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克妻权臣后》 1. 回京 “小姐,前面就要到了” 沈眠玉闻言缓缓睁眼,抬手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看了看,京城不愧是京城,刚落过一场雪,此时还寒冷,街头叫卖走巷的人也络绎不绝,不似临安宁静。 此番她能被接回来,不过是因为天家择亲,要给太子选妃,适龄还未定亲的女子都要待选,陈蕊才不情不愿的把她请回来凑数,不若也就是打算等她年龄到了随便选个富贵人家嫁出去,收点聘礼再为姐妹添补些嫁妆。 但是既然回来了,就万万没有受人磋磨的道理。 马车缓缓在一处门前停下,丫鬟绿芜扶着她下了车,沈眠玉站定,抬头看了看沈府的门楣,楠木的牌匾上写着苍劲的两个鎏金大字,然而门前冷落,无人相迎,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吹过,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门房守着侧门,竟连昨夜落的雪也不曾洒扫。 “小姐,这……” 绿芜开口想说什么,这也太欺负人了,沈眠玉再不济也是个小姐,回京来主母不派人迎接不说,连门前都不曾洒扫,明晃晃的摆着给她下马威。 “无妨” 沈眠玉拢了拢衣袖,带着绿芜抬脚往门口走,靠在门上打盹的门房抬眼见了两人,才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懒洋洋的让开了侧门,敷衍了事的应付了一声: “问二小姐安”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家小姐,寒冬腊月的把人晾在外边,你是怎么当值的?” 绿芜在临安时在庄子上也管不少事,加上年纪还不大,说话的气性就大一些,见这门房态度敷衍,没忍住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通。 然而京城不比临安,沈家在京中也算是清流世家,就连丫鬟仆役出门都自觉高人一等,这守门的小厮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小的是有失远迎,不过二小姐有所不知,近来府上忙着给二位小姐备礼,人手不足,难免疏漏了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偌大一个沈府,上下仆役几百号人,因为给两个小姐备礼,竟然抽不出手来迎接另一位,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这位乡下来的小姐,绿芜刚要再说什么,被沈眠玉再次轻轻抬手按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母亲仁慈,对待下人太宽厚了些才叫你们如此轻慢。” 那门房面色不虞还要开口,此时一个嬷嬷笑着迎上前来截住了话头,那小厮只得退到一边去: “是二小姐吧,夫人现在正在见客,不过知道您回来,已经令人给您打扫了院子,您一路舟车劳顿,我先领您过去休息,请随我来。” “有劳嬷嬷” 沈眠玉冲着那嬷嬷微微颔首,按住愤愤的绿芜,绿芜只得作罢,愤愤不平的跟着沈眠玉一同往院子里去,两人和那门房擦肩而过,还能听见门房不屑的气声。 “小姐,您在临安哪受过这种气,不过一个守门的也敢爬到您头上来” 绿芜自小跟在沈眠玉身边长大,自然是看不惯她受气,何况这种从前没受过的冷遇,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嬷嬷,低声和沈眠玉抱怨。 沈眠玉一面走着,一面看着前面头也不回埋头只管领路的嬷嬷,轻声开口: “京中自然不比临安,府中下人敢如此颐指气使,自然是有上头的人授意,就算不是特意敲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初来乍到,说不上话,你日后行事万不可再像在临安般随性。” 嬷嬷一路领着沈眠玉二人穿过回廊,沈眠玉一面走着,一面打量着府中事物,沈家的结构是很典型的园林风格,讲究移步换景,一山一水都自成一派,昨夜落了雪,此时有仆役正在洒扫。 见了二人绕过游廊,有两个丫鬟凑在一块悄声交谈: “那就是二小姐?生得真好看啊,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生的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病秧子,先夫人死的早,二小姐说是个小姐,被送到庄子上养了那么多年,京中规矩一概不懂,如今能被接回来也就是仗了上头的光,无依无靠的恐怕是只能随便指个人家嫁了。” “啊?不会吧,夫人和先夫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呢,总不至于太亏待二小姐吧……” “你不要命了?敢提这事……” 那个丫鬟自知失言,连忙闭上嘴和另一个丫鬟悄悄离开了,沈眠玉目光微微落在那两人离开的拐角,微微勾唇笑了笑。 沈府如今的夫人陈蕊,是沈眠玉生母陈月的胞妹。当年陈月被指私通,产后病死不久陈蕊便被扶了正,陈月的牌位被陈蕊迎进祠堂,自己不以正室自居。京中人还道沈兆情深,陈蕊贤德。 沈眠玉只觉得荒谬,浮在表面上的金玉是外人能看见的,背地里的事情如何只有自己人知道,当年陈月说是病死的,但死后却仓促下葬,侍奉的丫鬟仆役全部发卖,事实如何被捂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里了,二小姐,先夫人过去就住在这里,知道您身体不好,夫人把您安排在这,图个清净,您先收拾着东西,我先去回话” 那嬷嬷领着沈眠玉七拐八拐,绕到了一处小院,竹林掩映,倒是很有幽静的意味,不过要在沈家找到这么偏僻的院子,只能说陈蕊也是费了心了。 沈眠玉略微颔首,手轻轻从院内的石桌上拂过,沾了一点指尖的灰,说是派人洒扫过,却连院中的物件都不曾擦洗,不过也在意料之中,那嬷嬷也只是一看,什么也没说,一福身便走了。 没了外人,绿芜更是气愤,放下包袱过来给沈眠玉擦手: “小姐别摸了,脏死了,这不是欺负人嘛,这院子里连个洒扫丫鬟都没有,还说什么打扫过,这么阴湿的地方,您身子又不好,要我说还是回去的好,在临安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绿芜一面说着,一面挽袖要打水来收拾屋子,被沈眠玉拦住了 “别动,你若扫了,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意?既然如今是有人当家的,下人不得力,问主母就是了,且先擦擦椅子坐便是。” 绿芜闻言虽然不爽,但还是先擦干净了凳子让沈眠玉坐下, 沈眠玉不急不慢的坐在椅子上,窗外又开始飘雪,不得不说,这院子里风景不错,一眼望出去,很有一番意境。 临安老宅许多仆役都是从前陈月的陪嫁,陈月生前待人心善,很多丫鬟仆役都是忠心追随,陈月死后就被陈蕊一并赶回了临安。临安离京城太远,早几年陈蕊派人盯着庄子上,久了也就掉以轻心了,渐渐松了监视,一年半载的才派个人过去看看,美其名曰探望,不过临安上下一心,陈蕊的人看了也是白看。 绿芜见沈眠玉不生气,也只好安定下来,打量屋内,应该确实还是简单扫过了,只不过只是打掉了蜘蛛网,简单换了被褥,连火盆都没有烧。 “绿芜,日后在府里,切莫再口无遮拦,京中不比临安,事事有人监视,说话做事不要叫人抓了把柄。” “知道了,可是他们也太过分了,不过小姐厉害,肯定不会叫他们欺负了去。” 沈眠玉抬眼见气鼓鼓的绿芜微微笑了笑 “好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住在这里,也未尝不是好事,府中上下没有丫鬟愿意来这里伺候,说话做事也可以自由些,只是辛苦你,不像在临安时了。” 绿芜被哄好撇了撇嘴,虽然还是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应下 “小姐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来服侍小姐的,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屋外的雪渐渐厚了,落在竹叶上,承受不住哗哗的往下掉了一阵,四下安静,屋内没有火盆,沈眠玉身体不大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陈月怀上她前小产了几次,身子底本就薄,生下不久陈月就病死了,沈眠玉被送来抱去,长到七八岁了也只有寻常孩子五六岁的个头,隆冬里见风就倒。 沈眠玉低头掩唇轻咳了几声,绿芜忙给她拍背,又着急起来: “小姐,这屋子里也太冷了,湿气又重,不若还是我去找些柴来烧个火盆吧?别把身子弄坏了。” “不必” 沈眠玉轻轻摆摆手 绿芜有点不放心,但一向是很听沈眠玉的,只好轻轻给沈眠玉顺气,沈眠玉缓了一阵,门口传来簌簌的踩雪声,略一抬眼,门口来了人,是一个嬷嬷领了两个丫鬟,看衣着装束,应当是陈蕊身边的人。 “二小姐,夫人送完客了,这会儿请您到正厅一叙。” 沈眠玉没有立刻起身。她将膝上的衣料慢慢抚平,才抬头冲那嬷嬷微微一笑:“母亲好快的消息。我前脚刚坐下,后脚便差人来请了。” 那嬷嬷脸色微变,不待开口沈眠玉已经起身,轻轻拢了拢袖子,轻声道:“走吧,嬷嬷先请。” 沈眠玉跟着嬷嬷一道走过抄手游廊,陈蕊安排她住下的院子确实偏僻,即使一路抄近道走也还是要走一阵,沈眠玉默不作声在心里默默计算了时间,这个路程,只能是自己刚在门口被门房为难,陈蕊就已经准备好后手了,见到院子里自己不接招,就派了人过来请。 “二小姐,就是这里了,您请进。” 2. 对峙 嬷嬷把沈眠玉带到正厅前,左右两侧各有丫鬟婆子守着,还未进门就能感觉到温暖的馨香,沈眠玉提裙进门,陈蕊在座上坐着,左手坐着沈心瑶和沈心怜。 二人都穿着上好的织锦,腰饰环佩无一不精,领上是上好的狐裘,毛色雪白,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茶,母女三人正在交谈,把沈眠玉晾在了一边。 “哟,这就是二姐姐?久闻二姐姐花容月貌,怎么穿的这样寒酸,就算是从乡下来的,也太不体面了些,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沈家苛待了女儿,叫人笑话”。 开口说话的是沈心怜,因为是小女儿,自小就被宠着,见到沈眠玉有点微妙的不爽,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语气十分不屑。 “妹妹怎么说话呢,眠玉远道而来,临安自然与京中不同,快过来坐,心怜年纪小不懂事,眠玉别与她一般见识” 沈心瑶掩唇笑了笑,开口把话揭了过去,沈眠玉抬眼看了一眼沈心瑶,沈心瑶也是个美人,同陈蕊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端的这幅温柔体贴的模样。 “怎么会,三妹妹也是看我衣衫单薄,才出言关心,临安确实不如京中繁华,舍不得添置新衣,不过想来如今归京,有母亲和姐姐照拂,日后便不会如此上不得台面了。” 沈眠玉只是微微笑笑,并没生气,陈蕊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抬头看她,不过在看到沈眠玉那张脸时,眸光微暗,“眠玉坐这边,你和姐姐长得真像,看到你,总是又难免想起姐姐”。 “我在临安时也常听旧仆说,我与娘生得像。今日见母亲,倒觉得母亲与娘更是像,果然是亲姊妹呢。” 沈眠玉笑眯眯的看着陈蕊,陈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应了一声,沈心怜在一旁小声的切了一声,陈蕊听到了,却没开口责罚,而是拉过沈眠玉的手摸了摸: “瞧瞧,这临安的下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的,手都起茧子了,日后在京中,有什么需要,一应与我说。” 沈眠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微微眨了眨眼,抬头一脸信以为真的模样,甚至挂上了可怜的泪光: “我就知道母亲不会不管我,母亲,京中上下都知道你良善,但待下人也不可太宽厚了,方才我从小院过来,居然房中无人洒扫,连个烧火的人都没有,沈家毕竟是世家,传出去也太叫人笑话。” 陈蕊脸色微变,但是被架在这里只好微微蹙眉:“是,这群人也太不懂事,也怪我,最近家里忙着给你姐姐和妹妹待选的事疏漏了,王嬷嬷,带两个人去听雨院看看怎么回事”。 方才领着沈眠玉过来的嬷嬷领命领着几个丫鬟出去了,陈蕊见状又微微挂上笑脸,亲热的摸了摸沈眠玉的手: “你这孩子怪可怜见的,太子殿下大选,你父亲说你身子不好,不必舟车劳顿的进京来,劳神伤财,我说太久不曾见你,也不知道你在临安过的怎么样,特意派人把你接来,如今见你出落得这样好,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只是可惜身子不好,怕是选不上。” 还不待沈眠玉开口,一旁的沈心怜就抢白道:“母亲你也太抬举她了,不过就是生的好点的病秧子,哪有大姐姐漂亮,就她这样的还想选上太子妃,别叫我们家里丢人了。” “心怜,不可胡说,这是你二姐姐。” 陈蕊虽然出口阻止了沈心怜,但语气并无多责怪,沈眠玉微微笑了笑:“我明白的,我不过是蒲柳之姿,不若姐姐温婉得体,也不比妹妹活泼鲜妍,只求母亲为我谋个好婚事便好。” 见沈眠玉这样说,陈蕊稍稍放下戒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是自然,你是姐姐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定会为你选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婚事,让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沈眠玉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做出一幅十分感动的模样:“母亲为我婚事操心,我已很是感动了,姐姐妹妹又是大选,家里上下打点必定缺钱,我的嫁妆上不好再要母亲添头,只用我娘留下的那些便好。” 提到陈月留下的那些东西,陈蕊的脸色微变,一旁一直坐着淡定喝茶的沈心瑶也略微抬头看她笑了笑:“妹妹这话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还分你的我的呢,何况先夫人留下的那些东西封在库房那么久,都陈旧了,配你太暗淡了些,你只放心,若你出嫁,连我也要给你添些彩头呢。” 陈蕊松开沈眠玉的手低头抿了一口茶:“是啊,而且你姑娘家家的,还不曾定亲呢,考虑这些太早了些,姐姐给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替你收着呢,日后你出嫁定不会少你的。” 陈蕊说完这句话就转移了话题,“对了,往回我派人去临安看你,都说你身子不好,今日一见也是病骨沉疴,如今吃的是什么药?” 沈眠玉见陈蕊揭过去,却没立刻松口,“母亲说得是。我只是觉得姐姐妹妹都这样出众,姐姐妹妹们有母亲撑腰必定嫁得风光,我娘走的早,不像姐姐妹妹,若连她留下的一点念想也拿不回,旁人还当母亲欺负我没有亲娘呢。” 说完这一句就飞快补上了一句:“我随口说笑的,母亲别当真,想来母亲也是仁厚之人,定不会亏待了我。” 随后低头手帕掩唇轻咳了两声:“临安地僻,无甚名医,不过吃点调养的方子罢了,所以总不见好。” 陈蕊被沈眠玉一句话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她被京中赞誉的就是贤德,不好反驳她,况且话题又被她岔过,不好与小辈计较,只能沉着脸点点头。 “我也是和你父亲说,临安那些粗人懂得什么,照顾不好你,既然如此,明日便请个大夫来府上为你调理。” 沈眠玉垂眸应下,方才领命去的嬷嬷又带着人回来复命,说是已经给那边烧上了火盆,也拨了丫鬟过去服侍。 “眠玉妹妹这个丫鬟,是从临安带来的吧?看着就是个粗人,笨手笨脚,怕是服侍不好你,不若我把芷若给你?” 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沈心瑶再次开口,微微笑着看沈眠玉,矛头却直指站在身后的绿芜,沈眠玉抬眼看沈心瑶,沈心瑶自小就被寄予厚望,从一出生,沈兆和陈蕊的目标就是送她进宫,所以言行举止,心计女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此时微微笑着看人,倒真像是关心。 “芷若是一直跟着姐姐的,我怎么好一回来就要姐姐的人,何况姐姐正值大选,姐姐又聪慧伶俐,定能得到殿下青眼,正是用人之时,绿芜同我一道从临安来,我也十分不舍,便暂且用着吧”。 陈蕊见沈眠玉不接话,缓缓开口:“家里虽然正是用钱的时候,但是也不缺这两个使唤的人,眠玉不必推辞。” 沈眠玉闻言微微眨了眨眼,略微惊讶:“可是方才我从侧门进来,门房说如今府中上下皆为准备待选,十分匆 忙,就连守门也只用了一人呢。” 听到这话陈蕊的脸色有点难看,略微顿了顿才挤出一句话:“如何缺人也不会短了你的东西,不过眠玉你要知道,京中不比临安,日后说话做事,皆要万事小心,别让你父亲为难,前些日子你父亲才在朝堂上被周大人问话了,府中确实不可铺张浪费。” 周大人?沈眠玉略微挑眉,沈家在京城不说只手遮天,起码也是根深蒂固,能训沈兆的有哪个周大人? “周大人?母亲说的是哪个周大人?” 陈蕊自知自己说漏嘴,面色微沉打断了这个话题: “你一个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你也不知道,以后说话做事谨言慎行就是。” 说完这话陈蕊似乎又觉得没有维持好自己慈母的形象,又微微温和了语气软化了一些: “罢了,你身体不好,跟着你来的丫头总是用惯了的,便先这样吧,若是有何缺漏,只管与我说,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 沈眠玉站起来行礼告辞,出了门,和绿芜一道回小院去了。 “母亲,我看这个沈眠玉也不过就是个草包,哄她两句还真信了。” 沈眠玉前脚出了门,沈心怜后脚就扑过去在陈蕊怀里撒娇,也不怕沈眠玉听到。 沈心瑶低头抿了口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才是真的蠢,无奈一母同胞,虽然有点嫌恶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优雅的放下茶盏才开口: “我看她倒是比你聪明,三言两语的逼着母亲又是拨人给她又是要钱的,你日后可小心点绕着她走,别叫她把你诓了进去。” 陈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头轻轻抚摸着沈心怜的头发,沈眠玉那张脸和她娘太像了,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想起那张脸,那张柔弱的,艳丽的脸…… “娘!你弄疼我了!” 怀里的沈心怜捂着头坐起来,陈蕊才发现自己出神了,不小心用劲抓紧了沈心怜的头发,沈心瑶看出她心神不宁,开口安慰她: “娘,你也别太担心,左右陈月留下的那些东西都在你手里,爹也不会管这些糟心事,你随便找个人给她指出去,她就是再聪明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听到这句话,陈蕊才深深吐了口气: “你说的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要她嫁给谁,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夜里,沈眠玉坐在镜前梳理头发。铜镜映着屋内,下午那么一闹,屋内已经烧上了火盆,陈蕊送来的两个粗使丫鬟也已经在外间睡下,说是伺候,不如说是两双眼睛。 她慢慢将头发拢到一侧,想起白日里沈心瑶身上那件掐花缎,今年新贡的蜀锦,就是在京中官眷里也是紧俏的。沈心怜头上的南珠,一颗就够寻常人家吃一年。 陈蕊说家里艰难。 这“艰难”的,大概只有她沈眠玉一个。而这里面,又到底有多少是陈月的嫁妆添补的。 “小姐,你也别想太多了……” 绿芜见她不说话,开口宽慰她,刚开口,沈眠玉就轻声开口: “明日把那件素锦的夹袄找出来。我要出趟门。” “小姐去哪儿?” 沈眠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地勾了勾唇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3. “偶遇” 第二日一早,沈眠玉就同绿芜出门了,对于沈眠玉的到来,沈兆作为父亲昨日下值甚至没有过问一句,沈眠玉只在廊下远远看到了他一眼。 他不见自己,倒也正常,沈眠玉的指尖轻轻掐入掌心,看见自己这张脸,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想起娘那双绝望的眼睛吗? 沈眠玉知道陈蕊最是在乎自己贤德的名声,所以打着去庙里给母亲上香的名号出门了,没有套车,因为上香并非主要目的,偶遇那个人才是。 昨天陈蕊提到的周大人给沈眠玉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京城这个地方,楼上掉下来一块砖砸到的都可能是个三品官,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只有一个周家。 沈眠玉和绿芜步行到了相国寺,买了香,进入大殿,大相国寺的香火一向很旺,往来人群熙攘。 沈眠玉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慈眉善目的巨大菩萨金像,听临安旧仆说陈月很信这些,平时行善也是在为自己和她积累功德。 “娘,如若佛祖真能显灵,那当年你一次次跪在它面前诚心祷告时,它为什么没有来救你呢?” 沈眠玉垂眸把那三支香插入铜炉,静静看了一眼,双手合十在胸前行了个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绿芜跟着沈眠玉一道出了庙门,外面已经开始落雪,绿芜撑起伞替沈眠玉遮去簌簌的落雪。 沈眠玉仰头看了看天空,抬手轻轻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晶莹剔透的雪落到掌心,又化作水滴消失不见,垂眸看了看,心里默默盘算: 京城能让她那个爹吃瘪的人不多,还姓周,只有那个父母早逝,兄嫂战死,新妇过门不久就暴病而死的尚书周承隽了。 绿芜撑伞跟上沈眠玉,沈眠玉今日穿了一身素锦的夹袄,头发用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簪起,加了两个简单的银饰聊作点缀,立在雪檐红墙下如同立在风中的寒梅,惊艳的令人移不开眼。 “小姐,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风太大了,进茶馆坐坐吧?” 沈眠玉的身体不好,绿芜总是担心她,别说这件夹袄还不算太厚实,天上又正下着雪。 “无妨,快来了” 绿芜闻言愣了愣,想问又没问,跟着沈眠玉的目光往街那头看去。远处已经有卫兵在清理街道,沈眠玉等待的那个人应当就快要来了,惊马这种桥段太老套,所以沈眠玉只是站在街侧,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咕噜噜的经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正巧有一阵风拂过,吹落了檐上梅枝的落雪,簌簌的落到伞上,绿芜抬伞,漏出了伞下沈眠玉那双眼,隔着层叠的人群,直直的对上了车中端坐的那人淡漠的眼。 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停车勒马的桥段,风吹过,车帘落下前那人就淡漠的收回了视线,没有得到关注,沈眠玉却微微勾了勾唇。 “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当心在外面站着凉了,而且这里人好多啊。” 绿芜小声的提醒,沈眠玉本就生得好看,今日特意打扮过站在这檐下,已经被不少人偷偷打量了,见到了想见的人,沈眠玉也点点头,和绿芜往回走。 “小姐,我们今日站在那等周大人,是不是太明显了?” 两人回了沈家,绿芜服侍着沈眠玉换了衣服,又给她添了热茶,沈眠玉垂眸轻抿了一口: “明显?要的就是明显” 沈眠玉抬眼看向窗外的屋檐,微微眯了眯眼,想起那双眼睛,深邃的,冷淡的,就像看轻飘飘的一片雪,或单纯是她背后的墙。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有人来传话:“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听到是沈兆传话,绿芜稍微有点紧张,“老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让小姐过去问话了?” 沈眠玉却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回答绿芜的问题,而是披上外衫,跟着来传话的小厮一道去了书房。 路上却遇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沈心怜,沈心怜看到她,拂了拂鬓发,语气阴阳怪气:“要我说贱人就是上不得台面,不过出了趟门,外男就送了件大氅来家里,什么‘见沈小姐衣衫单薄’,二姐姐真是好狐媚手段啊。” 说完这句话,沈心怜就翻了个白眼走了,临走还故意撞了一下沈眠玉,沈眠玉略微垂眸,周承隽这时候派人送东西过来,明摆着是示威。 沈兆的书房在沈家的另一侧,沈眠玉跟着小厮缓步走到门口,看着小厮通报,书房的门缓缓的向两侧打开,在阳光下扬起浮尘,沈眠玉眯了眯眼,抬腿进门。 书房的门在背后合上,温暖的阳光霎时被阻断,只从窗户沉闷的撒进一点阴影,沈眠玉抬头打量了一下,沈兆的书桌后挂着一幅苍劲有力的大字,上书:高风亮节,左边挂着陈月的画像,讽刺的是,沈兆腰上挂的却是陈蕊给他绣的荷包。 “来了” 沈兆缓缓的从书桌后转身看她,一双眼睛阴晴不定的上下打量了沈眠玉半晌,沉声开口:“你还敢过来?你今日去哪里了” 沈眠玉早有准备,不急不忙的轻声开口:“回父亲,去相国寺了” “去做什么?” “去给娘上香祈福” “荒谬!上香?上香能上到周承隽面前去了?你知不知道人家都把东西送到家里来了!你母亲昨日还说你安分,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安分。” 沈兆突然暴怒,把桌上放着的那件大氅拂到地上,带走了桌面上的其他东西,稀里哗啦的散落了一地,砚台落到沈眠玉脚边,浓墨沾染了一大片衣角。 “才回京一日,就闹到周承隽的人登门。你知不知道我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才见过他什么脸色?你简直是跟你娘生了一样的胆子,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堪?” 提到陈月,沈眠玉的脸色微沉,指甲掐入掌心,不过还是按住了性子没有立刻发作: “爹爹自诩读书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这样质问女儿,若是闹大了,且不论我的名声,姐姐妹妹尚且待字闺中,若真是沈家出了这样点恶事,大选在即,她们如何自处?” “今日大街之上,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我与周大人隔了足足半条街,我连车驾上是谁都不知道,初来乍到我如何知道那是周大人?就这么巧的撞了上去?” 沈眠玉说着,垂眸低头用手帕拭了眼泪: “我知道爹爹因为我娘的原因不喜我,我在庄子上住了这些年,也毫无怨 言,昨日来京见到家中事物,难免想念我娘,这才去寺中上香……” 沈兆也没料到沈眠玉上来就哭,加上周承隽的人送东西来时确实也是只说了在街上遇到,一时之间有点尴尬,加上沈眠玉那张与她娘有六七分像的脸,这样梨花带雨的一哭,沈兆内心的那点愧疚有点冒头。 “说什么胡话,你母亲待你难道不好?何况你刚来京城就往外乱跑,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沈眠玉见沈兆有所动摇,继续加码,这一招还是从陈蕊那里学到的,沈兆有很严重的文人病,见不得女人哭,何况还是从前确实真爱过的女人的孩子,虽然恨也是真的恨,但左右摇摆还是会有的。 “母亲待我自然很好……只是上下又有姐姐妹妹,昨日见了母亲与姐妹,我又常年在外,与家里算不得亲厚,我知道大选在即家里都上上下下忙着打点,不敢再为母亲徒增烦忧,这才去寺中……” 沈眠玉越说眼泪越是簌簌的往下掉,她本就因为常年缠绵病榻身形纤弱,这样楚楚可怜的抽泣,语气又委屈懂事,沈兆一时有点下不来台。 “好了别哭了,日后你没有要事不要随便出门了,你也知道一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身子不好选不上皇妃,不要耽误了你姐姐妹妹的婚事。” “我明白的……爹爹放心” 沈眠玉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却硬是笑了一下:“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不会了。” 沈兆见状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的打发她快点离开,因为看着沈眠玉的那张脸,他就会想到陈月。 “女儿告退,爹爹保重身体” 沈眠玉垂眸安静的退出书房,转身抬手撇掉了眼泪,这就是周承隽的第一招?是考验,还是警告? 绿芜在外等了一会儿早就等急了,见沈眠玉出来,连忙迎上去给她披外套擦眼泪: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老爷没怎么样你吧?怎么还哭了?” 沈眠玉摆摆手,示意绿芜先回去,毕竟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回到小院,绿芜给沈眠玉倒了茶来,绞了帕子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沈眠玉抿了一口茶,想到书房里的挂画。 “伪君子……” 想到沈兆的书房和陈蕊的那张伪善的脸,越想越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痕,绿芜吓了一跳,扑上来掰开沈眠玉的手“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呢?” 沈眠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娘生前被这几个人趴在身上吸血,死后还要靠着她来挣名节,真是不怕死后遭报应。” 绿芜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沈眠玉的嘴:“小姐……这可说不得,外边还有人呢”。 沈眠玉一向冷静,今日这般想来是气狠了,绿芜替她处理了手,小心翼翼的服侍沈眠玉躺下,才小声开口: “小姐,今日老爷传你过去,是因为周大人吗?” 沈眠玉已经冷静下来,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绿芜闻言有点担忧:“小姐……那我们真的还要这样做吗?” 绿芜还在担心,沈眠玉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绿芜,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4. 围猎前夜 “二小姐,夫人请您到康馨院一叙” 清晨的日光刚刚透过窗棂,照着雪光明艳艳的有点刺眼,沈眠玉刚起床陈蕊的人就过来了,沈眠玉一点也不意外,昨天书房的事情肯定会传进陈蕊的耳朵里,肯定会把自己叫过去敲打敲打,这不天刚亮就派人过来了。 沈眠玉跟着那老嬷嬷一道前往陈蕊的院子,到门口等着嬷嬷进去通报,沈眠玉远远看见出门去上朝的沈兆的背影,沈兆和一个门房嘱咐了什么,那小厮点头就出去了。这是传话去哪里? 不待沈眠玉细究,里面传来陈蕊的声音,传唤她进去,沈眠玉提裙进门,今日只有陈蕊在,沈心瑶和沈心怜都不在。 “眠玉,昨天的事情,你父亲都告诉我了”。 陈蕊沉着面色,上下打量面前这个纤弱的身影,从见到沈眠玉的第一眼,她就不喜欢她,就像从前无数次看到陈月一样,凭什么她轻易就可以得到一切,而对陈月来说唾手可及的东西,她却要使劲浑身解数去争去抢。 还好,最后是她赢了,现在,她陈月的女儿也不得不听她的摆布,想到这里,陈蕊掐进掌心的指尖又微微放松。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我考虑不周,出门前该禀告母亲。” 见沈眠玉这么温顺的认错,陈蕊的脸色稍霁,又端起那副惯常的慈母形象,示意沈眠玉到身边坐下: “母亲不是要责怪你,你父亲已给我说明情形,不过,你作为待字闺中的姑娘,如此抛头露面总是不好,日后就少出门吧。” 沈眠玉没有接这话,没点头也没有摇头,陈蕊见状继续道: “对了,前天你说想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我本来觉得你久居临安,难得承欢膝下,但是你姐姐妹妹们眼看都要有婆家了,家里境况又不好,我寻思着为你相看两个富裕人家,日后做个当家主母,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当如何?” 陈蕊越看着沈眠玉这张脸就越是恨,说这些话时心中越是得意,沈眠玉这张脸,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也好为沈心瑶日后的大选上下打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一切都听母亲的。” 沈眠玉温顺的应了,像是真不知道陈蕊打的什么算盘,她低头看着陈蕊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光洁的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那是沈家当家主母才能戴的东西,而这只镯子,原本应该戴在陈月的手上,沈眠玉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同陈蕊两个人虚情假意的演了一番母子情深后,沈眠玉拜别陈蕊。 回到自己的院子,绿芜看着坐在镜前的沈眠玉,有点担忧的开口:“小姐,夫人这是来者不善,眼下又不许我们出门,该怎么办?不如我去打点打点门房给临安那边递信?” “不必,我们等我爹下朝回来就好。” 沈眠玉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发型,提笔为自己描眉,一点点反复练习调整神情,把陈月生前的神态学了个八九分,估摸着沈兆应该要下朝了,到家门口等着他。 沈兆下朝回来就见着一个人站在月洞门中,撑着一把竹伞,聘聘婷婷的影子恍如隔世,下意识脱口而出“阿月……” 沈眠玉缓缓抬起伞,漏出半张脸,抬眼看向沈兆,“爹爹”。 见到是沈眠玉,沈兆的神情有点不自然的回过神来,握拳到颊边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你身子不好,站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接爹爹下朝,与爹爹分享喜悦。” 沈兆有点莫名:“什么喜悦?” 沈眠玉略一眨眨眼,眼睛微张,收起伞靠近沈兆,也漏出惊讶的神情“自然是我的婚事,母亲今早传话叫我过去,说要给我找一富贵婆家,往后吃穿不愁,我还以为是母亲与父亲商议过了,已为我定好亲事。” 沈兆听到这话脸色却稍沉,看了一眼一脸天真不谙世事的沈眠玉,尤其是那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 沈眠玉与陈月长得很像,不同的是沈眠玉的眼下有一点泪痣,让她增添了半分艳色,而陈月是全然的清清淡淡,方才沈眠玉在门内撑着那把伞遮去半张脸,真叫他有了陈月再世的错觉。 “你刚回京城,又正值大选,哪是定亲的时候,此事不要再提,你身子不好回你院子休息去。” 被沈兆这样一说,沈眠玉委屈巴巴的点点头,带着绿芜回自己院子去了,支着下巴靠在美人榻上等着绿芜去打探消息,不多时,绿芜回来了。 “小姐,小姐!” 大老远,还没见到绿芜的身影,就听到了她那欢快的声音,绿芜像归巢的小鸟扑到沈眠玉面前,一脸崇拜的看着她,仿佛沈眠玉就是再世诸葛亮。 “小姐,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老爷会回去和夫人吵架?” 沈眠玉轻轻摇摇头,不出所料的又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我爹可是文人,最看不起那些富商了,夫妻多年,他还能不知道陈月在想什么?” “那也是我们家小姐聪明,您是没看到,老爷指着夫人骂她眼皮子浅,愚妇之见,茶碗都摔了一个呢。” 沈眠玉见绿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有点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绿芜的脑袋:“你呀……” “对了,小姐,我还听到老爷说什么下旬围猎……什么的。” 沈眠玉闻言坐直了身子,略微挑眉:“围猎?” 绿芜见这消息似乎非常有用,用力的点点头:“老爷说,下旬围猎,四品以上官员可以带上家眷什么的,我回来时三小姐还在央着老爷带她去呢。” 沈眠玉略一思筹捋明白了思路,皇家围猎虽是惯例,但如今恰在太子大选之前,若是平常围猎,沈兆一贯宠着沈心怜,都不必她央求便会应允,如今犹豫的原因只能是一个,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围猎,分明就是预选,好让太子好生相看,而沈心怜还不到适婚的年龄。 这次围猎对一直想当太子妃的沈心瑶来说是个好机会,对她来说也是。 “我们也得去。” 沈眠玉说完就站了起来,绿芜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啊了一声,见沈眠玉已经抬脚准备出门,忙拿上披风追了上去。 一路走到正厅,沈眠玉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后静静听了片刻,屋内沈心怜正在向沈兆撒娇,她年纪小些,对这种事情正是好奇,何况沈心瑶肯定会去,她也就吵着闹着要去。 “老爷,眠玉她身子又不好,舟车劳顿的,不若你就带心怜去吧。” 沈兆刚和陈蕊吵完架本来就心烦,被这么劝着更是头疼:“简直是胡闹,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为太子 选妃?心怜年纪还小不到相看的年纪,若是让陛下知道沈家还有个适婚的女儿却不带去,你是想害我掉了这顶乌纱帽吗?” 沈心瑶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妹妹撒娇,母亲劝说,想来她也并不想带上沈心怜去,一来,沈心怜聒噪,被陈蕊溺爱得有时候蠢得离奇,她不得不分神去照顾,二来,沈心怜同她长得像,又是个明媚抢眼的,恐怕会分去别人对她的关注。 而带沈眠玉就不一样了,那个病秧子走两步就要咳一声,围猎不是寻常集会,当朝女子也有擅投壶骑射者,而明显沈眠玉肯定不行。 沈心瑶抬眼看见门外的那一片衣角,刚要开口,沈眠玉就提裙进来了:“父亲,母亲说的也有道理,我身子不好,围猎之事样样不通,恐怕丢了家里的脸,不若就带三妹妹去吧。” 陈蕊见沈眠玉又来了,心下不悦,但是不待开口,沈心瑶就掩唇笑着轻声开口:“二妹妹来了,母亲,要我说,父亲说的是正事,若是让陛下知道我们家藏了适龄女子,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何况二妹妹刚回京,没见过这种世面,左右围猎上是不会少一个位置,不若就都一起去吧。” 沈兆正愁这件事,见沈心瑶开口,沉思了一会儿捋了捋胡子:“还是心瑶懂事,我沈家三个女儿,陛下也是知道的,我便多写一道折子,都带去吧,省的你们再吵的我头疼。” 虽然沈心瑶这句话明里暗里也在戳沈眠玉刚从乡下来,但是只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沈眠玉不在乎这点小事,所以也只是受宠若惊的怯生生的看沈心瑶:“姐姐比我懂得多,到时候就要靠大姐姐照拂了。” “那是自然。” 这件事情由沈兆一锤定音定下来,大家也就又散开了,沈眠玉和沈兆前脚离开,沈心怜就不满的拽住了沈心瑶的袖子:“姐姐,你为何要带上那个拖油瓶?” 沈心瑶垂眸看了一眼被拽住的袖子,不着痕迹的抽出手:“你年纪还小,不懂得,红花还需绿叶衬,我总不会让亲妹妹给我做陪衬,那她什么都不会,岂不是正合适?。” 听了沈心瑶这句话,陈蕊才扬起一个笑脸:“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女儿”,陈蕊怜爱的摸了摸沈心瑶的头:“娘和你妹妹的希望,可就全都压在你身上了,围猎的时候,定要好好表现,让太子注意到你,可千万离周家那个扫把星远一些。” 另一边,沈眠玉回了自己房间,写了一张条子给绿芜,绿芜低头看了看,就明白了,“小姐,我去去就回。” 沈眠玉写的条子,是叫绿芜去寻临安在京城的人的,她当然不会真的傻到孤身来闯这个龙潭虎穴,所以从临安启程时就点了一批心腹先行。 绿芜出去后回来一五一十的把沈眠玉交代的事情一一汇报: “小姐,您早上看到的老爷是叫人去给周府送东西……” 沈眠玉挑眉:“什么东西?” “就是昨天周大人送来的大氅。老爷让人洗干净了,烫齐整了,叫小厮送回去,还附了一张拜帖。但是听说周大人连门都没让进,只叫门房收了东西,回了一句‘沈大人费心’。” 绿芜小声说完,有些不解,周承隽派人送东西来,又不叫人进门是个什么道理。沈眠玉闻言却微微勾唇。 “费心,好一句费心啊……” 5. 围猎(1) 马车内摇摇晃晃,沈眠玉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心瑶,不知道是沈心瑶自己主动提出的还是陈蕊安排的,沈家一共两辆马车,她和沈心瑶单独一辆马车,沈心瑶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的,相较于她平日里的低调装束,今日穿了一身橙色的劲装,配上简洁的装饰,倒是别有一番风采。 察觉到沈眠玉的视线,沈心瑶的目光从沈眠玉的脸上滑过,眼神微微暗了暗后才对她笑了笑:“二妹妹看什么呢?” 沈眠玉略微有点意外,陈蕊和沈兆对沈心瑶自小的教养居然到这个地步,沈心瑶即使不喜欢她,单独和她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也不像沈心怜那样出言讽刺。 “姐姐今日很漂亮,与往日都不同。” 闻言沈心瑶只是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哪里的话,妹妹今日也很漂亮。” 沈眠玉注意到沈心瑶说这话时目光从她身上的衣服上略过,在再次抬头看她时皱了皱眉。 “姐姐是抬举我了,我刚回京城,大家都不认得我,不像姐姐,今日的穿着一出场,肯定会惊艳大家的。” 不论沈眠玉这句话是否出自真心,确实稍微安慰到了沈心瑶,瞥了她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缓缓停下,沈心瑶率先掀起车帘下车,沈心瑶确实是京中贵女中长相出众的代表,她一出现,世家公子的眼神都向她看来,与她交好的贵女也都拥了过来。交相夸赞她今日的与众不同,沈心瑶在这种吹捧中微微笑了笑,虽然还是表现得温柔谦虚,扬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的骄矜。 与沈心瑶那边的热闹不同,沈眠玉抬手掀起车帘下车,大家没有想到车上居然还有一个人,拉着沈心瑶的一个贵女回过头来看到了沈眠玉:“心瑶,这是谁?” 有了这一声,围着沈心瑶的女子都转过头来看向了沈眠玉,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挑剔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身上那件旧衣,又扫过她那张出众的脸,有几个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更明显的几个用手帕掩唇靠近窃窃私语的交头接耳,沈心瑶虽然不满沈眠玉抢走了关注,但是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温柔开口:“这是我的二妹妹,刚从临安来,许多规矩她不懂得,大家多多担待。” 沈眠玉垂眸给大家行了个平辈礼,没有主动说什么,沈心瑶这话看似是个知心的好姐姐,却始终没有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群人与她孤零零的一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开始拉着沈心瑶的那个女孩子见状眼珠一转:“诶呀,原来是刚从乡下回来,难怪穿的都是旧衣,不过你放心,我们和心瑶都是好朋友,不会落下你的。” 那女孩子笑眯眯的松开沈心瑶的手走过来,抬手握住沈眠玉的双手:“诶呀,原来这就是眠玉妹妹,长得这样漂亮,听说是先夫人所生吧,果然很像,难怪前些日子周大人都特意送东西去沈家关怀呢,我们这样的人哪有这种机会。” 沈心怜闻言翻了个白眼,抱臂非常不屑的开口“赵姐姐你离她干嘛,我都说她丢死人了,我姐姐心善,非要把她带来,也不知道带她来干嘛,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的话音刚落,围着沈心瑶的一众贵女又都笑起来,笑声刺耳,沈心怜的笑声最为明显,沈心瑶只是笑着看着一切,没有说话。 沈眠玉抬眼看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女人,果然和沈心瑶一块儿的都是一样的笑面虎,一样的说话绵里藏针,也反手握住那女孩子的手: “我从临安回来路途遥远,确实冬衣不多,幸好周大人仁慈,素昧平生就能这样关怀他人,确实是我朝之福,不过我给周大人添了麻烦,那日在街上匆匆忙忙,不曾道谢,姐姐这样了解这件事,可是认识周大人,可否代我感谢他呢?” 这件事明明只有沈家和周家可能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却能当做笑料说出来,只能是沈心瑶告诉她的。 这话一出,那握着沈眠玉的女子果然有点不自然的想收回手,却被沈眠玉拉住,她下意识回头看向站在中心的沈心瑶,沈心瑶接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一时有点挂不住,走过来拉住沈眠玉的手:“好了妹妹,周大人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心这些呢,你记得他的恩情就是了。” “好了,我们快过去吧,围在这里总是不好。” 沈心瑶说完就松开了沈眠玉的手,回头对其它人招呼了一声,并按住了还想要说什么的沈心怜把她拉走,一群人于是又像一群鸟雀,嬉笑着呼啦啦的追随着沈心瑶离开了,留下沈眠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沈眠玉不是很在乎,低头整理了一下袖摆,刚想去找个清净点的座位,面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绣鞋,有点奇怪的抬头,面前是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子,冲她伸手:“你就是沈眠玉吧,我听周哥哥提过你。” 沈眠玉略微挑眉,怎么今天一堆认识周承隽的人都围上来了,这周承隽真不愧是威名在外的扫把星,见她不为所动,对面的女孩子才意识到忘了自我介绍:“你刚从临安来,不认得我吧,我是寇慈心,周承隽是我表哥。” 定国公府寇家,只有寇慈心这一个独女,全家上下都很宠爱,沈眠玉点点头,还不待她再开口,寇慈心已经很自来熟的拉上了她的手:“你不熟悉京城吧,那些人你都不认识,我带你玩吧。” 