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贵女:我和高冷村夫同居了》 1. 棒打鸳鸯 “小姐怎么还不醒呀,这都昏迷两天了,要不要去求老夫人,老夫人是能请得到宫里太医的人,再怎么说小姐也是她的亲孙女,不会不管的” “夫人来了好几趟了,你好好伺候,要不是你没看好小姐,小姐能出这么大的事”年长一些的丫鬟打断小桃说道。 “小姐,你为了孟公子投湖,不要小桃了么” “呜呜呜呜”令怡听着小桃的哭喊声,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真的是太吵了,头也好疼,谁要投湖,怎么就不能让她再多睡一会 “别吵了”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就像梦魇时候那般,挣扎半天也只是微微发出一点响声。 “小姐醒了,小姐,小姐,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春桃呀,快去请夫人”。 在更加吵杂的声音中,令怡勉强睁开了眼睛,看见床沿晃动的穗子和春桃哭红的眼睛,回忆起自己跑的太快踩到冰上,不小心掉湖里了,看这架势,自己这次病的也是有点严重呀。 “小姐,你可醒了,你都昏迷两天了,整个人烧的滚烫,吓死小桃了” 令怡此时嗓子疼的就像刀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眼睛已经肿成一条缝的小桃,轻轻的拍了拍小桃的脸颊。 一阵凉气袭来,一位美妇人急匆匆的走到床边,“我的小姐呀,你可终于是醒了”,妇人旁边的侍女开口道“小姐你可真是吓死夫人了,夫人这两天食不下咽,昨天守了你一晚上呢” “不说这些”王夫人打断张妈的话“令怡没事就好”说着就哭了起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姐姐交代呀” 令怡忍不住又在心里慨叹自己这位姨母,真的是太爱哭了,遇事就哭,父亲说她柔弱没主见也确实是没有错。想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嗓子实在是太疼了,只得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赶紧把小姐的药端来,再去请秦大夫”王夫人拉着令怡的手,一边擦泪一边吩咐,“妞妞,你没事就好,可千万不要再和老爷生气了,更不能做出自残这样的事情,我会好好劝老爷的”。 等等,什么情况,他们以为我是因为爹爹反对和孟公子在一起主动投湖的?令怡到吸一口气,赶紧摆手。 王夫人一把握住令怡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好好休息不要再费神了,有什么事情等你好了再说,等会老爷下朝回来,再不要惹他生气了,我去厨房安排一下,做些你爱吃的。” 令怡赶紧点点头,不管怎样让自己安静一会吧。 令怡的躺在床上,回想起两日前,自己因为和孟郎来往的事情被父亲知道了,父亲根本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只一味的说自己不自尊不自爱,孟郎确实是给自己了一些诗文,但也都是由母亲转交,而且诗文内容也与情爱无关,可父亲连看都不看,还给了自己一巴掌。 令仪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推门就往出跑,天寒地冻的,不想踩到冰上,滑进池塘里了。 只是怎么就成了投湖了,估计爹爹也是这么以为的。算了,等父亲消消气再好好解释吧。 在药效的作用下令仪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傍晚,顾大人回府得知令仪好了,紧张了两天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心里的气和恨又涌上来了。气自己一时下手,没有轻重,又恨孟侍郎行为不端,引诱了女儿,也恨自己成日里忙于政务对女儿平日里管教太少,令仪才会这般形差踏错。 只是白天皇帝下旨要他西行巡查,明日就要出发, 正要去看女儿,张氏便端着汤盅进来了。“老爷,您累了吧!喝碗汤歇歇,令仪吃了药已经又睡着了,我刚去看过她,秦大夫也给他把过脉了说是醒来了便不要紧了,你这是操心了两天,身体别受不住了。" 顾怀恩听到女儿睡了便也就不急着过去了,坐下来又细细的问了病情。 王夫人说完病情便主动请罪请罪:“老爷,是我不好,没有教好令姐,你打我罚我都可以。不要再和小姐姐生气了,身体气坏了怎么办?令姐从小就是那种遇事心里有主意,嘴上又不愿意说。如今他竟然跳湖,想必心里也是爱极了那孟侍郎。” 眼见顾老爷并不理会,王夫人抹着眼泪继续说:“妾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些,但令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就和亲女儿一样呀,没有什么比令姐的性命更重要,孟侍郎虽然家境是差了一些但是勤奋上进,像他这样的读书人。若再在有老爷帮衬,总是可以飞黄腾达的。” 顾怀恩听到这里突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你们以为我反对他是因为嫌对方家里条件不好吗?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值得托付之人,你知不知道他早都有妾室了,一直拖着不给人家名分就为了取个出生高贵的女子,像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令仪居然为了这样的一个人跳湖,这样的女儿我不要也罢。” 说罢便转身进了内间,王氏极少见到丈夫生这么大的气,一时之间也愣在原地,没人看到眼眶里的一点湿润。 令仪母亲去世的早,又因为父亲和伯父之间不愉快,多年来令仪家中长辈情缘淡薄,顾大人担任巡查之职,一年之中总是有好几个月不在家中,为了防止有心之人的报复平日里也多是将女儿拘在家中,好在令仪从小就懂事,从来没有惹过事,顾大人对这个女儿也一直都是充满愧疚,总想着要找一个真正对女儿好的人。万万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还没有选中一个自己合意的女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顾怀恩刚领了巡视西北的任务,明日就要出发,好在女儿已经转醒,但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顾大人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送到远方的祖母家是最为稳妥了,在顾大人看来如今只是令仪一时沉迷,只要分开时间久一点,自然感情就会淡了。顾大人想清楚之后不顾雪天路滑,当晚就去拜访自己这位并不友善的妻舅。 第二日中午令仪才悠悠转醒,得知父亲一大早就跟着军队去西北巡视了,满是懊恼没来得及把孟公子的诗集给父亲。 自从知道父亲在为自己寻找良缘,令怡就在考虑怎样将孟公子介绍给 父亲,谁不想给自己女儿找个家世、人品、才华俱佳之人,在这三者之中父亲最是看中才华和人品,因此前段时间令仪专门让孟侍郎将之前写得诗集文章都带给她,自己精挑细选了十几篇,重新誊抄,装订成册拿准备拿给父亲看,期待父亲只要看了孟公子的文章,就会喜欢孟公子,说不定都不需要自己说什么父亲就想把孟公子招为东床快婿。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得知自己和孟公子的事情,父亲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孟侍郎是居心不良,勾引良家少女的人,连带着自己也成了不顾廉耻礼仪之人,想到父亲打自己的那巴掌,令仪也更觉得委屈,只怕此时就算令人追上父亲送上书册也是白费力气,看来只能再找机会了。 令仪转瞬一想,不知道孟公子怎么样,他一个寒门举子若是父亲有意为难哪有抵抗之力,又安慰自己父亲走的这样急,应该也没时间难为孟公子,脑中思绪纷纷还没想好之后如何便见小桃和春蕊抬着箱子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你们这是要干嘛” “小姐你醒了,怎么样,还难受么。”小桃听到声音快步走到床边,看令仪要起身,连忙扶起,另一边春蕊及时递上温水。 令仪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继续说道“你们搬箱子这是要干嘛。” “管家一早吩咐让我们收拾东西,说是小姐外祖母病重,想见您。”小桃小声回复道。 “重病?”令仪疑惑道“你们先别收拾了,我要问问姨娘怎么回事。” 春蕊得的吩咐便去找王夫人,不一会就回来,后面却只跟着管家。 “小姐,您好些了么”,房管家恭敬的问道,“昨天半夜老爷收到急报,您外祖母重病,甚是想念小姐,老爷奉命去西北办差了今早已经出发了,临走前吩咐老奴一定要尽快送小姐去扬州见老夫人。” “好,既是外祖母病重我自然是要赶紧去的,只是走之前我还想有些话和姨娘交代。” “王夫人今早和老爷一同出门去玄真寺祈福了,只怕小姐走之前都回不来了,小姐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老奴。” “好”令仪看着管家欲言又止,只怕外祖母有病是假,父亲要尽快送自己走才是真。 令仪不禁怀疑父亲已经知道了是姨娘帮自己传递的诗稿,看来自己这次又将姨娘连累了,想到这里,但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外祖母重病我自当尽孝,只是路途遥远,我还要带些东西给舅母和表姐妹们,就让小桃去帮我去采买一些。” 房管家平静的说道“老爷走之前已经吩咐了小人准备了,小姐要是还有什么东西想要采买只管告诉老奴。” 令仪看着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的房管家感觉头更疼了,这位房管家一向是只听父亲的安排,有段时间父亲不在家要房管家督促自己学业,比父亲在还严格,父亲在的话自己尚且还能说点好话撒撒娇,可这位房管家只会严格执行父亲的命令。 听到房管家这样说,令仪认命般的躺倒床上,只是摆摆手说道“一切听房管家安排吧。” 2. 被迫分离 初冬下午,通往陵水关的路上几辆马车晃晃悠悠的驶着 自从令怡知道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还说了宁愿不要自己这样的女儿就更伤心了,再加上风寒刚好,整日里窝在马车上多半时间都是睡着,一直走到靠近临水关交接才勉强打起些精神和小桃聊聊天。 “啊,小姐,您的意思老夫人没有生病,那、那舅老爷是骗你的,那你怎么。。。”小桃惊奇的问道 “那我怎么不揭穿,还答应去扬州是么”令怡叹了口气,“我还有别的余地么,父亲连姨娘都支走了,就是铁了心要送我走,我就是不答应房管家绑也会把我绑上车”说到这里,令怡不由的又想到父亲训斥自己时说的那句不知廉耻,心里顿时又难受起来了,强扯出一丝笑容说道“再说我确实也想外祖母了,之前几次想去都因为我生病耽搁了,外祖母年时渐高,是该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了,不过他们要是想着因为去趟扬州我就移情别恋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什么移情别恋呀,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可是大家闺秀呀” “我还是大家闺秀么,府里不都传我是为了逼父亲同意我嫁给孟公子才跳河的。” “呸呸呸,小姐你别放在心上,大兴城里的闲话三天就要翻新一轮,还没等咱们走到扬州,早就没人记得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碎嘴子的胡说,等咱们回去查清楚我要撕烂她的嘴”小桃忿忿的说。 “哦,你回去就知道是谁了?”令仪看着小桃故作凶狠的表情拉出一个怀疑的语调。 “我现在自然是不知道,但是不是有夫人么,有人这样诋毁小姐,夫人是要找出来个始作俑者吧,总不能又不了了之吧。” “不错不错,我家小桃都知道始作俑者这个词了,奖励你吃个桂花糕如何”,令怡不想说实话“心想,这次估计也会不了了之,王姨性子温和,若是在普通人家肯定贤妻良母的表率,但是治家少了些狠辣果决,所以这么多年都不能被祖母所喜,当初如果不是自己苦苦哀求她留下来,也不会害王姨陷入这样复杂的大家庭之中,被祖母厌弃这么多年”。说到底还是自己连累的王姨。 “话说回来,小姐你不会担心么”小桃吃着点心含糊的说着。 “担心什么?” “嗯~江南来去一趟,少说也要大半年,孟公子会不会变心了,或者老爷使什么手段拆散你们”小桃观察着令怡的脸色越说声音越小。 “如果大半年的时间他就会变心,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我嫁,更何况我父亲也不是样的人,而且孟大哥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令怡肯定的道,说完还摸了摸包袱,包袱里除了放了贴身衣服和一点细软,就是她整理好的孟公子的诗文,她坚信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人必定是个皎皎君子。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抚摸包袱的样子啊,心里忍不住一阵腹诽。唉,也不知道孟公子到底写了些什么,她真的怀疑,孟公子不是诗词而是什么,能让他家小姐死心塌地的符咒,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庆幸自己不怎么爱读书不会受了这些符咒的蛊惑。 令怡想的是对的,孟公子确实是不会放弃她的只是,只不过原因她想错了,孟宏自视甚高,又苦熬多年,一直未娶妻,哪里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就是为了取个高门贵妻,大齐重门第,寒门子弟即便能够通过科举出仕也很难被世族大家所接受,因此大齐有志于仕途的寒门男子大多都是晚婚,就是为了等到有功名之后取一个身份更高的妻子,仕途之上能够更进一步,其中不乏有学之士取世家二嫁女,只是为了获得一个世家姻亲的身份。 令怡不受祖母喜爱,和家里的姐妹们走动来往的也少,王夫人是姨娘扶正从平日谨小慎微的也不会说这些,令仪自然是不晓得的。 在令怡的眼中自己跟几位身居高位的叔伯家的姐妹比起来,家世可谓是毫不起眼,甚至还有些自卑,哪里晓得,对于孟宏这样的寒门子弟是祖坟冒青烟才能遇上的好姻缘。 话说另一边,孟宏确实在为这段姻缘努力,令仪出事的当天晚上便劝说劝说贞娘先离开,孟侍郎一边声泪俱下述说自己多年苦熬不易,一边信誓旦旦保证和顾家小姐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顾家小姐过门立刻就接贞娘回来,终于是哄得贞娘回了老家。 孟侍郎这边刚哄得贞娘离开便急不可耐的想办法要尽快联系上顾令仪,刚得知顾大人奉旨办差离京还没来得急喜,后脚发现一起离开的还有顾大小姐。全然不知贞娘并未踏上回乡之路,而是一路跟着顾令仪的车队。 马车一路向南,小桃撩开帘子远处的城关隐隐可见“小姐,咱们马上要到陵水关了,车队的管事说他们要在陵水关卸货换乘水路南下,咱们可以好好休息几天,我再也不想坐马车了。” 令仪顺着小桃的目光看过去,排队等候进城的马车和行人格外多,乌泱泱的一片,简直比上元节灯会看着人都多,其中不少年轻汉子背着戴着草帽背着行李,面色晒得黝黑,隔着衣服都透出精壮之感。“怎么多年轻人,是城里有什么大事么。”令仪好奇道。 “小姐,陵水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估计又是征召劳力修筑工事的吧。”答话的是车队管事李伯,也是舅舅府上的老人了,一路上将令仪照顾的很是妥帖。 进了陵水关令仪才发现这个号称西京第一道生死屏障的关卡绝不是浪得虚名,南屏秦岭千峰,北扼黄渭合流,东俯黄巷坂羊肠险道,中藏禁沟深谷,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入关之后车队管家老莫安排令仪住进一处清净宅院,令仪刚歇息就听见门外有一妇人声音“民妇贞九娘,特来拜谢小姐搭救之恩。” 令仪愣了一下,恍然间才想起来自己刚出大兴城在驿馆顺手帮助了一个可怜人。话说那日令仪出了大兴城遇到了投宿被拒的贞九娘,可怜她一个弱女子,令仪不仅帮助贞九娘住在了官驿,还在得知她是丈夫为了攀高枝而抛弃糟糠之妻,更是让贞九娘跟着自己的车队,反正舅舅家的车队要是要运货回南方,本就人不少,多个愿意打扫做饭的妇人也无甚要紧,这贞九娘自从跟上车队以后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令仪身伤加情伤,早都将贞九娘忘在了脑后。 如此突然来访令仪甚是差异,但还是好心的让 她进来了 贞九娘见到令仪便开口说道“一路上多亏小姐收留,要不只怕我要客死他乡了,如今到了潼关,我有亲戚在此特来拜别恩人。”说完伏地便跪。 令仪赶忙让小桃扶起九娘。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又想到同是天下伤心人便又叫小桃给九娘一些碎银子。 九娘连连推却,说道“小姐一路照顾我已感激不尽,奴家自小长在这陵水关,此处地势独特,有不少前名胜,如果小姐不嫌弃我粗鄙的话,奴家愿意做个向导,带您游览一番。” 令仪坐了许多日车马,浑身疲惫,并无兴趣,但还是客气的开口道“你还是早点去寻你的家人,有什么好去处你且说来我先听听。” 九娘如数家珍一般从吃的到玩的说出了不少,顿了一顿说道“这些都有名,但来了这里不能不去的就是万青山上的元贞寺,上香请愿最是灵验,尤其是求姻缘。” 令仪虽然感情受挫,但毕竟是世家贵女,不可能在一起陌生妇人面前表露,便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真有意中人我也自会努力,天下苦难之人甚多,此类小事也不必求助于诸天菩萨。” 九娘赶忙打着自己的嘴说道“呸呸呸,奴家胡说,这个寺庙确实很灵验,不求姻缘求父母平安也是极好的,而且这座寺庙历史悠久,众多名人都在这里题字刻碑。”九娘对令仪了解并不多,但也没少听孟郎夸赞她的书法是极好的,之前孟郎为了讨令仪的欢心四处寻访拓印了不少碑文石刻。 果然说到碑刻的时候令仪的表情明显生动了许多,“前朝守将阎绥的碑刻有么?” 阎绥曾经驻守在此处,文武双全,尤其是草书写得是极好,深受顾大人赞赏,这些九娘并不清楚,但是令仪去不去万青山对于自己的计划极其重要,赶忙说道“只要是这里的守将都会去元贞寺祈福,都会留下题字或者文章。” 令仪一听便来了兴致,那可是爹爹最喜欢的名家了便高兴的说道“那确实是应该要去看看的”,待九娘离开后令仪就叫来商队管事,细细问了怎么去。 “小姐,你要去元贞寺么,那万青山离城里还挺有一段距离的呢” 令仪正在梳头,听到小桃说的话,转过身来道“怎么,我的桃子妹妹坐车坐累了,那要不你休息一下明天我让莫叔陪我去”令仪一贯是喜欢和桃子取笑的。 “小姐,我可没有这意思,我是觉得有点远怕不安全” “你也太谨慎了,陵水关有重兵把守,守将黄公更是素有贤明,更何况你没九娘说那里是名山宝刹,自然是香客众多,又怎么会有什么不安全,我想去拓印一些石刻回去送给爹爹。”虽然因为和孟公子的事情与父亲闹得很不愉快,但是内心还是希望父亲开心,想像到爹爹见到拓本时候的样子就不免由的心情好转一些。 小桃眼见着小姐颓丧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些想做的事情,也觉得不应再劝阻,两人车马劳累多日也就早早歇息了。 另一边贞九娘趁着夜色,拐了又拐,终于在城边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 3. 危机四伏 贞九娘扣了扣门,隔了半晌门才开了一个缝,贞九娘鱼贯而入。 “李哥好久不见,你可是让九娘好找了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娘啊。你不是跟着孟秀才去京城享福了吗怎么着,让人赶回来了?又想起你李哥哥了。” “我这是回来省亲。” 李茂哼了一声“哎哟,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还有亲可以醒。莫不是还有几个老相好?我看你是秀才娘子,没当上让人灰溜溜的赶回来了。” 九年推了一把李茂嗔道“你怎么说话的,这话我可不爱听啊,我可真的是念着李哥哥的好,来给你介绍一个大买卖。” “大买卖,什么样的大买卖?” 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京城的一位故人,当年我在京城的时候,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儿,没少欺负我,如今她人就在陵水关,我看哥哥这住处想必也是最近手头有点紧,不知道您的老主顾春风楼的张妈妈或者是欢雀楼的还缺不缺新人。 李茂一听,这哪是大生意,明显就是个大圈套,摇头道“若是有人卖我还可以做个中间商,但你若是让我去拐,哼,只怕这种钱没命花。更何况你不是说了吗,人家是富贵人家的女儿。” “行了!你也别跟老娘装,你到底干没干过,干过几庄我可是门清,经你手的人还少么,要没命也早都没了还差这一桩。你放心,此女子就是路过,你们素未谋面的,有什么事情也怀疑不到你,更何况你的手段我还是清楚的,把人卖到百十里外对你来说不也是常有的事儿吗,害怕不能保证她有去无回?” 贞九娘所说不虚,李茂深喑此道,有路子有手段,尤其把人卖到一些专供权贵娱乐的地方,保证你是有去无回。 对于李茂这人来说唯一的影响就是价码还不够,九娘说完又掏出来了一根金钗,此女于我有仇,这根金钗就当是哥哥帮我报仇的酬劳,至于将来卖得多少钱也与我无关,你只管将人带走,我会布置好一切,就算有人来查也只会以为跌入山涧,无处可寻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绝对有去无回! 李茂盯着金钗,想到自己拖欠的负债,没钱死路一条,有钱总能多活过一阵子。嘴皮动了动,拒绝的话,也没说出口。毕竟债若是债还不上,只怕也是要砍手砍脚,还不如搏一把。若真如九娘所说,是个娇养的美貌女子,也是一大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如何将人运出程序运至何方又卖给谁李茂在一夕之间已经想好了,卖到暗场里保管她有去无回,想到这些不禁有点兴奋,随即答应九娘。 第二天一早莫管事就安排好马车送主仆二人上山,早已等候在附近的九娘和李茂一路尾随行至山下,九娘从一旁超小道上山,李茂则拉着柴车到半山一处放好,也抄近道上了山。 待九娘余光看到主仆二人即将进入寺庙大殿便用令仪足以听到的声音说道“祈求佛祖保佑顾家小姐一身顺遂,喜乐安康。” 听到祈祷声的小桃惊喜的喊道“九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九娘见到二人也是一脸欣喜“奴家今日一早便想着今日要来寺里祈福,保佑小姐一切顺遂,果然是菩萨灵验又让我见到恩人。” 令仪听到不禁有些惭愧,自己在驿馆帮她也是举手之劳,之后更是把人忘之脑后。 九娘热情的给令仪和小桃介绍其这座寺庙,还自荐带二人游览一番,令仪也不再拒绝,便跟着九娘。 九娘确实很是熟悉这里,从起源到历次兴衰讲的头头是道,走到寺院后面确实见到大量石刻,其中不乏名家,令仪仔细辨认,基本上都已经被拓印多次,其中不少自己也有拓印本,但是并没有令仪要找的不免有点失望。 这是九娘靠近令仪说道,之前的石碑比这要多,不过里面有的人名声不好,寺里叫人挪到了更隐蔽处,不过今日天色有点晚了,不如小姐先回去,咱们明日再找。 令仪正在兴头上不免有些失落,九娘见状接着说道,其实上山并不止一条路,可以让马车到另一边等我们,我们看完石碑就可以抄近道回去,保管日落之前就能到。 “好,那我们就这样”令仪爽快的就答应了。九娘也将马车路线告诉了小桃,小桃便去寺前嘱咐马车夫了。 待小桃走后,九娘指着一边院墙说道“这边后面好像还有一些碑刻,咱们要不先去看看”。令仪便跟着九娘过去,哪知刚一转过院墙,令仪就被蒙面男子用麻布捂住了口鼻,令仪挣扎了几下便不省人事了。 李茂一直埋伏在此处,猎物一得手便扛抱着昏迷的令仪顺着绳索滑下山坡,到了马车跟前,一把掀开柴车的上层,原来这个柴车暗藏玄机,用竹竿搭了架子,外面捆上柴,看着是一车柴,实际里面是空的。 小桃返回后九娘诓骗她令仪在墙后看题字,待小桃刚一转过去,九娘便手起刀落直扎小桃后腰,然后顺势一脚便将人踹下山,将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好,确保从上方一点也看不出,就算摔不死,等一会也会流血身亡。 一想到孟郎用尽心思讨好的高门贵女即将沦为玩物,不禁觉得胸中舒畅。 贞九娘选择动手的地方位于山顶,除非从高处俯瞰否则难以察觉。好巧不巧,这一且都被身在寺院藏经阁里的陆怀谦尽收眼底,平日里藏金阁从不对外开放,陆怀瑾正是选择此处作为秘密会面之处,看到这一幕,正要吩咐随行的时砚下去救人,就听见下面有人大喊藏经阁着火了,紧接着就有人叫嚷着要保护经书要往楼上冲。 “不好,怀瑾你的行踪被人泄露了,你从窗子走,我从前面拦着。”与陆怀瑾相约之人立刻站起来说道。 见此,陆怀瑾和时砚立刻就往出冲,二人身手不凡,趁着浓烟就跑到了刚才令仪遇袭之处。 “那汉子就是从这下去的,想必这下面肯定有路。”陆怀瑾说道。 果然,此处草木之下就有凸起的石头,二人钻入树林几下就不见了,到了半山小路,追上了前面拉车的李茂。李茂平日里在弱小面前还能耀武扬威,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哪有抵抗之力,片刻被时砚拖到林间便一刀结果了。 再次回到马车边的时砚已经换上了李茂的衣服“少爷,你看这是我从那个贼人身上搜出来的。” 陆怀瑾一看,居然是出城凭证,大喜过望“正愁怎么出去呢,这就送上门来了。咱们就借用此人身份出城”,说罢陆怀瑾便揭开柴车顶层,看到昏迷的令仪,一脸诧异,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得 钻进车里。待柴车走出好远后,陆怀瑾才从车里出来吩咐道“寨子里是回不去了,先去你叔父家吧。” 时砚看看耳廓微红的少爷和柴车里的女郎,小声问道:“那这位姑娘怎么办呀。” “先带着吧”半晌之后陆怀瑾说道。 ———————————————— “放开我,救救我。。。”令仪一遍遍的呼喊着,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只在远远的空中传来一声声的呼唤和哭泣 “娘亲,你快醒醒” 也许是被哭声吵的,令仪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小女孩搂着自己的胳膊抽泣,半扎的头发和胡满鼻涕眼泪的小脸,真的是别提多让人嫌弃了。但就是这个脏团子看到自己醒过来激动的搂着自己,不断的喊着娘亲娘亲,你终于醒了,令仪挣扎的想起来,但是浑身好像全都脱了力,嗓子仿佛被烙铁烫过,这是做的什么怪梦么。 小姑娘紧紧搂着令仪的胳膊,“娘亲,你终于醒了,好怕你又不要妞妞了” 令仪努力的抬起胳膊,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一丝丝沙哑的声音。 “娘亲,你是要喝水么,你等着我去叫刘婶”小姑娘说完就跑出了房门。 令仪动了动手脚,凭着感觉确认自己并没有被拴着,看着半旧的床帘和略显简陋的房间,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顾令仪清楚的记得自己刚转过院墙就被一男子捂住口鼻,进而就变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搂着自己喊娘。 "我这是遇到拐子被人卖了?" 令仪还没理清楚自己的状况,就听见外面传来脏团子急切的催促声“刘婶你快点,我娘刚才做噩梦好像很难受” “小祖宗,你慢点扯我,水都要洒了” 伴着声音,小女孩拉着一位四十多岁的村妇就进了房间。 “大妹子,你可算醒来了,快喝点水” 令仪看着眼前这位村妇,热情的扶起自己,递上一碗温水,令仪压抑着内心的惊恐和疑惑,温顺的低头,就着碗边浅浅喝了几口水,余光看到旁边的小姑娘一脸欣喜的看着自己。” 这一切也太奇怪了,她们也表现得太亲热了吧,尤其是这个孩子,这么快就接受一个买来的娘?”令仪心里充满了疑惑。 “妹子,你怎么只喝了这么点,你烧了两天了,再喝点,不着急起来”说着摸了摸令仪的额头,“嗯,不烧了,你这可真是凶险,好在挺过来了,再缓缓应该就没事了” 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妇人,这样的关切自己,只是微微的点点头。 刘婶,一把拉过站在一边的小姑娘,将小姑娘的手递到令仪手中,“妞妞,你娘亲没醒的时候你搂的那么紧,晚上都要守在你娘床边,这会站这么远干嘛” 刘婶看着令仪眼里的陌生,继续说到“好妹子,我是隔壁的老刘家的,虽然咱们是第一次见,但是我成天听王大娘和妞妞念叨你,心里也把你当个熟人,王家老大好不容易寻回了你,要不是他给你请大夫,你只怕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这次回来了就别跑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好好过吧”。 什么!她在说什么,眼前大婶的话惊的令仪瞪大了眼睛。 4. 无痛当妈 刘婶看着令仪眼里的警惕,继续说到“好妹子,我是隔壁的家的,虽然咱们是第一次见,但是我成天听王大娘和妞妞念叨你,心里也把你当个熟人,王家老大好不容易寻回了你,你看你现在身子骨这样,一定要好好休养,这次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了,看在孩子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好好过日子吧”。 令仪越听越觉得糊涂,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一个十七八的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六七岁的孩子,这都是什么荒唐事。尽管觉得满是荒唐但令仪还是本能的感觉到眼前这个过于热情的大婶和哭哭啼啼的小可怜并没有危险,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只想等弄清楚事情了再伺机而动。想到这些令仪便冲着小女孩笑了笑,这一笑,女孩激动的又要扑上来,还是刘婶一把拉住孩子,“小祖宗,你娘亲还是个病人,你好好守着你娘,我去煮点粥”又冲着令仪说,你家男人去镇子上给你买药了,估摸着半夜才能回来了,你先休息。 一下午的时间令仪在和刘婶的交谈中了解到自己是前天晚上昏迷着被带来的,而刘婶口中要自己跟着一起好好过日子的孩子爹也只是昨天才见过第一面。 自己住的这户人家是三年前搬来的,搬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年老昏聩妇人和一个三岁的孩子叫妞妞,妞妞的父亲外出服劳役的时候,妻子离开了,后来妞妞的父亲归来后就出去找妻子也一直未归,一老一小过得很是可怜,后来被在陵水当差的侄子知道后便将她们接到这边来,这一片都是原来县丞的田地,仅有的几户都是县丞家的佃户,因为侄子在县丞处当差便将一老一小也安置在此,名义上是看庄子,实际上平日里都刘婶一家在照顾,老太太这几年因为儿子一去未回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了,直到前日儿子突然带着儿媳回来才显出一点生气。根据刘婶所说自己似乎就是抛弃女儿多年的人妻,还有个寻妻多年的丈夫,乱了乱了,这都是什么事情。令仪恨不得自己两眼一闭再昏过去,只盼自己再一睁眼就回到了大兴城的家里。 