞明往后跳开,没跑两步就捂住了耳朵。 沈佳欣没防备,被第一声炸响吓了一跳,嘴里骂了句“曲瑞明你要死啊”,沈嘉学笑着摇头,走过去用手虚虚覆在妹妹耳朵上。 沈佳欣仰脸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往顾衡玉身边凑了凑。 方清许也没有防备,被这声巨响惊得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 她闭着眼,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被雷声吓坏的小动物。 烟花一蓬接一蓬地炸开,她整个人就一缩一缩的,围巾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 秦屿站在她斜后方,终究没忍心,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双手从后面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挡着耳朵。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干燥而暖,像两片带着体温的旧皮革。 方清许先是一愣,仰起脸来。 “谢谢秦屿哥。”她冲他笑,笑容又甜又软。 秦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边曲瑞明已经又点着了一个,张齐山在一旁喊:“这个厉害!都看好了!”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烟花在头顶铺开,像有人在黑布上洒了一把碎星。 沈佳欣“哇”了一声,顾衡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难得带了点柔软。 方清许也仰着头看,嘴里小声说:“真好看。” 她又转头看秦屿:“秦屿哥,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快被下一声炮响吞没了。 可秦屿听见了。他垂下眼,看见小姑娘露在围巾外面的一截鼻梁,被烟花的彩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截浸在梦里的白瓷。 他忽然想到,他妈总是惦记着要个妹妹,如果真的有一天要个妹妹,他要这也不错。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方清许就被外头零星的爆竹声给叫醒了。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一撮还翘在头顶。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今天要拜年,忙不迭地爬下床,趿拉着棉拖鞋去翻外婆昨天给她准备好的新衣服。大红色的针织开衫,配一条深色小裙子,袜子也是新的,红底白点,像两只小蘑菇。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几把椅子。方清许起得早,其他两个还在睡懒觉。 方清许规规矩矩地给外公外婆拜了年,又给舅舅舅妈鞠了一躬。她声音软软的,像新蒸出来的年糕:“外公外婆新年好,舅舅舅妈新年好。” 沈志毅笑得合不拢嘴,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给她。 陈燕婉也递过来一个,沈兴安和吴燕妮各自给了。 方清许两只手接不过来,便通通搂在怀里。 她给每个人又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额前的碎发都翻到了头顶。 “行了行了,再鞠地上去了。”沈志毅笑着拉她起来。 方清许抱着红包回了房间,虽然知道最终外婆会帮她存起来的,但是金钱过手的感觉还是快乐。 大年初一的家属院很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对联,地上散着昨夜炮仗的红纸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 几个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追跑,手里攥着糖,嘴里嚷着“过年好”。 方清许没去凑热闹,怀里抱了一盒外婆给的手打年糕,还有一罐陈嘉佑爱吃的桂花酱,径直往陈嘉佑的小院走。 陈嘉佑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盘饺子,正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屋里没开电视,也没贴春联,安安静静的。 方清许在门口站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她伸手推开门,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爷爷,新年好!” 10. 游乐场 陈嘉佑抬起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筷子站起来,脸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清许?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您拜年呀。”方清许进了屋,把怀里的年货放在桌上,又端端正正地给他鞠了一躬。她今天穿得红,小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陈嘉佑有些局促。 他让方清许坐,又转身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翻出来一个红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等着,爷爷给你找张新钱。” 他在抽屉里翻了翻,又去卧室拿了一沓新票子,一张一张装进红包里,塞到方清许手里。 方清许没推辞,双手接了,甜甜地道了谢。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又抬头看了看陈嘉佑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说:“陈爷爷,一会儿咱俩画画,中午我能在您这儿吃饭吗?” 陈嘉佑怔了一下。 “您不会是嫌弃我吃的多吧。”方清许仰起脸,眼睛又清又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子 陈嘉佑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不嫌不嫌。行啊,不过得再包点饺子了。” 他这里虽然是一个人住,可米面粮油这些,定期都有后勤的人送,倒是不缺。 “我会包饺子。”方清许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我来包。外公说我在家包的饺子,比外婆包的还好看呢。” “清许这么厉害啊?”陈嘉佑有些惊讶地看她。 “对的陈爷爷,我们现在就动手吧。”方清许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她今天穿的红开衫袖子有点长,挽了两圈才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腕子。 陈嘉佑和了面,剁了白菜,拌了猪肉馅。方清许搬了小凳坐在桌子边,开始包饺子。 她包得极认真,小手指一捏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那饺子小巧玲珑,边褶均匀,像个小元宝。 陈嘉佑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你这手艺,比我还强。” “我之前学过的。”她说的“之前”自然是上辈子。 那时候每到过年,都是在病房过的,护士就会组织大家一起包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堂屋。两人对坐着吃。 方清许食量小,吃了六七个就有些撑了,可还是把碗里的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地嚼着。 陈嘉佑看着她,笑着摇头:“吃不下就放着,你当是喂鱼呢。” 方清许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能浪费。” 陈嘉佑说这勤俭节约的习惯好,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慢慢地抿。 吃过饭,方清许又画了会儿。陈嘉佑指导她画了一张小院的岁朝图。 太阳偏西时,方清许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家。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嘉佑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清瘦的身影被午后拉长的阳光笼着。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爷爷,明年我还来陪您包饺子。” 陈嘉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等她走远了,他才转身回屋。 他这人喜欢清静,害怕麻烦一辈子,没想到临老不嫌麻烦一次也不错。 ———— 春暖花开,新学期开学。 虽然说她从不敢期盼沈嘉学对她,跟对沈佳欣有着同样的情感。 但是看到沈嘉学温柔的将手贴在她的耳旁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的还是升起了一丝羡慕。 她上辈子亲缘就淡薄。 父母在知道她有先天心脏病,很难活过18岁,就又要了一个弟弟。 烟花闪烁下。 后边是血脉至亲,旁边是心心念念的喜欢的人。 那一刻,她体会到了原主的酸涩感。 直到秦屿那一双温暖的手,出现在她身后。 所以早上跑步,再见到秦屿的时候,她下意识就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叫一声:“秦屿哥。” ———— 期中考试,方清许终于一雪前耻。 上学期她收着考,结果被实验小学的牛鬼蛇神们打到倒数第三。 这次她不敢再藏拙了,认认真真复习了两个月,把该背的背了,该做的题一道没落。成绩出来那天,她盯着成绩单上“班级第三”几个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没给穿书大军丢脸。她一个二十岁的灵魂,若连一群小学生都考不过,那也太丢人了。 外公外婆知道后高兴得不行。 拿出陈年珍藏的白酒,虽然方清许不确定是不是他自己想喝。 豪气冲天地举杯:“我就说我外孙女有出息!燕大华大指日可待!” “外公,您别太夸张了。”方清许小声说,脸都被夸红了。 沈佳欣生日在五月初。 恰逢北城新开了一家号称全国最大的游乐场,沈佳欣早半个月就嚷嚷着要请一帮朋友去玩。 外婆知道后,特意把沈佳欣叫到一边:“安安整天闷在家里画画,不跟人接触怎么行?你带她一起去,让她也透透气。” 沈佳欣一百个不情愿,嘴噘得能挂油瓶:“奶奶,我们玩的项目都可刺激了,她去了也玩不了。您不知道,她那个人跟玻璃做的一样。” “玩不了就在旁边看着,也比闷在家里强。”外婆语气软和,但态度坚决。 沈佳欣不敢真跟奶奶顶嘴,气鼓鼓地应了下来。 方清许得知这消息时,比沈佳欣还不情愿。 她这辈子虽然心脏没问题了,但前世二十多年对“心跳加速”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这些东西她光看着就腿软。 可沈佳欣显然不会听她拒绝。 出发那天,方清许穿了件蓝色的牛仔连体裤,外面套了件奶白色薄开衫,头发半扎着,用一根浅蓝色的细缎带系住。 沈佳欣则是一身短上衣配阔腿裤,耳钉、手链、项链一样不少,整个人又飒又靓。两姐妹站在一起,一个像夏天,一个像春天。 到了游乐场,人比预想的还多。 沈佳欣一进门就拉着顾衡玉往过山车的方向跑,沈嘉学在后面跟着,曲瑞明吹了声口哨,招呼张齐山和几个大院的孩子一起去排队。 方清许一看那高耸入云的过山车轨道,脸色就白了三分。那东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拧着身子要吃人的钢 铁巨蟒。 “我有点恐高。”她拉住沈佳欣的袖子,小声说,“你们玩吧,我找个地方坐着。” 沈佳欣本就不想带她,闻言立刻松开手:“那你自己去那边咖啡馆坐着,别乱跑。散了给我打电话。” 方清许点点头,刚想转身,沈嘉学却开口了:“她一个人不放心,我陪着她吧。等你们玩完第一轮,我再去排队。” 沈佳欣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秦屿忽然插了一句:“我陪着她吧。” 几个人都看向他。 秦屿神色如常,只淡淡补了一句:“我刚好也不太想玩。” 这是实话。他今天答应来,已经是看在沈嘉学的面子上。 一路上被曲瑞明和沈佳欣两个活宝闹得不行,一个在他左边唱跑调的歌,一个在他右边念叨“秦屿哥你别皱着眉,笑一笑啊”。 请问,他是卖笑的吗? 他早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沈嘉学看了他一眼,点头:“那行,辛苦你了秦屿。”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同岁,虽然性格不太一样,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沈嘉学知道秦屿向来说一不二,也不跟他客气。 沈佳欣撇了撇嘴,拉着顾衡玉就走了。 秦屿低头看向方清许。小姑娘还站在原地,仰着脸,一双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他几乎没用半点力气,指尖还空了一圈。 “走吧。”他说。 方清许被拉着穿过人群。周围全是兴奋的尖叫声、游戏机的音效和此起彼伏的笑闹。她小跑着才能跟上秦屿的步子。 秦屿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木质装修,临着人工湖,门口挂着几盆绿萝。人不多,音乐轻轻的。他把她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吧台点了一杯黑咖啡,又给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方清许两只手捧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抿。奶沫沾在她的上唇,她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又用纸巾按了按。 窗外湖面上有几只白天鹅在游,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池的金片。 坐了一会儿,秦屿先开口:“不想在这儿待着?” 方清许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有点吵。” 秦屿“嗯”了一声。 咖啡馆里虽然比外面好一些,但隔壁桌一群年轻人正在大声说笑,玻璃门开开合合,外头的音乐时不时漏进来。 他喜欢安静,这点他们倒是挺像。 “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他问。 方清许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湖面上的阳光忽然聚到了她眼里。她仰起脸,小声问:“会麻烦吗?” “那有什么麻烦的。”秦屿站起身,拿起她搁在椅背上的小包,“走吧。” 这家游乐园因为占地庞大,建在城郊。出了大门,四周便安静下来。郊区的风大一些,带着田野和青草的气味。方清许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亮了。 秦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先让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这儿附近有个老城墙,人少,去那边走走。”他对司机说。 11. 绑架 方清许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一阵大力把她往里拽去,还没等她叫出声,一把匕首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刀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瘦削阴鸷的脸。他冲秦屿笑了笑,齿缝里挤出一句:“上车。” 秦屿没有动。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游乐场门口人流如织,可他们站的位置在停车场边缘,周围没有巡逻的保安。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背对着他们,正在给一对情侣指路。 方清许的命被捏在他手里,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只能上车。 “别碰她。”秦屿说,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子。 “小兄弟,老实点,我自然不会碰她。”男人把匕首往方清许的颈侧轻轻一压,她整个人都僵了,连呼吸都忘了,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全是惊恐的潮水。 “上车,坐前边,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秦屿一上车就被绑住了手脚。 车门“砰”地合上。 车子发动,驶出游乐园,拐上了通往城郊的路。方清许被挤在角落,浑身僵硬。她不敢看旁边的人,只死死盯着窗外。天还亮着,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黄得耀眼。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旧厂房前。 方清许被拽下车,跌跌撞撞地推进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厂房里很空,空气里有股呛人的铁锈味和尿臊味。 她的手脚被麻绳捆住,牢牢绑在一张破椅子上。挣扎中,她的额头磕在椅背的铁钉上,擦出一道血痕。秦屿被绑在她旁边,脸上已经挨了一下,左颊上浮起一片青紫,嘴角裂了口子。 “给你老子打电话。”领头那个男人把一部老式手机扔到秦屿面前。他约莫四十出头,颧骨极高,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走路时右腿微跛,但站定时腰板挺得笔直。 “你知道我是谁?”秦屿问,语气平静。 “秦兴朝的儿子。”那人从喉咙里笑了一声,“你老子当年一句话,把我从部队里踢出来,连个转业的名额都没给。秦兴朝,好大的官啊。” 秦屿看着他,慢慢说:“你是周正龙。九八年,因违纪被开除军籍。” 秦屿对这件事已经有印象。那时他虽小,却记得父亲书房里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处分报告。 周正龙曾是秦兴朝最看重的兵,军事素质拔尖,枪法、侦察、格斗样样全团前列。秦兴朝拿他当苗子培养,甚至说过“以后能接我班”。 可后来,周正龙休假时,因为一时口角,打伤了百姓。 事情闹大后,又拒不认错,还动手打伤了来调查的干部。秦兴朝亲自签了字,把他从军队里除了名。为这事,秦兴朝在书房里关了自己一整夜。 “我父亲最器重你。”秦屿说,“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周正龙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阴狠:“器重?器重就是把老子像条狗一样赶出来?你可真会替你老子说话。今天落我手里,你就别想着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秦屿缓缓开口:“当年上面给了你机会,你自己没要。现在把账算到一个孩子头上,算什么?” “你闭嘴!”那人猛地冲过来,一脚踹在秦屿胸口。秦屿连人带椅朝后倒去,后脑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清许吓得叫了出来:“秦屿哥!” 内心崩溃的已经不能行了,这本书感情狗血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绑架情节,求求了,她好不容易重生,不能一年不到就噶掉了吧。 那人还想再踹,被另一个男人拉住:“老周,冷静点,正事要紧。” 周正龙喘着粗气,狠狠瞪了秦屿一眼,转身走到一边点了根烟。 秦屿慢慢从地上撑起来。血从嘴角淌下来,他吐掉一口血沫,靠着椅子坐稳。 “我没事。”他用口型对她说。 方清许咬着嘴唇,拼命点头。她的腿在发抖,抖得椅子都跟着轻颤。 “打电话。”周正龙把手机踢过来。 秦屿说:“我打。但你们别动她。她姓沈,沈志毅的外孙女。你们在道上混,应该也知道沈家在北城的分量。动了她,你们跑不掉的。” “你敢威胁我?”周正龙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眼里凶光大盛,“老子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大不了就同归于尽,老子反正也活到头了!” 秦屿没有退缩:“你活到头了,你身边这两个兄弟呢?你们要的钱不少,拿到以后隐姓埋名,下半辈子未必不能过。可要是背上人命,秦沈两家人能追你们到天边。” 几个人对视一眼,果然犹豫了。 电话接通了。 周正龙一把夺过手机,对着那头阴恻恻地笑了:“秦长官,好久不见啊。你儿子在我手里,还有个沈家的小丫头。一个人五百万,明天天黑前凑齐。别报警,你当年怎么教我的,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周正龙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狂笑起来:“你也有今天。你让我脱军装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两人被关进一间曾经做仓库的小屋里。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彻底黑了下来。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方清许:“我有点害怕,秦屿哥。” 其实她的心跳快得发慌,像有只受困的鸟在肋骨间乱撞。 “别怕,他们只是要钱,钱给到了就会放我们走的。”秦屿心里也没底,但必须先稳住方清许的情绪。 “真的吗?” “真的,我不骗你。” 害怕他们逃走,那群人第二天只给了一人一个馒头,硬的不能行。 是秦屿说方清许身体弱,如果出什么事,他们拿不到钱,才又多给了一个稍微软一点的馒头。 方清许舍不得吃,等绑匪们离开后,她把馒头攥在手心里,摸索着往秦屿那边挪了挪。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秦屿的胳膊,把馒头往他手里塞:“秦屿哥,这个给你。” 秦屿没接:“你吃你的。” “我已经吃了一个了。”方清许说,“这个我吃不下。” 沉默了一会儿,秦屿伸手接过去了。黑暗中她听见馒头被掰开的声音,然后一只手递回来,半块馒头塞进她手里:“吃。” 方清许没再推,握着那半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馒头又冷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都剌得慌,但胃里有了东西之后,那种发慌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一些。 一天时间过去,方清许有饿又困,半梦半醒间,她感觉秦屿凑了过来。 “清许,”他压低声音,“你听我说。这人情绪极不稳定,有反社会倾向。就算钱到了,他也不会放人。我们必须自己跑。 方清许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安慰自己,秦屿后边还在书里出现过,一定不好这么快噶掉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气声回:“秦屿哥,我听你的。我努力不拖你后腿。” 黑暗中,秦屿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孩子。” 秦屿仔细观察过三人。 周正龙是唯一的军人出身,脚步、站姿都不同。 另外两个虽然长得壮,但明显没受过正规训练,一个像是街头混出来的,眼神飘忽;另一个像个打短工的,手粗但动作拖沓。真正有反侦察能力和作战能力的,只有周正龙一个。 秦屿一直在等,摸清了他们换班的规律。一人白天要外出采购,外加打探情况,其余两人轮流看守。所以他们身边每天至少守着两个人。 秦屿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能确定周正龙身上有没有枪。他听父亲提过,周正龙当年是部队里有名的神枪手。 第二天夜里,机会终于来了。周正龙喝醉了。 这个人能力强,可多年穷困 潦倒的生活已经把他泡烂了。 他染了酒瘾,一到夜里就管不住自己。秦屿听见他骂骂咧咧地灌了半瓶白酒,随后就靠在墙角,呼噜打得震天响。另两个男人也累了,一个趴在小桌上打盹,另一个出门撒尿。 秦屿不再犹豫。他早就在身后摸到半块碎啤酒瓶,用指尖一点一点割手腕上的麻绳。两天里,他每次趁人不注意就磨几下。绳子已经断了小半。 此刻他咬紧牙关,手腕猛地一拧。粗粝的麻绳崩断了。 方清许一直在装睡。她听见那声极轻的“崩”,眼睛倏地睁开。秦屿已经猫腰过来,用碎玻璃割她手腕上的绳子。他的手在流血,碎玻璃割进他掌心的旧伤里,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 方清许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全数咽回去。 绳子断了。 秦屿拉起她,正要从侧面绕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干什么!” 是那个撒尿回来的男人。 秦屿反手把方清许往侧门方向一推:“跑!别回头!” 方清许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他。少年已经迎上了那个壮汉。 那人比秦屿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拳头抡过来,带着风。 秦屿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一扭。那人痛叫一声,秦屿的膝盖已经顶进他小腹,又准又狠。 男人闷哼着跪了下去,秦屿肘击其后颈,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小桌边打盹的那个也惊醒了,抄起一根木棍冲了过来。 秦屿迎上去,硬吃了他一棍。木棍砸在他肩上,他连哼都没哼,反手抓住棍头,用力一扯,那人被带得一个踉跄。秦屿欺身而上,拳头像铁锤一样砸在他下颌上。一下,两下。 那人口鼻喷血,瘫倒在地。 周正龙还在墙角。他酒醒了大半,挣扎着爬起来。 秦屿没给他机会,抄起地上的木棍,狠狠扫在他那条有旧伤的右腿上。 周正龙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秦屿又一下,打在他撑地的那只手腕上。周正龙彻底倒了,像条被抽了筋的蛇。 秦屿没有恋战。他转身冲向侧门。 刚跑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枪响。 秦屿的身子猛地一矮,子弹擦着他左肩飞过去,打在前面的铁皮上,溅起一蓬火星。他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方清许被那声枪响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秦屿一把捞住她,几乎是半抱着她冲出侧门。 厂房建在一处土坡上,侧门外是一道三四米高的土崖。 方清许蹲在崖边,正急得掉眼泪。她不敢跑远,又不敢回头。秦屿冲到她身边,才发现她光着一只脚,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跳下去。”秦屿说。 方清许看着黑黢黢的崖底,腿肚子发软。 秦屿蹲下身,把她往怀里一搂。 方清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着滚了下去。两人在草坡上滚了十几圈,撞断了好几根枯枝。方清许被他死死护在怀里,眼前天旋地转。 等终于停下来,秦屿已经痛得闷哼出声,半天没爬起来。 “秦屿哥!”方清许从他怀里挣出来,摸到他额角一片温热的黏腻。 “你流血了。” 她怕得直哭。 “没事。只是看着害怕。” “枪响声不小,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秦屿咬牙坐起来。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周围,拉起方清许,“起来,趁着这个时机,继续跑。” 方清许的脚已经磨破了,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她不敢停。 秦屿攥着她的手,一瘸一拐却始终快她半步。 后面的厂房里传来叫骂声,手电光乱晃,像鬼火一样在身后追着。 两人钻进树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山下跑。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他们逃命的身影投在枯黄的草坡上,像两只被夜追着跑的小兽。 12. 得救 距离两人被绑架,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 大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陈燕婉收到消息时正在厨房给方清许热牛奶。 电话是沈兴安打来的,她听完之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栽。 沈志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牛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白花花的奶液漫过地板。 沈志毅像是又老去了十岁。 他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死人堆里爬过。中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只有两指宽,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佝偻,那根撑了七十年的脊梁骨忽然间就折了半截。 失去女儿已经要了他的半条命,难道连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也要这样被生生夺走吗? 沈兴安蹲在父亲面前:“爹,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无非就是图钱。拿到钱,不会不放人的。” 沈志毅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住沈兴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兴安,你妹妹走了,她就给我留下这一个孩子。你一定要救她。” “我会的,父亲。”沈兴安眼眶一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沈佳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再讨厌方清许,也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吴燕妮把女儿搂在怀里,不停地拍着她的背。沈嘉学走过来,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妈,我带佳欣去休息一下。” 进了房间,沈佳欣一把抓住沈嘉学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哥,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沈嘉学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她,声音低而温和:“佳欣,不怪你。刚刚大人讲话你也听到了,那人是要绑架秦屿。要怪也该怪我。当时要是我陪着清许就好了。” 沈佳欣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荒山野岭,枪声惊动了附近的村落。 深夜里,那声枪响像一道闷雷,炸开了山脚下的寂静。 村里的狗狂吠起来,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几户人家的灯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往外张望。 几个绑匪不敢再闹出大动静,骂骂咧咧地收了手。车子的引擎声响起,在土路上颠簸着,像一头气急败坏的野兽在夜色里乱撞。 秦屿不敢走大路。 他拉着方清许,专挑树林茂密、茅草深的地方走。方清许几乎是被他半拖着前行。 她的脚已经麻木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们终于钻出了树林。晨雾很薄,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梦。 远处有车灯扫过,秦屿顺着那个方向走。 方清许已经快虚脱,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秦屿哥,我跑不动了,你去找。” “我在这等你来救我。” 秦屿没吭声,蹲下来,把她背到背上。 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膝盖里发出的闷响。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摸到了一条省道边。 方清许看见远处有货车经过,下意识地抬手想招。 秦屿一把按住她,把她拉到路边的沟里,两个人伏在草丛中。他喘息着,低声说:“等一等。他们可能顺着大路追。” 方清许趴在他身边,胸口紧贴着地面,她侧过脸,看见秦屿左肩的伤口已经洇透了衣裳,暗红一片。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一辆挂军牌的运输车从远处驶来。秦屿看清了车牌,猛地直起身,用尽力气挥手。 车停了。 一个穿迷彩的军人从副驾驶跳下来,看见路边站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脸都白了:“怎么回事?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秦屿报出了秦兴朝的电话,又报了沈家的电话。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那人赶紧把人扶上车,又拿了水壶过来。秦屿让方清许先喝。 方清许捧着水壶,嘴唇一沾到水,整个人忽然就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 她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秦屿坐在她旁边,他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没事的,清许,我们已经获救了。” “很快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 “别哭…” 方清许的眼泪洇透了他的衬衣。 车一路驶向北城。 方清许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极轻极轻的呼吸。她半昏迷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滚烫。 秦屿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被血和汗糊住的碎发。 她在发烧。 秦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转头对开车的军人说:“能再快一点吗?她在发热。” 车子在晨光里飞驰。方清许的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又看见了上辈子医院的天花板。白茫茫的,像一片永远走不出去的大雾。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铅。她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可有一只手,一直稳稳地抓着她。 “别睡。”秦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清许,别睡。” “清许,想想你外公和外婆,他们还在等着见你呢。” 她听见了,可她没力气应。 —————— 北城的傍晚,晚高峰如约而至。主干道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火龙。天边的霞光还没散尽,橙红与灰蓝搅在一起,给整座城蒙上一层焦灼的暖色。 忽然,凄厉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尖刀,划开了晚高峰拥堵的喧嚣。一辆军车在道路中央疾驰,车顶的红蓝警示灯无声旋转。 < p>沿途每一个路口,早有交警在值守。一见到那辆军车远远驶来,横向车流便被立即截停。 哨声急促而尖锐,白手套在渐沉的暮色中挥出利落的弧线。所有的车都停下了,所有的路都让开了。