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小饭馆》 1. 毕业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路面,整条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空调室外机在转的声音,街边商铺全都把玻璃门关的紧紧的,偶尔可以看到店铺老板在室内的躺椅上休息。 元巧背着背包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下了公交车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好在路边种了将近二十年的法国梧桐即使每年都修剪也足够枝繁叶茂,为元巧提供了足够大的树荫整理行装。 元巧在树荫下拖着行李箱慢慢走着,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招牌——家常小饭馆,想着再也见不到以前那个经常搬着凳子坐在门口等自己放学回家的老人,元巧不由得湿了眼眶,本以为过了三个多月已经调整好好的心情再次阴云密布。 在意识到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元巧及时仰起头,眨了眨眼,努力地让眼泪流回眼里。 挨个儿把行李箱提溜到门口,元巧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 打开外面的卷帘门,元巧又将玻璃门把手上挂着的锁打开,拎着行李箱进了店里。 屋子里跟自己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长时间没有人打扫,还是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元巧觉得如果奶奶还在的话,看见一定受不了,肯定恨不得马上拿个抹布去把桌椅都擦干净…… 想着,元巧摇了摇头,把一切思绪都清空,将行李箱放到旁边的柜台前,拿了柜台上的抹布就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的帘子后头就传来了一阵水声。 …… 元巧今年大学毕业,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带着行李从学校回来。 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元巧没有在三个月前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的话。 …… 三个月前的中午。 元巧收拾完第二天回家要带的行李,正准备去吃午饭,手机铃声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是“奶奶”,元巧笑着接通了电话,正准备说话,就听到电话那边的人说,奶奶在医院里急救,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元巧当时就愣了,用天塌了形容当时的感受一点也不为过。 元巧在接到电话的前一天中午刚刚给奶奶通了电话,说后天要回家去参加市一中组织的教师招聘考试,衣服都已经收拾好了。 奶奶还开心地说最近他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是市一中的老师,等她回家之后介绍他们认识。 谁知道却在这时候收到了这么一通电话。 回过神来的元巧什么都没顾得上,穿着拖鞋就直接跑出去了。 打了个出租车直接往火车站走,却发现高铁票早已售罄,只能买了最近一个班次的火车。 元巧满心焦急的在人挤人的火车上晃了六七个小时,期间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在脑海里想了十几遍,只觉得每一秒都万分煎熬。 元巧甚至都不敢哭,她生怕自己一哭,所有不好的猜测就都成了真,毕竟老天爷确实打小待她就不怎么好。 晚上九点才终于到了阳城火车站,接着就又一刻也不停留的往医院赶,甚至在门口差点撞到了要出来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想要马上要见到奶奶的元巧却顾不得停下来,只道了个歉就往前冲。 到前台询问了值班的护士奶奶现在在哪里之后,元巧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爬楼梯上去的。 好不容易到了急救室外,却看着给自己打电话的爸爸的战友兼同事张叔叔颓丧的站在急救室门外,远处是三两个医生护士正推着蒙着白布单的病床。 张叔叔一抬头看到她,眼睛就红了,先过来扶着她,接着才哆嗦着嘴唇对她说了一声节哀。 那一幕,成了元巧一次也不愿回想的记忆。 …… 元巧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 元巧的家在阳城,爷爷是家里附近有名的厨子,当时十里八村有红白喜事都喜欢找元爷爷掌勺。 