不论令仪怎么询问,来来回回也就这些,再多的信息也没有,毕竟也不能指望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邻居这里知道什么了,眼下的一切都太混了,令仪觉得自己是被拐子卖了,或者还是说是寻人,寻错了人,不管是什么,现在急需一个人来告诉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令仪在一半恐惧一半焦急中挨到傍晚,终于听到门外有个男人的声音,听到刘婶高兴的喊着“你媳妇醒了,快去看看吧” “好的,刘婶,我买了些卤肉,你带着妞妞去你家吃吧” “哎呀,这么客气的”刘婶说着就将本想跟着一起进去的妞妞牵走了,“好孩子先去婶子家,你娘醒了,你爹爹肯定是有很多悄悄话想要跟你娘说”。 随着门打开,令仪,紧紧的攥着被子,闭着双眼,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索性装睡,但颤抖的眼皮还是暴露了自己。 “姑娘你别害怕,我们又不是坏人,是我哥救了你,你还有印象么”一个清亮的男声传入令仪耳中 既然被识破了是在装睡,令仪便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到一人坐在屋子角落的椅子上,旁边还站着一人,屋子光线不好,令仪并不能看清他们的样子,声音是站着的那个人的,两人都在离床最远的位置,令仪的恐惧感也纾解了不少。 令仪在昏迷的时候确实隐隐约约听到过“你是干什么的之类的话”,似乎也听到过一点打斗声,看着两人都坐在离床最远的门边,令仪也有些相信,至少,这两个人是守理之人。 站着的那个人看令仪不说话,继续说道“不记得了么,我跟我哥本来是想要搭个便车,看到被藏在柴车里的你,救了你,那人不知道给你吃了什么药,你昏迷不醒,我们又急着赶路,就只能先带你回家,回来以后你就高烧不退,村子里也没什么正经大夫。。。” 坐着的男子伸手打断了站着的人要说的话“姑娘不必担心,我们绝对不是坏人,你病还没好,今日天色已完,等会喝完药就先好生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吧。。。。”此人说话的语调明显更沉稳一些,按照张婶的说法这两个人年轻一点的就应该是张老太太的侄子,而旁边坐着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刘婶口中常年寻妻未归的王家大郎,令仪只犹豫一秒,兄弟二人便都离开了房间。令怡凝神听细听,门口并没有传来落锁的声音,确认自己应该是没有被锁起来的。 这兄弟二人正是陆怀瑾和时砚,还没走回房间时砚就忍不住开口,“公子,她真的是御史中丞顾大人的女儿” “再说最后一遍,叫哥,要是再叫错我就扣你的月银。”陆怀瑾严肃的说道,又暂停了片刻,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在掀开柴车上的伪装那一刻他就认出了顾令仪,就在刚刚说话的片刻,看到那双眼睛他更确定了,就是她。 “感觉不像四品大员家的小姐呀”时砚疑惑的道。大兴朝官员除皇家亲眷或者功勋老臣外一般官员能够做到三品已是极限,顾怀恩四品御史中丞已经是不低的官职了。 “哦,我竟不知你对这些还颇有研究,来你跟我说说四品官员家的小姐应该是怎样的。”陆怀瑾挑着眉看着时砚。 “哎呀,哥你就别打趣我了,反正就是跟大小姐还有以前来府里的小姐感觉都不太一样,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呀,就是咱们年初在京城的时候么。” 陆怀瑾心想,当然不一样了,哪个贵女会巴巴的给穷书生送东西的。要说见过,确实就是年初,彼时陆怀瑾也在大兴官学读过一段时间书,成日里和一众书生参加诗社活动,与孟宏也算相识,孟宏曾经不经意透露过自己不日就要迎娶贵女,众学子因为他家境普通多是不信,为此孟宏专门在诗会结束的路上约顾令仪相见,本着看热闹的心思,陆怀瑾也曾专门去看过这位“眼光颇佳”的贵女,只是陆怀瑾自恃身份,极少议论他人,便不曾对时砚提起,未想到前几日竟然再次遇见了她。此时时砚问起,想到这些都关乎女儿家的名声,也只是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陆怀瑾的含糊其辞并 没有打消时砚的兴致,继续说道,“哥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反正现在刘婶他们都认为你和顾小姐就是妞妞的父母,若是顾小姐能留下一段时间,对躲避搜查是很有帮助的。” 陆怀瑾摆摆手,“不用再说了,我不会用牺牲一个女子的声誉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更何况你不是说你堂哥的户籍都还没有消么,我文书齐全,又有你堂婶相认,有什么可疑。” “话虽如此,但是。。。家里一下子多出来个陌生男子,肯定还是更容易引起怀疑,若是仔细查验难免不会出纰漏,万一这里面有见过你的人呢”时砚还是不死心的劝着。 “不要再说了,等顾小姐醒了你就送她回陵水。” 时砚见自家少爷如此坚决,便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另一边的令仪就没那么好受了,一晚上除了刘婶来送过一次药,连那个小女孩也再没来过,令仪揣着满肚子疑惑和不安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感觉脑子都要爆炸了,只恨自己刚刚为什么不敢问清楚,在怕什么。 尽管精神上备受煎熬,但是喝了药以后令仪确实是好多了,第二天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说话也没什么大问题了。 早上起来令仪打开门才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大的田庄,目之所见的就只有几户农房,再远就只能看到起伏山丘,旁边这户就是应该是昨天那位大婶家了吧。 看了外面,令仪发现这屋子确实也不用锁起来,让她跑也不知道怎么跑(哭哭) 再一转头令怡就看见昨天那位刘婶正挑着水往家里走,刘审也看到了她,立刻大声喊道“哎呦,大妹子,穿这么薄怎么就出来了,快回屋歇着,我给你留了早饭了。”片刻之后就将早饭送来了,一点白米粥和小菜,“还温着,大妹子快吃吧”。 “谢谢刘婶”。 “客气啥,你家男人给了钱的,让我照顾好你,再说了,自打你们家搬过来以后,你家老二就托我照顾家里一老一小,给了我不少钱,我家那个臭小子上学的事情也是你家小叔办的,怎么算下来都是我占便宜多一些,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你就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嗯”,感受到面前大姐的热情,令怡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也得到了舒缓。 令仪就着刘审的话,谨慎的交谈起来,大致捋清了一些,此处三面环山,不论是要去哪里都要先入陵水关,再从城另一边出去,具体有多远刘婶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去过最远地方就是镇子上了。 估计刘婶平时在这住着没什么人交谈,一顿饭的时间就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知道的全说了,眼看着又要开始劝她好好安心带孩子之类的,令仪就赶忙说还要休息一会就将刘婶送了出门。 送走刘婶之后,令怡不禁疑惑,按照目前了解的情况,自己应该是被这两兄弟救了,但为什么要让刘婶他们误会呢,而且又是谁要害她,难道说在半路上和九娘的相遇就是一开始被设计好的。带着这些疑惑,令仪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兄弟二人。 5. 送你回家 令仪努力的回想着和贞九娘的一切,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爹爹和孟郎,根本没有留意过贞九娘,现在回想起来在驿站的时候明明还是有其他的住店之人,她却只向自己求救,自己当时也并没有表明过身份,仿佛当时她就知道自己有能力帮她,明显就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难道,难道是有人想通过绑架自己对付父亲,父亲担任监察御史的这些年得罪不少人,会不会是父亲出什么事情了么,令仪越想越担心,眼下他们并没有得逞,自己是不是任然有危险。 思绪还没有捋顺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方便进来么” 令仪理了理仪容,说道“请进”,来人正是昨天兄弟两中的弟弟。 “听刘婶说姑娘今身体好多了”。 “是的,好些了,感谢两位壮士相救”,说着令仪便站起来郑重的行了个礼,反正不管事情到底怎样,好听的话先说上,都至于壮士也不壮,眼前人身量并比高,面庞清秀更像是书生,都叫恩公了,总不能害我吧。 “姑娘不必多礼,你是被人绑了,好在遇上了我大哥,我大哥最是心善”。 “也别叫我壮士,我们家这辈就我和我哥,就叫我王二哥就行,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怎么会被贼人所掳”。 “我是京城一户人家的丫鬟,跟着我家小姐南下省亲,不想竟在玄真寺遇到歹人,承蒙两位大哥相救,我家小姐不见我肯定着急的很,现在我身体已经大好,恳求两位大哥能送我去陵水关,届时我家小姐肯定会重重酬谢二位的”说着便哭了起来。 令仪此时倒也不是装的,自己不见了,随行的人也肯定都急疯了,爹爹远在西北不知如何,令仪越想越急,眼泪就像断了的线珠子,毕竟再怎么故作坚强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别哭,别哭”时砚平日里就没太和同龄的姑娘们打过交道,现在眼前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哭的这么伤心,一下字就慌神了,本来还准备劝说令仪多待几天,也说不出口了,连忙就说“我大哥让我来就是问问姑娘身体如何了,如果好了的话就送你回陵水关”。 听到这话令仪惊喜的抬头看着时砚“真的么”连忙说“我已经好了,随时都能出发,公子的大恩磨齿难忘。”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生怕对方反悔,刚刚还百般思索应该如何劝说他们送自己回去呢,没想到惊喜来的竟这样快。 “既然如此,那咱们今日就走吧,我去套个车,这里离陵水关还有些距离。”说完时砚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姑娘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堂婶已经时日无多,我们救你回来的时候,她误以为你是我嫂子,反正也是要走了,走之前还望姑娘不要戳破”。 “恩公放心” 时砚走后,令仪换上原来的衣服,好在之前去玄真寺的时候本身穿的就比较素净说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也过得去。做好这一切令仪就走出房间,看到王家二哥迎面走来。 “都收拾好了?那咱们现在就走吧,趁他们都在我堂婶屋里,也不用找什么借口了。” “我本还想拜谢王大哥”令仪遗憾的说道,心想自己连这位恩人的样貌都没有看清楚。 “不用了,我大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咱们先走,等我回来的时候会转告他的。” “好吧”令仪心想,这样的好人等自己到了陵水关,一定要重重酬谢。 此去陵水关山路崎岖,即使是驾马车也走的并不快,令仪想着要是能帮忙找到妞妞的母亲找到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便试探的问道“妞妞的母亲去哪里了呀,我父亲,咳咳,我家老爷还颇有些人脉,我回去了求小姐帮帮忙帮着找找可好。” “不必了”时砚拒绝的很干脆,“她是自己抛下妞妞走的,也没打算回来”。 时砚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给令仪,“这个姑娘拿着,我大哥说如果进城遇上抽查盘问的话,可能会用得到”。 令仪展开一看,是一个女子的户籍,应该就是王大哥媳妇的。令仪感谢的说道“那我就先拿着,等进了城再还你”,虽然可以亮明身份,但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如果能少一事还是更好,令仪不禁感慨这王家大哥不仅光明磊落还心思细腻,连这些小事都考虑到了。 两人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到镇上,镇子不大,也就一条主街,时砚建议在这里先吃顿饭再接着赶路。 两人走近一家饭馆,整间店里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的,令仪不禁怀疑是走入了什么黑店。小二看见二人,满面笑容的招呼“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呀。” “来两碗羊肉饽托” “客官,陵水关封了,猪羊都送不过来,店里的存货都吃完了。”店小二讪讪地笑着,“现下熏肉还有,要不您来份蒸饼,卷着吃。” “陵水关封了?”两人不约而同的问道。 “是呀,二位还不知道么。”店小二无聊了大半天可算是来劲了,凑到二人身边,小声说道“陵水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不知道,郡守陈袁静在陵水关被杀了” “什么?郡守府邸不是在山阳城么,怎么会在陵水关被杀。”令仪诧异的问道。 “据说呀,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郡守在陵水关体察民情,被土匪认出来杀了,陵水关被四方军接管了,正在搜捕贼匪呢,陵水关只进不出,像咱们这种三面环山,只通陵水关的地方,就只能等着通关了,哎,希望能早点结束要不然再过几日还有没有米面都成问题”。 小二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坐着的两人已经被这个突如起来的消息震惊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那两位客官,就上蒸饼了啊”。小二再次问道 “哦,哦,好”时砚随口附和道。 “怎么会这样,昨天我和大哥来镇上买药也没听说这个消息”当时二人本想进城联系其他人员,看到城门盘查较往日严格不少,为了安全起见便还是先返回村里。时砚看着少女面露忧愁,宽慰说道“小二也是道听途说的,等会吃晚饭了咱们先去城门口,看看,反正你也有文书,没什么好怕的”。 令仪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想说的很多,但说多了又怕不符合自己现在冒充的丫鬟身份便也只好沉默以对了。 二人匆匆吃完之后一路无话赶至城门口,书砚先下车查看情况,走近便看见城 门口贴着自家少爷的画像,还挺神似,尤其是将少爷下巴上的一颗小痣都画上了,哼,也证实了少爷的猜想,果然是有内部的人出卖,看来这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回到车边说道“姑娘,城门严查,确实是只进不出,我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可是,我还拿着妞妞娘的户籍文书呢,而且我想着等见了我叫小姐好谢谢你们呢” “姑娘大可不用放在心上,毕竟我堂婶将你认成我嫂子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替你澄清,害你声誉有损,至少我堂婶开心了你也算是帮了我。” “那我现在走了,你堂婶岂不又。。。” “无妨,我在路上的时候就想好了,就说你在城里大户人家做工,主家许了假才能出来,现在时间到了,得回去了,以我堂婶的身体肯定是拖不谎话被戳穿,这次我本也是打算等堂婶走了就带着妞妞一起走的。” 令仪想到等回去找到车队,自己肯定也不会久留,到时候也只能让其他人来替自己道谢,明明前一日还对他们充满提防,此时想到这一别之后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不禁还有点遗憾。 时砚将车停在城门附近,看着令仪走进排队人群,越来越靠近盘检口,便调转马车返回,着急将城里的消息告诉少爷,马车刚走了不久,时砚停下车找个隐蔽的地方行完方便正准备再走,就听见远远的一个声音在后喊王二哥,仔细一看竟然是令仪在追车,便调转车头迎了上去。 不过片刻分别令仪已经是另一幅模样了,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脏了,很明显还摔了一跤,时砚诧异的问道“姑娘这是出了什么事”。 令仪喘着粗气,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这个样子只是追车,平日里头发都是小桃扎的,自己勉勉强强能拢到一起,一跑可不就散了,再加上平日里什么时候跑过这么多路呀。被时砚问的一下子就委屈的,略带哭腔的说道“王二哥,我在后面一直喊你,你都不理我”。 时砚也有点尴尬,总不能说王二哥这个名字我还没太习惯吧。 “姑娘你怎么没进城”时砚关切的问道 “嗯,王二哥,嗯”令仪支支吾吾的说道“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我想报答你们,我能不能跟你回去等王大哥母亲好转或者。。再走”。令仪因为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时砚听到令仪这么说,大喜过望,眼睛都睁大了几分,自己原本就想多留这位姑娘几日,少爷不许携恩图报,还要自己尽快把人送走,这回可好了,这人是自己主动要留下的。 时砚连忙说道“当然没问题,你能留下来可太好了”。连忙让令仪上车,生怕多说两句对方就变卦了。 令仪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自己编的借口这么蹩脚居然也没有被拆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不由的感慨这王家老二不仅人好,心思也单纯。 坐在前面赶车的时砚此时喜滋滋,满脑子想着真是天意,这姑娘可是自己要求留下来的,回去少爷问我也不怕,开心的都差点要唱起来了。等车到了镇子上,还热心的让令仪看看缺什么买点必需品,令仪简单的给自己置办了一点,时砚除了采购吃食还买了一把剃刀,这可是昨天少爷再三叮嘱的。 6. 走投无路 马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等回到村里时已经很晚了,二人靠着微弱的月光走回王家院子,走到门口才看见黑黑的一团影子,吓得令仪大叫一声,紧接着这团黑影就扑上来搂住了令仪,大声的哭道“娘亲,你终于回来了,爹爹说你走了,你又不要妞妞了么”。一时间小姑娘哭的撕心裂肺,令仪赶紧搂住女孩,“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我不是走了,我是。。我是”令仪支吾间突然想到时砚想的那个借口。 “我不是走了,我是去城里辞工的,我之前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工,本来这次是请假回来探亲的,回来看到妞妞这么可爱,就舍不得走了,你二叔带我去城里是专程去辞工的。” “真的”小女孩止住哭声,满眼泪水的看着令仪。水汽与月色交映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的令仪心慌,但还是说道“是的”心想,大不了以后将他们一家带回大兴,给王大哥找个活计,反正王姨最会养孩子了,想到这些令仪的心虚也减轻了不少。 令仪再一抬头便看见王家大哥站在屋门口,在手里烛火的映照下表情异常严肃,应该是听到妞妞哭声出来的,令仪还没来的及打招呼,就听见他充满怒气的声音“时砚!你给我进来"。 本来还站在令仪身边的王家二哥麻溜的就跑进了屋子。 此时令仪才第一次看清王家大哥的脸,本以为堂兄弟多少会像一些,没想到大哥居然是连腮胡,看着又老有年轻,总之怪怪的,全然不是王家二哥那般是秀气可爱的长相,身高也比时砚高多了,见王家二哥被叫走,令仪也拉着妞妞的手进了原来的屋子。 令仪看着破旧的房子,不禁感慨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进了屋子妞妞就背靠着门板,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令仪,仿佛随时防着令仪再次离开。令仪心里苦笑,自己现在只怕是想走也没地方可去了,几个时辰前,眼看要进城门了,突然发现城门口盘查的军头竟然是以前爹爹弹劾过的人,当年此人在大兴城犯事,被顾大人检举后还上门求过情,令仪就是那时候见过他,当年他求情被拒后发誓要报复的样子还害年幼的令仪做了好几次噩梦,没想到此人居然进了四方军,令仪甚至怀疑自己被绑架就是此人的手笔,哪里还敢再往前走。 令仪拉过妞妞,柔声说道,“我不走,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有点害怕今天晚上你能不能保护我呀” “当然能了,我可厉害了”。说着就妞妞就爬上了床,拍着床里面“我睡外面,娘亲睡里面”。 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说着这样模仿大人的话不由的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母亲去世,好在有王姨耐心温柔的照顾自己,想想那时候王姨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笑着说道“好的,有妞妞保护今晚我就安心多了”。换下已经脏了的外衣,令仪只能劝自己,就现在这个条件,也别介意脏不脏了有的住就不错了,躺在床上轻轻搂住妞妞,一个孩子熬到此时全靠精神撑着,令仪也是劳累一天两人都很快便睡着了,一片安静祥和。 另一边的屋子里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陆怀瑾一脸怒气的看着时砚“我不是说了送她回去么,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冤枉呀,我都把她送到城门口了眼看着她排队都要进去了才走的,谁知道没走多久她就追上来了,对了,少爷,陈袁静陈大人死了,说是被土匪杀害的,现在陵水关只进不出搜捕土匪呢,而且,悬赏追捕土匪的画像居然是少爷您,画得还有点像您呢,连您下巴上的那个痣都画上了”。 其实在昨天二人去城门口看到盘查变严的时候,陆怀瑾就有不好的预感,现在得知陈袁静的死讯一时之间还是很震惊,陈大人驻守陵水关,长期以来帮着自己作掩护,现在他死了,内部又出了叛徒,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样,好在此处只有自己和时砚知道。 陆怀瑾平静了片刻心绪,无比沉痛的开口道“陈大人还是被我们连累了”接着说道“你说顾姑娘都到城门口了又主动跟你回来的?” “是呀,说是要报答我们,可能是因为我在路上说过,我婶娘命不久矣将她错认成了妞妞的娘吧,顾小姐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便打算多待一阵子,让婶子安心走”。 “哦,一个京城贵女会想用这种事情报恩?”陆怀瑾挑着眉看着时砚。 时砚知道每次少爷要嘲笑的他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扁着嘴说道“反正她就是这么说的,我可没有强迫她,绝对是她自己主动提的,不信你明天问她”。 “我自然是要问的,这种借口也只有你会信,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还有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堂哥,你要是再叫错,我就要给你加点课业了,我正觉得在这里待着有点无聊,我考虑你的学业是不是要抓一抓呀”。 “别别别,哥,你是我哥,你不是我堂哥你是我亲大哥还不行么,我朽木不可雕也,哥你千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陆怀瑾看着时砚不禁摇头,自己也算得上生而颖悟,髫年好学,怎么就教不会自己的侍卫,一点言传身教都没体现出来,“那你就干点擅长的,想想怎么能联系上其他人,好了,快去睡吧。” 时砚走后陆怀瑾看着晃动的烛火,想到陈大人的死,心中还是不免难过,这些年来自己能够在陵水一带培养自己的势力离不开陈大人的庇护,如今竟然有人害死陈大人还陷害自己,真的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为陈大人报仇。 第二日清晨令仪一睁开眼就看到妞妞趴在床边看着自己,见自己一醒来就表功道“娘亲,我已经把洗脸水取好了”。虽然令仪也是从小被丫鬟伺候着长大的,但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给照顾她还是觉得很难接受,坐起来便摸着妞妞头说道,“妞妞可真是好孩子,你还小不用做这些的”。 “妞妞可以的,我会干可多事情了,我还会做饭洗衣服,娘亲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小姑娘拽着令仪衣袖可怜兮兮的说着。 本来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给自己打洗脸水就已经让令仪接受不了了,现在听到这个话更是觉得难受,便忍不住说道“我不走,走的话也会带着妞妞好不好”。令仪想如果她愿意的话自己完全可以带她们一家去大兴城生活,这话也不算是骗她。 妞妞听到这话,高兴的都跳了起来,“我要去告诉刘婶还有大妮”说完便欢快的跑了出去。 令仪走到门边还没来及关上门,就听到一个男声“姑娘随口一说,孩子可是会当真 的,将来等你走了她只会更难过”。 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令仪一跳,定睛一看这不是王家大哥么,令仪行了个礼“王家大哥,感谢壮士救命之恩”。 令仪如此有礼,让陆怀瑾接下来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令仪再次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我也并非是骗她,我,我是想,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大兴城”。 “哦,不知小娘子到底是何身份,我记得上次你说你是给人当丫鬟的,带着妞妞去大兴城干嘛?继续给人当丫鬟,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身份”。 令仪看着眼前之人锐利的目光,不由的咽了咽口水“绝对不是为奴为婢,我虽然是丫鬟,但是颇受我家小姐器重,平日里帮着我家小姐在大兴城打理产业,帮王大哥找个体面的差事还是没问题的”。 “哦,看来我救了个贵人,还未请教如何称呼贵人”。陆怀瑾说着就做了个叉手礼,只是敷衍的动作尽显嘲讽之意。 “王大哥您别这么说,我、我,你就叫我令仪吧,我家小姐平时就这么叫我”。令仪无奈的想着怎么哥哥和弟弟差别这么大,弟弟活泼可爱,哥哥说话之间满是压迫感。 “妹子,你没走呀”。刘婶这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低气压。 令仪如蒙大赦,赶忙笑着迎上前。 “昨天看见王家二哥套车说你要走,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妞妞昨天哭惨了”。 “啊,我原来在别人家做事,昨天是去辞工的”。令仪小声的说道。 “好好好”刘婶拉着令仪的手,转头看向王家老大便道“你看看你,一大早就杵在这,没看见你媳妇这衣服头发都成什么样了,水缸里就剩这点水了,也不知道多挑点水,让媳妇好好洗洗,这么漂亮的媳妇要哄要疼呐”。 陆怀瑾哪里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一个村妇如此训斥,又不好发作,下意识的寻找时砚的身影。 “别找你弟弟了,这几天都是二郎挑水劈柴的,你一个当哥哥的怎么好意思”。刘婶越说越来劲,指着房边的水桶继续说道“东西就在那,你这么大的个子水总会挑吧”。 陆怀瑾不愿与一个村妇多做纠缠,转身就拿着工具去打水了。 刘婶见王家大郎如此听话,又笑嘻嘻的拉着令仪的手说“刚才他是不是凶你了”。 令仪连忙解释没有的事,刘婶哪里听得进去“你别替他说话,我过来的时候看着他那个表情就知道,大妹子你先去厨房等我,我去拿饼,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烧点水好好洗洗”。说完就走了。 令仪走进厨房,看着灶台无比后悔的想自己以前总往厨房跑怎么就没留意过怎样生火呢。好在刘婶很快就回来了,一手拿着碗,一手还用端着个铲子里面是已经烧的通红的柴。 “我差点忘了,你家这几日都没生火,火塘早都灭了”刘婶说着便将烧着的柴放入灶膛,抬眼看向令仪“赶快加柴呀”,令仪拿起地上的柴就准备放入,只听见刘婶喝道“这柴不行,潮了的怎么能燃的着”,令仪立刻换上干燥的柴,刘婶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大妹子,你没烧过火么”。此时陆怀瑾也挑着水刚进厨房,刘婶便冲他说道“来,你来烧火”。 7. 初历考验 陆怀瑾皱了下眉头,没好气的抓起柴堆顶上的柴就要往里塞,一把被刘婶夺下,“哎呦呦,真没想到,都为人父母的两个人了,居然连烧炉子都不会”,一边说着一边示范。“像这样,先放干草,干草好着,然后再放这样细一点的柴枝,烧起来了再放大一点的柴,向你们这样直接就放大块的柴,下面的火引子烧完了都烧不起来”,说完又吹了几下,明显火焰就起来了。 “学会了么”刘婶看着令仪问道“从小没给家里烧过火?你不是在别人家当丫鬟么,怎么连个烧火都不会”。 面对刘婶的疑惑,令仪不好意的说道“我平日里主要是给小姐伺候笔墨的”。 “啥,伺候啥?” “就是写字、算账的” “那这么说你是能当账房先生的人咯?” 令仪讪讪地笑着“也差不多吧”。 “哎呦,那还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呢”刘婶转头看向陆怀瑾,“那你呢,你这个样子的之前也是给人当书童的”。 陆怀瑾摸着自己的胡茬气的咬牙切齿,心里反复劝说自己和村妇计较有失身份,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婶看着沉默的两人,越发感慨王婶真的是不容易,儿子、媳妇一个个的都这样,难怪家要散。同时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一副长辈自居的口气继续说道“要不是看在王婶和王家二哥的份上我是真不想管你们的,好了,赶紧烧水,趁着冬天没什么农活我好好教教你们,你们这样可怎么养孩子过日子”。 在刘婶的监督指导下,令仪和陆怀瑾也是相互配合烧上了水,两个人之间原本还弥漫的试探氛围也都在劳动中消弭于无痕。 时砚拾柴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刘婶离开,看着刘婶投给自己一副同情的眼神,和厨房两人沮丧的表情,本能的感觉道今天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哪里知道两个天之骄子刚刚因为不会烧火接受了一个村妇毫不客气的鄙视。 时砚帮令仪弄好洗澡水之后还不忘给自家少爷打了一盆水,献宝似的拿出昨天新买的剃刀,时砚知道自家少爷最是讲究仪态,尤其是要每日剃须,这几日因为条件有限,少爷脸上的胡须已经长得颇有些风格了,陆怀瑾身材高大,面容清俊,一直以来都是周围少女倾慕的对象,只不过有个小秘密,他在继承母亲美貌的同时还继承了父亲的络腮胡,对陆怀瑾来说每日剃须是雷打不动的事情。 不过时砚没想到的是,少爷居然犹豫了,对着水盆照了几番,还问自己是不是很凶恶。 时砚笑着说道“怎么会,只会觉得大哥很有男子气概”,当然奇怪还有点奇怪,不过这后半句时砚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哎”陆怀瑾长叹一口气“还是留着吧,至少这样和悬赏画像差异会大一些,我听姆妈说我小时候生下来白白净净,神态尤其像我母亲,父亲给我起名怀瑾,意为怀瑾握瑜,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一个村妇嘲笑长相”。 