整条北城主动脉,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从中撕开,为那辆军车清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军车一路不停歇,直插城市心脏。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救护车也拉响了警报,从市中心医院的方向飞速驶来。两辆车像两只在庞大城市躯体内逆向狂奔的萤火虫,在主干道的中段双向奔赴,最终在十字路□□会。 救护车的后门已经提前打开。军车停下的瞬间,几名交警和随车军人合力将两个孩子抬了下来。 救护车再次启动,警笛声和外面交警的哨声混在一起。 医院门口,院长已经带着几位主任医师等候多时。急诊部的玻璃门大开着,担架车在台阶前一字排开。 警笛声尚未停稳,几辆黑色轿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冲进医院大门,急刹在急诊门口。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沈志毅第一个推开车门。他站到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沈兴安赶紧上前扶住。可沈志毅已经甩开他,大步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方清许被抬了下来。 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纸,一只脚光着,脚底全是血和泥。沈志毅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安安——” 方清许没有睁眼。她的手垂在担架边,腕上全是麻绳勒出的血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沈志毅伸出手,又不敢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就悬在半空,不住地抖。 院长亲自上前,低声说:“沈老,这里交给我们。孩子已经休克了,得马上抢救。” 沈志毅眼眶红得吓人:“一定要救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给我把人救活!” “我们一定尽力。”院长不敢多说,指挥医护把方清许抬上担架车,往抢救室里推。 秦屿也被扶了下来。他左肩的伤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 秦鸿云几步过来,看着孙子那张青白却仍然硬挺的脸,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好样的。” 秦屿没答。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方清许被推走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被秦兴朝按住后脑:“先把你自己命保住。” 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来。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秦鸿云走到沈志毅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以老领导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亏欠了人的老者。 沈志毅没有看他,他依旧盯着那盏红灯:“我不需要你鞠躬。我只要我外孙女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么不尊敬的语气跟这位老领导说话。 13. 苏醒 方清许醒来的时候,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辈子。医院的天花板还是那么白,灯管还是那么亮。她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父母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她走了。一年后,他们又步入了新的生活。 开始的时候,父母还时常哭泣,愁眉不展。 但是半年后,弟弟升到了初中,课业重了起来,父母便没有心神惦记她了。 以往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变成了三个月,再变了成了一年。 后来弟弟要结婚了,他看着屋子里摆放的她的遗照说:“妈妈,把姐姐的照片收起来吧,这样摆放着别人会问,不好。” 父母愣了一下,然后收了起来。 她莫名一阵心绞痛,明明这些年,她都以一种游魂的姿态徘徊在他们周围,是没有痛觉的。 原来真正生命的结束,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场景变换,她又回到了另一个场景。 是一个女孩在外公外婆的照料下,渐渐长大。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在17岁那年,失去了自己亲爱的外公,又在20岁那年失去了自己的外婆。 从此,偌大的人世间,再也没有惦记她的人了。 然后画面碎了。医院、父母、外公外婆、小院,都像被风吹散的旧照片,一片一片地飘远。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满手的黑。 那黑浓稠得像墨,她在里面找不到路。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跑起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是拼命地跑。 风从耳边刮过,三个男人突然出现,狰狞的笑脸环绕着她,推搡她,折磨她,殴打她。 她开始拼命地跑起来。 就在她快要跑不动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 那手很大,很凉,指节上有血。它攥着她,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从泥沼里拔出来。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沉而有力。 他拉着她跑过树林,跑过草坡,跑过一整片被月光泡着的荒野。夜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她的手被攥得生疼,可那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方清许动了一下手指,觉得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喉咙干得像吞了一团火。 她睁开了双眼。 然后听见了略微尖锐的声音:“医生,17床的病人醒了。” 方清许恢复了意识之后,才知道,自己整整昏迷了一年多。 明明秦屿伤的更重,全身多处出血,左肩枪伤撕裂了肌肉,肋骨裂了两根,右小腿骨折,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几乎数不清。 给他做手术的主任医师后来感叹,这个孩子竟然能背着另一个孩子,在那种身体状况下走完三公里的山路,简直是医学上无法解释的奇迹。 但是一个月后他就出院了,甚至还拄着拐棍参加了高考,以高出军校30分的优异成绩被录取。 而她,身体上的伤很快恢复了。 但是却一直无法苏醒。 被医生断定是受的刺激太大,因此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绑架他的几个人都已经宣判了,今年年初,北城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力度的扫黑风暴,对于这一起恶性绑架事件高度重视。 绑架她的几个人都已经判了。主犯最终以绑架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两个从犯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 . “外婆,这是什么?”方清许指着胸口那块有点微凉的平安玉。 那是一块平安玉,不大,约莫一块银元那么宽,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无数个日夜养出来的油光。玉色青中透白,像晨雾裹着一小汪湖水。素面,没有雕龙刻凤,只在边沿处有一道极浅的天然水线,像月光落在冰上留下的痕。 “是外公外婆给你求得,你以后贴身戴着。” “好的谢谢,外公外婆。”小姑娘还虚弱着,唇色淡得几乎要和皮肤融在一起,但却努力露出了笑。 陈燕婉的眼眶又有点红了——多么乖巧的小姑娘啊,怎么老是有人说清许性格娇蛮。 “秦屿哥呢,考上学校上学去了。” “秦屿哥好厉害。”方清许感叹。 外婆哼了一声,没接话。 方清许不知道的是,因为她迟迟醒不过来,外公外婆彻底迁怒了秦家。 外公还给老领导留了两分薄面,外婆却从没正眼看过秦家来探望的人。 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方清许身体各项机能都很弱。没说几句话就累了,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好多人。舅舅、舅妈、沈嘉学、沈佳欣,还有外公外婆。沈佳欣眼睛红红的,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她睁眼就把脸别开了。 “表姐你哭了吗?”方清许有些惊讶。 “没有,最近干眼症。” “哦。” “你表姐是关心你。”外婆在旁边说了一句。 方清许想起来自己是在沈佳欣生日那天出的事,估计表姐也没少被人数落。她看着沈佳欣,小声说:“对不起表姐,害你没好好过个生日。” 沈佳欣别着脸没回头,过了两秒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谁要你道歉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这时,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沈家人立刻让开位置。 医生翻着病历,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点点头:“嗯,恢复得还可以。后边可以逐步恢复进食了,先从流食开始。”他交代了一串医嘱,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护士们跟着点头,记录完便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大厅门口,护士A小声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刚刚病房里都快堆成超市了,水果、补品、花篮,连门口都拦着不让进。” 护士B压低嗓子接话:“可不是嘛。就这还拦着呢。你是没看见,有的人连病房门都进不来。刚刚那几个穿着西装拎着果篮的,被保镖客客气气地请回去了。” 护士A回头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排黑衣保镖,啧了两声:“到底多大的背景啊,这排场,跟拍电影似的。” 护士B拍拍她的胳膊:“行了,别打听了,你没看前段时间新闻......” 两人走远了。 . 沉睡了整整一年,身体机能退步了很多,光休养就休养了一个月,才恢复正常生活。 外公外婆的意思是留一级。 但是方清许不同意,如果真的是像梦中那样,外公外婆早早的就去世了,那么她希望她早点有自立的能力,然后离开北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始生活。 外公外婆拗不过她,同意了她接着高二上的想法。 等两颊终于被养出了一些肉,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苍白了,陈燕婉才松口放她出门。 之前说好的等方清许上了初中以后自己上下学,也被否定了。 张叔继续接送。外婆还给她 买了一部能通话的手机, 白色的小翻盖,用一根蓝色的挂绳系着,塞进她书包侧袋里。 方清许觉得有些夸张:“外婆,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吧。” “谁不允许?”陈燕婉瞪大一双眼睛:“你让他给我打电话,我俩说道说道。” 得,谁敢接您的电话啊,方清许只能乖乖揣着。 十月末的北城,桂花还香着。方清许重新穿上校服,站在实验中学初中部的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风吹起她藏蓝色的百褶裙摆,像湖面漾开的一小圈波纹。 一年的病榻生活让她比从前更瘦了,校服外套松松地挂在肩上,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 眉眼长开了些,不再是小时候那种一团孩子气的漂亮,而是渐渐地有了少女的轮廓,唯独一双眼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安安静静地看过来时,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潭水,温吞,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年级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把她带到班级门口。 跟班主任交接了一下,其实昨天晚上已经说好了。 班主任专门留了一个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给她,指了指就让她过去坐。 然后接着开班会。 “整体我们班这次考得还是不错的,说明大家新阶段适应得还可以,但是下边也不能放松。要知道上了初中,等于一只脚迈进了……” 方清许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教导,有些昏昏欲睡。 “重点表扬一下禹嘉茂同学,以超出第二名十二分的好成绩,拿到了年级第一。” 她猛地清醒了。 方清许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斜前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禹嘉茂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中间,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但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白净,斯文,眉眼间带着一点书卷气的安静。听到老师点名表扬,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方清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真是有缘分啊! 还是个学霸,以后她的学习岂不是很方便? “嘿,还记得我吗?”课间,方清许走过去跟禹嘉茂打招呼。 “方清许。”禹嘉茂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他刚就想过去打招呼,没想到方清许先过来了。 “你毕业的时候没出现,我问老师,老师说你病了,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禹嘉茂认真打量着方清许,一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透露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没变,弯弯的,亮亮的,带着他熟悉的、温软的笑意,像是冬天的壁炉里跳动的火苗,暖融融的。 “嗯,已经好的差不多。”方清许回复,“你成绩这么好啊。” “刚来这个班,就听见了老师夸你。” 禹嘉茂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腼腆:“还好。” “什么还好,超出第二名十二分呢。”方清许看他旁边没人干脆坐下,双手托腮,仰头看他,“以后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随时都可以。” 方清许笑得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知道遇到你准没错。” 方清许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的耳朵红了。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方清许“啊”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朝他摆摆手:“上课了,我先回去了。中午一起吃饭?” “好。” 14. 玉 方清许回家后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是秦爷爷和秦奶奶。 秦鸿云是家属院里职位最高的退休领导,也是外公的老领导。 当年外公沈志毅还叫沈大牛的时候,还是秦鸿云给他改的名,后边沈志毅一路走来,除了自己敢打敢拼有军事才能,也离不开秦鸿云的重视和提拔,两人亦师亦友,若不是方清许这件事,两人本应是极好的关系, 秦鸿云坐在堂屋正中,身板笔挺,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秦奶奶杨水芸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红色绸缎外套,正跟陈燕婉说话。 现在外孙女醒过来了,两家的隔阂也消除了些,加上沈兴安一直在中间当调节剂——要知秦鸿云虽然退了,秦家枝繁叶茂,如日中天,在各个领域都有着不小的地位。 他现在经营的企业不少地方就需要仰仗秦家的关照。 秦家他们得罪不起。 见方清许进来,两位老人都看了过来。 “清许快过来。”秦鸿云笑呵呵的。 方清许乖乖叫人:“秦爷爷好,秦奶奶好。” “好,好。”杨水芸朝她招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方清许走过去。杨水芸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 “外婆给我养得好。”方清许说。 杨水芸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落,忽然停住了。 方清许穿着一件圆领毛衣,领口微敞。那根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坠着的那枚平安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锁骨下方。 杨水芸的目光在那枚玉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 她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方清许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 方清许一一答了,坐在旁边陪着几位老人说话。 坐了大半个时辰,秦家二老才起身告辞。陈燕婉留饭,杨水芸说:“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送走客人后,方清许回了自己房间。 杨水芸一上车,就拨通了秦屿的电话。 “秦屿,你的玉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奶奶?” “我问你,你那块平安玉呢?”杨水芸的声音难得这么严厉,“我刚刚在沈家,看见清许脖子上戴着,为什么在她那里?” 秦屿沉默了几秒,说:“她昏迷不醒,我暑假回去看她,就留给她了。” “留给她?”杨水芸声音高了些,“你知不知道那块玉对你有多重要?” “当年你高烧不退,医院下了病危,是你爷爷连夜去庙里求来的。老方丈亲手开的,说这块玉压着你命里的火煞。你戴了这么多年,它养你,你也养它。你将来,训练、出任务,哪一样不要命?你把玉给了别人,你自己怎么办?” 电话那头,秦屿安静地听着。等杨水芸说完,他才开口,声音笃定: “奶奶,那是我欠她的。” 杨水芸愣住了。 “她是因为我才被绑架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在床上躺一年多。”说着,秦屿语气越发坚定,“如果真是因为那块玉让她这么快醒过来,那我更不能拿走了。” 方清许是在秦屿开学走后一周苏醒的,很难说有没有什么关联。 “……那你呢?”杨水芸头疼。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要去靠一块玉赌平安,那我参军干什么,不如在您和爷爷的庇护下,待在家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算了。”秦屿语气既自信有不容置疑。 “奶奶,您不要再劝我了,训练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扬水芸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主意自小就正,他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这事情暂时只能这样了。 . 旱冰场上,音乐震天响,彩灯转得人眼花。 沈佳欣站在场地中央,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得压过了音响里的鼓点。 那女生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登时红了一片。 周围滑行的人纷纷停下来围观。 “沈佳欣,你干嘛!”顾衡玉脸色铁青,冲上来推了沈佳欣一把。 他力道没控制住,沈佳欣被推得连退两步,旱冰鞋的轮子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曲瑞明眼疾手快,从旁边蹿过来一把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顾衡玉,你干嘛!跟女生动手?”曲瑞明也恼了。 “我就是要打她。”沈佳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又尖又亮,“谁让她贱,一直缠着你。” “她凭什么不能缠着我?”顾衡玉上前一步,脸色沉得发黑,“只能你缠着我,其他女生就不能跟我说句话了?” “她就是不能。”沈佳欣吼回去,嗓子已经带了哭腔。 “你算什么东西啊沈佳欣!能不能别那么自以为是,觉得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你说了算吗?”顾衡玉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他真是受够了沈佳欣天天一副他属于她的样子。 他长得俊,可这会儿面皮发红,眼里全是寒光,哪里还有平日那个温润公子的半分样子。 “衡玉,你过分了啊。”曲瑞明把沈佳欣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到两人中间。他是真后悔了。早知道不带沈佳欣过来。 这事起因也简单。学校里早有传闻,说顾衡玉最近跟高二一个学妹走得很近,约他出来玩也不来了,打球也不露面。 今天他们张齐山、曲瑞明、沈佳欣,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约着在附近打台球。 曲瑞明中途出来买烟,路过隔壁旱冰场,透过玻璃墙往里一望,就看见顾衡玉了。他身边跟着个穿白色泡泡袖配百褶裙、长得挺漂亮的女生,正小心翼翼地学滑旱冰。 那女生一看就是初学者,脚下不稳,老是往顾衡玉怀里扑。顾衡玉也不拒绝,手虚虚扶着人家的胳膊,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曲瑞明作为一个男人,觉得这事可大可小。那女生投怀送抱的意味太明显了,而顾衡玉这孙子明显也乐在其中。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回去后嘴快提了一嘴。 沈佳欣这小姑奶奶当场就炸了。 她把台球杆往桌上一摔,气势汹汹就往外冲。曲瑞明和张齐山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她往旱冰场跑。到了地方,沈佳欣也不进去,就站在场边看。她看着顾衡玉扶着那女生的胳膊,看着那女生往他怀里撞,还仰起脸冲他笑。顾衡玉也笑。 曲瑞明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沈佳欣就冲到租鞋台,租了双旱冰鞋,撸起袖子就往场地里闯。曲瑞明跟在后头喊了两声“佳 欣你冷静点”,她跟没听见一样。 沈佳欣滑冰的技术其实挺好。 她小时候跟沈嘉学、曲瑞明他们一起在旱冰场里摔打过,虽然后来不常玩了,但底子还在。她像阵风一样滑过去,目标明确。到了那女生面前,二话不说,一把薅住对方头发,猛地往场边拽。那女生尖叫一声,差点跪在地上。 沈佳欣不松手,硬是把她拖到场外的围栏边,反手就是一巴掌。 事情发生得太快,顾衡玉反应过来时,那一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他带来的女生捂着脸哭,半边脸肿得发红。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上去就推了沈佳欣。 事情就是这么闹起来的。 此刻曲瑞明站在两人中间,太阳穴突突直跳。张齐山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地上的女生扶起来。那女生哭得梨花带雨,头发被扯乱了,脸颊红肿得厉害。顾衡玉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脸上满是不耐和烦躁。 曲瑞明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确实是沈佳欣不对在先,可也怪他嘴贱。 这沈佳欣也真是一根筋不开窍,追着顾衡玉屁股后边这么些年,也没号准顾衡玉的脉。 顾衡玉这人,看着披着一张温润谦和的皮,骨子里却挑剔、骄傲又薄情。 最讨厌谁想要控制他,你追的越紧,他反而越厌烦。 偏沈佳欣又是个霸道的性子...... “齐山,你先带着沈佳欣回去。”曲瑞明交代完,又走到那姑娘面前,正了正神色,“今天对不住啊妹妹娘。等下周我去你们班,当面给你道个歉。” “凭什么道歉?”沈佳欣在身后尖声喊。 “凭什么是你道歉?”顾衡玉同时出声。 曲瑞明一个头两个大:“诶呦姑奶奶,我求你了,少说两句吧,先走行吧。”说着他半蹲下身,给沈佳欣解旱冰鞋的鞋带。 沈佳欣浑身发抖站在原地,腿僵得像两根木头,任他摆弄。 “周一,我必须看见你当面道歉。不然咱们以后就当不认识。”顾衡玉冷冷朝沈佳欣丢下一句话,扶着那个女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佳欣看着他的背影,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围观的人渐渐散了,音乐还在响,彩灯还在转。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旱冰场上。顾衡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你滑得真难看,我教你。”那时候他拉着她的手,一圈一圈地滑。 她摔了,他就笑她笨。她以为自己会是唯一一个被他教的女生。 可是怎么长大以后一切都变了呢,他周围的那群莺莺燕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看不到自己,甚至有时候她厚着脸皮跟他说话,他看着在听,眼神里却又不耐烦。 明明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才是最般配的...... 上车后,张齐山将刚买的一杯热饮和一包纸巾递给她。 沈佳欣没接,只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张齐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沈佳欣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曲瑞明坐在前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孽缘。” 15. 误会 沈佳欣这辈子真没跟谁道过歉。 周一那天自然什么也没干。 曲瑞明对此毫不意外。这姑奶奶要是真去道歉,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倒是他,天生操心的命。 周一中午,曲瑞明专门跑了一趟商场,挑了个不便宜的小礼物,又打听了那姑娘的名字。 下午课间,他揣着礼物,一路晃到高二七班门口。 正好有几个相熟的狐朋狗友路过,看见他这架势,又瞟见他手里的东西,立刻起哄:“曲哥牛逼啊,又给人送东西了?” “滚。”曲瑞明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比吃了黄连还苦。 妈的,要真是他的妞,他也认了。问题是他连那姑娘的手都没牵过,现在倒好,屎盆子扣他头上了。 他站在门口,等那姑娘出来。姑娘脸上还有点红,肿倒是不明显了,只是看他的眼神怯怯的。 那么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薅着头发打,不留下心理阴影就算不错了。 曲瑞明把礼物递过去,笑得客客气气:“那天的事,对不住啊。这我妹,被我惯坏了,脾气冲了点。你多担待。这礼物是我赔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交代。” 那姑娘抿着嘴,到底还是接了。旁边几个男生又吹了几声口哨,曲瑞明也没理,双手插兜,转身走了。 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关楚云抱着一摞练习册往这边看。 脸上面无表情。 曲瑞明不知为何,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干,却觉得莫名心虚。 他两步并三步,想走过去解释。 关楚云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抱着练习册健步如飞的跑上了楼。 曲瑞明追到教室门口,拉住了关楚云:“关楚云,你听我解释。” 关楚云毫不留情的抽出了手臂。 “老师,您要的练习册。” 曲瑞明一抬头就见自己班主任阴恻恻看着他:“曲瑞明,要解释什么,来跟我解释解释。” 班里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曲瑞明有点错愕,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嬉皮笑脸的回:“关同学说没见我练习册,说要告诉您,我这不是怕挨骂,说想给她解释解释。” 老师早就习惯了他不着调的作风,曲瑞明虽然行事作风不像个好学生,但是成绩确实不错,因此老师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骂了几句就让他回到了座位。 曲瑞明回到了座位,心思却回不到学习上。 他一个劲的看关楚云。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关楚云。”他喊了一声。 关楚云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关楚云。”他又喊了一声,跟上去,声音压低了点,“我就说两句话。” 关楚云终于站住了,偏过头看他,目光平平的:“说什么?” 曲瑞明张了张嘴。他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儿却跟舌头打了结似的。 最后憋出来一句:“那姑娘的事,我单纯就是替我妹道个歉,没别的。” “那你妹妹可真多。”关楚云说,语气淡淡的。 曲瑞明一听这话,眉毛却扬了起来:“你吃错了?” “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关楚云又要走,曲瑞明伸手拽住了她胳膊。 “曲瑞明。”她的声音冷下来了,嘴角绷成一条线,“你有完没完。”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曲瑞明盯着她,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眼神沉沉的,“我曲瑞明虽然不着调,但还不至于脚踩两条船。那姑娘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关楚云突然她弯了弯嘴角:“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曲瑞明有点急了:“我什么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我以为曲同学也要上厕所?” 曲瑞明这才注意到已经走到女厕所门口了,出来进去的女生怪异的看着他。 “……”曲瑞明烫手似的松开了关楚云的胳膊,逃离了厕所门口。 ———— 顾衡玉这次说到做到。 他真的再没跟沈佳欣说过一句话。 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冷战。谁也不肯低头。 顾衡玉倒也不是多在意那个学妹。那女生脾气、性格、长相,原本都挺合他胃口,可被沈佳欣这么一闹,他只觉得扫兴,连带着对那姑娘也没了兴致。 他单纯就是咽不下沈佳欣这口气。 妈的,真是有病。 曲瑞明在中间当说客,当得心力交瘁。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顾衡玉在台球室跟曲瑞明说,“我跟谁说话,跟谁走得近,关她什么事?她是我什么人?我欠她的?” 曲瑞明正擦杆,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这确实不怪你。要怪就怪顾叔叔和顾阿姨,把你生得这么俊秀,蓝颜祸水啊,这么招女孩子喜欢。” 顾衡玉斜了他一眼。 曲瑞明继续:“你说我也长得不差啊,怎么就没女生为我大打出手呢。”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装模作样地叹气,“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滚蛋。”顾衡玉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往耳朵后一别,“你也别劝了,我肯定不会低头的。总得让她长长记性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顾衡玉又不是她的狗,凭什么让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曲瑞明抬眼看他,把球杆往桌上一搁:“行,你有骨气。那你们就这么耗着。反正丑话说前头,到时候别来找我哭。” “我哭?”顾衡玉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因为沈佳欣?你做什么梦呢,就她那脾气,谁消受得了,我想不开跟她在一起。” 曲瑞明没接话,重 新拎起球杆,弯腰对准母球。白球撞出去,“啪”地一声,彩球四散。 “这话我听听就得了,传出去可不好听。” 顾衡玉自觉失言,拍了拍曲瑞明的肩:“谢了兄弟,知道你是为我好,今天我请了。” 曲瑞明一瞬间的冷脸像是不存在似得,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了:“得嘞,那我得坑个大的。” —————— 周末,陈家小院。 十一月的北城,秋意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老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廊下,踩上去软而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嘉佑坐在屋内的藤椅里,身子往后靠着,一只手捏着一把深褐色的紫砂小壶,壶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包浆。他微微阖着眼,偶尔把壶嘴凑到唇边呷一小口。 方清许坐在他旁边的桌子前,由于她身量不高,因此正站着临摹一本字帖。 小姑娘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她也不去擦,只专注地盯着笔尖在纸上游走。 她已经写了一个小时了,手腕隐隐发酸。 “不错,笔力恢复了不少。”陈嘉佑抽出最新的一张看了看后评价。 方清许才出院的时候,手臂没有力气,卧床一年,肌肉萎缩得厉害。 陈嘉佑就让她开始练字。 这一练就是两个月。 “之后跟着我学国画吧。” 方清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嘉佑。小姑娘那双杏眼本来就大,这会儿睁得更圆了,乌黑的瞳仁里映着陈嘉佑的身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眼睛里碎成两小片亮晶晶的光。 “真的吗?” 她觊觎国画已经很长时间了。 方清许第一次看陈嘉佑画完一幅《秋山图》,整个人呆了好半天。 原来用一支笔、一碟墨就能写出满纸烟云的意境 那种感觉让她心里痒痒的。 可之前她每次提出想学,陈嘉佑都拒绝了。 “怎么了,不想学?”陈嘉佑看她半天不说话,故意逗她。 “想学想学!”方清许猛地抬起头,“可不准反悔。” “这有什么好反悔的。”陈嘉佑笑了,“之前不教你是觉得你年纪小,有些东西怕你领会不到,现在学正合适。” “你是我唯一的小徒弟,我还能藏私不成。” 方清许连忙摇头:“不能不能,陈爷爷对我最好了,我一定好好学习,勤学苦练、潜心钻研、笔耕不辍、传承师门、发扬光大。” 陈嘉佑被逗乐了:“平时话不多,一涉及到画画倒是像能来两段贯口。” 方清许:“嘿嘿。” 