沈眠玉有点惊讶,侧头看她,这人自来熟得有点蹊跷,毕竟京城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寇慈心却自顾自的一边拉着她走一边说话:“刚才拉着你的那个叫赵若蓓,是兵部侍郎家的,同你那个姐姐玩的好,还有个工部侍郎家的朱凝云还没有来,她们俩最爱带着头欺负别人了。” 提到沈心瑶,寇慈心颇为反应强烈的翻了个白眼,随后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牵着的是沈心瑶的妹妹,打了个哈哈笑了一下:“诶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和她们玩不来, 诶你第一次来围猎,不清楚规则吧,我来同你讲。” 沈眠玉略微颔首静静的听着,对寇慈心却越发提起警惕,世界上没有人无由来的对别人好,更别说还是在京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寇慈心身份尊贵,她自认没有什么足以吸引寇慈心亲自给她面子的地方,所以寇慈心此时此刻的热情显得尤为诡异。 “围猎呢,大头是男人的事,围猎开始以后,陛下打头开始祭祀,然后定下彩头,成年的就都去林子里打猎,回来以后根据猎物的数量和珍贵程度排序拿彩头,不过明天才正式开始呢,今天就大家来玩玩。” “不过嘛,我们女孩子也是有可以玩的,打靶投壶以外,还有马球,不过不是每个人都会玩,马球这东西,还是前些年皇后娘娘提出来才有的玩的呢。” 寇慈心说着,回头凑近她:“你看起来这么瘦,不会骑马吧?”沈眠玉只是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寇慈心又叹了口气:“唉,要是你会玩就好了,去年我少个人,输给了康宁郡主,气死我了。” 沈眠玉被寇慈心牵到一个安静的位置上安顿好,“你在这等我会儿啊,我去和我娘打个招呼就回来找你,你可别乱跑。” 寇慈心按她坐下,随后就匆匆离开了,沈眠玉抿了一口茶,目送寇慈心离开的背影,给绿芜隐晦的做了个手势,绿芜低头悄悄跟了上去。 绿芜跟着寇慈心一路穿过场心空地和营地,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僻静的营帐,绿芜悄悄藏在一片帐布后面观察。 周承隽一个人坐着在温酒,周围没有随侍,他倒酒的动作慢且优雅,像一幅水墨画,酒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寇慈心走过去坐下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确认了和寇慈心见面的是谁,绿芜刚想听听他们说什么,无奈有个侍者端着酒走了过来,只好先转身离开。 绿芜回来附耳在沈眠玉的耳侧汇报了刚才的情况: “小姐,方才寇小姐去见了周大人,不过隔得太远,我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 沈眠玉听完有点意外,目光看着远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的寇慈心,微微眯了眯眼,去见了周承隽? 寇慈心回到她身边坐下,不客气的揪了颗葡萄吃:“诶,在这坐着多无聊啊,我带你去玩玩别的东西吧,投壶你会不会?” 沈眠玉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自己的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但没有恶意,似乎只是好奇,语气依旧热络。 虽然知道了寇慈心是谁派来的,却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沈眠玉笑着略微点点头,却没有表现得很亲昵:“会一点,不过算不得精。” “没事儿,会玩就行,走吧。” 寇慈心一把拉起沈眠玉往另一边人群簇拥的地方走,那边花红柳绿的围了一群贵女,沈心瑶和沈心怜也在那边,但簇拥的中心却是另一个人。 6. 围猎(2) “来来来,让我也来玩玩” 寇慈心拉着沈眠玉挤进人群,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回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眠玉,眼神轻蔑,随后嗤笑了一声,又抬眼看寇慈心:“寇慈心,上次输了比赛丢人不说,还和这种人玩到一起,来参加围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那人一边说,一边靠近沈眠玉,抬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料,寇慈心拉着沈眠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少说这种没营养的话,今天再比一场怎么样?。” 那人无趣的收回手,明明没有碰到沈眠玉,她却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的擦了擦手,高傲之情溢于言表:“比什么?心瑶啊,你这个妹妹真是不像你,没规矩,见到我还不行礼?” 沈心瑶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端着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是……郡主,眠玉她刚从临安来,许多规矩不懂得,眠玉,快行礼。” 沈心怜在一旁哼笑了一声“她个土包子懂什么,郡主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沈眠玉注意到她们的称呼,这位就是康宁郡主?沈眠玉的目光也不着痕迹的落在了这位郡主身上,绫罗绸缎,衣着华丽,头上一支缠丝的蝴蝶金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是很受宠的主,不过表情和语气太尖酸刻薄,让本来还算清丽的脸蛋变得有点扭曲。 “我说你也是差不多了,少拿乔了,到底比不比?”寇慈心打断两人的话,有点不耐烦的看着康宁郡主。 沈眠玉行过礼问过好,康宁郡主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忽然笑了笑:“好啊,比就比,不过,我要和她比。” 康宁郡主抬起手直直的指向寇慈心身后的沈眠玉,染了蔻丹的手鲜红夺目。 “赌注嘛……也很简单,我亲自和你比,若是你赢了,日后见到我不必行礼,我也不为难你,不过,浑身上下你也只有这张脸长得不错,难怪能勾到周大人……” “所以,若是你输了,那就划花这张脸,跪在地上学狗叫,如何?敢比吗?” 康宁郡主笑着绕到沈眠玉身边,指尖游蛇吐信一样从她的肩上滑过,最终落在她的下巴,尖利的长甲轻轻勾了勾,在下巴处留下一个红痕。 “康宁,你别欺人太甚了。” 寇慈心刚开口就被康宁郡主打断,“这里有你什么事?我是和她赌,又不是和你赌,她还没说话,轮的上你的份?” 沈眠玉看着面前护着自己的少女,轻轻拍了拍寇慈心的肩,随后自己挡在了她身前,抬眼看康宁,明明是天真可爱的少女的年纪,心思居然如此歹毒,微微笑了笑: “好啊,比就比,不过,我答应了郡主的赌注,郡主的彩头,是不是也由我来定好呢?” 沈眠玉看出身后的寇慈心有点担忧,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安心,康宁没有想到沈眠玉会答应,眯了眯眼看她,半晌后开口“好啊,我说话算话,你想要什么彩头?” “一局定胜负,得分高者获胜,如果我赢了,我要郡主头上的金簪。” 周围的贵女闻言都一起笑起来,语气中满是轻蔑: “我还以为多大口气呢,原来还是讨要财物。” “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 “可能知道自己赢不了,不敢要别的东西吧。” 康宁闻言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簪,阴晴不定的盯了沈眠玉以后,恶狠狠的开口:“好,一决胜负,来比。” 这时候一直站在一边的沈心瑶故作担忧的走过来,低声劝了康宁什么,未果,又凑过来拉起沈眠玉的手,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二妹妹,若是你没有把握,我去替你向郡主求情,郡主看在我的面子上,想必不会太为难你。” 沈眠玉抬眼看她,她不拱火就算谢天谢地了,所以只是冲她笑了笑,“姐姐不用担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然后从沈心瑶的手里毫不拖泥带水的抽出手转身。 很快有小太监来清理了场地,摆好铜壶,两侧的贵女都让开一条通道,给沈眠玉和康宁腾出空间,两旁也有好事的公子哥前来观战,寇慈心有点担忧的看沈眠玉: “康宁玩这个很厉害,你要是没把握,我现在带你离开。” “无妨,放心” 沈眠玉留下这句话,把身上的披风脱下交给绿芜拿着,轻装上阵,康宁打量了她一阵,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羽箭。 “可当心着点,别怪我没手下留情。” 沈眠玉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先请,康宁见状冷哼了一声,扭头过去,抬手投出第一箭,箭矢滑出优美的弧线,完美正中壶心。 “太好了,中了中了。” “郡主就是厉害啊。” 康宁投中一箭,哼笑了一声,随后又投出三箭,皆全中壶心。 “太厉害了吧!全中!” “那沈眠玉还用比吗?真是不自量力。” 周围的贵女都惊讶的为康宁叫好,康宁也扭头看着沈眠玉,沈眠玉轻轻掂了掂箭矢的重量,慢悠悠的站到中间。 第一支,壶心 第二支,壶心 第三支,还是壶心 康宁脸上的笑容已经渐渐挂不住,蹙眉看着神态自若的沈眠玉,两旁的贵女也都安静下来,若是第四支再投中,两人就是平局了。 一旁的沈心瑶的表情更是复杂,有贵女向她打听,怎么不知道沈眠玉玩这个这么厉害,沈心瑶的表情僵硬,只能打着哈哈应付,目光却死死的盯着沈眠玉丢出的最后一箭。 箭矢在众人的目光中从沈眠玉的掌心滑出,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稳稳落入铜壶的耳洞。 挂耳,沈眠玉以微弱的优势胜过了康宁郡主,康宁猛的扭头看着沈眠玉,目光几乎要喷火,但是一众人围着,康宁一把拔下头上的那枚显眼的金簪,拍到沈眠玉的掌心,一把推开人群气冲冲的离开了。 “郡主……郡主……” 见康宁负气离开,沈心瑶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沈眠玉,随后带着沈心怜和其它一众贵女追了上去。 沈眠玉垂眸掂量了一下手上的簪子,绿芜上前来帮她重新披上外套,寇慈心一脸崇拜的凑了过来看她:“你也太厉害了吧,你刚才都没有用全力对不对?最后一支箭才挂耳。” 沈眠玉笑了笑,没有说话,把那支金簪递给她:“送你。” 寇慈心有点意外,没有立刻接过,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以为你喜欢才问她要的呢。” “刚才远远就看见了,觉得与你相衬,所以向她讨要,本就是打算给你的,簪上试试?” 见寇慈心没有动作,沈眠玉凑过去帮寇慈心簪上那支簪子,蝴蝶颤颤,与寇慈心头上的小 钗相得益彰,寇慈心抬手摸了摸,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实不相瞒,其实这支簪子原就是我的,只是上次马球作为赌注输给了她,没想到今日你又替我赢回来了。” 沈眠玉眨了眨眼:“诶呀,那还真是巧,看来我的眼光不错,正好物归原主了。” 其实她早看出来了,康宁头上的那根簪子与她的装束并不适配,应该是临时加上去的,而自从见到寇慈心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头上的一对蝴蝶小钗,又让绿芜打听了一下寇慈心上次马球赛输给康宁的是什么,几乎确定了就是这一支。 寇慈心看她半晌,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点了点头“总之谢谢你,在这站这么久,回去坐下吃点东西吧,你那个姐姐不是省油的灯,你先不要回去了,同我坐吧。” 沈眠玉倒是不怕沈心瑶,但是看出寇慈心经过刚才这事以后对她交心许多,加上顺便能躲个清净,所以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啊,你的彩头都送我了。” 寇慈心拉上沈眠玉又回了营地座位,刚才那一遭比试过后,有几个注意到了沈眠玉的公子哥假装不经意的偷偷打量她,沈眠玉不太在意,垂眸抿了一口茶,沈心瑶和沈心怜不知道去哪哄康宁去了,三个人都不在,所以周围一时安静。 沈眠玉正垂眸抿茶,顺便思考明明和康宁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对她有那么大的恶意,细细回想了一下康宁说的话,她提到了周承隽,难道,又是周承隽惹得鬼? 还没有想清楚,坐在身旁的寇慈心又开口了: “诶,你会不会骑马?下午我们一块儿去打马球吧?” 沈眠玉闻言抬眼看寇慈心,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看她,因为拿回了这支簪子,寇慈心刚才还特意回营帐让侍女给她梳了个相配的发型,说到底寇慈心也就是个活泼年纪的少女。 “只会一点。” 听到她会骑马,寇慈心的眼睛更亮了,凑过来握住沈眠玉的手“太好了,你刚才说投壶玩的不好都那么厉害,骑马肯定也很好吧?” 不待沈眠玉再谦虚的说什么,寇慈心已经一把拽起她,把她拉去兴冲冲的见了几个女孩子,一一介绍了彼此,然后沈眠玉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拖上了阵。 听说女孩子们要打马球,不少人都围过来看了,康宁不知道又从哪回来了,垮着一张脸换了骑装,沈眠玉因为没有带骑装,所以穿的是寇慈心的备用的一套。 沈心瑶也加入了马球赛,不过是在康宁的那一边,两人在马背上隔着沙场遥遥对望,沈心瑶的目光非常复杂,沈眠玉觉得有意思,沈心瑶和沈心怜,康宁,甚至陈蕊都不一样,沈心瑶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对手。 “沈眠玉,我这次不会再输给你,若是你输了,从此以后你都不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是输了,由你提条件。” 康宁提着马鞭,遥遥和沈眠玉对望,开口放下狠话,围观的还有不少世家子弟,听到这一番话都在起哄,以此同时围过来的人也更多了,沈心怜不会骑马,只能在场外,不过远远看着嘴里也是说个不停,想也知道没说什么好话,沈眠玉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好啊,希望郡主说到做到。” 沈眠玉悠悠的转了转手腕,铜锣敲响,马声嘶鸣,战斗一触即发。 7. 围猎(3) 马声嘶鸣,沈眠玉策马出阵,尘沙飞扬,由寇慈心打头阵,与康宁行成对峙之势,开球寇慈心成功抢到球权。 “眠玉,接着!” 寇慈心隔着半个场地,一杆挥起,球带着飞舞的沙土飞向沈眠玉,沈眠玉迅速观察了一下围过来回防的对手,康宁在正面,沈心瑶和另一个女孩子从侧面包抄了过来。 沈眠玉没有正面迎上她们,而是勒马突然掉头,打了三人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利落的俯身扬杆,把球从包围圈中传了出去。 “好球!” 这一精妙的应对不止场上的女孩子都欢呼了一声,场外围观的人群也都被点燃了热情。 球场上你来我往,马声,人声,欢呼声沸腾,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沈眠玉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全然的自由。 中场休息计分,刚才和沈眠玉还不太熟的女孩子们都围过来叽叽喳喳的讨论战术,像一群欢快的小雀,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大家的脸都透着运动后温暖的红晕,绿芜凑过来给沈眠玉擦汗递水。 沈眠玉一面听着女孩子们讨论待会该怎么拆对面的防守,怎么传球,一面接过绿芜递过来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却在低头的瞬间敏锐的感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沈眠玉抬头,顺着那道视线的来源回望了过去,是周承隽,他披着一件上好的狐裘,染成群青的颜色,站在高台之上,在这样的午后,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阳光有一点刺眼,沈眠玉眯了眯眼看他。 两人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大半个场地,隔着人声与风声对视,对上她的视线,周承隽没有回避,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就只是这样看着她。 中场休息的锣声敲响,沈眠玉转了转手腕,把茶杯还给了绿芜,翻身上马,策马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之上的周承隽,隔了太远,看不清他的神色。 或许是康宁不想输,加上沈眠玉的身体确实不好,打了上半场,下半场就显得吃力起来,但是会打马球的女孩子不多,能够替沈眠玉的并没有,看到其他女孩子兴奋的神色,沈眠玉压下那种强烈的不适,策马追上大部队。 对面也很快注意到了沈眠玉的状态下滑,都选择了她作为突破口,都围攻过来,沈眠玉的体力严重下降,久不能突围,渐渐有点力不从心,寇慈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尽力帮她拆火,但是还要保住球权不落入对方之手确实是很难。 沈眠玉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渐渐被逼入死角,正在思索该怎么突围的损失最小,余光却瞥到了一旁的沈心瑶的表情,下一秒,扬起的马鞭扑面而来,沈眠玉身下的马受到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烈的挣扎把沈眠玉甩下马来。 因为早有预料,沈眠玉迅速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就势在地上滚了两圈泄劲,然而受惊的马儿在场地内横冲直撞,又惊扰了康宁身下的马,一时之间场面乱作一团,沈眠玉抬眼就看见纷乱的马蹄,几乎下一秒就要落到她的身上。 “眠玉!” “愣着干什么,快点救人啊!” 寇慈心吓了一跳,想拦住狂奔的马群,但是发了疯的马群自然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控制住的,被吓傻了的其它小姐也回过神来,纷纷驱赶马匹绕开,以免更难控制场面。 这样被马踩踏,非死即伤,沈眠玉握紧了袖中一直都藏着的小刃,回头从飞沙中看见了沈心瑶的眼睛,专注,带着一点恐慌,又带着得意,在沈眠玉即将出手的一刻。 下一秒,剑光照眼,马声凄厉,沈眠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寒芒,血腥味在鼻尖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随即就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眠玉!你没事吧?” 沈眠玉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放下手抬头就发现大家都围了过来,而圈着她的人,正是周承隽,他一手提剑,另一只手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而刚才狂乱奔跑的那匹马已经躺倒在不远处的地方,周承隽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就一手替她挡去了斩马时飞溅的血液。 “你吓死我了,还好承隽哥来的快。” 吓得丢了魂的寇慈心扑过来,上下拉起她检查,索性刚才沈眠玉卸力及时,只有手背被地上粗粝的沙石擦破了一点,绿芜不放心的上上下下拉着她检查了一通。 沈眠玉还不待说话,沈心瑶又一把从绿芜手中把她拉了过去,这一手顺便把她带离了周承隽形成的那个微妙的保护圈,周承隽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接过一旁小太监送来的手帕慢条斯理的擦拭手背上的血液,但没有要离场的意思。 “妹妹,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会突然惊马呢?” 沈眠玉听到这话微微勾了勾嘴角,怎么惊马的,场上混乱,沙石飞扬,别人没有看见,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姐姐真的不知道吗?” 沈眠玉抬眼看着沈心瑶,这里刚出了事,加上周承隽亲自下场,不少人都围着看,沈眠玉盯着沈心瑶的神态,听到这话的沈心瑶嘴角微抿,担忧的表情有点挂不住,随后眼睛一眨,泪水盈盈:“我不知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是我故意要害你?”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姐姐这么急着给我扣帽子做什么,只是觉得太巧了,姐姐刚靠过来,那匹马就不听话了,不过我怎么会怀疑我的好姐姐呢,你说是吧?” 沈眠玉微微笑着看她,并不接她的招,一旁的康宁总算整理好凌乱的发髻和着装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眠玉确定她没有大碍,才看向周承隽。 “承隽哥哥,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康宁一过来,大家的注意力都挪到她和站在一边一句话没有说过的周承隽身上,沈眠玉侧目打量着康宁,她对着周承隽说话时,目光盈盈,带着少女怀春的娇羞,只要不是眼盲心瞎的,都能看出来她的意思,沈眠玉心下了然,看好戏的扭头看周承隽的反应。 然而周承隽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开口,“你怎么伺候人的,看不到你家小姐受伤了,还不把人扶去包扎?” 虽然周承隽这话是对着站在一边的绿芜说的,他的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沈眠玉,对一脸少女怀春的专注的看着他的康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这让被晾在一边的康宁脸上挂不住,猛的扭头看沈眠玉,又有点不甘心的开口,试图拉回周承隽的注意力: “周哥哥……” 沈眠玉略微挑 了挑眉,这是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给她找事? 然而周承隽只是抬手对康宁按了按,示意她安静,随后转过身状似要离开,却在经过沈眠玉时故意停顿了一下脚步,给她说了几个字,随后给她留下这个烂摊子就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了,留下一圈面面相觑的贵女和看热闹的世家公子。 “沈眠玉!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就是故意坠马让承隽哥哥注意到你的对不对?” 周承隽一走,围观的大家窃窃私语声就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非常明显,康宁被丢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呼吸起起伏伏,迈出一步又猛的收回来,猛的扭头看一旁的沈眠玉,那眼神怨毒,疯狂,下一秒就怒火冲冲的挽袖冲了过来,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沈心瑶假意拦了一下,却根本没有碰到她的衣料,让康宁两步冲到了沈眠玉的面前。 “你不就是这张脸长得好看些,贱人,我抽烂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人!” 康宁高高扬起手,马鞭迎面扬来,吓得周围的贵女都惊呼了一声,沈眠玉眉都没皱,一把拉过一旁人堆里围过来看好戏的沈心瑶,因为她的动作突然,对方也躲闪不及。 惨叫声大得划破耳膜,康宁这一鞭子恨极了,所以即使看到了沈眠玉拉人过来挡,也没能及时收回来,实打实的打在了沈心瑶的身上,因为刚才打马球为了方便活动,衣服都单薄,生生把沈心瑶打得皮开肉绽,下巴上划开了一小道口子。 四下一时寂静,除了沈心瑶痛得粗重的呼吸和哭声一时没有别的声音,沈眠玉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沈心瑶,若说之前她对沈心瑶还抱有一点期望,希望她还没有坏的那么彻底,那么在刚才康宁冲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这个幻想了。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天呐……大夫呢……快传大夫来!” 下一秒,还不等康宁和沈心瑶反应过来,沈眠玉就已经哭着扑到了沈心瑶的身上,一边捧着她的脸一边哭: “姐姐你真傻,怎么能替我挡呢?让我自己受着就是了,大夫呢?怎么还没有来?” 刚才的场面太混乱,大家都被吓到了,没有看见沈心瑶到底是主动扑过去挡的,还是被沈眠玉拉过去的,沈眠玉这么一哭,大家都称赞二人姐妹情深,沈心瑶良善,沈心瑶疼得没有力气辩解,又被沈眠玉按在怀里,只能由着她哭。 沈眠玉抱着沈心瑶哭,听到动静的沈兆和陈蕊可算赶了过来,陈蕊一把推开围着的贵女,差点把她推得摔倒,看到地上的沈心瑶发出一声刺耳的哭嚎:“天啊!我的瑶瑶!你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大夫呢?大夫!” “娘……我的脸……我的脸……” 沈心瑶也哭的语无伦次,陈蕊心疼的轻轻轻抬手摸了摸她完好的另一边脸,怨毒的抬头看向站着的沈眠玉,后者却微微冲着她非常浅的笑了笑。 现场乱做一团,大家手忙脚乱的把沈心瑶扶起来,大夫也终于急急忙忙的提着药箱赶到,在陈蕊一把把沈心瑶从沈眠玉怀里抢过去前,沈眠玉俯身在沈心瑶耳侧轻轻开口: “好姐姐,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一鞭子,是还你刚才那一鞭,从今往后,你给我的,我都会一一还给你……” 8. 久仰 陈蕊把沈心瑶带走后,现场兵荒马乱的大家总算是安定下来,寇慈心也被吓得不轻,康宁郡主刚惹了祸,被一个小太监来传话给叫走了,未完的马球赛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看到沈眠玉的手背被砂石擦破了,寇慈心叫了大夫过来给她包扎,绿芜在一边等着。 “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什么事,不然我可真是罪过了。” 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寇慈心仍然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亲自给沈眠玉倒了一杯茶: “不过没想到,你的马真是骑得很好啊,我就说你果然是谦虚,你过去在临安是经常骑吗?” 沈眠玉刚缓过劲来,刚使了大力,眼下胳膊后知后觉的酸痛,太久没有骑马,腿也打颤,听到寇慈心的话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毕竟眼下她还有更应该担心的东西。 沈心瑶一心想嫁进宫中,陈蕊很是上心,沈兆虽然嘴上说什么文人风骨,实际上也指着沈心瑶嫁进宫中他好借着女儿的东风再往上走一走。 所以沈心瑶那张脸沈家上上下下都很是宝贝,如今被破了相,虽然不算严重,但长好也要好一段时间,何况会不会留疤尚且另说,待会陈蕊他们缓过劲来,肯定会找她的麻烦。 看出沈眠玉没有很高的兴致聊天,寇慈心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大夫给沈眠玉包扎好,就安静的带着药箱离开了。 “二小姐,说在寇小姐这里叨扰已久了,请您回去。” 大夫前脚刚离开,后脚陈蕊身边的大丫鬟采薇就掀开帘子进来了,寇慈心见状连忙站起来开口,她也不是个傻的,沈眠玉这会儿回去肯定要被找麻烦:“哪里叨扰,是我要留她多坐一会儿的。” 采薇却不为所动,只是冲着寇慈心笑了笑:“寇小姐的心意我们领受了,改日也请您到府上来做客,不过如今二小姐身子不好,又受了伤,还是回自己家帐子自在些,我们照顾着也方便些。” 寇慈心还想说点什么,沈眠玉已经在绿芜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走吧。” 因为过度用力后的虚脱,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就连采薇也侧目多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到一边伸手引路:“二小姐这边请。” 寇慈心见状有点担忧,站在门口目送几人走出几步,想了想就快速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沈眠玉跟着采薇一路回到沈家的营帐。 刚一掀起帘子进门,就劈面来了一个巴掌,掌风扇过来,沈眠玉后退半步,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白皙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半个鲜红的掌印,陈蕊怒气冲冲地盯着她,本来姣好的面容也有点扭曲。 “小姐!” 绿芜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查看沈眠玉的伤势,却被陈蕊一把拉开推到一边,差点摔一跤,陈蕊指着沈眠玉的脸破口大骂: “小贱蹄子,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瑶瑶好心带你来,你却害她破相!” 沈眠玉淡淡偏头,先确认了一下绿芜没什么事,才抬眼看向陈蕊身后靠在床边摸着脸依偎在沈兆面前装柔弱的沈心瑶。 沈心瑶眼里噙着泪,眼眶都是红的,抬手抚在自己的脸上,抬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兆,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眠玉见状微微笑了笑,收回目光,靠着营帐的栏杆站直:“故意?姐姐怎么不解释一下,那一鞭子是不是故意,康乐郡主冲过来是不是故意?” 沈心瑶闻言眨眨一双眼,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上了眼眶,挂在眼角欲落不落,看得沈眠玉都要甘拜下风了。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赛场之上本就瞬息万变,看到你惊马,我也吓了一跳,不求妹妹心怀感激,只是怎可这般……” “哪般?” “你还有脸说话?你知道大姐姐的脸有多重要吗?” 沈眠玉略微挑了挑眉,不待她开口,一旁一直站着的沈心怜就扑了上来,沈眠玉抓住她的手眼疾手快的反手给了她一耳光,响亮的耳光声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沈心怜不可置信的捂着脸抬头看沈眠玉。 “你竟然敢打我?” 沈眠玉淡淡的收回手:“母亲打我那是对我的教导,眼下父亲母亲都在,无论如何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妹妹打我岂不是没有长幼尊卑?我替母亲教教你规矩罢了。” “娘!你看她!” 沈心怜一向气性大,被扇了一巴掌,尖叫着甩开抓住她的手就要冲过来,沈眠玉冷眼看着她叫嚣,陈蕊还顾不上查看沈心怜多伤势,绿芜又一把挡在沈眠玉面前,其余的几个丫鬟见状也赶紧上来拉住沈心怜,一时之间场面鸡飞狗跳。 “都给我停下!” 一旁一直不吭一声的沈兆终于对眼前的闹剧忍无可忍了,一一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胡须都气得立了起来,面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够了!闹得像什么样子!还是一家人,传出去叫别人笑话,做母亲的没有母亲的样子,做女儿没有女儿的恭顺,都给我坐下。” 沈眠玉瞥了一眼沈兆,他这个人最要面子,在京中向来也是注重所谓规矩和家风,何况是这种隔墙有耳的营帐之内,所以先在绿芜的搀扶下在椅子上坐下了,绿芜又看着沈兆的脸色赶紧去取了草药包过来给沈眠玉敷脸。 她身体不好,皮肤薄,就算是躲了一下,陈蕊的那一巴掌也是结结实实挨了,此刻脸上半片发红,鲜明的指痕加上陈蕊锐利的指甲抓出来的细小的血痕,看起来倒是要比沈心瑶的那道伤口还触目惊心一些,沈兆瞥了她一眼,语气也不自觉稍微好了一点。 “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沈眠玉却一改往日在沈兆面前装柔弱的神态,因为对面的沈心瑶已经在哭了,哭的人多容易叫他心烦。 “我没有什么好说,母亲护着姐姐心切,我心中理解,毕竟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到底有些隔阂,但是就连父亲也不信我,至亲都不信我,我自然无可辩白,若是父亲真心认为我有错,那就罚我吧。” 沈眠玉一面说着,一面就挣扎着要绿芜扶她起来给沈兆跪下,沈兆见状一个头两个大“好了,折腾什么,给我坐下。” 另一边陈蕊见状却呜呜的哭上了:“老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老爷,那种情况下瑶瑶怎么可能上去替她挡?分明就是她故意的,我扪心自问待她不薄,她怎么能这样害瑶瑶啊。” 陈蕊这话一出,沈眠玉注意到一旁一直默默拭泪摸着自己脸的沈心瑶脸色变了变,在她开口之前,沈眠玉抢先开口: “为何不可能?姐姐平日待我极好,想来这种危难时候,也是一时心急,确实是我给姐姐添了麻烦不假,母亲怎么如此揣测我,难道在母亲心里,我就是这样恶毒之人?” “我娘去得早……又自知不如姐姐,怎么会想着去害姐姐”。 这话把陈蕊堵的不上不下,她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沈眠玉已经低头在用帕子 拭泪,配上那半边脸上鲜红的指痕,沈兆看不下去摆了摆手按下陈蕊:“好了,你也消停一点,女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你掺和什么。” 沈兆被这几个人的事情弄得有点头疼,加上家丑不可外扬,若是认下沈心瑶是为了救沈眠玉才受伤,那即使日后沈心瑶真的破相还有个好名声,若是姐妹勾心斗角,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他不想闹大。 左右看了看三个女儿,几个脸上都挂了彩,泪光盈盈,迎上他的目光都楚楚可怜,沈心瑶和沈心怜尚且有陈蕊关照着,沈眠玉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身旁只有绿芜小心的照看着她,看着这一屋子人沈兆只觉得头疼,又有点无奈,所以也就含混着下了结论: “既然眠玉也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招惹了康宁郡主,迁怒了你姐姐,就罚你回去后禁足三月,在祠堂抄经好好反省,闺阁女子该如何行事,自己想清楚些。” “至于心瑶,受了伤就好生养伤,女孩子的脸上不要搞得留疤了,家里库房里的药材你拿着钥匙去随意支取。” 陈蕊还想说什么,被沈兆一个眼神警告回去,随后冲着沈眠玉摆了摆手:“好了,见你脸色也不好,想来也是吓到了,回你自己的帐子休息去,不要再乱跑。” 沈眠玉起身告辞,在绿芜的搀扶下出了门,因为屋外风大,不得不低头行走,却突然在眼前出现了一双织金纹履挡住了去路,滚金边的锦衣下摆缀着金线绣的文竹,腰佩鹤纹的带钩,沈眠玉抬头看过去,撞进一双寒潭一般的眼,是周承隽。 周承隽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鲜明的那个掌印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狰狞,又因为披了大氅,更显得她身形纤弱,在这雪地冰天里,为她增添了一份楚楚可怜,周承隽目光又流转到她的双眸,“你还会让她们占了便宜?” 他这话说的无由来,沈眠玉抬眼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周大人自以为很了解我?” “不了解,所以才问。” 没想周承隽却出乎意料的直接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顺便挡住了她的去路,沈眠玉略微蹙眉抬头看他: “周大人还有事?” 周承隽不动,微微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眠玉刚挨了陈蕊一巴掌,虽然打了回去,但是打在了沈心瑶身上,心里正在气头上,被周承隽这么一出弄得气极反笑: “周大人是希望看到我受气还是不受气?周大人好歹也是享誉盛京的贵公子,百姓同僚交相夸赞的君子,怎么在这里桩桩件件都非君子所为?” 一旁的绿芜听到沈眠玉的话有点紧张的拽住了沈眠玉的衣角,目光担忧的悄悄在两人之间来回。 毕竟对面可是周承隽,提到周承隽的名号,盛京上下有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是出了名的阎王,听说只是一份文书没有写好,他就下令砍了人家的双手,就算是老鼠过他家都得小心尾巴,沈眠玉却就只差指着周承隽的鼻子骂了,绿芜只能在心里祈祷周承隽不要发火。 但周承隽却不像绿芜预想的那样动辄得咎,而是细细打量了一下沈眠玉的眉眼,随后侧身让开了路:“沈二小姐说的是,在下今日所为确实并非君子所为,沈二小姐请。” 沈眠玉抬眼看了他一眼,然而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周承隽的呼吸和声音,被寒风送到了沈眠玉的耳边,吹拂起她的鬓发:“沈二小姐,久仰。” 9. 试探 沈眠玉回了自己的营帐,绿芜给她拿来了草药包敷脸,心疼得直吹气,逗得沈眠玉想笑:“好了,又没事,我不是也还手回去了吗?腮帮子都鼓成小青蛙了。” 绿芜瘪瘪嘴:“那能一样吗,小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回京以后行事处处小心翼翼,还是在临安时好。” “眠玉姐姐,你在吗?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沈眠玉闻言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绿芜自知失言,点点头只好闭嘴,换了热毛巾又递过来。 寇慈心人未到,声先出,沈眠玉给绿芜使了个眼色,绿芜懂事的走过去掀起帘子,让寇慈心进来,寇慈心手上拎了个食盒,进来放到了桌上。 “这是碧玉糕,可好吃了,我带点来给你尝尝……天啊,怎么成这样了?你姐姐打的?” 寇慈心正一面摆出小碟子,一面和她说话,见沈眠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一抬头被她脸上的红痕吓了一跳,伸手想碰又不敢,收回手来。 沈眠玉抬眼看她关切的眼神,目光又扫过桌上精致的小碟,每一碟都很精巧,做了漂亮的雕花,皮晶莹剔透,就连她拎过来的食盒也是掐丝的红木盒,华贵非常。 “没事,快坐吧,难为你还记挂我,我前脚刚回来,你就到了,这天寒地冻的,还好没有叫你在外面等。” 沈眠玉拉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寇慈心的手温热,方才进来的大氅上也没有雪花,想来是刚从营帐出来,但是沈家的营地和寇家很有一段距离,前脚她刚回来,寇慈心后脚就得了消息过来关心她,纵使她不愿随意揣测她的好意,这事也有点蹊跷。 “她们也真是下的去手,你可叫大夫看过了?我那有些上好的舒痕膏,晚点叫下人给你送来。” “已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你再晚些来,恐怕都好全了。” 寇慈心被她拉着坐下,但眼中的关切不减,见沈眠玉只是笑笑,没抱怨什么,只好叹了口气转而把话题转向桌上的糕点。 “对了,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带来的,别的人可吃不到。” 沈眠玉抬手拈了一块尝了一口,皮酥得恰到好处,馅料绵密,入口即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点心。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这糕点我都没在别处见过,是府上的厨子自研的么?” 沈眠玉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寇慈心的身上,观察她的表情和反应,寇慈心自己也拿了一块吃,闻言随意点头又摇头,没有太注意沈眠玉的反应: “确实是厨子特制的,放眼整个盛京也没有几个人会做,不过不是我家厨子做的,他们哪研究得出这种东西……” “那是哪一家?” 意识到被套话的寇慈心回过神来,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喝了一口茶,绕开了话题: “诶呀总不过就是那些厨子嘛,都在京中,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多带给你,还有别的糕点也很是不错。” 沈眠玉一直盯着寇慈心的反应,见话题被避开,沈眠玉也微微笑了笑,垂眸抿了一口茶,没有再次追问,目光再次从那华贵的食盒上滑过,稍微收紧了一点端着茶杯的指尖,然后抬头和寇慈心说话。 “那就多多劳烦你费心了。” “说的哪里的话,和你待在一起我觉得舒坦多了,不像其他人,说话说的我心里难受。” 寇慈心很是真诚的抬头看她,随后又笑嘻嘻的开了个话头:“你与我在京中认识的那些贵女都不同,你在临安也是这般吗?乍一回了京城,知心好友都很难得见了吧?” 沈眠玉轻轻摇摇头:“说来惭愧,身体所累,在临安时我也不常出门,不过临安不比京城繁华,只能打马投壶打发时间,临安人烟稀少,也不常有同龄人说说话,来到京城,也自觉和她们格格不入,难为我认识你,才不觉得孤寂。” “那些人就是见风使舵的,你不必强融什么,我也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儿去,动不动就是婚约嫁娶的,无趣得很。” 沈眠玉闻言微微笑了笑,抬头看她,说得出这话,自然是因为寇慈心不用担心这些俗事,定国公府上下举力供养她,就算她不想嫁人,老国公恐怕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她很难设身处地的理解别人的处境,但就是这种天真,恰是她可爱的地方,也因为如此,沈眠玉才愿意和她多聊几句。 “女孩子嘛,平日难出门游玩,凑在一起,总不过就是那些话题了。” 寇慈心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有点无趣的转了转自己胸前的长发,状似无意的侧头看向低头抿茶的沈眠玉:“你姐姐有意入宫,你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你如何打算呢?” 听到寇慈心的话,沈眠玉微微掀起眼帘,目光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笑:“我刚回京,议亲的事情还不急,日后再慢慢说吧,京城总不过就那么些人。” 两人山南海北的聊了一阵,天边已经擦黑,风雪也渐渐大了起来,一下下拍打在帐布上,寇慈心看了看天色也说要先走,沈眠玉起身送她到营帐门口,亲自从侍女手里接过然后为她披上大氅: “让你在这陪我这么久,耽误了下午,你都没有好好玩一玩,风雪大了,回去路上千万当心,当心摔着,绿芜,拿一盏风灯来。” 立在一旁的寇慈心的侍女接了绿芜递过去的灯,寇慈心见状也回头笑着拉着沈眠玉的手要她回去: “好啦,我知道的,这么多人跟着呢,也没有几步路远,你快进去吧,外面风这么大,小心受凉了。” “没事,你先去吧,我在这看着你。” 推辞不过,寇慈心只好带着侍女告辞离开,走出几步回头和沈眠玉摆摆手示意她快回去,绿芜和沈眠玉并肩站在营帐门口,目送着那几盏晃悠悠的灯笼渐渐融入远处的灯火,直到分辨不出,绿芜小声的感叹了一句:“寇小姐真是个好人啊,小姐我们也快回去吧,外面风大,当心又受寒了。” “好人?” 沈眠玉闻言勾了勾唇, 侧头看绿芜,转身掀起帘子回了帐内,慢慢在软榻上坐下:“世界上哪有非亲非故的好人,纵是手足至亲尚有互相残害的,何况一个陌生人毫无所图的对你好。” 绿芜闻言微微睁大眼,凑过来看沈眠玉:“小姐的意思是……” “你呀,就是年纪太小。” 沈眠玉的指尖轻轻的在绿芜的额头点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茶:“我们刚刚回京,名不见经传的,她一个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全家上下都把她如珠似玉的宝贝着,京中谁不给她三分薄面,这样一个人为何要拉下脸来同我们交好?” 绿芜想了想,一时答不出来,但沈眠玉这么一说,她也有些警惕起来,瞬间又想到下午寇慈心送来的东西: “那怎么办?她不会是要害小姐吧?她送来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无妨,她不过是受人所托。”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点,都在下午看到寇慈心对糕点的来处三缄其口的时候连起来了,为什么寇慈心会对她这么自来熟,为什么她刚被叫走,出来就遇到了周承隽,而刚回来,寇慈心就又出现了,还有周承隽下午的那句久仰,虽然搞不清楚周承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把寇慈心放在她身边,但暂且看不出他们的恶意,可以先持保留态度。 风雪渐渐大了,寇慈心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营帐,刚脱下大氅,拍净头上的雪进内室,就看到周承隽坐在桌前品茶,依旧挥退了所有的下人。 “承隽哥你吓我一跳,怎么闷声不吭的坐在这里。” 寇慈心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周承隽就先开口了,没有抬头看寇慈心,只是慢条斯理的把热水倒入杯中:“让你送的东西,都送过去了?” “送了送了,连口水都不让我喝,我自然会和你说的嘛。” 寇慈心白了周承隽一眼,把那杯茶饮尽才有点幸灾乐祸地开口“你下午不是自己去见了人家一面嘛?听说还挨了一顿骂。” 周承隽抬眼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寇慈心吐了吐舌头吐槽,“还说不得,好了,她戒心高得很,什么都套不出来,我还差点被她套话呢,差点就把你给供出来了。” “意料之中,你也就只能对付得了康宁了。” 周承隽不怎么意外的自己垂眸抿了一口茶,寇慈心闻言不乐意的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让我去盯着人家?你怎么自己不去,再说我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就值得你这么上心。” “上心?