时砚看出来少爷心情不好,默默地收起了剃刀。 在另间屋子里,令仪面对着辛苦得来的洗澡水令仪认真思索着要如何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决定了先洗干净自己,再给小姑娘洗洗,还可以再洗衣服。其实水桶挺大的,令仪也想过要不要带着妞妞一起洗,但是不论妞妞再怎么真情实意的喊自己娘亲,在令仪的感受里还是觉得没办法坦诚相见,只得快快洗完,招呼妞妞再来洗。 小姑娘第一次感受娘亲给自己洗澡,又看着令仪拿出一颗漂亮的小丸子,在自己头上搓洗“娘亲,这是什么,香香的好漂亮”。 “这是澡豆”令仪心想,小丫头还是蛮识货的,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不同于一般粉末状的澡豆,这可是宫里赏给五品以上官员的,加了香料又以糯米胶、蜜浆粘合,质地坚硬,平日里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正是因为如此特殊,令仪才会装在随身香囊里。只不过今日这两颗也是最后的两颗了,好在令仪并非惜物之人,在她看来物尽其用才是正道,因此平日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也都愿意分享给府中丫鬟或是亲近之人。 “娘亲,我感觉我现在像仙女一样,香香的”。 听着妞妞孩子气的话,令仪也被逗笑了,不禁说道“这就仙女了,那将来我要是带你去泡温泉那岂不是成王母娘娘了”。 “我不想当王母娘娘,我只想陪着娘亲”。妞妞的话让令仪突然想到之前王家大哥说的话,现在自己对她越好,将来离开的时候孩子就会越伤心,这片刻的欢乐反而带来一丝沉重。 “水已经有点冷了,出来吧” “不,娘亲,我还想再洗一会,我不爱生病的,我好久都没有洗过澡了,而且还是娘亲给我洗”。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人大声喊道“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例行检查”。紧接着就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妞妞惊恐的看着令仪。 此时令仪也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带队的就是当日城门口见到的那个兵头,正犹豫间听见王家大哥沉稳有力的声音“官爷,我是这家的户主,里面是我的妻女,正在沐浴,不便出来还请军爷见谅”。说完便冲屋里喊道“妞妞、令仪,别害怕”。 “爹爹”妞妞脆脆的喊了一声。 “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家我记得不是只有一个老人和孩子么”。外面的士兵看着陆怀瑾疑惑的说道。 “哎呀,是牛大哥呀,这大冷天的怎么还辛苦出来巡查呀”。是刘婶的声音。 “带着四方军的军爷来巡查,这家什么时候多了人的”。问完刘婶又冲另一人说道“她男人是里正,村里情况她最熟悉”。 “是是是,军爷有什么要知道的问我就行,这户王大婶家一家四口,儿子、媳妇还有个小姑娘,户籍薄上登记的清清楚楚,平日里小两口都是在外做工,最近王家大婶身体不大行了,才回来的”。 “最近有土匪流窜,你们还是要睁大眼睛,别把人认错了”。 “哎呦,军爷放心,土匪都是亡命之徒,哪有拖家带口的,再说了我们能认错,王婶还能认错儿子,孩子还能认错爹妈”。刘婶打趣的说着。 “叫里面的人把门打开,每间屋子都要检查,谁知道里面有几个人 ,要是耽误了爷的行程,小心皮鞭伺候”。 此人说完,便听到王家大哥柔声喊道,令仪,你们别怕,收拾好以后把门开开,让军爷查看一下屋内。 “好的,我说可以进来你们再进来”。令仪胡乱的将妞妞擦了几下,塞进被子里,然后打开门栓也快速的钻进被子里,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喊道“好了”。 声音刚落下门就被重重的推开了,几位士兵打扮的人快速的翻检了屋内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然后便甩门而出,只留下陆怀瑾看着一大小两人蒙着被子漏出两只眼睛。被他们这么一闹,房间里刚刚集聚起来的一点热气都被冲散了,“你们先别出来”,留下这句话陆怀瑾就出去了,不一会端来一个碳盆子便掩好门出去了,人在门外说道“这碳不好,一会记得窗子留个缝”。说完便离开了。 见巡查的人走远了,时砚才从房子后面的一个小角落钻出来,手里似乎还握着什么“哥,没事了是吧,我还想着要有什么情况了就这么几个人我怎么也能收拾得了”。 “莫要冲动,只要我们沉得住气他们迟早露出马脚”。既然他们能出来巡查,时风就很可能也出来了,你再去陵水关附近转转是,看能不能取得联系。” 时砚听完便转身要去牵马,又被陆怀瑾喊住“赶车去,能买到的东西都买上些,你再去问问她们要不要什么东西”。 “她们?谁?”,“哦哦,顾小姐是吧”时砚便转身来到令仪屋外,询问二人。 令仪从吃穿到用各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部分都是给妞妞的,令仪拿出自己仅剩的一支发钗,在时砚反复的拒绝下还是没能递出去。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令仪端着炭盆来到自己名义上的婆母屋子里,据她所知家里也只有这个屋里才烧着碳盆。借这个机会令仪仔细看了看这位苦等儿子儿媳多年的老人,说是老人,其实年纪也不大,令仪到来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张婶,妞妞开心的喊着“祖母,娘亲来看你了”听到妞妞声音的张婶颤抖的伸出手,在空气中艰难的摸索着,令仪才意识到,这位老人不是眼睛不好,而是已经看不见了,看着眼前人,令仪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张婶的手,这双手比令仪想象的有力,紧紧的攥着令仪的手,仿佛要用尽全部的力量,嘴里反复、含糊的说着“真好、真好”。 不过一会就又陷入了沉睡,只是还牢牢握着令仪的手,令仪看着这只枯瘦如柴的手,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这么近,再看着妞妞瘪着嘴呆呆的站在一旁,心里不禁一整酸楚,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妞妞。 等陆怀瑾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温馨的场面,不禁都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看到陆怀瑾进门,令仪收起面上的悲戚之色,感谢的说道,“刚才谢谢。。你了”想到在一旁的妞妞,都到嘴边的王大哥三个字被咽回去了。 说完令仪就准备离开,给真正的一家人留出空间,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刚刚那有些怪异的举动更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先别走,留在这里”令仪听到不禁疑惑的看向王大哥。 8. 初次了解 “咳、咳,之前是我疏忽了,我和时砚皮糙肉厚的,没考虑到给你准备取暖的炉子,这里有暖和你先待在这里,我已经安排时砚回来的时候多采买些东西了。”陆怀瑾看着令仪因为一冷一热显得红扑扑的脸,配着简单挽起的的黑发,在这样的场景性更显娴静,实在是很难和当初看到的那个满头珠翠与孟宏私会的的贵女联系到一起,虽然屋子里还有一老一下,陆怀瑾还是在说完后就离开了。 “妞妞,陪着奶奶,我出去和你爹爹说点事”。 妞妞露出一副全然明白的表情“知道,知道,你们要说悄悄话”。 令仪一脸无奈,只得点点头。 令仪快步出门,喊住即将回到屋内的陆怀瑾“王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怀瑾点点头,示意令仪就在这里讲。 “能不能进去说,这外面有风”。令仪试探的问道。 陆怀瑾做了个请进的动作,指着屋里唯一的椅子“坐吧”。陆怀瑾便只能坐在床边。 看着刻意被打开的房门,令仪不可察觉的笑了一下,心想这位王大哥比自己想的还要注重男女大防,其实之前的几次她也感觉到了他虽然看着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但实际十分守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坐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之后也很少主动和自己接触,这也是令仪敢于留在这里的一个重要原因。 “王大哥的救命之恩我还一直没有好好谢过”说着就要行礼。 “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道谢,那不必了,你没有说出来实情也算是帮了我,咱们互不相欠”。 令仪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因为回城有些困难,所以还想再借住一段时间”。 “这个时砚已经跟我说过了,只要你不介意这里的条件就行。” “王家二哥是叫王时砚吗?”令仪忍不住问道。 “额,是吧”时砚这个名字是陆怀瑾救下他之后按照家里护卫排序起的,还有时风、时序等等。 “那王大哥怎么称呼呢,我总不能当着妞妞的面叫你王大哥吧” 妞妞的爹叫什么,陆怀瑾还真没问过,一时语塞,便随口说道“你可以叫我大郎或者阿瑾” “阿锦?是锦秀的锦么”。 “不是,是玉字旁的那个字” “哦?莫非是屈原《九章·怀沙》中,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的那个瑾”。 陆怀瑾看着令仪面上流露出的不可思议和调笑之色,没好气的说道“是吧,我也不清楚,外面干活的时候主家给改的”。 听到这话,令仪更是笑意明显,心想给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取这么个名字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哪里和温润君子沾的上边,还是故作正常的说道“嗯,真的是好名字,可见你原东家也是个满腹经纶之人”。 陆怀瑾没好气的说道“是比给你起名字的东家强点”。说完就后悔自己怎么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听到这么明显的送客之意,令仪赶紧正了正表情,认真说道“王大哥能不能跟我再详细说说当时救我的情景”。 “当时我和时砚路过万青山,想搭车,看到柴堆边露出女子衣角,我们掀开柴堆,居然是个空心的车子就看到躺在里面的你,赶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见事情败露便跑了,留下昏迷不醒的你”。比起这个人已经被时砚杀死的真相来说还是跑了这个说法更好。 原来自己是被藏在柴车里,令仪继续问道“那人有什么样貌特征”。 “匆匆一撇,实在是记得不清楚了”。 “好吧,那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高,比我年纪小一些的姑娘”。 “并没有,怎么当时还有其姑娘跟你一起被抓么”。 “我是和我家小姐一起出门的,我们走散了,那想必我们家小姐应该没事”。令仪心想如果他们真的是冲自己来的,那小桃一个丫鬟应该没事吧。 陆怀瑾顺势问道“你知道是谁绑的你么?” 这件事情让令仪也困惑了许久,面对救命恩人还是不愿意有太多欺骗“知道又不知道吧,我家小姐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位年轻娘子求助,我家小姐心善便让她跟着我们的车队一起将她带到了陵水关,她离开前跟我家小姐极力推荐玄真寺,和我们一起南下的商队要在陵水关卸货交易,反正有几日空闲时间,我小姐便去了玄真寺,去了之后还遇到了她,就是她引得我家小姐去到寺院偏僻之处,再然后我就被迷晕了,此事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但她姓甚名谁我却不知,当日说的名字肯定也都是假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绑你一个小丫鬟呢?” “应该是要绑我家小姐弄错人了吧”令仪有点心虚的说道,毕竟细究起来绑错人这个说法还是很容易识破的。 好在陆怀瑾并没有怀疑而是接着她的话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家小姐,是她得罪什么人了么”。 “那肯定不会,我家小姐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除了特别相熟的小姐相邀,一般的宴会郊游也都是不去的,会不会是我家老爷得罪什么人了”。 对,都忙着会孟公子呢,陆怀瑾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显得刻薄,继而认真说道“你说意思是这个年轻女子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你家小姐,感觉更像是两个女子之间的恩怨,若真是你家老爷得罪人了,那对方大可以多找几个人手找个机会半路就直接绑了,哪里要这么麻烦,很明显这个女子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帮手,你好好想想会不会是你家小姐和什么人结了情仇。” “情仇?不会不会”令仪想到孟公子平时的木讷拘禁,跟自己说几句话都会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由的摇摇头,肯定不是,当时相识还是自己读了他的诗词主动和他说话,若非如此只怕都不会有这段牵绊。更让自己怀疑这件事是冲着爹爹来的的关键因素就时当日在城门口看见以前被爹爹弹劾流放之人,但令仪并没有说出此事。 陆怀瑾见她这么肯定便也不再多言,但还是更相信如果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之间有什么事情,那多半都是因为男人,大概率就是跟孟宏有关系。至于又是什么事情让她明明可以用假文书进城却又还回来,那大概率就是盘查的门口有什么人能认出她的真身份,而她又不想被认出。 “既然一时之间想不出那就先不想了,你且先住着,缺什么了 就跟时砚说,家里的事情我会请刘婶帮衬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折算成银钱等你回去了让你那位有钱的小姐付”。 令仪刚要拒绝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说道“也好,那就谢谢王大哥了”。听到这一切都折算成钱以后令仪反而觉得自在多了,不由得再次感慨王大哥真的是一个面冷心细的人,把自己想要说却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都说了,原本还担心谈钱会被觉得傲慢。 晚上时砚回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还带回了在石门镇读书的刘婶家儿子,最近因为陵水关封了石门镇上的学生也都休课了,时砚回来的时候刚好遇上了便一起回来了。 “小磊哥哥,小磊哥哥”刘婶儿子刚下车就听见妞妞的声音。 妞妞快步跑到刘小磊面前,等不急他放东西回家,就拉着他往自己院子里走“小磊哥哥,我带去看我爹娘,我爹爹和娘亲回来了”。 令仪听见动静刚打开门就看见被妞妞拽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朝着屋子走过来。 “娘亲”妞妞甜甜的叫了一声歪过头小声的跟男孩说“这就是我娘亲,漂亮吧”。 刘小磊长这么大最远也就去到石门镇,乍一见到令仪这样漂亮的姐姐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甩开妞妞的手拔腿就往回跑,妞妞一路追过去,抓住小磊“小磊哥哥你跑什么呀,我娘回来了你不高兴么”。 “高兴,替你高兴”。妞妞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总是被村子里其他孩子欺负,因为刘婶的关系两家常来往,刘小磊从小就把妞妞当做妹妹一般护着。如今见到妞妞父母回来自然是高兴的。 妞妞继续追问“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呀,你说话呀”。 刘小磊一想到自己一身脏兮兮的就被妞妞拉过去,就觉得不开心“漂亮,非常漂亮,真的是你娘亲么,你可看着和她不像呀”。 “什么呀,就是我娘亲,没听过女大十八变么,再说了我长的像爹爹”。妞妞噘着嘴嘟囔道。 听到这话本来还在一旁看热闹的陆怀瑾瞬间就垮下了脸,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时砚,上次你买的剃刀呢,我要剃须”。 时砚连忙翻出剃刀,心想这祖宗怎么变来变去的。果然陆怀瑾照了又照还是放弃了。 “今日可有什么新情况么”。气消了的陆怀瑾问道。 “回大哥,我在镇上看到时风留下的暗号了,约我明日相见,他果然是出来巡查了”。 “好,那你问清楚陵水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大人又是怎么死的,让飞奴把这边的消息传给大兴,要解这里的困境还得靠大兴城里的人,顺便再打听一下顾大人家最近是出了什么事,顾小姐为什么要出京,对了,孟宏的情况也了解一下”。 “怎么还要打听顾小姐的事情”。 “她在这毕竟是帮了我,若是今日没有她在只怕也没有这么顺利躲过检查,而且今天我听她所说感觉她被绑之事颇有些奇怪,若是能帮就帮她一下也算是还了她的相助,好了你把今日买的笔墨拿来,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找我”。 时砚好奇道“大哥是要写什么,我来伺候笔墨”。 “不用,我要静心想想,你在会打扰我的”。 9. 小露一手 不到半个时辰时砚就笑眯眯的推开屋门,看见陆怀瑾正在凝神看一幅画。 “大哥,你这画的是谁”。 “你来的刚好,看看,像不像当时绑架顾姑娘的那个车夫,你们不是还交过手么”。 “啊~~”自家少爷也算的上年轻一辈里的诗画翘楚了,平日求画的亲友都要排队,居然在这里给顾姑娘画寻人启示,时砚咂摸着嘴说道“就一个两招都抵挡不了的废物,我哪里记得住他的样子,要是问问招式我或许还能有点印象,再说了,大哥你从小过目不忘,你要是都记不清那我就更想不来了”。 “少油嘴滑舌,仔细看看” “差不多是这么个感觉,我记得他手背上好像有个刀疤”。 “嗯”陆怀瑾在旁边仔细标注了这些具体特征,将画递给时砚“你明日与时风见面的时候把这个带着,让他得空的时候问问,还有当时我们从他身上搜到的那个假的文书,也给他看看,能不能从中得到什么线索,此事对顾姑娘保密”。 “哦,大哥,你怎么突然对顾姑娘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她留在这里对我隐藏身份多有助益,我也是不想欠别人的”。 时砚小声嘟囔“都是她自己要留下来,又不是咱们强迫她的”。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把大哥吩咐的事情再默记几遍,免得见了时风忘记了”说完还吐了个舌头。 “嗯,你这次出来还是成长不少嘛”陆怀瑾夸奖道,“那你就好好背,家里的事情走之前记得交代给刘婶”。 时砚前脚刚走出陆怀瑾的屋子,就看见顾小姐站在院子里,笑着朝自己走来“王二哥,你有笔墨纸砚么”。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时砚说完转身脸就垮下来了,长叹一口气,感慨以前只需要当个侍卫就行了,现在呢,又当侍卫又当丫鬟的,伺候完少爷再伺候小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呀,取来笔墨纸砚又去找刘婶。 “刘婶,这是一点心意,我哥和嫂子有啥事情你烦着您照顾一二了”。 刘婶一边接过碎银子,一边说道“你也不容易,你哥嫂这样,你能管到什么时候,俗话说的好长兄为父,你看他哪有兄长的样子,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靠你,你一天就像个小厮”。 “嗯嗯”时砚一边应承着一边想着刘婶还是眼光好,一下就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认真说道“刘婶,我能愿意这样也是有原因的,我爹娘早逝,要不是我大哥收留我教我我只怕早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我嫂子也是可怜人,原本好好的一个小姐,家道中落才会到我们家来,现在病刚好,还请刘婶多照顾一下她的起居”。 听到这话刘婶连忙说道,“嫂子这是心疼你才跟你说这些的,邻里邻居的,费不了多少事,你有事你就忙着,以后饭就都在我家吃,到时候我叫他们。” 晌午时分,等陆怀瑾去令仪房间喊她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令仪正在专心画画,小磊和妞妞正围在一旁,便也好奇的凑过去看了看,“令仪这是画啥呢”。 令仪一把捂住“没画啥,随便画的玩呢”。刚捂上突然想到之前刘婶说过王家大哥是个武夫,瞬间就少了不少尴尬,自己画的虽然不好,但是在他眼里应该也看不出来什么。 便坦然的说“画像呢,想把之前骗我家小姐的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 陆怀瑾忍不住面漏笑意“你确定这样能认出来谁是。” 令仪心中气馁,怎么连个武夫都能看出来自己画的不好了,语气里不免带着一丝恼怒“阿瑾哥也懂画呀”。 “不懂不懂,我一个村夫哪懂这些,不过是之前在巡捕房帮过几天忙,看过些海捕画像,感觉上靠这个图怕是不好寻人,没有特色”。 被一个村夫这样说,令仪不免有些不悦,但偏偏此人说的又是正确的,自己也一时无法反驳。 “什么没有特色,明明这么好,眼睛是眼睛的,嘴是嘴的,还画的这么美”妞妞立刻反驳道。 “妞妞说的是,你娘亲又没有名师指导,就是给别人小姐伺候笔墨的,想来也是因为那个小姐水平不高”。 “谁说的,只是我家小姐不擅长人物罢了”。说完令仪便从旁边重新拿出一张纸,铺平压好,中锋落笔,从上至下一气呵成,寥寥数笔便撑起竹干,又画出竹叶,最后轻点细碎枝芽,全程流畅,意在笔先。 刚一画完两个孩子就连连拍手叫好,“娘亲画的就像活的一样”,“妞妞他娘,你能教我画画么”小磊想到若是能学的这技法,在书院里考校的时候绝对能得上上评分。 就连陆怀瑾也大吃一惊,这技法和娴熟度,与刚才那幅人像可谓是天差地别,只要不瞎就看得出来好,立刻认真夸道“这竹子确实画的好,失敬失敬,收回我刚才说你家小姐的话”。 令仪得意的点点头,不免有点骄傲“那当然了,我家小姐画的竹子那可是一绝”。令仪确实不太喜欢画画,确切来说琴棋书画都不喜欢,但是为了应付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一样只学一种,曲子只练一首,画呢也只专精一款,如此种种,用她的话说这叫能够以备不时之需就好,毕竟世家小姐之间交友往来没个一技傍身心里总是没底。没想到自己苦练的画竹子,第一次展示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不过也行,毕竟是得到了全员好评,不错不错,擅长自洽也是令仪的一大优点。 面对孩子崇拜的眼神,令仪不免有些小骄傲,主动说道,“我教你们写字吧,我的字可是很好的”。正觉得自己这样被刘婶照顾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教小磊写字是个好办法。 “你们还吃不吃饭了”。刘婶不满的声音传来,几人纷纷往外走。 饭桌上小磊很是好奇令仪式怎么会这些的“妞妞娘,你是怎么会写字画画的呀,我的字好丑,总是被夫子说”。 “我干活的那家老爷很是严厉,每次外出回来就把我家小姐拘在书房里练字,写得不好还要罚抄,我也要帮着写,时间久了慢慢也就写好了”。顾大人经常外出巡查考核地方官员,有时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才回来,不在府里的时候,王姨娘虽然管着,但是对令仪从来都是关心多,管束少,令仪俨然就是家主。每次顾大人回来考校都甚是不满,只要在府里就会每日盯着令仪练字,按照顾大人的说法一个人的字代表着风骨,就算别的没有天赋练不好,字只要写得多,总是能写好 ,按照顾大人的法子令仪还真的写得一手好字,有时令仪自己都会感慨,这么一手好字随便借给哪个考生考卷的评分不都得涨一档,不过要借肯定也是要借给孟公子。 想到这里令仪就傻傻的笑了起来。 “怎么想到罚抄还能笑了呢”陆怀瑾打趣问道。 令仪微嗔道“我是突然想到教小磊的好方法,一时开心,不行么”。 “妞妞娘,那等下吃完饭你就教我吧”。小磊迫不及待的说道。 “好,吃完我就教你”。令仪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的刘婶心里踏实多了,心里默念我要教你儿子写字了,你可再别教我烧火或者做饭了啊。令仪还不知道王家老二已经用银钱解决了她的担忧。 饭刚吃完,刘小磊就迫不及待的要和令仪学写字。 “不用着急,这练字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情,这样吧,你先把你现在用的字帖拿来我看看”。 听到这话的小磊愣住了“我没有字帖”。 “没有字帖,那你怎么练字”。令仪满脸疑惑的问道。 “我都是跟着书上学的”说完就飞快的跑回去取了一本书。“喏,我就是跟着这本书学的”。 令仪接过,是千字文的手抄本,看书的样子小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主人了,书本边缘磨损严重,里面的字迹不少也都模糊了,“这是你的呀”。 “不是,这是私塾先生的,他给我们传阅的,最近该我看了”。 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好学的孩子和破旧的书本,想到要是自己有这么好学,家里那个老头子估计都能高兴傻了。 “这书时间长了,上面字迹也不清晰了,小磊想不想有一本自己的书呀”。 “我可以有一本自己的书么?”小磊做梦都不敢想,家里能送他去读书都已经是很难得了,哪里还会花钱买书。 “当然可以,妞妞二叔买了的纸还有剩余,我给你抄写一本,我写的时候你就看着还能学□□笔,以后你就照着练字”。 对别人来说抄书可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对于长期被顾大人压着抄书的令仪说,反而是一件能让自己心平气和的事情,若说开始抄书不得不的成分更多,到后面反而变成了一件放空自己的事情,令仪干就干,立刻拿出纸张开始誊写,小磊静静的站在一边,手指也跟着令仪的笔一下又一下。 令仪这一写就是半天,还是刘婶来催小磊回家干活令仪才停下笔。“好了,那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差不多再有个一天半的时间就能写完了”。 “那你明天写得时候叫我,今天这些我能先拿回去么,你写得太快了,好多字的笔顺我都没记住”。 “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学,再说了,今天刚写好的这些还要压平整,赶紧先去干活”。 令仪也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院中,看到王家大哥正在教妞妞打架。 陆怀瑾看到令仪出来便停了下来“你还真的挺能写,我都睡了一觉你居然还在写”。 “从小陪小姐抄书都习惯了”。 “别的不说,你家老爷罚抄书这着还是挺有用的”,说着就递给令仪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 10. 合作共事 “哎呀,我还正想着去哪找个东西把今天写纸的压平呢,阿瑾哥你懂的还挺多嘛,也是巡捕房里学的么”。令仪看着压书石惊喜的说道。 “是呀,巡捕房里的追捕画像画好了也是要先压平,我还会熬浆糊呢,到时候你去贴画像寻人的时候我还能帮你”。 令仪正准备夸王大哥两句结果听到后半句明显在嘲笑自己人像画的不好,便一跺脚扭头回去了。只可惜走的不够快,还是听见了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好烦!早知道当初学画画的时候就多上上心了。 白天抄书让令仪的内心平静了许多,自从困在这个小山村里总是感觉心神不宁,从最开始的担心人身安全到后来担心小桃、担心爹爹,而刚刚过去的一下午仿佛又回到了被爹爹拘在书房里的时光,令仪推开窗子看着天上的星星,默默祈祷每个人都平安,陵水关早日解封。 夜色中前往石门镇打探消息的时砚也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陆怀瑾屋子里,“大哥,我和时风见上了,他最近白天都在临水关外巡查,咱们的人都安全,那天在玄真寺的时候,有一队人马去袭击了咱们的营寨,好在兄弟们发现的早,都提前从暗道撤离了,目前都分散在四处等待号令,这边的情况也已经飞鸽传书给大兴城了,明天应该就能有消息返回来,我明天再去一趟。” “好,大家都没事就好,你累了一天也早点休息吧,帮明天回来的时候再买点竹纸、厚麻纸封皮还有粗麻线”。 “啊,大哥你说要什么”。 “装订书册用的竹纸、厚麻纸封皮还有粗麻线,用不用我写下来”。陆怀瑾重复道。 “不用不用,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陆怀瑾又叫住时砚“再买两个暖手炉”。 时砚一脸不可置信的应承着。 第二天早上令仪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小磊在院子外面转悠,“小磊你等我呢么?” “是呀,王家婶婶,我娘亲煮的粥好了,我去给你端”。不一会就端着热乎乎的粥来了,刚递给令仪就说“水缸里的水是不是快用完了,我去挑水”。 “不用不用,你去把笔拿来,我誊写的时候就在旁边练字,我还可以指导你”。令仪刚说完看着凑在一旁的妞妞“你要不要也跟着我们一起呢,我教你认字”。 “我去帮小磊哥哥拿东西”。妞妞一听到要识字立马找了个由头就跑了。 “这么早就准备开始誊写了么”。陆怀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吧,反正也无事”说完令仪看向略显杂乱的院子和手里的脏碗,心虚的笑了,改口说道“其实是反正也没有别的会干的,我帮小磊抄书教他写字也算是有点用处,要不什么事情都是刘婶干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必在意,时砚给过她钱了”。 又是提前安排好了,真的是太细心了,令仪看着陆怀瑾突然想到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开心的说道:“谢谢王大哥,我以前罚抄都习惯了,也没觉得多累,而且写字的时候我心里也能平静一些”。 “陵水关估计封不了太久了,我估计要是快的话再有个七八日就能结束了”。 “真的么”令仪并没有说出过自己的焦虑,但是眼前这个人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令仪好奇的问“王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在巡捕房待过么,这些官老爷大多都是虚张声势,现在弄得这么声势浩大也不过是为了将来即便抓不到凶手也不至于落得个办事不尽力的罪名,形式都走到位了,自然也就该解封了”。 令仪听的连连点头,这样的事情之前听爹爹也说过,要是爹爹办差不那么较真也许娘亲也不会出事。 “今日天气不错,要不把我屋子里那张大一点的桌子搬出来,你们就在院子里写吧,晒着太阳也暖和”陆怀瑾提议道。 “也好,还能边写边晒书稿”。令仪拍手附和。 