16. 青春期 陈燕婉的生日在十二月。 早上临走的时候还交代方清许:“下午放学的时候跟姐姐一起走啊。” 沈兴安给母亲过生日,在酒店订了一桌酒席。 “啊。”方清许顿时苦了小脸。最近沈佳欣脾气变化莫测,动不动就发脾气,她不想跟她一起。 “怎么,亲姐妹放学一起走都不行了。”陈燕婉嗔怪地说,手里正往她书包侧兜里塞牛奶。 “听话啊。” “行吧。” 方清许认命地背起书包。陈燕婉站在院门口目送她,冬天的风把老人家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乱。 方清许回头看了一眼,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让外婆操心实在不应该,便冲陈燕婉用力挥了挥手,笑出一个灿烂的弧度来。 “外婆我走啦!” 陈燕婉笑着点头,目送她跑远。 因此一放学,方清许就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到高中部去找沈佳欣。 她很少来高中部这边。南华的初高中部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一条林荫道,风格倒是一脉相承,连廊柱上缠着的枯藤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放学时分人多,她个子又不高,抱着书包在人群里穿梭,被人撞了好几下肩膀。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曲瑞明。 曲瑞明在走廊拐弯处的窗户边抽烟。冬天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细长的脖颈。他一只手肘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夹着烟,整个人斜斜地靠着,像一株没长正的植物。 方清许看了一眼,就当没看见,准备从他身边经过。 “清许妹妹。”曲瑞明开口叫住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笑意,“怎么回事,看见哥哥也不打个招呼。” 方清许脚步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算我哪门子的哥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硬着头皮转回身,扯了扯嘴角。 “曲哥哥好。” 曲瑞明眯着眼打量她。小丫头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边,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书包背得板板正正,双手拉着肩带,整个人站得笔直。 就是嘴角往下耷着。 “来找你姐?” “昂。”方清许应了一声,一想到等下又要看沈佳欣的冷脸,嘴角掉得更低了。 曲瑞明多会察言观色的人。他弹了弹烟灰:“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啊。” 方清许小声嘀咕:“我姐最近才有点不高兴吧。” 曲瑞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着,像三月里被风吹皱的水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味。“最近是不小,忍忍吧,过段时间就好。” 方清许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曲瑞明把烟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狭促地冲她眨了眨眼:“青春期嘛。” 方清许顿时心领神会。这是又跟男主爆发矛盾了。 她恍然的神情太明显,曲瑞明挑了挑眉,倾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呦,小丫头知道的还真不少。” 方清许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我说我等你半天怎么没来找我,原来是在这跟别人闲聊上了。” 沈佳欣从班级门口出来了。她穿着实验高中部的冬季校服,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配着绛红色的格子围巾,个子高挑,站在走廊那头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她目光在曲瑞明和方清许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清许身上。 方清许立刻噤声,蔫蔫地喊了一声:“姐。” 曲瑞明直起身,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瓶盖里,笑着跟沈佳欣打了个招呼:“沈大小姐今天心情如何?” 沈佳欣没理他,径直走到方清许面前,打量了她一眼:“走吧。” 方清许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听见曲瑞明在后面懒洋洋地喊了一句:“清许妹妹,改天来找我玩啊。” 沈佳欣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曲瑞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一脸无辜。 沈佳欣冷哼一声,拉着方清许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姐妹俩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沈佳欣的步伐又急又快,方清许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校门口停着沈家派来的车。司机张叔看见她们出来,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佳欣先上了车,方清许跟着钻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方清许靠着车门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沈佳欣坐在另一边,胳膊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呆。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方清许偷偷看了沈佳欣一眼,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方清许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陈燕婉早上塞的那盒牛奶,递过去:“姐,你喝吗?” 她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只长到一米五八,所以现在每天都保持两盒牛奶。 沈佳欣低头看了一眼,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不喝。” “哦。”方清许把牛奶收回来,也不勉强。 沈佳欣把头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烦死了。” 方清许看着她在车窗雾气里映出的模糊侧脸,觉得那三个字里裹着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路口,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酒店门口,一家人已经等着了。 陈燕婉看见车来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佳欣在下车前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常的骄矜模样。 方清许跟在她后面下车,听见沈佳欣用轻快的语气喊了一声:“奶奶,生日快乐!” 陈燕婉笑着应了,伸手把两个孙女都揽过来,一手牵一个。 宴席很热闹。 宴席散后回到家,沈志毅坐在堂屋里换鞋,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外公!”方清许第一个冲过去。 老爷子已经意识不清了,半边身子软塌塌地歪着,嘴角还有些抽搐。 沈佳欣反应快,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方清许跪在外公身边,抓着他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原来外公在她高中离世是早有预兆。 救护车很快来了,沈志毅被送往军区医院。 经过一个多小的抢救。 医生说是酒精导致血压骤升,抢救及时,没有大碍,但医生叮嘱以后绝对不能再喝酒,饮食要严格控制,每天监测血压。 第二天一早沈志毅醒了过来,半靠在病床上,看见她就笑:“吓着我们安安了。” 是真的吓到方清许了。 她抿着嘴,拉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问:“外公,你以后还喝酒吗?” “不喝了,不喝了。”沈志毅连连保证。 医生过来查房。 方清许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小本子 和笔,追着来查房的医生一条一条问:饮食注意什么,每天量几次血压,什么时间量最好,血压计怎么用。 医生十分欣慰:“很久没见过这么重视医嘱的家人了,老首长,您有福气啊。” 沈志毅也不遮掩:“是的啊,我这外孙女实打实的乖巧孝顺。” 她买了一个血压计,在外公住院期间,逢人就帮忙量血压,直到熟练掌握了量血压技巧。 像他这样级别的老干部,每周都有军区总院派来的保健医生上门巡诊。 出院后,方清许根据保健医生的建议,给沈志毅做了专门的食谱严格执行。 沈志毅执行了没两天,就嚷嚷着嘴里没味道,就想吃点油的。 但是方清许温软的小脸难得绷了起来:“想吃想喝酒的话,就别认我这个外孙女了,我干脆就去福利院当孤儿算了。” 脸色难看的吓人,三天没跟沈志毅说话。 沈志毅一向说一不二,这个时候却难得的噤声了。 后边到了过年的时候,几个老战友酒席多,方清许也不出去放烟花拜年讨红包了。 就环抱着腰站在沈志毅身后,跟个小门神一样。 沈志毅刚拿起酒盅,就感到后颈上一阵凉意。他讪讪地放下,回头看她一眼,不敢吭声。 几个老战友都被他憋屈的样子逗得大笑。 “老沈,你也有今天啊。” 可是笑之余又是一阵羡慕,老了老了,谁不想有个这么孝顺听话的晚辈。 ———— 沈佳欣看不下去方清许看管外公跟看贼一样紧张兮兮的样子。 “喂。”某天傍晚,沈佳欣站在客厅里,居高临下看着缩在沙发上看书的方清许,“我爸周末公司年会,你要不要去玩。” 燕安集团现在已经是北城数一数二的知名企业。沈兴安从部队转业后下海经商,赶上了好时候,十几年下来,产业涉及军工、科技、物流,北城人提起燕安集团没有不知道的。 每年年后的公司年会都办得声势浩大,不仅奖品丰厚,还会请明星来热场。今年请的是芮星纬。 芮星纬是近些年炙手可热的歌星之一。出道五年,三张专辑张张白金销量,嗓音清冽干净,长了一张温柔斯文的脸,偏偏唱起情歌来深情到骨子里,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方清许在电视上听过他的歌,班里也有女生是他的狂热粉丝,抽屉里贴满了他的贴纸。 “姐,你在跟我说话。”方清许从书里抬起头,有些惊讶。 “废话,这客厅里还有别人吗?”沈佳欣双手环胸,挑着眉看她。 “我不去了吧。”方清许摇摇头。她对什么娱乐圈、歌星都不感兴趣。 而且上次去参加沈佳欣的生日宴,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歪曲了剧情的原因,导致被绑架。那次经历留下的阴影太大,她属实不想再节外生枝。 沈佳欣眯了眯眼,上下打量她。方清许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扎得并不整齐,几缕碎发从耳后溜出来,贴在脸颊两侧,发尾有些毛躁,显然是早上起来就没打理过,活脱脱一个新世纪宅女。 沈佳欣看不惯她这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做派。 “不去也得去。”沈佳欣拍板定论,语气不容商量。 方清许张了张嘴,沈佳欣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丢下一句:“周六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去做造型。” 方清许:好嘛,她宣布,沈佳欣是这个家里最完美遗传沈志毅性格的人。 17. 追星 周六下午,沈佳欣准时出现在了沈家小院。 方清许正蹲在院子里帮陈燕婉收晒好的干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沈佳欣已经大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 这一点都不夸张。 两人虽然只差两岁,但沈佳欣已经172,方清许却只有155。沈佳欣提着她,她脚尖差点离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姐——” “走了。”沈佳欣不由分说,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方清许回头朝陈燕婉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陈燕婉站在门口笑,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方清许绝望地被塞进了车里。 车子停在一家私人造型馆。这家造型馆在北城很有名,接待过不少明星和名媛,一次造型费极贵,沈佳欣是这里的常客。 进门就有造型师迎上来,沈佳欣熟门熟路地坐到了镜子前。 方清许被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洗头、吹干、卷发、化妆、试裙子。 造型师熟悉沈佳欣的审美,很快就给她搞好了。 沈佳欣自己做好造型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盯着方清许一件一件试裙子。方清许穿一条她摇头,穿另一条她还是摇头,直到换上一条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沈佳欣才终于点了点头。 “就这个。” 方清许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有点陌生。头发被卷成自然的弧度垂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眼睛显得更亮,嘴唇是浅浅的蜜桃色。裙子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腰身细细的,整个人纤细又漂亮。 沈佳欣走过来,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端详了两秒,哼了一声:“虽然笨了点,不过脸还行。” 两人坐车前往燕安集团。燕安前几年还会把年会外包,这几年越做越大,直接盖了一栋楼,专门负责集团内部的接待、宴饮、娱乐、年会。 楼里有个能容纳一千两百人的大会堂,这次年会是抽奖制,每个进场的人都会发放手环,等下用来抽奖。如果总年会没抽中,各个事业部还有专门的年后,只不过规格没有总年会大。 方清许跟着沈佳欣进场,收获了不少人的目光。 沈佳欣香奈儿的黑色粗花呢连衣裙,脚上蹬着双华伦天奴的黑色尖头短靴,靴口镶着一圈极细的铆钉,虽然只有十六岁的年纪,但眉眼已经长开了,五官立体,下颌线条利落,她微微抬着头明艳又骄矜。方清许跟在姐姐身旁,虽然没那么招眼,但也清纯可爱。 姐妹俩一个明艳高挑,一个清丽娇小,站在一起格外扎眼。 “这女孩是谁啊,长得好漂亮,她身上穿的是C家的新款吧?” “看着年纪不大,我们年会还允许带孩子来参加。” “你笨啊,肯定是某个老总的孩子。” “经准确情报显示:是咱们大老板沈总家的女儿。” “我靠家世牛逼,长得也这么牛逼,我请问她的人生有什么烦恼吗?” “旁边那个啊,她长得好可爱啊,好想rua她的脸。” “能跟在沈千金身边的,自然也家世不菲喽。” 方清许没经历过这种场所,有点害怕,下意识朝沈佳欣凑近了一些。 沈佳欣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牵住了她的手,昂首挺胸地朝着靠近舞台的位置走去。 刚走到座位区,就有人过来跟沈佳欣打招呼。 “佳欣,好久不见。”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冲沈佳欣笑,大概18、9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五官端正,笑起来带着点自来熟的爽朗。 沈佳欣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庄天宇。” 庄天宇的视线落在方清许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方清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沈佳欣身后缩了缩。 “这位是?” “方清许,我表妹。”沈佳欣简单介绍了一下。 “你表妹?”庄天宇有点惊讶,“之前怎么没怎么见过。” 庄家和沈家关系很近,两人父亲是高中同学,当初沈兴安创业还拉了已经在某五百强企业做到高管的庄父下水当合伙人,两家私下里也时常小聚。庄天宇和沈佳欣从小就认识,对她的家人多少有些了解,却从来没见过方清许。 沈佳欣哼了一声,斜了方清许一眼:“这还是我求人家来的,人家才不屑呢。” 方清许:“……” 姐姐,失恋了倒也不必对我攻击性这么强。 好在庄天宇了解沈佳欣的性格,笑着圆场:“那今天可得多玩一会,难得出来嘛。”他朝方清许友善地笑了笑,“方清许是吧,我叫庄天宇,你姐的发小。” 方清许点点头,礼貌地回了一个笑。 庄天宇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转头跟沈佳欣说起了别的。方清许松了口气,站在沈佳欣旁边,目光往舞台上瞟了一眼。 芮星纬还没出场,舞台上是暖场的乐队在演奏。 晚上七点半,晚会正式开始。 两个主持人应该是员工,但是也男帅女美,知道大家今天都想看谁,他们也不多寒暄,就下场了。 灯光骤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芮星纬从侧幕走出来,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西装,里面搭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锁骨线条若隐若现。 他比电视上看着还要高一些,肩宽腿长,往台上一站,整个人的比例好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五官比镜头里更立体,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他一开口,嗓音比录音棚里多了几分现场的质感,清冽中带着微微的沙,像是风穿过竹林时那种自然的低吟。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 方清许被吓得连忙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 唱完三首,芮星纬鞠躬下台。 接下来还有其他明星,只是名气都不如他大,场子还热着,但那股顶峰的劲儿已经过去了。 沈佳欣看了一会,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起身拍了拍方清许的肩膀:“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 那场绑架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不小的心里阴影,所有人都要时刻洞悉方清许的位置。 方清许点点头。沈佳欣一走,她跟庄天宇中间就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清许妹妹。”庄天宇侧过身来,声音压得低了些,“要不要去跟芮星纬合照、要签名?” 方清许抬起头,懵懵地看着他:“可以吗?” 庄天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阳光的 样子:“可以啊,走吧,我带你去。” “那……谢谢庄哥哥。” 庄天宇领着她穿过侧边的通道,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顺利进了后台。 走廊里人来人往,化妆师、助理、安保人员穿梭其间。芮星纬正靠在一张椅子上喝水,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丝绒西装,额角有薄薄一层汗。 显然是经纪人已经跟他提前打好了招呼,说是公司老总的孩子想要找他合照,他看见庄天宇带着个陌生小姑娘进来,放下水瓶,友好地笑了笑。 方清许站在他面前,对着那张360度无死角的脸,突然有点紧张。 她抿了抿唇:“芮老师好,能、能帮我签个名吗?” 芮星纬低头看她。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个子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仰着头,眼睛黑亮亮的,清透干净,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裙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他笑了,声音很温和:“妹妹想要几张啊?” “两张可以吗?”方清许伸出手指比了个二,“我还有一个同学特别喜欢您。” 芮星纬挑了挑眉。 他见过太多要签名的粉丝,尤其是这种家世好的投资人或者老板家的儿女,恨不得有一百个要求,像小姑娘这样礼貌温和的可不多见。 “两张怎么够。”他大手一挥,从桌上抽了五张照片过来,低头刷刷刷签了名。 其中两张还专门写了to签,一张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张写着“天天开心”。 他把照片递给方清许,笔尖在最后一张上顿了顿,抬头问她:“你同学叫什么名字?” 方清许愣了一下,报了同学的名字。 芮星纬低头补上称呼,又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方清许接过签名照,朝芮星纬认真道谢:“谢谢芮老师,祝您演艺事业一路长虹。” 芮星纬被她认真官方的祝福逗得笑了:“还要合照吗?” 庄天宇已经从善如流的举起了手机:“我帮你你们拍。” 方清许站在芮星纬身前,僵硬的比了一个耶。 芮星纬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笑的开心:“去吧,回去好好学习。” 方清许:突然有点get到为什么同学们喜欢追星了。 —— 沈佳欣回来的时候,旁边还跟着一个男生。 竟然是顾衡玉! 两人像是和好了,之前的低气压顿时不在了,她微微侧着头跟顾衡玉说话,肩膀朝他那边倾,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花,一下子从寒冬里活了过来。 顾衡玉低头听她说话,嘴角也带着笑。 方清许的雷达却响了。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庄天宇那一侧挪了挪,贴着庄天宇旁边的空位坐下了,跟沈佳欣和顾衡玉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座位的距离。 晚会要high到十点多结束。 方清许这个初中生向来早睡早起,九点多已经有点睡眼惺忪了,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庄天宇好几次侧头看她,怕她直接栽到地上。 “佳欣,你妹好像困了,要不我去给她找个休息室吧。” 沈佳欣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困得小脸都皱起来了,转头跟顾衡玉又说了两句,才不太情愿地拿起包:“我先走了,送她回家晚要挨骂的。” 18. 补习 昨晚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方清许洗漱了一下,一觉睡到早上八点。 早上醒来下楼吃饭,外公已经出门下棋去了,桌上摆着陈燕婉做的白粥和几碟小菜。方清许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还没咽下去,陈燕婉就笑着凑过来问:“昨晚玩得开心吗?” 方清许咽下粥,想了想,把昨晚的事跟陈燕婉分享了一遍,说自己见到了明星,还挺开心的。 “诶呦,”陈燕婉笑得眼角弯弯,“那下次你舅舅开年会你还去。” “emmm,”方清许含糊其辞,“再说吧。” 陈燕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本就不是开朗的性子,后来又遭遇那么大的变故,想到这儿,陈燕婉的目光又变得怜爱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方清许埋头干饭,自然没注意自己外婆的眼神变化。 到了周一,她一到班上就把签名送给了熟悉的女同学吕思嘉。 吕思嘉是方清许在这个班上交到最好的朋友。方清许刚转来这个班的时候,吕思嘉就坐在她前面,热情大方,帮了方清许不少忙,借她笔记、带她熟悉食堂、课间拉着她一起去厕所。 两个人座位挨着,熟了之后就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吕思嘉性格开朗,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嗓门不小,和方清许的安静刚好互补。 吕思嘉接过签名照,低头一看,不出意外地迸发出一声尖叫。 “方清许大人!”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举着那张签名照,眼睛瞪得溜圆,“我以后誓死追求你,你往东我绝不往西!” “没那么夸张吧。”方清许被她的反应逗笑。 “天哪,我要发到粉丝群里,QQ空间里,微博里,告诉我的每一个朋友、亲人、同学!”吕思嘉捧着那张to签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天天开心”那四个字上摸了又摸,舍不得放开,“你是怎么拿到的?” 方清许思索了一下。 要是只一张to签就这么激动的话,要是让吕思嘉知道她见到了真人、还互动合照了,岂不是更要激动得蹦起来。她委婉地说:“有个要好的哥哥,公司年会请了芮星纬,帮我要的。” “天哪,”吕思嘉的眼睛更亮了,“我昨天刷到他的行程和视频了,是燕安是吧,很有名的公司!那你那个哥哥一定也很厉害。” “还好吧。”方清许谦虚。 吕思嘉把签名照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再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做完这一套动作,她才转回头来,一把抱住方清许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 “我好爱你啊,清许。” 方清许被她蹭得歪了歪身子,忍不住笑:“行了行了,你上周还说不爱我呢。” 因为昨天方清许上周不肯陪吕思嘉去小卖部。 吕思嘉理直气壮:“那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 下课铃一响,也不管老师讲完没有。 方清许把书往旁边一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就睡了。她的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截白净的后颈,马尾松散地垂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后面正要跟她说话的禹嘉茂愣住了。 “这么困吗?”他小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方清许早跟周公约会去了,像只冬日里缩在窗台上的小猫,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中午吃饭前,禹嘉茂叫住了方清许:“中午一起去食堂吧。” 方清许正收拾桌子,闻言点头:“啊,好的。” 她以为禹嘉茂有事要跟自己说,便跟同桌说让她先去。同桌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禹嘉茂,抿着嘴笑了笑,先走了。 去食堂的路上,禹嘉茂问她:“你每天几点睡啊?” “十点啊。”方清许说,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早上几点起?” “六点。” “八个小时,还可以啊,怎么那么困?” “天哪,你听老张那个语速,不催眠吗?”方清许揉了揉眼睛。老张是数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经。 禹嘉茂失笑:“还好吧。” “我不行,简直跟催眠曲似的。”方清许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亮晶晶地挂在那儿。 禹嘉茂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给你补习怎么样?” “什么?”方清许脚步一顿。 “你晚上晚走一个小时,我给你讲讲重点。”禹嘉茂语速莫名快起来,“马上中考了,你上次年级排名四百八十五。考不到前三百,进实验高中有风险的。这几年外校的竞争也很激烈,据说直升的名额还要少。” 其实方清许对学业没有那么大野心,她知道自己的天分不在读书上,尽力就行,不强求。 可看着禹嘉茂真挚的眼神,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说定了,以后每天晚上你晚走一个小时。”禹嘉茂见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随即开始长篇大论起来,“我已经研究过你上次期中考试的试卷了。你语文可以,英语完形填空不好,能力不错,缺少语法积累。物理和化学还有数学, 是重点补习的部分……” 方清许瞪大了眼睛看他。少年的语速快而清晰,像早就把她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研究过无数遍。 禹嘉茂忽然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说得太多了吗?” “没有没有。”方清许忙摆手,“是我自己都没有复盘过。你竟然了解得这么多,有点惊讶罢了。” 禹嘉茂的耳尖红了红,他是学委,经常去老师办公室,考试后去,都会先看一眼方清许的试卷。 方清许转移了话题:“你想去几楼吃?” 禹嘉茂:“我都可以。” “那去二楼吧,我喜欢吃他最近出的那个麻辣烫。” 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方清许打了一份麻辣烫,红汤里漂着油花,她往碗里加了两勺醋,坐下便埋头吃起来。她吃东西极认真,吹一吹,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两颊一鼓一鼓的,像只心无旁骛的小仓鼠。 禹嘉茂坐在对面,本来不觉得饿,看她吃得那样香,竟也觉得手里的饭菜香了起来。 回家后,方清许跟外公外婆说了同学要给自己补习的事。 外婆正在摘菜,闻言抬头:“那多麻烦人家。要是觉得有补习的必要,不行外婆给你找个老师吧。” “不用不用。”方清许连忙摆手。她本来没想补习,不过是觉得不好拒绝禹嘉茂罢了,“我俩关系可好了。他可是我们年级第一。” 外婆笑起来:“那外婆给你钱,你记得到时候买个礼物感谢人家。” “知道知道。”方清许点头。人情世故嘛,她懂。 ————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禹嘉茂讲题很耐心,一道题翻来覆去地讲,直到方清许真的听懂了才肯往下走。 方清许托着下巴听,偶尔发出一些很没出息的感叹。 “妈诶,还能这样想。禹嘉茂,你好聪明哦。” “啊,还好吧。”禹嘉茂被她夸得有些局促,耳尖微微红了。 但是又忍不住微微失落,可他也只有会做题这一个优点了。 她开始做题的时候,禹嘉茂就会不自觉地看她。 她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眉毛轻轻蹙起来,像只被一道数学题欺负了的小猫。 “不要咬笔,有细菌的。”他忽然说,从她手里把笔抽出来,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把笔杆擦了一遍,又递回去。 方清许愣了一下,接过笔:“哦,好的。” 她低头继续做题,像是想出了思路,眼睛突然亮起来,禹嘉茂的心也跟着跳了跳。 19. 吃饭 “禹嘉茂。” 那边迟疑了两秒,像是有些惊讶,才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问:“方清许?” “对的啊。”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问班主任要的啊。” 禹嘉茂妈妈在客厅喊了一声“嘉茂,有个女孩子找你”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手里正在粘的纸壳,擦了擦手,走出来接过电话,听见那边熟悉又轻快的声音,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 “我考上实验高中了哇!”方清许在电话里说。 “真厉害,恭喜你。” “还好吧,没有你这个市状元厉害。” 禹嘉茂笑了笑,没接话。 “要不要出来吃饭,我请你啊,感谢你给我补习了那么长时间。” “好的,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吧,市中心有家韩式烤肉馆,在春风商场五楼,吕思嘉之前跟我说好吃来着。” “你知道春风商场在哪吗?” “知道。” “那就说定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了电话,禹嘉茂转身就看见他妈妈坐在小凳子上,手边堆着一摞糊了一半的纸壳,正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女生约你吃饭啊,嘉茂。” “是的妈,我明天中午就不在家吃了。” “带点钱去啊,不能让女孩子掏钱。” “知道了妈。” 禹嘉茂家住的还是他爸分的筒子楼,只有两间屋子,不到四十平米,一间隔出来给他住。 屋子小,东西多,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不能出去上班,就在家里自己做点杂活,最近搞了一批纸壳子在粘。 夏天热,为了省电,家里没开空调,禹嘉茂就穿个背心和裤衩,坐在小板凳上,和他妈一人一边,粘了一下午。 晚上他洗完澡,在衣柜里翻了半天。 他没有什么好衣服,很多T恤都是他爸厂子里发的,印着厂名,洗得发白。 他挑了一件相对来说最干净、颜色也没怎么褪的,又找了条黑色长裤。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期待起明天的见面。 第二天早上,他从抽屉里拿了一百块,想了想,又抽了五十。实验中学每学期会发奖学金,这些钱父母从来不要,都让他自己收着。他把一百五十块叠好放进裤兜,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T恤的褶皱拉了拉平。 方清许提前到了。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柠檬水,一边喝一边翻菜单。 禹嘉茂到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女孩穿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很浅的蓝,像初夏清晨的天空,料子软软地垂着,衬得她肤色白得几乎透光,头发边还别了一个珍珠发卡,趁的她气质越发的清丽脱俗。 禹嘉茂想起了班级上女孩子们喜欢看的言情杂志的封面人物。 听见门口风铃响,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弯起来,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对不起我来晚了。”禹嘉茂说。 “没有啊,是我来早了,我怕找不到,先来看看在哪。” 方清许招呼:“服务员,我们点餐。”又问禹嘉茂,“你喜欢吃什么?” “我都可以,你点吧,我没怎么吃过烤肉。”禹嘉茂神情坦然。 方清许点头:“没关系的,我也没怎么吃过,那我先按照吕思嘉的推荐点两样,不够你再加。” 吕思嘉也顺利考上了实验高中,本来今天也要叫她一起的,但她考完回老家了,要快开学才回来。 点好餐之后,方清许从包里拿出一个礼品盒,推到他面前:“谢师礼。” 禹嘉茂看着盒子,没接:“不是已经请我吃饭了吗?” “谁规定请吃饭就不能送谢师礼。” “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还要一个高中呢,”方清许打断他,“难道你高中不许我再问你题了吗?” 禹嘉茂沉默了一瞬,这才伸手收下。 烤肉上来之后,方清许不太会烤,禹嘉茂虽然没吃过,但是看服务员演示几下后就学会了。 便接过了夹子,翻肉、剪块、看火候,做得有条有理。 他话不多,但方清许问什么他都答。 方清许吃得心满意足,中间说起实验高中的分班考试,禹嘉茂说他暑假在家把高一的内容都过了一遍,方清许立刻苦了脸,说你怎么这样,显得我好懒。 吃完饭,禹嘉茂伸手要拿账单,方清许抢先抽走,冲他扬了扬下巴:“说好今天我请你的。” 禹嘉茂无奈地收回手。 两人从烤肉店出来时,正好被街对面的一群人撞见。 “诶诶诶,那是不是你表妹?”曲瑞明最先看见。他搭着顾衡玉的肩,另一只手朝街那边指。 沈佳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方清许正和禹嘉茂并肩走着。