舒痕膏可不是我叫你送的。” 寇慈心被这句话一噎,瞪了周承隽一眼,抱臂扭头,切了一声:“我那是知恩图报,她帮我把簪子从康宁那拿回来了,我当然也得投桃报李啊,不像你们送点什么东西都要打小九九。” “继续盯着,明日围猎人多眼杂,易出事端,有什么问题让掠影和我汇报。” 周承隽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只留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升起的袅袅云烟。 10. 皇后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没有消散,众人都整肃站立在猎场两旁,太监尖利的唱礼声刚落下,沉闷庄重的鼓声就浑厚的整齐的响起,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沈眠玉站在沈家的队伍末尾,略微眯了眯眼看向高台之上,围猎向来是由陛下射出第一箭,象征开始,队伍两侧的那些文官,只要是能骑射的都换了骑装,年纪上来了点的,也都穿了便服。 周承隽作为户部尚书,站在百官队伍的前方,仅次于当朝丞相廉泰华,阳光反射在雪光上有些刺目,看不清他的神色,百官在皇帝之后上过香祭过天,有小太监恭敬的给送上了大弓。 当今陛下百里沭年少登基,早年也算勤政,人到中年就有些疏于朝政,虽说不至于留恋后宫,也不求仙问道,但近年来日趋保守,朝政趋于僵化,不过也算无功无过。 锐利的箭矢刺穿空气,响亮的破空声刚响过,箭矢的尾羽已经在靶心上微微震颤,十环。 “陛下圣德……” 沈眠玉跟着大部队一起跪下,齐声祝贺百里沭这一箭,百里沭射出这一箭开了个好头心情也不错,哈哈笑了笑让大家平身,随手把弓交给一边的内侍,随后看向一边的周承隽。 “朕许久不曾活动筋骨,都疏懒了些,今日周卿换了骑装,正好枫儿今日也是对那第一势在必得,真是后生可畏啊,朕就等着看你们谁能拔得头筹了。” “陛下谬赞,太子殿下的骑术一向在我之上,微臣不敢僭越,不过自当竭尽全力。” 周承隽略一拱手弯腰行礼,百里沭不介意的哈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枫儿,你可不要听周卿这么说就轻敌啊,周卿虽是文官,可是将门出身,马背上的功夫可是佼佼者。” “是,儿臣定当全力以赴。” 太子百里枫也低头应是,客套话说完,百里沭也就示意大家可以准备进林子了,围着的人群都一下散开来,周承隽一早已经换好骑装,利落的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过的箭筒,攥紧缰绳准备进林子前,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到了正毫不避讳的看着他的沈眠玉。 那是一双剪水一样的眼睛,上天取来枝间的细雪做点缀,在她眼下添了一点流连的风色,盈盈的只流淌着他的倒影。 看他的人很多,大多含羞带怯,或是忌惮打量,这样明晃晃的直视着他的人,她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周承隽收回视线,扬起马鞭,马蹄扬起尘土,开赛的铜锣声也在场地中央响起,有太监已经点上计时用的长香。 沈眠玉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视线,并非是被周承隽丰神俊朗的外表吸引,而是注意到刚才在高台上其余人的反应。 京城周家,原本是将门世家,祖上三代从军,到周承隽这一代,周承隽的兄长周应维也是个将军,可惜在镇延坡一战中据城死守,被围困致死,壮烈牺牲,随军的妻子方淑仪也一同战死,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周睿思,如今在周承隽的膝下抚养。 要说这本是个壮烈的故事,但是沈眠玉注意到方才提到他将门的出身时,周承隽本人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百里枫的眼神却很奇怪。 沈眠玉正垂眸思考,寇慈心已经走了过来,挽上了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在这站着多冷啊,我们去那边坐下吧。” “没什么,只是今日天气这么好,难得的见晴,有点感慨。” 寇慈心挽着沈眠玉往帐子里走,闻言没有多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阴了好些日子,可算是放晴了,钦天监算的今日是个好日子,果然不假。” 沈眠玉心里却默默地想:“那可未必” 两个人走到帐子里还没有挨到垫子,一个粉裙的宫装女子就冲着她们径直走了过来,沈眠玉先抬眼看到她,粉裙宫装,是皇后身边的官女子,那人走到近前来冲着两人先恭敬的行了礼,随后微微笑了笑:“寇小姐,沈二小姐,娘娘有请。” 沈眠玉有点惊讶,和寇慈心对视了一眼,后者也有点不可置信,不过既然是皇后有请,俩人也不好追问什么,又跟着那官女子一同前往主帐,主帐在正中央,两侧都有人把守,见他们来了,远远就有小宫娥掀起帘帐等她们进门。 “臣女沈眠玉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沈眠玉进门就大致扫了一眼屋内的人,除去那些她不认识的宫妃,倒也有几个眼熟的人,坐在右侧的康宁和左侧下手的沈心瑶,沈心怜则坐的更远,相对更靠近门边,余下还有几位昨日一起打过马球的熟面孔,不过她对不上名头。 “来了,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还不曾见过你这孩子,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当朝皇后廉清怡出身显赫,出自廉家,康宁郡主就是她的侄女,昨日康宁才和她有了矛盾,今日把她这么当众叫过来,沈眠玉心中警惕,但还是起身跟随女官的指引到了皇后跟前,余光看到其余众人,除了寇慈心,皆是看好戏的表情。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沈侍郎家的女儿,真是有一个顶一个的漂亮,就是看着身子弱了些,可要好好调养,彩蝶,赐座。” 沈眠玉感觉到廉清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寸的滑过,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并不像她嘴上那般亲热,就像打量了一件物件,而最终的评价是尚可,刚才引着沈眠玉过来的官女子给沈眠玉摆了小几,就坐在廉清怡的下首。 “你刚从临安回来,还不曾有婚配吧?” 沈眠玉刚坐下,廉清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声让帐中的贵女都一起抬头看向她,毕竟这个紧要的关头,廉清怡主动关心婚事,可是大事,就连一向端庄的沈心瑶也微微抬头,等着沈眠玉的回答。 “回娘娘的话,还不曾,不过婚姻大事,全凭家中母亲做主。” “真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不像康宁,总说什么要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廉清怡闻言笑容更是扩大了一点,拉过沈眠玉的手,握着她的手都微微收紧,在如此温暖的营帐内,廉清怡的手却是冰凉的,沈眠玉抬眼看她,能感觉到廉清怡的目光又一寸寸的在她脸上滑过,就像滑腻冰冷的毒蛇信子,而后又听到廉清怡开口:“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是亲切,真是个妙人。” 沈眠玉脑中的那根弦听到廉清怡的这话瞬间绷紧,下方各家贵女的目光令她如芒背刺,尤其是沈心瑶的目光,一旁的康宁最先沉不住气,皱眉看着两人,开口看 似撒娇:“姑母,看来这沈二小姐真是个妙人,我还在这里呢,你的眼里都只有她,没有我了。” 廉清怡平日里很是宠爱康宁,借着廉清怡的势,康宁才能如此横行霸道,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口这句话,沈眠玉抬眼看着廉清怡,廉清怡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面上却依旧宠溺:“小孩子脾气,我不过是夸别人两句,你就不高兴了?” 沈眠玉摸不清楚廉清怡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礼貌笑笑,“娘娘谬赞了,娘娘母仪天下,谁见到您都会觉得亲切的。” 廉清怡闻言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却没有松开她的手,相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廉清怡才笑着收回手,示意大家请便,但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眠玉的身上,怎么可能自便,沈眠玉的余光注意到左侧的沈心瑶,她的脸色很难看,昨天被康宁伤到的地方今日已经结痂,不过还没有长好,又因为面见皇后不可覆面,所以没有戴面纱,她的手在桌下绞紧了手帕。 一旁的康宁也注意到了,眼珠子一转,起身一把把沈心瑶也拉到了廉清怡的面前,“姑母,这是沈大小姐,我同你说过的,和沈二小姐是亲亲的姐妹呢。” 被突然拉上来的沈心瑶虽然出乎意料,但能在皇后面前露个面,也连忙行礼,廉清怡没有像立刻让沈眠玉起来那样免礼,目光扫过沈心瑶下巴上那道已经竭力遮盖的疤,又看了看她一板一眼得挑不出错来的礼仪,随后淡淡笑了笑:“起来吧,也是个好孩子,不必如此客气。” 康宁见廉清怡开口夸沈心瑶,自觉有用,一下凑了过去,故意侧身撞了一下把原本坐在廉清怡身边的沈眠玉,拉着沈心瑶在廉清怡身边坐下,结结实实的把沈眠玉挡在了廉清怡的视线之外,两人合力把沈眠玉给挤开后,下面有的贵女悄悄无声的掩唇笑了笑,无言的交换了几个眼神,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沈眠玉看着被两人围在中间的廉清怡,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回京以后,廉清怡是第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人,虽然廉清怡表现得很随和,很亲切,但是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见康宁得意的目光扫过来,沈眠玉略微俯身行过礼,又下台回到寇慈心身边去了。 见沈眠玉回来,寇慈心才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台上一边品茶一边和那俩人聊天的廉清怡,压低声音凑过去和沈眠玉交谈:“娘娘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就是寇慈心也觉出了不对味,深宫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总不可能真是看中了沈眠玉长得“亲切”,也就是康宁还在那拉着当局者迷的沈心瑶刷存在感。 沈眠玉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也落在台上,落在廉清怡的身上,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也温柔的落在身前讲话的两个小辈身上,配上通身的气势,很有一国之母的气度,仁德,温厚。 沈眠玉垂眸思考这一点违和到底在哪,一抬眼却不经意撞见了遥遥看着她的廉清怡,依然温和的笑着,并且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只是一眼却让沈眠玉感到不寒而栗,她终于明白了那种违和感。 就像慈眉善目的菩萨,手上拿的不是净瓶,而是刮骨刀。 11. 并列第一 “娘娘,殿下他们都回来了,陛下请您移步。” 众人坐了些时候,温暖的帐内只有偶尔上前献艺的歌声和雅乐,坐得沈眠玉和寇慈心直发晕,皇后相邀又不便离席,可算帐外传来重鼓声,马蹄声也逐渐由远及近,一个小太监掀了帘子进来禀告,廉清怡点点头,微笑看了看众人:“那我们就一道过去吧。” 沈眠玉和寇慈心缀在队伍的末尾,一众贵女花团锦簇,跟在廉清怡的身后,穿过副帐,场地中央已经升起了巨大的火堆,一部分已经回来的世家子正在清点自己的猎物,百里枫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也过来和廉清怡行了个礼。 人都回来的差不多后,天已经微微擦黑,火把像流动的银河,照亮了场地中央的空地,帝后二人端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小太监分头清点众人的猎物。 沈眠玉的目光落在了淡然站立的两个男人身上,一个是百里枫,一个是周承隽,当今陛下子嗣单薄,儿子一共三个,百里枫是自小就被当做储君教养,一袭月牙白的骑装衬得他通身气度不凡,又遗传到了帝后的优点,火光之下,倒是很有一番温润公子的感觉。 反观周承隽,一身鸦青的骑装,几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但是那张脸确实吸睛,长身玉立,两人站在一起,很有一番平分秋色的意思,而两个人的猎物数量也是紧追不舍,不止数量,连珍贵程度也是各有千秋。 内侍们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才起身去向帝后二人回禀,百里沭略微顿了顿,随后哈哈笑了笑:“好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不过这就不好决出高下了,梓潼觉得该当如何?” 廉清怡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两个人,又落到自己的儿子身上,随后接过清单看了看,翻清单的手略微顿了顿:“依我看,既然决不出高下,那就一同并列第一吧,也讨个好的彩头。” “好,就按梓潼说的办,来人,赏!” 百里枫和周承隽谢过赏赐,又把珍奇的猎物都展示进献后各自回到座位,官员和家眷都各自入座,沈眠玉的位子自然就在沈家稍靠角落的地方,今日的晚餐是炙肉,食材就是今夜的猎物,沈眠玉正垂眸处理那并不好分开的肉片,上方传来廉清怡的声音。 “对了,陛下,本宫今日见到个姑娘,神情仪态挑不出一点错,家世又好,越看越喜欢。” 廉清怡这话一出,今日下午在营帐内的贵女的目光,都向沈家投来,下午最露面的,也就是沈家这两位了,沈兆不在内帷不清楚情况,一旁的陈蕊凑上去和他咬耳朵交代了情况。 “下午女眷喝茶时,娘娘叫了眠玉和瑶瑶上前问话,还和瑶瑶聊了好一会儿,出来时都是瑶瑶和康宁一左一右走在身侧,这夸仪态气度好,说的不就是瑶瑶嘛。” 百里沭闻言目光也落到席下,众人都心知肚明,围猎就是为了给百里枫挑选太子妃的,虽然不可能在围猎上就定下,但皇后漏个口风,他们也能观察观察场面,和皇后看中的那位的反应:“哦?能让梓潼这么青睐的,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姑娘待字闺中,总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被提点,陛下就别问了。” 廉清怡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心里的那个人选,低头吃东西的沈眠玉却再次感觉到了那种犹如毒蛇盯上般冰冷滑腻的眼神,沈眠玉没有抬头,余光看了看旁边喜不自胜的陈蕊和沈兆,心下冷笑。 饭后散席,众人各回各营,沈家上下沉浸在沈心瑶得了皇后青眼,马上就可以嫁进东宫的美梦之中,没人搭理沈眠玉,只有沈心瑶看着她进入营帐的单薄背影,指尖掐入了掌心,下午的事情只有她在场,她看得最明白,皇后分明更喜欢的是沈眠玉。 但是晚宴时皇后那话说的模棱两可,有可能是她沈心瑶,也有可能说的是她沈眠玉,所以……只要沈眠玉消失就好了,只要她消失就好了。 沈眠玉回了自己的营帐,今日坐了一天,身体很是惫懒,叫绿芜倒了杯热水来,捧着坐在软榻上思考,皇后的态度定然是有问题的,为何会格外对她青眼有加。 屋外风雪阵阵,风呼啸着卷动帘布,沈眠玉抬眼看了看,刚想叫绿芜系上门扣,一阵疾风卷进来,吹熄了屋内的蜡烛,房间内霎时一片黑暗。 “小姐!” 绿芜的声音一闪而过,挣扎着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的碎裂声,随后就是一声闷响,沈眠玉瞬间警惕,屋内不好视物,虽然担心绿芜,但她没有立刻出声,以免来者循声找到她的位置,同时拔下头上的簪子攥在手心以做武器。 待眼睛稍微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后,沈眠玉感觉到有人靠近,反手扬起簪子,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沈眠玉刚想抬腿踢踹,就被捂住了嘴,同时耳边传来对方温热的吐息: “别动。” 沈眠玉听到这声音微微睁大眼,是周承隽,许是听到动静,屋内的其他人霎时朝这边扑了过来,然而周承隽更快一步,已经抱着沈眠玉往一边滚去,扶住让她站稳,沈眠玉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又有点担忧绿芜的情况,周承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开口“她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对方见一计不成,沈眠玉又有人护着,转身想跑,然而周承隽身形一动,下一秒就传来了骨节错位的声音,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已经被制服,但还是有剩下的人趁着黑暗逃出了营帐。 沈眠玉摸着黑找来火折子点上蜡烛,屋内终于又重现光明,照见的第一个,就是长身玉立的周承隽,他神色漠然,垂眸打量着那个因为被卸了关节只能像一摊软肉瘫在地上的人,沈眠玉抿了抿唇,垂眸也看向地上的人。 只是一眼,她就不必询问了,这人穿着小厮服饰的短打,虽然把家徽都去掉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陈蕊院里的人,但是他们夜袭却没有带武器,沈眠玉心念神转,抬头看向周承隽: “周大人好人做到底,拜托你快带上他离开这里。” 周承隽略微抬眼扫了一眼她,又看了看地上一摊烂泥,然后吐出了三个气死人的字:“凭什么?” 沈眠玉听到远处传来声响,人数很多已经快逼近营帐,周承隽却依旧不为所动,只好心一横,抬手抓住了周承隽的衣襟,凑过去强行挂在了他的身上,胳膊挽住他的脖子,侧头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抬眼看他: “那周大人就留在这陪我吧,我姐姐定是带人捉奸来了,若是抓到我和周大人,总不过是我攀了高枝,左右不过名声不好听些罢了。” 他没 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她,此时此刻的她无疑是生动的,不同于平日里那种看着就令人心烦的假笑,眸光盈盈,表情得意,像是某种小动物。 周承隽低头,唇轻轻地在沈眠玉的耳尖似有若无的碰了一下,亲昵非常,然而下一秒就退开,一把抓起那个瘫在地上的人消失在原地,临走前给沈眠玉留下了一句:“可以,我等你来攀。” 沈眠玉被周承隽打的措手不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门外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还有交谈的人声,沈眠玉顾不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赶紧过去把绿芜弄醒,同时再次吹灭灯烛。 “就是这里了,二妹妹怎么这么早就熄了灯?” 沈心瑶带着人过来,看到沈眠玉的营帐暗暗的黑着灯,心里很是痛快和爽利,只要沈眠玉失去清白,不论皇后有多喜欢她,都是空谈。 “许是睡下了吧,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吧。” 队伍中有人小声出声,这大晚上的,沈心瑶突然说沈眠玉在临安有个宝贝,不俗得很,明里暗里暗示就是那东西叫她今日得了皇后的青睐,惹得大家都很好奇,所以一起过来看。 “不会的,她一向不会睡得那么早。” 沈心瑶抬手要掀帘子,里面却伸出来一只手率先掀起了帘子,后面冒出一张小脸来,是绿芜,绿芜揉了揉眼睛,随后有点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一大堆人:“大小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我家小姐已经睡下了。” 绿芜这么说着,把着门没有让开,沈心瑶看到绿芜的一刻脸上的笑就已经挂不住了,但是她不愿相信,陈蕊明明说了,派了五个人,都身强力壮,沈眠玉不可能跑得掉。 “睡下了?是身体不舒服吧?妹妹怎么也不说一声,让我看看。” 沈心瑶一面说着,一面推开绿芜强行往里挤,绿芜一面阻拦一面往里退,神色焦急“没有没有,小姐就是累了所以歇下了。” 跟着沈心瑶来的众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一脸懵,这大晚上人家都睡下了,硬是要闯是什么道理,已经有人踌躇着想要离开了。 但是看到绿芜神色焦急的沈心瑶心里还抱有最后的期望,一把推开护在床前的绿芜,哗啦拉开床帘,沈眠玉衣着妥帖的穿着中衣,有点惊讶的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一堆挤在一起的贵女:“姐姐深夜到访,是有何事?我已睡下,有失远迎了。” 沈心瑶的脸色变了又变,几乎是淬了毒的盯着淡淡含笑的沈眠玉,无论沈眠玉现在是什么表情,她都觉得那是赤裸裸的嘲讽,两人目光对目光,针尖对麦芒: “无事,既然妹妹真是睡下了,那我就明日再来拜访。” 沈眠玉根本没有什么能让皇后青睐的宝物,那都是她编出来的,诓这些小姐来一同见证抓奸现场,要沈眠玉身败名裂,此刻谎言被戳破,沈心瑶脸上挂不住,从一众人面前挤了过去,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连丫鬟都只能小跑跟上她。 “那诸位还有什么事吗?” 沈眠玉含笑看着还留在原地的众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有一种被沈心瑶戏弄了的窝火,给沈眠玉道过歉后,三三两两的相扶离开了。 12. 赐婚 “小姐,还好你反应快,若是真如大小姐所愿,小姐后半辈子就完了。” 绿芜放好门帘回来,还有点惊魂未定,又点了灯烛,借着灯火抬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沈眠玉。 沈眠玉垂眸看了一眼跳跃的烛火,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一触即逝,刚才周承隽的深夜到访,还有晚宴上皇后的话,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本来就需要一块跳板来帮助她跳出沈家这个泥潭,需要更高更宽阔的视野才能看见这潭浑水下的龌龊,所以才刚回京就故意去偶遇周承隽,原本她只是想名义上借一借周承隽的势,但只要她还在沈家一天,这些不得自主的烦心事就会缠着她一天,让她不得不分神去应对这些试探。 她要往上爬,要一树高枝,托着她往上爬。 “小姐?” 见沈眠玉一直盯着烛火不说话,绿芜以为她是吓着了,凑过来为她披上外套,准备开口宽慰她,沈眠玉却拉住了她的手腕,抬头看她:“绿芜,明日为我准备一件颜色艳丽些的衣服。” 绿芜不解其意,但还是先点头应下,“时候也不早了,小姐先歇下吧?明日动身,路上乏着呢。” 灯火吹熄,帐外一夜风雪。 第二日一早,沈眠玉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让众人都眼前一亮,前两天她都选的是素色的衣服,混在人堆里并不扎眼,今日一身鹅黄色衬得她像盛开在雪地里的腊梅,引得不少人偷偷侧目看她。 沈心怜见了翻了个白眼,站在沈心瑶身边切了一声:“装什么,真以为昨天娘娘多和她说了两句,她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陈蕊站在沈兆身侧,看着小厮往车上搬东西,听到这话眼神警告了一下她,毕竟这人来人往的,叫别人听去被抓了把柄不好,沈心怜虽然还是不满,但也还是气鼓鼓的撇头,眼不见心不烦,终究没再说什么。 沈眠玉的目光却遥遥的落在了沈心瑶的身上,因为脸上的伤口还没有长好,她戴着面纱,低着头站在沈家的队伍里,却不抬头看她,昨夜的事情让其他几个跟着她去的小姐妹和她有了嫌隙,也没有过来找她说话,察觉到沈眠玉的目光,她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状似不经意的扭开了头。 绿芜昨晚上已经从沈眠玉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对沈心瑶的行为很是不齿,见沈眠玉盯着她,也同仇敌忾的一同瞪了过去,这个举动逗笑了沈眠玉,轻轻拍了拍绿芜的手背提醒她。 “沈二小姐,娘娘有请。” 一个官女子走过来低头给沈眠玉行了个礼,沈眠玉心下默默思筹,终于来了,随即漏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沈兆和陈蕊听到这话却坐不住了,陈蕊率先按捺不住地开口:“请二小姐过去做什么?” 那女官回头微微笑了笑:“这是娘娘的意思,奴婢也不晓得,二小姐过去就知道了,二小姐,请吧,莫让娘娘等久了。” “爹爹,母亲,那我就先过去了。”沈眠玉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兆,后者正皱着眉捋着胡子思考着什么,而一旁的陈蕊已经回头去寻站在人堆里的沈心瑶说话,神色显而易见的焦急。 “二小姐,就是这里了。” 沈眠玉被引到一座临时的帐子前,宫娥掀起帘子请她入内,沈眠玉打眼一扫,百里沭,百里枫,廉清怡都在,但是有一个意外的人也在,周承隽也坐在下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茶,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好孩子,来了,方才就听宫人说你今日明艳照人,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打扮打扮,真是我见犹怜。” 沈眠玉刚行完礼,就被廉清怡身旁的女官引到了她跟前,廉清怡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她,笑着回头和百里沭说话:“这就是我昨日说的姑娘,沈家的二小姐,还不曾婚配,礼数相貌样样都好。” 百里沭闻言只是也挑剔的上下看了看沈眠玉,没有点评什么,随后哈哈笑了笑:“真是难得有入得了梓潼眼的女孩子啊,不过你也不要乱点鸳鸯谱,还得问过孩子们的意愿。” 廉清怡闻言嗔怪的看了百里沭一眼,又笑着拉住了沈眠玉的手,含着笑看沈眠玉,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三下:“眠玉是个好孩子,我一眼见就像我亲生的女儿一样,定是与我有缘分的,想来不会与我相左。” 沈眠玉能感觉到屋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挑剔的,打量的,评估的,都等着她的下文,沈眠玉微微笑了笑,随后干脆利落的在廉清怡面前跪下了。 大家都没想到她突然的这一出,廉清怡也抬手想拉她起来,沈眠玉却没动,“多谢娘娘抬爱,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妄与娘娘攀亲,不过臣女已有心悦之人,幸得娘娘赏识,虽不求娘娘成全,只求不违了娘娘所愿的婚事,日后与夫君做对怨偶。” 这话语惊四座,百里枫看着沈眠玉的眼神都微微变了变,廉清怡的表情沉了下来,但是握住她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些,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滑腻,像游蛇一样缠绕在沈眠玉的手腕上:“本宫倒是不知此事,既然本宫觉得与你有缘,定不会违了你的心愿,你意属哪位公子?” 沈眠玉抬头看廉清怡,随后又看了一眼一旁明显有点不耐烦了的百里沭,以及身后那道似有若无的缠绕在她身上的视线,略微眨了眨眼,顶着廉清怡警告的眼神,轻声开口: “臣女也是第一眼见到娘娘就觉得很是亲切,所以也不瞒娘娘,臣女心悦之人正在席间,正是……周大人。” 一旁突然被点到的周承隽淡定喝茶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洒出茶水,廉清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抓着沈眠玉的手也又收紧了些:“周承隽周大人?你刚回临安,可知周大人是有过婚配的?” 沈眠玉点了点头,谁不知道周承隽的威名,京中上上下下都说他克六亲,爹娘早死,兄嫂战死,就连刚过门的新媳妇也在半月内就暴病死了,屋檐上的红绸还没下就又换上了白灯笼。 见她点头,廉清怡松开了她的手,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不咸不淡的开口,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什么:“难为你知道还心悦周大人,本宫本有意为你做媒,如今不知道周大人意下如何了?” 屋内的视线都聚集到周承隽的身上,周承隽不得不站起身来走到厅中,他的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沈眠玉身上, 后者仰着头看他,眼神却完全不似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含羞带怯。 “回娘娘的话,沈二小姐的心意微臣也是刚才得知,不过微臣已有过婚配,沈二小姐仍是待字闺中,恐怕不够相配,耽误了沈二小姐。” 周承隽拱手不疾不徐的回答完廉清怡的话,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几人的呼吸声,沉寂得连空气都微微凝滞了。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百里沭却哈哈一笑打破了这个局面:“周卿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二小姐这破釜沉舟的向你表明心意,你若是拒绝了她,岂不是更让她下不来台?沈二小姐钟灵毓秀,你又丧妻许久,你家中不是还有个小子需要照顾吗?依朕看,你二人很是般配,不若朕就做个主,把沈二小姐指给你吧。” 沈眠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廉清怡希望她嫁给太子的原因她尚且不清楚,但是百里沭正值壮年,皇嗣单薄本就是太子势大,百里枫背后已经站着母族廉家,他肯定不会愿意百里枫再添新的助力。 哪怕她是个不受宠的女儿,那也代表着沈家,嫁进东宫后沈家不会不给助力,所以他不会想要沈家的任何女儿嫁给百里枫,而她自绝后路一般地想嫁给周承隽又不同,首先沈家不见得会帮一个嫁过去当续弦的不受宠的女儿,其次周家门庭单薄,在百里沭的角度看来这门亲事更为可控,所以他不会不同意。 “多谢陛下成全。” 沈眠玉刚听到百里沭的话音落下,就跪拜叩首谢恩了,一旁的周承隽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虔诚的叩拜在地上的沈眠玉,半晌还是沉沉的吐出一口气,拱手谢恩:“微臣谢皇上恩典。” “好好好,都起来吧,李德全,传朕旨意,叫钦天监替周卿择个吉日,再把朕私库里那对玉如意取出来送给沈二小姐,就当做新婚的礼物了。” 百里沭金口玉言,像是看不见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的廉清怡的表情,喜气洋洋的摆手让身边的大太监下去传旨。 “周卿啊,沈二小姐一片真心对你,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 “自然,臣定当对沈二小姐一心一意。” 周承隽闻言也只能拱手一一应下,百里沭又笑着回头看一旁的廉清怡:“梓潼,这样一桩好姻缘,你不添个彩头?” 廉清怡本来就心情不是太好,但是方才那些场面话也是她亲自说出去的,所以只能微微笑了笑,看着下方站着的沈眠玉,一字一句地开口:“自然,沈二小姐聪慧过人,本宫实在喜欢得紧,周大人也是人中龙凤,确实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陛下送了对如意,臣妾也不好太小气,就把库里那支撺丝的孔雀步摇送给她吧。” 两人一一谢过恩典,队伍也准备启程回京,两人一起走出营帐,因着李德全已经传过了赐婚的口谕,两人一出来,周遭各异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他们的身上,尤其是沈家的队伍里那几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沈眠玉。 周承隽垂眸看着面前的沈眠玉,对方根本没有抬头看他,甚至嫌雪光有点刺眼,抬手稍微挡了挡,周承隽抬手摘掉她鬓边的一点雪花,指尖捻了捻,沉声开口: “沈二小姐,好手段。” 13. 嫁妆 沈眠玉闻言略微抬头看向周承隽,对他亲昵的举动和这句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叹服的话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反应,只是微微冲他笑了笑:“彼此彼此。” 丢下这一句话,沈眠玉就把周承隽留在了原地,自己先回到了沈家的地盘里,周承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沈家的队伍。 沈眠玉刚走到跟前,就被陈蕊一把拉了过去,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一旁的沈兆也沉下面色看她:“怎么回事?娘娘怎么会突然给你和周大人赐婚?” “我也不知道,娘娘请我过去时,周大人就已经在里面了,皇上和太子殿下也在,不过没怎么交谈就下令赐婚了,是陛下亲自指婚的。” 因着沈眠玉确实没有进营帐太久就传来了赐婚的旨意,沈兆皱着眉低头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一旁的沈心怜却按捺不住了,无语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尖酸刻薄: “二姐姐这话说出去谁信啊,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陛下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给你指婚,不就是自己勾搭上了周家,前阵子周大人还送了外套回来,也就是爹才信了你的话说和周家没关系。” 沈心怜一面说,一面意有所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眠玉的肚子:“谁不知道周大人是有过婚配的,丧妻后许久都不曾传出苗头,倒是你一回来陛下就赐婚了,谁知道是怎么搭上周大人的,可别是不光彩的手段,到时候叫人看出来令我家蒙羞。” 沈心怜这话说的直白且刻薄,陈蕊在一旁看着,却没有出言阻止,沈眠玉扫过沉默的陈蕊和沈兆,不疾不徐地微微笑了笑开口: “听妹妹的意思,是我与周大人有私在先?我回来后都待在家中,出门皆要报告,送来的东西也都一应由母亲经办,妹妹是觉得母亲治家不严,叫周大人溜进了后宅,或是我偷溜了出去私会母亲却不知道,还是觉得……陛下指的这出婚事不好?” 这样大一个帽子扣下来,沈心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猛地抬头看沈眠玉:“你在这胡说什么?我可没有质疑陛下的决定的意思,只不过是怕你自己不够检点,败坏了沈家的名声,拖累了姐姐的婚事。” 沈眠玉哼笑了一声,轻轻捋了捋自己胸前的长发,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沈心怜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心瑶:“败坏了名声?大姐姐做的那些事,若是叫外人知道,才是有辱门楣吧。” 这话一落下,沈心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偏头更加不看她,小声开口:“我不知道妹妹在说什么。” 她说这话时虽然眼神回避,却收紧了抓着裙摆的手,连沈心怜都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收敛了一点嚣张的神情,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是吗?那姐姐最好是真的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 陈蕊见沈兆皱眉似乎有意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心瞬间提起,连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车都装的差不多了,老爷先上车吧,婚期不是还没有定下吗?我们回去关上门来从长计议吧。” 沈兆扫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世家家眷,哼了一声,先拂袖转身往马车走,走出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点了点沈眠玉:“二丫头过来乘这辆车。” 沈眠玉知道这是要在车上问她的话,垂眸也跟上了沈兆的脚步,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沈兆突然接到赐婚的旨意肯定会盘问她。 丫鬟掀起帘子请沈眠玉上车,沈兆已经在中间坐下,见她进来,微微抬眼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陛下会突然指婚,又和你姐姐打什么哑谜?” “女儿确实不知道,是陛下的意思,我一进营帐,娘娘就说觉得与我一见如故,这话昨日在宴席上时,娘娘也说过,不过女儿不解其意,今日娘娘介绍完我是沈家的姑娘,没说两句家常,陛下就把我指给了周大人。” 沈眠玉掐头去尾又避重就轻的回答了沈兆,只答了赐婚的事,对于另一事只字不提,因为她确信沈兆更关心的是赐婚这件事。 果然看到沈兆听完后低头沉思,沈眠玉也在观察他的表情,他是一心想要沈心瑶嫁进宫中的,至于她的婚事,沈兆恐怕从来没有考虑过,而现在突然出了岔子,沈兆需要想一个对策,沈眠玉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开口: “父亲是担忧我嫁过去后姐姐的婚事会有变数吗?依我看,我嫁给周大人未必不是好事,陛下器重周大人,我嫁给周大人虽说是做续弦,但也算是高嫁,就算日后女儿无能,不能给家里提供助力,父亲的同僚也总要看在周大人的面子上给父亲这个岳丈三分薄面。” 沈眠玉一面说一面观察着沈兆的表情,见后者的眉头微微舒展,继续开口加码,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况且,如今我刚回京陛下就赐婚,未必不是向家里传递信号,放眼京城,有几家女儿的家室,品貌能比得过姐姐?我是次女尚且是高嫁,想来娘娘和陛下都不会叫姐姐的婚事面子上太过不去,不然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沈眠玉这一番话把沈兆哄得稍微舒心了些,眉头渐渐舒展,捋着胡子思考了一会儿以后才吐出一口气抬头看沈眠玉:“你倒是聪明,事已至此,确实也是只能这样办了,你嫁到周家后,也算是给家里涨一点面子。” “爹爹说的是。” 沈眠玉面上乖巧的应了,心下却冷笑,沈兆根本没有想过,他都能想到周家的面子无论如何都会让沈家在京城的地位更上一层楼,百里沭会想不到吗?不过沈兆也就是政治嗅觉不够敏感,才这些年一直没有升迁,沈家落到他的手上都算得上是家道中落了。 沈兆把这件事想通后明显心情好了一点,捋了捋胡子看对面神色乖巧的沈眠玉,感觉都顺眼了许多,加上没有陈蕊在一边吹耳旁风,难得有了一点做父亲的自觉,眼神都慈爱了一些,顿了顿缓缓开口: “你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难为你还能这么懂事,刚回来不久就又要嫁出去,我虽然也舍不得,但毕竟是陛下的意思,你嫁到周家虽然没有婆母刁难,但到底你是上嫁,难免会受委屈,嫁妆的事情有你母亲操办,定不会短了你的叫你没底气。” 沈眠玉一直等的就是沈兆的这一句话,正愁该怎么找机会和沈兆提这件事,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我明白的,父亲能为我考虑到这些,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希望父亲首肯。” 沈眠玉一面说,一面抬手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顺便挡住了眼角那颗与陈月最不像的泪痣,泪光盈盈的抬头看沈兆。 沈兆本来就刚被唤起一丝浅淡的父爱,又乍见沈眠玉这幅柔弱的模样,尤其是对着沈眠 玉那张与陈月相似的脸,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他又最受不得女人的眼泪,当即大手一挥:“何事?你都要出嫁了,自然是尽量应允你。” “女儿想到……马上就要大选,又要年关,家中上上下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若是为我大费周折的备下嫁妆也会给家里增加负担,不若就把先母留下的那些给女儿做嫁妆吧?再随便添些时兴的东西,也足够撑场面了。” 沈眠玉说着,目光仔细的看着沈兆的反应,提到陈月,沈兆闻言先是微微愣了愣,眸光微闪,随后低头,捋着胡子的手落下,放在膝头轻轻的拍了拍:“你娘那些东西……” 沈兆回过神来自知失态,掩唇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端起来那副慈父的模样:“会不会委屈了你?毕竟那些东西堆在府库里也多年了,你娘故去后,就没有打开过,恐怕是陈旧了些。” 陈旧?沈眠玉心下冷笑,也就是沈兆根本不管家中的庶务,所以不知道那些陈月留下的东西到底被陈蕊侵吞了多少,但是没关系,她只要在沈兆这里得了首肯,陈蕊吃下去的,她都会让她全部给吐出来。 “我知道父亲是怜恤我,除去为家里减轻负担以外,女儿也有私心,我出生就不曾见过几日先母,如今成亲她也不能得见,虽是些旧物件,我带到周家,也算是她陪着我,所以希望父亲首肯。” 沈眠玉一番话说得恳切,泪光盈盈,又合情合理,沈兆也本来就愁短时间内要置办两笔嫁妆的问题,沈眠玉这样懂事的主动说了,又是事出有因,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是一提到陈月,想起那张脸,沈兆的表情很是复杂:“那些旧物搬出来也是费劲,你娘的东西都放了多久了,你母亲也会为你置办新的东西。” 见沈兆有松口的迹象,沈眠玉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父亲,我知道母亲疼我,定不会少了我的,女儿虽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人,但也想能有我娘的旧物做个寄托,女儿只这一个心愿,也想我娘在天之灵能陪着我走完这一步。” 提到睹物思人,沈兆良久的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沉沉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手掌在沈眠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罢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府库的钥匙在你母亲手上,你用那些旧的东西本就受了委屈,自己也挑拣些喜欢的物件一并计入嫁妆里。” “多谢父亲,女儿就知道父亲最疼我,不过,那些东西毕竟放了许久,不知当时入库时,可有记录在案呢?女儿想看一看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也好补上缺漏的,免得叫别人觉得我们家不懂规矩。” 沈眠玉知道那些东西肯定是会记录在册的,但是她要看到记录,才能一一对应,抓到陈蕊到底挪用了多少,沈兆最是在意这些规矩和名节,想来不会拒绝。 果然沈兆捋了捋胡子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你虽然是上嫁,也不可让别人觉得我们沈家的女儿矮人一头,府库里的东西自然都是有记录的,回去就让陈伯给你送过去,礼单上缺漏了什么,你便请你母亲为你添上,家里总不会少了你这点钱。” “是,多谢父亲。” 达到自己的目的,沈眠玉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连绵的山野,白茫茫的雪遮掩了万物的枯荣,除了车的轱辘声一片寂静,离京城不远了。 14. 钥匙 马车刚在家门口停下,陈蕊就迎了上来,沈兆先下了车,沈眠玉在绿芜的搀扶下也掀起帘子下车来,还没有站稳,就听到沈兆和陈蕊说话: “方才我和眠玉商议了一下,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她的嫁妆就用她娘留下那些再添置一点,你晚些时候先叫陈伯把府库的册子给她看一看,有什么缺漏的好添补。” 陈蕊闻言脸色微顿,目光落在站在沈兆身后的沈眠玉脸上,拿着手帕的指尖掐入掌心,她凑近沈兆,一双柔荑轻巧的挽上沈兆的胳膊:“这不好吧老爷,那些东西都封在府库里多少年了?拿出来给眠玉做嫁妆多少有点陈旧了,拿出去换些新的再为她备置一份不好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笑着把沈兆往家里拉,沈心怜看了一眼沈眠玉,也凑了上去,挽住了沈兆的另一边胳膊,严严实实的把沈眠玉挡在了交流圈外,沈眠玉挑了挑眉,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起转移到了正厅坐下。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些东西太久不见阳光,确实是有些陈旧,不过眠玉那丫头说她想要留些她娘的旧物,陪她一道嫁进周家。” 听到陈蕊的建议,沈兆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行,陈蕊见状连忙笑道:“明白的,也不是全部置换,只是拿出一部分来,这样又能有面子,也能全了那丫头的心意不是?想来姐姐也是想看到这丫头过得幸福的。” 沈心瑶也微微笑了笑,终于打破了一路以来的沉默,附和陈蕊的话:“是啊,二妹妹毕竟也算是高嫁,若是东西都用些旧的,不知道的以为是母亲苛待你呢,你尽管挑些物件留作念想,其余的便换成新的吧。” 沈眠玉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要把沈兆说的动摇了,若是真让她们去换,礼单自己拿不到不说,她们昧下的东西自己也拿不回来,不过她也有预料,想从陈蕊的手上拿到当年的册子没有那么容易。 “母亲和姐姐的话我都明白的,我也只是想留一些念想,让我娘在天之灵能看到我过得好。” 