陆怀瑾不仅搬来了桌子还贴心的在椅子上放了垫子,垫子外面用粗布包着,摸着里面包的像是有皮毛,坐在上面软软乎乎的好不舒服。 令仪刚准备让小磊写几个字看看水平,突然盯着他的笔,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好奇的拿过小磊的毛笔,侧峰在手背上按了按,毛质很硬,沾了水也难以聚峰,笔头刺刺拉拉。“这笔头是用什么毛做的?” “鸡毛呀”。 “鸡毛?鸡毛还能做笔”。听到小磊的回答令仪的声调都不由的高了几分。 “是呀,我们很多同学都用的是这样的笔”。 “我第一次知道用鸡毛还能做笔”。顾大人自己酷爱书法,对于书写工具也是标准很高,令仪从小练字都是用的紫毫或者狼毫,之前也知道便宜一些的毛笔多是用家养白兔毛做的,但是鸡毛做笔真的是第一次见。 “我初学掌握的不好,容易费笔,用鸡毛笔就可以,等我写得好一些了再买兔毛笔”。 “你用这样的笔一开始力度就掌握不好,养成习惯以后笔力轻重也容易有失”。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突然想到孟宏,以前只听他说过家境贫寒一路求学不易,此时看着这一支奇怪的笔,仿佛一切的不易都变的具象化了。 令仪绘声绘色的给两个孩子讲述了不同笔的用料区别,又讲到大兴城里有家荣宝斋,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笔,厉害的制笔师傅还能根据你写的字混合不同种类毛定制笔,不同的笔型适用不同的书写需求,笔杆也有很多讲究。令仪看到陆怀瑾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不禁问道“阿瑾哥也对毛笔感兴趣”。 “就是听到荣宝斋觉得名字有趣”。 “我还以为狼毫就是狼的毛呢,原来是黄鼠狼的毛”。妞妞笑着说。 “这样的笔一定很贵吧,估计只有像我们夫子那样有学问的人才配用”小磊附和道。 “那不一定,你要是自己就会做的话,想做多少做多少,愿意了还能卖给别人”。 “王家婶婶”你还会做笔么? “嗯,算是会一点吧,如果有材 料的话也是能做的,虽然可能比不上笔铺,但肯定是比你这支鸡毛笔是要好用的多”。 “真的么,你可太厉害了”小磊激动的站起来“那我明天就去后山设几个套子抓兔子。” 令仪在两个孩子一声声的夸赞中,不断膨胀,信誓旦旦的表示毛笔的事情就包在自己身上了,不仅如此,还可以帮忙多誊写几本书,高兴的小磊手舞足蹈。 晒着暖暖的太阳,身边围绕着两个对自己满是崇拜的孩子,就在这样愉快的氛围中,令仪比预计时间更早的便完成了千字文的誊写。将抄好的书页压在石板下,如何熬制浆糊就成立令仪的难题,只怕还得找刘婶帮忙。 “这么快就誊写好了,那我熬浆糊的手艺是不是就要派上用场了”。陆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呀,阿瑾哥不是会熬浆糊嘛”。 “嗯,差点以为你不贴画像了,我的手艺就用不到了呢”。 令仪在心里不满的哼了一声,真是个小气鬼,又嘲笑自己,嘴上却是另一套“哎呀,还要倚仗阿瑾哥呢”略显做作的语气让陆怀瑾很是受用。 一阵忙碌过后书也糊好了,陆怀瑾又像变戏法一般的掏出了一根竹钉,给书本打了几个孔。 令仪此时才看清这就是下午陆怀瑾坐院子里一直在削的东西,居然提前就将装订书本的工具做好了。戳完小孔后就只剩下用麻绳一扎一本简易装订的书就做好了 “你们太厉害了”。小磊捧着令仪誊抄的千字文,爱不释手。 “你要是还有别的书,这几日我也可以帮你抄写”令仪看着激动不已的小磊主动说道。 “真的么,那我明天就去镇子上找夫子,再借几本书”。 “那明天让妞妞二叔带你去镇里”。陆怀瑾主动说道。 当天夜里时砚就带回了大兴城的消息。“王大人已经将陵水关这里发生的事情上奏陛下,待新任郡守到任便会撤走四方军,还会遣特使来查明陈大人的死因,到时候咱们的困境自然也就解除了”。 这和陆怀瑾之前估算的快则七八日是一致的,到时候顾小姐也可以返回陵水关找到同伴。 “对了,顾小姐的事情也打听到了,对外说的是南下探亲,实际是顾大人不同意她和孟宏的婚事,顾小姐跳湖相逼,被顾大人强行送走了,也不知道这孟宏给顾小姐下了什么迷魂汤,能把顾小姐迷成这样,大哥你不是和孟公子还当过同窗么,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说实话,孟宏一个寒门学子,在偌大的书院里根本就毫无存在感,要不上次吹嘘有高门贵女要嫁他,只怕陆怀瑾根本都不会注意到这么个人,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白净一些。 “好好个贵女,眼神不好,估计顾小姐就喜欢那种瘦弱文人的气质,不是男的喜欢病美人么,一个道理”时砚继续说着。 对于顾小姐眼神不好这点陆怀瑾深表认同,不禁感叹平日里看着挺乖巧的一个女孩子怎么沾染上情爱连死都不怕。 11. 英雄救美 一大早推开门小磊和妞妞就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娘亲快来看,哥哥扎的竹篾,要捉兔子”。 这才没几天令仪已经习惯了了这样的场景:鲜活明媚的气息和对自己满满的期待,明明几日前自己还是个连烧水都做不好的人,现在却显得如此有用,每天也不用考虑要做什么,每天都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等着自己。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奇妙,令仪在繁华的大兴城里孤独困顿,却又在这么个闭塞的小山村里这么充实自信,多亏这两个孩子让自己不用面对刘婶的指导和王大哥的沉闷,等待的日子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令仪以前也不是没有帮助过别人,在曾寒冬中救过人,过节时施过粥,但是这次是第一次真真切切靠自己的力量,体会到了父亲说的给与比索取更快乐。 “王家婶婶,我这会就去镇子里找夫子借书,我会快快回来的,傍晚的时候就可以去后山放工具抓兔子。”少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令仪看着少年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你这也太心急了吧。” “急么,还好吧”小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过了一会,妞妞一脸神神秘秘地溜进令仪的屋内,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压低声音唤道“娘亲,快来看,好东西。” 待她把怀里的物件捧出来,居然是一个暖手炉!这两天令仪抄书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搓搓手,当时就想要是有个暖手的就好了“这是哪里来的。”说话时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 妞妞将手炉向前递了递,“爹爹给的,还说娘亲会。” 令仪接过暖炉,指尖扣住炉沿,掀开镂花炉盖:“就像这样打开炉盖,把烧红热炭块铺在最下面,来抱着,看看是不是很暖和” “暖暖的,真好,有爹爹和娘亲在真好,娘亲你抱着,这个是爹爹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我现在去拿我的。” “我的?”顾令仪再一次被王家大哥的细心震惊到,没想到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他都注意到了。 有了暖炉,小磊又不在,令仪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教妞妞写字了。 她敛起笑意,故作板起面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许再找借口跑走了,你知道你爹爹为什么要给你买暖炉么,就是为了让你写字的时候不手冷,你还不好好练字。” “才不是……”妞妞扁着嘴正想在想理由,屋外便适时传来陆怀瑾的声音,语调带着几分笑意:“我便是这个意思。” 令仪趁妞妞没注意,飞快的给陆怀瑾竖了个大拇指,两人相视一笑,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教导妞妞要好好习字,俨然慈母严父。 令仪见陆怀瑾并没有走的意思,就在他的注视下握着妞妞细小的手腕,一笔一画慢慢引她写出自己的名字,反复临写几遍,写完人名,又挑了些浅近简单的字,山、水、云、月,逐字示范,又写到简单的诗句,手中笔锋未曾停顿,信笔落墨写了几首自己喜欢的诗词。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其中一首是孟公子的诗,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漫上来。 再一抬头,陆怀瑾的目光也落在这首诗作上。 尽管知道写这首诗的原因只有自己知道,但令仪还是在陆怀瑾的注视下觉得面颊微微发烫,故作平静的问道:“怀瑾哥喜欢这首诗?” 陆怀瑾收回视线,坦诚答道:“是这首诗里有好些字我尚不认得。” 听到这个回答令仪心底一松,说道:“这是我在大兴读过的一首诗,外面可能还没有流传,但是我自己很喜欢”。说完便轻声的念了一遍。 “听着感觉挺好的。” 听到被人称赞,既有被认可的浅浅欢喜,又夹着一丝怅然,果然好的诗文即便是听的人不懂其中深意,仅凭节奏格律也能体会到美感,只可惜爹爹没能看到。 “既然阿瑾哥喜欢,那这首诗就送给你吧。” “好,那我就收下了。” 令仪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故作平静,不敢再多谈及诗中字句。 傍晚时分时砚回来,一进屋子就看见桌上的诗,诧异道:“大哥,这不是你的诗么,这谁写的?” “还能有谁,顾小姐,说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首诗”。 “这首诗不是在诗社的时候做的么,没想到流传的这么广,连闺阁小姐都读过,不得不说,顾小姐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听到这话,陆怀瑾面上泛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时砚顺势说道:“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弃武从文吧,那些夫子不都夸你有才气么”。 “我看你是皮痒痒了”,陆怀瑾眉头一抬,扬手就要打。 时砚身子灵巧地躲开,嘴里还嚷着夜里还要去找时风说事,一溜烟便跑了。 陆怀瑾抬手捏了捏额角,自从改后叫大哥以后时砚说话越来越随意。 四下寂然无声,陆怀瑾再度拿起令仪方才写就的纸页,字体转折顿挫分明,全然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娟秀柔美,不是说字如其人么,这字很难让人和为爱投湖的人联系到一起。 心中又有几分疑惑,自己在诗社里写的诗她是怎么读到的,难道是孟宏讲给他听的么。 当初陆怀瑾在大兴城求学,参加的诗社原本是为了结交有志青年,待了一段时间便发觉,诗社里的人得要么是空谈误国,要不就是揣摩官员喜好,研究如何获得保举,便歇了这番心思。 就在此时,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小磊满脸泪痕的跑进来:“王家叔叔,妞妞和婶婶掉进后山陷阱里了,你快去救救她们吧。” 陆怀瑾闻声陡然站起,面色凝重:“在何处,快带我去!”话音未落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又取了麻绳。 “就在后山,我们本来是去放捕兔子的工具的,不料意外发现了黄鼠狼的踪迹,我们就又去找黄鼠狼,没想到妞妞和婶婶失足掉进深坑里了”小磊一边向前奔跑一边止不住的哭泣。 “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干。”陆怀瑾沉声告诫 两人快速的向山中前进,日光一寸寸下 褪,林麓也慢慢的染上浅灰色。 尚未走到陷坑前,便已听见坑底传来妞妞带着哭腔的呼喊。 “妞妞别怕,爹爹来了”。陆怀瑾高声安抚妞妞,手上动作丝毫不慢,麻利的将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着绳子下到坑底。 “妞妞你还好么” “我没事,掉下来的时候娘亲护着我,你快瞧瞧娘亲怎么样了”。 陆怀瑾屈膝跪在地上,俯下身凑到令仪人鼻前试探气息又仔细检查确认并无血迹。 “应当是受了惊吓晕厥过去,我先送你上去再下来救你娘亲”。 陆怀瑾观察这处陷坑,坑口收得窄小,仅容一人大小,往下却陡然敞开来,是上窄下宽的倒漏斗模样,坑壁陡直且湿滑,单凭自身力气,无论抓、扒、蹬踩,都寻不到半分着力点,只能叫妞妞紧紧搂住自己,全靠臂力攀爬上去。 上去之后陆怀瑾将妞妞交给小磊,严肃的说道“马上天黑的,你带着妹妹先回,我下去救婶婶,回去一路做好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时砚回来了你就带他来找我们”。 “不,爹爹,我要跟你和娘亲一起走”。妞妞紧紧抓着爹爹的衣服 “听话,我带你娘亲上来还需要费一会功夫,天马上就黑了,你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作帮助,只会让我担心,听话好么”。 陆怀瑾蹲在地上,安抚着妞妞,抬眼看向小磊“答应我,带好妹妹先回去”。 小磊郑重的点点头,牵着妞妞就往回跑。 见两个孩子走了,陆怀瑾再次下到坑底,再三思索,若是用绳子绑住她自己也能将她拉上地面,但是这样很容易让她伤上加伤,只得先扶起令仪,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只期望她能快点转醒。 随着最后一丝太阳沉下去,头顶漏下来的那一点灰蒙天光也全无了,四下沉寂,只有头顶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已是第二次两人以这样亲密的姿势相处。上一回,还是藏身于柴车之内。陆怀瑾知礼却不迂腐,心中明白眼下不过救人的权宜之举,可接连两次,皆是与同一个女子这般贴近,仍旧不由得心头微乱,耳际泛起潮热。 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救人的不得已,总不能让一个弱女子躺在湿冷的地上。但转念又想到,她还有心心念念的情郎,又觉得自己这样有失君子风范。 好在这样的内心交战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怀里之人就发出喃喃的声音,仔细听来似是在喊爹爹,已然有转醒的迹象。陆怀瑾连忙小心将她扶起。 “令仪、令仪” 尽管周遭昏暗,但是凭着声音还令仪还是很快的分辨出了扶着自己正是王家大哥。 “妞妞呢……嘶——好疼。”她倒抽一口冷气。 “妞妞已经没事了,小磊带她回去了,你哪里疼”。 “脚疼,头也疼,后脑勺这里一碰就疼”。 陆怀瑾快速的检查了一下她的脚,“骨头没事,应该是扭到了”。话音未落,便觉察令仪正在不住发抖,“怎么,可是我碰疼你了?” 12. 深夜谈心 令仪突然大哭起来,陆怀瑾一时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好在她只哭了片刻,便控制住了情绪,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家里人都不理解我,好不容易出个远门,又莫名遭人掳劫,困居在这么个山沟沟里,现在还掉在这么个大坑里”。 说到此处,她又略感窘迫,毕竟这一切都和王大哥无关,要不是有他的帮助自己只会更惨,便不好意思的说道“王大哥,谢谢你,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今夜他本该舒舒服服的躺在榻上,此刻却困在这幽暗坑底。面对哭的伤心的顾令仪,陆怀瑾纵使心中尚有几分郁气,也只能在心里腹诽:要是自己家里姐妹为个男人就跳湖自己也没法理解,至于被绑架都说了大概率是情债你又不信,山沟沟里再不好也比被卖了好吧,至于掉在这个大坑里那不是你乱跑造成的么,再说了你死都不怕还有啥怕的。 最后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现在还不算是救了你,毕竟你还没出去,等会时砚就来了”。说着递给令仪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夜里冷,你大病初遇的,把这个穿上。” 细细密密的触感,尚留存着人体的余温,不用看见就能知道这是一件刚从身上褪下来的动物皮毛做的裲裆。 令仪连忙推却,说什么都不要。 “穿上。你若再冻出病来,到头来还不是要我照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感受到衣服主人语气中的压迫,令仪只得依言套上这件无袖裘裲裆,将冻得发硬的手塞在皮毛背心下面,还能感受到前主人的温度,令仪感觉从身上都要烧到耳朵根了。 见旁边半晌都没有声响,陆怀瑾以为是自己刚刚语气太重了,便主动说话缓和气氛:“刚才昏迷的时候听见你喊爹爹,想必你和你爹爹感情很好。” 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嗯,也算不上多好吧,平日里爹爹也很忙,我也常常会惹她生气,但我也只有爹爹了。” 陆怀瑾暗自懊悔,自己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是想出言宽慰几句,不料反倒戳中了她的伤心处,带着一丝尴尬,低声道:“抱歉。” “没什么的,虽然娘亲离开的早,但是姨母平日里也是很疼爱我,”话说到此处,令仪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假扮丫鬟的身份。 陆怀瑾岔开话题说道:“你字写的这么好又会画画,你家小姐一定是个才女吧。” 听见这话,令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也就写字尚且拿得出手,剩下的就只有唬人的本事,我家小姐当年不知道听谁说大兴城多有世家宴会,到了年岁的官家小姐经常会被邀请赴宴,宴会之上多有才艺展示,我家小姐变动了投机取巧的心思,各样技艺都只学皮毛。作画专画竹子,弹琴也只熟一曲,不求技惊四座,只求场面上过得去便好。” “你家小姐还真是个妙人,那想必你也跟着参加了不少宴会吧。” “哪里有这机会”令仪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出了名的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哪有人邀请,再说了我家小姐身边也没有个身份贵重的女性长辈,谁会带她去赴宴。” “这些年,去的最多的就是各处寺庙,烧香祈福,经文倒是没少抄。” 听闻此言,陆怀瑾暗自忖度:难怪她会被孟宏这样的人迷惑,从小缺乏长辈指引,有没见过好年轻人,有如此亲信他人,自然就容易被哄骗。就像此刻,她一个孤身少女跟自己困在此处竟然没有半点害怕,真的不知道是夸她信任自己还是太不了解男人呢。 再想到自己姐姐,往日仗着母亲的宠爱,处处恃强欺人,两相比照,不由得生出几分对令仪的怜爱之情。 陆怀瑾听出了言语之间遗憾之情,故意逗她:“你这样背后说你家小姐,不拍将来挨打。” “啊……不是的,我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你也不会和别人说的,对吧。”顾令仪只顾着懊恼自己一时嘴快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是丫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娇嗔。 陆怀瑾正欲再逗她一下,就听见上方传来时砚的声音,伴随着火光晃动。 “大哥你们还好么。” “我无碍,令仪受了伤。我把她托举上去,你在上面接应。” 说罢,陆怀瑾小心的扶起令仪,将麻绳系在她腰间,随即屈膝蹲下,让她踩稳自己的脊背,时砚在上方稳稳的接住。 时砚扶着勉强站稳的顾令仪,正考虑是不是要砍两根树子抬她回去,却骤然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响起:“能走回去么,要不我背你回去吧。”眼睁睁看着陆怀瑾俯身,背起顾令仪。 时砚麻溜的跟上,一边用火把着亮,一边纳闷在自己来回奔波的这几天里,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 回到住处,陆怀瑾再三叮嘱令仪一定要按时抹药,要是到了明天早上就送她去镇子里看大夫,“屋子太冷,裲裆你先穿着”说完便走了。 令仪裹着陆怀瑾裲裆,确实暖和,令仪思付:穿着这样的好东西,难怪平时总感觉王大哥不像自己这般畏寒。 大抵是昨日惊吓导致,令仪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天未大亮便醒了。 手上那层温润蓬松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身上依旧穿着男子的衣物,该尽快将此物归还。昨夜夜色昏沉,未曾细看,此刻天光透亮,她方才好好打量这件裲裆,用料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皮毛,茸茸的银白毛峰上淡淡泛着一层珠光,竟比自己之前见过的任何皮毛都要漂亮。 更叫她讶异的是,一般这种上好的裘料,制作时都会完整保留毛锋长度,这件却特意将长毛修短,只为穿在身上身姿利落不显臃肿,这般做法,实在是极尽奢费。 而这样的难得之物,怎么会落在一个乡野农夫的手里。 令仪赶紧将衣服用布包起来,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太招摇。指尖抚过,她陡然一怔——这熟悉的手感,和那天写字的时候王大哥递给自己的坐垫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令仪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 送还衣物之后,令仪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人心里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往日里诸多被忽略的细枝末节,便会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倘若他并不是真正的王大哥,那想要蒙骗一个重病缠身,双目失明的老人实在是 太过容易了,而妞妞又没有见过父亲,更别说刘婶了,刘婶也分辨不出真假,只要时砚一口咬定他便是自家大哥,旁人便无从辩驳。 她从前还暗自感慨过,这对堂兄弟相貌相差悬殊,却从来没怀疑过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兄弟俩,而且从自己遇见二人以来,似乎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时砚在忙,而这位真正应该顶起家业的“王大哥”却成日的闲在屋中。 自己怎样才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王大哥,令仪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可以找找以前的衣服呀。 在妞妞的帮助下,令仪寻出了王大哥往日的衣衫。一件件都被王大婶洗干净收在房中的旧衣服,无声的倾诉着老人对儿子的思念。 令仪取出其中一件,将衣料平铺展开,用手仔细的丈量着尺寸,两个袖口之间估算下来约莫是五尺三寸,衣服的主人应该是和她爹爹的身量相仿。很明显这件衣服对现在的王大哥显得过于短小了。 “娘亲,你量尺寸是要给爹爹做衣服么?” 令仪看着这个口口声声叫着自己娘亲的女孩,一想到眼下这份融融的天伦之乐不过是镜花水月,爹爹和娘亲也都是假的,不禁心中酸楚,蹲下身紧紧搂住妞妞。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开心了吗。” 令仪悄悄拭去眼角漫出的湿意,柔声说道:“我本来准备用你爹爹的旧衣服改小,给你做件衣服,现在看来,这布料实在是太旧了,不如,我带你去镇子里买件新衣服吧。” “真的么,太好了,娘亲也买一件吧,到时候我们去前村。” “为何要去前村,前村有什么?” 妞妞微微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小声的说:“大花和胖妮都住在前村,以前她们总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要让她们看看,我不光有娘亲,我的娘亲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令仪紧紧攥着妞妞的手,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咱们不和她们比。”心里暗暗发誓,至少眼下这一刻,要好好叫这孩子过得快活。 思虑已定,顾令仪便去找王二哥,“王二哥,能不能再给我借些银子,记在账上将来一并还你。” “不知顾姑娘需要多少。” 令仪心想,你伙同外人欺骗孩子,而这个“王大哥”都能穿狐裘裲裆,自然是不缺钱,便半带戏谑说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吧。” 时砚暗暗惊异于顾小姐的转变之巨大,上次央求自己代为采买的时候还处处掂量,生怕用的钱的太多,现在怎么豪气了,难道是少爷在她面前露了家底? 一想到昨天少爷又是一路背他下山,又是送药的,难保顾小姐不会变成少奶奶,他可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钱袋子递了过去,“那姑娘看着取。” 令仪估摸着购买衣服和笔墨纸砚的数量,取够银子,便还给了时砚。“不知王二哥可有空闲,能不能送我们去镇上一趟。” “有空,容我去跟大哥说一声。”时砚巴不得寻个由头出门去,自从昨天少爷回来一反常态,白日里几次去找他,都见他盯着案头诗文发呆,还是自己以前写的,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又不用自己伺候,倒不如去镇里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新消息。 13. 小露锋芒 时砚带着令怡还有两个孩子向镇上出发。 尽管之前也走过这条路,但是此时心境全然不同,令怡带着两个活泼的孩子,小磊一路上一会介绍地名,一会讲村里里发生的趣事,原本颠簸难行的道路都显得缩短了不少。 比如他们所在的石门镇,其实又名石门关,据说当年敌人被驱赶至此,前方一封锁就好像是关上了一道石门,任你有多少精锐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到了镇上令怡明显感觉到镇上的人要比之前多一些了。 石门镇并不大,也没有成衣店,令怡只能买些布料,想要还要靠刘婶帮忙制作令怡就多买了些布料,反正王家大哥有钱。 随后又带着小磊和妞妞去买笔墨,之前为了捉兔子,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做笔这件事情就先告一段落吧,现实远不如想象的容易,还是买点笔用吧。 镇子卖笔的铺子也只有一家,令怡选好笔正待付钱,就被一个男孩的声音打断,“这笔我要了。” “陈瑜,你干嘛,我是我先选好的。”小磊怒气冲冲的说道。 另一边店家抱歉的说道:“陈小公子,不好意思,店里就剩下两支笔了,这位姑娘已经都要了,要不再等几日,待陵水关解封了,老朽去采买一批了给公子送到府上。” 陈小公子嗤笑一声:“等陵水关解封了,小爷我还用得着在你这里买?” 小磊凑近令怡小声说道:“此人是我学院同窗,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我们,外号小霸王。” 令怡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动和老板说“既然这位小公子想要,那我们让给他一支吧。” 店家正是左右为难,唯恐惹恼了这位骄纵公子,闻言大喜:“那真是多谢娘子了,两位公子一人一支正好。” “这两支笔我全都要!小爷我加价买。” 说罢转头又看向小磊,语气极尽嘲讽:“就你写的那字,七扭八歪,连几岁的孩童都不如,买了也是浪费钱财,还是老老实实的拿着你的鸡毛笔戳戳戳吧。” 原本令怡有心息事宁人,听到此话也不乐意了,语气冷冷的说道:“依照小公子所言,此笔字好者可买是么?” 陈瑜扬起下巴,倨傲应声:“对,他的字不配用这样的笔。” 小磊闻言,一时间涨红了脸,窘迫的捏着衣角。 “这笔是我要买,至于我买了愿意给谁就给谁,劳烦店家,帮我开笔,看我的字配不配上。” 陈瑜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如此镇定自信,料她定是有些基础,一时也有些慌。 “刘小磊!你请帮手是吧,好!你等着。”陈瑜转头对旁边的小厮说道“去,把曲先生请来。” 眼见一场比试在所难免,令怡微笑着对着店主说道:“一会还要劳烦店家给做个评判。” 店家连连摆手拒绝:“老朽才疏学浅,就是做个小买卖糊口饭吃,姑娘切莫折煞老朽。” 小磊见状便知店老板不愿意得罪陈家,“婶婶,我去请夫子来做评判。” 说完便快步奔出,只留下令怡、妞妞和陈瑜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不过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笔墨铺里有人要比试书法的消息就快速传扬了出去。 片刻之间,小小的笔墨铺里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论是认字还是不认字的都来了。 人群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就是她要和曲秀才比么,看着年岁不大呀。” “曲秀才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小小年纪自不量力。” “曲师爷,可是中过秀才的。” “我看这姑娘挺清秀的,不是说字如其人么,说不定也很好呢。” “呸,我看你是色迷心窍了吧。” 众人的议论声,令怡恍若未闻,只是专注的看着笔尖在温水中慢慢变得松软。 “来了来了,我把夫子请来了。” 小磊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只见小磊拉着一位年轻书生,费力的从人群中挤到令怡面前。 “婶婶,这位就是我书院的老师,秦夫子。” 小磊又转向秦夫子:“先生,这位是我婶婶。” 令怡躬身见礼,对面的秦夫子却一时怔在原地,未见回应。 直至小磊轻唤了一声“夫子。”才慌忙回礼。 原来是秦夫子乍一见到小磊口中的婶婶居然如此年轻貌美,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二人寒暄方毕,聚集的人群便自觉向两旁让开一条道,原来是曲先生来了。曲先生一直是石门镇最有学识的人,在当地颇有威望,如今在陈家指导几位公子学问,也是陈老爷多番恳请的缘故。 曲先生本就不愿前来,只觉得这都是年轻人意气之争。 再一见对方竟然如此年轻,更觉得和对方比试有失身份,即便赢了也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便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一个老头子本不愿参与。”又拿起二人争抢要买的笔看了看,对陈家少爷说道:“此笔品相一般,不如就让给他们吧,我那里有更好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脆脆的女声:“不可!既然说了要比,那就凭本事,不必相让。” 曲老先生一听,这小女子竟如此不知好歹,心中暗道,那便是怨不得老朽了。 “好!那姑娘说怎么比?” 