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方清许笑得眼睛弯起来,仰着头看禹嘉茂,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明亮又轻快。沈佳欣立刻从包里摸出手机,不客气地拍了一张,准备等会回去给外公外婆看。 顾衡玉比沈佳欣大两岁,比曲瑞明、张齐山大一岁。 曲瑞明去了燕大,今年跟顾衡玉就是校友了。张齐山去了南大。顾衡玉从大学回来,几个人约着一起吃饭,就碰见了这一幕。 “完了完了,小表妹回去不会要挨骂了吧。”曲瑞明添乱。 “不好说。不过真被打了,我这个当姐姐的勉强护一下喽。”沈佳欣语气懒懒的,把手机收回包里。 “姐妹感情真是不一样了,前几年提到她还咬牙切齿呢。”曲瑞明打趣。 沈佳欣瞥了他一眼:“我现在也不喜欢她。” “哦。”曲瑞明拖长了尾音,明显不信。 顾衡玉目光从街对面那两人身上淡淡扫过,不经意咳嗽了几声。 方清许抬头看见他们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沈佳欣挥了挥手,笑得有些心虚。 曲瑞明“啧”了一声:“小表妹真是长大了啊,之前我就听说有人给她送情书。” “真假?你怎么不跟我说。”沈佳欣皱了眉。 “她没收。” “这还差不多。” ———— “你认识啊。”禹嘉茂打量着街对面那几个人。几个年轻男女站在一块,长得都很漂亮,气质也和路人不同,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嗯,我姐,还有她朋友。”方清 许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打招呼?”禹嘉茂问。 “不打不打。”方清许摇头,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快走。又不熟,有什么好打的。 禹嘉茂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眼镜滑到鼻尖,却还是好脾气地跟着她加快脚步。 禹嘉茂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其中一个高个男生正朝这边看,笑得一脸深意。 沈佳欣回家后,不经意地跟外公外婆提了一嘴今天在街上遇见方清许的事。她坐在躺椅上,一边啃苹果,一边说:“我今天看见清许了,跟一个男生在一起。” 陈燕婉正在看电视,闻言头都没抬:“哦,那是她初中同学吧。之前给她补习,她感谢人家来着。” 沈佳欣看着奶奶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您知道啊。” “知道。清许跟我说了。那孩子成绩好,总帮清许讲题。” 沈佳欣撇撇嘴,没再说话。 ———— 禹嘉茂晚上拆开礼物,发现是一个名牌球拍。 包装盒是深蓝色的,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副拍子。 底板是纯木的,面材纹理细密均匀,一面贴着鲜红的胶皮,一面贴着黑色胶皮,边缘切割得整整齐齐。握柄是收腰的FL型,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贴合掌心。盒子里还附了一小盒比赛用球和一块专用清洁海绵。 他之前在文体店看到过这个牌子,这种配置的价格没有低于一千块的。他爸的工资一个月也不过一千五百六十块。 他拨通了方清许的电话。 “喂。”那边接得很快,声音轻软。 “禹嘉茂?你到家了吗?” “到家了。” “怎么了?” “清许,球拍我不能收。”灯光映照着禹嘉茂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 “太贵重了。” “还好吧,你给我补习了快一年的课呢,换成补习费还不够呢。” “方清许。”禹嘉茂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生气,“我给你补习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啊。可是我想感谢你啊。”方清许想起他那个旧球拍,拍面都开了口子,用胶粘了又粘,边缘翘着。 “明天我们见面,你拿去退了。”禹嘉茂语气硬邦邦的,“不然我以后不给你讲题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好嘛好嘛,”方清许软着声音哄他,“明天我拿了退掉,好吗?” 禹嘉茂握着电话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又轻轻摩挲了一下球拍,纯木的触感温润光滑,和他那块旧板子完全不一样。他把盒子重新盖上,推到了书桌角落,起身去洗漱。 洗漱回来,他坐在床边,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灯光照在深蓝色的盒面上,安静地反着光。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的生气,不是早就知道方清许家庭条件不错了吗。 但是受赠者面对赠予者无法偿还的好意的时候,总是不安甚至有些自卑的,尤其是对面还是他喜欢的女孩。 是的,他喜欢方清许。 20. 走走 方清许第二天起床吃早饭,跟陈燕婉说:“外婆,我今天还要出门一趟。我送我同学那个礼物,他说太贵了,死活不收,让我退掉。” “去吧,”陈燕婉给她盛了碗粥,语气温和,“感谢也要以对方能接受的方式。他不喜欢就去退掉吧,问问他喜欢什么。” 听了外婆的话,方清许心里最后的一丝小别扭也没有了。她点点头,埋头把粥喝完,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 文体店就在商场三楼,方清许那天是提前来了两个小时,一层一层逛上去,挑了许久才选中那个球拍。 今天再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店。禹嘉茂已经到了,站在店门口等她。 方清许接过球拍:“你昨天是生气了吗?” 禹嘉茂摇头:“没有。” “我是看你那个牌子旧了才想起来送你的。”方清许仰着头看他,语气诚恳又柔软。 禹嘉茂看着她的诚恳又清透的眼睛,心中莫名酸涩。 他别开了视线,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抬手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个球拍。 “你真的想送的话,送我这个吧。” 方清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球拍标价一百九十八。 “好啊好啊。”方清许又开心了起来,伸手把那个球拍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转头冲他笑,“那就这个。” 禹嘉茂也笑了。 —— 因为上次难得出去吃一次饭,就被沈佳欣撞见,她决定再也不要跟禹嘉茂私底下单独约饭了。 于是整个暑假,她都窝在家里外公外婆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小画室里,画画,看书,偶尔趴在窗边发一会儿呆。 画室不大,朝南,光线极好。 靠墙摆着一排画架和成卷的宣纸,角落里堆一沓旧画册。 她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画累了就坐在地板上翻书。阳光从纱窗里斜斜地落进来,照着她赤着的脚,脚趾无意识地蜷一蜷。她也不嫌热,只把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只窝在自己领地里的小兽。 晚上凉快一点,她就陪外公外婆在院子里乘凉。竹椅“吱呀吱呀”地响,石榴树投下大片的影子。 她给两位老人倒茶,又把西瓜切成小块,摆在搪瓷盘里。 路过遛弯的人见了,也会被这安详的场景吸引,进来坐一会儿,喝杯茶。 方清许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旧事,说到高兴地地方也十分捧场地抿着嘴笑。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她表现得过于老实,舅妈吴燕妮竟破天荒地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给报一个跟沈佳欣一样的夏令营,出去玩玩。方清许客气地拒绝了。 画完画,方清许刚要跟陈嘉佑告辞。 就被叫住了:“清许,下周陪我去看个国家书画展。” 方清许闻言抬头:“书画展?在哪儿啊?” “市博物馆。” 方清许“哦”了一声,没多问乖乖答应了。 到了那天,她穿了件豆绿色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一条米白色半身裙,裙摆到小腿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了个低马尾,素净又秀气,像哪个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陈嘉佑的地位高。不光有专职司机,身边还跟着两个安保人员。 展馆很大,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宣纸和墨香。方清许跟在陈嘉佑身边,安安静静地东看西看。 有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 是《空山新雨》,之前在图册上看的的时候,她就很喜欢这幅画。 画面主体是雨后山林。近处溪水潺湲,石间草木湿润,仿佛能闻到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的腥气;中景山岚浮动,数间茅舍半隐于树丛之中,像在与人捉迷藏;远处云气氤氲,山峰若隐若现。 然后她看见了画右上角的一行题跋。 瘦金体写得极好,笔画清瘦有力,内容是:"元丰三年秋,游终南山,遇雨宿僧舍。翌日晨起,云开雾散,山色如洗,归而记之。"落款处是两个字:嘉佑。 方清许扭头看陈嘉佑:“陈爷爷,这个人跟您名字一样啊。” 陈嘉佑负手站在她身后,淡淡道:“当时年少轻狂留的。” 方清许瞪大了眼睛:“这幅画之前是您的收藏?” 陈嘉佑“嗯”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民国的时候,家父收藏的。后来到了我手里,建国后捐了。” 他没有细说。 方清许后来学书画史才知道,这幅《空山新雨》在南宋以后一直流落在民间,清末时被陈嘉佑的父亲在林州的一个旧书商那里偶然发现。 当时战乱将起,北方的藏家纷纷往南迁,这幅画辗转经过好几手,陈家老爷子怕它再流散出去,变卖了两处祖宅才把它买下来。 这时,书画协会主办方的会长匆匆赶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手已经先伸了出来,身子微微前倾,笑得眼角堆起一层又一层的褶子:“陈老!陈老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到门口接您啊。” 陈嘉佑摆摆手:“临时起意,带我的小徒弟过来见见世面。” 他说着,往方清许那边看了一眼:“方清许。”又给她介绍,“这位是朱辰逸,朱爷爷,国家书画协会会长。” 方清许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朱爷爷好。” 朱辰逸看了她一眼,立刻笑道:“好好好,小姑娘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有灵气的。陈老,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安排个最好的讲解员,带着这位小朋友仔细看看。您到后边休息室坐坐,喝口茶,我刚让人新泡的明前龙井。” “不用麻烦了。”陈嘉佑淡淡回绝,“我带她看看就走了。” 朱辰逸又说了几句,见陈嘉佑确实没有去休息的意思,才弓着腰退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又说:“叶老,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啊。” 等他走后。 陈嘉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过来,这边还有。" 方清许跟着他往前走。陈嘉佑在一幅大尺寸的山水前停下来,这幅画跟刚才那幅风格完全不同——先以浓墨勾勒出山的轮廓,再用皴擦一层一层地叠加,墨色从浓到淡反复渲染,山石的纹理分明,线条疏朗大气,迎面一股苍茫厚重之感扑面而来。 “《落日关山图》,是典型的北派风格。”陈嘉佑抬手虚点了点画面,“北派用笔雄健,喜欢竖式构图,画大山大水,强调的是气势。南派偏平远构图,用墨清淡,追求的是意境。” 陈嘉佑学识渊博,专业素养极其扎实。场馆里的每一幅画他都了如指掌,每一幅都介绍得极专业。从构图到笔法,从时代背景到流派传承,娓娓道来。 “咳咳。”介绍了半天,陈嘉佑只觉嗓子有些痒。 旁边的助手连忙递上水杯。 他接过来,润了润喉,才看向方清许。 “说了这么多,清许,我主要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他说。 方清许仰起脸。展馆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画画,闭门造车可不行。”陈嘉佑语重心长,“中国画的真谛,古人早说过:‘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凡气传于华,遗于象,象之死也。’” 他顿了顿,看着她,目光温和下 来,却沉了几分。 “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 方清许摇头。 “你是有天赋,这个世界上有书画技法天赋的人不知凡几。”陈嘉佑缓缓开口,“但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却不多。你心思细腻,能观察生活。这对一个艺术家很重要。” “爷爷知道,你遇到了不少事情,变得有些胆怯。” 方清许的嘴角垂了下去,长睫盖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然。 陈嘉佑看到了。 他伸出手,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少遇变故,性情大变者也是有的。爷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的手从她发顶移开,背回身后,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但是,清许,人一直囿于往事走不出来,是很难进步的。” 他顿了顿,等她思考。 “有些东西,不出门走走,不亲眼看看山川大河、人间烟火,是生不出根的。” “所以,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方清许仰着头看他,眼眶里有一点湿意,却没有掉下来。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爷爷,我记住了。” —————— 方清许是一个知错能改的小姑娘。 上次陈爷爷说让她多出门看看,她便认真记在了心里。北城不光经济发达,还是一座很有历史韵味的城市。她拜托外公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沿着一些历史街道开始逛游。 清水胡同是北城有名的胡同街道之一。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院墙上有雕花的影壁,门楣上刻着旧时的砖雕。胡同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走都要小心。路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跳皮筋,墙根处种着丝瓜和牵牛花,藤蔓顺着砖缝爬上去,把灰色的墙染出一片生机。 胡同七绕八拐的,方清许很快不知道自己绕到哪里了。 路过一家馒头铺子,热气从蒸笼里腾腾地往外冒。 “卖豆包。” “拿两个豆包。”方清许刚好饿了,准备买点东西顺便问个路。她从口袋里掏零钱,抬起头递过去的时候,看清了对方的脸,愣了一下。 眼前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形清瘦但挺拔,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高高扎成马尾,利利落落的,只有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眉眼干净明亮,不算多惊艳,但五官线条利索,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不拖泥带水的飒爽劲儿。 她双手沾着面粉,正把刚出锅的豆包从蒸笼里往外夹。 方清许觉得她面熟,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 “关楚云姐姐?” 对方手上夹豆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你是?” “我是方清许啊,之前我们还在学校里见过。” 关楚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努力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嘴角往上牵了牵,那个笑有些局促:“沈佳欣是你的姐姐吧。” “是的。”方清许点头,也笑了一下。 关楚云把豆包用纸包好递给她:“你这是?” “我来逛逛,但是不熟悉,七绕八拐的迷路了。”方清许接过豆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关楚云解下围裙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从铺子后面绕了出来:“刚好没事,我带你逛吧。” “那太麻烦了吧。” “没事。”关楚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太自然,“等会还有事情拜托你呢。” 21. 还东西 方清许有些惊讶,歪了歪头看她,不明白关楚云能拜托自己什么事情。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关楚云说:“我从小就在这长大,后边就是我们家。因为空间不大,就不邀请你进去坐坐了。” 而后一边走一边给方清许介绍周围的历史遗迹。哪座院子以前是王府,哪条巷子以前是镖局,哪面墙上的砖雕出自哪位匠人之手,她如数家珍。 有人带着,两人不知不觉就逛了一个小时。 “累了吧,喝点水。”关楚云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方清许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了两口就停下来,把关上的瓶子攥在手里。 “楚云姐,你要我帮你什么啊。”方清许偏头看她。 关楚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有点东西,需要你帮我转交给曲瑞明。” “你怎么不自己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方清许问。 关楚云苦笑:“他大概是不愿意见我的。” “为什么啊。” 关楚云停下脚步。两个人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高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了。” 方清许睁大了眼睛。 关楚云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自嘲地动了动。她也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小姑娘毫无防备地讲自己的事情。大概是在心里憋了太久,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可能是小姑娘的眼睛干净明亮,听到这个事情,眼睛里只有惊讶,没有太多审视。 这种审视,在她跟曲瑞明在一起后,经常能从身边人的眼光中看到。 不外乎就是“曲瑞明怎么会看上她”之类的。其中也当然包含方清许的姐姐,沈佳欣。 “那怎么,会分手呢?”方清许的声音放轻了。 “因为我没有选择报燕大吧。” “是分数不够吗?” “如果不够的话他大概还不会那么生气。”关楚云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够,但是报不了我想要的专业,所以我瞒着他选择了安大。”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她转过头来看方清许,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像是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一直没敢问出口。 “不是。”方清许想都没想就摇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在感情里确实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关楚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方清许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关楚云的手。 “姐姐,我没有在安慰你,我真的理解你。”方清许仰着头看她,眼神认真,“像曲瑞明跟我姐他们,有很多选择,他们的人生就像一场游戏,永远有人为他们托底。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做想做的事。” 关楚云怔住了。 “但是我们选错了,就要承担选错的后果。” “我们?”关楚云在思考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方清许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 “对不起我不知道。”关楚云身子一僵,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没事的。”方清许摇摇头。 “高考志愿这个事情,对曲瑞明来说就是一次人生的随机选择。选择哪个对他来说是一样的,燕大安大对他来说没有区别,条条大路都能通罗马。”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甚至他的父母可能还会因为儿子为了一个女孩随意前程而动怒,把怒火牵扯到关楚云身上。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关楚云已经做出了她认为对的人生选择。 “但是楚云姐姐你不一样,这是你人生的岔路口。”方清许看着她,目光澄澈,“为自己选择没有错。” “谢谢你,清许。”她的声音有些哑,却比刚才松快了许多,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嗓子眼里挪开了。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是我的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那条项链后边我查了要1万多。那是我第一次对我跟他之间的差距有了实感,一万多,我家要卖掉两万多个馒头。” “我还给他,他不要,说自己从来没有送出去收回来的东西,然后我们大吵一架。” 关楚云泪水盘旋在眼眶里。 “后边还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说我自私,什么事情都只考虑自己,但是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啊,他周围女生那么多……” 这些方清许都懂,像是沈佳欣,她也会让着她啊,并不是她说的所有事情她都愿意去做,她也并不是没有一点自己的脾气,只是不想让这个家里再多波澜罢了。 这群天之骄子,不是不懂得尊重,也不是不懂得换位思考,只是看你值不值得罢了。 像原著里,就算沈佳欣闹得再凶,顾衡玉再讨厌沈佳欣,最后不还是要回来跟沈佳欣很好吗? 但是如果是自己敢在顾衡玉不喜欢自己的时候那样闹,大概出场一章不到就要被发配国外了。 因为本质上,顾衡玉认为沈佳欣跟他是一个阶层的人,其他他玩的再多喜欢的再多,都不过是满足自己癖好的消遣罢了。 就像是一个集邮爱好者,在收集自己喜欢的手办,这不是爱,至多算是一点满足自己私欲的喜欢。 而爱的真正前提是尊重。 . 方清许有些犯愁的看着眼前的盒子,里边装的是曲瑞明送给关楚云的东西。 她一时心软接了过来,现在发愁要怎么还给曲瑞明。 这件事要是让沈佳欣知道,说不定传的天下皆知了。 所以方清许还是问远在国外的沈嘉学要了曲瑞明的联系方式。 沈嘉学虽然也有疑问,但是到底没问太多。 电话拨通。 曲瑞明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凉亭栏杆上晃腿。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T恤,下面是条黑色长裤,头发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比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天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 “楚云姐让我给你的。”方清许从石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递过去。 曲瑞明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你凭什么帮她给我。” 方清许站起身,手里的纸袋还举在半空:“我只是受人之托——” “方清许。”曲瑞明打断她,眯了眯眼,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冷厉,“你以为你是谁啊?敢掺和我的事?” 他往前逼了一步,方清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 背抵住了凉亭的柱子。 “你想骂我就骂吧。”她咽了口口水,耿直了脖子,“想打也行。” 曲瑞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方清许,你以为你这些年装乖装得好,我就真不敢动你了是吧。” 方清许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被狠狠地掐住了,一阵疼痛。 “老子没有打女人的习惯,滚。” 曲瑞明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方清许起来就跑。 站在方清许身后的曲瑞明,看着方清许的背影,眯了眯眼。 然后一个抛物线,把那袋子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方清许一路没停的跑回了家。 她可真是冒着生命危险给关楚云的送还的东西。 她看见关楚云的时候,就想到了原主。 原著里关楚云会在毕业后继续回到北城上班, 两人破镜重圆、虐恋纠缠了一段时间,曲瑞明爱关楚云,却根本没有办法违背家里的意见娶她。 曲家甚至还威胁关楚云离开北城,不惜毁掉了她最看重的事业。 方清许忍不住摇了摇头,凑近这些肆意妄为的天之骄子的,真是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 开学后,方清许惊喜地发现,自己和禹嘉茂竟然还在一个班。 在班级里碰到禹嘉茂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诶嘿嘿,以后作业再也不用担心写不完了哦! 禹嘉茂看着她开心的笑脸,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新班分座位,按照中考分数排。方清许擦线进的,排在倒数第五个。 他们等在教室外,等着值日生打扫干净屋子。 方清许百无聊赖的趴在走廊上往下看。 高中学部跟初中学部果然很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高中部肃穆了很多。 长廊又深又静,两旁的教室门都紧闭着,偶尔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紧绷。楼下全是清一色的松柏,高大又静默。 走廊上再也没有追跑打闹的人。 真是跟紧张的高考气氛相呼应啊。 禹嘉茂走过来,问她:“你等会儿坐哪?” 方清许有点郁闷:“我排倒数第五诶,不是剩什么我坐哪里吗?” 禹嘉茂看她一眼,说:“等下我挑第一排,你坐最后一排。一轮换,我不就在你前面了吗?” 方清许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天哪,你好聪明。” 方清许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仰起头,用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你这个暑假吃了什么啊?感觉长高了很多?” 禹嘉茂低头看她,女孩子踮着脚,手前后比划着。 他说:“什么也没吃,正常发育啊。” 方清许放下手,鼓了鼓腮帮子。 “怎么就我长不高,烦死了。” 上辈子她就158是她一直的痛,这辈子一定要超过160,现在又158了,她真怕生长又停滞了。 禹嘉茂忍不住笑。 “笑什么。”方清许瞪他。 “没什么。”禹嘉茂推了推眼镜,“你只是发育晚,别急。” “最好是这样。” 22. 小名 秦屿其实隔老远就看见她了。她背着一个半旧的画袋,抱着速写本,正低头往巷子里走。好几年没见了,他起初也不确定是不是她。他把车放慢,在她身后停住,按了两下喇叭。 她回过头来的那一瞬,他的感觉没错。 几年不见,从前带着婴儿肥的下颌褪去圆润,勾勒出一道流畅玲珑的柔弧,少了年少时那份怯怯缩缩的懵懂稚气。 一双眼生得愈发澄澈温润,眼尾微微泛开一点浅淡的弧度,眉色如烟,恬和蕴秀。暮色薄光柔柔覆在她面庞上,衬得肌肤莹润似凝了一层薄玉,泛着淡淡的通透光泽。 “上车吧,我送你进去。外面冷。” 她哦了一声,拉开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铜钱,用红绳系着。空气里有很淡的皂角味。她坐得规规矩矩的,画袋放在膝盖上抱着,手放在上面,不知道该往哪看。 “你这几年……学习很忙吗?都没怎么回来。”方清许打破了沉默。 “嗯,是挺忙的。”秦屿说。军校不比普通大学,课程从早排到晚,早晨五点半出操,晚上十点熄灯。 他读指挥专业,除了军事理论、战术和体能,还自己加了信息化作战方向的选修。建模、通信、电子对抗,别人休息时他还在机房泡着。寒暑假又常下部队当兵锻炼,一去就是几十天。 “你呢,这几年身体怎么样?还经常生病吗?”他问。 “好多了,不怎么生病了。”她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看着长高了不少,都有点不敢认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生疏像被针尖戳了一下,漏了气。 “真的吗?我长高了吗?”她傻乐起来,整个人往座椅里挺了挺,像这样就能再高几公分似的。 秦屿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车子到了沈家。 她道谢,推开车门,抱着画具下了车。 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夜风把她的裙摆和发尾一起吹起来。 秦屿抬手示意了一下,便升上车窗,掉头走了。 三年,她比他记忆中安静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 虽然从爷爷奶奶口中能听到她健康平安的消息,但是直到亲眼确认那场事故没有给她留下太大的阴影,他才能放下心来。 ———— 秦屿站在秦家门口,先没急着进去。他整了整衣领,才推开院门。 秦鸿云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花浇水。 秦屿走过去,立正,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爷爷,宁海军区第一集团军侦察营二连三排排长,秦屿向您报到。” 秦鸿云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他。 孙子看上去更结实了,站在那儿跟棵松树似的。 他“哼”了一声,放下水壶:“臭小子,分配确定了?” “嗯,回来前已经签了。”秦屿说。 秦鸿云点头:“你爸知道了?” “电话里把我臭骂了一顿。”秦屿实话实说。 他选的这个单位,是全军数字化改革试点之一。合成营编制,装甲、侦察、火力、通信,各要素合成一体。 今年刚好赶上部队信息化转型,急需既懂传统侦察专业,又懂计算机、通信、无人装备的年轻军官。 秦屿在军校时,计算机建模和通信原理两门课都是全院前三,毕业综合排名第一。 按他的成绩,完全可以选择北城机关或后勤单位,轻轻松松,体面又安全。 他爸也一门心思想让他回北城,但是他不愿意坐办公室熬资历,又怕他爸直接下手干涉他分配的事情。 就跟爷爷打了个配合。 还好爷爷赞同他的想法。 他爸秦兴朝确实不敢跟老爷子对着干,但收到他没有分配回北城的消息,转身就给儿子打过来,劈头盖脸骂了十几分钟。 什么“翅膀硬了”“老子的话也不听”“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秦屿也不顶嘴,就那么听着。 秦鸿云听完,笑得颇为痛快。 秦屿:“不帮我咋还能看热闹呢。” “你敢骗你你老子,被骂几句怎么了?” 秦屿转移了话题:“回来前遇见清许了,小姑娘长高了不少。” “嗯,那姑娘可懂事了。”秦鸿云说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嫌弃,“老沈这几年身体不好,全靠她里外照顾。再看看你,就知道给我找事。” 秦屿面不改色:“您是埋怨我呢,还是埋怨我妈没给您生个孙女呢?” 秦鸿云一愣。 秦屿继续:“现在俩人还年轻,您催催,估计还有机会。” “滚滚滚!”秦鸿云挥手赶他,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秦屿刚要往里走,秦奶奶杨水芸从屋里出来了,正好听见这一嗓子:“一回来爷孙俩就呛呛。” “秦屿,别理你爷爷。这次回来能住几天啊?” “奶奶。”秦屿叫了一声,语气明显软下来,“待三天就回去了。” “三天。”杨水芸叹了口气,又笑起来,“行,能回来就成。” “晚点咱们一起去你沈爷爷家看看。你当时顾着学业走得急,后来也没怎么回来,你这几年一打电话就要问一遍那小姑娘的近况,现在亲眼看看下次别一跟我打电话就问了。” “成。”秦屿没跟奶奶说自己回来路上已经看过的事情,“今天太晚了,明天上午去吧。” “你那个玉。”杨水芸不死心。 “诶,奶奶这都多少年了,我还再要回来不成?” 第二天上午,秦鸿云带着秦屿和杨水芸一起去了沈家。 沈志毅正在院里喂鱼,看见秦屿,笑得合不拢嘴:“小屿来了。” “沈爷爷,您身体康健。”秦屿把带来的几盒补品递过去。 沈志毅接都不接,让陈燕婉收了,拉着秦屿就往院里坐。 他看着秦屿,满眼欣慰。可惜自己儿子半路转业,唯一的孙子又没有当兵的志向。因此看这个优秀的晚辈,是哪哪儿都开 心。 “清许呢?”秦屿问。 “楼上画画呢。这丫头一画画就入迷,我叫她下来。”陈燕婉说着就要上楼。 “我去叫吧。”秦屿说。 方清许的画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半掩着。秦屿走到门口,没急着出声。他站在那儿,先看见了一片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方清许坐在画架前,背对着他。她今天穿了件旧旧的鹅黄色针织衫,袖口有些长,撸到了手腕处,用夹子固定。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她的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浸在从窗户涌进来的光里,像被暖色泡着。 秦屿抬手敲了敲门。 “秦屿哥,你来了。”方清许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画什么呢?”秦屿走进去。 “随便画画。”方清许有点不好意思,往旁边让了让。 秦屿走到画架前,看清了那幅画。是秋日下的香山。满山枫树像被点燃了,红一层黄一层,层层叠叠铺到天边。 秦屿不懂画,只觉得颜色用得好,尤其是光。那种秋日午后暖融融又带着点凉意的光,被她调得恰到好处。 “真漂亮。”秦屿说,“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香山了。看了你这幅画,跟又去了一遍似的。” 方清许被他夸得耳尖发红。淡粉漫上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两人说什么悄悄话呢,下来吃水果。”楼下传来陈燕婉的声音。 “走吧。”秦屿说。 方清许放下画笔,跟他一起下楼。 她走在他前面,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秦屿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楼下,沈志毅拉着秦屿聊毕业打算。听秦屿说不准备回北城,他明显有些惊讶。 又听秦屿说选了东南的一线部队,还是信息化侦察方向,他眼里那点惊讶就变成了佩服。 “好小子。”沈志毅重重拍了他一下,“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强。” 他们聊的是军队里的事,方清许插不上话,就坐在一边吃水果。 她捧着一块哈密瓜,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秦屿偶尔瞥她一眼,就看见她专注对付水果的样子,像只安静啃胡萝卜的小兔子。 又坐了一会儿,秦屿起身告辞。陈燕婉热情地留饭,秦屿说还有事,改天一定再来。 陈燕婉也不强求,只朝方清许招手:“安安,送送你秦屿哥。” 方清许放下果盘,去送他。 出了院门,秦屿忽然说:“原来你小名叫安安啊。” 