沈眠玉温顺柔和的点点头,先是附和了陈蕊和沈心瑶的话,见陈蕊微微勾起嘴角,她却话锋一转: “只不过,那些东西虽然陈旧,到底是我娘当年留下来的嫁妆,若是拿出去置换物件,恐怕叫人家知道了笑话,沈家居然要动用先夫人的嫁妆来置换钱物,若是单单叫我带走,也只是全了个情意,父亲说是也不是?” 沈眠玉根本就没有指望从陈蕊这里打开突破口,而是把话锋转向了沈兆,但凡京城世家,哪家沦落到要侵占女子带进门的嫁妆都是要被笑掉大牙的,她就不信沈兆不在意这件事。 这话一出,本来觉得置换一下新旧这个提议不错的沈兆也又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低头沉思了,陈蕊见状目光阴沉的滑过沈眠玉的那张脸,随后给沈心瑶使了个眼色。 沈心瑶笑着上来轻轻扶住了沈眠玉的肩膀:“二妹妹这话说的,且不说我们又不是全都要换掉,只是换一部分,并非变卖,都是要给你一块带走的呀,何况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只要我们自己不往外说出去,别人如何得知呢?” 陈蕊也迅速接话:“是啊,眠玉你就放心吧,毕竟那些东西太旧,你带到周家也没有面子不是?我既然要替姐姐照顾你,定然不会叫你的嫁妆太寒碜,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沈眠玉心下冷笑,看着沈兆颇为认可的点头的神态,抬眼就换上了一副感动的神情,抬手握住沈心瑶的手:“母亲和姐姐的话我都明白的,可是我不愿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姐姐,虽然这是家事,可是如今大选在即,我又订婚,嫁的还不是寻常的勋贵,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家?” “何况,我娘留下的那些东西,都是些老物件了,就算再是怎么挑拣,要置换的东西也不少,且不论新旧不是一套周家能否看得出来,这些不时兴的贵重物件一下流到市场上,只要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出来,那就害了沈家几世清名,父亲要如何在朝中自处?” 眼看沈眠玉越说帽子扣得越大,沈心瑶的笑容僵了僵,试图从她手中抽出手却没能如愿,陈蕊也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但已经为时已晚。 沈兆听到这话果然从陈蕊的臂弯中抽出手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半晌后缓缓开口:“眠玉说的不错,东西若是不成一套,周家打眼一看就知道了,若是全是老物件还能说得过去,还是就用她娘给她留下那套吧,你再另外为她挑选些东西添上。” 陈蕊的笑脸一时僵在脸上,连刚挽着沈兆的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放,沈心瑶轻轻清了清嗓子,陈蕊才回过神来,重新又笑着抚上沈兆的肩膀给他捏肩,一面笑着抬头看沈眠玉,只是那笑意丝毫不到达眼底: “还是眠玉想的周全,既然如此,那就用姐姐给你留下的那套吧,不过都入库许多年了,有的物件应该都找不到了,恐怕缺漏的东西不少。” 沈眠玉微微勾唇笑了笑,抬头看陈蕊:“我也正要与母亲说这事呢,回来的路上我就与父亲商议过了,入库多年了,正好都抬出来清点清点,看看少些什么,也好早日添补上,免得不合规矩,父亲说府库入库的东西一向都是登记在册的,找出来正好盘点一下。” 陈蕊的笑脸更僵了,给沈兆捏肩的手都顿了顿,随后才勉强笑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账册恐怕不是那么好找,不若就把箱子抬出来看看吧。” “那怎么行呢?母亲一向治家有道,在京城上下都是有名的,我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没有学过治家理财,如今要嫁人了,还不曾学过这些规矩,正想借这次盘点向母亲学学如何治家御下呢。” 沈眠玉一面笑着一面看陈蕊,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僵住的脸上,语气却是憧憬又期待,沈兆闻言也是认可的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搭在自己肩上的陈蕊的手:“眠玉说的是,她都是要做一家主母的人了,礼册都不会看怎么能行,正好府库也多年没开了,瑶瑶也要用药,正好借着这个关头盘点一下吧。” 沈心瑶见状和陈蕊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看沈兆:“爹爹,婚期还没有定下来呢,二妹妹也不急着学这些东西,何况家里如今正是用人之时,不若再等一阵子,过了年关再点吧?” 不等沈兆开口,沈眠玉就先打断了她的话:“虽然还没有定下来,可毕竟是个大工程若是到时时间紧迫,该如何应对?还是从早打算的好吧,何况我天资愚钝,还是想多向母亲学习两日,正好年关备礼我也可以学习一下,免得以后被人说我不懂规矩,父亲觉得呢?” 想拖延时间再找借口?门都没有,沈眠玉一双眼睛眨啊眨的看着沈兆,沈兆本来就在乎沈家在外的名声,闻言也是点了点头,当即拍板:“说的是,府务本就复杂,还是多学几日稳妥些,明日你就带着眠玉一起清点府库吧。” 陈蕊还想说什么,沈眠玉却再次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明日一早我就来找母亲讨教,想来母亲定然会倾囊相授,不过母亲可否先把礼单给我看一看呢?我想提前看看是个什么样,这样明日也好跟上母亲的教导。” “这……府中事物太多,账册堆积,恐怕不是太好找到,我这就派人回去找,找到了就派人给你送过去。” 陈蕊说这句话时几乎是逼着自己才没有咬牙切齿,一双美目瞪着沈眠玉,那副慈和的表情几乎都要保持不住。 然而沈眠玉向来不是见好就收的人,沈眠玉闻言笑眯眯的回答:“没事的,不劳烦母亲,绿芜正好要一道与我嫁到周家去,我带她去账房找一找,她也好学习一些,日后好从旁协助我管家,母亲应当不会介意吧?” 沈兆还在场,而沈眠玉这话句句都在给她戴高帽,陈蕊被架起来下不来台,只能挤出一个笑:“自然是应该的,晚些时候就把账房的钥匙给你。” “我此刻就在这里呢,母亲为何不现在给我呢?母亲也知道账册积年累月,夜里恐怕不好寻找,毕竟明日就要用呢。” 陈蕊看着沈眠玉那张笑盈盈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陈月站在自己的面前,那种运筹帷幄,不可一世的表情,是她这辈子最恨的神态,她恨不得撕烂那一张脸,让它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沈兆还在,并且见她久没有回话也略微抬头看她,陈蕊微微低头,抬手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眠玉这话赶话的,怎么说的倒像是要查我的账似的,不知道的以为我才是个贼呢,这些年来我操持家中,自认也是尽心尽力,总不会出了太大的纰漏。” 一旁站着的沈心瑶也笑着帮腔,看似帮着沈眠玉说话,却注意着沈兆的表情:“母亲,想来二妹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说的急了些,难不成还能真信不过您不成,是吧妹妹?” 沈眠玉微微眯眼,她还是低估了陈蕊的应变能力,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一副知错的模样:“是我急了些,我绝无怀疑母亲的意思,毕竟母亲和我娘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把母亲当做我的亲生母亲,见往日妹妹总向母亲撒娇,心中羡慕,不自觉的也向母亲讨要东西了,还望母亲不要介怀。” 她说这话时,一面说,一面又低头轻轻咳了两声,眼泪也又是涌上眼眶,沈兆一抬头看到她就想到刚才在马车上她的话,叹了口气也拍了拍陈蕊的手:“是啊,你也不要多心了,她就是年纪还小,一时说话急了些,总不过迟早是要给她的,你就把钥匙给她吧。” 陈蕊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那样显得她与小辈计较,半晌只好挤出一个笑,从腰上挂的荷包里取出一把钥匙,走下去作势要递给沈眠玉,沈眠玉伸手去接,却一时没拿过来,她笑了笑抬头看陈蕊,陈蕊才不自然的笑了笑,松手把钥匙放入她掌心,顺便祝嘱咐了一句:“你身子本来就不好,不要找的太晚了。” 沈眠玉收紧掌心,握紧那一枚小小的钥匙,坚硬的钥匙嵌入掌心,疼痛和剧烈的心跳带动血液的沸腾,那些被封存的,不见天日的过去,终于能被她亲手打开,亲手拿回来。 “多谢母亲关心,我定然不会因噎废食,也会好好的保管这把钥匙的,毕竟来日方才,不急于一时。” 沈眠玉微笑着,一字一句的咬重了保管两个字,随后在陈蕊的目光中把那把钥匙收入了袖中。 15. 名帖 沈眠玉带着绿芜打开了账房的门,打开门就扑面而来的一阵灰尘,沈眠玉摆了摆手挥去面前的尘土,和绿芜一同进屋翻找。 沈家的账册虽然多,但也是按顺序摆放的,按照年份,绿芜还是在书山一般的账房里很快找到了那个架子。 “小姐,在这里!” 沈眠玉接过绿芜递过来的账册,还没有翻开就微微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摆放账册的地方,指尖轻轻的在封皮上摸了摸,随后垂眸看了看指尖,绿芜有点不解:“怎么了小姐?这册子有什么问题吗?” “难怪她那么轻易就松口把钥匙拿过来了,这些应该都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的。” 沈眠玉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账册架,她没有原本,如果这些账册是陈蕊一早就计划好的,她很难拿回十成十的陈月的东西,绿芜闻言瞪大眼,翻了翻手上的账册,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可是这些册子看起来也很久了。” “是很久了,不过确实应该不是真的,起码不是全真的。” 沈眠玉叹了口气,抬手沾了沾另一个架子上的灰痕展示给绿芜看:“这个架子上的册子虽然也落了灰,积灰却浅一些,明显是后来才放进来的。” “那怎么办?”绿芜也抬手摸了摸架子,看着明显深一些的灰痕,心下有点失落:“还以为这次能抓到她的把柄,拿回夫人留的东西呢。” “无妨,只要是假的,就会有马脚,她执掌府库这么多年,要是我们一朝就抓到她,她就不是陈蕊了。” 沈眠玉盯着那个架子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把那些账册装了起来,叫小厮搬回了自己的院子,装了满满的一箱子,她指挥着小厮把那些册子搬进屋子,余光看到一个丫鬟悄悄出去了。 刚整理完账册不久,前厅来了人传话,说明日周家要上门来交换名帖,叫她明日穿的正式些,那嬷嬷笑眯眯的开口:“因着明日要交换名帖,是两家的大事,所以明日就先不学治家了,夫人说那些账册姑娘先慢慢看完,他日讲解时姑娘才能明白,不过姑娘若有不解,也尽可问我,府中事物我应当比姑娘了解的多。” 沈眠玉看着那嬷嬷,目光从她的脚底到脸,这是陈蕊的奶娘,和陈蕊从陈家一起陪嫁过来,已经跟了她很多年,被赐了主姓,因着陈蕊在沈家的身份,这个陈嬷嬷平日里说话做事也是倚老卖老,和沈眠玉说话的语气也很是不客气,眼神上下打量,语气轻蔑。 “多谢嬷嬷提点,母亲嘱咐的我自然会一一学习,另外我还有一事不解,既然明日不能像母亲学习,那我就顺道问一问父亲吧。” 陈嬷嬷本就仗着资历自觉高人一等,更别说沈眠玉这个小丫头,所以听到沈眠玉的话也不是很在意,甚至没有抬头正眼看沈眠玉的表情:“姑娘有何事不解?” 沈眠玉看着对方的神态微微勾了勾唇:“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我想问问父亲,治家究竟是要像母亲一样慈和,让下人都能爬到主子的头上教导主子,还是该雷霆手段,让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别仗着资历高些就把自己当成主子,以免别人以为我们沈家不懂规矩,叫别人看了笑话,嬷嬷以为呢?” 陈嬷嬷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绽放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眼尾的皱褶都挤出了明显的沟壑,“二小姐说的哪里的话,哪有下人爬到主子头上的道理呢?不过明日确实是交换名帖的大日子,夫人嘱咐了,若是您没有合适的衣服,便请人给您送过来。” “不必了,能见人的衣服我还是有的,既然嬷嬷也这么说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这还没有理顺,就不远送了。” 沈眠玉淡淡的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陈嬷嬷连声应是,带着带来的侍女退出了小院,绿芜看着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声,“真是跟在陈蕊身边久了仗着自己资历老也拿自己当盘菜了,什么人也敢爬到小姐头上来。” “好了,人不是都被气回去了吗?进来吧,我们还有大工程要做呢。” 沈眠玉有点好笑,轻轻拍了拍绿芜的肩膀,明日不立马查账,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虽然不能打陈蕊一个措手不及了,但也给她留出时间来好好翻翻这些账本了。 夜里,听雨院内一灯如豆,绿芜支着下巴已经睡眼惺忪的开始打瞌睡,沈眠玉的指尖轻轻的在纸页上滑过,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却在沉思: 靠她和绿芜两个人,肯定是查不完这么多账本的,要想最快的速度在陈蕊反应之前抓到她的把柄,只能借助临安带来的人了。 沈眠玉大致翻阅了一下账册的名目,按品类把重点怀疑的册子挑了出来封箱,登记在册后才吹灯睡下。 第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就有陈蕊派来的嬷嬷和侍女敲响了沈眠玉小院的门,沈眠玉坐在镜前等着她们给自己梳洗打扮。 绿芜站在一旁递过钗环,看着打扮过后明眸善睐的沈眠玉夸赞了一句:“小姐生的真好看。” 打扮好的丫鬟婆子已经退下,沈眠玉对镜理了理鬓发,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就你嘴甜,我叮嘱你的事情不要忘了。” “小姐放心,等周家来了人,我就去送。” 绿芜立马正色,昨晚上沈眠玉已经告知了她今日的任务,要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正厅的时候把那些有疑点的账册给送到自己人手上,这样才能最快最有可能抓到陈蕊的把柄。 “走吧,先去正厅。” 沈眠玉理了理裙摆,同绿芜一同到了正厅,周家的礼官还没有到,不过沈家的其他几个人倒是已经都在正厅了。 看到沈眠玉,沈心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伤的不重已经开始结痂,但她还是戴着面纱,今日明光艳艳的沈眠玉让她心中那种不忿越积越深,陈蕊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沈心瑶才顿了顿,微微笑着开口:“二妹妹果然是天资绝色,今日一打扮,真是院中的花都黯淡失色了。” 沈兆的表情却是不同,看到沈眠玉他先是愣了愣,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看了看戴着面纱的沈心瑶,沉吟着没有说话。 “哪里,不过是姐姐的脸尤在病中不便示人,人靠衣装,我比姐姐穿的艳丽了些,自然看起来也鲜妍些,若是姐姐好起来,我自然比不上姐姐。” 提到她的脸,沈心瑶下意识动了动手,最终按捺住了自己想要抬手去碰的冲动,微微笑了笑:“妹妹谦虚了。” 几人你来我往的打了一会儿太极,就有门房急匆匆的来报:“老爷,夫人,周家的礼官到了,还有……周大人也亲自来了。” 听到周承隽亲自来了,沈兆也愣了愣,提袍迈步,沈心瑶和陈蕊互相对了个眼神,沈兆有点不悦的摆手示意她们跟上:“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我去门口迎接?” 沈眠玉也没有想到今日周承隽会亲自前来,略微蹙眉思考了一下不解其意,不过在抬腿跟上沈兆的脚步一同去大门 口前给绿芜使了个眼色,让她先按兵不动,见绿芜点头领会的退到一边才快步跟上沈兆,一抬眼正好见到门房点头哈腰的引着周承隽进来。 周承隽今日穿了一袭藏青的长袍,腰环玉带,正玉冠,眉目锋利,身形颀长俊逸,好一派君子风流。 “周大人,有失远迎,今日怎么会亲自前来?” 周承隽刚抬眼看到沈眠玉,就被笑着迎上来的沈兆打断,他略微抬手按了按:“沈大人不必多礼,日后都是一家人,既然是陛下指婚,理当重视。”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进来我们坐下慢慢说,这边请。” 听到周承隽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沈兆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周承隽是什么人,整个京城都响当当的人物,等沈眠玉过了门,就要称他一声岳丈。 沈兆是越想心里越松快,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引着周承隽往正厅走,一面走一面注意着周承隽的表情,悄悄给陈蕊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快点去备茶。 周承隽耳朵听着沈兆喋喋不休的介绍着家中的景致,未置一词,他不是没有看到沈兆紧张的微微捏紧的袖口,咽下的唾沫,因为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跟在沈兆身后半步的沈眠玉身上。 她垂眸安静的跟在身侧,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她不故作那些温顺柔婉的表情时嘴角略微抿起,眼睫也略微下垂,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遮去了那双眼睛生动的神采。 今日她穿了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裙裾散如流云,行如岚风拂水,静若镜中观花。 “沈二小姐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全然不似之前伶牙俐齿,在下还有些不习惯。”周承隽冷不丁地突然开口,沈兆的话被打断,一时有点尴尬的笑了笑,随即又给沈眠玉递眼色,示意她快点回答。 “有父亲在场,我怎好越俎代庖,今日周大人能亲自前来,我已感激不尽,不知说什么好了。” 周承隽看着她的眼睛,最终没说什么,一行人移步到正厅坐下,小厮就立马手脚麻利的端上茶来,周承隽被请到上座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今日我来,是来换名帖的,沈二小姐的名帖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早知道今日要来换名帖,就准备好了。” 陈蕊笑着连忙接话,忙叫了侍女把封装好的名帖递了过去,周承隽身边的侍卫上前帮忙收下,沈兆看周承隽坐着喝茶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目光在屋内转了转,有点尴尬,只好掩唇轻咳了一声,再次给沈眠玉递眼色。 沈眠玉本来不是很想搭理他,不过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周承隽,计上心头,微微扶了扶鬓发,笑着开口:“周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想来没有闲暇四处逛逛,前些日子听说东湖的梅花开了,不知周大人可否赏脸一同前往?” 周承隽放下茶杯抬眼看对方,指尖轻轻的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淡声开口:“我还以为沈二小姐今日有别的安排。” “就算是有千般万般的事,在周大人面前,自然都是要绕道的。” 这种哄人的话,沈眠玉眼睛一眨张口就来,目光期待地看着周承隽,沈兆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紧张,目光透过指尖悄悄看向周承隽。 周承隽盯着沈眠玉看了半晌,对方那完美的表情一点没变,恰到好处的期待和羞涩,若不是知道对方是何种性子,他都要被骗过了: “是么?那就拜托沈二小姐了。” 16. 折枝 因着有了周承隽作为掩护,所以沈眠玉很轻易的就带上了绿芜一道出门,门房给套了马车,周承隽没有要沈家的人跟着,让他的侍卫掠影驾车。 马车咕噜噜的往东湖驶去,马车内周承隽正闭目养神,他的呼吸非常平稳,沈眠玉也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他,半晌,听到周承隽开口:“沈二小姐的那个侍女,不是还有事要做么?” 沈眠玉不意外他会知道,毕竟出门前周承隽就已经试探过,所以只是捋了捋胸前的长发,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路程:“是有些事要做,不过不急于一时,既然是说邀周大人来东湖赏梅,自然是赏景是第一要事。” 周承隽睁开眼看她,“沈小姐确实是伶牙俐齿,说话总是分毫不让。”沈眠玉微微笑了笑,放下帘子回头看他:“在周大人面前,我还是要再精进一些,总是觉得一不小心就落了下风。” “大人,到了。” 掠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了车内的气氛,周承隽淡淡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率先掀起车帘下了车,沈眠玉也自己从车上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四下无人,东湖的梅花确实正处花期,风拂过都带来淡淡的梅香。 二人无言的并肩行至湖边的小亭,绿芜和掠影远远的缀在后面把守着周围,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四下寂静,只有寒风凛冽的吹拂声。 一柄枝头的落雪太重,承载不住的被压弯,簌簌地落下雪来,周承隽抬手把沈眠玉拉退半步,避开了那纷纷的落雪,随后又克制的松开了手。 “我还以为周大人会袖手旁观呢。” 最终沈眠玉先开口打破了这一片的寂静,她抬眼看了看那落到地上融为一体的雪,没有回头看周承隽,周承隽捻了捻手指:“在下是想袖手旁观,可惜沈小姐太会借东风,不动恻隐之心也不可行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说的不仅仅是刚才的落雪,也不仅仅是此刻,沈眠玉抬手轻轻折了一枝垂落的梅枝,捏在手里端详:“素闻沈大人也是风雅之辈,不知道沈大人对梅花可有见解?” “本是高洁之物,但若是从枝头上折下来,就成了附庸风雅之物,空闻其香,不见其骨,可畏暴殄天物,周家从来不养插在瓶中的花。” 周承隽说完这话才低头看沈眠玉,她手里捏着那柄梅枝把玩,也在抬头看他,听到他的话,沈眠玉微微歪头笑了笑:“是吗?周大人还真是和外界说的一样刚直,然而天地生万物,生生不息,什么事物如何存在,总是有它的道理的,怎么能简单的判断它对还是不对?” 沈眠玉垂眸,靠近周承隽半步,慢悠悠的把那枝花簪到了周承隽的腰封上。 “就像这枝梅花,它本是高高长在枝头的,被雪压断了枝便不得不垂落,要么是零落成泥,被踩进一地雪里,若是被别人折下,或许就是随手赏玩便丢弃,不过折下赠予周大人就是……” “是什么?” 周承隽明知道这又是她的一个把戏,然而此时此刻,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抬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模样,似乎真有那么一点真心的错觉,所以他还是问了,即使知道这是踩进她的圈套。 “那就是……美人折向庭前过啊……” 沈眠玉眨眨眼,微微笑了笑仰头看他,周承隽的呼吸略微停滞了一瞬,目光先是落在了她替他簪上的那枝花上,袖中的手指略微蜷缩,随后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因为他知道沈眠玉说的是什么: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闻檀郎,花强妾貌强? 两人的距离如此相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那双剪水一样的眼睛里他的模样,与诗文中的情景何其相似,周承隽定了定心神,垂眸看她:“沈小姐还真是博闻强记,到底是临安与京城风俗不同,还是在临安多年沈小姐便学的是这些?” 沈眠玉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是什么重要吗?只要周大人听进去了,那就不算我白花心思。” 周承隽看着又重新退远的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衣料,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雪才缓缓开口: “你要嫁进周家,如今已成定局,我无意与你纠缠太多,我家中兄长留有一子,现在我膝下教养,名唤睿思,不求你尽心对他,只要你本分的做好该做的事情,我不会管束你太多,但若是做出苛待睿思,或是有损周家门楣的事……” 后半句他没有说,沈眠玉也明白,不过她倒是有点意外周承隽会把话摊开说的这么明白,本来她嫁给周承隽也并不是真的心悦他,所以点了点头。 见她答应得这么快,周承隽一时又不知道再补充什么好,略微蹙了蹙眉,没有再开口,沈眠玉见他不说话,非常会顺杆爬:“既然如此,那我平日里借一借周大人的名头行事,总是可以的?” “不可惹出祸端。” 周承隽皱着眉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双眼睛,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了,因为他知道,沈眠玉说话做事是有自己考量的,嫁进周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总不会借着他的名头去欺男霸女。 “若是有事,叫掠影与我汇报,日后他就跟着你。” 说完后周承隽又觉得有点不放心,点了点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侍卫,放一个人在她身边盯着她,一来方便传话,二来放心一些,对于他要给自己塞个人沈眠玉接受良好,略微点了点头,随即又难得有点好奇的开口。 “他叫掠影,还有个叫浮光么?” 周承隽的眉心跳了跳,他真想知道这女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浮光有他负责的事情,平日里掠影会自己寻找藏身之处,你需要寻他之时再唤他就是。” “还真有个叫浮光啊,周大人取名字还挺文雅。” “在下还有事,先送你回府吧。” 周承隽有点头疼地打断她,把人带上车,回城时马车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沈眠 玉叫他停一停,掠影依言停下马车,绿芜跳下车去了一趟,回来手上拎了个小布袋,周承隽从手上的书页掀起眼帘看了一眼那牌匾,不疾不徐的又翻过一页开口:“沈小姐现在倒是不避着人了,从临安带过来的人?” 沈眠玉自然是叫绿芜送账册去了,闻言偏头看了一眼周承隽,轻轻掩唇看他:“难道周大人要收回成命,又反悔了?” 她本来出来时是没有打算要把自己从临安带来的人暴露给周承隽看到的,所以出城时并没有叫绿芜找机会下车去送账册,但是刚才在东湖时周承隽已经坦言了周睿思的情况,又把掠影给了她,虽然说也有一定的监视作用,但好歹是给出了结盟的橄榄枝,她也要给出一点诚意才是。 当然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是亲自叫绿芜下去送的,即使周承隽后面真的反水,也顶多损失掉这一个点而已,不过按目前她的观察,周承隽不屑于那种下作的手段。 果然她说完这话,周承隽就有点头疼的低头捏了捏眉心,没有说话,但意味已经非常明显,沈眠玉见状眨眨眼:“既然行事皆要与你商议,那便提前与你知会一声,等账册查完,我便借周大人的名头给自己送点礼物了。” 婚前周承隽给她送点衣服首饰之类的小玩意儿很正常吧?那时候把账册装在箱子里一并送回来,陈蕊也不好开箱检查,周承隽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沈眠玉就当他是默认了。 马车重新在沈家门口停下,沈眠玉在绿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暮色已经渐渐笼罩,房檐上都点上了灯笼。 之前一向懒洋洋的门房见她回来从周家的马车上下来,也是立刻恭恭敬敬的弯腰打了招呼:“二小姐您回来了。” 沈眠玉随意点点头应了,随后就回过头,隔着车帘和车上的周承隽告别: “劳烦周大人送我回来,天色渐晚,路上雪重,大人一路小心。” 但她说这话只是走个过场敷衍一下周承隽,顺便说给门房听的,所以她甚至没有等周承隽回一句话,就转身和绿芜一道进了大门。 周承隽单手掀起车帘看着那道身影融入黑洞洞的大门,随后消失不见,一点都没有留恋的消失在了视野中,他哼了一声,低声开口:“真是……巧言令色……” 见对方真的毫无回头的可能,他随手放下车帘,沉声吩咐:“掠影,回府。”他的指尖翻过一页,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稍后再来沈家,日后就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不容错漏。” 车厢内只有他这句话和车轮辘辘的声音,与下午与她在一起时的热闹截然不同,周承隽想起什么,抬手把腰间那枝刚才沈眠玉亲手簪上去的梅枝取了下来,本来饱满的花瓣已经微微有点颓败。 他捻在眼前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掀开车帘扔掉那枝败枝,而是信手放在了一旁放书的小几上,只有指尖还留着捻过梅瓣的那股冷香。 17. 学管家 “二小姐,老爷说您回来了就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沈眠玉刚迈步进了院子,就有小厮过来请她,想来沈兆肯定也会打听她今天和周承隽出去相处的怎么样,所以她略微点了点头,又跟着小厮到了沈兆的书房。 “父亲。” 沈眠玉出声叫沈兆,沈兆回过头来看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门,沈兆看丫鬟替她取下大氅,低头抿了一口茶:“今日叫你过来也就是说说体己话,今日交换名帖,周大人愿意亲自前来,又是陛下亲自指婚,你过门后周家定不会亏待了你,也算是一门好姻缘,你娘在天之灵应该也能放心了。” 沈眠玉心下冷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沈兆果然意不在此,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又状似不经意的开口:“你今日同周大人出去,日暮四合才回来,想来应当相处的不错?” “自然,周大人是京城上下都知道的君子,对我很是照顾。”沈眠玉回答了他的问题,却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沈兆肯定不是真的关心她。 沈兆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捋了捋胡子,随后又话锋一转,也许是终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不再绕着弯子,直接说出了最真实的目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嫁进周家也是一家主母了,虽然你自小没有在你母亲膝下教养,但你到底是沈家的女儿,过门后不要忘了来处,一家人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说的是,生养之恩女儿不敢忘,若是女儿过得好,定然也会帮衬家中的。” 沈眠玉先是顺着沈兆的话头应下,见沈兆略微点点头似乎舒了一口气放心的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女儿到底没有好生学习过治家,昨夜虽然挑灯夜读,翻看了些账册,总觉得不解其意。” 沈兆不疑有他,毕竟这个问题先前沈眠玉已经提过一次,何况也确实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教养,于是也端起父亲的慈爱模样宽慰她:“不是还没有合八字么,今日才递过名帖,婚期最快也要越过年关了,你便先跟着你母亲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她便是。” “父亲的话女儿明白的,不过心中总是有些担忧,毕竟周大人也是在朝为官,前朝与后宅到底不同,许多门道母亲应当也不懂得,父亲为官多年,一向与同僚交好,所以不知道若有母亲也不解的地方,女儿可否来向父亲讨教呢?” 提到做官和上下打点的事情,沈兆就微微正色,毕竟这不仅仅涉及到内宅,更涉及他的仕途,甚至是整个沈家未来有没有可能踩着周承隽的东风往上,沈家若是在他的手上发扬,后世子孙该如何称赞他沈兆? 沈兆虽然自诩读书人不屑与这些俗物为伍,但骨子里还是想要平步青云,闻言轻轻清了清嗓子:“虽然这些俗物有违清流之风,你一个女子家也不该钻研这些不入流的事情,不过你日后执掌中馈,周大人应酬诸多,倒也难免。” 沈眠玉听着沈兆道貌岸然的先为他自己铺垫,倒是也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因为她需要先做一个铺垫,把沈兆拉到她这一边,这样账册查出问题后她可以多一条路按死陈蕊:“这正是女儿所担忧的,不知道父亲可有什么法子?” “虽然为父不屑与这些金钱俗物为伍,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你若是执掌中馈却不懂得这些,难免叫人以为我们沈家的女儿不懂规矩,所以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你母亲也解释不清楚,便来问我吧。” 沈兆见沈眠玉这么上道这么崇拜他,也就乐呵的接下了话头,沈眠玉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兆:“多谢父亲,我就知道父亲最是疼我。” “好了好了,夜也深了,你今日出门一趟,本来身体又不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兆达到自己敲打沈眠玉不要忘记母家的目的,又被沈眠玉这样抬着哄得飘飘然,笑呵呵的摆摆手示意她先回去休息,沈眠玉也温顺的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沈眠玉关上书房门转身,一路绕过抄手游廊,站在月洞门中,可以看到陈蕊的小院还亮着灯,想来今日周承隽的来访已经叫她提起警惕,今夜沈兆提点她的那些话,定然是陈蕊借他之口说的,因为沈兆自诩清高,不会主动提起这些事情。 此刻陈蕊的院子还亮着灯,恐怕就是等着沈兆回去,她好探一探口风。 想到今日送出去的那些账册,沈眠玉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虽然还要一些日子,但是该拿回来的,她都会拿回来的。 一夜风雪。 第二日一早,沈眠玉就和绿芜带着账册到了陈蕊的院子,陈蕊刚起来不久,见她来了,微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在绿芜手上捧着的账册上,随后走了过来,轻轻拉起沈眠玉的手:“这么早就过来了,还以为你身子不好,要多睡一会儿呢,正准备叫人去请你,你就到了。” 沈眠玉给绿芜使了个眼色,绿芜放下账册就退了出去,沈眠玉回过头对陈蕊笑了笑:“毕竟是学东西,自然要起早,我天资愚钝,又不曾学过这些,要劳母亲费心了。” “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本来这些东西也是该教你的,只是自小你不在身边,如今长大了,学起来也不迟的。” 陈蕊拉她一起在桌边坐下,摊开了沈眠玉带来的那些账册,她的目光从那些账册上滑过,状似不经意的问沈眠玉:“你那小丫头一向是跟着你的,今日不在这里伺候么?” “她回去替我熬药了,母亲也知道,我的身子弱,她自小替我煎药,左右我在母亲这里,少不了人手。” 沈眠玉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蕊闻言笑着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却给身后的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会意,很快有一个角落的侍女悄悄出门了,沈眠玉知道是去跟踪绿芜去了,但她装作没看见。 “应该的,之前说给你多拨两个丫头你还不要,不过不急于一时,等你出嫁时,我再亲自为你挑几个陪嫁的,自家人总是用着放心些。” 陈蕊说完这话,又看了看沈眠玉带来的账册,随后看似认真的讲解如何查账看账,讲的却都是些废话,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沈眠玉的反应,见后者不时点点头的认真听着,陈蕊微微勾了勾唇,随意翻开了一页。 “我看眠玉也是很有悟性,听的很认真呢,不若看看这一页,总数该是多少?” 陈蕊的手上染着鲜红的蔻丹,轻轻的在纸页上点了点,又把算盘推到沈眠玉面前,慈爱的笑着看她,沈眠玉接过算盘,扫了一眼账目,这明显是一笔错账,不过她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埋头算了一阵,填上一个数字。 “是这样吗?” “诶呀,眠玉还说自己天资愚钝,我做姑娘时都没有你学的这么快呢。”陈蕊扫了一眼那个数 字,一副非常惊讶欣慰的样子,拉起沈眠玉的双手捧至面前,嘴角敷衍的勾了勾。 “若是按眠玉的速度,恐怕不出十日就全学明白了,你再看看这一页。” 陈蕊又翻过一页,一面说,一面打量着沈眠玉的表情,沈眠玉看了一眼账册,不说错漏百出,起码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错,也笑了笑:“都是母亲教导得好,我学东西头一次这样松快呢。” “哪里,你学的这样快,真是叫人惊讶,晚些时候你父亲散朝回来,你记得也把账册拿给他看看,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儿,你父亲恐怕要高兴坏了。” 陈蕊说着,看着沈眠玉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可怜的兔子,不愧是陈月的女儿,长得这样像就算了,连蠢也是一模一样。 “好啊” 沈眠玉闻言微微勾了勾唇,希望真让沈兆看到账册以后,陈蕊还能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面上垂眸继续按照陈蕊教给的错方法填账册。 陈蕊坐在一边看着她算了一阵,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茶沫,抿了一口,随后才抬头看沈眠玉,话说的温柔体贴,表情却很虚浮:“既然你也学会了,你先在这算着,你也知道,你姐姐受了伤,还没有好,我先去看看她,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有什么问题待会我回来给你讲。” “好,母亲去吧。” 沈眠玉笑眯眯的送走她,陈蕊虽然走了,但是没有带走屋内的所有人,陈嬷嬷就被陈蕊留在了房中,站在身后看着沈眠玉。 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站在身后的陈嬷嬷,随后垂眸轻咳了两声,掩唇越咳越严重,陈嬷嬷昨日才吃了她一次亏,连忙上前轻轻给她拍背:“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咳咳……今日来的早,不曾服药,又不曾添衣,恐怕是老毛病犯了,绿芜早晨送我来后就回去替我煎药了,药品不好经他人只之手,还请嬷嬷去我院中为我取药来。” 陈嬷嬷得到的命令是看着沈眠玉,但眼见着对方越咳越厉害,脸色都变得苍白,且不说之前她已经领教过沈眠玉的厉害,就说昨天周承隽亲自来交换名帖的重视程度,她就不敢真让沈眠玉有个三长两短。 陈嬷嬷的目光在房中扫视了一下,犹豫半晌最终一咬牙,反正是在陈蕊的地盘,还有这么多小丫头看着,沈眠玉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我这就去给二小姐取药来,您稍待。” 见最难缠的陈嬷嬷也打发走了,沈眠玉微微勾了勾唇,直起身来,掩唇又是一阵咳嗽,对着另一个站在后面的侍女开口:“可否为我倒一杯热水过来?” 见那侍女忙去倒热水,沈眠玉又开口:“可以劳烦再把窗户也闭一闭么?”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也连忙去合上屋内的窗户。 沈眠玉这一通要求把陈蕊房中的小丫鬟指挥得团团转,那些丫鬟又不敢不按她说的做,毕竟沈眠玉一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脆弱感,她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因着屋内的侍女都有事在做,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沈眠玉从怀中重新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压在了原本桌面上摊开的那一本的下面。 “二小姐,热水。” 等倒热水的侍女端着热水回来,沈眠玉已经恢复到原来的姿势,接过热水抿了一口,很是虚弱的垂眼支着头伏在桌边休息,那些侍女见她安静的不动了,相视一眼,也都安静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18. 爆发 傍晚沈兆刚散朝进门,就被一早就守在门口的绿芜截住了:“老爷,二小姐今日跟着夫人学习治家,卒有所获,想请您到夫人院子里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沈眠玉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回京以后和他也不是太亲厚,对于沈眠玉主动邀请他去看看自己,沈兆还是有点意外的,想了想,昨日才敲打提点过沈眠玉,自己还是应当有个父亲的样子,所以捋了捋胡子和绿芜一起到了陈蕊的院子。 “父亲,您来了。”沈眠玉一直在等着他,毕竟这一出戏要沈兆在才能开唱,所以她一早就让绿芜提前在门口守好,比陈蕊先得到沈兆回来的消息。 “嗯,你母亲呢?怎么只有你自己在。” 沈兆应了一声,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蕊不在,只有一桌子散乱的账册和沈眠玉,余下就是几个丫鬟,接触到他的目光都纷纷低下头。 “母亲说,姐姐还在病中,一个人待着她不放心,她已经教导我学会了,就先离开去陪姐姐了。” 听到沈兆问话,沈眠玉一五一十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抬眼打量着沈兆的反应,满意地看到了沈兆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沈兆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随手捡起一本桌上的账册翻阅了一下,发现沈眠玉在上面批了两行,一行全是错的,另一行是对的:“这是怎么回事?” “回父亲,左边是早上母亲教我的算法,我按着这法子算了许多,对到去岁的册子发现,若是这样算,家中起码要盈余八十万两,只好自己又翻书学了别的算法,自己算了一遍添在一旁,正准备等母亲回来后讨教呢。” 沈眠玉眨眨眼,一面说,一面递上一本书,上面都细致的做好了批注,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沈兆接过,指尖在纸页上摸了摸,确实是今日刚添上去的新笔,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诶呀,老爷回来了,怎么没有叫门房先通传一声?” 陈蕊正好袅袅婷婷的走进来,本来脸上还挂着不耐烦的神色,还在低头摆弄手上新染上的蔻丹,一抬头看到沈兆立马换上了一副温柔小意的表情,轻轻的贴上了沈兆的胳膊。 “瑶瑶的脸不是已经好了?还需要你去守着,让你教眠玉学管家,你就是这样教的?” 沈兆的脸色不大好看,他一直以为陈蕊是个好母亲,就算私下表现出来的没有那么喜爱沈眠玉,在他面前也不至于有失偏颇,但今日这一出阳奉阴违,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额角突突地跳。 陈蕊的笑一时僵在脸上,目光飞快的扫过沈兆手上的账册,眼珠微微一转,下一秒眼泪就落了下来,掩面哭泣,肩膀微微颤动,看起来好不可怜:“老爷怎可这样想我?我与你夫妻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她一面哭着,一面抬头看沈眠玉,字字如泣如诉:“我不曾想到眠玉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歹毒,我用心教你,你自己不学好便罢,怎可设局诓我,叫老爷误会我……” 陈蕊这一出打的沈兆猝不及防,看陈蕊哭了他顿了顿,有点心软又有点心疼,伸手想要揽住陈蕊,却没想到沈眠玉下一秒就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沈眠玉一面低头掩唇咳嗽,一面也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我一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但我知道您是我娘的亲妹妹,父亲也喜爱您,我一向敬你,许多委屈都不曾向父亲哭诉,今日你故意教我错的方法,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都不曾向父亲主动提起,只想着家和万事兴……” 沈兆被两个人围在中间哭,一时有点左支右绌,抬手左右看了看,张嘴不知道该先劝哪一边,陈蕊一面哭一面往他身上贴,沈兆有点心软的抬手刚想要安慰她,另一边的沈眠玉的咳嗽声越来越撕心裂肺,下一秒就低头呕出了一口血来,吓得沈兆一把推开了陈蕊,扑上去接住沈眠玉。 “眠玉,怎么了这是?郎中呢?叫人请郎中来!” 陈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屋内的丫鬟都赶紧各自行动起来,绿芜赶紧倒了温水过来,跪坐在旁边递给沈眠玉喝。 沈眠玉却没有接,靠在沈兆的怀里噙着泪抓住了他的手,音调凄婉:“父亲,我知道当年是我娘犯了错,所以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怨过,回京后母亲明里暗里的刁难我也都一一忍下,然而今日母亲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心寒,我有一事不得不告诉父亲,只求父亲看在我也是你的骨肉的份上,怜惜我一次。” 