令怡一怔,她往日连闺阁女子之间的切磋都从未参与,更别说和人斗书,当即看向秦夫子,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恳切:“还是请秦夫子来定吧” “承蒙各位信任,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秦夫子朗声说道: “比赛的规格就是二人先议定书体,写一同篇文章。” 刚刚宣布完规则秦夫子就看向令怡:“不知姑娘想要选定何种字体?” 看似随意的一问其实包含着秦夫子的私心,这样令怡可以先选自己擅长的笔体,想来曲师爷也不好反驳。 没想到令怡丝毫没有体会到秦夫子的一片好心,竟然说长着为尊请曲老先生先选。 只可惜令怡的这份尊重在曲师爷看来更是张狂,便决定一丝余地都不留,径直说道:“本朝圣祖皇帝最为推崇王羲之,称之为书圣,那我们就比兰亭集序吧。” 此言一出,秦夫子就不禁暗叫一声:糟糕。行书可谓是最难掌握,一般女子多用小楷,而且曲老先生最擅长的就是行书。 秦夫子紧张的看向令怡,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好的。” 一切既定,令怡看向老板“不知笔是否开好了?还得跟老板借用一些砚台和墨。” “好说好说。”老板一边送上笔墨纸砚,一边观察对方也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姑娘看看是否可用,我这边还有自己在用的,要不要选个更趁手的。” “不必,这个就很好了。”令怡笑盈盈的说道。 “既然这场比试的起因是你俩,那你们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你俩负责研磨。”秦夫子吩咐小磊和陈瑜。 比赛开始,小磊和陈瑜那是剑拔弩张,两个人都是一心争先,两支墨条飞速旋转,沙沙之声乱 响。 令怡轻轻按住小磊的手,取过墨条用三指捏住,让墨条垂直,平缓而有力的循着一个方向打圈,做完示范便又交还于小磊。 小磊依着令怡的样子磨墨,余光瞥见另一边砚池之中浮沫渐起,紧张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只见令怡手腕稳而不僵,落笔缓急变化,姿态优雅,颇有大家风采。 片刻二人书写完毕,两幅作品并行陈列,只见令怡所书,整体看去,全篇字大小错落,疏密随心,恣意随性。 再观曲老所写,行云流水,也是上佳之作,但是和令怡所写相比少了些许……情绪! 秦夫子突然想到了这个感觉,是了,王羲之作此书之时有喜有悲,在令怡所写的书稿中顿挫变化传递出的意境和文章一致,妙哉。 尽管秦夫子内心觉得令怡的更胜一筹,但还是碍于曲老先生的年龄和地位,夸赞两篇作品各有特长,实在是难以比较,应该算是平手。 不料小磊突然说话了:“若是平手那也是我婶婶赢了,曲老爷比我婶婶年长这么多,多练了几十年的字,如果是相同的年纪肯定是不如我婶婶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也跟着点头,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曲老先生纵使千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的书法的确更胜一筹。 许久,才勉强开口:“老夫在你这般年纪时,确实是写不出来这样的水平。” “那这个笔就是我的了。”小磊立刻喜声说道。 陈瑜听闻曲先生居然说出这样自认失败的话,气的狠狠踹了两脚凳子,便转身离开了。 一场在镇上掀起波涛的比赛就这么草草收场,看热闹的众人也都悻悻离去,只有秦夫子还站在原地。 “娘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水平,着实令在下钦佩。” 好久没有被人如此夸奖,令怡压抑着内心的快乐说道:“先生谬赞了。” “不知娘子可否赠送几副字帖让在下研习。” 如果说刚刚只是开心,那秦夫子接下来这句话则称得上让令怡受宠若惊了。 故作矜持不是令怡的性格,便大方说道:“若是先生不嫌弃,自然是愿意的。” 一场比赛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令怡并未与秦夫子多言其他,便匆匆带着两个孩子前往约定地点与王家二哥汇合。 汇合的地点就约定在上次那个饭店,还是那个快人快语的店小二,眼见王家二哥也还未到,令怡便安排孩子们先垫垫肚子。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店里除了令怡三人还有一桌客人,饭菜也不是只有蒸饼可选了。 令怡敏锐的感受到其中的变化,询问店小二:“小哥,上次来你店中还食物短缺,这城门不是还封着么?” 店小二凑近说道“封确实还是封着,但是管的是人,物已经可以流通了,只是检查的繁琐些,总不能土匪没捉到先把我们饿死吧。”说着看向店门一旁贴着山匪通缉画像的告示栏。 令怡听闻货物可以流通立刻来了精神,将人拉到一旁,恳请小二哥能帮忙带封书信给城里的家人。 如此楚楚可怜的小娘子相求,又有银钱可赚,谁又能拒绝呢。 令怡当即写了一份便笺,表示自己安全无忧,待陵水关解封之后便去与他们汇合,在此期间切勿声张。信祈笺密封,托店小二带到陵水关的住处,若有回信仍带回此处。 一桩心事落地,令怡才注意到店门口贴着的悬赏启示,饶有兴致的上前观察,倒是要看看这悬赏启示的人像是怎么画的。 14. 发现真相 秦夫子请教的分外认真,刘婶子也是格外热情,毕竟书院里的先生能来家里,那在之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刘婶执意留秦夫子在家里吃了中饭和晚饭,为了表示欢迎,还把之前王家大哥给的野味做成的腊肉都拿了出来。 饭桌上,刘婶一边夸赞令仪了不起,一边对秦夫子极尽恭维,全然不曾留意到一边脸色铁青的王家老大。 盛情难却,秦夫子一直待到天色将黑才离去,走之前还再三道谢,表示此次受益良多,下次有时间再来讨教。 时砚虽然不知何事,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还是感觉到了自家少爷此时心情极差。 待回到屋里,陆怀瑾便吩咐时砚烧水,说要修整剃须,看这架势,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白天因为秦夫子登门,令仪一直没能寻得机会和陆怀瑾说上几句话。此时得空,便想着主动来打个招呼,一进门就看见,时砚拿着剃刀对着陆怀瑾的脸,正不知如何下手。 “王大哥是要剃须么?” 陆怀瑾还未回答,时砚便抢先应道:“是呀,这胡第一次留这么长,我正愁怎么下刀呢。” 令仪上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粗硬的须髯,说道:“王大哥的胡须偏硬,又生的这般茂盛,直接剃的话是不太好剃,要先剪短再剃。”转头看向时砚说道:“有剪刀么?” “有有,我这就去拿。”时砚转身就去寻剪刀去了。 屋中一时只剩下二人,令仪立在原地,随口寻话问道:“王大哥怎么忽然想要剃须了。” 陆怀瑾原本是半躺着,等着剃须,突然见令仪伸手戳了一下胡茬,仿佛是自己被刺了一下,全身的血气都往头上涌,只感觉半个身子都僵硬了。 令仪见陆怀瑾并不说话,脸颊反倒泛上一层薄红,突然就笑道:“王大哥,你不会是也害怕剃须吧。” 说完,令仪就自顾自的说起来:“我小的时候总是嚷着要给爹爹剃须,爹爹被我缠的没办法,就让我来,那时候我手艺不好,偶尔也会害爹爹挂彩,导致我爹后来每次剃须就紧张。” 令仪原本说的时候眉眼带笑,但说着说着,就面露悲伤之色,想到爹爹从小就很疼爱自己,这次因为孟公子的事情和爹爹生了这么大的气。要不是王大哥他们救了自己,还不知道会是怎样,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爹爹。 眼见令仪神色黯然,陆怀瑾正欲安慰,时砚便拿着剪刀进来了。 “顾小姐,怎么剪,留多长?”时砚一边说,一边拿着剪刀在陆怀瑾腮边比划。 令仪看时砚这副摸样,想来也不是擅长剃须,便拿过剪刀:“还是我来吧”又转头对着陆怀瑾,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刚刚说的水平不好,是我小的时候,你不要担心,我现在水平还是很高的哦。” 说罢便轻轻将陆怀瑾的下巴托起,将他的头放的更平。拿起剪刀,一点一点的先将胡子剪到只剩下一层短短的胡茬,再用打湿的热布巾敷在腮边,待硬挺的胡须浸软,一手捏起那柄窄薄的剃刀,一边手指轻点着皮肤,一点一点逆着胡茬生长的方向缓缓刮去。 令仪全副心神都落在手上,仔仔细细的将陆怀瑾脖子两边的细小胡茬也都刮得干干净净,油灯光线昏暗,令仪总要微微凑近才能看的真切。一心只想着不能让恩人受伤,全然不曾注意,自己的缕缕发丝,时不时的拂过陆怀瑾的面颊与颈侧。 陆怀瑾只觉得极其难熬,大气都不出。呼吸之间,都能吹动令仪鬓边的绒发,背后已经湿透了,整个人僵得一动不动,堪比上刑。 好不容易修整完毕,令仪扶着酸痛的腰,抬眼打量自己的成果,不由得一愣:没想到刮了胡子的王大哥这般清秀,一时竟有些看失神。 “哥,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护巾勒的太紧了。”时砚的声音打破了,打断了令仪的恍惚。 令仪猛地回过神,连忙将手里的工具一股脑的交给时砚,低头说道:“你自己再摸摸看,哪里还没剃干净,让时砚帮你弄弄,我先回去了。”说罢,头也不抬的就匆匆走了。 一旁的时砚还在不住的夸赞:“顾小姐这手艺真好呀,剃的真干净,哥,离开之前,都找顾小姐帮忙吧。” “你赶紧出去,别再烦我了,连个胡子都不会剃,要你还有何用。”沉默了半晌的陆怀瑾突然开口说话了。 时砚看着莫名其妙的少爷,麻溜的跑了。 陆怀瑾伸出手轻轻抚过光滑的面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令仪触碰过的温度,脑海中又浮现出白天,令仪认真指导秦夫子练字的温柔摸样,颓然的躺在床上,心里恨恨的想着:顾令仪,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温和周到。 另一边,令仪回到房间,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陆怀瑾褪去胡子的样貌,在自己眼前晃个不停,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唐突了。 以前一直以为陆怀瑾至少也是三十岁多岁的人,今天挂完胡子一看,约莫也就是二十出头。自己之前只把他当做恩人,大哥,现在突然发现他竟是这般年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局促不安。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时而出现通缉画像,时而浮现王大哥的面庞。 早上起来顶着浮肿的眼泡,令仪不由的想,王二哥说的对,通缉画像果然不能看。 洗刷完毕,出门看到一脸清爽的王大哥,再一想到昨夜自己还梦到这张脸,顿时就觉得没脸见人了。而陆怀瑾的表情似乎也不像平日般自然。 令仪强打着精神同他打了招呼,目光无意间扫过王大哥下巴上的那颗痣,脑中轰的一下。这颗痣的位置不是和通缉画像上一摸一样么,再仔细回忆通告上描述的身高体貌,竟然全都能够对的上。 难道,王大哥就是通缉的那个土匪?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令仪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慌忙转身回到屋内,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听到院内传来妞妞呼唤自己吃饭的声音,也只说没有休息好,要再睡一会。 栓好门,令仪躺在床上,不断地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这些时日相处的种种片段,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翻涌。 算算自己昏迷的日子,和陵水关出事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如果他们是逃窜的土匪,就说得通为什么当时他们不带着自己回城,而是要回石门村。再者妞妞奶奶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那般差,从自己到这里也已经好几天了。 还有,那天晚上王大哥去坑里救自己的时候背后别着一把刀,很明显不是什么柴刀,而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宝刀,还有不合常理的裘衣,王家二哥的言听计从。 一切串联起来,令仪不得不相信,王家大哥很可能就是被通缉的土匪。 想到这些令仪裹着被子也感觉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她强自按捺心神,反复告诫自己务必要冷静。他们对自己目前是没有恶意的,只要装作无事,不揭穿他们的身份,自己就没有危险,只等再过几日,陵水关一解封自己就可以找个机会脱身。 令仪窝在房间里,思考了一上午,直到刘婶再次来叫自己吃饭,知道无法再赖在屋子里,便才出去。 吃饭间,时砚满心疑惑,昨天晚上两个人都还好好的,怎么今天都只顾着埋着头吃饭,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却不知此时两人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吃过饭,令仪借口自己还是有点不舒服,便回房间了。女人家总是有那么几天不舒服,刘婶听了便心领神会,嘱咐令仪好好休息,还不忘端上红糖水。令仪心中稍稍宽慰,刘婶至少是真的。 精神高度紧张的令仪,在刘婶的关心下不一会便睡着了,一直到傍晚,突然被妞妞的哭声惊醒:“娘亲,奶奶不好了。” 看着满脸泪痕的妞妞,令仪心中一沉,知道王家老太太怕是大限已至,连忙牵着妞妞赶到老人房间。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床上之人已是气若游丝,听到令仪叫了一声娘亲,原本已是弥留的张婶猛地回了几分神,枯瘦颤抖的手费力地探出来。 令仪再次握住这只形如枯槁的手,陆怀瑾握住老人伸出的另一只手,随即又伸过手,将令仪与妞妞的手一并拢到一处,郑重的说道:“娘亲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妞妞的,也会照顾好令仪的。”说罢目光真挚的看向令仪。 令仪也是头一回被一个年轻男子握住双手,掌心传来温热而沉稳的力量。顺着陆怀瑾的话说道:“娘亲你放心吧,我们都会好好的。”说罢看向陆怀瑾,对方亦投来一道笃定的眼神。 也许是这个眼神太过真诚了,让令仪忐忑不安的心也放松下来,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念头,自己也许是可以相信这个人的。 听见“儿子”和“儿媳”的许诺,张婶紧绷的指尖终于松弛下来,头微微一偏,便再也没了动静。 随之而来的就是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除了孩子,其余众人都是有心理准备的,时砚麻利的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在刘婶的帮助下迅速给老人换上了寿服,简单的布置了灵堂。 陆怀瑾劝令仪和妞妞先回去休息,奈何妞妞不愿离开,令仪便也留下来陪着。 陆怀瑾无奈,便回屋取来那件银狐裲裆,递到令仪手中:“夜里冷,你就穿着吧,别再还给我了。” 令仪抚摸着柔软的皮草,这些天以来的点滴关心,发现真实身份的恐惧,还有王家老太太的死去的悲伤,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在这么一个悲伤的气氛下,令仪再也按捺不住,无声地落下泪来。 陆怀瑾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刚刚发誓要保护的两个人,都在哭泣,一时间默然无言。 15. 再次告别 妞妞祖母的葬礼办的很简洁,令仪并不了解她困难的一生,但能看得出,老人离开的时候神色还是很安详的。 葬礼过后,令仪便去找了王家老二。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了他婶母一程,只盼着这一点情分,能让他送自己离开。 “顾小姐,你要走?”时砚闻言,满脸诧异。 令仪轻轻点头:“张婶已然去世,陵水关也解封在即,我一直住在这里,也多有不便。” “可是,毕竟现在陵水关还没解封,你又能去哪里呢?” “可以先去上次那家食肆,那里可以投宿。或者我还可以去书院,秦夫子之前同我说过最近书院不开门,只留了一个老妪留守,我可以去那里暂住。” 时砚见令仪说的条理分明,一时竟找不出什么理由拒接。更何况近几日再无巡查来过,周遭并无凶险,陵水关封锁也只是个形式了,只待新郡守一上任,关卡就会解除。 时砚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我哥说了么。” 令仪微微抬眼,反问道:“需要你哥同意么?上次你送我走的时候不是还跟我说过,不用告知你兄长么。” 时砚窘迫地挠了挠头,一时语塞。只是本能的觉得如果这么走了,少爷肯定会不高兴的。 “你且稍等一下。”我哥哥带妞妞去上坟了,总是要等他们回来了,告别一下嘛。” 一想到老太太去世那晚,王家大哥握着自己手,郑重说的那些话,令仪就有点害怕见他。也罢,没有“他哥”的同意,王家老二是断不会直接送自己走的,便说道:“那就等着告别了再走吧。” “若是以后妞妞有什么事情,你们尽可以来寻我,我给你留个地址吧。”说罢,便写下了舅舅商号的名字,递给时砚:“通过这家商号就能寻到我。” 令仪等了一会,陆怀瑾就带着妞妞回来了,时砚很是有眼色的将妞妞带到一旁,令仪面色平静,向陆怀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自张婶去世之后,这还是令仪第一次主动找陆怀瑾说话。 令仪先开口说道:“王大哥,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拂,今天我想跟你正式辞行,我在这里已经叨扰你们太多了。如今,张婶也走了,我想我也该离开了。” 陆怀瑾看了眼床榻上已经收拾妥帖的包袱,淡淡牵起一抹苦笑:“那妞妞呢?” 令仪抬头看着他:“妞妞有父亲照顾,应当是很好的,若是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尽可以找我。”报答的话在心里辗转几番,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怀瑾追问道:“你去哪里?” “我在石门镇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了,王大哥尽可放心。”令仪回道。 “你要是觉得住在这不不方便,你可以去刘婶家住,至少住到陵水关解封,我答应过娘亲要照顾你的。”陆怀瑾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再挽留。 “娘亲。”令仪喃喃的念着,心想,哪里来的娘亲。 陆怀瑾不明白,之前一切都好好,怎么王家老太太一去世令仪就变得冷冰冰的,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老人营造一个假象。明明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令仪当初为了留下的一个借口。 强留一个要走的人没意思,更何况留一个女人,更非陆怀瑾行事的准则。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负气般的喊来时砚叫他立刻套车,送令仪去镇上,嘱咐不必告诉妞妞。 令仪点点头,也罢,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妞妞,她确实很想将她带走,像姐姐一样的照顾她,但她终究是有亲叔叔,自己没有身份可以带她走。 令仪带着包裹登上马车,其实来的时候令仪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并无其他东西,现在带走的这个包裹装也只装了一些维持生活的必需物品。 看着自己短暂生活过的村子越来越远。令仪忍不住默默流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不是应该庆幸么,躲过了绑架,又遇上了讲道义的土匪,等到了石门镇,只要在住几日就可以和大家汇合了。 看着远行的马车,陆怀瑾心中无比烦闷,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胡茬,明明两天前顾令仪还温柔的给自己剃须呢,怎么瞬间就好像成了陌生人。 时砚将令仪送到食肆便离开了,这里住宿条件虽然一般,但好在离关卡近,消息通常。令仪前脚刚坐下,后脚店小二就拿了个包裹上楼来:“客官,您的包裹落下了,赶车的人让我拿给您。” 令仪打开一看是那件银狐裲裆和暖手炉,拿起包裹冲下楼去,哪里还有王家二哥的影子,便怔怔的返回房间,盯着东西发呆。 令仪突然觉得自己太无情无义了,纵使他们真的是土匪,也未必便是恶人,至少对自己是好的,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另一边,又觉得自己一个官家小姐要是一直跟两个土匪在一起,既会坏了自己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会连累父亲。倘若他们真的杀了陈郡守这样的好官,自己明知而不报也是共犯。 令仪擦干眼泪,劝解自己:明知他们是土匪而不报官,是报答,蒙骗张婶,让她安心离开,也是报答,两次刚好相抵,以后和他们就是陌路人了。 另一边,陆怀瑾心中百思而不得其解,好端端的,令仪怎么就执意要离开呢。 待到时砚回来,陆怀瑾开口便问道:“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在石门镇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顾小姐执意要离开。” 陆怀瑾思来想去,在村子这几日并无什么特别,要有什么肯定也是发生在石门镇。 时砚面露难色,无奈答道:“我在镇子上一直都是单独行动,就最后要走的时候和顾小姐在食肆汇合,我哪里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 提到食肆,时砚突然想起来当时令仪在看悬赏告示,惊呼一声:“遭了!” “顾小姐在镇子上看过官府的悬赏画像,少爷你前天剃了胡子,她肯定是认出你来了。” 听闻此言,陆怀瑾里觉后悔,以为一切安全了,怎么偏偏让令仪发现了。 时砚看着自家少爷,面上并无担忧之色:“少爷你不担心么,她在石门镇随时可能报官。” 陆怀瑾一脸嫌弃的看着时砚:“她要是想要报关,此刻官兵早该围上门来,还能让你我在此闲话。” “哦。”时砚不好意思的承认,确实,自己还去找了时风,耽误 了这么长时间,要是有事,想抓他们的人早就来了。 “对了,少爷,后天新任郡守就应该到了,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差点把重要的事情忘了。 “用不了那么久,新郡守到任前,四方军的调离令就应该到了。我让时风查探的那个画像有消息了么?” “有一些眉目了,时风已经查到了伪造文书的人,他交代了找他的人叫李茂,是陵水关人士,还交代了一个以前一直和他搭档拐卖女子的同伙,只是最近陵水关管理比较严,抓人不太方便,只待关卡解封便可行事,至于顾小姐的说的贞九娘目前还毫无线索。” 陆怀瑾沉声吩咐:“告诉时风,解封当天务必要抓到那个同伙,如有纰漏军法伺候。” “得令。” 陆怀瑾见时砚还不走便道:“还有事?” “确实还有一事,妞妞一直吵着闹着要娘亲,我该怎么和她说呀。” “你就告诉她,令仪前东家有事,叫她去帮忙了,过几日我就带她去找娘亲。”陆怀瑾淡淡的说道。 时砚听到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心想还不如不问呢,早知道就说他娘又跑了,看来少爷还要去找顾小姐呀。 另一边,令仪也收到了商队白管家的回信,得知陵水关解封在即,只待关卡一开,商队便乘船南下。 为了安全起见,之后的两天令仪都打算待在房间,绝不出门。 没想到这个计划,第二日就被打乱了,一大早,就有人敲门,令仪开门一看,居然是乔装打扮的王家老大,他身穿一身长衫,手持折扇,一副书生打扮,要不是下巴上贴着个膏药,真还是一副风流俊雅的书生模样呢。 王家老大的到来,着实让令仪吃惊。 “怎么,不请你的救命恩人进去坐坐?”陆怀瑾淡淡开口道。 令仪只得测过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 待他入内,令仪方才开口发问:“王大哥怎么来了?” “妞妞想你了,我就来问问,能不能带她来找你。” 令仪一时无语,之前她以为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便又好声好气的说道:“妞妞我自是很喜欢的,要是你们带着她不方便,大可以将她交给我,以后.......” 令仪很想说以后你们就和他没关系了,但还是换了个更稳妥的说辞:“总之,你们要是将她交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说罢令仪转身拿出一个包袱:“这里面的东西王大哥带回去吧,东西太贵重了,令仪无福消受。” 陆怀瑾目光微沉:“行,是不是我给的东西你都不要呀。”说着便拿出一副画像:“那这个人你也不感兴趣了?” “这是?”令仪疑惑的看着陆怀瑾。 “他就是当时掳走你的人,我一直在暗中查找他的下落,近日刚得了他的消息。他叫李茂,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有个伙伴,就在陵水关,你要是想见他,我带你去找他。” 令仪看着栩栩如生的画像,没想到眼前之人画技如此了得,更没想到的是此人本事如此之大,竟然能够在封关的情况下找到线索。 16. 追踪真凶 陆怀瑾见令仪不说话,便主动向前凑了凑。原本还在愣神的令仪,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陆怀瑾睁大眼睛,定定看着令仪:“你害怕我?” 见令仪默不做声,陆怀瑾压抑着怒气,说道:“我要是想害你,我还屡次救你干嘛。” 面对陆怀瑾迫人的气场,本就心绪纷乱的令仪,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哭了出来。 陆怀瑾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柔声劝道:“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可是在濒死之人面前发过誓的。” 令仪想到陆怀瑾当时那个真挚的眼神,擦了擦眼泪,忍不住还是把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害怕......会害了我爹爹啊。” 陆怀瑾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在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令仪是不是害怕他了,亦或者是嫌弃自己是土匪。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坦白一切,但听到令仪的话,不禁又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所谋之事情,确实有可能会连累到顾大人。 令仪擦了擦眼泪,郑重地问道:“楼下悬赏的那个土匪是不是你?” 陆怀瑾点点头,回答道:“画像上的人确实是我但我没杀陈郡守,你信不信?是有人杀害了陈郡守,故意陷害给我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杀过任何一个好人。” 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蹙眉说道:“那坏人也不应该私自用刑啊,应该交给官府处置。” 陆怀瑾心里暗笑,这股子迂腐劲不愧是顾怀恩的女儿。他以为谁都和他爹爹一样吗?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怀瑾转开话头:“你先想想,要不要跟我去找那个拐子?等陵水关一解封,人可能就跑了。” “好,你让我想想。”令仪小声回答。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好逼得太紧,陆怀瑾便准备离去。 令仪叫住转身要走的陆怀瑾:“妞妞也来了么,要不就让她先住我这里吧。” “行。”陆怀瑾径直下楼,只留下一个背影。 去还是不是去,要是不去的话很可能线索就断了,等陵水关一解封这样的亡命之徒又能去哪里找。就连大兴城里官衙,尚且积压无数里悬而未决的案子。 令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找李茂的同伙,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只怕自己余生都会留下疑问。 不一会就听见门外传来妞妞的声音:“娘亲。”令怡刚一开门就被结结实实的抱住了,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娘亲你就住这里么,不用往外看了,爹爹把我送到门口就走了,根本没上楼。” “哦~”令怡应声道。 “娘亲,你是不是也觉得爹爹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格外好看。” 令怡瞪了妞妞一眼,“你的小脑袋里一天都在想什么!” 妞妞浑不在意的举起手里的小纸包:“爹爹刚才给咱俩买的。” 令怡打开纸包,里面就是一些麦芽糖,便说道:“这都是小孩子的吃食,你吃吧。” “爹爹说了是买给咱俩的,就要一起吃。” 也不知道他们跟孩子怎么说的,妞妞竟然一点都没有责怪自己的不辞而别,还很开心。 其实昨天晚上令仪一个人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安心,与其说是她陪妞妞,不如说是妞妞陪他。 令仪一边陪妞妞玩着,一边说道:“过一两天我可能要去办点事,到时候就不能陪你了。” 妞妞吃着麦芽糖,含糊的说道:“嗯,我知道,爹爹说了明天要和娘亲去陵水关办事,二叔会来接我的。” 令怡心中不由气恼,骗子!嘴上说着让我考虑,实际上早就笃定我会跟他去的,而且他居然能确定解封的日子就是明天。 令仪觉得不开心,至少这种被人提前预料到的感觉非常不好。 第二天,令怡早早就等着,等呀等,一直到傍晚才等来陆怀瑾。 陆怀瑾这次换了浅青暗花绫圆领长衫,腰上扎了皮质腰带,并无多余挂饰,整个人身姿挺拔,青白的衣料衬得他眉目清峻,气度凛然。 令怡等着急,见他却是一副悠闲模样,不□□露出一丝嗔怨:“陵水关并没有解封,而且现在天都快黑了,你还来干嘛。” “天黑才好办事呀,我们就是要趁没解封来他个瓮中捉鳖。”陆怀瑾满怀信心的回应道。 令仪对此道全然不懂,便不在多问,只道:“好吧,就走吧。” “再等等,等天再黑一些。”陆怀瑾转头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妞妞:“你先跟二叔回去,爹爹去城里办点事。” 看着时砚和妞妞上了马车,令怡严肃的对陆怀瑾说:“既然时间还有,那我们说点正经事吧。” 陆怀瑾率先坐到桌边,反客为主的做了个请的姿势,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一副任由令怡审问的姿态。 令怡也顺着他所指坐到了桌子对面,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不是真正的王家大哥对么。” 陆怀瑾点点头,令仪继续说道:“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呢。” “陆怀瑾!”令仪话音未落,便听到了这三个字。 “我姓陆,名怀瑾,就是怀瑾握瑜的那个怀瑾。”