方清许有些脸红,她小声解释:“小时候不是体弱多病嘛,就起了个小名叫着。现在长大了,外公外婆已经不怎么叫了。” “挺好听的。”秦屿说。 秦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因为不好意思而露出细弱瘦白的脖颈,只觉得小姑娘长大了性格还是内敛。 他不再逗她:“回去吧,我走了。” “秦屿哥再见。” 23. 太太 该来的月考还是来了。 如果不太有退步空间的话,成绩也还算稳定。方清许盯着成绩单上那个稳定发挥的名次,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属实有点没出息。 禹嘉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似笑非笑:“学会了吗?” 方清许仰起脸,嬉皮笑脸地糊弄:“这不是还有进步空间嘛。” 禹嘉茂没说话,只看着她。 方清许莫名心虚。 · 余曼曼知道同桌会画画。 但是没想到这么会画。 一天迷迷糊糊地睡起来:“下节什么课。” “物理。” “这老头的课最没意思了。” “我丢。”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天方清许在草稿纸上随手涂了个古装小人,墨发高束,衣袂翻飞,只寥寥几笔,侧脸便已出尘。 “你画的?” “随便画的。”方清许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余曼曼哪肯放过,一把按住本子,眼睛亮得像探照灯:“随便画就这样?方清许,你藏得够深啊。” 余曼曼最近正在追一部,讲的是两个男人快意江湖的故事。一个是从血海深仇里爬出来的少年剑客,冷心冷肺,却为了一句承诺走了三千六百里;另一个是隐居山野的医师,温润如玉,手中银针能救百人,也能杀人于无形。 两人因为一场客栈里的一场阴谋仇杀不打不相识,却发现两人的目的地相同。 一个杀人,一个救人,结伴同行,从漠北黄沙走到江南烟雨。 余曼曼讲起剧情来能连说半小时不停,最后拍着方清许的肩:“你必须给我画。就画他们俩。求你了。” 方清许起初没接。她不太会画这种人物剧情。 可余曼曼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从课间念到放学,从放学问到线上。 方清许最后没办法,说:“那先借我看看。” 这一看,差点没刹住。 她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起床时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把陈燕婉吓了一跳,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清许连连摇头,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到学校时,余曼曼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有戏。 “好看吧?”余曼曼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还行。”方清许嘴硬,可眼下那两团青黑骗不了人。 从那天起,她一头扎进了同人创作。 也从余曼曼那里学懂了一堆专有名词。 什么“CP”“1和0”“BE和HE”“年上年下”“强制爱”。起初方清许听得一愣一愣,后来竟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余曼曼讨论“这两个人谁更攻”。 余曼曼笑得直拍桌子:“方清许,你完蛋了,你不纯洁了!” 方清许捂了捂耳朵:“你别喊。” “一入腐门深似海啊~~~”余曼曼拖长尾音,像吟诗一样。 两人的位置已经轮换到第五排,不算很显眼。方清许胆子也大了些,上课摸鱼画画,下课也画画。她一口气画了十张同人图。 有剑客在月下对饮,酒壶半倾,杀气与月光并落,而医师在旁边弹琴,清逸出尘。 有少年并骑闯关,风把两件斗篷吹成一面旗,在风中纷飞,缠绕。 还有雨中撑伞,雪夜握刀,十步杀一人,回头却在灯火阑珊处看见那人提着药箱朝他笑。 “......” 余曼曼如获至宝,挑了几张传到自己常逛的贴吧里。 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小火了一把。评论区涌进来上千条。 “天呐,这是什么神仙太太!!!” “大大画的是《天涯客》对不对?这眉眼,这气质,太贴了!” “卧槽月下对饮那张我直接存了,氛围感绝了!” “求更新!求画他们初遇那场戏!” “太太微博叫什么?我要去关注!” 方清许起初没当回事。直到余曼曼把手机递到她眼前,那些评论一行一行往上滚。她看得发愣,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原来她画的东西,能被这么多人喜欢。 “你红了,未来的大画家。”余曼曼笃定的说。 “啊。”方清许惊讶。 从那天起,方清许开始玩微博跟贴吧。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叫“清渠”。 问渠那得清如许的“清渠”。 她不定期更新自己的画。有时是风景速写,有时是原创人物,偶尔也放几张同人图。 她画得不勤,粉丝涨得不快,但都是真喜欢她的。 很多人在评论里叫她“清大”,还跟她推荐自己喜欢看的文和cp许愿她也能喜欢后画新的稿子。 “清大今天更新了吗?没有,但我还是爱她。” “蹲一个剑客单人图,我要拿来做屏保。” “太太有没有看过关山北望那本,也很带感啊!!!强烈安利!。” “求个联系方式,想约稿!” 方清许一条一条翻过去,觉得又神奇又开心。 她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宽了许多,画画也可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被人喜欢好开心。 余曼曼比她还高兴。毕竟有什么比磕CP时,身边就坐着现成太太更快乐的事呢。 “你以后要是红了,可别忘了我。”余曼曼揽着她的肩,“我可是你第一个大粉。” “什么是大粉。”方清许问。 “就是...”余曼曼又开始科普了起来。 —————— 上半学期就这么稀稀拉拉地过完了。 禹嘉茂并不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他成绩好,班上时常有人过来问他题。 他多半只淡淡看一眼,说“你自己再想想”,便不再理会。 但方清许问他,他就耐心得过分,一道题能拆开揉碎讲三遍。 考试完还会拿着方清许的试卷,给她复盘。 方清许懒,他们班的位置在西边,接水的地方要跑到走廊东边,禹嘉茂常常就是拿着两个水杯出去了。 时间一长,班里就有了些声音。 这天早上,余曼曼是被她爸硬送来的。余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萌生了父爱,非要亲自开车送女儿上学。 余曼曼一路打着哈欠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丢,正打算趴下补觉,就听见后排两个同学凑在一起嘀咕。 教室里人还不多。 两个同学正凑在教室后排议论。 “你说禹嘉茂跟方清许到底是不是在一起了啊?” “肯定啊。我那天还看见他们一起回家呢? “真假,什时候?” “我..... .” 话音未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来:“来,你跟我说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了?” 两个同学一回头,就看见余曼曼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她没笑,嘴角微微垂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得吓人。 两人顿时噤了声。 余曼曼在班上是个比较另类的存在。 她不学习,成绩天天倒数,可班主任从不管她,对她的很多行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校有传闻,图书馆新换的桌椅全是她家捐的。她家是全市最大的房地产商,市中心那栋很高的写字楼就是她家的,资金雄厚得很。 她平时在班上倒也安生,但据说校里校外朋友很多,还有人见过她在外校跟人打架。 “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哦。”余曼曼微微弯下腰,语气里满是威胁。 她直起身,扫了那两人一眼,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麻烦的话,也帮我跟其他同学说说。都是来读书的,我不想谁下不来台,也不想伤害你们弱小的心灵。” 两个同学脸都白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余曼曼闹出的动静不小,教室里十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听见了。有人偷偷看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也不在意,晃着步子回了自己座位。 方清许从外面背着书包进来,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觉着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怪,前后桌都拿一种微妙的眼神偷看她,又在她看过去时迅速移开。 “怎么了?”她小声问余曼曼。 “没什么。”余曼曼从书包里摸出小镜子,对着额头上那颗新冒的痘发愁,“你中午吃什么?我请。” 方清许眨了眨眼,笑了起来:“麻辣烫。” “哎哟哟,吃点好的吧。看这学习把我们小美人给累的,都清减了。”余曼曼故意拖着戏腔,跟调戏小美人的纨绔子弟一样。 方清许看看周围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同学,又看看自己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准备吃的早餐。 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吧……” “中午带你去校外吃烤肉。”余曼曼说。 “来得及吗?”方清许犹豫。 实验高中中午吃饭只有一个小时,方清许吃饭慢,紧紧张张刚好够用。 “没事。班头出去学习了,不会来查午自习。” “你怎么知道?” “你曼姐我是谁啊。”余曼曼扬起下巴,指尖在小镜子上轻轻一敲,笑得又坏又亮。 ———— 方清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也不读圣贤书。 禹嘉茂却听说了。 第二天课间,趁方清许出去上厕所,他转过身,手指在余曼曼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了,曼姐。” 他很少叫她曼姐。平时有事,都是直呼“余曼曼”。这一声却叫得真心实意。 余曼曼正在涂护手霜,涂好之后,没手撕开一次性手套了。 眼神给了个示意。 禹嘉茂很有眼色的把一次性手套张开,给余曼曼戴上。 戴好后余曼曼才不紧不慢的回答:“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也没少抄你作业。” “再说,我也不是为了你。” 禹嘉茂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方清许从门口进来了。 没再开口,转了回去。 24. 跳舞 高二下学期,会考结束,文理分科。 方清许和禹嘉茂正式不在一个班了。他去了理科实验班,她则留在文科班。 不过方清许也要准备艺考集训,有时候甚至常常不在学校。余曼曼也要艺考,只是两人准备的不是一个科目。 方清许问她准备什么。 余曼曼指着自己的脸:“我这张漂亮的脸蛋,不在大荧幕上留下印记,是这个世界艺术的损失。” 方清许认真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要准备表演,一个要准备画画。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只能靠电话联络。 余曼曼常在电话里哀嚎:“形体课要了我的命啊!我第一次觉得骨头都硬成门板了。” 方清许就笑,说自己集训也累,每天画到凌晨,眼睛都快瞎了。 学期末,迎来了实验中学建校三十周年庆典。 组织各班表演节目。 余曼曼死活拉着方清许跟她一起跳舞。 是《天涯客》影视化后,ost改编的舞蹈。 这舞是双人舞,按剑客与医师的角色来编排。 两人时而交错,时而并行,像在雾里过招,又像在月下对望。 方清许提到跳舞直接就是一个大no特no,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余曼曼:“不难不难啊,你不想在高中留下珍贵的回忆吗?要知道天涯客可是我们共同的白月光啊,你忘记你为它废寝忘食画同人的样子了吗?” 方清许对这本确实有感情,也耐不住余曼曼的软磨硬泡,同意了。 余曼曼大手一挥,找了一个专业课老师,借了学校的舞蹈室,每天学两个小时。 还好方清许这些年一直在锻炼身体,还偶尔跟外公打打太极,身体素质和协调性都不错。 在艺术楼最西边的舞蹈教室里,对着两面大镜子,一遍一遍地跳。 方清许起初有些放不开,动作总显得生涩。余曼曼便笑她:“你画画的手那么灵,怎么腿就不听使唤了。” 可方清许到底是能静下心的人,学得慢,但是有灵性。几天下来,竟也跳得有模有样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两个人躺在木地板上喘气。余曼曼侧过头看她,说:“你跳得挺好看的。比我想得好看。” 方清许笑:“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夕阳从窗户里灌进来,把舞蹈教室铺成一片暖金色。余曼曼忽然说:“等以后我们毕业了,你还会记得这段吗?” 方清许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会记很久。” 余曼曼便笑了。她仰面望着天花板,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将来。 而窗外,蝉鸣正盛。高二的夏天,就这么热腾腾地走到尾声。 · “嘉学,回国了?”秦屿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昨天刚回。”沈嘉学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单手拧开灌了两口,“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你回北城了不成?” “回了,休假一周。” “那赶巧了。吃饭吗?”沈嘉学问。 “今晚怎么样。”秦屿说。 沈嘉学顿了一下:“今晚不行。或者晚点。今晚清许在学校文艺演出,奶奶说全家都要去给加油助威。” 秦屿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没事,我也没什么事。好久没回实验高中了,校庆一起过去看看呗。” 沈嘉学笑起来:“你回去不准备发言稿吗?实验高中现在还拿你当优秀校友贴宣传栏呢。” 秦屿“啧”了一声:“出国几年,学会油嘴滑舌了是吧。” “好好好,不贫了。地址发我,我五点去接你。”沈嘉学说。 “行。” - 五点整,沈嘉学的车停在秦家楼下。秦屿从楼里走出来。他身形挺拔修长,深灰色衬衫衬得他肩宽腰窄、骨架利落,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棕色紧致的腕线与流畅的手臂肌理。 沈嘉学降下车窗车边,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么帅。军队是锻炼人啊。” 秦屿拉开车门坐进去:“还行吧。你回国后怎么打算?” “进公司呗。”沈嘉学发动车子,“老头子想扩展海外板块,让我先过去蹚路。你呢,准备一直待在宁海?” “服从组织安排。”秦屿说。 “我现在是不是得加强思想学习了。”沈嘉学笑。 两人说着,车就到了实验中学门口。 逢十校庆,学校办得很隆重。校门两侧摆满了红绸花篮,电子屏上滚动着“三十而砺,桃李天下”几个大字。 从门口到礼堂,一路铺着红毯。保安站得笔直,学生志愿者穿着整齐的校服在引导来宾。整个校园里都是人声和音乐声,像一锅温吞吞煮开的热水。 两人在礼堂门口跟外公外婆汇合。沈志毅最近又有点高血压者,坐在轮椅上,陈燕婉站在他身后,见秦屿也来了,又惊又喜:“小屿怎么也来了?” “正好跟嘉学一起。”秦屿说,又低头看沈志毅,“沈爷爷,您身体好了。” “好多了。你们有心。”沈志毅拍拍他的手。 沈嘉学问:“安安呢?” 陈燕婉说:“刚跟我们打完招呼,去后台准备了。说是第三个节目。” “行,那很快了。”沈嘉学看了眼手里的节目单。 几人在前排落座。礼堂里的灯光暗下来。前两个节目分别是合唱和管乐,表演得热闹,方清许一直没出来。 秦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上,神情平静,像在看一场普通的演出。 第三个节目报幕了。 “下一个节目,双人舞《天涯客》。表 演者:余曼曼、方清许。” 刹那间,一束雪白追光轰然刺破舞台昏暗,精准落向舞台中央。 这支舞是双人舞,按剑客与医师的角色来编排。余曼曼一身劲装,演绎剑客,动作飒沓利落,大开大合,起手转身都像有风刃从袖中劈出;而方清许饰演的医师,一身素色舞衣,水袖流转,柔中带韧,如竹遇雪,似水缠丝。 秦屿原本松弛靠向椅背的身体,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坐直了。 台上的方清许不再只是记忆中那个清瘦、安静、带点怯意的小姑娘。 她随着鼓点转身,长发甩开一道圆弧,素白裙摆层层铺开,细腰在旋转中划出干净而致命的弧度。侧身避开余曼曼的“剑势”,水袖横拦,手腕用力,腰却先一步沉下去,整个人弯出一段柔软到近乎惊人的弧度。 下一秒,她借势旋起,裙摆翻白,像月下突然绽开的花,惊心动魄。 周围有人小声惊叹。 光影流转,少女白衣胜雪,细腰轻折,眉目清绝。 小姑娘长大了啊,这是秦屿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腰真细啊,这是秦屿脑海里浮现的第二个念头。 ———— 舞曲落音的一瞬,满场沉寂片刻,随即炸开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轰鸣起伏,席卷整座礼堂。一向沉稳内敛的沈嘉学也忍不住率先出声喝彩,眼底满是真切的惊艳:“好!” 陈燕婉笑着拍掌,目光落在舞台上的少女,满心欢喜:“等会儿一定要跟老师要一份完整录像,好好存起来。” “行,我散场就去问。”沈嘉学眉眼带笑,语气里满是诧异,“咱们安安什么时候悄悄学会跳舞了?完全没听她说过。” “就前段时间,随口提了一句想练练舞。”陈燕婉温柔道。 “这哪里是初学的样子,分明是练了很久的功底。”沈嘉学由衷赞叹,“这天赋,怕是随奶奶你。” 陈燕婉笑着摆手:“贫嘴。跳舞太苦太累,咱们安安没必要吃这份罪,当个爱好就够了。” 沈嘉学:“……”已经这么些年了,他仍然适应不了奶奶的偏心。 果然,外孙女才是亲的,他们这些孙子孙女都是捡来的。 舞台灯光缓缓暗下,观众席灯光亮起。没过多久,方清许便换下繁复的演出舞服,快步从后台跑了过来。 她身上宽松的校服盖住了方才曼妙的身段,唯独脸上精致的舞台妆容未卸。眼尾微微上挑,衬得眉眼清艳灵动,唇色粉嫩欲滴,褪去了台上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明媚的少女气,美得亮眼又不张扬。 “外公,外婆,表哥。”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秦屿身上,明显惊讶了一瞬,“秦屿哥!” 秦屿抬眸看她。 “清许。”他声音低沉,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25. 戴着 方清许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碰见秦屿。 他比一年前遇气势也更加足了。宽阔的肩背和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五官没有一处是柔和的,偏薄的嘴唇,不笑的时候嘴角平直,往下压着一点弧线,带着一股天然的冷峻。 “跳得很漂亮。”秦屿说。 方清许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跟秦屿对视的视线稍稍避开:“真的吗?我刚才紧张坏了,全程都在怕跳错动作。” “这有什么好骗的。”沈嘉学上前一步,笑着将提前准备好的花束递到她手里,满眼赞许。 方清许抱着饱满的花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鲜花衬得她眉眼愈发动人,脂粉妆容褪去了平日的青涩寡淡,添了几分明艳柔和,像洗净尘埃的月光,干净又夺目。 谁都没有办法否认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子,整个学校都难找出第二个和她相媲美的。 沈嘉学温声开口:“等下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方清许轻轻摇头,软声解释:“我等下不跟你们走啦,我跟曼曼约好了,就是跟我一起跳舞那个,结束一起去吃烧烤。” “去哪里吃?”沈嘉学叮嘱,“太晚了不安全,吃完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接你。” “我们好几个人一起呢,很热闹的,不会有事的。”方清许连忙摆手。 沈嘉学却不退让:“行,你去玩可以,但这是要求——吃完必须给我打电话。” 方清许微微迟疑,小声抿出一个鼻音:“嗯……” 一旁的陈燕婉附和:“这得听你哥的。” 晚上的局是曲瑞明攒的。 他攒局有一个坏处,就是场面过于张扬阔绰。 沈嘉学与秦屿一同从实验中学驶出,按着定位抵达市中心顶级私人会所。 推开厚重的隔音包厢门,内里喧嚣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偌大的包厢内坐得满满当当。 曲瑞明眼疾手快,跟另一个公子哥立刻从人群中蹿了出来,左右手各持一支礼花拉花,对着两人利落一扯。 “砰!砰!”两声脆响炸开,缤纷彩带与细碎亮片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了沈嘉学与秦屿一身。 他笑得张扬肆意,高声起哄道:“热烈恭喜沈少海外学成归国,荣归北城!也恭喜咱们秦少难得休假归队,今晚必须好好热闹一场!” 他一带头,满包厢的人纷纷顺势附和起哄,喧闹声此起彼伏,将氛围推至顶峰。 “迟到太久了!必须罚酒!” “就是!我们一群人从七点等到八点,就等两位主角就位!” 曲瑞明顺势推过两杯满斟的烈酒,摆在二人面前,不依不饶地等着他们认罚。 沈嘉学笑着抬手轻挡:“不行不行,今晚真不方便,待会儿还有事。” 曲瑞明当即不乐意了,挑眉耍赖:“不是,哥几个等你俩等到八点!专门给你办的接风宴,就这态度?” “真推脱不得。”沈嘉学无奈解释,“改天我单独组局回请,加倍赔罪。等会儿我得去接清许。” 旁边几个兄弟互相递了个眼色,笑得意味深长:“什么美女啊?沈少这么惦记。清许?这名儿听着就漂亮。” 没等沈嘉学开口,曲瑞明先骂了回去:“滚蛋!他亲表妹。你们那龌龊心思收一收。” “亲表妹?没听过啊。” “对啊,沈少不是只有一个亲妹妹,也没带出来见过。” “嘉学你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认识一家人了。” “还小着呢,在读高中,不然我也不能这么紧张。”沈嘉学解释,“饶我一次。” 又是一阵嘘声。 “你喝吧,等下我去接。”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屿开口了。 沈嘉学有些意外,转头看他。 秦屿神色如常,已经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曲瑞明眼睛一亮:“秦屿哥都开口了!快喝快喝!别磨蹭!” 沈嘉学无法,只能接过酒杯。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 服务员上来添酒。 秦屿一伸手,把杯口轻轻一挡。 “我喝茶。” “好的,先生。”服务员忙不迭撤了酒瓶,换上一盏热茶。 秦屿从进来后就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甚至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哪怕是放松状态下,他挺直的脊背,依然能让人判断出他可能从事的职业。 有人想过去搭话,还没走到跟前,自己先怯了三分。 往日里,他极少出席这类浮华喧闹的私人饭局,别人就算想拜个码头也找不到机会,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开始纠结徘徊,生怕弄巧成拙。 今儿能来,完全是给自己发小沈嘉学面子。 半晌,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起了身。 “先走了。”他冲沈嘉学和曲瑞明点了点头。 沈嘉学正被几个人缠着,抽不开身,朝他摆摆手:“路上慢点,电话我发你手机了。” 秦屿“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包厢里像被撤走了一块压舱石,顿时松快了。有人长出一口气:“秦少那股劲儿,真是越来越足了。” 曲瑞明笑:“那可不。你要不怎么是秦太子呢?” - 秦屿出了包厢,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一屋子喧腾都关在了里面。 他走到车边,没急着上去。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点夏风温热的气息。 他靠在车门上,摸了根烟出来,点着,吸了一口,烟头的橘红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他抽得慢。 想起刚才方清许站在礼堂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回头冲他笑的场景。 夜风把她的裙摆和发尾一起吹起来,她的眼睛又清又亮,像两汪被月光浸透的水。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有点莫名,自己怎么会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摇曳,真是在部队太久了。 秦屿跟任何一个男孩该有的青春期启蒙都是一样的,那些小视频和光盘,几乎奠定了他对性的基础审美和幻想,秦屿始终认为自己喜欢丰满,性特征明显的有女人味的女人。 他将香烟熄灭,拉开车门,坐进去,打开手机拨通沈嘉学给他的电话。 响了几声。 “喂,哪位啊。”那边有些吵,她的声音却清楚,带着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雀跃。 “秦屿。” “啊,秦屿哥。”她的声音立刻乖了几分。 “你表哥喝醉了,让我来接你。你在哪?” “我在李记烧烤。就是出学校门左拐,有一条商业街,再往前走一点……”她认真地指路,声音软软的 ,夹杂着风和人声。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方清许一下子站起来,抓起旁边的小包:“不行不行,我得走了。” 余曼曼正啃着一串鸡翅,含糊道:“不是说好再玩一会儿吗?你这才坐下多久。” “不是我哥来接我。”方清许说,语气有些急,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是我……另一个哥哥。” 余曼曼眼睛一挑:“你哥哥挺多的。” “瞎说什么。” 匆匆跟众人打了招呼。她和余曼曼、禹嘉茂、周子睿一起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路虎已经停在路口,车灯还亮着。 车窗缓缓降下来。 秦屿坐在驾驶座上,侧脸被路灯勾出很硬的线条。他偏头看了一眼。 “上车。”他说。 方清许“哦”了一声,又转头跟余曼曼道别:“这就是我哥。接到了,我先走了。” 余曼曼“啧”了一声,眼睛在车里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回方清许,低声说:“你哥这么帅。” 方清许耳尖一热,装作没听见,拉开副驾的门上了车。 “秦屿哥,麻烦你了。”她系好安全带,轻声说。 “小事。”秦屿说,“怎么跟我这么客气。” 车开出去。车内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滑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秦屿哥,你抽烟了。”她忽然说。 秦屿眉梢微动。他自认为上车前已经散了会儿,风又大。 “对烟味这么敏感?”他问,“不喜欢吗?” “还好吧。就是闻到了。”她顿了顿,“以前从没见你抽过。” “偶尔抽。”他说,“下次见你前不抽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清许连忙摆手,她怎么敢管秦屿呢,不过是没话找话问了一句罢了,“你想抽就抽,说不定过两年我长大了,也想抽抽看。” “你不许抽。”秦屿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女孩子家家抽什么烟,不准染上这些坏毛病。” 秦屿是一个有着很传统观念和审美的人。 军队相对封闭的生活塑造了他钢铁般的意志和刚正不阿的行事作风,却也给了他有些刻板单调的审美以及说一不二的性格。 在他的认知里,有些事是男人做的,有些事是女人做的,界线分明,不容混淆。 方清许撇撇嘴,他们艺考集训的时候,抽烟的女孩子还不少呢,尤其是长得漂亮有气质的女孩子,抽起来格外有风情。 但是她向来对秦屿这个未来的“大人物”有三分疏离三分畏惧,便不说话了。 车子停在沈家院子门口。 方清许下了车,又专门绕到秦屿这一侧。 车窗半开着,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隔着车门搭在车顶:“秦屿哥,我走了。” 夜风传来淡淡的幽香,分不清是花香还是体香。 “嗯。”秦屿应了一声,侧头看她。 他目光刚要从她脸上移开,忽然瞥见她领口处一线红。 玉坠收在衣领里,只露出一段红绳,服服帖帖地贴在锁骨下方。她的皮肤白,白得有些透,那点红像落在雪上的一小片花瓣。 秦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玉还戴着呢。”他说。 26. 家教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方清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下意识伸手把衣领拢了拢。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疑惑:“秦屿哥,你知道这块玉啊?” 秦屿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本来不想说的,玉给了她就是她的了,从来没想过要回来,但今晚突然就想提了。 “嗯。”他把视线从她领口移开,“我考上大学那年留给你的。” 方清许的眼睛睁得滚圆。 “这是……这是你的玉?”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只觉得这段的信息量有些过分大了。 这些年这块玉从未离过身,它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伴随着发育,活动,轻轻擦过自己柔软雪白的胸脯。 而这块玉,也曾像她这般轻轻贴着过秦屿的身体。 “你……为什么给我你的玉。” “我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爷爷给我求来保平安的。后边我戴上就退烧了,应该是有几分灵性的。”秦屿顿了顿,“后边你昏睡不醒,我开学没办法等了,临走前就留给你了。” 方清许站在原地,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外套吹得往后扬。 “我……”她的嗓子有些发紧,“可是我现在身体很健康了,我还给你吧。” 不提那些不可描述的遐想。 虽然两个人小时候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可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秦屿是圈子里人人争先讨好的秦太子爷,前途无量的军官。 而她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寄居在沈家,靠着外公外婆的疼爱过活。 这份人情她属实还不起。万一秦屿再出点什么事,她拿什么赔?是不是就要怪到自己头上了? 她想着,手已经绕到脖子后面去解红绳的扣了。 “不用。”秦屿的声音不容置疑。 “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他说,“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可是秦屿哥,你现在出任务一定很危险。”方清许的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秦屿微勾唇角:“我还没有弱到将命运寄托在虚无的死物上。” “回去吧。替我给沈爷爷和陈奶奶问好。” 他一锤定音,升上车窗。 “外婆!” 方清许讲话一向轻声细语的,难得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 陈燕婉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手指。 “诶,怎么了怎么了?”陈燕婉放下毛衣,抬头看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方清许跑到她跟前站定,胸口起伏着,手里攥着那段红绳,玉坠垂在指间晃:“你为什么不说这个玉是秦屿哥的?” 陈燕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坠,神色反而松了下来,重新拿起毛衣慢慢织:“诶呦,他这不是给你了吗?” “这是秦屿哥保平安的!天哪,我还一直贴身戴着。”方清许说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烧到脖颈。 “你戴着平安为什么要还给他喽。再说真是他欠你的,凭什么还?要不是他,你当初一条命差点就搭进去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眼眶又湿润了,她别开脸,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她当年可真是恨死秦家人了。 “可是……”方清许把手里的红绳举到眼前,看了两秒,一咬牙摘了下来,往茶几上一放,“我再也不要戴了,尴尬死我了。” “你这孩子。”陈燕婉放下毛衣,弯腰把茶几上的玉坠拿起来,又从她手里抽走那段红绳,不由分说地往她头上套,“你一直戴着他才不会多想呢。你不戴了,他才会多想呢。” “外婆——”方清许偏头想躲,被陈燕婉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把红绳扣上了。 “听话啊,乖。”陈燕婉语气放软了,带着哄,“保平安的,得戴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和你外公也不活了。” “你说是不是,老沈,说句话。”陈燕婉找帮手。 这件事上,沈志毅跟老伴保持一样的观点:“听你外婆的,不妨事啊。” 方清许低着头,心中满是纠结。 “好了,乖乖戴着,秦屿在南边又不常回来。” 在外公外婆的心中,方清许的安稳大过一切。 方清许无奈,只准备过几天换了厚衣服看不出来后,就把玉取下来好好放着。 - 暑假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陈嘉佑看完成绩单,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专业课没问题。”他说,“文化课差得有点多。照这个分数,一流艺术院校还是悬。” 沈志毅和陈燕婉一向看得开,觉得外孙女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强。 可听了陈嘉佑的话,晚饭后老两口坐在院子里乘凉,难得地发起愁来。陈燕婉摇着蒲扇,叹了一声:“早知道,小时候就多给她请几个老师了。” 沈佳欣正好回大院,听见了,在旁边冷笑了两声:“让您二老惯着她,现在着急了吧。” 陈燕婉瞪了她一眼。沈佳欣也不怕,抱着胳膊说:“我说错了吗?就她那脑子,又不努力,能学得好才怪。” 话虽难听,可方清许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学习那块料又有什么办法。 索性也早早确定了要走艺考,如果不能上顶级的院校,次一点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自己长大找个学校当美术老师,或者当个自由画师,在网上接稿赚钱,也不是不能养活自己。要知道自己现在微博和贴吧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呢。 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太太了。 关于学习禹嘉茂倒是说过可以继续帮她,可眼瞅着高三了,他自己的压力也大,两人文理不同科,方清许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曲瑞明听沈佳欣念叨了一嘴,说:“我还当什么事情呢,包我身上。” 叶明逸起先并不想接这活。 他家教做得好,学生家长排着队求他,档期早满了。 再说,曲瑞明那家世,加上他平时不着调的纨绔做派,叶明逸先入为主,以为他介绍的又是哪个领导家的孩子。 这种学生他带得多了,钱给得痛快,人却难教,学不进去,还耽误彼此时间。 曲瑞明一顿软磨硬泡,电话打了五六个,最后连“我包你三个月早饭”都搬出来了。 承诺北苑的煎饼果子和皮薄大馅的破皮包子,每天早上准时送到。 要知道,这两样每早都排老长的队,叶明逸嫌麻烦,也就偶尔吃那么一回。 “你先去看一眼,不合适就回来。来回路费我出。”曲瑞明说。 叶明逸到底没架住,应了。 不过叶明逸也没感觉错。 站在戒卫森严的大院门口时,他确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叶明逸跟着引路的人踏进院门,穿过回廊走进客厅。