听到沈眠玉要说什么,陈蕊下意识想到了围猎时那晚上的事,急忙开口想要打断:“你这丫头事到如今还要栽赃我吗?难道你就就恨我至此……” 然而沈眠玉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刺目的鲜红,盯着那张肖似陈月的脸,靠在沈兆的怀里如泣如诉,加上刚才初窥见一点陈蕊的真面目,沈兆根本没听进去陈蕊的声音,低头抚了抚沈眠玉的鬓发:“何事?若是你真受了委屈,我定不会姑息。” 沈眠玉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陈蕊,又虚弱的轻咳了两声,泪光盈盈地开口:“此事并非只涉及我一人,而是对整个沈家牵一发而动全身,昨夜去见父亲时,我本就犹豫要不要告知您,又担心……” 提到沈家,陈蕊的面色变了变,扑上来试图从沈兆的怀里把沈眠玉拖出来,然而比起情爱,沈兆明显更在乎沈眠玉口中的沈家,毕竟昨晚上沈眠玉和他在书房时就有意无意地提到官场打点的事情,一时声音也沉了下来,一把挥开了陈蕊:“慢慢说。” 陈蕊猝不及防,没有想到沈兆会这么大力的推开她,被推得往后踉跄撞到桌子差点跌倒,所幸被手忙脚乱的下人接住了,但她还是下意识想往沈兆的身边靠:“老爷……” 沈眠玉微微勾了勾唇,取出那个小册子,塞到了沈兆的手中,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发现母亲私下挪用府库,单是我娘的嫁妆,丢失的贵重物件就有数十箱,其余金银流失不计其数,不仅如此,母亲还做了许多假的账册,都放在账房,更改了账目,母亲靠着庄子上放利钱填上了一些,但远远堵不上这个窟窿,还变卖了一些铺子和田产。” 她每说一个字,陈蕊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最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地跌坐在地,死死地盯着沈兆手上那本刚才由沈眠玉递过去的东西。 沈兆的脸色更是难看,顾不上扶着沈眠玉,低头翻看手上册子圈出来的那些缺漏,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手中的纸页都被他揉皱,目眦欲裂,猛地回头哗啦一下把那本册子摔到了陈蕊的头上,砸得陈蕊的额角都破了一点,流下鲜红的血液,整齐的鬓发也被打乱。 “说,怎么回事!” 陈蕊顾不上站起来,爬过 去抱住沈兆的小腿,一面哭一面仰头看沈兆的反应,看沈兆依旧沉着脸,她咬了咬下唇,阴狠的看了一眼沈眠玉,随即改口:“老爷,都是她胡说的,胡说的啊,再说我也是为了瑶瑶,为了这个家啊……” 沈兆忍无可忍的一脚掀开陈蕊,怒不可遏地指着陈蕊唾骂:“愚妇!那是多少钱?我在朝为官多少年都不敢算的数目!我都不敢做的事情,你的胆子也大得破了天了!” 得了消息赶来的沈心瑶和沈心怜一进门就被屋子里混乱的场面吓到了,沈心怜扑过去一把抱住陈蕊,“娘,你没事吧娘?爹你怎么能对娘动手呢?” 沈眠玉注意到进门的沈心瑶的目光先落在了陈蕊的身上确认她没什么大碍,随后从仍然面色铁青的沈兆的身上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见她看过来,沈眠玉挑衅的挑了挑眉,对她微微偏头笑了笑。 沈心瑶的指甲掐入掌心,刺得自己生疼,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住场面,她顿了顿,从沈眠玉的身上收回目光,柔声开口:“父亲,这是怎么了闹得这样厉害?您和娘这么多年感情,也知道娘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家里,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挑拨的话,令你二人离心?” 然而她低估了沈兆那可怜的自尊心和对官位的欲望,更高估了沈兆对陈蕊的感情,沈兆本就对陈蕊阳奉阴违怒不可遏,沈心瑶这三言两语的挑拨离间更是点燃了他的怒火,沈兆反手给了沈心瑶一巴掌,扇得她微微偏头,有点不可置信的捂着脸抬头看他:“父亲……” 沈兆见她脸上迅速爬起的红痕,也知道自己在气头上下手重了些,有点后悔,但是此刻他的自尊不允许他低头:“你知道你娘惹出了多大的祸吗?放高利贷!盘剥百姓,传出去尚且不论我的官位能否保住,那是要抄家的!” 沈心怜从小被惯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兆,加上陈蕊和姐姐接连被打,她忍不住出声反驳:“我娘用那些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又不是自己用掉了。” 还不待沈兆开口,沈眠玉已经嫌这把火烧的还不够旺的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气若游丝,在沈心怜听来却怎么听怎么挑衅。 “看来姐姐妹妹都知道家里用了这笔钱,只有父亲不知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这个家,那为何我的院子连好点的碳都烧不起,就连去围猎穿的都是姐姐的旧衣,难道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吗?” 她一面哭,一面抽抽搭搭的让绿芜把自己扶了起来,摇摇欲坠地站着,却手帕掩面:“我娘走得早,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难怪你们三番四次的推脱不肯给我,原来都是填了家里的亏空,可是父亲的粮饷不少,庄子的收成也不少,母亲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沈心瑶越听越心惊,沈眠玉一面哭,一面明里暗里的提醒沈兆她们瞒着沈兆挪用钱的事实,沈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她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暗地里挪动步子,退了半步,给沈心怜使了个眼色。 沈心怜接收到沈心瑶的示意,哗的站了起来,朝着沈眠玉扑了过去:“你这个贱人,我撕烂你的嘴,看你还怎么胡说!” 绿芜一把挡在沈眠玉的面前,沈心瑶一把推开她,巴掌刚要落在沈眠玉的脸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屋外却传来了一阵骚乱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道古琴般清越的声音: “慢着。” 19. 送衣 屋内众人都齐齐看向屋外,那人背光而立,提袍入内,他还穿着朝服,更衬得他君子如玉,周承隽入内平静地扫了一圈屋内混乱的场面,淡然开口:“沈大人家中还真是热闹。” 见是周承隽来了,沈兆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还是连忙迎了上去,在背后打了个手势,周围的小丫鬟连忙手忙脚乱的把地上的陈蕊扶了起来,沈心瑶扶着她去屏风后整理仪容去了。 “周大人怎会前来?” 陈蕊做了天大的错事,沈兆也还是不希望这件事流露出去,所以陪着笑把周承隽请到厅内坐,周承隽却抚了抚袖,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眠玉身上,绿芜在心疼的帮她擦眼泪。 “在下不过散朝时偶然路过,想到沈二小姐前些日子出游时衣衫单薄,准备了几件冬衣送来,不料正好遇上沈大人……矫正家风?” 周承隽语调平平,略微侧头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掠影就招呼着两个侍卫抬出一个大箱子,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沈兆看到那箱衣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刚才沈眠玉才哭诉陈蕊苛待,连新衣都不曾给制,后脚周承隽就抬着一箱衣服来了,他作为父亲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新婿却注意到了,这种内宅不宁,苛待女儿的事情传出去,别人不知道要如何戳他的脊梁骨。 所以就算周承隽说的这个理由十分离谱,他也无从质疑,周家在城东,沈家在城西,要路过得绕十万八千里,沈兆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点头应和:“是是是,眠玉刚回京,还没有来得及为她制衣,周大人上心是她的福分,眠玉,还不快来谢过周大人。” 沈眠玉被他点到,也垂眸上前来略微福神,柔声道谢:“多谢周大人记挂。” 周承隽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就像是一枝纤弱的柳,楚楚可怜,他想起前些日子东湖畔的情形,与现在的她判若两人,若不是都亲眼见过,纵然是他也难以想象这是同一人。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捻了捻,他当然不是真的路过,沈眠玉提前请掠影给他递了话,请他散朝过来看一出戏,他的目光扫过屏风,又落回低着头的沈眠玉脸上,若是自己来晚一步…… “沈大人,沈家的家事在下无从插手,不过二小姐毕竟是周家未来的女主人,在下未来的妻子,前尘种种无从计较,但如今就连陛下也看着这桩婚事……” 周承隽收回目光,落在脸都快要笑僵的沈兆身上,垂眸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而后又掀起眼帘扫了一圈屋内:“我看二小姐身边无人可用,沈大人家中驳杂,正好今日我带了两个丫鬟过来,就留在这里照顾二小姐,沈大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怎么会,眠玉身边的人确实是不够用,她母亲还说这几日就为她挑选呢,既然周大人这样说了,也正好叫她提前用熟悉的好。” 沈兆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连丫鬟都需要周承隽给配,几乎就是把他的这张老脸放在地上狠狠地摩擦,明着放了监视的人在沈家,但是他却吐不出一个不好的字来,下是周承隽的权柄,上是皇帝的重视,往外了说还有他沈兆一世的清名,他的腰伏得越低,心中对陈蕊的怨恨就越是深一分。 “那就好,茯苓,忍冬,过来见过沈二小姐。”周承隽并不在乎沈兆的脸色,抬手勾了勾手,屋外进来两个丫鬟,齐齐恭恭敬敬的给沈眠玉行了礼。 “多谢周大人,不过我身边一直有绿芜伺候着,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也舍不得她,我知道周大人是好意,不过,就留下一个就好了。” 沈眠玉看了看那两个丫鬟,皆是低眉顺眼,连肩线都一般平齐,看应该也是会些腿脚功夫,并不是寻常的普通丫鬟。 虽然留她们在身边会让周承隽对自己的监视更深一些,但是也能更好的借着周承隽的势在沈家处理这些烂摊子,有周承隽的人盯着,陈蕊总是要忌惮一些,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周承隽塞人的行为,但是她也不是个任由他捏扁揉圆的软柿子。 沈兆闻言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这个节骨眼上,沈眠玉还敢和周承隽讨价还价,抬手隐晦的拉了拉沈眠玉的衣摆警告她,同时脸上挂上笑容:“你这孩子,这都是周大人的一片好意,你怎么还往外推呢?” 周承隽的目光落在沈眠玉的脸上,又扫过沈兆那张褶子都挤到一起的老脸,突然微微勾了勾唇,眼前这个女人,只有他看过她的另一面,只有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一只柔弱温顺的兔子。 “好,那就茯苓留下吧,二小姐身子不好,她懂些药理,也好从旁照顾。” 沈兆一时没有想到凶名在外的周承隽居然这么好说话,连再次劝沈眠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抬头看着周承隽嘴角那一丝恍惚是他的错觉般的笑容,突然觉得有点头晕,疑心是自己大起大落受到的冲击太大。 “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打扰沈大人了。” 塞完人,周承隽就没有兴趣继续在这耽误时间了,撂下这句话就要转身离开,沈兆连忙轻轻推了一把沈眠玉:“去送送周大人。” “不必,屋外风紧雪重,二小姐身子不好,就留步吧。” 说完这句话,周承隽就带着掠影离开了,就像他来时一样轻飘飘,只留下茯苓和那一大箱封存的衣物,和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的沈兆。 确认周承隽离开后,沈兆缓缓地扶着桌子坐下,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还站着的沈眠玉,那个叫茯苓的丫鬟在替她顺气,绿芜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沈兆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眠玉,过来坐吧。” 沈眠玉也依言坐下,喝了绿芜递过来的茶水,冲淡了口中那股腥甜的味道,抬眼看沈兆,沈兆也在看他,目光复杂,恐怕是终于意识到,这些年来押宝都压错了,然而身后还有一堆烂摊子,若是解决不当,沈家就完蛋了。 “你同周大人……” 沈兆开口想问什么,看到沈眠玉身边站着的茯苓,又闭上了嘴,有点颇为头疼的扶额,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屏风后的三人,厉声道:“还不出来,要我来请你们吗?” 沈心瑶扶着陈蕊出来,陈蕊已经整理好了头发,但还在楚楚可怜的擦眼泪,这幅神情,若是放在平常,犯的是个小错,沈兆早就放过她了,然而不仅仅不是小错,经过刚才被周承隽那么敲打了一番,沈兆现在看到陈蕊这幅模样就火气大。< /p>“事到如今了还在掉什么眼泪?难不成要等上面查下来才补救吗?” 沈兆抿了一口茶,抬眼看陈蕊,对那滴眼泪无动于衷,沈心怜见状不满地皱起眉,扫了一眼沈眠玉身后的茯苓:“爹,这可还有外人在呢,你就这样训娘,要把她的面子往哪搁?” 沈心怜这话说完,陈蕊也恰到好处的又掉下泪来,沈心瑶轻轻地给她拍背,一面开口,目光落在坐着的沈眠玉身上,这么大个屋子,坐着的人只有沈兆和她,而她们却要像被审问的犯人一样站在她对面面前接受沈兆的盘问,沈心怜的指甲掐入掌心,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沉重的箱子,眼神微沉: “妹妹别说了,茯苓是周大人送过来的,日后也要跟着二妹妹一同嫁回周家去,周大人眼皮子底下看着,自然是不同的,可不是外人。” 沈眠玉听到这指桑骂槐的话微微勾了勾唇,垂眸抿了一口茶:“姐姐说的是,茯苓与寻常的丫头都不同,不是自家出身,但如今我还没有出嫁,就是沈家的人,茯苓是我的人,自然也是自家人,姐姐一口一个周家,难不成在姐姐心里,嫁出去后我就不是沈家的人了吗?” 沈兆刚见识到了周承隽对沈眠玉的重视程度,加上刚知道的沈家现在背上的债务,他最是不可能放过还有可能拉他一把的沈眠玉,所以越听脸色一黑,警告的看了一眼沈心瑶:“事到如今还要说这种指桑骂槐的话,是当我不存在吗?也就是你母亲教了你们这些邪门歪道,家里人互相陷害,成何体统!” 陈蕊一听这话,不可置信的猛的抬头看沈兆:“老爷这话的意思是,全都怪我?”沈兆被陈蕊这话说的稍微有点心虚,但可能被查到丢掉官帽的恐惧更胜一筹:“那要怪谁?家里一桩桩一件件,钱都是从你手中过的,一毫一厘我都没有过问过你,京中上下还交口赞你贤德,结果花了那么多钱还克扣眠玉的一件冬衣!” 沈兆越说越觉得气氛,站了起来,背着手不住的在屋子里打转,见陈蕊不说话,他的目光触及到地上那个醒目的大箱子,“你看看,人家周家大张旗鼓的送冬衣来,这不是把我这张老脸按在地上踩吗?”他一面说,一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一甩袖子扭头坐回了椅子上,叹了口气。 沈眠玉挑了挑眉,目光在陈蕊和沈兆中间来回看了看,陈蕊站在原地,不知道是沈兆说的话太过打击她,还是在想什么法子混过去,眼睛只是看着沈兆,说不出话来,而沈兆也不看陈蕊,只低头默默喝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能不继续吵呢,沈眠玉尤嫌闹得不够彻底轻声开口,给局面添了一把火:“父亲,依我看,现在不是定谁罪的时候,是如何才能填上这笔亏空,如何把不该拿的东西都还回去,毕竟,虽然现在周大人恐怕已经知道了内情,但好歹算是半个自家人,不至于往外捅出去,但若是换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是吧,三妹妹?” 她说这话时,微微笑着瞄了一眼站着的沈心怜,沈心瑶心中警铃大作,也扭头看了一眼沈心瑶,见一向嚣张跋扈的沈心瑶脸色煞白,略微皱了皱眉,但还是上前一把把沈心瑶护至身后,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沈眠玉:“二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20. 真相 “我什么意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刚才三妹妹说,母亲的那些钱都是用给了家里是吗?”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目光在护住沈心怜的沈心瑶身上转了转,站起身来,凑近沈心瑶,略微眨了眨眼,拉过沈心瑶的手,轻声开口:“我也不是想要家宅不宁,只是想弄清楚这些钱都去了哪,大姐姐不用担心。” 她面上这样温柔的笑着,拉着沈心瑶的手却在她的掌心沈兆看不到的地方,又轻又缓地写了两个字:围猎。 又冲着沈心瑶眨了眨眼,“我知道大姐姐一向最是公平公正,应当不会有失偏颇,是吧?” 这三个人里段位最高的就是沈心瑶,只有让沈心瑶先闭嘴,沈眠玉才能更好的逼问心理素质不好的沈心怜,这样才能让她们把那些钱都吐出来,所以她一直没有揭穿围猎那一晚的事情,就是为了捏住沈心瑶的这个把柄,看她在自己和妹妹之间,会选择谁。 沈心瑶感受到了掌心的那种痒意,看着沈眠玉温柔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回京不过半个月,就把这些事情查的这么清楚,逼着她在自己的前途和妹妹之间选一个,沈心瑶的胸膛起伏了几次,半晌她终于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从沈眠玉的掌心里抽出手:“妹妹说的是,何况父亲也在,这么大的事,是要弄清楚钱都去哪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顾不上沈心怜挽留的胳膊和那句姐姐,自己走到一边坐下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抿茶避开陈蕊和沈心怜的视线,端着茶杯的指尖都微不可查的抖了抖,因为她们都不确定,沈眠玉到底查到了多少,又是怎么查到的。 搞定了沈心瑶,沈眠玉又抬眼看沈心怜,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温声开口:“刚才三妹妹说,母亲的那些钱都是花给了家里,既然都是为了这个家,那城外小院的那位……也是家里人么?” 她说完这话,微微歪头看了看陈蕊和沈心怜,一派温柔天真,说出的话却像一柄尖利的刀,直直的刺进了陈蕊的心,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都有点颤抖。 下一秒,陈蕊就跪在了地上,膝行过去抱住了沈兆的小腿,声泪俱下:“老爷……老爷,我都是一时糊涂,我对你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沈心瑶也明显没有想到沈眠玉能查到这一层,看着她的目光越发复杂,而被突然抱住的沈兆还没有搞清楚情况,见陈蕊反应这么大,他也知道这事不简单,脸色沉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眠玉眨了眨眼:“父亲派人去城外小院把那位赵郎君请到府里就明白了,唉,还真是位清水芙蓉般的端方君子呢。” 她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地上不住摇头的陈蕊,沈兆的脸色骤时变得难看起来,语气也变得强硬,一把抓住了陈蕊的胳膊:“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蕊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眼泪晕花了她素来精致的妆容,显出几分精心保养也遮掩不住的老态来:“那不过是我的族亲的表弟,他欠了些赌债……不是她说的那样,老爷你要信我啊老爷……” 她抱着沈兆的小腿,声泪俱下,扭头看着沈心瑶,“心瑶,你说话啊,你帮娘说说话,不是那样的,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些钱……” 沈心瑶看到了她的绝望和狼狈,然而刚才沈眠玉拉着她手时警告的痒意还在掌心烧灼,她抖着手,扭头避开了陈蕊的求助,见沈心瑶也不帮她,陈蕊彻底绝望了,被沈兆一脚踢开跌坐在地。 沈兆的胸膛剧烈起伏,目眦欲裂,高高抬起手,然而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只是指着陈蕊,气到手指都发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被丫鬟扶着又坐下,给他顺气。 半晌,沈兆终于憋出了一句:“□□!我沈家怎么出了你这样败坏门楣的主母!难怪女儿一个个都被你教导成这样!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贤德的妻子!你和你姐姐真是差远了!” 听到这句话,跌坐在地的陈蕊呆坐在原地,泪眼朦胧的抬头定定的看着沈兆,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扭曲的脸,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半晌,陈蕊突然笑起来,她抬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和被晕花的脂粉,抬头看沈兆:“老爷如今才看清我?是,我恶毒,狭隘,可是当年不是老爷先搭上我的么?不然我怎么会有机会怀上心瑶?姐姐也不会被你气死。” 沈眠玉听到这句话,目光微闪,低头看陈蕊,她已经自己扶着地爬了起来,掩唇在笑,头发散乱,仿若疯魔:“你也有脸提姐姐?她不是亲手被你害死的吗?不是你和我一起给她安上的私通的罪名吗?” 她一边说一边笑,沈兆已经猛的站了起来,想要阻止她继续说,却被陈蕊一把推开了,她厉声看着沈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京中上下还赞你情深,对姐姐不离不弃,哈哈哈哈……情深,姐姐死的时候的那双眼睛你还记得吗?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会想起她吗?!” “毒妇!你胡说什么!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疯,来人,把夫人请回去休息!”沈兆的那一巴掌终于结结实实的落在了陈蕊的脸上,扇得她微微偏头,吐出一口血来,她却没有动,仍然站在原地。 “你以为不让我说,这一切就结束了吗?沈眠玉就是回来替她娘讨债的,这个小贱种,当年怎么没有死在陈月肚子里,你以为你能踩着她往上爬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她会查我,也会查你。” 陈蕊被扑上来的家丁按住,她却还在一边笑一边叫嚣,路过沈眠玉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沈眠玉,“我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就跟你那可怜的娘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娘!你们放开我娘!姐姐!你……”沈心怜见陈蕊被带走,睁大眼睛扑了上去,但她抓不动家丁的手,下意识回头想向沈心瑶求助,然而沈心瑶已经偏过头不看她,她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沈心瑶,半晌抖着声音开口:“好……好。” 说完这句话,沈心怜就追着家丁和被带走的 陈蕊冲出了屋子,沈兆见状气得再次站了起来:“滚回来!你娘犯了多大的错你不知道吗!” 然而沈心怜根本没听他的话,一心追陈蕊去了,陈蕊被捂住嘴带走,她凄厉的呜呜声逐渐远去,屋内一片沉寂,沈兆被气得气血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头晕的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晕头转向的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呼吸急促的念念有词:“孽女……孽女啊……” 一直围在一边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连忙手忙脚乱的上前扶起他,一部分跑去叫大夫了,一直回避的沈心瑶也终于起身围了过去,她的手扶着沈兆,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沈眠玉身上。 沈眠玉沉默着看着这一切,就像局外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指甲抠入掌心,直到抠出血来她都没有感到疼痛,还是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才被绿芜发现。 “小姐!” 绿芜掰开她的手,一边流眼泪一边问她疼不疼,茯苓掏出一张干净的柔软的手帕替沈眠玉包好手,沈眠玉没有什么反应的看着她们的动作,她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就是这样一对相互勾结的狗男女勾结到了一起,究竟是愧对了谁的真心,又害得谁丢掉了性命,如今相互对峙丑态毕现,陈蕊说的没错,沈兆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迟早会把沈兆也解决掉,但不是现在。 沈心瑶注意到了沈眠玉掌心滴落的血,目光微微闪了闪,又看了看一旁的茯苓,最终收回目光,和下人一起扶起沈兆出去了,但在她也迈步出门槛的前一刻,沈眠玉却再次开口了: “姐姐,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应当也不想大选前闹出什么不利于你名声的事来吧。” 这依然是一句警告,她不是没有看见沈心瑶对自己的观察,而且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下面的人没有胆子往外去说,陈蕊被软禁,然而沈心怜和沈心瑶却未必,如何管住她们的嘴,沈心瑶应该会明白的。 沈心瑶的脚步顿了顿,半晌回过头来笑了笑看沈眠玉:“妹妹说的是,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会管好下面的人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提裙离开了,霎时热闹的屋内只剩下了沈眠玉和两个丫鬟,沈眠玉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绿芜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抿了一口茶,茶杯入手,滚烫的水温烫得掌心的伤口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就这样呆坐在这间过去陈月曾经生活过,却又被陈蕊一点点覆盖掉痕迹的屋内,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滴在手背上,眼泪无声的滑落下来,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很少像这样脆弱的流露情绪,看得绿芜也心疼的掉了眼泪,凑上前来抱住了她:“小姐……都过去了……” 沈眠玉被绿芜搂在怀里,无声的落泪,肩膀微微颤抖,那些隐忍了那么多年的痛和苦,走到今日,不过是沧海一粟、冰山一角,然而前路茫茫,要如何在世俗范围内为陈月正名,如何让沈兆也得到应有的惩罚,她要做的还有太多太多。 21. 填窟窿 那日过后,沈兆似乎就有意躲着沈眠玉走,陈蕊被软禁起来,只能在她的院子里活动,家中的账册一时都交到了沈眠玉的手上,沈家的府务实际上是变成了沈眠玉在管。 因着陈蕊没有办法再从中作梗,沈兆又大概是因为心虚躲着她走,沈眠玉干脆自己做主从临安带来的人里抽了两个人进府,帮她理账册。 她虽然对真的帮陈蕊还上那些钱没有兴趣,但是拿回自己母亲的那一份钱是势在必行的,前些日子她派绿芜把账册送出去,就查到了数目不对的地方,暗中派人一路摸索查到了城西。 这个赵郎君名叫赵修永,确实如陈蕊所说,是陈家的一个远亲的表弟,隐瞒的一段则是在陈蕊嫁进沈家之前,赵修永和陈蕊有过一段,在老家欠了赌债被债主追债,找到京城来讹上了陈蕊。 两个人本就有旧情,一来二去两个人重新搭上,陈蕊还真帮他还来了一次账,但斗米恩,升米仇,还了一次账后尝到甜头的赵修永就变本加厉的讹上了陈蕊,陈蕊害怕东窗事发,不得不继续替他还债。 但沈家的进项实话说不算多,因为沈兆很讲究明面上的名声,对经商这一套很是忌讳,所以除了祖上传下来的几间铺子,并未新置办什么产业,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和几个庄子的收成是肯定不够填赌债这个无底洞的,所以陈蕊没办法才剑走偏锋选择了放贷。 沈眠玉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垂眸正在思考,茯苓走进来给她端上了一杯参茶,沈眠玉抬眼看了看,示意她先放在一边。 茯苓自从跟着她以后,每天时不时会消失一小会儿,不过确实是懂得药理,从绿芜的手上接过了熬药的活儿,又干活麻利嘴巴严,所以对于偶尔的消失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漏点消息给周承隽知道也没关系。 “对了,茯苓,有没有什么……能让人暂时没法说话,但是别人又看不出来的法子?” 茯苓闻言略微顿了顿,随后点点头,她其实一开始不太理解周承隽为什么要把她派到这样一个闺阁大小姐身边,她和那日送来的忍冬都是周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平日里是负责保护小主子周睿思的,而沈眠玉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实在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但自从那日沈眠玉揭发陈蕊,又加上近日见识过她治家的手段,已经对沈眠玉心服口服,所以没怎么犹豫地开口“小姐是想下药,还是卸掉对方的下巴?” 沈眠玉沉默了一阵:“由你的方式来吧,总之叫他暂时说不出来话就好,若是用药,你先备好,晚些时候带你出府一趟。” 茯苓点头应下,沈眠玉又叫来绿芜,“绿芜,走吧,去一趟父亲书房。” 绿芜虽然有点奇怪怎么沈眠玉突然要出门,但还是懂事的没有多问,进屋找来披风给她披上,茯苓也顺势递上手炉。 沈眠玉垂眸扫了一眼那精致的手炉,周承隽考虑的仔细,前些日子送来的衣箱里把这些东西都一应备齐了,连带着她平日里吃的药都是茯苓亲自经手煎熬,用的也是尚书府送来的好东西,连带着这些天她的脸色都被调养得红润了一些。 临近年关,近日沈兆都休沐在家,但也总是躲着沈眠玉不见她,二人绕过回廊,到了沈兆的小院门口,有几个扫雪的小丫鬟正在清理院子,见了二人忙恭敬地低头行礼,沈眠玉扫过一眼,略微颔首,淡声开口:“父亲在房中么?” “回二小姐,老爷一早就起来了,此时应当在书房。” 年长的那个小丫头开口回答,沈眠玉点点头,转身带着绿芜去书房了,她们的身影离开在拐角看不见后,两个小丫鬟才长舒了一口气,凑到一块儿交谈。 “二小姐真厉害啊,回京不过半个月,如今家中上上下下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了。” “唉,谁叫夫人……好了,不要在背后议论主子这些,咱们快扫完回屋去吧。” 沈眠玉和绿芜到了沈兆的书房门口,正好遇到了刚从沈兆书房出来的陈管家,见了沈眠玉,陈管家也连忙低头行礼,随后给沈眠玉让开了进门的路:“二小姐请。” “陈伯客气了。” 沈眠玉略微颔首提裙进门,这一路走过来,所有的下人都对她恭恭敬敬,仿佛半月前她受到的冷落都是幻觉。 “父亲。” 她进门,看到了位置上的沈兆,那日过后他似乎苍老了很多,脸上的沟壑和沧桑都显露出来,沈兆见她来,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怎么突然过来了?你身子不好,有什么事叫下人通传一声就是了。” 绿芜替沈眠玉脱下披风,她自然的自己在沈兆身侧的太师椅上坐下,沈兆房中的小丫头立刻有眼色的上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沈眠玉无心和沈兆周旋太多,抿了一口茶直接开口: “如今是多事之秋,年后难保陛下不清查账目,所以家中的钱,散出去都该拿回来,不该拿的,也都该还回去才是。” 见她直截了当的提到这件事,而不是来对陈月的事情兴师问罪,沈兆的表情僵了僵后舒缓了一些,仿佛松了一口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胡子抖了抖,叹了一口气:“我如何不知道,可这么大个窟窿,并不是想补就能补上啊……” 沈眠玉看着他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中冷笑,但现在还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就暂且让他苟延残喘一阵:“父亲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只不过要借家中的护卫一用。” 沈兆面上一喜,侧头看向沈眠玉:“哦?你有什么法子?” “既然母亲花出去那么多钱,都是受人蛊惑,那便把人制住,叫赵家拿钱来赎就是了,赵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也很是在乎名声,想来不会不同意,若是不愿,那便状告上官府去。” 听完沈眠玉的法子,捋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儿以后长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赵家?” “可如今我们自家也是自身难保,树敌总好过被陛下清算的好,父亲也明白,私下放贷这可是重罪,何况若是父亲被清算,又能保证赵家不落井下石么?” 听到沈眠玉的话,沈兆又低头思考了半晌,总算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随后他又有点犹豫的开口:“可是就算如此,赵家能掏出来的钱应当也不够填上这个窟窿。” 沈眠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勾了勾唇,垂眸抿了一口茶开口:“母亲虽然犯下这样的错,想来也是一时糊涂,如今这般境地,想来若是回去向外祖求一求,也能要到一点应急的钱 ,左右我们把那些不该拿的钱都先还给那些借贷的百姓,让他们能过个好年,不要叫他们年关里状告到官府去的好,都是一家人,日后再还上这笔钱给外祖家也是可行的,父亲觉得呢?” 闻言沈兆的眼前微微一亮,捋着胡子想了又想,他越想越觉得沈眠玉提的是一个好主意,站起身来捋着胡子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你说的不错,你母亲毕竟也是陈家的大小姐,想来岳丈应当不会弃她于不顾,我这就去与你母亲商议此事。” 他提袍要出门,临行又想起来什么:“对了,城西那边……你要带多少人,就给陈伯说一声,府上下人都由你调遣。” 沈眠玉站起身来,略微福身行礼:“父亲放心,女儿定不负所托。”她站在门口看着急匆匆出去的沈兆,微微笑了笑,去吧,斗得越厉害越好。 她当然不是真心为了沈家好,这腐烂到骨子里的空壳,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陈蕊当然不可能拉的下脸去往家里借钱,不然她就不可能剑走偏锋的放高利贷了。 但是她拉不下脸,不代表沈兆拉不下脸,沈兆现在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能补上这么大个窟窿的只有陈家,陈家当年前脚把陈月嫁过来,后脚就纵容着陈蕊勾搭姐夫,孝期刚过就着急忙慌地把陈蕊嫁了过来,陈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要他们也付出代价,当然,就算陈家真的这么狠心一点钱不给,她也准备了后手。 “走吧,我们也去做我们的事。” 有了沈兆的口令,加上府中上下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一点前些日子的风声,如今陈蕊又被软禁起来,摆明了是沈眠玉的天下,一众下人都谨言慎行,那些之前仗着陈蕊在府中横行霸道的,都夹着尾巴躲着沈眠玉走。 陈伯领着沈眠玉,又召集了府中的护院家丁,沈眠玉扫了一眼挑了几个高壮的,又派茯苓去把陈蕊身边的陈嬷嬷给抓了过来带路,陈嬷嬷瑟瑟缩缩的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个,一想到刚开始她还奉命刁难过沈眠玉,她就想给自己两个耳光,索性那天沈眠玉叫她去取药她没有犹豫太久,免得被记恨上。 一众人浩浩荡荡的临出门前,在拐角处遇到了沈心瑶,她的身后只跟着一个当初她想塞给沈眠玉的芷若,与沈眠玉身后的一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目光在如今衣着华贵的沈眠玉身上滑过,沈眠玉本就生得精致,近日来的精心调养,加上华服加身,已与半月前判若两人,明光艳艳,华美动人。 沈心瑶攥紧了手帕,轻声开口:“妹妹这样兴师动众的带人出门,声势浩大,难免惹眼,你如今有周大人撑腰虽然不同,但可也要千万小心,来日不要被有心之人盯上,招致祸端。” 沈眠玉闻言微微笑了笑,抬手轻轻拨了拨颈侧的狐裘,抬眼看她:“多谢姐姐提醒,不过这句话也送给姐姐,如若来日真是落到那般境地,想来都是一家人,姐姐也不会落井下石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沈心瑶的脸色,转身提裙出了门:“走”。一众家丁不敢耽搁,悄悄看了一眼沈心瑶脸上僵住的笑,忙跟上沈眠玉。 沈心瑶站在门内目送他们走出很远,檐外风雪潇潇,很快就掩盖了他们的身形,她扶住门框的手越扣越紧,直到木制的门框上留下她鲜明的甲印。 22. 逼问 马车缓缓在幽静的城西停下,绿芜掀起帘子扶着沈眠玉下马车站定,她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小院,不得不说,装修得还算优雅别致,门口栽种着几根绿竹,掩映着门扉,沈眠玉扬了扬下巴,瑟瑟缩缩的陈嬷嬷看了看她,挪动着脚下沉重的步子,叩了三下门环。 “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男声,随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漏出门内半张脸来:“小蕊今日怎么一早就……” 看到门外黑压压站着的人群,以及中心被簇拥着的沈眠玉,赵修永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想要关上门,沈眠玉略一抬眼,茯苓身手利落的上前反手抵住了门。 见关门不成,赵修永迅速往门内退去,想要避让,然而门关空间狭窄,躲无可躲,被眼疾手快的茯苓一把抓住,他一时不察,被茯苓猛得一拽,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沈眠玉微微勾了勾手指,跟来的护院一齐拥上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看被按在地上的赵修永,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慢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从前不曾见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沈家的二小姐,沈眠玉,母亲该向您提过我的。” “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想拂了您的面子,毕竟您是母亲的弟弟,也算是我半个舅舅,不是吗?” 她微微笑着,小院的门也在她的身后被家丁合上,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把守,隔绝了赵修永夺门而出的可能性,也隔绝了街道上可能会有的窥探的视线,把所有秘密都锁在了这一方小院。 沈眠玉略微摆摆手,家丁会意的稍微松开了一点控制着赵修永的手,让赵修永能够抬头看见她的脸,沈眠玉慢悠悠地走到正堂的位子上坐下,打眼扫了一圈屋内的布置,值钱的东西没有两样,看来已经被赵修永变卖得差不多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么?” 赵修永被狼狈地按在地上,勉强仰头才能看到沈眠玉,她居高临下,却又神色温和的看着自己,他一时有点恍惚,随后轻蔑的哼笑了一声。 “陈蕊派你来要钱的?怎么,她又反悔了?她可别忘了那件事……你叫她亲自来和我谈。” 沈眠玉垂眸扫了一眼他,嘴角微微勾起,“如今这幅境地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吗?我还说您也算是个读书人,看来是在赌场浸淫久了,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听到沈眠玉的话,赵修永的脸色微变,猛地挣扎了一下,但又被身后的家丁按住,他吃痛的痛呼了一声,眼神有点慌乱的上下打量沈眠玉,又扫过她身边站着的一直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的陈嬷嬷,心下已经凉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母亲心善,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时心软接济,不料却是个无底洞,如今年关,今年收成不好,家中正是用钱的时候,所以,舅舅该还钱了。” 沈眠玉缓缓起身,走到赵修永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扫过了他的两腿之间,随后站直身子微微笑了笑:“我听母亲说,舅舅是家中独子,承载了家中延续香火的责任,想来也是十分宠爱,若是还不上这笔钱……” 她的话没有说完,赵修永的冷汗却已经从额头滴下,但他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唾沫:“你个小丫头片子,和我在这装什么,叫陈蕊来和我谈。” 还不待沈眠玉反应,茯苓已经率先一巴掌扇到了赵修永的脸上,响亮的耳光扇得他偏头,耳朵都有点嗡鸣,茯苓冷声开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小姐不敬”。 赵修永还没有从耳鸣中回过神来,沈眠玉幽幽地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随手一扬,飘飘洒洒的从他的脸上飞过,滑落到地上,散落一地,她语调冷淡的开口:“你瞒着家中说是上京求学,却整日泡在秦楼楚馆,勾栏瓦肆,若是你自己要不到钱,我不介意替你去要。” 那一地散落的纸张,都是赵修永之前的家书,因为欠下赌债,他没有钱也不敢给家中寄信,只能写了请陈蕊代为寄送,没想到陈蕊把这些信件的原件都留了下来交给陈嬷嬷保管,叫人誊抄了才寄出。 赵修永不可置信的猛地抬头死死的盯着从一开始就不敢抬头看他的陈嬷嬷,目眦欲裂,脸上愤怒地迅速充血,青筋暴起:“你们……陈蕊呢?我要见陈蕊!” 沈眠玉有点不耐烦了,扫了赵修永一眼,茯苓也警告的又用脚尖踢了踢赵修永的小腿,沈眠玉言简意赅的开口:“别说这些废话了,要么你自己回家去要钱,要么我们替你去要,自己选吧。” 赵修永挣扎了一通,却被家丁按的死死的,犹如笼中被按住的困兽,渐渐地才平静下来,胸膛却还在剧烈起伏,“我自己回去要,十日就把钱送到沈家……” 沈眠玉却打断了他:“三日内,把钱送到。”赵修永猛得抬头看她:“三日?怎么可能筹得到那么多钱!” “哦?你也知道那是很多钱?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若是要不到……茯苓。” 沈眠玉朝着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掏出袖中的一个小瓶,小小的瓷瓶,带着药品的幽香,沈眠玉扫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赵修永,挑了挑眉:“三日送不到,你就再也别想说话了,晚一个时辰,你就少一条腿,我会派人盯着你的,别想跑,陈蕊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以为她还能护着你。” 赵修永被她的眼神吓到,又因为领教过茯苓的厉害,咬牙抖着点了点头,沈眠玉见状满意地示意茯苓把药收了起来。 沈眠玉转身走出一步,裙摆轻轻擦过赵修永的肩膀,赵修永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有点犹豫,反复几次,还是没能说出口,沈眠玉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看见,脚步未停。 随后在下一刻果然被赵修永叫住,尽管他的嗓音已经因为害怕变得有点抖,但还是强撑着开口:“如果……如果我能告诉你一点关于你娘的事情,你能宽限两日吗?” 这一句话成功地留住了沈眠玉的脚步,沈眠玉略微扭头,垂眸扫了一眼他的脸,半晌,沈眠玉略微扬了扬下巴, 示意其余的家丁和陈嬷嬷都出去守在门外,茯苓把赵修永捆了起来,以免他耍诈伤害到沈眠玉。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见沈眠玉重新坐下,赵修永明显稍微松了一口气,动了动让身上的绳子稍微舒服一点,抬头看她:“若是我说了,你得保证能宽限些日子,还有陈蕊那边……” 对于赵修永谈条件的行为沈眠玉并不意外,毕竟这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不然就不可能想到靠旧情要挟陈蕊了,不过她还是感觉有点讽刺,刚才开门时口中喊的还是小蕊,一旦涉及到利益,就变成了直呼其名。 但她还是很爽快地略一点头:“可以,若是你所说都是真的,那我给你宽限到五日之内,陈蕊那边不会知道半个字,但若是你自己走漏了风声或是耍什么花招……” 赵修永见沈眠玉这么干脆,又看了看一直站在侧后方的茯苓,以及站在沈眠玉身边一直盯着他的绿芜,明明是三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却让他觉得汗毛倒竖。 