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怀瑾直勾勾的看着令仪,原本仰着的的身子也凑向令仪。 尽管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四方桌子,但令仪还是被这个突然的动作搅得心跳加快了一拍。 连忙说道:“我知道了,你坐好。” “怎么我的名字吓人?”陆怀瑾故意问道。 “不是。”令仪当然不好意思说你这样看着我,紧张,至于紧张什么,连令仪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你还是可以叫我怀瑾哥。” 令仪心里一恼,明明大部分时候都叫的是王大哥,只有妞妞在一旁的时候才会叫怀瑾哥,摇摇头说道:“你这么年轻,还是叫你陆公子吧。” “我再年轻也比你大,我是太和十二年八月朔出生的,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说出来,比比。” 令仪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随便把自己生辰报了出来,还问自己的。 便连忙叫了声“陆大哥。” “也行,总比王大哥强,那你呢,是叫顾令仪么?” “千真万确。” 陆怀瑾笑着说:“没事,就算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我也有办法。” 令仪好奇的睁大眼睛看向他。 “我就拿着你的画像大大兴城里最热闹的接上问。” “你别!我告诉你的就是真名字。”令仪小声嘟囔着,暗自庆幸陆怀瑾并没有继续追问她的身份。 陆怀瑾看了看窗外,说道:“天色差不多,咱们走吧。” 令仪跟着陆怀瑾,不解道:“为什么要等晚上呢。” “当然是因为天黑适合干坏事。”陆怀瑾笑着打趣道。 令仪跟着陆怀瑾一路上都在猜测会是怎么样进城,是飞檐走壁,还是要钻狗洞,不曾料到,二人刚走近城门,就有一人从城门中探出头来,向她们二人招手,小声喊道:“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令仪才发现城门并没有完全关闭,还留了仅供一人进入的缝隙,待二人进入后,城门才完全关闭。 “就这么容易?”令仪诧异的说道。 “哪里容易,这是今天四方军撤走了,我才能找到人让我们进来。”陆怀瑾以为令仪觉得自己之前是能送她进城而故意不做。 令仪小声的说道:“不是,我是以为我们会爬墙或者是......”剩下的还没好意思说出口,陆怀瑾就哈哈大笑,令仪连忙摆手:“不要笑,你来做坏事还这么大动静。” 未料到此话一出,陆怀瑾笑的更大声了:“我是逗你的,你还当真了。”见令仪面色有蕴,立马认真说道:“李茂的这个同伙是个烂赌鬼,居无定所,根据了解他一般晚上的时候会来这里赌钱,所以才选了这个时间。” 陆怀瑾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令仪向偏僻小巷走去。 不知道是封城的影响还是这里本来就如此,青石板的窄街里,除了陆怀瑾和令仪的脚步声,再无其他人。 “陆大哥,是这里么?”令仪有些害怕,紧紧跟在陆怀瑾身后,小声问道。 “相信我,赌博么,自然是要找个人少的地方。” “咱们守就在这吧。”说完,便带着令仪躲在一旁的小巷阴影里。两个人完全被墙的阴影挡住了,令仪不由的心想果然是天黑适合干坏事。 在令仪脚都要冻麻了的时候,终于见到一个矮瘦的汉子走了过来,待此人刚走过令仪所在的巷子口,陆怀瑾忽然喊道:“麻千!” 此人闻声刚一回头,就被陆怀瑾一个手刀砍晕,顺势将人扛到了肩头,转身看向令仪:“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顾令仪目瞪口呆,迟了半拍才小碎步追上,之前想过陆怀瑾作为土匪应该是有些本事的,但是看他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拿下了这个人,还是不禁暗自惊叹。 令仪跟着陆怀瑾七拐八拐走到一处院子前,陆怀瑾回头看着令仪,潇洒的摆头问道:“进去?” 令仪主动推开门,骄傲的做了个请的动作。心道,别又想吓唬我。 陆怀瑾低头笑了笑,大步朝里走去。 17. 追踪真凶2 令仪进到院中,只有一间房子,内里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矮榻和一个四方桌。 进门后,陆怀瑾将肩上之人扔到地上,拿出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又取来凉水。 寒冬腊月的,凉水一浇,人醒的也比平时快。 麻千正要破口大骂,突然感觉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到了嘴边的狠话都咽了回去,小心的说道:“大爷,有话好好说。” 陆怀瑾拿出画像,问道:“这个人认识么?听说你俩经常一起合作,找你问点他的事情。” 麻千凑上前,当即认出此人正是李茂,连忙辩解道:“大爷明鉴,我之前是和他一起送过几次货,但是自从他得了个来钱快的路子,就撇下我自己去干了,他干的事情都和我没关系呀。” “送的什么货?一五一十的说来。”陆怀瑾将刀尖从脖子划到麻千的耳根,阴森森的说道:“听说这是一把宝刀,见血不疼,你想不想试试?” “别别别,大爷,我说,我说,是人,我们两最早是人伢子。” “干什么样的人伢子,你老实说,我可是了解过的,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麻千点头如捣蒜:“是把人卖到青楼去,但都是人家自愿卖女儿,或是大户府里发卖下人,我们有路子,能卖个好价钱,中间挣点辛苦钱。” 陆怀瑾不耐烦的用刀背抽了麻千一下:“继续说,知道什么和李茂相关的都交代出来,免受皮肉之苦。” “是是!后来,李茂先觉得这样挣钱还是太慢了,另找了个新路子,做起了没本的买卖,专门劫掳年轻的女主,这个我就没和他一起了。” 陆怀瑾语气嘲弄:“哦,这样挣钱的事情你会不想干。” “想呀,但是他不带我呀!这种掳来的女子,寻常青楼根本不敢接手,他找的那个地方据说只进不出,神秘的很,再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到此处,麻千语气中不免戴上了几分愤恨之意。 “是东阳府那里么?”陆怀瑾不经意的问道。 “哎~就是那里。”刚说完麻千就后悔了。 陆怀瑾一把将麻千摁倒在地,脸紧紧地呲在地上:“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别逼我动手。” “大爷,我都说,只求不要伤害我。” 麻千心一横,索性就全说了:“我气不过他吃独食,有一次就偷偷跟着他,去了东阳府,见他把人送到一个大宅子就走了,那个宅子也没有牌匾标识,我本来想爬上去看看,没想到里面有高手,要不是我跑的快,小命就没了。” “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我就跟着李茂去过一次,只有个大概映像,我说个路线你们记一下。” 陆怀瑾按照麻千的描述,将路线细节一一记下。复又问到:“有个叫贞九娘的,,应该和李茂熟识,你可知道?” 麻千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茂一个赌鬼,有点钱就想去赌,哪有女人会跟他。” 陆怀瑾淡淡的道:“行,那我留你也没什么用了。” “别别,大爷,你让我想想,我要是提供线索能不能放了我?”麻千看向令仪,满眼哀愁。 令仪心下不忍,开口说道:“要是线索有用,也不是不能放了你。” 麻千再次看向陆怀瑾,见他未出言反对,急忙补道:“李茂偶尔会去陵水城西边的丽春楼,你们可以去那问问。” “他在那边有相好的?” “不清楚。” 陆怀瑾闻言一把把他丢在地上:“行。”说完将他蒙上眼睛堵上嘴,一把拖到墙角。 转身对着令仪柔声说道:“”那边有张矮榻,累了半宿,你也休息一会。” 说罢便搬了椅子转身坐到背对矮榻的方向。 令仪依言靠在矮榻上,麻千提供的信息更是让她感觉心中烦乱,一时无法入眠,轻声说道:“陆大哥,你知道他说的有去无回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么?” 陆怀瑾迟疑片刻,并未回头,说道:“卖给别人为奴为婢,或者是其他,我也不太清楚,你别想了,等到时找到他说的那个地方就知道了。” 其实听到专门劫掳年轻女子的时候,陆怀瑾大致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了,如果令仪被送去那种地方简直不敢想象,但他还是往稍微好一点的方向去说,避免吓到令仪。 屋外静悄悄,令仪望着陆怀瑾的背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渐渐睡着了。 翌日清晨,令仪醒来,见陆怀瑾背对着自己,趴在桌上还在睡,连忙整理一下衣服起来了,尽管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陆怀瑾。 陆怀瑾揉了揉眼睛,伸展了筋骨,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平日里勤习武艺,要不浑身酸痛的都要装睡不下去了。原来陆怀瑾早都醒了,只是怕令仪尴尬,便一直佯装熟睡。 见二人都醒了,被扔在角落一夜的麻千也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陆怀瑾并未搭理麻千,只是询问令仪;“现在有两个线索,你想先去追查哪一个?” 令仪轻轻摇头说道:“陆大哥,要不是有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绑了我,接下来怎么办,我听你的。” 听到这话,陆怀瑾满意的笑了:“那就先去丽春楼,看看会不会有贞九娘的消息,而且个地方也离得也近。” 令仪点点头:“陆大哥,我想先去找跟我家小姐报个平安。” “行呀。”陆怀瑾说着就要往外走。 见此状,角落里的麻千发出更大的呜呜声,陆怀瑾看着令仪说到:“会有人来管他的,等确认了他给的消息是真的,再放了他也不迟。” 说完便引着令仪走出了小院。 二人刚刚走不远,一直守在院外的人便冲进房间,将麻千带走了。 陆怀瑾带着令仪来到商队住处后,便找了一处茶馆坐着,令仪进去之后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了。 陆怀瑾看着令仪走出一段路才叫住了她:“我还以为你家小姐不放你出来,准备要去救你呢。” 令仪带着歉意说道:“陆大哥,让你久等了。”令仪费了好大功夫都不能劝服他们不要跟着,最后还是摆出小姐的架子才得以出门,并且保证很快会回来。 令仪不想继续骗陆怀瑾,转移话题问道:“刚才怎么出来没见你,还以为你嫌我太慢先走了呢。” “我这不是怕被你家小姐看到么。”陆怀瑾说着就走进街边一家成衣铺,选了个帷帽给令仪:“带着这个吧。” 令仪再次感叹陆怀瑾的细心,接过帷帽便带上了,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便问道:“我要不要买身男装呀。” “买男装干嘛?” “我们不是要去丽春楼么,我是不是要换成男装?”令仪认真的问道。 陆怀瑾听罢不由得低笑出声:“我知道你家小姐平时喜欢干嘛了,昨天以为要爬墙钻狗洞,今天又要女扮男装,你家小姐肯定没少看话本,还是那种女侠的话本子。” 令仪很想生气,陆怀瑾每次笑,都是嘲笑自己,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令仪便赌气般的转身就往店外走,只听见陆怀瑾在后面喊:“顾女侠,走这边。” 令仪跺了跺脚,只得气鼓鼓的跟上,好在带了帷帽,不用顾忌表情,不由的感慨,这真是个好东西,早怎么不知道。 二人行至丽春楼门前,陆怀瑾侧过头问道:“我上去打问一下,你找个茶馆等我?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我能进去么?”令仪担忧的问道。 “你只要不介意,我就有办法。”说罢,陆怀瑾转身看向门口迎人的小厮,亮出一小粒金豆子,沉声吩咐:“带我们去雅间,叫你们老板来见我。” 小厮连忙引着二人上楼,陆怀瑾回头,冲令仪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还好奇是什么办法呢。” 陆怀瑾含笑说道:“只要你不介意,没人会对钱有意见。” 二人谈话间,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便来到雅间,满脸笑容的说道:“两位贵客,恕妾身有失远迎呀。” 陆怀瑾将金豆子放在桌上:“想跟老板打听个人。” 老板娘见眼前之人气度不凡,有出手阔绰,一脸谄媚的说道:“小爷尽管问,绝对是知无不言。” 陆怀瑾掏出李茂的画像,递了过去:“此人认识么” 老板娘看着画像摇摇头:“我这间店,在陵水关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每天不知要接待多少客人,不如让他们拿下去问问,看有没有谁认识。” “好,还有一个叫贞九娘的,老板可知道。” “贞九娘,这个名字没听过,来我这里的姑娘,我从不在乎他们叫什么,反正来了丽春楼都会另取新名字,我也让他们一并问问,她们姐妹之间也许知道真名。”说完,老板娘便要给陆怀瑾倒酒,却被他抬手拦住。 “这里不用你招呼,快去问吧。”陆怀瑾神色冷淡的说道。 老板娘见状,连连称是,便拿着画像退了出去。 18. 查找真凶3 过了好一会老板娘才又次叩响了雅间的门,随之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老板笑吟吟的开口引荐:“这位是花蕊姑娘,兴许认识两位贵客要找的贞九娘。” 花蕊姑娘见了礼,缓缓说道:“我们楼里不少姑娘,都是自小买入丽春楼,来了这里便也和以前再无瓜葛了,入楼之后便另取艺名,平素极少提起本名。” “不过以前和我同住一屋的一个小姐妹,曾和我说过她家中有九个孩子,她是最小的,不知道是不是两位贵客要找的人。” 闻言令仪激动的问道:“她是何样貌?” “脸蛋圆润,白皮肤,右边眉尾有颗小痣。”花蕊姑娘答道。 听闻此言,令仪激动的转头看向陆怀瑾:“是她。”太好了,终于是见到了一丝曙光。 “姑娘请坐。”陆怀瑾说完便将桌上的金豆子递给了老鸨。 那妇人双手接过金子,连连道谢:“那你们慢慢聊,妾身就不打扰你们了。” 花蕊姑娘坐下后,陆怀瑾又取出一锭银钱放在桌上:“还请姑娘将此人相关的事情都告知,若是我们满意,这些银钱便尽数拿去。” 花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悠悠的说道:“她呀,生的一副好嗓子,妈妈便给她取名银铃,在我们丽春楼里也算是个人物。像我们这些人,谁生来也不愿干这些,但心里也都清楚,只要进了这个门,要想出去,要么等有钱人赎身,要么等到年老色衰自己攒够了钱离开。” 花蕊举杯饮尽杯中酒,继续说道:“可她是确是这楼里第一个,尚未梳拢,就自己赎身的。” 令仪不解问道:“这有什么不一样么?” 花蕊嗤笑:“当然不同了,妈妈养了你这么久,还没见到回头钱,你就要赎身那自然是最贵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竟然给自己赎了身。之后就跟着一个书生走了,至于去哪里了,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就都告诉你了。”说完花蕊就伸手去拿钱。 令仪先她一步摁住银钱,说道:“你怎知是她自己赎的身,不是那个书生帮她的。” “那穷书生饿的晕倒在路边,还是银铃,就你们说的九娘救的,那时候她已经赎身了,后来就跟着书生离开了。” 令仪指着老鸨放还在桌上的画像:“那这个人呢,有没有来找过她。” 花蕊摇摇头:“没有印象。”继而说道:“在没有梳拢之前,我们都接触不到男客的,不过银铃她素来安分老实,再加上没什么亲人在这边了,偶尔姑娘们也会让她去跑个腿,在外面认识个人也不奇怪。” 陆怀瑾侧头看向令仪,令仪轻轻摇了摇头,确实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好不容易查到了九娘的过往,但是按照花蕊姑娘所说,她在陵水关已无亲人,天大地大,又该去何处寻找她的踪迹呢。 二人出了丽春楼,陆怀瑾见令仪情绪有些低落,出言安慰道:“虽说没有找到贞九娘本人,但只是我们也了解了一些内情,再说了我们不还有另一个线索嘛。” 令仪点点头,抬头看向陆怀瑾:“陆大哥,麻千说的那个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我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若是真有被拐的女子我也想救她们。” 陆怀瑾略有迟疑,他猜大概率就是专供某些特殊人群玩乐的场所,他很想和令仪一起去,但又不忍心令仪清楚这些不好的事情。便开口说道:“东阳府离这里不远,我快马加鞭的赶过去,一来一回两日即可,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我也会骑马,你救带着我吧。” 看着令仪恳求的眼神,陆怀瑾无法拒绝:“也罢,那我就带你去吧。” “谢谢陆大哥。” 陆怀瑾思考片刻,说道“让时砚跟我们一起去,暂时先把妞妞送到你小姐哪里行么?” “当然没问题!”令仪脱口而出。 “你不用问问?都能做你家小姐的主了。” 令仪支支吾吾片刻,下定决心说道:“陆大哥,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我其实不是丫鬟,我说的小姐就是我自己。” 令仪见陆怀瑾从容点头,毫无惊讶之色,不禁怀疑道:“你早都知道了?” 陆怀瑾不知可否。 令仪吃惊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怀瑾故作神秘的说:“很早。” 令仪追问:“那你就一直不啃声,默默地看我骗你?” 令仪一听,气鼓鼓径直往前走,原来他一直看自己笑话,自己还因为对救命恩人有所隐瞒而心怀愧疚。 陆怀瑾三两步追上令仪:“怎么生气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实人,没想到你这么心机深沉。 陆怀瑾堵住令怡的路:“这叫心机深沉?我这是善解人意好么?” “你不告诉我肯定是有你的原因嘛,我要是一下揭穿你,你会不会住不安心或者尴尬呀?” “再说了,我对你的态度又不会因为你是什么身份而有变化。” 令仪撇撇嘴,不能否认陆怀瑾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气鼓鼓的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的。” 陆怀瑾认真的看着令仪说道:“你这样的一看就不会是小丫鬟。” 令仪隔着帽都觉得陆怀瑾目光灼灼,犹豫的问道:“我是什么样的。” “什么都不会的。”说完陆怀瑾就笑着跑开了,心里想的起其实是哪有这么好看的丫鬟。 气的令仪追上去就想打她。 两人一路走到靠近商队住处,陆怀瑾看着令仪进屋便返回石门镇去接妞妞。 第二天一早二人按照约定在茶馆碰见,令仪趁侍女小桃带妞妞买衣服的功夫留下书信就和陆怀瑾溜了。 “我还在想你要怎样说服他们,原来就是离家出走呀,他们会不会去报关抓我呀。”陆怀瑾笑着说。 “你要是个女的估计有可能,但你是个男的,小桃为了我的名声定然不会说的。” 陆怀瑾随意做了个抱拳的姿势:“佩服,居然用自己的名声威胁丫鬟。” 令仪假装嗔怒的瞪了陆怀瑾一眼、 等时砚把马牵来,陆怀瑾从马背上拿下来一个包裹,拿出里面的银狐裲裆,说道:“穿上吧,骑马很冷的。” 令仪扁扁嘴,不好意思的说道:“太大了……” 陆怀瑾这才意识到,对于令怡来说确实是大了些,应急穿一下还行,骑马穿确实不合适。 “是我疏忽了,走,现在就去改。”陆怀瑾立刻带着令仪就去附近的裁缝铺子。 进了裁缝店,就一个上了年纪 的老妇人,一见如此好的皮料,连忙推脱:“只是勉强糊口的手艺,这般好的料子,见都没见过,两位贵人还是放过老婆子吧。” 陆怀瑾拿出一粒碎银子:“平日里你缝补一件衣服不知多少银钱,这些够不够,你放心裁,就算有什么我也不会怪你的。” 老妇何时见过这么大手笔的主顾,颤抖的结果银钱:“那老婆子就斗胆改一下。”说完就上前给令仪量尺寸。 老妇人很快就改好了尺寸,还用多出来的皮料做了个护颈,短短的绒毛蹭在脖颈处,挠的人心里都有点痒。 三人一路骑行大约半天时间就到了东阳府,按照麻千所述路线,在城郊寻到一处宅院,与麻千描述相似。 陆怀瑾带着令仪躲在一旁的隐蔽处,时砚前去查探,不一会便回来了:“大哥,里面确实有高手护院,人还不少。” “既然地方已经找到了,那便不急于一时,先去城里落脚,待晚上再来查探。” 三人在城里吃过晚饭,令仪坚持要去,陆怀瑾拗不过,便一起前往,三人蹲守到天色全黑,才见远处火光闪烁,三顶小轿前来,还有一队侍从护卫,可见来人身份不俗。 三顶骄子直接抬入院内,根本无法看清样貌,陆怀瑾便先带令仪回去,只留下时砚继续盯着。 陆怀瑾见令仪面色不佳,以为是白天赶路太辛苦了,便叮嘱令仪早点休息。 “陆大哥,你说这里是不是......”令仪心里已有猜测,只是那两个字实在是说不出口。 陆怀瑾宽慰道:“你别担心,如果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时砚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一进门连喝了几大口冷茶说道:“大哥,我守到天亮他们才有人出来,我一路跟着轿子,你猜最后停到了哪里么?” “想必是哪位官员的府邸吧。” “是东阳府刺史洪大人的府邸,不过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随行的护卫穿的都是官靴,按照人数来说官职应当不低。”陆怀瑾说完笑笑,我正想寻他的麻烦呢,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甚好。” “你速速联系时风他们,都来这里集合。” 在一旁的令仪听到是刺史不由的心里一惊,如此级别的官员实力雄厚,又是长期盘踞此处,陆怀瑾只怕难以撼动。 待时砚走后,令仪便劝陆怀瑾不如另想他法。 “不用太过担心,我也不是莽撞之人,他虽然高居刺史之位,但现在有人正愁没有整治他的把柄,我只需要送上门去,自然会有人出手。” “你是指新来的郡守么?” “聪明!”陆怀瑾惊叹道“洪筹担任刺史多年,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我若是新来的郡守要想政令通畅,必然先要收拾他。他们里面有人擅长查探,我只需要知道证据藏在何处即可。” “据我观察昨天送菜的数量很多,那宅子里应该远不止那些护卫,之前被李茂掳来的女子应该也在那里面。”说着陆怀瑾拿出一支短箭:“这是信号箭,你收好,若遇危险就放出。” 说完见令仪神色紧张便宽慰她道:“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呢,这东西大概率用不到。” 令仪点点头,期待着时砚他们早点来,顺顺利利的救出那些女子。 19. 真相初见 陆怀瑾等人趁刺史洪筹前往山阳城拜见新任太守之际,连夜攻破了那座私宅,众人闯入之时,洪筹之子洪屹正在此处与刺史府一众官员玩乐。 擒获护院武夫十一人,洪筹之子与被俘官员被分别拘禁在一处偏僻院落,被解救的女子也暂时安置在此。 其中被关押女子二十四人,其中十六岁以下者超过半数,数量之多,年岁之小出乎令仪的意料,其中不少人身上都有伤或者有病。 令仪坚持住在此处,一想到自己差一点也成为这些可怜女子中的一员,令仪便觉得有责任要安顿照顾好她们。 让人欣慰的是,在这些女子之中还真的有人认识银铃(贞九娘),那人在这些女子中年纪最大,被称作珠娘。只可惜此人已经病势沉重,在得知银铃这个名字之后,竟然因为太过激动导致晕厥。 “此人病势沉重,扎针只能有助于她尽快醒来,要想治好只怕得华佗再世,老夫这个药方也只能是多拖延些时日罢了。”郎中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叹气。 “多谢郎中,是否有方法能够缓解她的痛苦,即便她此刻昏迷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令仪追问道。 郎中摇摇头:“她这个病症,将死之前,皆是这般,无法缓解。” 听到此言,令仪默然。 好在郎中施针不久之后,珠娘便悠悠转醒,见到令仪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强行按下。 哭诉着说道:“没想到我还能得见天日,只可惜我已是将死之人,姑娘的大恩大德我只能来世结草衔环再报了。” “郎中说了,你要平心静养,切莫激动。”令仪劝道。 “我乍一听到银铃这个恶鬼的名字,怎么能不激动,我只恨不能扒了他的皮拆了她的骨。” 令仪与陆怀瑾对视一眼:“我们正是想跟珠娘打听此人。” “姑娘想知道什么,知无不言”珠娘顿了一顿:“只是姑娘气质贵重,怎么会知道银铃这种烂人。” 令仪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靠着门边的陆怀瑾,尽可能的压抑着情绪,平静的说道:“实不相瞒,我前段时间被她诱拐,要不是这位陆大哥救我,只怕此时也和你们在一起。” 珠娘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又上不来了,令仪赶忙宽慰。 珠娘痛苦的喊道:“她是个恶鬼,恶鬼!这么这么多年她居然还好好的活着,还能继续害人呢,老天爷不睁眼呐!!” 令仪宽慰道:“也许就是老天爷开眼,让陆大哥救了我,然后现在又救了你们。”说完,又感激的看了陆怀瑾一眼。 尽管珠娘此时已经极度虚弱,但还是挣扎着给陆怀瑾和令仪行了一礼,说道:“两位贵人救了我们几十人,若没有你,我们这几十个人迟早都会是死。” “我现在明白了,老天爷留我到现在,就是要揭露银铃这个恶魔。”说着珠娘又哈哈笑了起来。 令仪待珠娘神色平静一些,才柔声说道:“我们正在寻找银铃,还请珠娘把和她相关的事情都告知我们。” “好”,珠娘闭眼,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七岁被父母卖到丽春院,便遇到了比我大一岁的银铃,没有人生来愿意如此,所以我们都很抗拒学这学那,只有她因为家人都找不到了,平日里学什么都很积极,还经常宽慰我们。” “我把她当做最好的姐妹,有什么心事都和她说,我不想在丽春楼待着,央求她帮我逃出去。银铃因为平时表现乖巧,偶尔还有出去采买的机会,借着这个机会她帮我联系上了以前邻居家的哥哥,说是要帮我逃跑。我和另一个小姐妹就在她的帮助下逃出丽春楼,没想到才是我们噩梦的开始。” “我们逃出来以后就被人抓了,原来银铃跟外面人联系好了,我么一逃出来就被卖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魔窟,受尽折磨。” 听到这里,令仪拿出李茂的画像:“你们是被他所抓么。” “就是他!我做鬼也不会忘掉他。” 听到此处,令仪已经猜到了银铃是如何有钱赎身的。 珠娘流着眼泪继续说道:“跟我一起被卖到这里的姐妹,早早的就受不住折磨死去了。” “那你知道银铃可能去那里么?” 珠娘沉默着摇头,依然没有关于银铃(九娘)的消息,但万幸的是解救了这么多可怜的女子。说完这些令仪便要珠娘先休息,正欲起身离开。 珠娘突然翻滚下床,趴在地上,恳求道:“两位能救我们出来定是身份不凡,求你们为我们做主呀!” 令仪连忙扶起珠娘,说道:“银铃我是要找到她的,至于你们的遭遇,诉状已上呈郡守大人,他会为你们做主的。” 珠娘死死抓住令仪的裙子,哭诉道:“小娘子,你不知道,洪筹有个姐姐宫中任职,是郭太后的心腹女官,而且之前他儿子洪屹不止一次的说过,他做的这些事情就算是被人发现,也不会怎样的。” “官官相互,现任郡守最多对洪筹儿子小惩大诫,在贵人眼中我们不过是贱命一条。”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女子大部分年纪都很小么,那是因为来的早一些的姑娘都被他们玩弄死了,你们可以挖开宅子后面山坡,那些被害女子都被埋在那里。在那里我们不仅没有自由,还被像畜生一样的对待。” 珠娘盯着令仪:“姑娘,我有样东西,想要单独给你看看。” 听闻此言,令仪投向陆怀瑾一个放心的眼神,陆怀瑾便转身出去。 待门被关好,珠娘便开始脱衣服,令仪还来不及阻止,就被珠娘身上各种的伤疤惊到,特别是下半身,越是靠近私密部位越是恐怖,新伤加上旧伤,有些地方皮肉已经坏死,不少的脓疮已经溃烂。 珠娘惨笑着说道:“这些只是外伤,还有更严重的伤在里面。” 令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早已超过她的能想到的残忍。珠娘在令仪震惊的目光中,缓缓穿起衣服,淡淡的说着:“我这样子是吓到姑娘了,像这样的伤每个姑娘身上都有,那些埋在山坡下的姑娘都是经历了人间最残忍折磨然后死去的。” “在这里,我们不是人,如果病重了 ,也不会有人得到救治,而是被赏给那些护院,用那些贵人的说法,死之前别浪费了。” “我不敢奢求姑娘帮们报仇,我只求姑娘一件事。”说着,珠娘贴近令仪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我.......不能这样做~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令仪逃一般的,留下这几句话转头就跑了出去,只听屋内传来珠娘压抑的哭求声。 陆怀瑾见令仪面色煞白的跑出来,关心的问道:“你还好么?” 令仪眼神呆滞的摇着头,突然说道:“陆大哥,你能不能看看那个山坡是不是像珠娘说的那样......埋了很多姑娘。” “嗯,这会我就安排他们去挖,天色已晚,你今天照顾她们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陆怀瑾送令仪回到房间,温柔的说道:“我回去睡吧,我就在隔壁。” 令仪点点头,今天珠娘的一切都让她难受,不管朋友的蓄意陷害,还是之后经历的苦难,都压的她喘不过气,她太需一场睡眠来短暂的从这种感觉中抽离出来。 当天夜里,陆怀瑾是被令仪的尖叫声惊醒的。 陆怀瑾冲出房间,隔着门急急喊道:“令仪,你还好么。” “陆大哥,我一直在做梦。”令仪靠在门边哭泣着说道:“梦里我被李茂卖到那处宅子,受尽他们折磨,我苦着喊着想要求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令仪描述着梦里的场景,哭的更加伤心,梦里的感受太过真实,令仪断断续续的哭道:“陆大哥,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一阵阵的后怕涌上心头,令仪哭泣的越发厉害。 在离开大兴城之前令仪一直被父亲保护的很好,在陵水关的时候虽然遇到绑架,但所幸很快就被陆怀瑾所救,周围的人也都淳朴热情,痛苦更多是来自生活上的不方便和担心。 之前经历的过的所有不幸,与今天的所见所闻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仿佛是突然打开了地狱的大门,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看到了最恐怖的一面。 陆怀瑾隔着房门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令怡:“你别想那些,你是蹲在门边么?我到窗边,那有个桌子,你先坐那缓缓。” 陆怀瑾走到窗边,轻声说道:“我就在这守着你,你睡吧。” 月光下陆怀瑾的影子印在窗子上,令仪听话的坐在靠窗的书桌边。始终并未回应,只是啜泣声越来越小,直至一切又归于寂静。 翌日,阳光透过窗子,令怡揉了揉因为趴在桌上太久而僵硬的肩膀,看了看窗外并无人影,推开窗子轻轻唤了一声陆大哥,见无人回应,自嘲的笑了笑。正欲关上窗子,突然窗子下面伸出一的只手抓住,吓了令仪一跳。 只见陆怀瑾抓住了窗子下缘,艰难的站了起来,显然是在窗下坐了太久,身体已经僵硬了。 令怡惊喜的叫了一身:“陆大哥”。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立刻关上了窗子。 透过窗户缝隙,令怡窥见陆怀瑾做了还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步履僵硬的进入隔壁房间,不由得含笑低头。 20. 自立更生 陆怀瑾的人在珠娘所说的地方确实挖出了不少白骨,整理以后居然有37具,根据仵作鉴定,除了两具为男子外,其余35具尸体均为女子。 