屋子里安安静静,淡淡的檀木香气缓缓漫开,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木料气息。 “清许,老师 来了。” 方清许从书本上抬起脸。 抬眼的一瞬,他才算清清楚楚看见了方清许。 小姑娘生得实在过分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而是洗尽铅华般的灵秀白净。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又觉得,单单这两句,不足以描摹眼前人。 纵然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和这么好的家世,眉宇之间却寻不到半分骄矜傲气。 她迈步走下台阶,腰身微微弯起,规规矩矩鞠了个浅躬,声音软软的:“叶老师好。” 叶明逸颔首回礼:“你好。” 在看见叶明逸的刹那,方清许心底也掠过一丝惊艳。 叶明逸是很标准的书卷气长相。身形清瘦挺拔,肩线舒展柔和,没有秦屿那种凌厉的块状肌肉,是常年埋首书卷养出来的清隽体态。眉目疏朗,眉形干净利落, 同样是温润气质,可他和沈嘉学又是全然两种感觉。沈嘉学出身大院优渥家境,待人再客气得体,骨子里依旧藏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疏离矜贵;尤其这两年踏入社会,阅人无数,看人时总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但叶明逸不一样,他是真正如古书所言的谦谦君子,温润如水。说话语速不疾不徐,声调高低恰到好处,就连垂手翻试卷的那双手,也修长干净,一举一动都透着妥帖干净的气息。 不知为何,方清许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等两人走了,陈燕婉跟沈志毅嘀咕:“这叶明逸长得有点太好了吧。不知怎么,让我想起小方。” 小方就是方清许的父亲方玉成。 沈志毅“哼”了一声:“想那做什么。” “我是说,安安跟着他学,能学得下去吗?” “要相信老师,也要相信安安的人品。”沈志毅翻了一页报纸。 可真教起来,叶明逸才发现,比起他之前带过的学生,这丫头是真费劲。 “数学选择题十道错了四道。”叶明逸扫了一眼卷子,语气平静,“不错,还算有进步。” 方清许:......真的有进步吗老师? “中等难度的题,我刚来的时候能错一半还多。” “这道题你之前就错过。”叶明逸指着一道立体几何,“还是没掌握。我再出几道类似的,你巩固一下。” 方清许把笔杆抵在唇边,牙齿轻轻咬着塑料笔杆,两道细细的秀眉紧紧拧在一处,小脸绷得微微发白。 叶明逸瞧着她这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也不催促,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指尖搭在桌边,耐心等着她落笔演算。 “先歇一会儿吧。”看她实在苦大仇深,片刻后叶明逸开口,“等下再接着做。” “耶!”方清许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月牙,“老师,你吃水果吗?我去拿。” “不用,我不吃。” “就吃一点点嘛。”话音还没落,小姑娘已经转身跑开。 拖鞋敲打木质楼梯,哒哒哒哒,轻快细碎,像一阵淅淅沥沥落下来的小雨。 叶明逸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脑子反应算不上灵光,可学习态度是真的没得挑。听话踏实,不偷懒不耍小聪明。 虽然有时候会被气结,可望着那干净素净的小脸,又生不起来气了。 方清许端上来一盘西瓜,先推到叶明逸面前:“老师,吃西瓜。” 叶明逸道了谢,拿了一块。方清许自己也拿一块,小口小口地啃。 27. 出事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叶明逸给方清许上了最后一节课。 课程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叶明逸合上卷子,看着她把最后一道错题改完,开口说:“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大。” 方清许抬头:“是老师教得好。” 叶明逸笑了一下:“你比我带的很多学生都认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考上理想大学。” “以后有时间,可以来燕大找我玩。” “好的,谢谢叶老师。” 她从旁边的青花瓷质花缸里拿出一个画筒,推到叶明逸面前。 “老师,送给你。” 叶明逸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画筒,解开棉绳,从里面抽出一卷宣纸。他展开来,是一幅人物画。 画上的人坐在书桌前,侧对着画面,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字。他的眉目被勾勒得很细致,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梢。台灯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轮廓映得柔和。 背景是书架上模糊的书脊,虚实相间,整幅画有一种静逸舒适的氛围。 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灯下批卷图,赠叶老师,方清许。 “这是我?” “嗯。”方清许点头,瓷白的小脸上露出些许腼腆,“画得不好,叶老师别嫌弃。” “很好。”叶明逸说,“你把我画得比本人好看。” 方清许笑了一下:“没有,老师本来就长这样。” 她喜欢叶明逸,是那种很亲切的喜欢,方清许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很颜控的的人,但是她莫名喜欢叶明逸的长相和气质,画画的时候也流畅毫无生涩感,很快就画完了。 她很高兴叶明逸会喜欢自己的作品。 - 今年春汛来得格外凶。 连日暴雨,江淮流域全线告急,成峰市一带更是重灾区。十二个乡镇被淹,最深处水没过了房顶。通讯断了,路断了,断电断粮的村子像一座座孤岛,泡在浑浊的洪水里。 秦屿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连夜出发。 他们到的时候,成峰市已经是一片汪洋。 冲锋舟在浊流里打转,水下是看不见的电线杆、铁皮棚、断树根,随时可能掀翻船。 秦屿带了一支侦察小队,负责提前进入核心灾区,给后续大部队开路。 水齐腰深。他和队员泡在水里,用绳子拴着彼此,一步一步往前摸。 连续十几个小时,小队救出六十余人。 到了后半夜,堤口封堵失败,洪水倒灌。上级下令全线撤离,所有人都往高处撤。 秦屿已经带着队员上了冲锋舟,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哭喊声。 是一户人家,男人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一个年轻母亲和一个老人。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了,水已经漫过了膝盖。 秦屿毫不犹豫跳下了冲锋舟。 旁边的士兵见秦屿跳了下去,也要跳。 “呆在这,有情况保证剩下群众安危,你们直接撤离。” “排长,我们一起救援胜算大。” “这是命令。” 那个士兵的脚已经跨出了船沿,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咬着牙,眼眶通红。 秦屿先把老太太背出来。 士兵从他背上接过了老人。 秦屿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年轻母亲走去。 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已经爬上了房顶。 秦屿自己踩着水下的断墙残垣,一步步挪过去。水下的东西割破了他的小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把婴儿接过来揣进怀里,单手托着年轻母亲,把她从房顶上接下来。 将婴儿递给士兵,又将母亲推到船长。 水流越来越急。堤口那边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所有人都知道,第二次洪峰要来了。 “赶紧走!” 秦屿全力将舟艇往前推,想借力翻身登船。 可水下一股致命暗流突然爆发,死死缠住他的双腿,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拖拽进深水区。 “排长!!” 队员撕心裂肺的喊声刺破雨夜。 - 为了高考,方清许狠狠努力了一把。 那大半年,她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夜里十一点才睡。 陈燕婉变着法给她炖汤,也没能把那二两肉补回来。 高考顺利结束。 最后一科收卷铃响,方清许从考场走出来。 校门口人山人海,她站在太阳底下,眯了眯眼,觉得天从来没有那么高过。 回到家,外公外婆什么都没问,直接塞给她一张十万的卡。 “拿着,跟朋友出去好好玩玩。”陈燕婉说。 跟外公外婆道过谢后,她便和余曼曼一起去了海边。两人订了家五星级酒店,躺了整整一周。 白天泡在泳池边,晚上在阳台上吃水果。余曼曼追星,又拉着她飞香港、飞泡菜国,看了几场演唱会。 方清许跟着她挤在人群里,耳朵嗡嗡响,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实在奉陪不动,才先一步回了北城。 六月底,成绩出来。 方清许顺利考入国家美院国画系。 沈志毅在大院显摆。 秦爷爷哈哈大笑:“没想到你沈大牛祖坟冒青烟,也出了个艺术家啊!” “别小瞧人了。”沈志毅冷哼,“我沈家血脉怎么了,要不是当年穷,我跟陈嘉佑还能争个高下呢。” 余曼曼也顺利考入电影学院。 坏消息,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了;好消息是,两人的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以后还可以常常见面。 禹嘉茂更厉害,直接拿了个全市状元。成绩一出来,顶级的院校都往他家里打电话。 方清许替他高兴。 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要离开家。 虽然国家美院和家也就是城西城东, 几十公里的事,可外公外婆还是担忧不已。 两人盘算着,要不要在学校旁边买个小公寓,让她住。 还没等商量出结果,沈兴安和吴燕妮一起回来,把一本红艳艳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你跟佳欣一人一套。以后你们两姐妹出去住了,也好有个照应。”吴燕妮淡淡的说。 方清许翻开一看,是市中心一套大平层。市值2000多万,她手都抖了一下。 房子解决了。 外公外婆又商量着让她去学驾照,再送她一辆车。 这回方清许坚决拒绝了。表哥和表姐考上大学的时候,外公外婆都是包大红包,没送过车。她好不容易才关系缓和,可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出门打车就行。”她笑着说,“再说,学校不是有宿舍吗?我还想住宿舍呢,多认识几个同学。” 陈燕婉说:“住什么宿舍,住家里多好。”</p >方清许便说:“周末我回来。平时让我也体验一下集体生活嘛。” 老两口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勉强。 陈燕婉的娘家本就世代经商。 时代开放之后,借着家族积攒下的旧根基,再借着沈家的人脉照应,在邻省锦城重开基业。 只是两地相隔,平日里两家往来并不算热络,方清许又长年生活在北城,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几位表舅。 宴席席间,几位表舅待人温厚和气,每人都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升学宴后,回到家中,她关上房门,将一个个红包尽数拆开,把钱款归拢到一处,除却各色礼品不算,细细清点下来,竟有一百五十六万。 沈志毅与陈燕婉过日子勤俭,待她虽从不刻薄,却也向来不崇尚奢靡。 她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大一笔数目,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 秦屿在外出任务,人没能到场,托沈嘉学代为捎来一份礼物。是一只做工雅致的细长锦盒。 方清许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支狼毫笔。竹制笔杆,刻着细密流转的云纹,笔锋劲挺料峭,十分合她的心意。 - 沈佳欣一进沈家小院就开始尖叫。 “妈啊,累死我了!” 她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竹椅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去,像被人抽了骨头。 “下辈子,打死我我也不要报考军校了。”她仰着头冲天花板喊。 陈燕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说话呢。” “奶奶你是不知道!”沈佳欣翻身坐起来,开始比划,“我们最近体能训练,每天五公里起步,跑完还要障碍跑,障碍跑完还有格斗训练。” “还有那个越野,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在山里跑,我差点把肺咳出来。” 沈志毅从堂屋里慢悠悠踱出来:“不报的话,来,让我先打死你。” “这才哪到哪?” 沈佳欣的嘴立刻闭上了。 她自小就怕爷爷。 她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诶,爷爷你知道秦屿哥最近的消息吗?” “听说了点。”沈志毅坐下来,抿了口茶。 “真厉害。”沈佳欣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诚的佩服,“我回来前,我们学校还组织我们学习了两次他的先进事迹和精神呢。” “老师说他人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胳膊脱臼,大腿上的伤口被洪水泡得翻卷发白,缝了整整七针。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扎进肺里。”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体温低到测不出来,被拉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青的,嘴唇紫得发黑。军医说他能活着回来,全靠底子好,换个人早就不行了。” “我听我哥说,他受伤这事都没跟家里说,还是后边他都出院了,表彰也下来了,家里才知道的。” 沈佳欣很少佩服什么人,只有秦屿哥,她真是从小佩服到大,她从军多半最后就是留在北城某机关或者后勤坐办公室。 但是秦屿哥竟然能主动要求去一线作战。 “那你还不学着点。”沈志毅感叹。 “在学在学,这不学校都组织学习两遍了,回来跟您再说一遍。” “你们刚说秦屿哥怎么了?” 沈佳欣一转头,就看见方清许站在堂屋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29. 接你 余曼曼班上有好几个童星,还有一个女生跟她同宿舍,脾气大得很。 余曼曼得了空就跟方清许吐槽,说那女生洗个脸要四十分钟,晚上十一点还要开台灯照镜子,出门必须所有人等着她,不然就摆脸色。 “那眼睛不要就捐了,不会正眼看人是吧。” 方清许单纯:“看着不像啊,我之前还追过她演的电视剧,她不是在里边演那个男主妹妹,很可爱啊。” 余曼曼狂摇方清许:“人设,都是人设懂不懂。” 晚上结束拉练后,余曼曼就拉着方清许打新出的moba5V5游戏。 周子睿也跟着一起打,但因为时差,他那边常常是白天。 开麦的话,还能听见教授上课的声音。 方清许很菜,可余曼曼从来不骂她。她只让方清许选个瑶,挂在她头上。 方清许死了,她就说“没事,正常”;方清许抢到人头,她就无脑夸:“看到没,我们清许都能单杀!” 周子睿只要失误一波,余曼曼就原形毕露。 “有点意识行不行。” “又逛街呢打野。” “这你都敢去反野?去买杯咖啡清醒一点行不行。” “好大……大你个头,这都能空,周子睿。” 周子睿因为在上课,开不了麦反驳,只能在游戏里发个“……”或者干脆原地回城。 余曼曼还不依不饶:“你回城干嘛?你干脆挂机算了。” 方清许夹在中间,笑得不敢出声,怕周子睿更尴尬。 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语音那头,周子睿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字:“方清许,你还笑。” 方清许连忙说:“没有没有,我死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 军训结束后,三个人约着一起去华大找禹嘉茂玩。 余曼曼一身亮眼打扮,火红短款上衣衬得肩颈线条利落舒展,下身搭一条垂感十足的高腰阔腿长裤,一副黑超墨镜随意卡在乌黑的发顶。眉眼张扬明媚,走在路上自带一股热辣夺人的气场,远远便能叫人多看两眼。 方清许穿得简单素净,一件浅素白纯棉T恤,配水洗浅蓝色牛仔裤。裤型妥帖合身,把双腿匀称流畅的线条衬得格外好看。 长发松松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军训过后肤色并没有晒得暗沉,依旧是清透的白,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禹嘉茂从实验楼里出来接他们,白衬衫黑裤子,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俊男靓女,走在华大的林荫路上,成了一道流动的风景。有人擦肩过去,还会回头多看一眼。 几个人在学校里闲逛。 走到经济学院附近时,迎面过来一个人。身形高瘦,气质出众,正是叶明逸。 明明燕大这么大,两人也能偶遇。 看见方清许后,叶明义脸上露出了惊讶又真切的笑容。 “怎么来燕大不跟我说。” “我临时起意来找高中同学。”方清许指了指禹嘉茂。 “你好,大一物理系禹嘉茂。”禹嘉茂打招呼。 “大四经管系叶明逸。”叶明逸客气回应。 明明禹嘉茂也是个优秀的青年,但是在叶明逸绝对出众的气质和外貌下相比,难免有些相形见绌。 “隔壁电影学院,余曼曼。” 几个人打了个招呼。 叶明逸又重新看向了方清许:“还没恭喜你考入国美呢。当时我跟老师出去暑期实践了,没能亲口跟你说。” 方清许道:“你后来不是打过电话吗?也一样的。” “电话不够正式。”叶明逸说,“晚点有空吗?请你们吃个饭。” 方清许心里有些为难。她本就不习惯跟两群彼此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这意味着她得当中间人,热络气氛,这显然是她极其不擅长的一项工作。 可还没等她开口,胳膊上忽然一阵剧痛。 是余曼曼在猛掐她,在朝她使眼色。 方清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有空,我们有空。” 叶明逸点头:“那我一下,我先去见一下老师,然后我们去吃饭。” 等他走远,余曼曼一把拽住方清许,眼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老实交代,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帅的帅哥?” 方清许揉着胳膊,小声说:“就是高二假期,给我补文化课的家教。” “什么?”余曼曼音量拔高,“有这种资源,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补?” 方清许:“……”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那时候不也在补习吗?” “你没兴趣吧。”余曼曼摩拳擦掌。 旁边禹嘉茂脸色一暗,也观察着方清许的表情。 “什么兴趣?” “就知道你还没开这个窍呢。”余曼曼蹂躏了一番方清许柔软白嫩的脸蛋,“那姐姐我就不客气了。” 晚上的饭局,余曼曼像换了个人。 平日里那股子强势泼辣全不见了,说话声儿都软了三分,笑得那叫一个娇俏。 方清许坐在她旁边,看她这样,叹为观止。 服务员点菜时问了句“有没有忌口” 叶明逸:“我不吃香菜。” 余曼曼紧随其后的说:“我也不吃,好巧啊。” 方清许:“……”,你中午燕大食堂嗦粉的时候还嫌香菜放得不够多呢。 余曼曼本身就是活泼开朗的性子,饭局上妙语连珠,借着要问叶明逸经济学的问题,加上了他的微信。 饭后,叶明逸绅士的说要送两个女孩子回学校。 方清许委婉但是坚定地拒绝了,不管余曼曼又掐她胳膊。 叶明逸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再坚持:“到学校跟我发微信。” 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记下车牌号,和禹嘉茂目送着两人离开。 车上余曼曼在发疯:“怎么那么会长,哪哪都长到我的心巴上了。” “我饭局上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嘴巴一定很好亲。” “真想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呜呜呜。” 方清许被她的虎狼之词折磨的有些脸红,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车上还有人呢姐姐,你再说一句我就下车。” 余曼曼这才冷静下来,但是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雀跃。 下车后,余曼曼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跟叶明逸发:“学长,我跟清许到学校啦。” “谢谢你今天请我们吃饭,下次我回请你啊。” 录第一遍她不满意,又取消发送,第五遍才发过去。 听得旁边的方清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边叶明逸又给他发消息。 【到学校了吧】 方清许回复:【到了,我跟曼曼学校是挨着的。】 叶明逸:【我今年已经保研了,所以还在燕大,再来跟我发消息。】 方清许思考了一瞬,反应过来,曲瑞明今年已经毕业了,跟朋友一起创业开了工作室,两人是同级,难怪叶明逸还在学校。 之后的日子,方清许的周末忽然充实起来。 沈佳欣懒,把自己那套大平层的钥匙直接塞给方清许,说:“你画画这么些年,也算专业对口。给我好好弄。毕业前给我装好。” 方清许:“你还有两年毕业呢。” 沈佳欣:“所以你有两年时间,慢慢搞。” 方清许捧着钥匙,觉得自己接了个大工程。 之后她找了几家设计公司,也看了不少方案,可看来看去,总觉得没有自己想要的味道。 方清许干脆自己学了CAD。她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就画图。改墙、布灯、排线、做立面,一 点一点磨。 这几年她走南闯北写生。 干脆给自己做了一套原生态加森系的方案。 整体用温润的微水泥打底,穿插大面积的木质和粗粝石材。客厅做了高低错落的几何切面,沙发区下沉,吧台和开放式厨房用整块原木连接。 阳台全封,铺防腐木,再种满绿植。 她还在靠窗处留了一小片室内景观,铺白石子,摆几块山石,像把一片野林子搬进了楼里。 沈佳欣那一套,跟方清许自己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沈佳欣却喜欢奢华都市风,要亮面,要金属,要一眼看上去就贵。 可那种风格若一味堆砌,未免有些浮夸,像把会所搬回了家。 方清许在她喜欢的底色上,做了减法,又加了不少巧思。 她保留了大理石和金属线条,但降低了大面积的反光。用深胡桃木去压灰白调的大理石,用哑光黑钢收边。 “牛逼。”沈佳欣赞叹,“不愧学了这么多年画画,真是有很多把刷子。” 沈佳欣大方的递过来一张银行卡:“两间房子的装修费用我都包了,多不用退少补啊。” 方清许拒绝:“不用,外公外婆给我转账了。” 沈佳欣:“他俩能有几个钱,留着养老吧,花姐的,姐的多,就当姐给你的务工费。” 方清许:有钱的女人最有魅力了。 就这么周中上学,周末盯装修,大一上半学期很快过去了。再回过神来,已经快到年关。 - 期末考完,方清许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期末周实在太忙了。方清许一边要背那些拗口繁复的理论知识,一边还要准备实物画作。要知道,她最讨厌背书了。 最后那几天,她几乎是抱着复习资料睡的。 好在她对画画从不怵,才没把日子熬得难以下咽。 外公一向崇尚早睡早起。要搁平时,家里谁睡懒觉,他准在院子里“嗯哼”几声。 可碍于方清许刚回来,爷孙之间的感情又正处于极高浓度,沈志毅竟破天荒地没喊她。她便获得了睡到中午的特权。 方清许睁开眼时,屋子里亮堂堂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正好落在她被子上。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就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吓了她一跳。 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沈佳欣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身上套一件浅灰色薄羊毛针织衫,指尖垂在屏幕上,正低头刷着手机。柔和的天光落在她轮廓锋利的眉眼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飒气。 方清许吓了一跳:“姐,你怎么来了?” “醒了?”沈佳欣抬头,关掉手机,“瞧你这话说的。这是我爷爷奶奶家。你姓沈还是我姓沈?” “你姓,你姓。”方清许忙说,“我是个外人。” “知道就好。”沈佳欣挑了挑眉,“收拾收拾,起来吃饭。晚上带你出去玩。” 可方清许刚吃过午饭,还没消化完,沈佳欣就接了个电话。 她抓起包,风一样往外走,只丢下一句:“你秦屿哥也回来了。你俩一起吧。” 方清许想说:“那你跟秦屿哥说没有啊?” 还没来及回神,人已经没影了。 方清许有点不好意思跟秦屿打电话,虽然秦屿一直没有回大院,但是她这么年的光荣事迹一直流传。 让人家来接自己,自己配吗? 可是她又确实想见秦屿哥一面。 磨磨蹭蹭的还是跟秦屿很尊敬的发了一条短信。 【秦屿哥,我是方清许,你回大院了吗?】 没想到那边很快回复。 【回了。】 【晚上是不是要出去,我姐出门有事,方便捎上我吗?】 【好的,晚上六点见。】 一如既往的简洁风。 30. 送出 晚上,秦屿果然来了。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大衣,整个人又高又静,气势更足了。 他先跟沈志毅和陈燕婉问了好,又朝方清许看过来。 暮色的室内灯光柔和,落在少女脸上。经过一整个大学学期的成长,她眉眼愈发恬和蕴秀,长长的睫毛纤密柔软,肤色依旧是那种冷调的莹白。 听见他的动静,她下意识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撞的一瞬,方清许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又飞快地稍稍垂下眼睑。 方清许把自己下意识的眼神回避归结于秦屿的眼神太足了。 她匆匆忙忙的收拾东西,本已经换好了外出的鞋子,脚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忽地像是记起一桩要紧事,哒哒哒快步跑上二楼。 跑下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白嫩的脸上透着红晕。 “走吧,秦屿哥。”她说。 秦屿手里拿着刚刚陈燕婉放在沙发上的围巾,给她围上,毛巾极长,围了两圈只剩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面了。 两眼茫然的眨巴眨巴,秦屿忍了忍笑,先超门外走去。 车子开出去。北城的冬夜极冷,车窗外呵气成霜。 秦屿把暖风开高了些,车厢里慢慢热起来。 等到了地方,车停稳,秦屿刚要下车,方清许叫住了他。 “秦屿哥。”她期期艾艾的叫住,把一个深青色的小袋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秦屿挑了挑眉,伸手接了过来。 他解开束口,车内顶灯落下来,照亮袋中那一串亲手打磨的紫檀手串。 颗颗紫檀珠打磨得温润油亮,珠身泛着幽沉的暗紫光泽,还有一枚刻满楞严咒心的铜珠,细密的经文纹路在灯光下流转幽深细碎的光。 “这枚铜珠,是我当初在慈云寺求得的。”方清许的嗓音轻轻软软,“木珠是我自己打磨抛光的。之前那块玉你执意不肯收回,我便总想,该再送你一点东西。” 小姑娘一直微微下垂的长睫毛终于舍得张开,露出里边宛若雪山清泉一样清透的眼睛,眼底盛着一份真挚恳切。 “秦屿哥,我听了你的抗洪故事。” “你说你并不寄希望于神明的护佑。” “但是我希望,我希望神明亦能护佑于像你这样守家卫国的英雄。” “愿你岁岁平平安安。” 她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就收下我的这一片心意吧。” 秦屿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眸光沉沉。狭小车厢隔绝了外界的风雪,空气安静得仿佛听得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他的视线慢慢从她诚恳清澈的漂亮眸子,移到了泛着薄红的耳尖,心底翻涌上来一层难以言说的暗流,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外壳之下。 他低下头,挽起大衣袖口,露出腕骨轮廓分明的左手。 深麦色的皮肤,腕骨凸起,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结实肌理。他将这串紫檀手串缓缓套进手腕。 珠串的圈径刚好贴合男性手腕,稳稳落在腕骨下方。沉暗的紫檀色泽衬着他偏深的肤色,那枚刻满经文的铜珠大半被大衣袖口遮掩,只漏出一小截暗金色刻痕,含蓄又不张扬。 秦屿抬眼再望向她,眼底那层沉敛的情绪敛去大半,声音低沉温和:“谢谢你。” 方才心口悬着的那一大团忐忑,倏然散得干干净净,方清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晶晶的雀跃笑意。 她麻利的解开安全带,车的底座有点高,她灵活的跳下。 “走吧,秦屿哥。” ———— 包房里曲瑞明,沈嘉学,沈佳欣,张齐山,顾衡玉他们已经在了。 还有两男一女,方清许不太认识。 秦屿性子冷冽,上次是因为沈嘉学的接风主场,所以张扬点没什么。 可这次秦屿指明了圈子内的小聚。 因此就算是曲瑞明那群狐朋狗友怎么哀求他,他都没敢松口。 冬夜外头寒风砭骨,方清许素来畏寒,出门总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今夜亦是如此。一身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帽檐圈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米白绒毛,内里套一件软糯的奶白色高领毛衣,围巾严严实实拢到下颌,下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脚上踩着厚实的雪地靴。 加上她长的嫩,眉眼还透露着稚气,跟在秦屿后边,跟个高中还没毕业的高中生,一进门几个人都笑了。 沈佳欣斜倚在座椅上,一条长腿微敞,懒懒地支着地。黑色修身针织衫贴着腰线,高腰短裙下面两条腿又白又直,在包厢暖光里格外扎眼。 她不客气的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开始嘲笑:“你这什么小学生穿搭啊。” 她指着一旁一个方清许不太熟的穿着夹克外套男生:“段哥,你们单位过年扫黄打非吗?别等会儿进来个人,说我们欺负未成年。” 被叫段哥的男生也笑得不能行:“别说,还真像。” 方清许被笑得两颊泛红,低声说:“外面冷。” “你这样,谁信你上大学了。”沈佳欣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秦屿已经脱下厚重的深灰大衣,只留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肩线宽阔硬朗。 他没有往女生这边凑,径直走到包厢另一侧的位置落座,此刻听着大家调侃方清许也忍不住唇角勾笑。 方清许也将自己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解下来,交给了服务员,麻利跑到了沈佳欣旁边,乖巧坐下。 沈嘉学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我都行。”方清许说。 “别都行。”沈佳欣把菜单又抽回去,“点几个她能吃的。她不怎么吃辣。” 曲瑞明在旁边笑:“小表妹,你现在可是国美的高材生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好欺负。” “谁欺负我了。”方清许说。 “少挑拨我们姐妹关系啊,曲瑞明。”沈佳欣头也不抬。 包厢的另一侧。 “秦屿,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方清许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她从秦屿进门以来,目光就隐隐落在他身上。直到这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 秦屿微微颌首:“雨彤,是很久不见了。” 雨彤?方清许皱 了皱眉。有点熟悉。 她捧着杯子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电光石火间,忽然记起来。不就是原著里男女主婚礼上,跟秦屿一起来参加婚礼的那个女人吗? 钱语彤。 说起来,她本也跟秦屿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都是大院里的孩子,小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 只是十二岁那年,她随父亲工作调动去了南方,后来又被送出国读书。如今调回北城,才又走进这个圈子。 她父亲钱卫东,跟秦兴朝是同期战友,交情不浅。调回北城后,进了军委某部门。母亲是大学法语教授,书香门第出身。 钱语彤是独女,从小被当接班人养。 要什么有什么,她自己也争气,回国后进了省新闻办,做事漂亮,人也大方。 方清许记得书里写,她和秦屿算旧识。两个人在婚礼上一同出现,又一起离开。 旁边人议论:“秦家和钱家的事情稳了吧?” “听说是下半年要订婚了。” “真是般配啊。” 方清许的目光在钱雨彤和秦屿只见逡巡,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真是门当户对啊。 大家都有着共同的经历和成长背景,就算很久没见,气氛很快也变得热络起来。 张齐山今年大学毕业,签了北城军队某个后勤部门。 曲瑞明早就跟几个同学办好了工作室,准备创业。段正宏在省公安厅,刘阳州还在读研。 聊的都是国家大事、未来发展这类话题,什么政策转向、什么行业风口,方清许听得一知半解,也插不上话。 她坐在沈佳欣旁边闷头吃菜,吃饱了就掏出手机玩开心消消乐。 果冻色的小方块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消掉,一起吃饭戴耳机不礼貌,但是没有声音又没有手感,她把音效开得很小,在几个男生、女生高谈阔论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曲瑞明说话间隙,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嗤了一声:“几关了?” “三百多。” “三百多关还玩?我都通关半年了。” “谁能有你打游戏刻苦啊,我就是偶尔玩玩。” 曲瑞明被噎了一下,拿筷子头点她:“行,有出息了,会顶嘴了。” 沈佳欣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自己找的。” 那么多位置不坐,巴巴的非跟张齐山换座位到方清许旁边。 要不是她知道曲瑞明喜欢的是身材比例极佳,劲劲的美女,都怀疑对自己妹妹图谋不轨了。 方清许头也不抬,继续低头消她的方块。 后来她放下手机去上厕所,包厢里有单独的卫生间,但她觉得有点尴尬,就出来上了。 她出来的时候发现顾衡玉站在门口。走廊灯光有点暗,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方清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没看见一样,侧身准备从他旁边过去。 “方清许。”顾衡玉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没回头:“有事?” “你好像很不待见我?” “我好像没有招惹你吧。”他又补了一句。 31. 蛐蛐 方清许沉默了两秒。 “我们也没有很熟吧。”她说。 语气平平的,不冲也不躲。 是的,她就是讨厌顾衡玉,无论是因为两人莫名其妙的羁绊,还是他这个人本身的为人,她都不喜欢。 顾衡玉还想说什么,方清许没有留给他机会,转头进了包厢。 推门进包厢的时候,曲瑞明正在跟段正宏掰扯咸豆腐脑好吃还是甜豆腐脑好吃,看见她进来,随口问了句:“半天不回来我以为你掉坑里了。” “洗手间人多。”方清许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还停在消消乐的界面,发现已经顺利通关了。 “……”好气哦,那一关她过了一周呢。 几个人吃好了饭,准备转场。 方清许说:“我不去了吧。跟外婆说好了十点回家。”现在已经九点一刻。 沈佳欣也不勉强她。 下一场灯红酒绿,确实也不适合她。 正说让司机送,秦屿开口:“我送吧。我接来的。” 曲瑞明不依:“现在一年也见不了你几次。她有门禁,什么时候秦老爷子也给你设门禁了?” 饭局上,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钱语彤也帮腔:“送个人有什么难。