那未尽的半句话不用说完他也明白,遂点头如捣蒜的应下,犹豫了一下才咬牙开口:“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当年你娘不是病死的。” 虽然早有预料,也查出了一点线索,但乍一听到人亲口提起,沈眠玉的掌心还是略微收紧,她沉下声开口“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这……证据我也没有,我是听陈蕊说的,她是不经意提起来的,说的也语焉不详,不过肯定不是病死的。” 赵修永说完迎上沈眠玉的目光,她闻言略微挑眉,眼神没什么温度:“你就这么说,我要如何信你呢?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让我宽限几日,信口雌黄骗我呢?” “这……真是我听来的,我不会诓你啊……对了对了,当年你娘死的时候,沈兆也看着呢,你娘虽然是被送到庄子上后死的,可是沈兆和陈蕊亲自看着咽气的,陈蕊说这话的时候可得意了。” 赵修永哆哆嗦嗦的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上这一句,再次听到沈兆的名字,沈眠玉略微抿紧了唇线,从赵修永的话语中,她的眼前几乎能浮现当时那种场面,恨意像潮水一样蔓延,她的手无意识抠住桌沿,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在她有更大的反应以前,绿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眠玉深呼吸了一下,看还跪坐在地上的赵修永:“还有么?” “没……没有了……” 沈眠玉站起身来,径直略过他,茯苓替她打开门,沈眠玉略微侧头撂下一句话:“今日你所说,若是让旁人知道半个字……” 赵修永连忙诺诺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明白……” 留下几个人看着赵修永,陪他回赵家要钱,其余的人又登上马车回沈家,车厢内沈眠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马蹄行进的哒哒声突然停下,沈眠玉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茯苓掀起车帘下车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来口信:“小姐,大人请您到尚书府歇歇脚。” 23. 婶婶 沈眠玉闻言愣了愣,半晌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茯苓于是告诉车夫调转方向,马车又往周家驶去。 “小姐,到了。” 茯苓看了一眼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沈眠玉,等马车停稳才轻声叫她,沈眠玉睁眼,在绿芜的搀扶下下了车,刚刚站定,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尚书府的门楣,就已经有小厮迎了上来:“二小姐,我家主人候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尚书府平日里不怎么打开的朱门特意为了沈眠玉打开了,领路的小厮领着沈眠玉走过正门时,两侧的下人都整齐划一的行礼问好。 沈眠玉一面跟着小厮往正堂走,一面打量着尚书府的装潢,与沈家那种刻意追求的清雅不同,尚书府的楼阁院墙更加古朴,没有特意雕饰,只用了最寻常的纹饰,山石流水不多但恰到好处,竹柳掩映,从游廊上穿过,无论如何看去都无法一眼望穿,环环相扣,又相得益彰。 “二小姐,我家主人就在里面,请进。” 领路的小厮把沈眠玉带到正厅门口,就恭恭敬敬的停下了脚步,弯腰示意她请进,沈眠玉略微颔首,提裙准备进门,两侧的侍女低着头替她掀起挡风的珠帘。 一脚踏入屋内就是一阵犹如春日的暖意袭来,茯苓懂事的安静的为她接下大氅,立刻就有侍女引着她绕过屏风。 沈眠玉只是抬眼扫了一眼,没说话但暗暗心惊,一路走来,路上的下人都各司其职,人不多但井井有条,没有议论,没有冒犯的眼神,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整个尚书府可以称得上寂静。 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桌后的周承隽,约摸是因为休沐在家,加上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他只穿了一件雪青色的交领长袍,衣摆绣着墨竹,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只用了一根玉簪束起头发,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派君子风流。 “周大人还会点茶么?好兴致。” 沈眠玉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打量他,头一次见到他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以往见到的周承隽,总是严肃的,端正的,像一尊雕成的玉像,精致但只可远观,今天这一身装束就显得亲和了许多,虽然他还是那张死人脸。 “闲暇之时打发时间罢了,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周承隽对她明晃晃的打量没有什么反应,把一只小青瓷的茶杯推到她面前,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品尝。 沈眠玉垂眸看了看,茶汤清澈,茶香萦鼻,周承隽泡茶的手法不出意料的好,她垂眸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口,彻底带走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冷意,让她沉重繁杂的心情好了些,眉眼略微舒展。 周承隽手中也把玩着一只小杯,并没有喝,而是看着对面的人,见她喝了,才缓缓开口:“沈小姐今日去了城西?” 沈眠玉倒是不太意外他会知道,毕竟她带了茯苓,就没有怕周承隽知道,所以轻轻颔首,但没有多说什么,周承隽轻轻转了转指尖那只小杯,看向沈眠玉微垂的眼帘,最终也没有追问,而是另起了个话头。 “你还没有回沈家,应当还不知道,钦天监算的日子已经送过来了,婚期定在年关后,二月初六。” 沈眠玉闻言稍微有点惊讶,虽说想到了时间上会比较紧,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紧,出了年关开春就要成亲了,许多东西还没有备下,沈家那边的事情也不知道那时能不能收尾。 周承隽似乎是看出她的顾虑,放下茶杯开口:“时间紧,所以今日请你过来,也是商议一下备婚的事情。” 他的语调很冷淡,仿佛说的不是成亲这样的大事,而是谈什么生意:“仪式上有宫中的礼官从旁参详,定不会委屈你,不过我母亲仙逝得早,家中只有一个小辈,并无其他女眷备置,起居上恐有你不喜之处,要添置些什么,喜好些什么,晚些时候领你看过府中用度你再告诉茯苓。” 沈眠玉闻言略微掀起眼帘看周承隽,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坦坦荡荡的就这么让她打量,沈眠玉略微眨了眨眼,她没有想到周承隽会考虑到她搬过来会不会住不习惯。 毕竟那日湖边一别以后,她以为两人就这么按部就班的举行完仪式便罢,毕竟是她先用了手段嫁给他,所以不求他能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如今走来仔细回看,周承隽竟真的帮了她不少。 “不要紧,尚书府的用度想来不会太差,年关里准备这些太麻烦,就按礼制准备吧。” 周承隽闻言也没强求,略微点头,但不待他开口,门口来了个小厮通传:“大人,小少爷过来了。” 沈眠玉也正有点好奇这位幼年失怙的小公子,周承隽抬眼看了一眼她的神色,抬手示意小厮把人带进来,周睿思进门来小手一拱,给周承隽行了个礼,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本正经的喊了一声:“叔父。” 周睿思不过五六岁大,粉雕玉砌的长相,小脸蛋还没有褪去婴儿肥,一双眼睛很是明亮,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穿了一身蓝缎,很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给周承隽行完礼,他就站直扭头悄悄看沈眠玉,又扭头看了看周承隽,眼神逐渐坚定的开口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婶婶。” 此话一出周承隽的脸色黑了下来,刚要说什么,沈眠玉却被周睿思逗笑了,她很少笑得这样开心,起码是周承隽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真实的笑容,眉眼弯弯,那双秋湖一样的眼睛就像终于有一阵清风拂过,点动了一阵涟漪。 周承隽鬼使神差的把教导周承隽沈眠玉还没有过门不能这样叫的话咽了回去,掩饰的抬手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用宽大的袖摆遮挡住自己看他们二人的举动。 沈眠玉对着周睿思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往自己靠近些,周睿思有点犹豫,扭头看了一眼周承隽征求意见,但是脚步已经很诚实的往沈眠玉走了两步,随后被沈眠玉拉进了怀里。 周睿思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鼻尖的馨香和温暖柔软的怀抱让他迟疑了一下,叔父对他很好,府 上的奶娘对他也很好,侍女姐姐们也都很好。 然而确实是头一遭,有人这样抱他,周睿思贪恋的稍微留恋了一瞬,才状似不愿的挣扎了一下,却被沈眠玉轻轻捏了一下脸,他愣在原地,浑身都僵住,可爱的粉色迅速攀上耳尖,他有点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她。 沈眠玉再次被逗笑,没想到周睿思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她又抬头瞄了一眼一旁脸黑的像锅底的周承隽,真是老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不过周睿思明显可爱得多,脸蛋也是滑嫩嫩的,她故意开口逗他。 “你就这样叫我婶婶,知不知道我还没有嫁给你叔父呢?没过门我就还不是你婶婶。” 周睿思见她突然沉下脸来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从小周承隽对他的君子之风的教导叫他被点出犯了这样大错误的第一时间,小脸霎时就更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解释。 他嗫嚅半晌,回头想求助周承隽无果,硬着头皮刚要道歉,就被沈眠玉笑着捂住了嘴:“不过也不要紧,就当是你提前改口吧,正好马上过年了,年关里忙,我不见得能来,就提前给你封个红包吧。” 她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封,在周睿思的面前展示了一下,随后收入掌心:“你猜一猜在哪一边里?要是猜对了,我就再给你一个。” 周睿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对于刚才犯错的窘迫暂时抛之脑后,低头认真观察思考,小脸都皱成了包子,最终他严肃的选了一边,沈眠玉笑着摊开手,掌心果然躺着一个红封:“真聪明,那这个也给你,来年要健康,来年要快乐。” 她一边说,一边把两个红封依次放到了周睿思的掌心,周睿思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扭头看向周承隽,见周承隽微微颔首后,他立刻奶声奶气的道了谢,把那红包收下塞到了袖子里,然后乖乖的坐到了一边的位置上,只是手还悄悄的伸进袖子里抚摸那小小的红封。 而目睹了全程的周承隽却眸色微沉,定定的看着沈眠玉,这种把戏,骗得过小孩子,骗不过他。 沈眠玉的两只手分明都有红封,不论周睿思选哪一边,都会有答案,她都会给他两个红封,一个祝愿健康,一个祝愿快乐。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太浅,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之前给她的定义都太浅薄,浅薄得不够描述她的万分之一。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沈眠玉也抬头朝他看去,看周承隽时,她的脸上就没有那种对着周睿思的放松和笑意,但因为刚才的心情不错,神色也比平时温婉很多:“周大人真是教导有方,和他也很是亲近嘛。” 她这话难得不是阴阳怪气他,周承隽也听出来了,他又扫了一眼坐在一边还悄悄摸袖子红封的周睿思,小脸还微微红着,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淡淡开口,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不及你能得他欢心,他第一次见你就这样高兴。” 24. 陈忠 “周大人这话听起来怎么透着股酸味呢” 听到这话的周承隽略微蹙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似乎又觉得和她争辩这个问题太过幼稚,最终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几人坐了一阵,檐外又下起雪来,一时回不去,沈眠玉干脆就留在周家吃了饭,用过饭,周承隽亲自撑着伞把她送到门口,站在檐下,两人对视,周承隽没说话。 见他没反应,沈眠玉微微笑了笑:“那我就回去了,多谢周大人的款待。”周睿思也站在周承隽的身旁,眨着一双眼睛仰头看她,沈眠玉见状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待过了年关再来看你。” 看她准备提裙上车,周承隽略微顿了顿,最终在她迈出一步时开口:“倘若回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叫茯苓传口信回来。” 沈眠玉已经坐到马车内,闻言掀起车帘看他,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的留下一句:“周大人不愧是百姓的父母官啊,真是心地善良。” 见周承隽抿唇没有说话,沈眠玉眨了眨眼:“周大人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呢。”说完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离开,马车哒哒的离开,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车辙。 周睿思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见周承隽看过来,讪讪的放下手,有点无所适从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于自己今日的表现,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周承隽训斥的准备。 然而预料之中的责备没有到来,反而一只宽大的手,如同方才沈眠玉摸他那样,温暖宽厚的落在了他的头顶,有点不熟练的揉了揉,把周睿思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都揉乱了一点。 周承隽见状有点不自然的收回手,抵住唇边轻咳了一声,“外面风大,回去吧。” 周睿思还没有从如此温柔反常的周承隽的举动里反应过来,直到周承隽走出两步回过头来看他,他才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跟上周承隽,只不过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即将入夜,风雪变得更大,车停到沈家门口时檐上已经点上了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惨淡凄凉,绿芜撑了伞过来替她遮去风雪,一行人刚进门,就迎面遇上了沈心瑶。 沈心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脸上漏出一个微笑:“妹妹回来了,听说下午去了尚书府么?想来也是,如今家中正是风雨飘摇,不及尚书府周到,也难为妹妹办完事不第一时间回家,真是叫祖父好等呢。” 沈眠玉对沈心瑶的阴阳怪气并不放在心上,而是敏锐的捕捉到她末尾那句颇为幸灾乐祸的“祖父好等”上。 沈家的两位老人家已经仙逝,沈心瑶口中的祖父只能是陈蕊和陈月的父亲,陈忠,看来是今日沈兆带着陈蕊上门去要钱没要到,陈蕊又在中间拱火把她给供了出来,陈忠来要说法来了。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理了理衣袖,抬眼看沈心瑶:“姐姐说的是,如今家中风雨飘摇,正是多事之时,不过,有道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姐如今待字闺中,可也要为家中的事情多上心一些,免得污了名声,日后不好议亲。” 她丢下这句话,就和沈心瑶擦身而过,沈心瑶看着她的背影,狠狠的攥紧了手心,阴冷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死死的盯了一阵,才抬腿跟上她。 沈眠玉还没进正厅的大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忠,以及坐在他身侧还在抽抽搭搭的陈蕊,和见到沈眠玉回来,根本不敢和她对上眼神的沈兆。 “孙女见过祖父。” 沈眠玉大大方方的进门,低头行礼,陈忠的目光沉沉的落到她的身上,从她的眉眼,到她不出一丝差错的礼仪,随后落到她身后站着的茯苓身上,半晌他才冷哼了一声开口:“原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我还当你还没有嫁出去就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人呢。” 陈忠声如洪钟,声音落在正厅内清晰入耳,沈眠玉从余光里看到了身后赶来的沈心瑶,和一脸得意的沈心怜,以及虽然一边用帕子擦眼泪装可怜,一边却在悄悄打量她的陈蕊,沈眠玉低着头,微微勾了勾唇,陈忠道行高深,自然不如沈家这些人好对付,陈蕊以为搬来陈忠就能扳回一城? “孙女不敢,不论过去还是将来,孙女都谨记自己是沈家的女儿。” “不敢?” 陈忠的手啪的一声重重的落在桌面上,震得杯中的茶水都泼洒出来一些,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看你敢的很!还没有嫁出去,就撺掇着你父亲这个软骨头软禁母亲,支使着你母亲回娘家要钱,你还有什么不敢!难不成要把这个家给你当了才算敢?!还把礼仪廉孝放在眼中吗!” 沈兆被点到脸色有点难看,但是当着陈忠的面他不敢说什么,胡子抖了抖,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扭过头去。 “原来是为了此事,想来是中间发生了些误会,既然祖父已经前来,想来事情的其余原委您已经知晓,我便只解释传达不力的地方,我今日出门是去城西请赵家还钱,这是赵修永立的字据。” 沈眠玉不疾不徐的站直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但没有递给陈忠,只是在众人面前一晃,又收回了袖中,随后又开口: “至于去尚书府,是因为我知道赵家短时间内也筹不出太多钱来,可这笔钱实在是数目太大,若是还不上,年关里闹到官府去,恐怕惹了更大的麻烦,请母亲回去向您讨要已经是下下之策,如今我与周大人的婚期已定,若是能从聘礼中挑选出来一些,也能补上这个缺漏,所以……” 说到这里时她略微顿了顿,观察陈忠的表情,确定听到这里陈忠的脸色已经变得更难看了,还侧头剜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陈蕊,陈蕊也有点紧张的绞紧了手帕,抬头看沈心瑶,她又继续开口: “至于软禁母亲,更是没有的事,毕竟那赵修永难缠,母亲亲自去要,恐怕不好撕破脸面,所以我代为前往,此事姐姐早晨在门口也看见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叫祖父觉得我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呢?” 她说完这话,陈忠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下来了,看坐在一边的陈蕊,陈蕊对上他的眼神,吓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到底欠了多少钱!让你女儿居然要拉下脸去 问未来夫家要聘礼来填窟窿!” 陈忠的话一出,陈蕊有点发抖的绞紧了手上的帕子,咬了咬下唇,见沈兆扭过头去不说话,沈心瑶站在一边也不看她,她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没有多少……” 见她含含混混还不肯说实话,陈忠一拂袖把桌上的茶盏挥到了她身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到身上烫得她尖叫了一声,又因为害怕陈忠咬唇生生闭上了嘴,沈心怜见状想上前扶住她,却被陈忠一个眼神吓退,陈忠浸淫官场多年,又是个暴脾气,沈家上下一时没有人敢帮陈蕊。 沈眠玉见状微微勾了勾唇,目光轻轻的掠过沈心瑶,是沈心瑶亲自去门口,她就猜到了陈蕊肯定被放了出来,陈蕊回去要钱,肯定不敢说全这个数,所以,沈眠玉柔声开口:“母亲,如今祖父也在,你就说实话罢,不然我们要如何筹到这笔钱呢?这可是关乎一家人的大事,轻则查处,重则削官,你可要为姐姐的未来着想啊……” 她的声音柔婉恳切,仿佛真的很关心陈蕊,陈蕊却猛的抬头怨毒的看了她一眼:“闭嘴!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我不过是担心家中……虽然周大人答应可以帮忙补上一些,可是我也不敢要的太多……这么多钱,母亲总要坦白,祖父也才好去筹钱啊……” 沈眠玉一面说,一面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她吓到,有点伤心,但又还是开口,“今日周大人也说了,只要不是排场上太过不去,显得不重视陛下的指婚,嫁妆也不必太铺排,我只用我娘留下那些旧物就是了,其余的也不必添置了,就给母亲周转吧。” 她每说一句,陈忠的脸色就沉一分,陈蕊吞吞吐吐的不肯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沈眠玉方才又提醒了他,那是天家指婚,是莫大的福分,这又是去未来夫家要钱,又是拿嫁妆填空的,不仅是在打沈家的脸,也是在打他陈忠的脸。 “够了!你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想要你娘那个死人留下的那些东西吗?你以为你娘是什么好东西,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不然她怎么会死得那么惨!想在你祖父面前卖惨是吧,我实话告诉你!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陈蕊被她说的话刺激到,猛的抬头看她,然而在她想要扑向沈眠玉的前一秒,被陈忠一脚踹到了地上,力道之大,疼得陈蕊一时爬不起来,她染着鲜艳蔻丹的指甲深深的抠入地毯,沉重的喘息,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沈眠玉,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闹够了没有!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疯,真该关起来好好反省一下!沈兆你说,到底欠了多少钱!” 一直站在一旁的沈眠玉注意到陈蕊话中的言外之意,她低着头,眼睫微颤,然而这话被陈忠的一脚打断,随即又飞快转移了话题。她略微抬眼,看着陈忠沧桑的侧脸,他移开了视线不看自己,他绝对对陈月的死也知晓内情。 沈眠玉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直至把身侧的裙摆攥成一团,她的目光掠过地上苟延残喘的陈蕊,随后盯着陈忠的侧脸。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陈月的死讳莫如深。 25. 警告 沈兆被陈忠点到,下意识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陈蕊,没有立刻回答,陈忠哼了一声,狠狠的剜了一眼沈兆: “你这个时候又想起来看着她了,她往外送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看好她,作为一个男人,后宅都管不好,我陈家两个女儿嫁给你,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到底是欠了多少钱,还不说出来哪里有足够的时间去筹钱?” 沈兆被陈忠的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是因为有求于陈忠,加上陈忠又是长辈,沈兆涨红了脸才憋出了那个天文数字:“九……九万四千两” “多少?” 陈忠难以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九万四千两!”随后他猛的回头又一脚踹在了陈蕊的身上,陈蕊被他这一脚踢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沈心怜见状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抱住了陈蕊。 陈忠仍旧气不打一处来,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圈,“你是要气死老夫吗?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把乡下一个庄子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我看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要是被上头查到,别说是沈家了,就是我们也要被你拖下水!” 沈兆站在一边,抄着袖子唯唯的低着头没有说话,沈眠玉冷眼看着暴怒的陈忠,这就是她让沈兆带着陈蕊去陈家要钱的原因,这个天文数字,一旦被查到,陈家很可能会被株连。 “九万四千两!就是我们家满打满算一年也才入账两千两,这么多钱要不吃不喝攒多少年!你知道这是要抄家的重罪吗!” 陈忠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陈蕊,沈眠玉的目光落在陈忠的脸上,因为气愤,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骂沈兆时又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死掉的女儿,送陈蕊来沈家续弦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呢? “祖父也不必太上火了,赵家那边,叫他立了字据,签字画押,三日之内送还五万两来,不过还有四万两的亏空,家中实在补不上这些,才想到请母亲回去要钱的下策。” 沈眠玉轻声开口,陈忠闻言回头看她,听到她好歹要了一半回来,脸色稍霁,沈家陈家合力,多少还是能补得上剩下的空子的,摸了摸胡须,坐回桌边:“那你们府库中如今有多少富裕?” “一厘没有。” 沈眠玉的声音淡淡,地上的陈蕊闻言猛的抬头,在沈心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没有钱?” “有钱?” 沈眠玉挑了挑眉,转过身看陈蕊:“事到如今,母亲还弄不清楚情况么?祖父也在这里,可不是诓骗我一个孩子就能糊弄过去的,母亲和姐姐如今穿戴的,用的难道不是我娘的嫁妆?母亲的嫁妆早就填了亏空了吧。” 陈蕊没有说话,沈心怜却下意识抬手想摸头上的钗环,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沈眠玉却微微勾唇,走近陈蕊,因为陈蕊被陈忠踹了那两脚,疼得直不起身,所以要略微抬头才能看到沈眠玉的脸。 “家里的铺子也被母亲变卖的差不多了,哪里有钱?钱在哪里?母亲既然说府库有钱,敢把府库的钥匙拿出来,请祖父做个见证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钱么?” 陈蕊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陈忠见状脸色已经沉了下去,沈眠玉却尤嫌火烧的不够旺,她一步步逼近陈蕊,陈蕊只得在沈心怜的搀扶下一步步后退。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母亲现在用的穿戴用度,哪一样用的不是我娘的东西?母亲说有钱,说我胡说,那为何要用这些,你从前看不上的老物件呢?” 沈心瑶见陈忠的脸色已经越来越沉,陈蕊又被沈眠玉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挂上笑,走过去一手轻轻搂住沈眠玉的肩膀,一手拉过她的手,试图把她带离陈蕊身边。 “妹妹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不是,都是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如今要紧的是一齐渡过难关才是。” 她想到毕竟陈忠在这,沈眠玉向来会在长辈面前讨巧卖乖,给她架起来,她应该不会在陈忠面前和她们撕破脸,没想到沈眠玉抬眼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从她的手中抽出手来。 “一家人?姐姐这时候又记得我们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为何只有你们在用我娘的东西,却不见得分给我母亲的嫁妆的用度呢?” 若是平常的沈眠玉,可能会顺着沈心瑶的话下个台阶,暂时不会和他们撕破脸,但是今天她看到了,就连陈忠都对陈月的死如此忌讳,世间的至亲不过父母手足,尚且如此对待,她替死去的陈月感到不值,感到愤怒。 “若是一家人,我娘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庄子上死掉?她得的尚且不是疫病,全家上下有谁想过去看她?我病得要死的时候家中可有送过一分钱过去?如今来和我说一家人。” 沈眠玉盯着沈心瑶的眼睛,微微勾了勾唇,“姐姐和我谈什么渡过难关,若是没有母亲,会有这个难关吗?如今大家需要凑在这里狼狈的商议这些不是她弄出来的吗?” 提到陈月的死,陈忠的脸色也变了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撇头给了沈兆一个眼色,沈兆本来就窝窝囊囊的站在一边,迎接到陈忠的眼色,有点憋屈,但是也还是上前来:“好了好了,眠玉也不要动气,如今多事之秋,心瑶更是少说两句,这个关头吵什么。” 沈心瑶见沈兆也站在沈眠玉那边,目光阴冷的扫过冷着脸的沈眠玉,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沈心怜本来扶着陈蕊站在一边,见状呸了一声,她早就看不过陈忠帮着沈眠玉,更别说如今沈兆也倒戈。 她一把拽下自己头上的珠钗摔到地上,华贵脆弱的流苏霎时崩裂,珍珠散乱的跳得一地都是,她也愣了愣,有点心疼的看了一眼四散的珍珠,但很快抬头瞪着沈眠玉:“谁稀罕你娘的脏东西,不检点的人的东西也就你……” 但她没有注意到沈眠玉逐渐变冷的眼神和收紧的指尖,注意到沈眠玉的神色,沈心瑶略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啊……” 沈心怜的话没能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尖叫,众人都是一惊,沈眠玉从一旁站着的陈忠的护卫的剑鞘中抽出了一柄长剑,连茯苓都没能拦住她,锋利的剑锋在沈心怜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长口,血霎时沁出来,滴落到地上,沈心怜疼得扶住自己的肩膀,几乎站不稳,陈蕊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沈心怜。 “你疯了!” 沈眠玉却看也没看陈蕊,提起那柄长剑,剑锋的寒光直指沈心怜的面门:“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再让我听到你的嘴里说这种冒犯我娘的话,就不只是伤你的胳膊了。” 沈眠玉的声音很冷,她扔下剑,剑身落地发出响亮的声音,她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沈心瑶,“管好你妹妹,也别再想打我娘嫁妆的主意,我出嫁的时候一分一毫都不能少,我尚且能替陈蕊要到五万两,少动点小心思比什么都能救你娘。” 沈兆被见血的场面吓得不轻,连忙示意丫鬟把沈心怜扶下去,却不敢靠近沈眠玉,陈忠目睹了全过程,却没有制止,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沈眠玉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沈眠玉抬眼看过来,两代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客厅对上,半晌,陈忠捋了捋胡须:“好了,既然没有钱了,我回去清点了钱会送来补上,这件事不要再提。” 陈蕊见状不可置信的扑了上去,抓住陈忠的衣袖:“爹……刚才这个贱丫头说什么你没有听到吗?她……”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对上陈忠那冰冷的眼神时,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最终颤抖着松开了陈忠的衣袖。 陈忠垂眸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空气,声音平淡:“二丫头说的也没错,她娘留给她的东西本来就是她的,既然她娘的东西没有流落到市面上去,该是她的多少,就还给她多少,余下的你自己补上。” 留下这句话,陈忠就带着人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只是在路过沈眠玉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沈眠玉只看了一眼屋内的狼藉,和跌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兆,也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略微侧头,留下一句话:“妹妹既然也说了不稀罕那些东西,可一点不要少的全都还回来,我会派人过来清点的。” “小姐,你身子不好又何必动气呢……” 出了门,绿芜快走两步跟上来,走在她身侧扶着她,有点担忧的看着她,沈眠玉走出两步,就埋头猛咳了两声,她抬手捂住脸,硬撑着走过回廊,才扶着栏杆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小姐!” 茯苓也过来给她顺气,沈眠玉扶着栏杆咳得昏天黑地,似乎要把一颗心给咳出来,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并不单单是早产带来的身子弱,而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寒毒,有茯苓调养本来已经压下去许多,但是今日气血攻心,一时又带出身体的沉疴。 她一直知道陈月的死绝不简单,可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连陈忠都对此事知情。 她恨也怨,浑身冰冷,可是就算如此,她感受到的痛苦也比不上躺在床上临终前的陈月的万一,众叛亲离,甚至是至亲和爱人的加害。 沈眠玉慢慢缓过来,被绿芜扶着坐在廊下休息,她抬眼看着檐上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晃晃悠悠,火苗被风吹得几乎熄灭,又锲而不舍的逐渐变得明亮。 “没事……传信给我们的人,明日带人进府,查陈蕊那边的账目,把我娘生前留下的东西全部拿回来,若是已经制成衣的布匹登记造册,叫陈蕊想法子补上,哪怕是已经送出去的,也叫她去要回来。” 沈眠玉收回目光,自己扶着柱子站了起来,绿芜闻言连连点头,茯苓的目光闪了闪,上前轻轻扶住她:“外面风大,小姐先回房休息吧。” 26. 前尘 第二日,沈家上下前所未有的井井有条,沈眠玉从临安带了不少人来,此刻在院中各司其职,账册一箱箱的被从府库中搬出来,那些尘封多年的箱匣都被打开,一一对照。 沈眠玉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低头抿了一口茶,沈兆待在自己的院中对此不闻不问,昨日陈忠走后,沈兆又把陈蕊给关了起来,今日难得没有人对她的行动指手画脚。 日头略微偏西,陈月的嫁妆差不多都清点完了,沈眠玉看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和地上稀稀拉拉的摆着所剩不到一半的箱子,眸光微冷,她无心和陈蕊纠缠太多,如今和陈蕊的那些争斗都算不得什么,更重要的是调查清楚陈月的死因。 所以沈眠玉把继续查账这事交给了绿芜,今日的查账一无所获,想来这些事情不会登记在册,当年陈月死时在场的人只有陈蕊和沈兆,沈兆那边如今问不出东西,只能从陈蕊这边打开突破口了。 沈眠玉带着茯苓去了陈蕊的院子,沈心瑶不在,但沈心怜坐在陈蕊的身边,昨日陈蕊挨了那两脚,今日还在床上养伤,见了沈眠玉,沈心怜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不善地看着沈眠玉,她的一只手还用纱布缠着,固定在脖子上:“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母亲,不行么?” “谁信你,要不是你回来了母亲怎会如此!你给我滚出去。” 沈心怜抬手,还没有落到沈眠玉的身上,就被沈眠玉身后的茯苓拦到了一边,沈眠玉坐到陈蕊的床边,垂眸看陈蕊:“看来母亲真是伤的重啊,所幸还有妹妹肯陪伴母亲身边。” 陈蕊抬头看她,并没有说话,一双眼睛阴毒的上下打量着她,沈眠玉并不介意,微微笑了笑,甚至伸手替陈蕊轻轻理了一下鬓发,指尖从陈蕊的脸上轻轻划过:“当年我娘躺在床上时,母亲也是这般看着她吗?” “想来套话?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半个字吗?”陈蕊偏头躲开她的手,随后冷笑了一声,看着沈眠玉,声音阴毒,“你很恨吧?明知道她是枉死的,什么也查不到吧?我就喜欢看你这样自以为聪明实则百无一用的模样,真是和我的好姐姐像极了。” 沈眠玉收回手,指尖微收,垂眸看着陈蕊:“是啊,我恨,恨你们所有人”,她微微顿了顿,随即抓住了陈蕊的手腕,低头看她:“你说的对,我现在什么也查不到,无能为力,所以我只能在我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的替她报复我能报复到的所有人。” “你以为自己手上还有什么底牌吗?如今苟延残喘的躺在这张床上,连你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都对你避之不及,你算计了一辈子得到的,不过是和我娘一样的结局。” 沈眠玉收紧攥着陈蕊手腕的指尖,力度大到陈蕊不由得痛呼,拼命挣扎却没能从看似柔弱的沈眠玉的手中挣脱。 陈蕊抬头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陈月,尖叫着往床铺里缩,沈心怜见状试图扑上来从沈眠玉的手中解救陈蕊,却被茯苓按住,一把给她嘴里塞了一团布。 “唔唔……” 沈心怜被塞住嘴还要试图上前,沈眠玉给了个眼神,茯苓干脆利落的把她打晕放平到了地上,沈眠玉回头来温和的笑着看着陈蕊:“看到了吗?只有你最看不上的小女儿关心你,大姐姐至今还没有出现,可是你也知道,三妹妹生性天真,你若倒台,大姐是不会帮她的,也是不会帮你的。” 沈眠玉抬手掐住陈蕊的脸,固定住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沈兆无能,陈忠也已经视你为弃子,就像当年弃置我娘一样,你比她还要可怜一些,你精心培养的沈心瑶现在未必能成为皇妃,但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一品大员的夫人,若是还想保下三妹妹,母亲不为自己考虑,总要为她考虑吧?” 她掐着陈蕊的脸,让她偏头看地上安静躺着的沈心怜,声音轻柔,却让陈蕊头皮发麻:“我和我娘不同,没有那种仁慈的心肠,我的手段母亲也见识过了,要叫三妹妹也领教一遍么?” 陈蕊看着地上的沈心怜,和一旁站着的表情冷漠的茯苓,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眠玉,她的眼眶发红,目眦欲裂,如果眼神能够化为实质,已经能够把沈眠玉千刀万剐,但是她最终还是抖了抖,又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沈心怜,撇头没有开口。 这在沈眠玉的意料之中,她给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把沈心怜从地上提溜起来,掏出了一个瓷瓶,沈眠玉垂眸看陈蕊:“我不屑于像你们那样玷污一个女子的清白,不过茯苓来那日,母亲也听见了吧,她略通药理,叫三妹妹后半辈子活的不那么舒坦,还是易如反掌的,母亲觉得呢?” 陈蕊闻言挣扎了一下,立刻想起了围猎那日,她又看了看已经拧开瓶塞,摘下布团准备给沈心怜灌药的茯苓,她嘴唇颤抖,手脚并用也挣扎不开,在茯苓抬起手的那一刻,她闭了闭眼:“住手!我说……你要问什么?”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松开一直紧紧掐着她的手,替她拨开因为冷汗黏在脸上的碎发,声音温柔和婉:“这就对了,母亲果然是位贤德的母亲,果然是替孩子着想的。” 她收回手,给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出去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把沈心怜抬了出去,随后关上门守在了门口,沈眠玉回过头来低头看着陈蕊,声音陡冷: “所以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别拿病死那种事情来糊弄我,我已经知道她是中毒死的了。” 陈蕊看着沈眠玉的眼神很复杂,提到这件事情,她的表情变换了一下,随后哼笑了一声:“是啊,被毒死的,下在了安胎药里,日日服用,没多久就死了,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居然没被毒死在娘胎里……” 沈眠玉打断她的废话,“谁下的?” “诶呀,还能有谁?自然是你爹了,我可怜的姐姐,到死才知道,日日亲侍汤药的丈夫,才是送她下地狱的罪魁祸首,你说男人,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呢?你娘死的时候,他站在一边还哭了,谁能想到是他亲手害死的她哈哈哈哈……” 沈眠玉看着陈蕊,陈蕊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挂上了泪花,声音变得凄厉,沈眠玉却不为所动:“他会那样对我娘,你以为你就会是他的例外吗?你如今这步境地自己早该料到。” 陈蕊的笑容僵在脸上,逐渐收敛,抬眼看着沈眠玉:“呵呵……是啊,我早该料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私通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眠玉并不和陈 蕊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出了这个疑云重重的问题,陈蕊闻言哼笑了一声,撇了沈眠玉一眼:“我还当你是有多神通广大,原来连这也没查到,诶呀,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告诉你吧。” 陈蕊因着内伤的疼痛,喘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开口:“不过就是个把她弄到庄子上去的由头罢了,你爹说京中眼线诸多,她若是死在京中,定然会有人追查,姐姐也是好骗,不过也是,谁能想到日日相伴的丈夫会亲手设局呢?总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罢了,算不得稀奇。” 沈眠玉听着她轻描淡写的描述着这件事情,一个真心爱着丈夫,信任妹妹的女人,就这样在绝望中走到了自己的生命尽头,沈眠玉的掌心抠紧,但她还是抓到了陈蕊话中的一个关键词:“京中眼线诸多?哪些人盯着我娘。” 陈蕊闻言终于赞许的看了一眼沈眠玉,勾了勾唇:“诶呀,这才有一点姐姐的风范嘛,不过这我就不清楚了,你祖父和沈兆都瞒着这事,当年也是在你祖父的点头下,才使了这么一出计把你娘弄走的,总不过就是得罪了什么京中的贵人吧。” 沈眠玉的目光微沉,从陈蕊的脸上扫过,她的神态不似作伪,而且已经坦白到这个份上,确实也没有必要再隐瞒,沈眠玉站起身来,垂眸看她:“别张口闭口提我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她曾真心待你,你可有真心对她,年少时的情分恐怕早就在你对她的嫉恨里消磨完了吧。”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茯苓听到动静已经率先替她打开了门,躺在床上的陈蕊目送着她,待她走到门口,才笑了一阵,笑得疯狂。 沈眠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陈蕊一直在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泪水晕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她直直的看着沈眠玉幽幽的开口。 “你真是像极了她,我最恨你们这种什么都不关心的神态!她连死前都叫我不要再恨她,凭什么?她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机关算尽得来的都是她不要的,都是她施舍给我的,我和她斗了一辈子,她却叫我不要恨她,我怎么不恨她?怎么能不恨她?!” 