尽管令仪之前已经已经相信了珠娘所说,但在得知确切的数字之后还是觉得浑身发冷,无法想象她们在死之前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与绝望,甚至不敢代入自己。 自从昨夜之后,令仪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史书中写的那些人间惨祸一直真实的存在这,而且并非遥不可及。 也再无法淡然的翻阅简册上某某获罪,家眷没入为奴。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面对陆怀瑾,令仪迟疑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洪屹残害这么多人的性命,洪筹纵子行凶,他们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陆怀瑾一边整理人员名单,一边无奈的说道:“这些女子虽然大多是被拐或者掳来的,但是洪屹确实是花钱购买的,属于奴婢。根据本朝律法‘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洪屹大概率也就是徒刑,贵族官僚可以用赎刑,缴纳铜来抵徒刑。” 陆怀瑾略略停顿,继续说道:“这些死去的女子大多都已无亲人,洪屹所缴铜钱应该大部分都充公了。” “至于洪筹纵子行凶,只要他要死咬住并不知情,最多贬官一级,你应该知道的。” 令仪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作为御史中丞的女儿,令仪确实熟知本朝律法,但还是心怀希冀的问道:“不知新任郡守是何脾性,如果我将洪屹所作所为详细呈情,会不会有所帮助。” 陆怀瑾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说道:“据我所知新任郡守也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打击洪筹,夺取权利。只要洪筹贬官即可达到目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得罪郭太后呢。即便这位新郡守是个正直之人,也最多就是按照律法执行。”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令仪只是机械的点点头。说实话,什么‘抄家流放,女子籍没入官,充官奴婢’的事情令仪不是没听说过,只不过以前只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字或者是闲谈中的一个消息,令仪从来不曾细想过。 如果不是这种惨状自己也差一点经历,令仪也不会这么难受。 但是没有如果,令仪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他们中的一员,珠娘身体上的伤也让她心里受伤了,她可以找郎中来缓解珠娘身体上的伤,但却不知道找谁能治心里的伤。 陆怀瑾见令仪面色惨白,主动说道:“那些尸骨我已安排人手妥善埋葬,其余这些女子,郡守大人已经允我,除了个别关键人员外,其余都留在此处养伤,等事情结束,给她们一些银两送还原籍。” 令仪深深福了一礼:“我替她们感谢陆公子的大恩大德。”令仪知道避免她们被一同押送到山阳城受审,这已经是陆怀瑾尽力争取过的结果了。 陆怀瑾一把扶起令仪:“切莫如此,我只希望你不要太难受了。估计山阳城来押送他们的人明天下午就能到,这期间你好好休息,到时候我送你回陵水关。” 令仪点点头:“陆大哥,珠娘会被押送到山阳城么?” “她在洪屹私宅中时间最久,应该是要一起回去接受询问的。”陆怀瑾看着令仪惨白的神色,不忍心的说道:“如果你不想让她去,我可以想想办法。” 令仪摇摇头:“陆大哥,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新来郡守大人帮忙,就不必再为这些小事节外生枝了。” 想想自己从玄真寺被掳到今天解救一众女子,全靠陆怀瑾,再想到珠娘昨日的耳语,令仪打算这一次要靠自己。 陆怀瑾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是感慨令仪的聪慧还是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据点被人破坏,不论是恢复士气,还是重整旗鼓都还需要新任郡守的关照。 按照时砚他们的能力,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这群人并不难,选择主动送上洪刺史的把柄,也是为了给新来的郡守一个见面礼。若是杀了洪屹,引得洪筹拼死报复,只会适得其反。 眼见陆怀瑾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令仪也识趣的打算离开“陆大哥你先忙吧,我想去看看珠娘。” 令仪再次推开珠娘的房门,看着已经毫无求生意念的女子,主动告知了洪屹即将要被押送到山阳城受审的事情。 珠娘经过了一天,情绪已然平静了许多,心灰意冷的说着:“贱命一条,去哪里做什么都行。” 令仪盯着珠娘片刻,低头凑近问道:“若是有了你说的那个东西,真的能成功么?” 听到令仪这话,珠娘暗淡的眼神瞬间亮了,激动的抓住令仪的手说道:“姑娘你答应了!我一定竭尽所能,即便不成,我也会自我了断,绝不会牵连她人。” 经历了巨大的内心挣扎,令仪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那我要怎么弄到那东西?” 珠娘凑到令仪耳畔详细的告诉她。 离开珠娘房间,令仪便找到时砚,询问去东阳府街市的路,表示于要买些女儿家的东西,不便交于他人代劳。 时砚主动送令仪去,回来之后一五一十的全部告知陆怀瑾。 “你说她在药材铺买了很多乌草,现在又在后院帮珠娘熬药?”陆怀瑾问道。 “是的,她对珠娘也太好了吧。” 陆怀瑾投给时砚一个嫌弃的眼神:“她在制毒,将乌草反复熬至浓稠可以制作毒药,只要破皮就毒发。”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时砚惊异道:“他要给谁下毒。” 陆怀瑾并未回答,只是叮嘱时砚“你看着点她,只要不接触洪屹便不用管她。” 时砚得了令便要离开,又被陆怀瑾叫了回来“算了你不要管这边的事情,让时风看着就行,你去陵水关办件更重要的事情。” 时砚一听,有更重要的事情立马来了精神,以往少爷总说自己不够机灵边,重要的事情多是交给时风或者时序去办,现在终于也轮到自己了。 陆怀瑾一边说着,时砚的表情就从一开始的激动到诧异再到愁容满面“少爷,你要不还是让他们去吧,我......” “为难?还是不知道怎么办?”陆怀瑾挑着眉毛看着时砚。 “既为难又不知该怎么办。”时砚垮着脸说道。</ p>“无妨,要是我回到陵水关的时候,他们还在,我就找个书院送你去那里待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变聪明一些。” “少爷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一听这话,时砚愁容立散,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待走出房间,时砚的随手折下一段树枝,胡乱抽打着,自言自语道:“什么重要任务交给我,明明是怕别人知道了丢人。”说着又愁眉苦脸起来。 另一边,令仪按照步骤,处理好了全部乌草,最终只得到一点点黑色的膏体,全部交给珠娘。 顾令仪也没想到自己乖巧懂事了十几年,头一遭干坏事竟然就是这样性命攸关的大事,如果正义不能指望上天或者别人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 第二日下午,押解洪屹等人的衙役如期而至,珠娘主动表示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随即被一同带走。 令怡从高处远远看着珠娘等人手脚被铐,粗暴的被推上囚车,而真正的魔鬼洪屹则被恭敬的请上马车,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只盼望着珠娘一切顺利。 待前来领人的衙役全部走后,令仪确认剩下的姑娘都得到了良好的对待,便也同陆怀瑾一同启程返回陵水关。 来的时候三个人快马扬鞭,也未觉寒冷。如今天气依旧,令仪只觉得浑身寒冷刺骨,所见之处都是冬日萧瑟,整个人也无精打采。 陆怀瑾见令仪一路上无精打采,只当是没有抓到贞九娘的缘故,便出言安慰:“贞九娘我会让他们继续追查的,这次要不是你,她们哪里能得救。我托他们回去的时候带信给新任郡守,求他为剩下的这些女子重新办理籍册,到时候她们就可以脱了贱籍,自立女户了。” 令怡点点头,此刻心事重重,一是担心珠娘,不知道是否可以找到机会下手。二是到了陵水关便要与陆大哥分别,但是看他毫无挂碍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 两件事情均无法诉说,便只能一路沉默。 走的再慢,也总有尽头,到了陵水关,陆怀瑾坚持要送令仪到住所,令仪便要他等在门外,自己先进去,一会再送妞妞出来。 未料推开房门,之前院子里堆的满满当当的货物全都不见了,只留了一个老妪看管院子。 “陆大哥,你还在么?” 听到令仪焦急的呼唤,陆怀瑾三两步跨进院中,只见令仪拿着一封信,惊慌的看向自己。 “怎么了?”陆怀瑾顺势拿过信笺,信是白管家写的,说因为上游水量异常,之前所租船只无法再等待下去,为保货物只能提前开船,他已经高价聘请了护卫,留下了赵三,一路护送小姐去江南。 至于护卫何在,赵三支支吾吾的表示,白管家走了之后那些护卫就不见了,大概率就是被人骗了。 令仪大吃一惊,白管家负责送货行路几十载,居然会被人骗了。 赵三看了好几眼陆怀瑾,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终日打雁的人,也有被人啄了眼的时候嘛。” 好在小桃只是带着妞妞去集市了,一会便会回来,自己也不算是孤身一人。只是要如何才能安全到扬州,令仪犯了愁。 21. 大仇得报 “少爷,没听你说咱么要去徐州呀?之前不是今年年要回家过年么。” 面对时砚的质疑,陆怀瑾坦然答到:“刚决定的,反正都是向南也没什么差别。” 时砚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为啥不直接送到扬州,中间还要绕道去一趟河阳。” 陆怀瑾露出一个的意得的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直接去扬州显得太刻意的,难免惹人怀疑,说不定就被拒绝了。我去徐州,中间再去趟河阳嘛一来显得我确实是有事,二来仲怀兄不是在那边么,我去看看他,他擅长金石篆刻,令仪肯定也喜欢。” 时砚听完不禁竖起大拇指“少爷真是好谋略。”心里腹诽道:第三还可以和顾小姐多待一段时间。 “好了,抓紧准备出行的东西,别老问东问西的。这封信尽快送到我姐姐那里,留下时序一路暗中护卫,其余兄弟们也都回去过年吧,好好陪陪家里人。” 时砚走后,陆怀瑾掏出令仪送给他的那幅字,就再放任自己一回吧,她善良又好骗,总是要将她安全送到自己才能安心。 第二日,一行人就踏上行程,两对主仆加一个孩子。虽然天气寒冷,但是一路上马车里欢声不断,陆怀瑾骑马跟在车外,半晌都插不上话。 行至途中食肆,几人刚刚坐下便听见一旁两人正在聊天。 “听说了么,山阳城出了件大事,刺史大人的儿子被抓了,堂审当场死了。” “怎么回事,刺史的儿子怎么会死,是宏筹的儿子么?” “就是他,说是因为虐杀奴婢被人告发。” “嗨,那样的人虐杀奴婢能有啥事么,也就是新来的郡守拿他立威,没想到当堂被一个奴婢弄伤了,伤口沾了毒,就死了,那个奴婢也当堂撞柱而死了。” “哎呀,刺史大人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个奴婢是赚大了。” “一个奴婢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还能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八成是背后有人指使。” “可不是么,官老爷应该已经在追查了。” 令仪听着二人谈笑,手不由的紧紧的握住。陆怀瑾见状叫时砚去后厨挑只鸡,又担心时砚大老粗不会,请妞妞和小桃去帮帮忙。 支开三人后,陆怀瑾安慰令仪道:“放松一点,指甲把手心都要戳伤了,买草药给你的老板我已经妥善处理了,不会查到你的。” “我不是害怕,我是生气,他明明害死了那么多女子,死有余辜,居然还说珠娘杀了他是赚到了。” 陆怀瑾没想到令仪会为这句话而生气,毕竟连自己也从没觉得这二人的生命是等价的,一时之间竟没接上话。 令仪说完突然一愣,看着陆怀瑾,结结巴巴的说道:“你......知道是我?” 陆怀瑾失笑道:“你买了那么多乌草,熬的昏天暗地,我要是再不知道岂不是个傻子。” 令仪不好意思的嗯揉揉鼻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是想着悄悄的.......不想连累你。”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中宛若透明。 “你不用瞒我,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陆怀瑾认真看着令仪说。 令仪的脸更红了,不知怎么的心跳也变快了“你说药店老板妥善安置了,是怎么安置的?” 陆怀瑾未回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看令仪脸色微变,用扇子虚敲了一下令仪的头,说道“你想什么呢,当然是多给老板点钱,让他早点回家过年呀。” 想到陆怀瑾之前几次,令仪笑着心想,自己还是挺喜欢陆怀瑾这种给钱的解决方式的。 感谢陆怀瑾的细心周到之余,令仪再次感慨自己又欠了陆大哥一回,看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陆大哥,你放心如果你因此有什么麻烦,我绝对不会不管的,我帮不上的也会去求爹爹。” 顾大人最是嫉恶如仇,他会帮我一个土匪。 鉴于顾怀瑾之前的种种,令仪丝毫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父亲,但还是耐心解释“爹爹确实有些不太好的名声在外面,但那都是对待真真恶毒的人。” 令仪想到陆怀瑾已经救了自己两次了,脱口而出:“你是好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会帮你的。” 陆怀瑾长这么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但确实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跟自己说。不知怎么一下就想到了之前时砚说的她跳湖以性命相逼要和孟宏在一起的事情。 她说的是这样的豁出性命么...... 好在时砚他们及时回来了,一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的将这食肆中养的鸡这不好那不好,避免陆怀瑾搜肠刮肚的想该如何接话。 令仪要了一壶酒,想要祭奠一下珠娘,举起酒杯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她是哪里的人,也不知她将回归何处。就是这样一个像浮萍一样的女子,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为另一群像浮萍一样女子报了血仇。 令仪面向东阳府的方向,她们相识的地方,洒下一杯酒喃喃的说着:“珠娘在天有灵,知道活下来的姐妹即将获得良籍扎根生长,应该也会欣慰吧。” “会的。”陆怀瑾语气坚定的回答道。 “陆大哥,这杯酒我代珠娘敬你。” 陆怀瑾举起酒杯轻碰一下:“也要敬你。”说完便一饮而尽。 令仪也是。 “咳咳......咳咳。” 小桃和妞妞连忙给令仪拍背。 “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这个酒这么烈。”令仪尴尬的连忙摆手。以前也只是过年的时候喝过一点果酒,第一次真正喝酒没想到这么烈。刚刚还觉得自己很豪迈,像个英雄,立马就这么尴尬。 陆怀瑾喝完一杯,也面露难色:“乡野之酒,确实是苦涩难咽。” 时砚连喝两杯,怀疑自己是味觉出了问题:“有么,我怎么觉得味道寡淡的很,公子,你以前都是......” 话没 说完,就被陆怀瑾用扇子敲了一下:“去看看马有没有喂上。” “店小二喂了。”说完就专注吃饭,完全没注意自家少爷刀子一般的眼神。 一顿饭的功夫情绪这么多样,也是令仪没想到的。 吃完饭,五人继续踏上前往河阳的方向。一路上令仪还是抑制不住的想起珠娘,想象她报仇的样子,想必她死前大仇得报,也是很快意满足的,至于自己,没有害怕惶恐之情,还有种成就感。 不知道陆大哥是为什么做了土匪,是不是也是遭遇了什么不公的事情,就像自己一样是不得不为。想到这里令仪撩开帘子,看向陆怀瑾的背影,未料想他居然回头,还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 此去河阳,是南北商贸重要路线,沿途三十里一馆驿,令仪开始还担心,后来便发现不知陆怀瑾用的是什么身份,一路上馆驿畅通,不禁感慨,土匪能当到这个程度,看见官匪关联之深。 大半日无事,到了晚上,无人落脚官驿,白天赶路甚是辛苦,大家简单收拾以后便都歇息,只有陆怀瑾一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总是反复想到令仪白天跟他说的那句为了自己可以豁出性命,到后来总是想到她之前为了孟宏跳湖的事情,最后总结出来,她实在是太鲁莽了,生命如此重要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弃呢。 思来想去,陆怀瑾还是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毕竟好不容易救了她,有必要帮助她不再被骗。首先就是不能太轻易相信别人,其次就是不要对那些文人才子有盲目的好感,好知道才华和人品没有必然联系。 想到这些陆怀瑾再次感慨自己来河阳是对的,并在心里为即将见面的仲怀兄道了个歉。 第二日行车,陆怀瑾主动提起河阳的山水风貌,名人事迹。众人所到之处或欣赏自然风光,或了解人文特色,一路上意趣盎然,毫无冬日萧瑟之气。 行至快到河阳时,众人远远看到山崖之上的石刻,令仪不由感慨,此处之风貌远比书上描写的要壮观,充满人文底蕴,难怪不少失意文人多隐居在此。 “据说前宰相丘栗,被贬谪以后,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丘壑野老就隐居在此,若是能遇见他就好了。”令仪期待的说道。 “一个被贬谪了的官员有什么好见的。”陆怀瑾随口答道。 令仪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耐心的回答“他被贬谪完全是因为被小人诬告,我爹爹之前还怀疑他是心存不满,趁机远走,并非是因为能力不济。他可是状元出生,他写的诗不费繁词,不着悲喜,万物皆可入诗。” “他之前有一首悼念亡妻的诗句,闻之落泪。此外据说他书画双绝,不过自从中了状元之后便鲜少有新作面世。” “哦~那我可要好好找一找,不是有句话叫做心诚则灵嘛,你这么想见他,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听到这话,令仪连连点头“借陆大哥吉言,我这一路自从遇见之后就都很顺利。” 22. 寻访旧友 既然说到了前宰相丘栗,陆怀瑾便主动询问令仪:“你这么推崇他,那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令仪摇摇头,遗憾的说道:“我之前听爹爹说过他不惧权贵,在朝堂上仗义执言,是个很有气节的人,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略略停顿了片刻,令仪继续说道:“但他的诗文我都读过,书法字画也见过,我想应该是隐居在河阳某处风景秀美之处,著书立说,过着清雅淡泊的生活吧。” 陆怀瑾连连点头,心想,“很好,和自己预想的一样。” “这些都是你根据他的诗词书画猜测的?” 令仪认真的点点头:“他在大兴城的时候身居高位,无缘得见,但我爹爹从小就跟我说,字如其人,人如其文。” “有道理,对了,我在河阳要见的这个朋友,极善书法,有很多金石藏品,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真的么?”令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会不会太打扰了呀。” “怎么会,我这位朋友,爱好收藏,平日里蜗居在河阳这么个小地方,总是感慨没有同好之人,你要是愿意去他肯定是很高兴的。” 听陆怀瑾这么说,令仪便不再推辞:“那好,左右也是无事,那就去陆大哥朋友那里去看看,只是不知道初次见面,我要带点什么合适。” “我这位朋友,只要是别人送他东西他都喜欢,越贵重越高兴。你要是不知道买什么,直接就送他些黄白之物最是简单。” 看着令仪怀疑的眼神,陆怀瑾认真的说道:“真的,童叟无欺。我这就找人给他送信,明日去拜访他,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吃过晚饭,令仪找到陆怀瑾:“陆大哥,不知道你南下可有急事。” “并无。”陆怀瑾爽快回答,向令仪投来询问的眼神。 令仪便接着说道:“上次你说南阳过了之后下一站就是洛阳,不知道途中能不能先去向北绕一点,河阳北有座广亭寺,据说十几年前,我母亲当年就是在那救下我姨娘的,这次难得出来,不知道我母亲供的长明灯还在不在,我想去看看。” 陆怀瑾还没说话,倒是先听见时砚的声音:“十几年前?这么久,那还能在么。” “我外祖家是扬州有名的富户,我听家里老媪说,当年外祖母途径洛当地的时候生病,母亲为了祈福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供个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时砚闻言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陆怀瑾言道:“别理他,他一个神鬼不信的傻小子,根本不懂这些。河阳以北山水秀美,人杰地灵,每次都是来取匆匆,我也正有意在多休息几日。至于广亭寺嘛,住持是出名的得道高僧,寺里xx严谨,定然能找得到。” 令仪点点头:“希望如此。”说完便告辞离开。 令仪走后,陆怀瑾瞪了时砚一眼。 令仪前脚刚走,时砚便道:“这顾小姐还真是说完就走。”全然没意识到最碍事的可能就是自己,又接着说道:“没看出来顾大人家这么有钱。” 陆怀瑾闻言也有一丝奇怪,顾大人出了名的清贫自守,完全看不出是娶了富户人家女儿的样子。 时砚见陆怀瑾并不搭理自己,便更来劲了“还以为是少爷的策略好,搞了半天人家本来就想去河阳,怪不得当时那么爽快的答应跟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本书就砸来,时砚一个转身灵巧的用两指夹住。 “我看你是越发的放肆了,现在连我都敢编排。” 听到言语中隐含的怒意,时砚连忙赔笑:“我是想说你们想去的地方都一样,真的是很有缘分。”说完故作惊讶“今天的马还没喂,我得赶紧下去喂马。”说完,一脸坏笑的就溜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令仪刚下楼,就听见妞妞喊:“爹爹今天好俊俏呀”。 回头只见陆怀瑾一身石青色暗纹交领丝质襕衫,头戴黑色细纱织就纱帽,帽檐前正中嵌一块莹白的小玉珰,腰间素色丝绦坠羊脂玉。 平日里为了行路方,便陆怀瑾多是头戴幞头身着深青缺胯袍,腰间牛皮革腰带,悬一把短刃,乍一见如此打扮,令仪不由的也有点惊讶。 见令仪盯着自己,陆怀瑾脸上的笑意更明显,走下楼,站在令仪面前大大方方的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难得见到陆怀瑾这般模样,令仪也被逗乐了,笑着说道:“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兴城来的贵公子呢。” 陆怀瑾刷的一下打开折扇,轻摇着说道:“有眼光,今天我就是大兴城的贵公子。” 接到令仪投来疑惑的眼神,陆怀瑾坐在桌边,熟练的递上小二送来的朝食,说道:“我这个朋友惯常喜欢以貌取人,我要去拜访自然是要收拾的妥帖一些。” 令仪失笑,点头说道:“你能为了见他这样用心,他肯定会感动的。”心里却不由想,只怕当初就是打着这个身份认识的吧。 “那我这样是不是显得太不重视主人家了,要不也去换身衣裳,从新梳个发髻。”令仪说完就准备起身回房间,却被陆怀瑾拦住。 “大可不必,你现在这样就已经要惹得女主人不悦了。若是再做打扮只怕她们都要自惭形愧死了,不好不好。” 令仪显少听到这样的话,脸颊飞红,赶忙低着头喝粥。 用完朝食,只见陆怀瑾低来一个小盒子:“一会去我朋友家你就带这个吧。” 令仪接过盒子,沉甸甸的,打开居然是一方紫色端砚,一看便是老坑料子,砚池浅雕着一圈流云,砚堂打磨得莹润如镜面,砚台底部刻着荣庆斋的字样,这样好的砚台有钱难买,一般多是在名士之间流转。 不等令仪询问,陆怀瑾便主动说道:“这是之前在洪屹的那座私宅里得的,觉得样子好看本来想送给你的,但是一想到原主之卑劣就觉得这个东西也脏了,刚好拿去送给我朋友,你也不用费心准备了。” 令仪一时语结,竟不知如何作答。似乎是看出令仪的想法,陆 怀瑾笑着说道:“我朋友不会在意这些的,只要是好东西就行。” 说完,便吩咐时砚包好砚台,邀请令仪一同访友。 陆怀瑾的这位朋友就住在南阳城中,紧邻骊湖,二人很快便到了宅门前,青砖墙、朱漆大门配着光亮的铜铺首,一看便知主人非富即贵。 令仪抬头,朱红色的匾额上用金泥写着闲人山庄四个大字,笔意疏放,望之眼熟。 陆怀瑾手还未触到门环,大门吱的一声便被人拉开,迎面而来的便是以为风姿绰约的熟龄女子。 娇娇柔柔的说道:“这位想必就是陆公子吧,我家老爷一早就等着您呢,门房听见马车声就来报了。” 说着便将陆怀瑾二人引向院内,“早就我家老爷说过陆公子丰神俊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么个仙女似的妹妹,我真的是好福气呀。” 令仪见此人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自己,悄悄拉了拉陆怀瑾的衣袖,陆怀瑾说道:“在下陆怀瑾,携小妹特来拜见丘夫子。” “什么丘夫子,老不正经才是。这位美人是你妹妹,看着你俩长得不像呀,算了你说是妹妹就是妹妹。你叫我秋娘就好。” 秋娘一边说着一边将二人引入院中,一路上回廊宛转,每到一处转折都有一副画作相呼应,只是匆匆一撇令仪便知道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秋娘见令仪对画作感兴趣便道:“这都是我家老爷随手画的。” 令仪闻言大吃一惊,三人一路行至院中,此宅紧邻麓湖,从湖中引水,在院子又建一方水榭,俨然是麓湖的缩小版,湖中有亭,四周都用挂毯封闭。 “老爷,你等的陆公子到了。”秋娘人还未至便冲亭子喊道。 只见一侍女打开挂毯,出来削瘦老者,头上裹着皂罗幞头,身着深青金袖圆领常袍,约莫50来岁。 陆怀瑾见来人,收住身形,双手叠拱于胸前,躬身行了一个作揖礼:“丘夫子别来无恙。” 令仪也跟着行了一个标准的颔首礼。 “快来,快来,等你们许久了。” 二人进入亭内,与外面截然是两个世界,铜兽炉内白炭烧的亭内暖意融融,香炉里散发着淡淡的橘香,对着湖面一侧还留有窗子,品茶读书累了还能欣赏湖面风光,好不惬意。 陆怀瑾看着亭内一切,啧啧惊叹道:“许久未见,老师更会享受生活了,只怕大兴城里都没有此等享受。” “乡野之地,也就只能是聊以自乐了,好你个臭小子,这么久才来看我,你说要携友前来,还不给我介绍介绍。”说完便失意二人入座。 “这位是顾姑娘,是我在陵水结识的朋友,对书法篆刻很有研究,特来拜访。” “我记得当年离开的时候大兴城里时兴写诗,不少豪门贵女都能吟诗几句,怎么现在又时兴书法了。” 听得主人话中嘲讽之意,令仪当即便准备起身告辞,不想被陆怀瑾一把拉住,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着的宣纸递给丘夫子。 23. 意外之人 打开陆怀瑾递来的诗文,老先生面上漏出赞赏之色:“不错,诗好字也好!” 令仪认出来是之前教小磊习字时随手送给陆怀瑾的诗文,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带着。 再想到上面诗文是孟公子所写,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酸楚,既为孟公子骄傲又气父亲太过古板,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自己的罪。 陆怀瑾斜倚在坐榻上,一脸骄傲的说道:“这便是顾小姐所写,请老师品评。” “真是好字!是老夫眼拙了,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居然能有如此笔力,怀瑾,你可要勤加练习呀。” 说完瞥了一眼陆怀瑾的手,看着虎口处明显的老茧,语气不悦的说道:“哼!我是看出来了,剑没少练,字只怕早都荒废了,还好老夫当年在松岑书院时没收你做弟子。” 令仪诧异的看了一眼随意坐在一旁的陆怀瑾,震惊他居然在松岑书院读过书。 松岑书院是官办顶级学堂,历来只有身份贵重或者是才学突出者才能进入,虽然这些时日的相处,令仪已经确信到他绝不是当初在石门村时那般,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但也没想到他居然曾在松岑书院读书。 至于这位丘老先生,居然曾经在松岑书院教过书,那肯定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呀,令仪小声询问陆怀瑾:“你什么时候还在松岑书院读过书。” “我年纪是大了点,但耳朵还没背,他不单在那读过书,还是头一个主动退出书院的人。”丘夫子捻着一撮胡须,含笑说道:“不过也比老夫这种被赶走的强。” 姓丘,被赶走?令仪脑子里轰得的想起一个名字——前宰相丘栗,曾任松岑书院祭酒,怪不得方才那些字画,瞧着那么眼熟。 令仪当即起身,敛衽整衣,右手叠压在左手之上,屈膝行礼:“敢问尊者,可是丘宰相。” 丘老先生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什么丘宰相,老夫不过一个山野闲人罢了。” 令仪侧首,瞪了陆怀瑾一眼,再转回头躬身说道:“小女子惭愧,往日多有研读先生的佳作,不想一路走来,连看先生多幅作品竟然没有认出来,实在是眼拙,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宽宥。” “一个乡下老头,顾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你看过我的书法,应该都是我盛年之时所做,借居南阳这些年我心境不同,书画风格都有了很大的转变,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令仪尚未答话,陆怀瑾便抢先开口:“丘老先生最是心胸宽广,关心小辈,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令仪微笑着颔首,暗地里向坐在一旁的陆怀瑾投一记略带嗔怪的眼神。 陆怀瑾笑笑,一脸无辜的冲令仪说道:“我先前不曾与你明说,就是怕你太过拘紧。再者丘老先生多次言明,在外不许我提起他的身份,我也是为了信守承诺呀,对吧?。”说完便转头看向丘老先生。 “怀瑾说的不错,你也不必拘礼。”丘老先生看着令仪绷的僵直的背脊,温声言道:“之前怀瑾传书与我,知晓你喜欢书法篆刻,我已命人早早备下藏品,还请姑娘移步一观。” “秋娘,你带顾小姐去静思斋。” “诺。” 令仪拜别丘老先生,便跟着秋娘出了湖心亭。 人刚走出不远,丘栗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第一次见你带小娘子来,是不是意中人呀。” 陆怀瑾摇头道:“前段时间我在陵水关被四方军做局了,差点被抓,她为了帮我错过了船期,我自然是要护送她南下的。” “至于来这里,完全是因为顾小姐仰慕老师才华,我就带她来老师这里长长见识。” 