我们家司机就在附近,等十分钟的事。” 方清许不明白,怎么她回个家,也能让他们吵吵上。 最终沈嘉学一锤定音:“都别争了。让沈家司机来接。司机到之前,都等着。” 让所有人等自己,方清许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漫长起来。 司机说到了的时候,她拎起小包就往外跑,跑得急,还趔趄了一下。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声响。她耳朵一热,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好丢人哦。 沈佳欣踹了曲瑞明一脚:“让你嚷嚷,给我妹吓到了吧。” 曲瑞明:“我草,刚才就我一个人说话吗?” 钱语彤笑笑:“小姑娘脸皮是薄。” —————— 到家刚好十点。 方清许跟外公外婆打了个招呼,就上楼洗漱去了。 她考上大学那年,外公外婆把小院重新装修过一遍。 可她还是舍不得那些从妈妈在时就用到现在的旧家具。最后她的房间只简单地刷了墙,重铺了地板,又请老师傅把几件老家具一一修正加固。 方清许自己手也巧,铺了块碎花染布,摆几盆盆栽,挂两幅小画,竟收拾得又复古又温馨,别有味道。 刚躺下,班级群里就有人说期末成绩出来了。 方清许连忙翻出手机上网查。几门课都还可以,只有一门没上九十。她盯着屏幕,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回总算不用再当学渣了。 她心情好,第二天起得也早。 沈佳欣却是昨晚喝了不少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一起来就给方清许打电话,说要拉着沈嘉学去逛超市,置办年货。 往年不是沈嘉学在国外没回来,就是沈佳欣学校没放假。今年难得三兄妹凑齐。沈嘉学也没叫司机,亲自开车,带两个妹妹去了北城最大的连锁超市。 沈佳欣推着购物车,一边往里塞零食,一边跟沈嘉学蛐蛐。 “沈家和钱家要联姻?”她压着嗓子问。 “你从哪听说的。”沈嘉学正在看一盒车厘子,闻言手都没停。 “昨天你喝多了没注意。我看钱语彤一直往秦屿身边凑。” 方清许走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已经竖得尖尖的。 “万一是单相思呢。”沈嘉学道。 “不至于吧,两人才刚见上面。”沈佳欣说。 “那你是不知道。”沈嘉学笑起来,凑近一点,“秦屿现在在北城相亲市场上有多火爆。要不是你脑子不聪明天天惦记着顾衡玉,我都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给你俩安排。” “别别别,可不敢。”沈佳欣连连摆手。 沈嘉学话锋一转:“你跟顾衡玉到底怎么样了?” 沈佳欣脸色立刻垮下来:“能怎么样啊。昨天吃饭你没看见?坐得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我旁边位置大家都很有眼色地空出来,人家愣是当没看见。” “没出息。”沈嘉学看她一眼,“非要吊死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 “我就没出息,怎么了。”沈佳欣梗着脖子,“你别给我嘲笑你的机会。” “我有什么好让你嘲笑的。”沈嘉学说。 “你相亲啊。”沈佳欣笑得促狭,“爸都开始张罗了。等过了年,张叔叔李叔叔家的闺女就要排队请你吃饭了。” 沈嘉学“啧”了一声,拿手里的牛肉轻轻砸了一下她额头。 沈佳欣“嘁”了一声,又想到什么问方清许:“你住新房子没有?那个冰箱也去给你塞满怎么样?” “过几天直接在我那办个乔迁宴呗,咱们再喝一场。”她又说。 “谁陪你喝啊。”沈嘉学斜了她一眼,“以为都跟你一样还在上学呢。” “初五大家陆陆续续就都走了。”他说,“省省吧。等你毕业,工作分配了,再搞。” “也行吧。”沈佳欣说,“那等会儿咱们顺路过去看一眼。哥你是真不知道,安安给我装修得有多好看。” “这个可以。”沈嘉学点头,“等会儿去参观一下大艺术家的作品。” 方清许被他们一口一个“大艺术家”叫得脸热,小声说:“什么大艺术家,就是随便弄的。” “随便弄都这样,认真弄还得了?”沈佳欣挽住她,“走,今天就让你哥开开眼。” 沈嘉学笑了一声,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背后蛐蛐人,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屿陪着他妈妈姜云女士,也来逛超市了。 方清许其实没见过秦屿妈妈。但沈嘉学和沈佳欣是熟悉的。他们连忙过去打招呼。 “姜阿姨好,您回北城了。” “嘉学、佳欣好。刚回来。”姜云说完,目光落在方清许身上,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是清许吧?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像你妈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方清许乖乖叫人:“阿姨好。” 她飞快地看了秦屿一眼。 他站在姜云身后,推着车,还是那副冷峻模样。 其实秦屿长得像他妈妈,眉眼都有七八分。只是姜云气质温和,秦屿不怎么笑,给人感觉便差得远了。 “好好。你们都买好了?”姜云问。 “是,阿姨,刚结完账。”沈嘉学说。 “那你们忙。我们进去逛逛。”姜云说,“回去替我跟你们爷爷奶奶问好。” “好的阿姨。” 几人又寒暄几句,才分开。 沈佳欣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妈呀,这也能遇到。还好没听见。” 沈嘉学看她:“让你背后蛐蛐人。” 沈佳欣不乐意了:“你没蛐蛐?” 走过后,姜云跟儿子说:“沈家兄妹几个感情真好。老远就看见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长得也好。”她又说,“佳欣小时候贪玩,晒得 跟泥猴子一样。现在也女大十八变了。” “清许倒是从小就漂亮,现在更好看了。虹玉都走了多少年了,真是个可怜孩子。” 秦屿一言不发。 姜云女士不满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旁边跟了个木头。你看人家逛超市热热闹闹的。再看看你。” 秦屿这才开口:“您想买什么?” 姜云:“……”更气了。 “佳欣谈对象没有啊,现在听说也挺优秀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要是能...” 这次秦屿不当木头了:“您没事吧?” “你什么态度?”姜云女士不满了,“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秦屿对自己妈妈乱画鸳鸯谱有些头疼:“您但凡打听一下她从小到大喜欢谁呢?” “诶呀,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没可能,您别乱来,不然明年我就申请直接在部队过年。” 姜云这才有点慌了,这真是儿子能干出来的事情:“诶呦,越大玩笑都开不起了。” - 沈嘉学去参观了两个妹妹的房子后,已经不是赞不绝口那么简单了。 他先去了沈佳欣那套。 一进门,脚步就停了。玄关的下沉式设计,客厅那面几何切面的背景墙,整片落地窗把北城冬日的天光全引了进来。 他脱了鞋,慢慢走了一圈,又推开衣帽间的玻璃门看了看。 “这真是你弄的?”他回头问方清许。 沈佳欣抱着胳膊,得意得不行:“怎么样?开眼了吧。” 沈嘉学没说话,又去了方清许那一套。 沈嘉学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两只眼睛亮亮的,就差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了。 方清许看出来了,笑着说:“我给您画设计图可以吗?但是我下学期课多,真的不能跑来跑去盯装修了。” “可以,可以。”沈嘉学连声道,目光还在打量那个用旧蓝染布隔出来的小茶室,“你只管出图,剩下我找人弄。” “那行。”方清许点头。 沈嘉学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驾照啊,清许。” “还没学呢。”方清许说。 “赶紧学。”沈嘉学看着她,难得带了几分急切,“学完之后,两百万以内的车,随便挑。” 方清许一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用不到车。” “怎么用不到。”沈嘉学说,“你学了车之后回家什么看爷爷奶奶什么的都方便。” 沈佳欣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你费这么多心思,他一个当哥哥的,给妹妹买辆车怎么了。我要是有你这本事,早让他送了。” 方清许哭笑不得:“这设计费有点太贵了。” 沈佳欣理直气壮,“他是你哥。哥哥得讲哥哥的排面。” 沈嘉学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我认识个教练,脾气好,不骂人。等过了年,你把证考了。” 方清许看着他,又看看沈佳欣,知道自己推不掉了。 只能小声说:“好吧。” 沈佳欣笑起来,搭住方清许的肩:“傻不傻。你哥难得这么大方,还不赶紧说谢谢小沈总。” 人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你越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别人越防着你。 像方清许这种,从来不争不抢,什么都不要的,倒想让人把东西都给她,怕她吃亏。 沈佳欣已经有点记不得自己小时候跟表妹吵架的事情了,只觉得那好像是幻觉。 32. 拜年 今年难得家里人齐。今年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饭桌上,沈兴安又说起让沈嘉学去相亲的事。说都二十五了,老大不小,该成家立业了。他这个年纪,老婆都怀上孩子了。 沈嘉学只淡淡回了一句:“工作刚做出点起色,没精力。” 他们大院里的小孩,跟别的大院比起来尤其出挑。谁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沈嘉学算里面年纪大的,也有自己的傲气,不愿随便被安排。 沈兴安还要再说,吴燕妮已经岔开话题,转而问起方清许的大学生活。 方清许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上:“挺好的。舍友都特别好相处,食堂也好吃,我们有个老师上课可喜欢讲口头禅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声音又软和,饭桌上的注意力便被她轻轻带走了。 ———— 过年,方清许仍旧按照往常的旧历,初一这天去陪陈嘉佑吃饺子。 天刚擦亮,她就起了。外婆给她装了一袋子年货,又塞了两盒自己做的枣饽饽。方清许先给陈嘉佑打了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里已隐约有剁馅声。她心里一暖,说:“陈爷爷,我这就过去。” 到了小院,陈嘉佑正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保姆和面。他这几年精力确实不大够,前两年还坚持自己做饭,后来还是方清许和沈志毅轮流劝,他才松口请了人。如今请的这位保姆姓赵,四十来岁,手脚麻利,话不多,却把陈嘉佑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帖。 “陈爷爷。”方清许进了门,先朝他鞠了个躬,“过年好。” “好好。”陈嘉佑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快进来,屋里暖和。” 方清许脱了外套,又去厨房帮赵姨包饺子。她包得极快,一捏一个,个个圆滚滚。赵姨在旁边看着,啧啧道:“清许这手艺,都能开店了。” 方清许笑:“都是跟陈爷爷学的。” 吃过饺子,方清许从包里拿出一个蓝布小包,放到陈嘉佑面前:“我给您带了点艾草贴。您这几年不是关节不好吗?这个贴一贴特别好。” “哎哟,麻烦。”陈嘉佑摆手。 “这有什么麻烦的。”方清许说着,已经拆开一包,转头跟赵姨交代起来,“赵姨,这个睡前贴,早上起来撕。每次贴八小时。他膝盖和肩膀都要贴。先贴三天停一天。” 赵姨笑着接过去:“清许小姐对您可真上心。上回我随口提了一句您膝盖疼,她就记住了。” 陈嘉佑看看那包艾草贴,又看看方清许,到底没再推辞。只“哼”了一声,说:“你倒是比我还像这院里的主人。” 方清许吐了吐舌头:“您又打趣我。” 收拾了桌子,方清许把自己这半年的作品拿了出来。有课堂作业,有自己私下画的小品,还有几幅在慈云寺小住时画的写生。 陈嘉佑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看画时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方清许坐在对面,捧着茶杯,像等成绩的学生。 陈嘉佑先看的是那几幅写生。 他抽出一幅画着寺后竹林的,竹竿用淡墨,竹叶用浓墨,风势斜斜。他点头:“静得下来了。比暑假前好。” 方清许松了口气。陈嘉佑又看那幅《雪后》,指着一处山脚,说:“疏密有致,留白也大胆。但山脚的皴擦还不够松,皴擦太紧,就会显得刻。这几笔,试着再虚一些。” 他拿过笔,在旁边废纸上勾了两下,“不是把石头画出来,是让石头透出来。” 方清许凑过去,眼睛亮亮地点头。 陈嘉佑继续翻,翻到最下面,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是《楞严不度图》的临摹。 方清许下意识坐直了。 陈嘉佑把画摊在炕几上,摘下眼镜,又拿远些,看了一会儿,才道:“嗯,是下了不少功夫。” 方清许点头:“暑假前怎么临都不对。后来去了慈云寺,住了一阵,回来再画,才觉得顺了一些。” 陈嘉佑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画上缓缓点过:“画佛陀降魔,最忌把魔画得张牙舞爪。魔不在外相,在妄念。你那时候心里有火,落笔就急,处处想用力。现在收了力,画着就顺了。” “不错,有着不小进步了,今年全省美展比赛你记得报名,到时候咱们挑一挑作品,初试过就能参加全国的美展了。” “得嘞”方清许开心了。 —————— 初三,收到了秦屿的信息。 秦屿:【在家?】 方清许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方清许:【在家。怎么了?】 秦屿:【等会过去拜年。】 方清许盯着那四个字,彻底醒了。 往年并没有这一环节,秦鸿云的孩子常年不在身边,秦屿又去外地读书了,一般是沈兴安一家带着两个孩子去看看父亲的老领导。 方清许从来没去过。 不只是秦家,其实逢年过节走动她都不太去。 她对家属院的一切归属感很低。 外公去世后,就算看在外婆的份上,不收走这处房子。 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她不属于这里,她只属于外公外婆,外公外婆没有了,她离开北城也不一定,如果陈爷爷在,她会定期回来看看陈爷爷,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今年大概是姜云回来过年了,所以要各处走走。 方清许放下手机,朝楼下吼了一嗓子:“外公外婆,姜云阿姨和秦屿哥要来拜年。” 沈佳欣也从房间探出头来:“你怎么知道?” 她过年没什么事,这几年也不像从前那样跟方清许针锋相对了,索性就住在了老宅,陪陪老人。 “他跟我说的啊。”方清许说。 “怎么不跟我说?”沈佳欣有点不满。 方清许看着她睡得乱糟糟的鸡窝头,说:“可能是知道你还没醒吧。” “好啊你。”沈佳欣从门里探出身子,作势要打。 方清许在沈佳欣发火前一秒缩回了自己房间。 既然秦屿是来沈家做客,那她也就不能不出门见客了。 她本来想穿件卫衣加牛仔裤,舒舒服服地窝着。可想起那天吃饭,几个人笑她“小学生穿搭”,伸向卫衣的手又收了回来。她翻出上次跟余曼曼逛街时新买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的,不勒,下面配条浅咖色的羊毛短裙,再套一双同色系小羊皮短靴。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散下来,又觉得太素,便取了一根细珍珠发夹,别在一侧。最后化了层淡妆。粉底很薄,只匀了匀肤色。,唇上点了一点点豆沙色。 镜子里的人一下子亮起来。白毛衣衬得她脸更小了,下巴 尖尖,眉眼清秀。短裙下露出的那截小腿,又直又细。 收拾好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院门口传来了声音。 方清许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才慢吞吞下楼。她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姜云的笑声。 接着是沈志毅洪亮的“进来坐”,和陈燕婉招呼人的声音。 她站在拐角,轻轻吸了口气。正想着怎么过去,秦屿已经先一步进了堂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羊绒衫,外面是黑色大衣。进门时带进来一阵清冽的冷气。他抬头,正看见楼梯上的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碰。 秦屿的眼神亮了亮。 方清许连忙快走几步表示礼貌,乖乖叫了声:“姜阿姨,秦屿哥。” 姜云正喝茶,抬头瞧见她,眼睛都弯了:“清许今天真漂亮。快过来让阿姨看看。” 若是方清许跟平时一样,这么被夸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可今天确实是刻意打扮过的,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阿姨,新年好,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茶。”方清许装作很忙的样子,转身就去拿茶具。 也就没有注意到秦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沈佳欣也紧跟着下来了,穿了件酒红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笑着跟姜云打招呼:“姜阿姨,过年好。” “佳欣过年好。”姜云笑着应了一句。 方清许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正聊得热闹。 她经常陪着外公和陈爷爷喝茶,因此沏茶的功夫还是很熟练的。 方清许纤纤素手,十指修长,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葱段,也没做美甲,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她倒茶时手腕微抬,壶嘴离杯口恰到好处的距离,水流细而稳,茶汤清亮,泛着浅琥珀色的光。 茶倒好后,她都用指尖捏住杯沿,轻轻放到各位面前。 姜云欣赏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只觉清香甘冽,比自己在家泡的还好些。 她放下杯子,不无羡慕地说:“我这辈子是没福气生个闺女了,看着您二老的两个孩子真是招人喜欢。” 沈志毅谦虚地摆了摆手:“平时也都让操心着呢。倒是秦屿,听说明年又要晋升了吧。” 姜云转头看了眼儿子,眼里带着笑,也不替他谦虚。 姜云又坐了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陈燕婉和沈志毅要起来送,被她按住了。她笑着摆了摆手:“您二老坐着,让两个孩子送送我就行了。” 方清许和沈佳欣跟着起身往外走。沈佳欣在前面挽着姜云的手臂,笑着说些家常话。方清许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毛衣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走的时候秦屿慢了一步,落在姜云身后。他步子放得缓,直到和方清许并了肩,才偏头看她。 “什么时候开学?” 方清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 “过完元宵。”本着礼尚往来,她又问了一句:“秦屿哥你呢?” “我初六就走了。” “哦。”方清许点了点头,想了想,加了一句,“那秦屿哥你一路顺风。” 秦屿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扫了一眼。 “手机。” “啊?” “手机带了吗?” 33. 微信 “带了。”方清许下意识掏了出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她刚在楼上搜的编头发教程,她连忙切掉。 秦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递到她面前。 “微信,扫我。” 前面的姜云和沈佳欣已经走到了车边。姜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儿子落后了几步,正低着头跟方清许说什么,也没催。 方清许“哦”了一声,低头打开微信,扫了他的二维码,点了添加。 “好了。”她说,把手机收回来。 秦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了通过。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到姜云身边。 “回去吧,外面冷。” 沈佳欣站在方清许旁边,等看不见背影,才转过头,眯着眼打量她。 “秦屿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方清许把手机揣回口袋,“问什么时候开学,然后加了我微信。” “怎么不让我直接推给他。” “见面顺手加了呗,快进去吧,冻死了。” - 第二天中午,两家约在了一家私房菜馆。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砖影壁,木格花窗,院子里一株老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游廊往包厢走,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 钱家先到。 等姜云推开包厢的门,宋玲慧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迎上来,一把抱住了姜云。“咱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宋玲慧抱着她拍了拍背,松开之后上下打量,眼里带着笑,“你倒是没怎么变。” “还没变呢,都有白头发了。”姜云笑着拢了拢鬓角。 宋玲慧转头看向秦屿,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了两声:“这就是秦屿吧?上次见还是半大小子呢,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秦屿礼貌地微微颔首:“宋阿姨好。” 姜云也投桃报李,拉过站在妈妈后边的钱雨彤:“这是雨彤吧,现在可真漂亮又有气质。我听你妈妈说,现在在新闻办工作啊。” 钱雨彤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色打底,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着利落又大方。 被姜云拉过来,也不扭捏,笑着问好。 “还记得你秦屿哥吗?你俩小时候常在院子里玩。” “前两天还跟秦屿哥一起吃饭呢。” 姜云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看秦屿:“是吗?你们之前都忙学业,国内国外的,现在都在国内了,要经常约,小时候多好的情分啊,不能丢。” 秦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钱卫东:“别站着说了,咱们坐下,边吃边聊。” 桌子不大,宋慧玲跟姜云自然是要坐在一起的,于是秦屿也就坐在了钱雨彤旁边。 几人落座后,钱卫东问了句:“老秦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姜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是一起,临了又接到了紧急任务,年都没过完就走了。” 钱卫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那个位置,身不由己。等他下次回来,我们再聚。” “可不是。”宋玲慧接话,招呼着服务员上菜,又转头跟姜云聊起这些年在南方的见闻。 两个人多年未见,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从孩子小时候的事说到如今的工作生活,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菜上齐后,钱卫东和秦屿聊了几句部队的形势和发展,秦屿答得简练,但每句都在点上。 钱卫东点了点头,跟姜云说:“这孩子比他爸当年还沉稳。” 姜云摆摆手谦虚。 钱雨彤在新闻办,接触面广,聊起政策风向和人事变动来头头是道,秦屿虽然话少,但偶尔回应一两句,两人也算有来有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席的时候,宋玲慧拉着姜云的手,约好了下次再聚。 钱雨彤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秦屿一眼,笑了笑:“秦屿,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秦屿微微颔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钱雨彤也没追问,转身跟着父母走了。 姜云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钱家人走远,才回过头来,斜了自己儿子一眼。 “人家姑娘主动约你,你也不说句话。” 秦屿正在穿大衣,闻言头也没抬:“我又不经常回北城,谁知道见面什么时候了。” “你还真打算在南边一辈子啊。” “服从组织安排。” 姜云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 沈佳欣嫌指头没颜色,但是她在军校又不能做美甲,方清许就坐在她床边给她涂可以擦除的指甲油。 沈佳欣不发脾气的时候像是一个傲娇的小猫,方清许发现了,她喜欢让别人这么伺候她。 “真见面吃饭了,你碰见了。” 沈佳欣一个激动,方清许手一抖涂歪了。 “姐,你不要乱动。” “好的好的,没事,你继续说。” 方清许拿棉签蘸了卸甲水,把涂出边缘的那一块擦掉,重新描了一遍。 沈佳欣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长期握枪磨出一层薄茧,指腹有些粗粝,但指甲盖的形状很好看,椭圆饱满。方清许涂得仔细,一层薄薄的水红色,衬得她肤色更白。 “我就说那天吃饭钱雨彤有点不对劲,你别说,他们两家还真有可能成。” 方清许两只耳朵竖起来。 等沈佳欣电话挂了。 “姐,你说的是秦屿哥吗?”方清许把指甲油瓶子拧好,装作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我可没提他的名字。” “你这个小姑娘不会是背着我有什么小心思吧。”沈佳欣从床上翻了个身,支着下巴看她,眼睛眯起来。 “没有没有。”方清许连忙摆手,头摇得拨浪鼓似的,“秦屿哥大我那么多,在我心中就是跟嘉学哥一样的存在,你别乱讲。” “那你怎么好奇。” “跟你一样八卦啊。”方清许眨眨眼,一脸无辜。 沈佳欣正缺人跟她分享呢,就把刚刚闺蜜看到的消息讲给方清许听。说是前两天有人在一家私房菜馆看见秦家和钱家一起吃饭,出来的时候姜云和宋玲慧挽着手臂,钱雨彤走在秦屿旁边,两个人还说了好一会儿话。 闺蜜说钱雨彤那天打扮得格外用心,全程说话都温温柔柔的,站在秦屿旁边像是一株木棉花。 方清许听完,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挺般配的。” 沈佳欣把脚缩回被子里,歪着头想了想:“两家门当户对的,长辈又是多年朋友,秦屿要是想找,钱雨彤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她顿了顿,“秦屿哥那个性子,谁知道呢。” 方清许没接话,低头把指甲油和棉签收拾好,放回小篮子里。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原著里沈佳欣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结的婚,跟顾衡玉折腾了好几年才修成正果。按这个时间线推,秦屿和钱雨彤的事现在就开始相看了,那距离结婚还得三四年。莫非是跟异地有关? 秦屿常年在部队,钱雨彤在北城,两个人见一面都难。 也确实,秦屿哥看起来确实是要先搞事业的男人。 “发什么呆呢?”沈佳欣用脚趾头戳了戳她的腰。 “没什么。”方清许回过神,把小篮子放到床头柜上,站起身,“你指甲油干了再睡。” “知道了知道了。”沈佳欣把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十指纤纤,水红色衬着白皮肤,好看得很。她满意地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帮我关灯。” 知道了大小姐。 - 【在家吗?】 初五晚上,刚吃完晚饭,手机里就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那天加了微信后,两人也没怎么聊天,方清许就想果然是正常要个联系方式。 【在家。】 【出来一下,我在门口等你。】 方清许一听大佬在门口等自己,也顾不得问是干什么了,换上鞋子就往外走。 秦屿哥的车在门外。还是那辆黑色的路虎,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身融在夜色里,只有车窗半开处露出一线暖黄的顶灯光。 “上车。” 方清许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不重,混在车里原本的松木薄荷味里,若有若无。 秦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车里暖气开得足,她刚上来,身上还裹着一层寒气。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竖着,把半张脸都圈了进去,帽檐上一圈绒毛衬得她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羽绒服帽子摘下来,露出来的一截白净脖颈。那里空空的,可能是被收进衣服里了也可能是没戴,看不太出来。 但是后者,让他有些不悦。 “这两天本想着再跟你吃个饭,结果应酬太多了,一直没空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酒后的沙。 姜云难得过年回来一趟,自然是要把该联络的亲戚和朋友都联络联络。 方清许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疑惑跟自己吃饭干嘛。话到嘴边变成了很体面的一句:“秦屿哥您现在忙,什么时候跟我吃饭都行。” 秦屿没接话,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面,摸上去细腻柔软。方清许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手链。白玉珠链子上边,坠着一只白玉雕刻成的小兔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蹲着身子,两只长耳朵往后贴着背,圆滚滚的一小团。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灯光底下几乎看不见杂质,兔子眼睛是两点极小的黑曜石,亮晶晶的,活灵活现。 方清许看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小时候确实喜欢兔子,现在还有一个兔子玩偶在床边陪她一起睡觉。 但是下一刻就回神了,她把盒子往回推:“秦屿哥,我怎么好随便要你的东西呢。” 34. 酒吧 秦屿没有接。 他手扬了扬,腕间那串紫檀珠子滑出来,在暗色的车厢里泛着温沉的光:“礼尚往来,不值钱,戴着玩吧。” 不值钱三个字,方清许是不信的。这白玉的成色,这雕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但她看着秦屿的神色,平淡却不容置疑,好像她说再多他也不会收回去。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只小兔子,指腹在玉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凉润光滑,触感极好。 “那……谢谢秦屿哥。”她合上盒子,小声说。 秦屿“嗯”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也没有说话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盘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车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薄荷味,混着一点酒气,变得浓稠起来,像是被封在了这小小的空间里,出不去,也散不开。 方清许的手指还扣在盒子边缘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他。 “秦屿哥,你明天就走了吗?” “明天早上。” “那……一路顺风,我先回去了?” 秦屿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轻轻点了下头。 方清许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车厢里那层浓稠的气息一下子冲散了。她下了车,站在门边,弯下腰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关上门,转身往院门口走。 房间灯光下,方清许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项链。 白玉珠链子细细一圈,绕在她腕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那颗小兔子坠子垂在腕骨下方,圆滚滚的一小团,玉质温润通透,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月光凝在了一颗小小的石头上。 方清许手腕纤细,有时候买手链总要卡最后一个格子还有点空空荡荡,但是这个手链尺寸却刚刚好。 可是,方清许托起了腮,戴了人家的玉又戴人家的手链,会不会有点暧昧。 要知道秦屿哥现在已经在跟钱姐姐接触了啊。 算了,戴一段时间等新鲜劲过了,再取下来就好了。 -- 开学后方清许忙得不能行。 不仅要抢课准备新学期的课程,还要学车。 驾校离学校有点远,方清许节约惯了,每次都坐地铁转公交去。 从学校北门出去,坐三站地铁,再倒一趟公交车,晃晃悠悠四十分钟才能到。练完车回来,又是四十分钟的折腾,到宿舍的时候往往天都黑透了,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后来有一次沈嘉学打电话过来发现他在地铁上。 电话里他的声音难得沉下来,问她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每次都这么节约。 方清许乖乖听训了二十分钟,电话那头沈嘉学的语气从生气到无奈再到心软,最后叹了口气:“你缺那点打车钱吗?家里到底是谁亏待过你吗?” 一个孩子一个教法,沈佳欣是担心她花的把家败光了,这个妹妹却是担心孩子不舍得花钱,在外委屈自己。 方清许不说话。她缺的当然不是打车钱,沈志毅和陈燕婉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足够她活得舒舒服服。可是这些方便也不是她的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只是不想让自己落差那么大罢了。 沈嘉学在电话最后直接下了通牒:“下周开始我安排司机,每次练车前去接你,在让我发现你没苦硬吃我就告诉爷爷奶奶。” 于是从第二个周末开始,每次练车都有专门的司机接送。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方清许背着帆布包小跑进去,再背着包回学校。 方清许的练车之路并不顺利。科目一凭借着勤学,还能克服。 可科目二就不一样了。倒车入库她总是找不准点,方向盘打晚半圈,车尾就压了线。 教练是个四十来岁的东北汉子,嗓门大性子急,坐在副驾驶上拍着车门喊“往左往左”,她手一抖,方向盘又打反了。 周六晚上,挫败的一天。方清许躺在床上,浑身腰酸背疼,骨头像是散了架。 手机忽然震响。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余曼曼。 “出来玩。” “太累了,玩不动。”方清许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 “你干嘛了。” “练车啊,不是跟你说过,我哥给我报了驾校。” “我失恋了。” 方清许顿了一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方才沉甸甸的腰酸背痛瞬间淡了大半:“你在哪?” “盛唐酒吧,我跟你提过。” “别动,等着我。” 方清许挂了电话,翻身下床。盛唐是北城最有名的酒吧之一,盘踞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整栋楼外立面是复古欧式雕花,推门进去却是冷调现代装潢。 这里门槛不低,要么会员,要么由会员带入。平日里路过,门口永远停着一排排豪车,方清许从来没有踏进去过。 她换下睡衣,套上简单的卫衣与牛仔裤,随手把长发松松扎成马尾,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酒吧。 一推开门,轰鸣的低音鼓点扑面而来,混杂着人声喧哗、玻璃杯碰撞的脆响,热浪裹着酒水香气兜头罩下。