沈眠玉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她,陈蕊因为太过激动,从床上跌了下来,鬓发散乱,门口守着的侍女围了两个人上去手忙脚乱的扶起她,沈眠玉只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是她要同你争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陈蕊,径直离开了,沈眠玉一边快步往屋里走,一边思考,根据陈蕊口中所说,陈月之死牵涉多方,决计不是得罪了什么京中贵人那样简单。 一来,沈兆既然杀陈月时流过眼泪,不论是悔恨还是真情,总归还算是有点可笑的情分,轻易应当不会对陈月下手。 二来,还有陈忠,陈月是嫡长的女儿,沈兆当初也是精挑细选给她的夫婿,算是下嫁扶持陈家的势力,便是不爱女儿,也不至于会首肯沈兆这样惊世骇俗的杀妻举动,甚至从旁助力。 最后是京中的眼线,陈月一个内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连死都要这么多人做个局特意把她弄出京城去,到底谁在盯着她? 沈眠玉袖中的手略微收紧,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一定,是当年的陈月窥知了什么。 27. 备婚(1) 入冬以来,京城的雪渐渐厚了,越是临近年关,早晚街上的行人越是稀少,不过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集市上倒是热闹起来了,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领着孩子逛街置办年货的百姓,人群走街串巷,笑声盈街,很是繁华。 一街之隔的沈家,也热热闹闹,上上下下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无他,宫里亲自派了人下来,敦促着帮忙置办沈眠玉的嫁妆,周家前些日子又送了聘礼过来,红绸封箱,八抬的规格一路排了一条长街,引得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 因着有了宫里的礼官在家中,就连陈蕊行事也越发小心起来,生怕引得宫中的嬷嬷不快,败坏了沈心瑶的名声。 沈眠玉近日来就闲下来许多,沈家的事情算暂且告一段落,她只是跟着宫里的嬷嬷一同置办自己的嫁妆,嫁衣有绣娘代为赶制,只需要给自己绣个盖头。 听雨院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屋内温暖如春,因着宫内的嬷嬷都待在听雨院,所以沈家上下用度也是先紧着她来,沈眠玉坐在桌边,手上捏着绣棚和丝线,垂眸按着绣样穿针引线,宫里派来的嬷嬷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的动作。 “二小姐的手是极稳的,画绣样也是一点就通,真是蕙质兰心,听说二小姐是在别院长大,从前是蒙受哪位高人的教习?” 那老嬷嬷抿了一口茶,状似笑着抬眼看向沈眠玉,语气慈爱温和,目光却停留在沈眠玉听到这话时微顿的指尖。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垂眸把针挑了出来:“嬷嬷说笑了,乡野之间,何来世外高人,不过是邻里之间,佃户农妇人人都会引线制衣,四处讨教,这才寥寥知晓罢了,自然不比如今向嬷嬷从头学习,果真是感悟颇多。” 她的目光停留在绣棚上,说这话时很是轻快,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闺中少女的娇羞,心下却略沉,这嬷嬷是宫中派来的,是廉清怡的人,自言姓刘,打从她来沈家头一天起,沈眠玉做什么她都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所以对于这样的试探不得不提起警惕。 “二小姐谦虚了,老身在宫中担任礼官多年,见过的世家小姐也不计其数,二小姐的技艺,就是老身也不曾见过几个能出左右的,二小姐秀外慧中,与周大人确是良配。” 刘嬷嬷抿了口茶,看着沈眠玉手上已经初具雏形的纹样,夸赞了一句,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沈眠玉略微抬眼看向她:“嬷嬷何故叹气呢?” 刘嬷嬷摆摆手摇摇头,一副不便再说的模样,沈眠玉目光微闪,放下绣棚,亲自给她添了热茶,温声开口:“我自小养在别院,身边并无长辈教导,如今待嫁心中也是惶恐,嬷嬷若是想到的什么要紧事,可否与我说说?” 沈眠玉当然并不是真信刘嬷嬷是不小心说漏嘴的,都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老人精了,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若是在宫中如此行事,只怕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所以她的视线落在了刘嬷嬷的脸上,目光交汇,看起来分外诚恳可怜,仿佛真的是孤立无援的孤女。 而刘嬷嬷仿佛也真的被她勾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又低下头,随后绕开了话题:“罢了罢了,不过是些前尘往事,二小姐不必挂心,继续绣吧。” 沈眠玉见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弯腰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的塞到刘嬷嬷的掌心: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吧?我定是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泄露的,我刚回京中,对诸多前尘并不了解,只求嬷嬷替我解惑,嬷嬷来。” 刘嬷嬷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掂了掂那荷包的重量,摸了摸袋子的布料,随后又推了回来:“二小姐这是做什么,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这钱好生收着吧。” 她这么说着,目光却扫了一圈屋内侍奉的丫鬟,表情看起来十分为难,沈眠玉懂事的让屋子里除了绿芜的丫鬟都出去了,刘嬷嬷才开口:“只是老身看到沈小姐,难免想到从前见过的一位姑娘,也是钟灵毓秀,才情卓绝啊。” 见她终于开口,沈眠玉心下冷笑,面上不显山不漏水的坐回椅子上,抬头看她,略带犹疑的开口:“那……这姑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吗?” 刘嬷嬷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悠远:“唉……那位姑娘绣技高超,性格也好,老身真是喜欢得紧,就是可惜了……” 沈眠玉没有立刻搭话,只是略蹙眉看着她,神色担心又犹疑,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果然刘嬷嬷很快话风一转:“你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还请嬷嬷明示。” 沈眠玉微微勾唇,顺着接下了刘嬷嬷的话头,刘嬷嬷拉过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刚回京,许多事情恐怕不晓得,这位姑娘就是周大人的上一位夫人,齐家的三小姐,齐紫桐,刚过门三日就暴病死了,你说说……” “啊,怎会如此?” 沈眠玉抬手掩唇,又是害怕又是惊讶,目光却落在了刘嬷嬷的脸上,看着她继续添油加醋:“唉是啊那齐姑娘过门前可是健健康康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得了急病,听说走的也不太体面,唉,只怕是周大人……” 刘嬷嬷的话说到这里,陡然停住,一副自知失言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嘴,重新拉住沈眠玉的手:“好姑娘,这些话你可不要同别人讲,老身是看在你年幼丧母的份上才同你说。” “那是自然,可是……人怎么会得了急病三日就没了?” 刘嬷嬷故意把话断在这个地方,引人遐思,沈眠玉也如她所愿的表现出害怕和欲言又止,抓住刘嬷嬷的手都微微收紧,有点不安的抬头看刘嬷嬷。 “二小姐放心,只是老身胡乱揣测罢了,周家与齐家结亲是大好事,可能真的只是齐小姐福薄……” 沈眠玉略显勉强的点点头,扯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来:“话虽如此,可是嬷嬷如此一说,我便心中难安”。 刘嬷嬷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拍着沈眠玉的手背,见沈眠玉的眉头越皱越紧,另一只手上的帕子也越绞越紧,她脸上的细纹微微舒展,扬起一个宽慰的笑来。 “没事的,二小姐不必担心,虽说前头齐小姐福薄去了,可是您是陛下指婚的,有天恩护着呢。” “何况,娘娘与您一见如故,是真拿您当女儿疼的,虽说您意属周大人,没缘分真做一家人,可娘娘还是记挂您的,怕你受了委屈,倘若日后嫁到周家,有任何不顺心的,或是有不解的,都可以常到宫中 和娘娘谈谈心,娘娘会替你做主的。” 沈眠玉闻言微微勾唇,原来狐狸尾巴在这藏着呢,兜了大半圈,就是廉清怡想把她作为一枚棋子,安插到周承隽的身边,若是寻常的世家大小姐,被刘嬷嬷这么一吓一许诺,可能还真傻乎乎的就答应了。 “娘娘待我很好,我明白的,只不过娘娘统领六宫,母仪天下,这些事情去扰她,恐有不妥。” 沈眠玉面上很是感激,又面露犹豫,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刘嬷嬷见状笑了笑:“也不瞒二小姐说,老身是娘娘特意选过来的,宫中礼官不少,娘娘特意派我前来,对二小姐很是上心呢,二小姐不必担忧,日后有事只管寻娘娘便是。” “如此那便先谢过娘娘恩典了,嬷嬷您特意来也很是不易,这点钱您就收下拿去喝喝茶,就当做是喜钱了。” 沈眠玉又把那刚才被推回来的小荷包重新塞给了刘嬷嬷,刘嬷嬷这次指尖轻轻摸了摸,微笑着收下了。 “行了,我见二小姐也是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我再过来。” 刘嬷嬷收了钱,对沈眠玉的脸色更是和婉,站起身来略一福身,开门出去了,“嬷嬷慢走”,沈眠玉起身相送,走到门口,目送刘嬷嬷领着人离开。 “小姐,这刘嬷嬷分明就是故意吓您。” 见人走到拐角看不见了,绿芜上前来扶沈眠玉回屋,沈眠玉闻言笑了笑,侧目看她:“你也是聪明了,都能看出来她说这些是故意的了。” 绿芜哼了一声:“那是,跟着小姐进京这么久,我可也是有长进的好不好。” 沈眠玉重新在桌边坐下,垂眸抿了一口茶,闻言笑着抬眼看她:“是吗?那我问问你,她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因为不想让小姐嫁给周大人?可是赐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啊?怎么还要离间你们夫妻二人。” 绿芜歪头想了一阵,抓到一点关窍,但还是百思不得解,沈眠玉拿起桌上的绣棚,指尖轻轻滑过绣面,“是啊,就是离间,毕竟木已成舟,只好另辟蹊径了。” 沈眠玉的眼睛微眯,盯着绣面陷入沉思,刘嬷嬷的话,虽说是说出来故意吓她的,不过也给她提供了一点信息,周承隽克六亲的名声就是从齐紫桐过门三日暴病而死后传了出来的。 齐紫桐是齐家的小姐,齐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祖上出了两位翰林,如今家中掌事的齐绍元是这位齐小姐的兄长,也在翰林院供职,不过在一众皇子里与太子相对亲近,也算是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了。 可是齐紫桐过门三日就暴病而死后,齐绍元什么也没有说,就让周家殓尸下葬了,妹妹暴死却毫不关心,此后也不曾有什么向周家讨要说法的举动。 沈眠玉放下那绣着半成品并蒂莲的绣棚,金线耀眼,枝条舒展,目光从那绣面上缓缓收回,指尖在桌上轻点。 莲生并蒂,永结同心。 齐紫桐的死本没有引起她的太大注意,可是陈蕊提到的京中盯着陈月的贵人,以及廉清怡对她莫名其妙的态度,还有被刻意提起的齐紫桐,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容不得她不多想。 以及这些线团的中心,周承隽,在齐紫桐的死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28. 备婚(2) “绿芜,把灯点上,拿笔墨来。” 夜里,沈眠玉洗漱完没有立刻就寝,她披着外套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檐下在风中晃动的灯笼,想着今日下午的事情。 今日刘嬷嬷说话时,她并未把茯苓也叫出去,下午时茯苓也照例消失了一段时间,她一直都知道茯苓时不时的消失是去了哪里,从不过问,茯苓也不主动解释,这已经成为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所以那些对于尚书府前任夫人的事情,茯苓应当已经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了周承隽,既然茯苓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多说什么,那就证明周承隽并没有主动向她透露这件事内情的想法,但不代表周承隽不告诉她她就没有办法,要如何了解到这件事,她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小姐,笔墨来了。” 绿芜把东西给沈眠玉摆好,添了一点水替她砚墨,端着热水进来的茯苓见了摆好的笔墨,放下茶壶上前来把灯芯拨亮了一点,随后一言不发的站在一边,低着头,周围的气压都有一点低。 连绿芜都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悄悄拐了拐她:“你今日是怎么了?下午回来就不大对劲,遇着什么事了?” 虽然绿芜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被塞过来的人,半路来的谁知道和小姐是不是一条心,不过相处这些时日,茯苓虽然不大爱说话,但做事麻利,对小姐也是很上心,同在一个屋檐下,多少还是有些感情,所以发现她情绪不好,绿芜还是主动关心了。 然而这话一说完,茯苓的头却埋得更低了,绿芜不解的放下墨条,抬手拉住她:“这是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是家里遇着什么事了?说一说小姐肯定会替你解决……” 听着绿芜压低声音的交谈,沈眠玉抬头,目光凉凉地掠过茯苓的脸,茯苓对上她的目光,抿了抿唇低下头,下一秒,绿芜的话还没能说完,茯苓就直直地跪到了地上,动作快到绿芜都没反应过来,“你这是……” 沈眠玉却并不意外,略微抬眼看着跪到地上的茯苓,茯苓下午从外面回来后的情绪一直不对。 应当是是禀告周承隽后那边授意这件事情不能回禀,茯苓跟了她这些时日,其实就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孩子,被授意向周承隽传话,却不允许把这件事的内情带回来,难免叫她内心不安,不过这也说明,齐紫桐的死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茯苓的腰板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却没有抬头看她,茯苓低着头低声开口:“茯苓对不起小姐,请小姐恕罪。” 绿芜听到这话的脸色就微变,但沈眠玉略微抬手,阻止了她的话,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茯苓身上,仔细打量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和低垂着的头。 因为沈眠玉的阻止,绿芜只好作罢,但还是很警惕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茯苓,沈眠玉搁下笔,起身走到茯苓面前,弯腰想要扶她起来,茯苓却直直地跪着,没让她扶起来,却又抿着唇并不多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本来也不是我的人,我不怪你,起来吧。” 沈眠玉收回手,站直身子低头看她,茯苓闻言却立刻抬了头看她,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鲜有的带着一丝焦急:“小姐,茯苓并无二心,但是……” 说到这里她又顿住,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太可笑,沈眠玉说的不错,她本就是尚书府的人,虽然被派到沈眠玉的身边,说到底也不是自己人,何况还日日把这边的情况传到尚书府,随后又低下了头。 “忍冬是你的胞姐吧?她尚在尚书府,你听周承隽的话,我不怪你,你也不必急着向我表忠心,日后哪些话要说给他听,哪些当做没有听见自己分辨就是,天寒露重,起来吧,地上凉。” “小姐……” 听到这话的茯苓猛的抬头看她,目光都闪了闪,但没有立刻站起来,搭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见状沈眠玉再次重新弯腰,把茯苓扶起来。 这次茯苓犹豫着伸手,指尖有点颤抖,沈眠玉很有耐心地等着茯苓搭上她的手,茯苓仰头看她,一双眼睛里的神采都亮了一些:“是……多谢小姐。” 绿芜见两人这么快又和好了,跟打哑谜似的,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歪头看向两人,“小姐,你们一唱一和的说什么呢?” 沈眠玉却笑了笑,松开茯苓,茯苓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沈眠玉重新坐回桌边,“你猜猜看?” “小姐就爱逗我,我哪猜得到?” 绿芜噘噘嘴有点不满的小声嘀咕了一句,沈眠玉闻言轻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倒完茶又安静站在一边的茯苓:“总之你知道日后你茯苓姐姐是自己人就好了。” 茯苓听到这句话,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眠玉,目光深深,在摇晃的火光里格外明亮,迎上沈眠玉的目光,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抿唇露出一个羞赧的笑,随后又低下了头。 沈眠玉在灯下亲笔写完拜帖,仔细用火漆封好,特意交给茯苓,叫她亲自去送,茯苓披了披风,冒着风雪出了门。 一夜风雪骤,第二日京城一片霭白,大雪封路,宫里传来消息今日刘嬷嬷不来了,倒也在沈眠玉意料之中,昨日对她的敲打起了作用,今日可不就不来了么。 不过倒也正好,绿芜和茯苓替沈眠玉梳了个适合出门拜访的发型,又寻了新衣妥帖的给她穿上,叫人套车出了门。 昨夜她给寇慈心去了信,邀请她今日一同出游,说是请她为自己参谋参谋备婚要用的物件,寇慈心很是高兴的一口应下,今日沈家刚开府门,就收到了寇慈心派人送来的回帖。 二人约在一家茶楼见面,三层的小楼旗帜迎风招展,因着临近年关,一楼的大堂有些空荡,沈眠玉下车站定,被店小二引到三楼的雅间,寇慈心也已经到了。 见了她,寇慈心立马起身笑眯眯的迎了过来:“不过半月不见,你真是越发明光照人了,果然新娘子就是漂亮。” 沈眠玉微微勾唇笑了笑,拉着她一同在椅子上坐下,也抬眼看她:“你就不要打趣我了,半月不见,你倒是嘴贫了不少。” 寇慈心嘻嘻一笑,给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拈了一颗梅子,支着下巴歪头看她:“诶,那不是过门后就要改口了吗,日后可得叫你表嫂了,可不得趁着还没有嫁给我表哥多贫两句嘛。” “那有什么区别,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管这些的人。” 沈眠玉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笑眯眯的寇慈心,随后又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微闪,抬眼笑着看她:“不过说起来,围猎时初遇,还真是没有想到日后会成了一家人。 ” “有什么想不到的,我表哥早对你……” 寇慈心说到这卡了一下壳,捂住嘴嗷了一声,眼珠滴溜溜一转,看了看跟在沈眠玉身后的茯苓,这个人她也是见过的,知道是尚书府的人。 随后就对上弯着一双眼睛笑着看她的沈眠玉,一双翦水秋瞳,明艳艳的看着她,轻声开口:“对我什么?” “你也太坏了吧!又套我话!” 寇慈心看着低下头安静站在一边的茯苓,思考了一下,周承隽既然自己都放了人到沈眠玉身边,还三番几次的给她解围,而且俩人开春也就要成亲了,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寇慈心又摸了摸鼻子,不过还是有点懊恼的开口了:“诶呀,我一直觉得我表哥早就对你情根深种了,不然干嘛一开始特意派我去盯着你……” 说到这里,寇慈心抬头打量了一下沈眠玉的表情,见看不出她有没有生气,连忙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你可不要生气啊,虽然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帮我表哥,后面我也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知道你要当我表嫂我也可高兴了呢。” 沈眠玉微微抿唇笑了笑,侧目看她,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因为她虽然一早就猜到了这件事,但是她还需要从寇慈心的口中套话,所以故意低头垂下眼:“是吗……” 寇慈心见状有点着急,立马坐直竖起三指对天发誓:“我发誓,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要是我说的有一句假话我就……” “好了。” 沈眠玉笑着按下她的手指,抬眼看她:“避谶,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信你就是。” 寇慈心被她这一笑晃了晃眼,眨了眨眼有点没回过神来,闻言只知道有点愣愣的点点头“哦哦……” 沈眠玉见状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头,歪头看她:“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寇慈心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过女孩子之间也不避讳夸奖:“你长得好看啊,笑起来更好看,京中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好了,别拿我开玩笑了,既然你说是真心拿我当朋友,我有件事想问你。”沈眠玉拉住她的手,目光对上她的眼睛:“我直言告诉你,是有关你表哥的,你若是为难,我便不问了。” 寇慈心见她突然正色,也坐正了一点身子:“你问吧”,然后又突然有点警惕的偏头看她,生怕她给出一个令人惊恐的答案:“等一下,难不成你后悔嫁给我表哥了?” 沈眠玉有点无奈:“想哪里去了,陛下金口玉言的赐婚,名帖也换过了,怎么可能随意反悔呢?” “哦……那你想问什么?”寇慈心闻言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抬头看沈眠玉,毕竟可别她出来玩一趟把她表哥板上钉钉的夫人给玩没了。 “我知道你表哥从前与齐家有过姻亲,过门不久就因病走了,我嫁给他,也不是介意这些,不过前些日子有人与我嚼了些舌根,说这位齐小姐走的不大体面,我思来想去,还是更信你些,你可与我说说么?” 沈眠玉拉住寇慈心的手,抬眼看着她的反应,提到齐紫桐,寇慈心也有点为难的挠了挠头,咬唇有点纠结的略微扭头。 “啊你说她啊……” 29. 送簪 “实话说,我知道的也并不多,齐小姐虽然说过门不久就走了,但病中齐家也没派人来照顾,她走后下葬的一应礼制也是尚书府操办的。” 寇慈心纠结了一阵,才抿了一口茶拧着眉开口,沈眠玉注意到她的话头,这与刘嬷嬷口中说的一过门就暴病而死,似乎有所不同,不过齐家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派人前来看望过?:“病中?齐小姐过门后便得了重病吗?” “是啊,唉,此事说来也怪,齐小姐过门前身体确是康健的,谁知道过门第二日就突然得了重病,一病不起了,请了太医来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寇慈心点点头,支着下巴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开始回想:“齐小姐据说走的很是不体面,那时我年纪还小,与她也并不熟悉,不曾得见,不过侍奉过的人都说很是触目惊心。” 沈眠玉微微眯了眯眼,轻轻放下茶杯,“这样啊……听起来倒是更像是中毒?” 听到沈眠玉这话的寇慈心,目光飘向了一旁站着的茯苓,见茯苓还是没什么反应的低着头,才清了清嗓子,凑近沈眠玉压低声音开口:“一开始也有不少人这样揣测,觉得是我表哥下了毒手,然而当年请了宫中诸位太医来也束手无策,就连院判诊断后都说查不出原因,这才作罢的。” 沈眠玉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稀奇,且不说齐紫桐这个病来的蹊跷,而且她刚过门就出了事,齐家居然也没有来闹,下葬也并不上心,更别说一个臣子的新妇生病居然惊动了宫里,还特意请了院判前来诊治。 “这齐家小姐,有何过人之处么?还是周大人亲自求了恩典,才叫宫中如此重视?” 沈眠玉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寇慈心,又把面前那一小碟茶点推到了寇慈心的面前,寇慈心拈了一块,听到她的问题,又放下了,左右看了看,确定门窗都关好,才小心凑近沈眠玉压低声音道:“我可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你可得保证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她说完这话,一双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眠玉,得到后者的点头应允,寇慈心才小声开口:“齐小姐本来也是皇子妃的候选人之一,而且那会儿还没有立储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由皇后娘娘牵线,和尚书府定了亲。” 沈眠玉闻言轻轻抿了抿唇,指尖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抚了抚,宫里,又是宫里,这千丝万缕的源头都缠绕延伸,指向了宫里,廉清怡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然而寇慈心的话却还没说完,见沈眠玉陷入沉思,寇慈心凑过去拉住她的手和她咬耳朵:“而且这门亲事本来不是她与表哥的。” “那是和谁?” 沈眠玉有点讶异,抬头看着寇慈心,寇慈心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小声一点:“是和已经故去的大表哥,周应维的,不过大表哥在正式定下婚约之前,就把大嫂给带回来了,周家长辈走得早,一早就是大表哥当家的,那会儿表嫂已经怀上了,这不就把这个婚事落到表哥身上了嘛。” 周应维的妻子,沈眠玉是知道的,名叫方淑仪,也是一位奇女子,是当年周应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出身边境医药世家,精通药理,后来与周应维据守镇延坡,被围困战死。 提到方淑仪,一旁站着的茯苓略微顿了顿,合拢的双手微微攥紧自己的袖摆,抬头看向了二人,神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沈眠玉注意到她的神情,想起来,茯苓也是通医理的,原本是留在周家照顾周睿思的,应该也是见过这位大夫人的。 “茯苓,你也略通医理,原先也在周家许多年,认识这位大夫人吗?” 听到沈眠玉的话,寇慈心有点惊讶的抬头看向茯苓,以手掩唇看着茯苓略微点点头,冲着她们福身行了一礼,“回小姐的话,我的医术正是蒙受大夫人教导。” 此话一出,四座寂静,就连沈眠玉也有点意外,虽然猜到了同是周家人,二人之间或许会有些联系,却没有想到是如此亲密的关系。 茯苓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和姐姐,也就是小姐之前见过的忍冬,原本是战场上的孤儿,蒙受大夫人的恩德,将我们带上京城,又教习医理,才有幸得以活命,不想……” 提到方淑仪,向来沉默寡言的茯苓的声音也有些许哽咽,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开口:“当时先夫人过门前,大夫人与她见过一次,说过先夫人是外强中干,要注意调理,不过很快边关战事爆发,大夫人就和大公子一同去了前线,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 沈眠玉和寇慈心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没有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寇慈心更是惊讶,忍不住开口:“如果是方夫人都瞧出来的病症,那为何过门前没有大夫诊断出来?而且我也见过她一次,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啊。” 沈眠玉的心中却更是凉了半截,今日获知的这些事情千丝万缕的串在一起,先前就觉得不对的地方如今更是处处都透着诡异,齐紫桐、陈月,这些死去的人,看似无关,却都和宫中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的掌心微微收拢,示意茯苓过来,茯苓也依言上前来跪坐在小几边等待她的吩咐,沈眠玉抬眼看她,呼吸都稍微放轻了:“茯苓,你有见过死前的齐小姐吗?” 茯苓愣了愣摇摇头:“没有,当时府上乱成一团,小公子尚在襁褓之中,我们都负责看着小公子。” 闻言沈眠玉稍微有点失望,寇慈心见状有点担忧又有点好奇的轻轻握住沈眠玉的手:“怎么了?” 沈眠玉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妨,不过是有些好奇,毕竟这事实在蹊跷。” 她不能说,陈月死前的形貌虽然她年纪太小没有记忆,临安的老仆却给她形容过,那种回光返照式的挣扎和痛苦,加之陈蕊之前提到的宫中贵人的注意,叫她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看出她的不对劲,寇慈心握了握她的手,虽然很担忧,但还是体贴的不再追问:“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表哥那会儿也刚及冠,还不知事呢,你嫁给他,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沈眠玉略微点点头,也扬起一个笑脸看她:“我知道的, 也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好了,坐了这么些时间,出去转转吧,也好替我看看要添置些什么。” 二人相携出了茶楼,大街上人来人往,寇慈心看出沈眠玉的心情还是不大好,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拉着她到了一家首饰店:“我倒是知道你也不缺这些,毕竟我表哥也不可能少了你的聘礼,就当是我替你添的嫁妆,你可不要嫌弃。” 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掌柜的把首饰头面都拿上来,“虽然我带的钱也不多,不过也不会给你买个太磕碜的,随便挑”。 沈眠玉被她“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心情也稍微松快了一点“既然是你要送我,那我便不和你客气了,你替我挑吧。” “包在我身上。” 寇慈心一拍胸脯,低头在柜台上寻觅起来,沈眠玉含笑站在一边看着她忙活,不多时,寇慈心捧着一支玉簪回来了:“来试试这个,肯定衬你。” 沈眠玉略微弯腰,让寇慈心能够替她簪上,寇慈心小心的帮她插上,整理好发鬓,扶着她的肩从她身后冒出来一同看向铜镜:“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就这个吧?” “你替我送了簪子,讨了她的欢心,那我又该如何呢?” 她说完就叫来掌柜的准备结账,正往荷包里往外掏钱,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沈眠玉和寇慈心一同抬头向外看,周承隽提袍进来,目光从沈眠玉头上那支玉簪上滑过,落到寇慈心的身上。 寇慈心切了一声,把碎银递给掌柜的,故意瞥了一眼周承隽气他:“那我可管不到,谁先送了就是谁的。” 周承隽没有理会寇慈心,而是把目光又落到了沈眠玉的身上,沈眠玉也在看他,但只是含笑站着,没有对二人的斗嘴发表什么意见。 “落在人后,在下无意相争,请沈小姐伸出手来。” 周承隽语气淡淡,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略微颔首等着沈眠玉,沈眠玉眨了眨眼,垂眸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有点疑惑的伸出手来。 周承隽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盖住了沈眠玉的手腕,隔着那张丝绢,给她套上了一只玉镯,温热的体温与镯子的莹润冰凉在手腕上对比鲜明,偏生他又用了一块手帕隔去了二人相触的肌肤,没有直接碰到她。 沈眠玉低头看着那支镯子,色如春水初凝,莹若朝露未晞,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有点惊讶的抬头看他。 周承隽也淡淡垂眸看她,薄唇微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沈眠玉仰头看他,周承隽的眼眸深邃得像一场没有落点的雪,分不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他是还上一次东湖之“仇”吗? “如此便谢过周大人了。” 沈眠玉收回手,丝绢从她的腕间滑落,软滑的质感滑过周承隽的指尖,周承隽也收回手,把丝绢收入袖中时捻了捻指尖:“礼尚往来。” 寇慈心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人,看着周承隽从怀里掏出个镯子,有点夸张的嗷了一声:“你是货郎吗表哥,揣这么个镯子走来走去的?!” 30. 传信 周承隽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寇慈心,低垂着眼帘,看着面前沈眠玉因为寇慈心那句夸张的玩笑话微微弯起的眼睛,“要去哪里?我送你们过去。” 沈眠玉也抬头看他,眼睫扑簌着,倒映着暖黄灯光的涟漪:“不用了,我同寇小姐随便逛逛,就不劳烦你了。” 周承隽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略微颔首,对着寇慈心招了招手,随后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站在沈眠玉身后低着头的茯苓,声音淡淡:“你陪着沈小姐逛,一应账目皆记在尚书府的账上,我会派人去结。” “太好了!” 寇慈心嘿嘿一笑,冲着周承隽摆摆手:“那你快走吧。”说完扭头搂上了沈眠玉的胳膊:“他结账,我们可不用担心月钱不够了,走吧,上最好的布庄。” 沈眠玉被寇慈心挽着胳膊带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周承隽,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身影,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按下静止键,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身旁寇慈心的声音隐约入耳,沈眠玉收回目光略微眨了眨眼,这明明是该叫少女心动的情节,却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忽略,茯苓已经寸步不离,寇慈心也一直在她的视线中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人再往周家报信,街上的首饰店林林总总,这并不是最起眼的那一家,周承隽为什么这么刚好的又出现在她和寇慈心所在的地方? 约寇慈心出来的目的本就不是真的要购置什么物什,所以大概逛了一圈,和寇慈心买了点东西,沈眠玉就推说受冷不舒服回沈家了。 回到家中,沈眠玉坐在窗前蹙眉思考这件事,之前虽然周承隽说叫掠影跟着她,但茯苓来后掠影就被撤了回去,到底是沈家还有周承隽的眼线,还是暗处还有人盯着她? 茯苓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窗前,上前把窗户合上了:“小姐怎么坐在这里,风大当心头疼。” “有些沉闷,坐着透透气。” 沈眠玉对茯苓的投诚并不怀疑,今日见面时周承隽状似不经意地的那一眼,她注意到了,周承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寇慈心,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茯苓。 原先和周承隽形成的所谓同盟,今日知晓齐紫桐的事后,似乎又变得岌岌可危,然而还不待她细想,有人轻轻扣了窗。 沈眠玉警觉的抬头,绿芜也立刻上前来把沈眠玉扶离了窗边,茯苓打开窗户,外面却没有人,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封好的信封,余温未散。 “小姐……这似乎是大人的字迹。” 茯苓把那一封信带了进来,又重新锁上窗,仔细检查过就是普通的信封没有其他异样才交给沈眠玉。 沈眠玉有点狐疑的接过信封打开,低头翻开洒金的信笺纸,周承隽的笔迹如同他的人一般,清雅端正。 [展信安] 信纸的开头是惯用的问候,倒是很像周承隽一贯表现得有礼的作风,沈眠玉垂眸往下扫了扫,随后的字句风格陡转。 [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过往前尘牵涉诸多,牵一发而动全身,诸般阻力非你所想,以你之力继续调查如同蚍蜉撼树] 读到这里的沈眠玉略微收紧了攥着信纸的指尖,她并非不信周承隽所说,从以往交手来看,周承隽不是轻视女子的短视之人,他会如此警告定然背后的势力非同寻常。 [我知你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从不失信于人,东湖所说仍旧做数,然此事非同小可,与你先前所谋划之事不可相提并论,年关之际,娘娘会请你入宫赴宴,本事如何,宫宴试剑,若是力有未逮,此事我会接手,你日后只需安心做好本分之事,反之,你想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遗漏] 沈眠玉轻笑了一声,要考校她的能力?周承隽这一笔写的委婉,却是赤裸裸的威胁,用这种方式警告她,如果她做不到,日后就会在这件事情上百般阻挠,把她圈死在后宅之中。 “小姐……” 绿芜有点担忧的上前来看着沈眠玉的脸色,“信上说什么了?”茯苓也抬头看着沈眠玉,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好奇又担忧的看着她,这种半夜送来的信,怎么看也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无妨,周大人下了战书,我总不会叫他小瞧了。” 既然周承隽已经说了,告知她背后事情真相的条件是宫宴得体,她自然需要对宫宴上心,何况,这么多线索都已经指向了廉清怡,她也正需要一个契机来多多接触廉清怡。 第二日刘嬷嬷又过来了,照例是给沈眠玉传授管家的规矩,盯着她绣盖头,刘嬷嬷端了一杯云雾茶,锐利的目光落在沈眠玉的手腕上,那里多出了一支镯子,在沈眠玉肤如凝脂的腕上显得更加莹润,一看成色就是上成,最重要的是,这是前天还没有的。 “听说昨日二小姐出去,在街上遇到了周大人?这便是周大人送的吧?” 刘嬷嬷那双三角眼笑眯眯的将眼尾挤起虚伪的皱褶,上下打量着沈眠玉的神色,沈眠玉绣花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有点羞赧的低头,轻轻点了点头:“是正巧遇上了,周大人送的。” 沈眠玉面上应对着,心下却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宫中定然也派了人盯着她,前天没事昨日刘嬷嬷就不来了,昨日遇到了周承隽,今天一大早刘嬷嬷就又来探口风了。 “你们还未成亲,感情就这样好,想来陛下和娘娘也很是欣慰,不过老身有一事不解,二小姐可别怪老身八卦。” 刘嬷嬷笑呵呵的看着沈眠玉,沈眠玉也放下绣棚,略微抬头看她:“嬷嬷但说无妨。” “听说这婚事是二小姐主动向陛下讨的恩典,二小姐刚从临安回来,如何就对周大人芳心暗许了呢?” 沈眠玉看着刘嬷嬷的眼睛,略微垂下眼眸,有点不好意思的掩唇轻咳了一声:“说来惭愧,围猎时不慎惊马,蒙受周大人相救,才免于一难,若不是周大人,恐怕如今我已……” 刘嬷嬷闻言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但是沈眠玉这个答案又挑不出错,她只得抬手掩袖抿了一口茶,随后眼里一道精光闪过,又笑着看沈眠玉:“不过,说来二小姐家中姐妹众多,老身在这几日,怎么也不见姊妹前来探望,倒是听说二小姐与寇家小姐甚为亲厚,可是……有什么苦衷?” “是呢……” 沈眠玉顺着刘嬷嬷的话应下来,没错过刘嬷嬷眼中略亮的光芒,谁料接下来沈眠玉的话却陡转:“姐姐前些日子 在围猎受了伤,母亲很是担忧,又忧思成疾,只好妹妹在她们身边照顾,我本也想前去探望,可惜婚期将近,又逢年关,幸得母亲体恤,叫我专心准备嫁妆,其余杂事一应无需经手,倒叫她们拖着病体替我忙碌了。” 沈家内部如何不合,在现在这个阶段,沈眠玉也不会真傻的把矛盾说给廉清怡听,在她出嫁前,甚至调查清楚陈月的死之前,她和沈家都还是一个共同体,刘嬷嬷想从她嘴里套话说不可能的。 果然刘嬷嬷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打量沈眠玉的眼神也微微变化,围猎场上沈家姐妹几个闹得多难看,是有眼睛的都看见了,甚至于作为沈眠玉口中对周承隽一见钟情的借口的惊马事件,也是由沈心瑶一手策划的,更别说还有康宁郡主在那头天天对着廉清怡抱怨沈眠玉的坏话,刘嬷嬷是知道沈家不合的内情的。 可是如今在沈眠玉的口中就变成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旁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如她所说姐妹和睦,不过她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应和沈眠玉的话:“那就好,那就好,家和万事兴,家中姐妹几个能互相帮衬,自然是大好的事情。” 刘嬷嬷说完这句话,就装模作样的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随后放下茶杯,“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路上血厚怕车轮打滑,也该回去了,免得误了宫禁。” 沈眠玉知道她这是急着回宫里报信,也笑着点点头站起来送她,送至门口,刘嬷嬷拉住她的手:“好姑娘,你身子不好就别往外送了,你的好意老身心领了,对了,过些日子宫宴,你可千万也要随沈大人入宫赴宴,娘娘说这些日子不曾见你,心中想念得紧。” “是,嬷嬷放心,我定然会随父亲一同入府的,不过嬷嬷就让我送你到府门吧,左右不过几步路,算不得什么。” 沈眠玉握住刘嬷嬷的手,亲热的不让她挣脱,刘嬷嬷见状不好执意推脱,也只好笑着点点头,和沈眠玉一同往门口走,绿芜打伞跟上,沈眠玉错身给站在一旁的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会意微微点头,带走了站在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沈眠玉和刘嬷嬷一起走到门口,注意到刘嬷嬷身后的一个宫女的眼神在不动声色地张望寻找着什么,心下好笑,故意有点好奇的开口:“这位姐姐在看什么?” 被点到的宫女迅速低下头,声音发抖的告罪:“二小姐恕罪,奴婢只是好奇府中陈设……” “不懂规矩的贱婢!” 向来笑眯眯的刘嬷嬷却突然动怒,踹了那宫女一脚,那宫女被刘嬷嬷踹了一脚,唰的一下给沈眠玉跪下了,随后刘嬷嬷抬头看沈眠玉:“见笑了二小姐,这丫头眼皮浅,回去我定好好调教。” 沈眠玉见状微微抿唇:“不打紧,地气寒,起来吧。”随后低头掩唇轻咳了两声:“风雪紧,我就送到这里了,嬷嬷路上当心。” 刘嬷嬷连声称是,又踹了一脚地上的宫女:“还不快谢过二小姐,快点起来。” “走,回去看看家里到底是哪里漏的风。” 沈眠玉目送一行人上车离开,脸上的微笑逐渐冰冷,带着绿芜扭头回到自己的院子,提裙进门就看到已经被茯苓押到正厅跪下的那个丫鬟,略微挑眉。 31. 内鬼 被押在地上的丫鬟抬头看到沈眠玉回来瑟缩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姐……” 绿芜见到是她跪在地上,眼睛也微微睁大有点不可思议,扶着沈眠玉的手都松开了,快步上前两步看她:“采桑?怎么是你!你也算是跟在小姐身边的老人了,小姐待你有哪点不好?” 沈眠玉见状没有立刻表态,提裙进门,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跪在地上的丫鬟见状膝行过来:“小姐,奴婢知错……” “哦?何错之有啊?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就认错了,倒叫我没有话头了。” 沈眠玉垂眸看着浑身颤抖的小丫鬟,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既然同我从临安来,也算是我身边的旧人了,比起府中诸位,应当是比她们更了解我的手段,既然如此还要帮着外头的人,是我哪里待你不好么?”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名叫采桑,是和沈眠玉一起从临安带过来的下人,前些日子查账才被沈眠玉安排进沈家一同查账,前脚进门,后脚就往外漏了不少消息。 “不是的,小姐……小姐,奴婢知错,但是皇后娘娘抓了奴婢的爹娘……奴婢别无选择啊小姐。” 采桑哭得语无伦次,抱着沈眠玉的小腿仰头看她:“小姐,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定不会再犯。” “饶了你这一次?可是你爹娘还在皇后的手上,放过你这一次,那下一次,皇后继续用他们要挟你,你又当如何呢?” “我……我……” 采桑一时被问住,颊边的泪都忘记落下,仰头看着沈眠玉,沈眠玉却微微俯身看她:“采桑,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临安的人,我会带上京城来,家中底细皆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你的爹娘难道不是早就没了吗?