陆怀瑾这话让丘栗很是受用,捻着胡子说道:“我看她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你若是还打算那干事,不如就先收了她,若是有个一男半女的,也省的你家人担心。” “老师慎言!”陆怀瑾一脸严肃。“我所谋之事危险万分,怎可将无辜女子牵扯其中,更可况无媒苟合非君子所为。” 丘栗自是知道陆怀瑾的脾气,连忙摆手:“是我失言了,不提了,你还说给我说说你现在的谋划吧。” “小娘子,这边走。”秋娘一边引路,一边向令仪介绍周围的景致,“小娘子来的不巧,现在许多草木都移栽进暖房里里了。若是待到春日,这里繁花遍开,美不胜收。” 一路行来,雕梁画栋,各种奇石、字画随处可见,回廊两侧遍植花木。虽是寒冬,草木凋零,令仪依旧能想见盛夏时节此处的盛景。这般宅院,别说是南阳这样的小地方,即便放在大兴城也称得上富丽精致。 丘栗作为前朝宰相,除了书法有名,诗文的传唱度也很高,他的诗作多针砭时弊,喜欢描写市井烟火,文风质朴,因此在令仪心中是一个朴素老者的形象,亲眼见到这座宅邸,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意外。 一路赞叹观赏,令仪跟着秋娘来到一处门前。秋娘停下脚步,轻声道:“这里便是静思斋,平日里我家老爷也会在这里会友。” 静思斋门扉是楠木所制,推开房门便能闻到一阵淡淡的墨香混着沉香,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多宝书橱,经史子集、碑帖手卷码放的整整齐齐,青铜美器、古玉瓷瓶,还有前朝的石刻拓片,依次摆放在多宝阁上,让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之前一路上是赏心悦目,那这里便称得上嗔目结舌。 “小娘子还请自便,我沾你的光,在这里躲个懒,妹妹不介意吧。”秋娘说完便坐在书桌后面的榻上。 “姐姐能在这里陪我最好不过了。” 秋娘见令仪在一副白鹤图前仔细观察,便问道:“小娘子喜欢鸟呀。” “嗯,白鹤本就是忠贞之鸟,这幅画作上的白鹤神采奕奕,我很是喜欢,这旁边还提了丘老先生的思念亡妻的诗词,我以前每次读都会觉得感动。” 不料秋娘听完令仪的话居然露出一 丝鄙夷之色,“男人的深情,都是做给自己看的,他们大多喜欢的都是自己想象中深情的样子。” 不等令仪回答,秋娘就接着问道:“你和今天来的陆公子是什么关系呀,不是一同私奔的小情人吧。” 秋娘言语之直接让令仪大吃一惊,好歹也是丘相身边之人,怎么会说出如此唐突之语,压抑着心中不快,耐心说道:“我是南下看望外祖母,路上遇到危险,索性被陆大哥所救,恰好一路同行。” “哦,那就好,姑娘千万不要被男人营造的假象骗了,尤其是跟你身份不对等的人。” 说完秋娘就走到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卷书画,姑娘看看这幅画如何。 令仪依言打开:“前朝名家王博雍的寒枝图,自是名作,只不过在丘老先生的藏品中就显得...。” “姑娘果然是大学问的人,像我就不明白什么样的。” 像我就不明白,这么几笔书画就要用两个侍妾来换。 令仪震惊的看着秋娘,秋娘并无任何不快,反而笑着说道,“姑娘在这庄子里可有见到一个年长的女子?” 令仪稍加回忆,似乎一路以来见到的都是年轻的侍女。 “在这个庄子里的姑娘大多都待不长,今天可以被换成书画,明天喝酒谈笑间和朋友交换舞姬,和这架子上的物件也没什么区别,哦不,远不如这架子上的物件重要。” 令仪原本的赏玩之心因着秋娘这番话瞬间就消散了。 眼见令仪流露出黯然的神色,秋娘一改戏谑的口气,郑重说道:“小娘子,我看着你就想到我妹子,也是和你一般大的年纪,被他送给了路过南阳的朋友,自此音讯断绝。”秋娘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秋娘突然自嘲一笑,擦掉眼泪“我年纪大了,见到小娘子不由想到我妹妹,让您见笑了。” 令仪正想要如何安慰秋娘,便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是丘老先生引着陆怀瑾来了。一进门陆怀瑾便注意到令仪面色不佳,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会不见,怎么脸色都变了。” 令仪心里全是秋娘所言,便借口“不知怎地有些头晕,许是路上吹风了,扫了二位雅兴,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此言一出,正中丘栗下怀,好不容易等来陆怀瑾,还没聊几句就要去找人,便主动关心:“你们还要南下,若是病了还要耽搁行程,我这就遣人送顾小姐回去休息。” 转头又对路怀瑾说:“顾小姐做我的马车回去,你就再多陪我一会。” 不等陆怀瑾答复,令仪便已经应下,向丘老先生告辞。 路怀瑾看着令仪神色委顿,也便不再挽留。“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休息,你送的端砚老师很是喜爱,要送你明台先生的寒山图作为回礼,晚些我给回去给你。” 陆怀瑾一言一出,丘栗神色大变,连连给陆怀瑾使眼色,陆怀瑾确恍若未见。 24. 认清现实 陆怀瑾刚送走令仪,就听见身后传来丘栗痛心的声音:“说好的尊师重道呢,那画我还没捂热,你就转头送给小娘子。哎~你在我心里也算得上少年英雄,没想到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陆怀瑾一脸正经,开口辩驳:“非也非也,我要纠正一下,首先,你先前不是说了么,不算我老师,我只是你的忘年交,平日里我唤你一声老师,不过是我一厢情愿,作不得数,所以最多只能算的上是重色轻友。” “其次,那画原本就是我借你赏鉴,过了这么久,我送与他人,本就是我的自由,更何况还是以你的名义送的,不仅得了好名声还得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算得上名利双收。” “去去去,我一个山野闲人,在一个小丫头这里要博什么名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砚台说是她送我的,还不知道是你从哪弄来的,我还担心东西来路不正,给我惹来灾祸。” 说完便将砚台递还给陆怀瑾:“还给你,有空多临帖练字,别到时候字写的还不如个小姑娘。” 陆怀瑾一脸坏笑:“要是明年这时候还有命在,我一定好好练。” “呸,少说这种晦气话,我一个老头子都还没想着死呢,你也别自找死路。走走走,好好陪我喝几杯。” 说完丘栗一声叹息,兀自哀嚎,“唉,我的画啊!” 陆怀瑾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到驿馆,众人早已用过晚餐。敲开令仪房门,见她面色已经如常,只见寒山图放在一旁,盒子外的布包都尚未打开。 关切的问道:“身子可还不适?都是我不好,本来这一路就舟车劳顿,还一大早就叫你出去。”说着便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令仪,“路上买的栗子糕,还热着。” 令仪将陆怀瑾请进屋内,取过茶盏,斟上清水,语调平静的说道:“陆大哥,我要跟你道歉,我骗了你,其实我并没有生病,只是那会心中烦闷,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哦?这是为何,你不是一直很崇敬这位丘大人么。”陆怀瑾很是诧异,回来的路上还在感慨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让令仪“了解”一下这位丘大人。 “在今天之前我确实很崇敬他,在我心里他对外,敢于和权贵斗争,为底层黎民发声,对内内重情重义,是个有风骨之人。可是......” “今日一见,这位丘大人,生活奢靡,美妾环绕是么?”令仪话还没说完陆怀瑾就接上了下半句。 陆怀瑾所说确实是自己所想,便点了点头,尽管不是自己说出来,但毕竟是陆怀瑾的老师,这样说感觉也不太好。 不料陆怀瑾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哈哈大笑。“你也是太不了这位丘大人了,他出生河北贵族,他自己本来就是权贵中的一员,就算有什么斗争,也都是他们内部的事情。 那些所谓的为百姓而发声,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理由更说的出口?至于爱妻么,妻是妻妾是妾,怀念妻子和美妾环绕本就毫不冲突。” 令仪轻叹一口气:“今天刚意识到的时候我有点难受,感觉好像被人骗了,但回来想了想,其实我崇敬的只是我想象中的人,是我自己把那些品质强加到了他身上。” 闻言,陆怀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并不清楚在书房里秋娘和她说了什么,但显然效果很好。“你不必抱歉,其实我带你去丘府就是想要让你了解这些。” 听到这话令仪诧异的抬起头:“邱老先生不是你的老师么,为何?” 令仪看的陆怀瑾都有点心虚:“我见你太相信通过诗文来看人品了,怕你被人骗,但是口说无凭,再加上我也不好背后说什么,不如眼见为实。 “至于老师嘛,外面的说法也大多都是扑风捉影的传言。像他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根本不在意自己在一个女子眼中的是什么样的,至于风流么,不是诋毁,被人知道了可能还是一件美谈。” “确实,我回来以后想了很多,一个人的文章、身份和他是真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就是,世上那么多的贪官奸佞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鸡鸣狗盗之徒里也不乏忠义之士。” 令仪点头附和:“陆大哥所言甚至,我确实识人不清,总是因为一些外在的身份先入为主。之前在石门村的时候你对我照顾有加,两次救我于危难,我得知你身份之后第一时间居然是害怕,想跑,如今回想起来真真是羞愧难当,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说着令仪就郑重的向陆怀瑾行了一个礼。 陆怀瑾连忙扶起令仪:“你这让我如何自处,我救你也是为了方便隐藏身份,更何况你刚来的时候我也对你也并不太好。”说着陆怀瑾也向令仪行了个礼。 “对了,陆大哥,你什么时候还在松岑书院读过书呀。”令仪转移换题,打破这种尴尬的场景。 “前年到去年春天,待了一年时间。” “松岑书院每年春天都会举办曲江宴,只可惜我去年春天生病了,要不然我们还能同游曲江,说不定还能见过。”令仪惋惜的说道。 陆怀瑾应到:“确实,可惜了。”心里却不由的想到当时令仪给孟宏送东西的场景。 “能在那里读书,还能被丘老先生看中,你的书画造诣一定很好吧。”令仪问道。 “我不太好学,完成平日里的功课都很勉强,书画水平就更一般了。”陆怀瑾回答道。 “你又蒙我,丘老先生以书画见长,他要收你为徒总不能是要教你治国理政吧。” 令仪说着就摆出笔墨纸砚,打趣道:“小女子给陆公子伺候笔墨,你就别谦虚了,让我看看能被丘老先生看上水平是什么样的。”说完就将几滴茶水倒入砚台中,开始磨墨。 陆怀瑾见状便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了,便铺好纸砚,认真画了起来。先是几笔勾勒出远山层叠,又在山脚下添上屋田瓦舍。又细细勾勒出田间送饭的妇人、院中两个孩子围着一个女子,连墙角 的柴堆、一旁的豆架都一一描绘出来。 令仪一眼就认出,画的是石门村,正是自己在院子中教小磊和妞妞习字的场景。 陆怀瑾一边画,令仪忍不住夸赞,忽然面色一变,质问道:“你可藏的真深,老实说,在石门村的时候我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是不是在背后笑我班门弄斧呢。” 陆怀瑾拱手朝天道:“黄天在上,绝对没有的事,我是真心觉得你写的好。” 令仪拿起画作,看着石门村的景色,再次感慨画的真好。“这幅画就送给我了吧。” “刘婶人还怪好的,我都有点想他们了,我们把小磊接去大兴城读书吧。”令仪兴高采烈的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陆怀瑾也不过是暂时同路,只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是已经相处很久的邻居。 便改口说道“到时候陆大哥可以带着小磊一起来大兴城。” 陆怀瑾大大方方的的应下:“好,到时候我一定去拜访顾大小姐,请顾小姐在店里给我安排个肥差。” 这是当初令仪在石门村时许诺要报答他时说的话,听到这话令仪一下抓到了把柄:“你还不承认,我说要报答你的时候你肯定是在心里笑话我了,时隔这么久都还拿出说。” “像陆公子这样,随手赏人给的都是金子,我可雇不起。” 二人谈笑间天色已晚,陆怀瑾起身告辞,令仪将寒山图推到面前:“这个还是还给丘老先生吧,这可比你送给他的那个砚台贵重多了,我受之有愧,而且......”令仪支吾道:“自从听秋娘说了丘老先生用歌舞伎交换书画,看着这画就觉的心里不舒服。” “你不要了?这可是明台先生的大作呀。”陆怀瑾劝说道。 令仪举起陆怀瑾的画作“我有这幅石门村居图就够了。” 见令仪将自己的画作看的比名家大作还重要,陆怀瑾很是满意“好,那这寒山图就还给老师吧。” 陆怀瑾走后,令仪看着桌子上的画陷入了沉默,这样的书画一看就是从小练的,尤其是画画,一般贫寒子弟会努力练好字,但是往往不会刻意练字,像孟公子在作画一事上就并不突出。 陆怀瑾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放弃读书选择当土匪呢,如果是连丘老先生当时也不能改变的事情,那自己问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令仪仔细的将画卷好放入匣中,和陆怀瑾聊过之后心里也舒服多了,一夜好梦到天亮。 第二日一行人在街上采买了一些必要物品,便一路向南,前往广亭寺,道路两边人烟越来越少。 令仪要去的广亭寺建寺已有百年历史,曾经也是远近闻名,香火鼎盛,只是历经几次河水改道,原本的城镇因为洪灾不断迁移,周围也就只剩下几个村落了。 这一路之上也再无官办驿馆,当晚几人只得住在乡间酒肆,条件简陋,一夜过后,几个大人还好,妞妞发起了高烧,几人急忙四处寻医。 25. 往事浮现 “小二哥,这附近哪里有医馆呀。” 店小二看着衣着光鲜的时砚,摇头说道:“我们这破落地,哪里有医馆,平日里小病小痛的挺挺就过去了,遇上大病了就会去广亭寺,寺中洪文法师医术高明,还不收诊金,遇上特别穷苦的还会赠药施粥。” 说罢,店小二不忘补充道:“看几位衣着肯定是不差诊金的,不放心的话就还是去河阳。” 此处离广亭寺已不远,二人商量后决定前往广亭寺求医,于此同时陆怀瑾安排时砚,通知一路在暗中护卫的时风返回河阳请大夫,并采买一些药材,以备万一。 几人一路赶往广亭寺,赶在日落之前到达广亭寺,一路上罕有行人,直至靠近山下看见山上寺中有炊烟升起,令仪悬着的心才落下。 “听闻广亭寺以前也是河阳这片有名的大寺庙,不想竟然落寞至此。”陆怀瑾看着四周一片荒凉之相,不由得感慨道。 “但愿店家说的那位主持在寺中。”令仪看见上山路上罕有足迹不免担心。 “我已遣人从河阳带医士来此,他们骑马而行,最晚也明日就到了。” 时砚背着妞妞,四人拾级而上,一个年迈僧人开了门,了解来意之后便将四人迎进寺中。 寺内房屋瓦舍明显已有破败迹象,但收拾的很干净,老僧将四人引至一间僧房道:“几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主持来。” 片刻之后便引着一位更加年长的僧人前来,身上灰布僧袍洗得素净整洁,步履虽缓,却稳当有力,双眼有神,不见半分颓态。此人便是广亭寺主持,弘文法师。 令仪简要说明来意后,主持便为妞妞诊脉:“并不打紧,寒冬时节本就易有伤寒之症,只是这位小姑娘底子偏弱加之年龄有小,喝了药将养几日就好,寺中禅房不少,几位施主若是不介意条件简陋,尽可多住些日子。”说罢将药方递给一旁的僧人。 令仪拜谢:“多谢长老,能有地方住已经很满足了,那我们便多叨扰几日,等妞妞病好一些再走。” “不必客气,你们且在此稍作休息,一会禅房收拾好,自会有人来带你们。” 令仪再次拜谢:“长老,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我母亲十四年前曾在此上香,供奉了吉祥禄位,我想祭拜一下,还想给我母亲做场法事。” 弘文法师点点头:“施主孝心可嘉,我寺在大殿东侧有延生堂,专置信众为生者祈福的吉祥禄位,每一个都记录,女施主可写下令堂名讳,我让僧人先去查看。” 令仪写下母亲名字,弘文法师将纸条交给小僧人,又给令仪和陆怀瑾添了茶水。 “寺中条件简陋,委屈几位施主了,饮些热茶驱驱寒吧。” 三人刚饮茶片刻,前去延生堂查找的小僧便返回了。 “师傅,找到了,看管延生堂的师傅一看名字便知道了,此刻正在殿中等候二位施主。” 如此顺利边找到了母亲当年供奉的吉祥禄位,也出乎令仪的意料,迫不及待的就跟着小师傅前往延生堂。 到了延生堂,此处完全不同于其它瓦舍的衰败,窗明几净,不论是所有的器皿灯具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光芒。 屋内一名老僧见到令仪便上前主动问道:“你就是清莲居士的女儿?”已经太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令仪几乎都要忘了母亲还取过这么个别号,乍一听到,不由一愣:“正......正是。” “已经十几年未见了,令堂可好?” 令仪低下头,低声说道:“家母已经去世十四年了。” “阿弥陀佛,青莲居士这样好的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就走了。”老僧说着便走到一处祈福禄位前说道:“这是你母亲给家人供奉的祈福禄位。” 令仪看着上面写着的熟悉名字,强忍着泪水拜了几拜:“感谢师傅,细心看顾。” “姑娘不必感谢,你母亲当年救了很多人,就冲这点我都应该要看顾好,更不要说她还给寺里捐了不少香油钱,这些钱后来也救了不少人,我日日在此诵经祈福,哎......” “师傅和我母亲很熟么,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4岁,您刚才说的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当年我外祖母生病在此居住,母亲请了祈福的禄位。” “施主请坐,与其说是生病,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疫病。当时洪水过后,本地疫情肆虐,你母亲同你外祖母途径此地,不幸染病,弘文法师精通药理,寺中当时收留了不少病人,其中就有你外祖母。” “青莲居士得知寺中还有很多病患,便将商队中的药材全部捐出,又出钱施粥,亲力亲为,救了不少人。” “我竟不知母亲当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令仪既心酸又欣喜。心酸自己为人子女对母亲的事情竟然如此不了解,欣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母亲当年的善举。 “感谢师傅告知详情。”说完便跪在祈福禄位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突然瞥见旁边的一个禄位署名人居然是王婉,正是自己的姨娘。 “师傅,旁边排位上写的王婉您可还有印象。” “记得,她也是令堂当年所救,她当年身受重伤,又加之感染疫病,全靠你母亲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无依无靠后来是跟着令堂一起离开的。” “是的,我母亲去世以后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阿弥陀佛,好人有好报呀。” “她的小公子可还好?” “什么小公子?王姨并无子女呀。”令仪纳闷的回答道。 “是么.......”老僧沉思片刻:“我清楚记得她走后有个小公子来找过她,我还告诉了那孩子令堂的姓名和地址,你外祖家是当地富户,按理说应该是能找到的呀。” 令仪闻言疑惑的看了看师傅和陆怀瑾,正考虑要不要再问,恰逢小僧人来叫他们用晚膳,便同师傅告辞。 回到禅房,妞妞已经吃过药睡下了,下午延生堂师傅说的话让令仪很是疑惑,吃饭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用完晚膳回到屋中,听着屋外风声呼啸,令仪努力回忆 以前王姨和自己讲过的事情,门外传来陆怀瑾的声音:“睡了么?” “还没。” “拿着暖手炉,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陆怀瑾小声说道。 “好。” 屋内窸窸窣窣几声后,令仪便打开房门出来了。借着月光,令仪跟着陆怀瑾一路来到厨房。厨房灶上火烧的正旺,水蒸气从锅里蒸腾而出,不大的屋子里很是暖和。 “我还在想,陆大哥说的暖和地方是哪里,没想到居然是厨房。”令仪赞赏道。 “时砚说下午帮忙砍了好多柴,我就想到这里了。”陆怀瑾一边添柴一边说着,招呼令仪坐在更近的位置。 令仪听着灶中木柴燃爆的声音,不禁感叹:“多亏刘婶教会了你烧火。” 陆怀瑾一脸得意的表情问道:“怎么样,我烧的是不是还不错,我把火烧起来就去找你,看你屋子里黑着,还以为你这么早就休息了。” “没,回去以后就在想今天老师傅跟我说的话,一时忘了点灯。” “是有什么不妥么,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令仪微微摇了摇头:“其实我对今天老师傅说的这些事情的细节并不太了解,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对母亲的事情了解也不多。” “你母亲也是大户人家出生,身边没有嬷嬷或者奶妈么?” “是有一个嬷嬷,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我的原因回了扬州,从小照顾我的就是今天师傅提到的那个人,我叫她王姨,王姨当时是被她丈夫殴打逃出来的,被我母亲所救,我母亲将她当做妹妹一般带回了家。” 陆怀瑾听到这里已经了然,顾大人一直并未续弦,府中当家的据说就是侧室,很明显又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便说道:“这个女人后来就成了你父亲的姨娘?” 令仪看着陆怀瑾一脸鄙夷的神色,突然笑了:“哎呀,是我说的让你误会了。” “王姨其实从来就没打算嫁给我父亲。我母亲是被父亲仇家报复去世的,你知道么?” 陆怀瑾摇摇头,虽然并不知晓但以顾大人的刚正勇毅,妻子被人报复也并不奇怪,真正意外的是令仪竟然将家中秘密告诉自己,这显然是对自己的极度信任。 令仪接着说道:“母亲去世后,父亲非常自责,于此同又因为其他同僚的排挤,父亲被贬官,有几年我们家里人都过的心惊胆战,为了防止牵连她人,爹爹一直也不愿意续弦。王姨一直照顾我,直到几年前她要离开,是我硬要她留下,劝说父亲和王姨在一起的。” 陆怀瑾听多了府中妻妾争宠,为达目的姐妹翻脸的故事,这女儿张罗给父亲纳妾的事情,还是头一遭听说。不由的给令仪竖了个大拇指。 陆怀瑾的反应让令仪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唯一奇怪的是,下午延生堂师傅说,王姨有个孩子找她。据我所知,王姨并没有孩子,可要说师傅记错了,其他事情说的都和我知道差不多,只是更详细,怎么会偏偏这一件事情记错了呢。” 26. 寻找真相 “明天再详细的问问延生堂的师傅,也许真的是母子失散了,照你说的这位王姨这么好,也许就是知道找寻无望,又不想你们担心才没有说过。” “嗯。”令仪附和:“要是真的能找到这位小公子,也是美事一桩。” “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陆怀瑾看着令仪,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没什么人带你去赴宴,我就觉得很奇怪,顾大人出生大族,你的伯父和祖母又都在大兴城,按理说早就应该有人张罗给你父亲续弦,就算没有续弦,至少家中也不缺带你赴宴的女性长辈呀。” 令仪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我父亲当初为了娶我母亲和祖母闹的很不愉快,后来母亲被父亲仇家报复去世,外祖一家也对我父亲多是埋怨,即便舅舅因为生意经常往返大兴城和扬州之间,也和我们鲜少见面,只是每年节日会给我带礼物。” “娘亲去世之后爹爹又遭人构陷,被贬常州,那会弟弟还很小,就留在了祖母家,等我再回到大兴城,已经是三年之后了,和祖母还有伯父一家并不亲厚。” 陆怀瑾心里默算了一下,问道:“即使是三年后再返回大兴城,你也还很小,亲人之间多相处自然就亲厚了呀。” 令仪不好意思的笑了:“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我爹爹和大伯政见不合,再加上我爹爹作为御史中丞,负责巡查百官,经常会得罪人,伯父他们怕被牵连,也不愿意和我们走的太近。” 陆怀瑾一脸不屑:“你大伯站队郭太后,圣上迟早是要亲政的,到时候谁牵连谁还说不定呢。” 没想到陆怀瑾连大兴城的官员都这么了解,这大大出乎了令仪的意料。 陆怀瑾并没有注意到令仪震惊的表情,调侃道:“就是可惜了你练的“一身本领”,没有个赴宴展试的机会。” 令仪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当时在石门村画的那幅画,再次感慨陆怀瑾这记忆力真的是有点过于好了,自己那么久之前说的话都能记住。 “你又取笑我,陆大哥还记得我在石门镇的时候和人比过写字吧,那是我第一次跟人比试,对方不过是一个秀才,当时评审的秦夫子都要罔顾事实说我们是平手。若是在宴会上,身份贵重的小姐公子那么多,不过也是白白做了别人的垫脚石,不去其实也对。” 屋外冷风呼啸,两人坐在灶台边你一言我一句的,直到令仪打了个哈欠,路怀瑾才违心的说:“也不早了,暖炉拿来给你灌点热水。” 熄灭炉火,路怀瑾侧身走着在前,只留一支火把照明,或许是山寺的夜太静了,两个人一路无话。 回到禅房,令仪正准备进屋,身后传来路怀瑾的声音:“那个裘皮两档你穿着么?” 令仪并未回头,只是点点头便进了禅房。一阵风过,万籁又归于寂静。 第二日,用过早膳令仪再次去拜访xx堂的弘信师傅,详细了解了当时来寻亲少年的情况。 令仪刚从xx堂出来就看见等在树下的陆怀瑾。 “这么冷的天,陆大哥怎么不在房子里等。” “吃饱喝足的,出来走走,顺便晒晒太阳。”陆怀瑾一边说着一遍活动肩颈。 “嗯,太阳确实不错。”令仪看着灰蒙蒙的天,笑的一脸灿烂。 陆怀瑾跟着令仪一路进了禅房,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 “我想那个寻亲的孩子大概率是王姨的孩子,就算不是,也应该是非常亲近之人。” 令仪一边接过陆怀瑾递来的茶水,继续说道:“那孩子说她母亲是被父亲殴打逃出来的,这个之前王姨也给我说过,她离开家乡就是因为丈夫喝了酒经常打她,实在忍受不了才跑的,没跑多远便病倒了,被我母亲所救。” “听你这么说,她之前住的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 “应该是,王姨给我说过,叫什么来着......宁什么,哎呀,我这个脑子,我就记得王姨说村子里都是姓宁的,只有他们几户外来的。” “多问问,应该能打听出来。”陆怀瑾宽慰道。 二人一同去看了妞妞,从河阳请的医士也到了,确认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再休息几日,同时带来的还有不少的药材。 “一会咱们把药材送去给住持,顺便问问你说的那个地方。”陆怀瑾提议。 “也好,这会应该下了早课,咱们直接去吧。”好奇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促使着令仪急切的想要知道更多的情况。 在小僧的带领下,二人来到正殿后面的一间偏室,住持正在此处义诊,门外几个年老的村民正在排队等候。令仪上前就攀谈起来,果然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就叫宁家村,距离广亭寺骑马半日时间都不到,只不过经历水灾之后村子里不少人都逃难走了。 想到妞妞还要在此养病,令仪提议不如趁这段时间去一趟宁家村,得到了陆怀瑾积极的回应,二人用过午膳便下山,快马加鞭赶往宁家村。 正如寺中老人所说村子并不算远,只是破败的厉害,一个村子里看着还在住人的也不过十之一二,村中已无里正,几乎找遍了全村,只有一户人家中老人对王婉这个名字还有些印象。 这家里只有媳妇带着孩子和一个老婆婆,最终还是看在陆怀瑾银子的份上,让二人住在了此处。 “家中贫寒,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只有一点野菜和麸皮,只怕二位贵人吃不习惯。”年轻妇人不好意思的说。 “不用,我们带的有干粮。”说着陆怀瑾又掏出一些铜板:“那这些钱买点鸡蛋和粮食,给老人孩子吃。吃饱了也有精神,我们来这里就是专程来打听人的。” 妇人连连感谢的接过钱,连们都没顾上锁便出去了。 陆怀瑾再次邀请令仪来到厨房,令仪看着他熟练的开始烧火,不禁笑了。“陆大哥 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 “得亏我新习得了这个技能。” 令仪熟练的垫了些干草便坐在炉前,看着火一点点燃起来,陆怀瑾掏出干饼,放在火前烤着:“条件有限,只能委屈你吃这个了。” “能找到一点线索已经很好了,出门在外么。”令仪言语中毫无沮丧之气。 看着令仪风尘仆仆的坐在草堆里等着烤饼,陆怀瑾不由有些自责,要不是自己耍手段,令仪此刻肯定跟着舅舅的商队,顺流而下,此刻只怕已经到汴州了。 但是转念又一想若不是如此,令仪也不会得知王姨的事情,功过相比还是功大于过。 “陆大哥,我有个疑惑,之前你不论是问消息还是干别的,每次给人银钱都是不少,怎么这家看着如此贫困,你却反而给的少了呢?”片刻的安静后令仪再次开口。 “就是因为这家太过于贫困,我才刻意给少一点,出门不露富,特别是这种环境下,若是表现得太过富有,只怕会招来横祸,毕竟人在极度贫困的时候什么事情做的出来,等咱们离开的时候可以给她们多给一点。” 令仪点点头:“还是陆大哥考虑的周全,我这次出门学到了不少,以后再出门就有经验了。” “希望这样的经验你再也用不到。”陆怀瑾递过烤热的饼子。 “这家的那位老婆婆看着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些。” “无妨,我观其形貌,应该是饿太久导致的,等一会吃了东西,应该就能缓解,到时候你再问问。” 果然如陆怀瑾所言,这家的老妇人吃了热的汤饼之后,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好多了,当晚便告知了令仪不少事情。 令仪的这位姨娘,之前确实是生了一个男孩,丈夫日常对她非打即骂,再加上喜欢喝酒,喝醉了更是下手没有轻重。后来她便找机会逃走了,她儿子还去找过她,听说是找到了,但是也没啥实证。 之前这个村庄发洪水,死了不少人,男孩因为外出读书躲过一劫,王姨的丈夫就死在了洪水中。剩下一个男孩,后来被远房亲戚接走了。 好不容易寻得的线索就这样断了,令仪不禁有点遗憾。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们此次出门还是很有收获的,你也别难过。” 令仪点点头:“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我难过的不是线索断了,而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藏着这么大个秘密,我一直以为很了解王姨。”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陆怀瑾问道。 “我想再去找找,万一能找到王姨的儿子呢。”令仪一脸期待的看着陆怀瑾。 “你放心,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陆怀瑾巴有个什么事情都需要用得着他。 天色已晚,二人打算借住在此处,明天一早再出发去这家老婆说的孩子被接走以后的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