昏暗彩灯来回扫过人群,卡座里散落着余曼曼相熟的几个朋友,谈笑起哄,烟雾朦胧。 方清许穿过拥挤过道走到卡座,刚坐下还没坐稳,余曼曼立刻靠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叶明逸,那个王八蛋。” 方清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余曼曼看见闺蜜就跟孩子看见妈一样,开始倒苦水。上次饭局见过叶明逸之后,她就一直放不下。 主动要了微信,轰轰烈烈地追。今天找借口问他近况,明天约饭,后天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见面。 起初叶明逸没有明确拒绝,消息会回,邀约应下,偶尔还会主动搭几句话。余曼曼以为有希望,追得越发上心。 直到最近。 “他跟我说,让我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余曼曼声音发哑,像是积压了许久,“说我们不合适,叫我去找更好的人。” “说不定他是觉得配不上你。” “你可真是不开窍。”余曼曼翻了个白眼,“世上哪有人会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就拒绝?真遇上很心动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想抓住,就算得不到也会惦记。要是对方说喜欢自己,早就顺水推舟了。” “这不过是拿来婉拒的场面话罢了。” 方清许认真一想,觉得这话不无道理,本质就是拒绝。 “那你还打算追吗?” < p>“不知道。”余曼曼歪头靠在卡座沙发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流动的灯带,“心里乱糟糟的,先喝点酒,明天醒了再说。” 就在这时,DJ登场,节奏骤然切换,强劲的音乐炸开,整个场子瞬间沸腾。周遭卡座的哄笑声、碰杯声跟着拔高,光影晃动,人影攒动。 余曼曼这时才认真打量身边的闺蜜,忍不住啧了一声:“我的妈啊,你这身打扮是来酒吧扮演清纯大学生的?” 方清许眨了眨眼,语气老实:“我没想那么多,一听说你失恋,急急忙忙就赶过来了。” “等着。”余曼曼拨出一通电话。十分钟不到,服务生快步走过来,躬身:“余小姐,请跟我来。” 余曼曼拉着方清许穿过卡座区的走廊,往楼梯口走。方清许被她拽着,有点懵:“去哪儿?” “后台。”余曼曼头也不回,“你这身不行,得收拾收拾。” 方清许跟着她去往表演后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别有洞天。化妆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两面镜子夹着化妆台,一排灯泡亮得晃眼,旁边挂着几排演出服,亮片和羽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早有化妆师等候,是个扎着小辫的男人,穿件黑色紧身T恤,见她们进来迎了上来。余曼曼一年在盛唐花销几百万,调动一间后台化妆间算不上难事。 “她皮肤敏感,化妆品拿全新未拆封的,费用我转给你,顺便挑一套你们这边的衣服,要没有人穿过的。”余曼曼叮嘱。酒吧鱼龙混杂,她不敢让闺蜜随便将就。 方清许被轻轻按在化妆椅上。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种声色场所,既紧张又好奇。椅子是皮的,坐上去凉凉的,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瞟。 化妆师一边打开化妆盒,一边低声感叹:“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底子太好了,皮肤又白又细腻,化什么妆都好看。你喜欢什么风格?” “我不知道。”方清许平日里很少化妆,对这些一窍不通。 化妆师凑近看了看她的五官,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转了转,啧了一声:“你眼睛生得好,形状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最近很火的微醺钓系小猫妆很适合你,给你试这个。”他说着已经蘸了刷子,往她眼皮上扫。方清许闭着眼,只觉得刷子软软地拂过,有点痒,忍住了没动。 余曼曼在旁边的衣架翻来翻去。她本来想给方清许挑一套劲爆的衣服,亮片短裙或者露腰装,拿起一件在她身上比了比,方清许睁眼看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个不行,太露了。” 余曼曼换了一件,更露。 “不行不行。” 余曼曼讽刺:“大清亡了怎么还有遗老呢。” 方清许死活不穿,两个人拉扯了半天。最后拗不过她,余曼曼把衣服全甩回去,让方清许穿着自己的牛仔裤,换了一条白色小吊带。吊带是细带的,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她漂亮的锁骨和一段纤长的脖颈。牛仔裤是低腰的,收着腰线,整个人又纯又欲。 余曼曼抱着胳膊看了她三秒,吹了声口哨。她心情又好了,从小到大,她就喜欢漂亮的东西,当初看见方清许第一眼,就决定要跟她做朋友。 “走吧,我们去跳舞。” 35. 看见 三楼包间。 张齐山闲着没事往下看,越看越熟悉:“曲哥,你来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怎么觉得有点像方清许呢?” “你说谁?”曲瑞明还以为听错了,过来看。 单向玻璃下面,一楼舞池的灯光正打得五光十色。 方清许被余曼曼拉着挤进了舞池中央,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手脚放不开,被余曼曼带着转了两圈之后才慢慢跟上了节奏。 她不会跳什么复杂的动作,就是跟着鼓点轻轻晃着身体,手臂抬起来,指尖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弹动。 可就是这种简单的动作,被她做出来却格外好看。腰细,腿长,白色小吊带贴着身子,随着动作露出诱惑的胸线和腰侧一小截白得发亮的皮肤。 余曼曼在旁边跳得比她野多了,长腿细腰,动作利落。 两个人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凑在一起格外打眼。周围的男男女女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往两边退了退,给她们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曲瑞明靠在玻璃上看了几秒,乐了。没想到小姑娘也开始泡酒吧了。他转头叫来包间的服务员,指了指楼下:“去把她们两个给我叫上来。” 服务员应声就要走,销售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舞池里的人。 销售赶紧拉住服务员的胳膊,转了个弯问曲瑞明:“曲少也认识我们余小姐?” 做他们这一行的,有点来头的都要搞清楚身份背景,不然在酒吧里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做生意的。 曲瑞明挑了挑眉:“我不认识她。她旁边那个,你就说她表哥在楼上等着她。” “哦,我这就下去叫。” 销售亲自下了楼。穿过人群到了舞池边上,等余曼曼跳完一曲停下来喘气的功夫才上前去,微微弯着腰,声音恭敬:“余小姐,三楼有位先生请您和您的朋友上去坐坐。他说是您朋友的表哥。” 余曼曼停下来,头发甩到一边,看了销售一眼又看了看方清许。 方清许也停下来,喘着气,脸颊泛红,额角出了一层薄汗,闻言愣了一下:“表哥?” “姓曲,曲瑞明。”销售补充道。 方清许顿时苦了脸,这么这么倒霉催的。 难得来一次就遇到了。 不上去万一告诉表哥表姐怎么办。 于是点了点头。 余曼曼倒是无所谓,见闺蜜是真的认识,冲销售扬了扬下巴:“带路。” 两个人跟着销售上了三楼,穿过铺着厚地毯的悠长走廊,厚重隔音门一推开,包间里的声响便漫了出来。比起楼下舞池的轰鸣,这里安静不少,却并不冷清。 偌大的包厢,一圈宽大的深棕真皮沙发沿着墙壁铺开,中间留出空地。 墙面嵌着暗调氛围灯带,紫与金的柔光缓缓流动,落在沙发上三三两两坐着的人身上。 屋里坐了不少人。 门被推开的瞬间,原本闲谈的话音淡了几分,一道道视线不约而同转向门口。 方清许一踏进门,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沈嘉学的身影,没见到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曲瑞明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小表妹。”曲瑞明冲她抬了抬下巴,“你这穿的是什么?” 方清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吊带,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没拽动。 “出来玩嘛。”她小声说,“也不看看你自己在干嘛好意思说我。” 曲瑞明坐在正对房门的主位沙发上,长腿交叠翘着,左手搭在沙发背上,右手夹着一支烟。他左边坐着一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半个身子靠在他肩膀上,指甲涂得鲜红的手指正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凑着他手里的火点燃。 这是她第一次出入这种场所,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群“哥哥”花花公子做派的另一面,简直辣眼睛。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 曲瑞明哼了一声,目光在她和余曼曼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余曼曼脸上,眼睛亮了亮。 “曲瑞明。” “余曼曼。” 余曼曼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审视,因此她也直视了回去,下巴微抬,不闪不避。 曲瑞明愣了一下。 “坐吧。”曲瑞明指了指一旁的空位,“你哥一会儿就来,喝什么?” “你跟我哥说了?”方清许顿时瞪大了眼。 何止是跟他哥说了,他直接发群里昭告天下了。 曲瑞明:【这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沈少不来看看?】@沈嘉学 群里人不多,都是一起长大的,有的熟悉方清许,有的不熟悉。 【呦,这妹妹谁啊,身材真好!】 【曲哥哪儿认识的?介绍一下呗。】 结果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嘉学还没吭声,秦屿先私信他了:【撤回去,立刻。】 曲瑞明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哥不是向来不看群消息吗? 而且这照片就正常拍摄啊,小表妹虽然是跳舞,但是也是正常穿搭,现在年轻女孩子不都这么穿吗? 她旁边那女孩还穿着超短裙呢。 但是他不敢反抗,立马就撤回了。 “秦屿,有事?”沈嘉学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屏幕有些发红的眼睛。 秦屿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清许去酒吧了,你要不去看看,曲瑞明在群里嚷嚷呢。” 沈嘉学愣了一下,他点回群里,发现曲瑞明已经撤回了。 群里其他人莫名其妙,在问撤回了什么的。 沈嘉学盯着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敲字私信曲瑞明:【曲瑞明你要死,随便发我妹照片。把她叫上去,我现在过去。】 曲瑞明看到沈嘉学那条回复,收了笑,转头冲方清许说:“你哥说了,让我把你看好。他现在过来。” 方清许垮了脸。 张齐山旁边坐着一个小伙子,也是北城一富二代,叫田乐游,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规模也不小,在北城排得上号。方清许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看直了眼。能让曲少跟张少认识的女孩,家世应该也不会差,于是就动了心思,凑到张齐山旁边小声打听。 “这是谁啊,张哥。” “沈嘉学表妹。”张齐山叼着烟,随口答了一句。 田乐游一听,心神更加摇曳了。沈嘉学的表妹,那就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北城什么地位,他太清楚了。况且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刚才在舞池里那一截腰,现在还在他眼前晃。 “怎么没怎么在咱们这个圈子见过。” “才读大一呢,性子本来就乖巧内向,跟我们也不怎么玩。”张齐山看他一眼,笑了笑,没多说。 田乐游什么心思,他看得出来,但他不打算掺和。 沈嘉学走进来还穿着办 公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显然是接到消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 方清许放下杯子,乖乖站起来,小声叫了句:“哥。” 沈嘉学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抖开,直接搭在了她肩膀上。 “穿上。” 方清许什么也没说,把胳膊套进袖子里,拉好。外套大了一圈,袖口盖住她半个手掌,下摆垂到大腿。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倒是余曼曼多打量了一下沈嘉学,控制不住冷笑。 沈嘉学目光移向了余曼曼:“你带她来的。” 余曼曼一点也不怂,大方承认:“怎么了?” “你为什么带她来这种地方,你能为你们两个的安全负责吗?” 余曼曼是家里唯一的女孩,自小就被父亲当接班人培养长大,最烦有人对她说教。 她嘴角一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讽刺:“瞧您说的,别上来就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不知道的以为酒吧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曲瑞明靠着沙发看戏,嘴角叼着烟,烟灰烧了一截也没弹。张齐山坐在角落里,看看余曼曼又看看沈嘉学,觉得这姑娘胆子是真大。 “我在玩。”余曼曼指了指屋子里的其他人,“他在玩,他在玩,他也在玩。”她手指依次点过曲瑞明、张齐山、田乐游,最后又落回沈嘉学身上,“你妹妹有什么不能来玩的。” “爹生娘养,但还没听说过表哥管自己已经成年的妹妹来酒吧的。” 沈嘉学这几年接管公司,身上已经渐渐有了上位者说一不二的气质,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当面抢他的。一时间气血翻涌,下颌线绷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拳。 方清许看不对劲,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嘉学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衬衫袖口:“哥哥哥,是我没来过酒吧,想来酒吧玩玩看的,不怪曼曼。咱们先走吧。” 沈嘉学不想在方清许面前发火。他垂眼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压下去。再抬眼看向余曼曼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语气却冷了:“请教大名。” 余曼曼也不躲他的目光,抬着下巴,一字一句:“余曼曼。余生的余,曼是曼妙的曼。” “如果什么时候想找我聊聊呢,东华路二十一号,随时恭候您。” 余曼曼也看出这群人家世不凡,索性也不藏了。 东华路二十一号,余氏地产的办公大厦。 沈嘉学看着她,问了一句:“余承福是你的父亲?” 余曼曼扬了扬眉,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一下。 沈嘉学没再追问。他转头看了方清许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 方清许跟余曼曼递了个眼神,余曼曼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方清许跟着沈嘉学出了包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地毯吸掉脚步声,只剩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沈嘉学步子迈得大,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了她半步。 “哥。”方清许小跑两步追上去,仰头看他,“你别生曼曼的气,她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说话冲。” 沈嘉学没接话,按下电梯键,等电梯门打开才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失恋了,你就陪她来酒吧?下次她要去蹦极你也跟着跳?” 方清许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36. 巴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嘉学抬脚先走了出去。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暗,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方清许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哥哥失态了。”沈嘉学突然说。 沈嘉学脸上透露出一丝难色。 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通风管道的闷响。 “清许,你大了。有些话,不应该哥哥跟你说,也不是故意说教。” “可是姑姑姑父不在了,所以就由我来说。” 方清许觉得眼眶一热,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的鞋尖。 “你现在长大了,出落得很漂亮,你生性乖巧单纯,或许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漂亮’。” “它可以为你招来喜欢,但是也会被人觊觎。”他顿了顿,“尤其是一个只有漂亮但是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女孩,那么她的漂亮也是她最大的危险。因为每个人获得它都不需要付出代价。” “上次圈子里有个二世祖,看上下边跳舞的一个女孩,直接就让人帮他带上来,那女孩起初也是不愿的,但当晚两人就不见了,后来那女孩也没再出现过。” “你别说他了,就是我今天想带,也能带上来。”沈嘉学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停车场里回响。 方清许单薄的肩膀在微微战栗,嘴唇透露着苍白。 沈嘉学就止住了话头,伸手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哥哥知道你乖。” “如果今天是沈佳欣来酒吧,我不会这么紧张。”沈嘉学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点点自嘲的叹息,“沈佳欣虽然是我亲妹妹,但是我也要承认,她向来骄横,无理也要争三分,所以我并不担心她会在外边受欺负。反而会担心,她肆意妄为犯错。” 他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方清许的肩膀。 “但是你不一样,所以哥哥总是要多担心你一点。” 方清许咬住了嘴唇。眼泪来得没有征兆,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点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去擦,可越抹越多。 “哥,我让你担心了。” 沈嘉学叹了口气。他何尝看不出表妹的乖巧与懂事。 别说是他,就是爸妈也能看出方清许在这个家里生活的小心翼翼。不然不会在方清许毕业的时候大手一挥,送她一套房子。里边固然有对她在沈佳欣事件上的感谢,可更多的也是对她懂事的“嘉奖”。 沈嘉学张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是哥哥错了。下次你想干什么,哥哥陪你好吗?” 方清许把脸埋在他衬衫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等沈嘉学送完方清许,回到家一看手机,才看到秦屿给自己发的微信。 秦屿:【接回去了吗?】 沈嘉学回复:【接回去了,今天谢了提醒我。】 沈嘉学:【曲瑞明那不着调的小子,下次再跟他算账。】 秦屿:【没事。】 电话这边的秦屿,此刻正站在营区操场上。 曲瑞明发的那张照片虽然撤回了,但是他保存了,方清许站在舞池中间,白色小吊带,低腰牛仔裤包裹出漂亮的曲线。 他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幕。何止是沈嘉学,他有空也得揍一顿曲瑞明这小子。 —— 有点晚了,方清许没有回宿舍,让沈嘉学把自己送回了公寓。沈嘉学陪她到公寓门口,看着她开了门,又叮嘱了两句,才驾车离开。 方清许吸了吸鼻子,给余曼曼发短信:【你怎么样了?对不起啊,我代我哥向你道歉。】 余曼曼那边很快回复了:【道什么歉啊,我又没受委屈,倒是你,没挨骂吧。】 余曼曼:【你哥走的时候脸够黑的。】 方清许:【没有没有,我哥不骂我。】 余曼曼:【那就行,早点睡吧,都是失恋惹的祸。我跟你这群哥哥们正喝酒呢。】 方清许:【???】 她盯着那三个问号看了半天,余曼曼没再回。方清许也不再管了,还好之前住过,公寓里什么都有,她洗了个澡好好放松了一下,钻进被窝,很快就睡着了。 余曼曼小姐因为她的勇气,获得了在场人的一致欣赏。 沈嘉学带着方清许前脚走,后脚她就被围住了。 曲瑞明:“牛逼啊,敢这么怼沈嘉学。曲瑞明。”这时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打量。 余曼曼也不是小气的人,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余曼曼。” 这次两人才算是正式认识。接着包厢里的人轮番介绍自己。 她跟自己下边的狐朋狗友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声,酒钱记在自己账上,就不在下边陪了。 别说,自己闺蜜认识的这几个人当中,还真有几个有意思的妙人,比自己下边那群狐朋狗友档次高了不少。 —— 方清许早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才八点多。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她才反应过来是公寓的门。 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沈嘉学安排的司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方小姐,沈总让我给您送的早餐。” 方清许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到餐桌上打开。小笼包、皮蛋瘦肉粥、茶叶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刚塞了一个小笼包到嘴里,手机就响了。 沈嘉学的电话。 “醒了?” “嗯,在吃包子。”方清许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吃了没?” “吃了。”沈嘉学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等下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不用,今天周六,她要在公寓里休息一天,下周再回学校。” 沈嘉学应了一声:“加班就给我加忘了,今天是周末。” 方清许咬着包子笑了一下,声音软软地:“哥哥你好辛苦啊,我以后一定乖乖的不再惹你心烦了。” 沈嘉学在电话那边也笑了,声音松下来:“你已经很乖了,不用再乖了。不过下次去这种地方要报备,女生不要去第二现场。” “嗯嗯,记住了。” “你科目二还没过?” “ 上次挂掉了,还没再考呢。” “得,有时间找个场地我教你。” 挂了电话,方清许把剩下的早餐吃完,起身去阳台上看她的花。 她在公寓阳台上养了两盆绿植,一盆茉莉,一盆龟背竹。这几天没怎么管,叶子都有点蔫吧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土,干得有些板结。趁着今天天好,准备吃完饭搬下去晒一晒。 她换了件家居服,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先搬那盆茉莉。花盆比想象中重,她端起来走了两步就得歇一下。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单元门是关着的,要按开关才能开。她一只手抱着花盆,另一只手伸出去按开关,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有十秒的时限。 方清许匆匆忙忙的,抱着花盆用身体去顶门。眼看时限就要到了,门却被人从外面先拉开了。 “谢谢。”方清许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弯下腰准备把花盆先放地上。 弯腰的时候重心一偏,趔趄了一下。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稳稳地把她扶住了。 她松了口气,准备再次道谢,却发现那只手没离开。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一层春裙,掌心的温度透了过来。 方清许感觉不适,腰往后缩了一下,抬头刚要说些什么,看清了对方的脸,话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顾衡玉。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他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她,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 “早。”他说。 方清许冷声:“手放开。” 顾衡玉打量着女孩一瞬间的变脸,确定了自己的感觉没错,对方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可是没办法。小姑娘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确实都长在了自己的心坎里,跟对照着理想型生长出来似的。 她干净、温柔、纤弱、漂亮,看人的眼神很清澈,笑起来的时候又很甜。因为常年学习艺术,身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气质,这种优雅的气质多了便显得高傲疏离了,但是她的刚刚好,反而让他有种清理脱俗的美丽。 他交往那么多女朋友中,再没有比她更和自己心意的。 难得碰见,周围还没人,顾衡玉自然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方才扶她那一下,隔着衣服的触感还留在掌心,纤细、柔软,掌心微微一拢就能扣住。 “啪。” 一巴掌打在了顾衡玉的脸上。 声音清脆,力道实打实。顾衡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有些懵,慢慢转回头来看她。 方清许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 “龌龊,恶心。”她一字一句地说。 顾衡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打小就招女孩子喜欢,围在他周围的女孩子从来没有少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女生打。 顾衡玉不怒反笑,带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到极致。 “你说对了,我确实是对你有兴趣。”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你说我要是追你,怎么办呐?” 37. 练车 方清许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她不明白,明明她已经足够远离剧情,不招惹任何人,为什么原书的男主还是喜欢上了自己。她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花坛边缘,退无可退。 顾衡玉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从来都算不上干净,只是如今越来越不掩饰。 “不准追。”方清许抬眼瞪他,声音绷得发紧。 “凭什么?”顾衡玉又往前逼了半步,“你不喜欢我,我连追求的自由都没有吗?” “你明知道我姐姐喜欢你。”方清许瞪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顾衡玉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快的厌恶。 “可是我不喜欢你姐姐,我喜欢你。” 他喜欢乖巧柔顺的女孩,漂亮纯洁的像一朵木棉花,他集邮无数,转头来却突然发现最完美的范本在自己身边。 只是唯一不好的是眼前女孩似乎有些抗拒她,勾得他心底的占有欲疯长。 “你要与沈家为敌吗?” “我为什么会跟沈家为敌?”顾衡玉歪了歪头,像是觉得她这话问得好笑,“沈家两个女孩,我跟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呢?” 方清许盯着他,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是的,这辈子她跟沈家没有闹僵,反而跟沈佳欣和沈嘉学关系都很好。 “可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方清许往旁边跨了一步,想从他身侧绕开,“你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人。” 顾衡玉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阴霾层层堆叠。 他抬手,辖制住她的手臂,彻底封死她所有去路。 “讨厌人需要理由吧。” 小姑娘父母双亡,身后无强硬依仗,哪怕有沈家庇护,也终究是寄人篱下。论家世、论样貌、论前途,她能攀上自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高攀。 总不至于是之前在树林里听到他讲荤话那件事吧。 可那都多少年前了,小姑娘当时小不通情爱可以理解,现在都长大了。 “我讨厌你没有理由。”方清许说。 她转身要走,却挣脱不开他的手臂。 “你放开,我要喊了。” “你喊喊试试,你今天不说个理由,我还真不让你走。” “放开,救命啊,有......” 两个人拉扯的时候,单元门又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带着刚起床的蓬乱,手里晃着车钥匙,显然是准备出门。他抬头看见门口的场面,脚步一顿,眼睛都睁大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 方清许趁顾衡玉分神的一瞬间,低头张嘴,狠狠咬在了他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胳膊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她咬得又准又狠,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 顾衡玉吃痛,手一松。方清许猛地抽回手腕,转身就跑。 “哎——”那个朋友还没反应过来,方清许已经从他身侧一溜烟钻进了单元门。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清脆的落锁声在楼道里回响。 顾衡玉捂着手臂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针织衫的袖子上渗出一小圈血迹,是她咬破皮了。 “不是这么狠,你怎么得罪人家了?” “上去再说。”他今天确实有点失控了。 ———— 方清许被顾衡玉吓得惊慌失措,当天就回了学校,生怕再遇到他。 好几天做梦都是她又跟顾衡玉在一起了,然后沈佳欣大怒,把她丢在国外任其生死的情节。梦里沈佳欣的脸冷得像冰,看她的眼神跟原著里一模一样,满是被背叛的恨意。 她每次从梦里惊醒,后背都是一层冷汗。 上课还是练车都没心情,所以科目二第二次补考自然而然也挂掉了。 她学车的时候,沈嘉学和沈佳欣好像打赌她多久能过。 沈嘉学猜三个月,沈佳欣猜半年。 赌资是一块劳力士,谁输了谁掏。最后距离谁近谁赢。 这都两个月过去了,科目二还没过呢。 沈佳欣则快笑死了,她当初考驾照一个月不到就过了。 沈嘉学说别急,五一他回家亲自指导一下,应该是教练的问题。 方清许说希望是吧,可是同期的都已经过了。 五一很快到了。 大院后边有很大一块空地。早年是部队的训练场,后来军队裁员,训练场就空了下来。土地性质属于军产,不能在上边建房子,就这么空着当操场用。四周是高大的白杨,中间一大片平整的水泥地,画着已经褪色的白线。 沈嘉学特地找了一辆不大不小、适合教学的车。 他坐在副驾驶,方清许坐在驾驶座,两个人在空地上练了一上午。 沈嘉学教着也有点费劲,每次倒库压线,他都会深呼吸。 方清许偷偷看他脸色,越看越心虚,方向盘打得越发不准。 “行了。”沈嘉学按了按太阳穴,“下去休息一会。” 方清许如蒙大赦,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树荫底下活动僵硬的肩膀。 远处传来脚步声,方清许抬头看过去。 是秦屿。 他穿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衣,没有刻意打扮,却依旧身形挺拔利落,肩背宽阔笔直,是常年军姿刻出来的端正骨相。阳光落在他轮廓冷硬的侧脸,眉眼清沉,气质干净又疏离。 “秦屿,你放假了?”沈嘉学也有点惊讶。 “嗯,刚到家。刚去你家找你,沈爷爷说在后边练车呢。”秦屿应声,目光依旧淡淡落在方清许身上,看着她垂肩耷拉、毫无精气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 “秦屿哥。”方清许没精打采的打了个招呼,“我哥给我专门指导呢。” “指导的效果怎么样?”秦屿视线微移,扫了一眼身侧的沈嘉学,又落回她略显苍白蔫蔫的小脸 。 方清许不吭声了,看着沈嘉学。 沈嘉学一脸复杂:“我尽力了。” “没事,也没那么想开车。”方清许小声说。 “开车是一门技能,不管开不开都得会。”沈嘉学不客气的说。 方清许缩了缩脖子,自从上次酒吧事件后,她就有点怕沈嘉学的训话。 秦屿没接话,绕着车走了一圈,对沈嘉学说:“行了,你歇歇,我来教。” “你?”沈嘉学皱眉。 方清许也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和忐忑,内心直呼不要啊,家丑不可外扬。 “怎么?我不够格?”秦屿看了他一眼。 军校野外驻训都少不了车辆驾驶课目。 他们练车可不像驾校这样在平地上慢慢磨,那是山地、泥地、夜路、涉水,部队里开突击车、运输车、越野指挥车,他全都摸过。 沈嘉学看着秦屿的冷脸,往后退开半步:“您误会了,就是耐心点,不想教了的话咱俩立马换,可不能凶我妹。” 然后无视方清许求救的眼神,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利落的让出位置。 也不管秦屿今天怎么来的兴致,反正他刚好是解脱了。 狭小密闭的车厢像一方与世隔绝的独立天地,空气凝滞得丝毫不流动。 方清许这个差生心底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与慌乱。 又连续失误了好几次。 不忍心看秦屿此刻是什么表情。 方清许咬了咬下唇,偏过头,垂着眼睫:“要不今天先到这吧……秦屿哥,你是不是找我哥还有事?” “别急。”秦屿的声音平稳沉静,没有半分烦躁。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将被她拨乱的方向盘回正。 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擦过,距离极近,淡淡的冷松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方清许身子下意识一僵。 秦屿却神色自然,低声提点:“先松离合,再拉手刹,你离合踩太死,车速就会忽快忽慢。” 他引导她踩稳离合:“脚放轻,速度慢下来,你就有时间调整方向。” 为了消解她浑身的紧绷,他刻意放软了语调:“慢慢来,学车本就因人而异,有人上手快,有人学得慢,很正常。我带过的人里,也有学了半年才熟练的。” 车厢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方清许被他稳稳的声线托着,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竟然奇异地慢慢松了下来。 她试着按照他说的。 车身稳稳滑动,不偏不倚,精准入库。 停稳的那一刻,方清许自己都愣了一下。 “诶嘿。”方清许小声为自己庆祝。 “可以啊。”车外传来沈嘉学的声音,“老秦你还有这一手呢。” 车内,秦屿望着方清许转瞬亮起微光的眉眼,眼底悄悄漾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