皇后娘娘抓住的,难不成是他们的尸骨?还是坟墓?” 沈眠玉的声音温柔宁静,她微微挑了挑眉看着面前的采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答案,采桑的脸霎时一白,嘴唇都微微颤抖,猛地抬头看沈眠玉:“小姐……” “好了” 沈眠玉收回手,冷冷地打断她,“是平日里对你们太和善,叫你们忘了临安的规矩?” “小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采桑膝行靠近沈眠玉,一张清丽的小脸都被泪水糊花,看不出原本面目,沈眠玉却没有反应,绿芜已经皱着眉上前把她给一把拎开了:“从前你是自己人也便罢,吃里扒外的东西,离小姐远一点。” 绿芜啐了她一口,又翻了个白眼,一旁的茯苓见状略微抬头看着地上的采桑:“小姐,需要我……” 沈眠玉微微抬手摆了摆:“不必,留着她还有用,不是采桑,也还有别的人,皇后娘娘不会放弃安排眼线。” 她的目光凉凉地扫过采桑,冲着绿芜抬了抬下巴:“绿芜,按规矩办吧,别做得太过分,记得问清楚是怎么和皇后接上头的。” 绿芜应了一声,招了招手,外头进来了两个丫鬟,给采桑嘴里塞上布头拖了出去,茯苓看着这一切,指尖微微收紧,抿了抿唇低头站在沈眠玉身后。 沈眠玉注意到她的神情,放下茶杯看她:“茯苓。”听到沈眠玉的声音,茯苓上前行礼:“小姐。” “我并不是要瞒着你,你若好奇临安的规矩,大可以跟出去看看,只不过场面或许不雅了一些,绿芜在临安呆的久,这种事情交给她去处理就是了。” 茯苓愣了愣,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没想到沈眠玉会注意到她的异样,毕竟她虽然向沈眠玉表了忠心,但沈眠玉若是不相信她也在情理之中。 “是,多谢小姐,奴婢明白了。” 得了沈眠玉这句话,茯苓上前又给沈眠玉添了一盏茶,过了些时候,绿芜提裙回来了:“小姐,问得差不多了,采桑我叫人看起来了,明日我们的人来接她出府回临安去。” 沈眠玉略微颔首,绿芜见状上前来也喝了杯茶水才道:“这皇后娘娘真是不安好心,问了在临安的事情,又叫采桑把小姐的行程一应汇报。” 提到临安时期,沈眠玉心中的那根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抬头看向绿芜:“问出采桑是何时和皇后接上头的了吗?” “问出来了,我们刚进城的第二日,采桑就被皇后叫过去了,临安的事情,凡是她知晓的,都给皇后吐了个遍,但是是如何接上头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能带回临安交给蓝沁姐了。” “还好她在临安也算不得要紧的人物,真是瞎了眼把她带到京城来。”绿芜越说越是气愤,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小姐,这被她倒出去这么多,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小姐?” 绿芜叫了两声,见沈眠玉没有反应,抬头看她,沈眠玉垂眸正在思考,难怪,临安的事情廉清怡从一开始就知晓,换句话说,她的另一般面目,廉清怡一早就知道,所以才会格外对她“青眼有加”。 说到底采桑知道的临安事情并不算多,也并不要紧,她本来也没有想要一直捂住,有能耐的人去多查查也能查到,重要的是,从她进城第二日起,采桑就被廉清怡叫走了,所以从她启程回京,甚至更早,廉清怡就已经盯上了她。 廉清怡的眼线究竟遍布多广,又是从何时布置,一切不敢深思。 “绿芜,传信回临安,叫蓝沁带着人都上京城来,只留农庄佃户和管事留守临安。” 沈眠玉思考完就当机立断,决定转移自己在临安的人,其中穿插多少棋子眼线可以细查,然而绝不能让廉清怡的手继续深入。 绿芜闻言没有迟疑,立刻点点头,“小姐,那京中我们的人?”绿芜这句话没有说完,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茯苓,沈眠玉摆了摆手:“无妨,你下去传信吧”。听到这话的绿芜又看了看茯苓,最终还是提裙 匆匆离开了。 沈眠玉并不担心茯苓泄密,因为既然廉清怡能查到临安去,周承隽自然也能,何况东湖那日她还特意在周承隽面前漏了一点马脚,茯苓未必不知道这件事。 “小姐……要请大人帮忙吗?”茯苓见沈眠玉眉心紧蹙,犹豫了半晌开口。 “帮忙?” 沈眠玉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了窗户,窗外雪骤,天地一片苍苍“这就是大人要我给他的答案,他怎么会帮我作弊呢。” 过几日就是宫宴,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承隽给她下战书,定然是宫宴上廉清怡会借题发挥,今日那个故意漏出马脚的宫女,恐怕就是周承隽给她的提醒,尽管在那之前她已经抓到了内鬼,但这件事还是不容她不上心。 临安的核心,是沈眠玉一手搭建运作的商业蓝图,明面上只是几间商铺,布匹粮食,贩夫走卒,陆运船舶,凡是经营种作皆有涉及,只要她想,她的眼睛也可以遍布大江南北。 从她懂事起,从知道陈月的死绝无可能仅仅只是身弱开始,她就在筹划积攒自己的砝码,知道得越多,她手上握着这条线也越长,采桑泄露给廉清怡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是想要查明真相,还是得把自己趁手的工具放到眼前来。 茯苓闻言微微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不必自责”,沈眠玉抬手接了檐上化雪滴落的一点水滴,转过身来看她:“你会突然决定要跟着我,就是因为知晓了这些吧,那天匆匆忙忙,不待细话,今日得闲,与我说说方夫人吧。” 茯苓有点惊讶地抬头看她,半晌,终于抿唇点了点头:“小姐聪慧,自从跟着您后,时常让我想起大夫人。” “我与她相像吗?” 沈眠玉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回到桌边坐下,示意茯苓也坐下,抬手给她递过去一杯热茶,提到方淑仪,茯苓的眼眶又有点热,低头坐到了沈眠玉的身边。 “像,也不像。” 茯苓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接过沈眠玉递过来的茶,“大夫人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有手段有仁心,也不对仇人手软,自打知道小姐在临安的布置以后,我就会想起大夫人,我和姐姐,还有其它兄弟姐妹,都是大夫人和大爷培养起来的,本来说是为了保护小少爷的,其实也就是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一口饭吃。” 这一点沈眠玉已经知道,茯苓之前也提过,但是再次提起,肯定有她的缘由,果然茯苓话头一转:“但是……自打镇延坡开战,大爷去了前线,大夫人就重新挑选了一批人保护小少爷,其余的人都被大夫人带去了镇延坡,结果全部……” 茯苓说到这里捧着杯子的手收紧,语气变沉,眉眼间也染上了一丝恨意。 “大人自从朝中迎回大爷棺椁后急匆匆下葬就心存疑窦,开棺后发现棺椁之中根本没有大爷和大夫人的遗体。” 32. 宫宴(1) 茯苓的声音落下,沈眠玉的瞳孔紧缩,有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没有遗体?” “是的,没有,当年大人毅然决然地开棺后里面只有满满的石块,这件事情只有尚书府的老人知道,因为大爷是朝廷重臣,开棺亵渎是重罪,所以此事大人按下未发,随后就空棺下葬了。” 沈眠玉闻言沉默了一阵,目光垂下,落在杯中的水面,半晌微微点头:“此事我知道了,所以,你是觉得方夫人在离开前应该就已经预感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把你们留在了周睿思身边?” 茯苓点点头:“因为我们都是跟着大夫人一道进京的,但是最后留在府中的不足十人,而且都是夫人亲自调教长大的。” “好,我暂且记下,此事我也会安排绿芜让下面人去暗中探查。” 夜色渐沉,绿芜从屋外披着霜露,带着一身冷气回来,见沈眠玉还没有睡下,卸下披风上前来:“小姐,已经知会下去了,蓝沁应当明日就会带人动身了。” 沈眠玉微微点点头,不待绿芜坐下喘一口气,门外又有人敲门,茯苓闻声警惕地站起身来上前抵住了门栓,但没有立刻打开:“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茯苓姐姐,我是大院的人,奉老爷的命前来传话,劳您开门。” 屋内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毕竟绿芜从外面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是带回了眼线,接到沈眠玉的眼神示意,茯苓上前打开了门。 一个青衣小丫鬟走进门来,抬头见沈眠玉还没有歇下愣了愣,忙行了一礼:“二小姐,宫里来了旨意,邀您过几日和老爷一同入宫赴宴。” 果然来了。 因为预先有了周承隽知会的消息,所以沈眠玉没有太意外,略微颔首应下,“除我以外,姐姐和三妹妹可有接到旨意?” 那小丫鬟一时愣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二小姐,三小姐不必去,不过大小姐也是一同收到了旨意的。” “好,你下去吧。” 绿芜又掌了灯送那小丫鬟出去,沈眠玉坐在桌边沉思,没有叫上沈心怜,这分明有失偏颇,按照廉清怡的行事作风是不应当的。 何况之前她并没有表现出对沈心瑶感兴趣的倾向,这次却特意召沈心瑶一同入宫,是有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还是打什么别的算盘呢? 但不论如何,过年宫宴那日终归还是很快到来,与当初一同去围猎场时似曾相识,还是沈眠玉与沈心瑶一辆马车,只是两人的境况已经今非昔比。 那时的沈眠玉身上还穿着沈心瑶的旧衣,在沈家还要装着做小伏低的模样,面对沈心瑶还需装作好妹妹,如今身上已然是罗衣锦缎,与沈心瑶坐在一处已经无意多抽出一丝精力来应付她。 沈心瑶看着靠在车厢上阖目养神的沈眠玉,收紧了掌心,临行前沈兆特意告诉她,不要与沈眠玉产生口角,毕竟就算是陈忠如今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的,沈家就指着这样一个所谓二品大员夫人的身份往上爬。 沈眠玉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掀起眼帘看她,沈心瑶今日自然也是特意打扮过的,对于能够被廉清怡召见,陈蕊和沈兆都认为这是还有希望选上太子妃的预兆。 毕竟年关的宫宴,入宫的人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们并不在乎被单独排除在外的沈心怜是何想法,乐呵呵的就下了重本给沈心瑶精心整饰了一番。 不过沈心瑶确实长得不差,脸上的那道伤口在静心的养护下已经愈合,如今看来也是千娇百媚,难怪沈兆和陈蕊之前都把所有的希望压在她的身上。 “姐姐今日真是光彩照人,相比之下真是自惭形秽。” 沈眠玉幽幽地开了口,却语调平平,并没有真心与她周旋的意思,沈心瑶看着她,脸上也挂上一个笑:“妹妹抬举我了,无论如何,如今我是比不上你了,妹妹过了年关就要出嫁,是众所周知的好婚事啊,京中谁不艳羡。” “是吗?原来姐姐是这样想。” 沈眠玉抬眼看她,目光沉沉,沈心瑶没有再回答,只是掀起车帘望着外面的雪景,沈眠玉也没有再追问,车内陷入沉寂。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到宫门前,几人皆下车步行,宫中的小黄门上前来引路,其余被召见的官员与家眷不少人侧目打量沈家。 一个官员上前来打了招呼,看着站在沈兆身后的三人,捋着胡子哈哈一笑:“沈大人真是有福气,两个女儿都是如花似玉,未来也是前途无量啊。” 沈眠玉看着和沈兆互相吹嘘你来我往的大腹便便的官员,心下却冷笑,她并不是头一次与沈心瑶一同出现在他们面前,过去他们不曾见到她的光彩,仿佛如今才突然发现她是一颗蒙尘的珍珠。 并且这人过去因为官职比沈兆高上半级,对沈兆很是看不上眼,明里暗里都给沈兆甩冷眼,如今上前来攀谈的姿态,仿佛过去两人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一般。 果然那官员和沈兆客套一番后就把话题转到了沈眠玉的身上:“这位就是二小姐吧,也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啊,与周大人的婚期在即,日后就是一家主母了,沈大人的女儿个个有出息啊。” 沈眠玉被提到,略微颔首行礼,那官员注意到她手腕上滑落的镯子,笑意越发扩大:“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我家中也有一个女儿,与你年纪相仿,我与沈大人交好,日后你们也要多多来往才是。” 沈兆过去因为是恩荫的官位,靠着资历和老丈人陈忠的帮助才一点点熬到如今的位置,朝中不少官员都看不上他,如今因为沈眠玉,过去明里暗里嘲讽他的人都贴上来道喜,他自觉扬眉吐气,一时之间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李大人言重了,不过眠玉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也不爱与人交往,唯独与老国公的小女儿是手帕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拿我们这一辈的交往去勉强她们啊。” 沈兆爽朗地笑了两声,一甩袖子作了个并不完整的揖,随后看向李大人:“今日小女有幸得娘娘召见,在下就先带着她们先行一步了 。” 李大人的笑脸一时之间僵在脸上,或许是没有想到沈兆居然敢这样不给他面子,然而沈兆却不管这些,领着沈眠玉等三人在小黄门的引导下先行一步入宫。 李大人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几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过是个一辈子都靠着女人的软骨头,真能让你得意得了几时?” 沈眠玉无心关注这些争斗,目光落在身旁一直没吭声的沈心瑶身上,刚才那位李大人夸赞时,沈心瑶的脸上虽然一直挂着笑,手上柔软的手帕却被扯得变了形,过去这样的场合,他们夸赞的对象一定是她,如今连她也变成了在一旁陪衬的绿叶。 沈兆却没有注意到沈心瑶的异样,他还一心沉浸在刚才的争斗中胜过了李大人的沾沾自喜里,丝毫没有觉得自己仗着女儿的威风有什么不妥。 走到男女宾客分头的雕花门前,沈兆捋了捋胡子,端起一副慈父的模样,扭头回来叮嘱沈眠玉和沈心瑶,“你们二人如今得了娘娘的青眼,说话做事皆要万分小心,尤其是瑶瑶。” 他的话没有说完,几人却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那是沈家一直以来的终极目标,就连一直绞着手绢的沈心瑶也暂时松了手劲点点头。 沈兆见状还不放心,又单独拉了沈眠玉到一边去压低声音说话:“过去你们母亲不大知事,你受委屈了些,你不要与她一般计较,你如今也算是说的上话的人了,你姐姐的婚事你也多多上心些,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 沈眠玉心下冷笑,沈兆打着如意算盘,却未必想过她还没有嫁进周家,就是嫁过去了,周家也未必允许她在外以周家的名义行事,但是因为沈兆还有用,所以沈眠玉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与他撕破脸皮。 如此沈兆才放心,笑呵呵的把她们送到女客的入口,才转身离开。 沈眠玉三人跟着门口引路的宫人向内,门口挂了层层叠叠挡风的珠帘,宫女走动时珠翠环佩叮当作响,屋内燃了香,进门就如同三月逢春。 宫女把三人引到位子坐下,小几之上水果美酒一应俱全,与男客相接的大厅中间隔了缠丝围屏,并未完全阻断。 屋内已经有不少贵女,见三人入内视线都集中过来,但毕竟大家都是被廉清怡精心挑选过的人精,比之围猎时的交头接耳,交好的几位只是侧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目光。 康宁郡主的位子被设在靠近廉清怡的下首,现在还没有到,寇慈心倒是已经在位子上坐下了,悄悄冲着沈眠玉摆了摆手,沈眠玉回以微微一笑。 屋内温暖,于是众人都去了大麾,沈眠玉坐在位子上,看着陆陆续续到齐的被廉清怡选上的女孩子,论家世的话,沈心瑶绝对算不上出挑,但是看这阵仗,确实很有选妃宴的意思。 众人陆续到齐,都安静的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殿内只有偶尔悄悄私语的声音,和宫女走动带动的珠帘脆响,不多时,太监尖利的嗓音从殿外直穿进众人的耳膜。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33. 宫宴(2) 众人都站起来行礼迎接百里沭和廉清怡,沈眠玉与众人一道下跪行礼,太子百里枫跟在廉清怡和百里沭身后一同进场。 百里枫路过沈眠玉身旁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从她弯下的脊背缓缓滑过,随后在侧首的位置款款落座。 “不必多礼,大家都起来吧,本来也就是趁着年关邀大家坐在一处说说话。” 百里沭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请起,廉清怡倒是一贯挂着温婉的笑容,平易近人地说了两句话。 丝竹声渐渐响起,中间的围屏被朝两侧撤开,仅以层层叠叠的珠帘作为遮挡,空出了中间的空地供舞姬献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后舞姬退下,今夜这一场宴会大家都抱着要在廉清怡面前露个脸的想法,好叫之后的太子妃大选上自己能够多一些把握,不少世家贵女都站起来自请献艺。 沈眠玉的目光落在陆续站起来的人身上,其中有不少熟人,其中一位就是围猎时还围在沈心瑶身旁的赵若蓓。 赵若蓓上前跳了一支舞,得了廉清怡一个笑脸,又赏了一支珠钗,赵若蓓十分欣喜,领了赏回到位置上时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沈心瑶,摆弄了一下手上捧着的珠钗,轻哼了一声,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沈眠玉偏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沈心瑶,她今晚上也准备了一支舞蹈,从接到旨意点选她今夜入宫赴宴时就一直在练习,沈心瑶也起身上前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万安,臣女沈心瑶,也准备了一支舞曲,愿献于驾前,聊表寸心。” 廉清怡含笑不语,目光落到了沈眠玉的身上,随后才微微笑了笑开口:“哦,沈家,本宫知道的,前些日子陛下才赐了一桩婚事,婚期将近,府上最近很是喜庆呢。” 沈心瑶还低着头行礼,廉清怡却没有立刻叫她站起来,自顾自的说着话,又转头和百里沭说话:“这沈家的姑娘果然是个个都好,沈大人真是教导有方啊,眠玉我瞧着就很是喜欢,如今见着心瑶也很是不错,陛下觉得呢?” 百里沭喝了不少酒,闻言也微垂眼帘看向下面的沈心瑶,沈心瑶因为一直半蹲着行礼,已经有点腿抖,脸上却还强撑着笑意,周围的官员和眷属已经互相递着眼神,沈兆和陈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陈蕊在桌下的手抓紧了沈兆的官袍。 沈兆正要起身赔罪,百里沭却摆了摆手:“好了,不是说要献舞吗?那就跳吧。” 沈心瑶总算能够站直,勉强颔首示意,抬手跳了一支舞,这支舞她本来勤加练习,也算是烂熟于心,但是因为刚才被罚站了半晌,下盘不是很稳,虽然沈心瑶强撑着跳完了,却并不算出彩。 沈眠玉看着微微气喘等待着点评的沈心瑶,目光落到了端坐上方的廉清怡身上,今日看着桩桩件件似乎都是在刁难沈心瑶,实际上却是冲着她来的。 果然,廉清怡等沈心瑶跳完,抿唇笑了笑,十分温和,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心瑶霎时白了脸:“过去听说沈家大小姐名动京城,今日看来倒是平平,似乎不如眠玉呢。” 周遭已经有窃窃私语的嘲笑声,沈心瑶的脸霎时变得阴沉难看,她勉强挂着一个笑,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然而不待她说话,廉清怡已经又继续加码,把沈心瑶晾在一边,扭头看向了沈眠玉:“对了,说到眠玉,今日大家都在献艺,眠玉为何不动?” 顿时宴会厅上的视线都集中到沈眠玉的身上,沈眠玉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回话:“回娘娘的话,臣女资质驽钝,比之方才诸位自惭形秽,就不拿这种东西来碍了娘娘的眼了。” 廉清怡却微微笑了笑:“哦?是吗?不过本宫知道,你一向是个自谦的孩子,今日这样的良辰吉日,就不要藏拙了。” 她三言两语把沈眠玉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境地,今日这场宫宴明摆着是给太子选妃的预热,上前献艺的都是有意入东宫的。 沈眠玉一个已经定了婚事,且未婚夫就在现场的人,如此上前来献艺的不妥尚且不谈,前面已经有了廉清怡亲自赏过的贵女,若是她表现得不够好,不仅仅是在打沈家的脸,也是打周承隽的脸。 但若是表现得太好,甚至艳压群芳,就是打了刚才的那些世家贵女的脸,两边难做,她要如何衡量这个度,就是廉清怡给她出的难题。 殿内的视线再次因为这句话集中到她的身上,有两道视线格外明显,沈眠玉略微抬眼,一道不出所料的来自坐在官员前列的周承隽,而另一道却令人有些意外,是来自坐在廉清怡身侧下首的百里枫。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康宁郡主的目光也停留在她的身上,明摆着看好戏,毫不遮掩自己的恶意:“姑姑真是的,她不是自小养在郊外么?恐怕是真的不会什么技艺,不然不早就表现出来了?” 廉清怡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康宁悻悻地撇撇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沈眠玉微微笑了笑,俯身行礼:“前面诸位已经是珠玉在前,实在技艺不纯,臣女便不班门弄斧了,便给娘娘变个戏法讨个趣吧。” 此话一出,连喝多了靠在龙椅上的百里沭也微微掀起眼皮看向她,殿中其余人也好奇地投过来视线,而提到戏法,周承隽的目光微闪,低头抿了一口酒。 “陛下,娘娘请看,如今臣女手中空无一物。” 沈眠玉张开双手,向殿上两个最尊贵的人展示,廉清怡微微挑起眉头,低头看她,百里沭也来了兴趣,稍微坐直了身子。 “佳节将至,如今在陛下和娘娘的治下,可谓雨顺物康。”沈眠玉说着话,手腕微微翻转,手上出现了一柄沉甸甸的麦穗,殿上众人都不由得惊奇地一阵惊呼,就连百里沭也觉得有趣地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今年的雪也落得很是时候,瑞雪兆丰年,来年在陛下和娘娘的引领下,定然还是一个丰年,所以便送陛下和娘娘报喜的燕子吧。” 沈眠玉抬袖,掌心出现了一只长尾的燕子,在众人惊愕的眼神和抽气中振翅飞向殿外,很快变成一个看不见的 小点,有好奇的人没忍住微微探出身子看向殿外那已经不见的身影。 “臣女献丑了,还望陛下和娘娘喜欢。” 沈眠玉清亮柔婉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百里沭哈哈一笑,一拍大腿:“赏!难怪梓潼如此喜欢你,真是会叫你讨个好彩头,你与周爱卿正好婚期将近,便赏你套头面吧。” “谢陛下。” 沈眠玉低头行礼谢过,百里沭摆摆手,她这才和沈心瑶一同回到了沈家的位子上,廉清怡的目光沉沉的落到了沈眠玉的身上,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没有立刻发作。 沈兆和陈蕊刚松了口气,暗地里安慰脸色依旧很难看的沈心瑶,这么一闹,殿上没有人再敢申请上前献艺,四下一时安静,百里枫招手示意乐师上前奏乐,丝竹雅乐稍微冲淡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陈蕊悄悄拉住沈心瑶的手刚准备开口,没想到台上的廉清怡抿了一口茶后又徐徐开口:“说起来,眠玉已经有了陛下指婚,心瑶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吧,如此却还没有婚事,有些说不过去。” 众人皆是抬头看向廉清怡,沈眠玉袖中的手略微收紧,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算盘,廉清怡扭头看向百里沭,百里沭微微颔首。 见状廉清怡随即又笑着开口:“我记得心瑶与康宁很是要好,既然如此不若亲上加亲吧,康宁的表哥如今也正是适婚的年纪,我看你们正是相配,正好过些日子姐妹二人一道出嫁,一门双喜,也是大好的事情,沈大人觉得如何?” 此话刚落下,沈心瑶的脸色霎时苍白,几乎马上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表达她的不愿,闻言沈眠玉也略微蹙眉。 康宁郡主的表哥,自然也是出自廉家一脉,虽说是个旁支,但与皇家沾亲带故,嫁过去做正妻确实算是沈家高攀,然而这位廉公子可以说是声名狼藉,花天酒地,欺男霸女,也就是借着廉家在背后才能在京中横行霸道,之前也招惹过沈心瑶,但因着康宁的面子没有做的太过分,这嫁过去明显就是个大火坑。 “沈大人?可是不愿么?” 沈兆听到要把沈心瑶嫁给廉家这位脸色也是瞬间不太好看,但是廉清怡在座上笑眯眯的看着他,天家赐婚,还是皇亲,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是他沈家赚了。 沈心瑶在桌下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沈兆僵了片刻,最终从沈心瑶的手中决绝的抽出袖子,拱手作揖:“多谢娘娘恩典,微臣感激不尽。” “那就好,以后也算是一家人了,沈大人不必客气,快快请起吧。” 沈兆坐回位置上,脸色灰败,沈心瑶直接托称胸闷出殿外去了,不多时陈蕊不放心也出了门去,临走眼神复杂又带着怨憎地看了一眼沈眠玉。 沈眠玉抬头看向达成目的此刻心情不错的廉清怡,她本以为今日廉清怡的刁难会针对临安,却没有想到拐弯抹角的把矛头转到了沈心瑶的身上,她一时想不出来,廉清怡到底在想什么? 34. 宫宴(3) 过了好一会儿,陈蕊才和沈心瑶一起回来,沈心瑶的眼眶还微微红着,坐在位置上低头喝了点茶水。 沈兆虽然不便表现出愁容,但也低头抿了一口酒,今夜本来是想在廉清怡的面前出个头,谁知道不仅没有留下个好印象,还把沈心瑶赔了进去。 从沈心瑶出生起,沈兆和陈蕊的目标就是送沈心瑶进宫,花了很多心力去培养她,却没想到如今却要嫁给这样一个浪荡子,三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宫宴渐到尾声,百里沭因为醉酒已经先行离场,只有廉清怡和百里枫还在场,已经陆续有不胜酒力的官员被扶下去,沈兆给沈眠玉使了个眼色,准备带上她一起回家。 沈眠玉没有什么表示,跟着站起身来,但是她总觉得今晚上廉清怡不会就这么算了,毕竟前面献艺的招式她已经接了下来,廉清怡可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 几人刚站起身来,沈兆走到中间抬手准备行礼,然而还不待沈兆请辞,廉清怡看到沈眠玉站起身来就已经抢白道:“眠玉,过来,都快散场了,与本宫说说话吧。” 沈兆的动作僵了僵,回头看向沈眠玉,沈心瑶也扭头过来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剑,对面坐席的周承隽闻言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酒杯,略微抬头看向座上的廉清怡。 沈眠玉不是很意外,上前行礼,却被廉清怡身边的刘嬷嬷下来托住,没让她跪下去,这一举动让周围还未离场的人都微微侧目。 “本宫也有些乏了,就暂且失陪了,诸位随意,眠玉,来。” 廉清怡笑着说完这句话就起身离开了,沈眠玉回头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沈兆,抬腿跟上刘嬷嬷。 绕过雕花洞门,就是暖阁,刘嬷嬷拦下了绿芜,没让她一起跟进来,沈眠玉冲着绿芜轻轻摆摆手,示意她在门口等,随后进入暖阁。 暖阁之中也挂着层叠的珠帘,点着浓厚的沉水香,比之开阔的外殿,暖阁之中的香气显得有些令人倒胃,沈眠玉抬手略用手帕掩了掩口鼻。 廉清怡已经先行靠到了暖阁内的小榻上,见状微微笑了笑:“忘了你的身体不太好,宫中就是如此,毕竟礼仪规制不能忘了,暂且忍一忍吧,青梅,给沈小姐赐座。” 她这话说的倒真像是平易近人,母仪天下的好人,话音落下,她身旁的一个宫女就上前来替沈眠玉在椅子上铺好了软垫,又为她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蒸腾着向上,也是香气浓郁的花茶。 沈眠玉抬头看向廉清怡:“多谢娘娘如此体恤。” 廉清怡轻轻笑了笑,一只手撑着脑袋,身旁的小宫女缓缓地打着扇子替她挥去沉闷的酒意:“这是枫儿特意搜罗来的花茶,据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本宫已经上了年纪,这些甜香的东西也是克化不了了,你便替本宫尝尝吧。”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臣女今日真是沾了娘娘的光。”沈眠玉不知道廉清怡在打什么算盘,但也还是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花茶,入口确实甜香馥郁,但尾调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苦涩。 见她喝了茶,廉清怡拨了拨鬓边的碎发缓缓开口:“既然这里没有外人,本宫也就直说了,本宫本来想让你嫁给枫儿,毕竟沈家虽不堪用,但枫儿的母族能让他有足够的底气,他只需要一个聪明的妻子。” 沈眠玉没有想到廉清怡会直接摊牌,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她,廉清怡慢悠悠继续道:“本宫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过独木桥。” 廉清怡说完这句话,摆弄了一下手上尖利的护甲,又垂下眼帘看沈眠玉:“你在临安的产业,本宫业已知晓,你有手段有能力,本宫很欣赏你,所以今日宫宴上没有当着陛下的面点出来。” 沈眠玉心下冷笑了一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想把临安的产业作为拿捏她的把柄,但是她面上没有立刻表现出来,继续听着廉清怡的话: “如今虽然你同周承隽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不过也不是全无转圜,只要你肯回心转意,本宫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是太子妃的唯一人选。” 沈眠玉闻言略微挑眉,倒是有些好奇,已经发出的圣旨,天子一言九鼎,廉清怡还有办法左右到百里沭的想法? “多谢娘娘抬爱,不过就如围猎时所说一样,臣女已经心悦于周大人,这桩婚事正是我所求,京中贵女无数,娘娘也明白我的出身对殿下并无裨益,请娘娘替殿下另择良人吧。” 沈眠玉也没拐弯抹角,既然廉清怡敢把话摊得这么明白,周围就不会有外人,她是在宫宴上廉清怡当着大家的面叫走的,廉清怡总不会叫她出什么大意外,不然也不好交差,所以与其打半天太极不如直说。 廉清怡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看她:“哦?沈小姐很有自信啊,嫁给周承隽,未来顶了天也不过是个命妇,嫁给枫儿,将来就是一国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一点也不心动?” “感情之事不能如此衡量,况且,臣女自知才疏学浅,无力承担如此重任,嫁给周大人已经是我此生所求。” 沈眠玉一字字说的诚恳,仿佛真的多么倾心于周承隽,她抬头看着廉清怡阴沉下去的脸色,再次拒绝。 但是沈眠玉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殿内虽然烧着地龙,但应该也不会这样燥热,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到云烟袅袅不断的香炉上,随后又想起什么,目光一闪,垂眸看向桌上的茶杯。 廉清怡收回支着头的胳膊,正要发作,珠帘响动,一只手掀起层叠的珠帘,来人的脚步很轻,落在铺了厚地毯的暖阁内完全无声。 “母后,沈小姐既然不愿,何必苦苦逼迫,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沈小姐真心心悦周大人,您就是硬绑了她嫁进东宫,也是夫妻离心。” 百里枫人未至,声先到,他从围屏后缓缓走出,对廉清怡行了个礼,沈眠玉感觉自己有些头脑昏沉,站起身来也给他行了个礼。 “沈小姐可是身体不适?这暖阁内熏香浓厚,又烧着地龙,许是沉闷了些,我母后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送你回去吧。” 百里枫轻轻朝她靠近了半步,停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等着她的回答,非常谦逊有礼。 沈眠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脑子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混沌,她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廉清怡,略微蹙眉,袖中的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掌心,痛感的刺激下稍微清醒了一些。 百里枫见状回头看向廉清怡:“母后,沈小姐看起来身体不适,今日就到这里吧。” 廉清怡状似还想说什么,但是又看了一眼百里枫,最终摆了摆手:“罢了,见你进门就不太舒服,到底是身子弱了些,今日就到这里吧,想来沈大人应该先行回去了,夜深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让人放心,就叫枫儿送你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耐烦又透着不痛快,仿佛沈眠玉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惹了她生气,然而她却微不可察地给百里枫使了个眼色。 沈眠玉扭头看着伸出手征询她意见的百里枫,原来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多谢殿下,不过我的随侍就在门口,我自己可以回去。” “娘娘,臣女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沈眠玉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强撑着晕眩的脑子,走出几步,廉清怡微抬下巴,百里枫微微点头,跟上一步“如此,那我便送你至宫门吧。” 百里枫语言上退了一步,毕竟是在宫中,沈眠玉不好再次强拒,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多谢,推开暖阁的门,绿芜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来扶:“小姐……” 沈眠玉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示意绿芜快走,百里枫不动声色地微抬下巴,立刻就有两个小太监跟上,将沈眠玉围在了中间,几人一同往宫门而去。 然而身体的异样越来越明显,视线几乎都有点模糊不清,沈眠玉垂下的袖中的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心中又气又无奈,这些人怎么总是对着她下药,她身上的毒的品种加起来快能写一本百科全书了。 百里枫观察着她的神情,慢声开口:“沈小姐,宫中设有谒舍,如若身体实在不适,不若今夜先行留宿吧。” 沈眠玉因为大脑昏沉,心中很是不耐烦,并不想搭理他,真留宿不就如他们所愿了吗?虽然不知道廉清怡和百里枫今夜把她留下想怎么扭转赐婚的定局,但她就是真爬到宫门也不可能留宿。 百里枫侧头给身侧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刚上前要抓住绿芜,前方晃晃的灯影下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参见殿下,宵禁森严,殿下出宫不便,在下送沈小姐回去就好。” 周承隽缓步从灯下走出,先拱手行了个礼,才抬头看向百里枫,百里枫眯了眯眼,温和笑道:“散席已久,宫规森严,周大人居然还不曾离去吗?” “被陛下留下说了几句话,这才耽误到现在。”周承隽不急不慢地回答,顺道看了一眼身侧已经有点站不住的沈眠玉,“时间不早了,殿下请回吧,在下定会把沈小姐安全送到家中的。” “如此,那就麻烦周大人了。” 百里枫略微颔首,温文尔雅地抬手,示意他们先行,沈眠玉见到周承隽的那一刻就松了一口气,见百里枫放行,心中的大石刚落地,下一秒,只听见周承隽一句失礼了,自己就被他打横抱起。 35. 说辞 沈眠玉愣了愣,被抱起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抬手搂住了周承隽的脖子,随后胎头看向周承隽,周承隽却没有什么表示,回过身点头给百里枫示意了一下,就抱着沈眠玉扭头上了停在宫门外不远处的马车。 “每次遇到沈小姐,似乎都在险境之中。”周承隽俯身把沈眠玉放到车内的软垫上,又给沈眠玉的手腕上搭上一块丝绢,隔着手绢把了一下脉,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收回手给沈眠玉倒了一杯温水,见她喝下去后才淡淡开口。 沈眠玉也没有拒绝,就这么抬着手让周承隽把脉,目光却微微闪了闪,看来方淑仪对尚书府的影响很大,几乎人人都蒙受她的教导略通医理。 “是啊,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每次遇上周大人就正好倒霉。”不知道周承隽给的茶水中加了什么东西,半杯下肚沈眠玉稍微清醒了一些,倚靠着软垫直起身子坐直了一些道。 “在下克六亲的传闻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难道沈小姐不曾听闻吗?”周承隽并没有对沈眠玉这句带刺的话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挽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垂下眼帘抿了一口。 沈眠玉抬眼看着他,周承隽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锋锐,眉骨凌厉,握着瓷杯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很是赏心悦目,然而那双眼睛的视线却没有落点,唇线微抿,分明是温润如玉的长相偏偏显得古板又严肃。 “自然听说了,就算是不想听也很难了,自从赐婚的旨意下来,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周大人克六亲,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听到沈眠玉的话,周承隽这才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先从她手腕上垂下的那支镯子上滑过,确认它还安好的戴在她的腕上,视线才落到了沈眠玉的脸上:“今日皇后娘娘单独召见,都许了什么好处?沈小姐竟然没有动心。” “周大人就不信真是自己玉树临风,我真心倾慕于你,不舍得弃你而去么?” 周承隽闻言看她,轻轻把茶杯放下后语调淡淡的开口:“花言巧语。” 沈眠玉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街景,夜已深了,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卫兵外空无一人,不过车行驶的方向却并不是沈家。 “周大人说我花言巧语,自己就不是么?”沈眠玉放下车帘回过头来看他:“打探消息总是要有诚意吧?周大人怎么好空手套白狼呢?何况这车驾行了半天,说是送我回去,我怎么看着南辕北辙呢?” 沈眠玉说完这话看着周承隽的反应,周承隽却意料之外的略微颔首直接承认了:“今日皇后娘娘给你长姐赐婚,你若今夜回去难免被人所扰,尚书府已经打扫客房,暂可躲个清闲,沈家那边在下已遣人先行知会门房了。” 这话打了个沈眠玉一个措手不及,她抬手把自己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淡然的周承隽缓缓开口:“明日就是除夕了,是个团圆节。” 她这话的本意是提醒他不要做的太过招摇,毕竟她还没有过门,除夕前夜留宿总归是有点于理不合,容易被人诟病,岂料周承隽闻言却略微掀起眼帘看她:“京中上下谁敢置喙?” 周承隽这句话说的并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气度,非但没有素来的冷淡,反而说得很有傲气,甚至于傲慢,但是沈眠玉知道他说的没错,京中上下能压的过去周承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偏偏这桩婚事就是最尊贵的那位亲自牵线的。 沈眠玉刚想说什么,周承隽又再次开口:“况且,尚书府绝不会像沈家一样漏得像个筛子,你想知道的事情,也在尚书府。” 虽然周承隽这话按他的性子或许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但是沈眠玉听着是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沈家确实是什么也没包住,谁来都能插个眼线,连带着她从临安带来的人都有反水的。 “周大人这样极力劝说,真是叫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沈眠玉靠回软垫上,顿了顿又道:“既然周大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推辞不就太不解风情了?不过我还真是好奇,为了劝我今夜去尚书府,周大人到底准备了几套说辞?” 她说这话本来只是想调笑一下周承隽,因为她确实本来也不想回沈家,虽然说陈蕊他们如今并不能怎么样她,但是今晚应付过廉清怡以后已经非常疲惫,不想再分出精力来应付沈家人,却没想到后者今日出奇的反常,再次坦诚回答:“只有最后一套了。” 沈眠玉挑了挑眉看他:“是吗?还有哪一套?” “上次你与睿思说若是过年节时有空再去看他,他很记挂你。” 沈眠玉的笑意略微僵了僵,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周承隽,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或许是宫宴上略用薄酒,显得他的神色温和许多,说话也直白许多,叫她习惯了迂回推拉以后头一次有点无法招架。 她再次掀起车帘,夜里的冷风通过车帘钻进来,稍微降低了一点脸上和耳根的热度,没有再回答周承隽,周承隽见状目光只是落在她的脸上:“夜里风紧,当心又见了风受凉生病。” 沈眠玉没有再应他,但还是把车帘放了下来,马车很快停在了尚书府门口,周承隽先行下车替沈眠玉掀起车帘,沈眠玉弯腰刚准备下车发现周承隽已经伸出手准备好了接她。 “周大人今日真是格外热情。”沈眠玉一面说着,还是把手搭到了周承隽的胳膊上提裙下车。 “夜深了,睿思已经歇下了,你误食了些蒙汗药也先歇下吧,其余事情明日再说。”周承隽没有直接回答沈眠玉的那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但握着沈眠玉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忍冬,过来带沈小姐去北院。” 听到这个名字,沈眠玉和绿芜对视了一眼,茯苓口中的胞姐就是这位忍冬姑娘,不知道周承隽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确实是把人送到了脸上来。 忍冬上前来行了一礼,随后低头掌灯领着沈眠玉往周承隽口中的北院走,沈眠玉的目光落在忍冬的背影上,忍冬与茯苓年纪相仿,身形也相似,但是脚步更加轻快,应当 是腿脚功夫略胜于茯苓。 绕过几道游廊就到了北院,已经有丫鬟候在门口,院内灯火通明,见了沈眠玉都齐齐俯身行礼。 “都各自去吧,不必这么多人服侍。”沈眠玉留下这句推门进门,绿芜替她脱去大麾,在桌边暂且坐下。 沈眠玉抬眼打量了一下屋内,比沈家她住的那个小院宽敞明亮多了,室内也一早就烧好了炭盆,踏入门来就是宜人的温度。 忍冬把人带到并没有立刻请辞,而是听到沈眠玉那句话后就在门口安排那些侍女做别的去了,随后才转身进来,沈眠玉抬头看她,挂上温和的笑脸:“我之前在沈家也见过你,茯苓是你的胞妹么?” 听到这句话的忍冬脚步一顿,低头应是,绿芜已经走了过去把她身后的房间门合上了,忍冬只能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沈眠玉:“沈小姐有话要问么?” “若是叫你为难,我便不问了。”沈眠玉对待忍冬这类人总是不会太早的使用强硬手段,他们习过武,本身意志就比寻常人要坚定,何况她相信,作为一母同胞的姐妹,茯苓在沈家做了什么,是定然多少会和忍冬说的,周承隽把人送到面前来也肯定不会是完全无意。 果然忍冬看了沈眠玉一眼后略微福身行礼:“沈小姐但说无妨,大人已经吩咐下来,沈小姐所问之事奴婢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过来坐吧。” 沈眠玉略微扬了扬下巴,也没有和她兜圈子:“府中上下有多少人学过岐黄之术?” 忍冬没有想到沈眠玉上来就是这个问题,呆了呆以后才回答:“回小姐的话,改制尚书府前的老人应当都是学过的,都是大夫人一起教授的,大人也学过一些。” 沈眠玉对此并不意外,但是她问这个问题自然是有别的原因,她抬起眼看忍冬:“那为何要求上下都要学习这个大夫人有说吗?” 沈眠玉怀疑方淑仪一定是发现了从前的将军府中有什么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东西,以至于要要求所有人都学习医术,因为陈月和齐紫桐的死都和毒脱不了干系,她无法不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 闻言忍冬犹豫了一阵,抬头看她随后艰难的点了点头:“那一阵,府中到处都会发现莫名其妙来的毒素,稍有不慎就会中招,一开始大夫人是清查了家中的下人,然而还是防不胜防,府中误食毒药死去的家丁足有五人之多,家中人人风声鹤唳。”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但是大爷说这件事不能叫外面知道,府中规矩森严,层不出不穷的投毒定不是府中人所为,就请大夫人教导了府中人学习医术,平日里大家自己也能够分辨着些,若有不幸,总是能比郎中赶到要快一些。” 沈眠玉闻言略微心惊,思筹片刻后抬头问她:“大夫人可有查过都是什么毒?” 忍冬点了点头:“大人把大夫人临终前的医案都收起来放在了库房中,每年有人专门打理,当年府中都有过何种毒物都一一记录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