后来村子拆迁,元爷爷贴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买下了一栋占地面积一百三十多平方且带有三十平方小院子的三层的门面房。 这栋房子临街,一层的建筑面积连着楼梯间有四间房子那么大,大概有六十平方,其中临街的有三间房。 地段也非常好,虽说是在郊区,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但是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学区房,对面是阳城市一中,走过一条街就是阳城市第三实验小学,小学、初中、高中齐备,旁边隔着一个胡同就是派出所,安全问题也很有保障。 元爷爷找老熟人定了十来套木质桌椅,在院子里也修了一个大约八到九平方的厨房,开了家“家常小饭馆”。 那时候,元巧的爸爸元志国每天去旁边的派出所上班,元爷爷元奶奶就经营着楼下的小饭馆。 每天十一点一过,小元巧 哪怕住在三楼都能闻到厨房传来的香气。 那时候小元巧最喜欢的就是搬个凳子坐在灶台边上,从爷爷手边的盆子里偷偷拿炸好的丸子吃。 元巧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童年最愉快的时光。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老天爷似乎就是见不得人过得好。 在一次行动中,元爸爸元志国牺牲了,那一年,元巧不到六岁。 元巧清楚地记得,追悼会上妈妈的哭声,以及爸爸墓前爷爷奶奶一下子弯了的脊背,和被风吹起的灰白的头发。 后来,元妈妈离开了这个家,在元巧睡觉的时候,再也没有回来过,只在元巧枕边留下了一张写着元巧名字的存折,里面存着元巧爸爸所有的抚恤金。 一个好好的家就剩下了元巧和爷爷奶奶三个人。 可是老天爷似乎还是不满意,最后还以胃癌夺走了元爷爷的生命。 元爷爷是在元巧小学六年级那一年查出来胃癌的。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其实元爷爷平日里就有一些不舒服,但是都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年纪大了出的一些老毛病,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当时家里本来还有些存款,元爷爷不让动,让元奶奶好好地收着,将来给元巧上学用,只说他一个老头子,也活不了多久了,病情也已经到了晚期,就算治疗也好不到哪里去,倒不如留给家里剩下的人。 元爷爷硬生生的撑了两年,最后还是不放心的走了,留下元奶奶和元巧相依为命。 元奶奶给元爷爷打了一辈子下手,灶上的活儿也学了几手,虽没有元爷爷做的好,却也可以撑起小饭馆了。 刚开始生意还不错,但是也好景不长。 阳城一共有四个区,分别是盛阳区,沐阳区,华阳区,和阳山区。 华阳区是目前的市中心,而盛阳区是以前的市中心。 小饭馆属于盛阳区,算是城市老区了。 因为城市建设重心转移到新区,老区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中考高考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被要求住校,不能再随意的出校门,自然也只能吃学校餐厅。 这就导致小饭馆丢失了一大批客源。 本来在这条街上开着的饭馆陆续关门,变成了水果店,变成了文具店,变成了零食铺子,也变成了辅导机构。 2. 回忆 元巧曾经也试着劝奶奶做些别的,或者把店铺盘出去,但是元奶奶没有同意。 她对元巧说:“我老了,只会做点饭菜,其他的活儿我也干不了,盘出去我一个老太太一直闲着得长毛了,开着这个店我也有点事儿干。再说,这是我跟你爷爷开了半辈子的饭馆儿,我舍不得关。老头子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店铺关了,回头到了地底下,说不定要和我吵架的。” 因为元奶奶不愿意关,小饭馆也就这样开下去了。 元爸爸的同事们也经常过来照顾生意,小饭馆的流水虽然不多,但也刚好够元奶奶和元巧生活。 元巧的初中高中都是在对门的市一中上的,学校老师知道元巧的家庭情况,给她申请了助学金。 元巧高考的时候,考的很好,本来是想留在省内的。 元巧觉得奶奶年纪大了,离家近一点方便她经常回来看望照顾奶奶,如果不是阳城市没有好大学,元巧更想留在市内,每天都可以回家。 元巧的班主任知道元巧家里的情况,虽然觉得可惜,但是也没有多劝,只说让她好好考虑,跟奶奶好好商量一下,还是不舍得这个好苗子。 但是元奶奶也不想成为孙女的负担,劝元巧选择一所好一点的大学,不用担心她,选个好学校,离家远一点也没有关系,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家随时都能回来,选个好学校将来找一个好工作才最要紧,还笑着说自己还等着享孙女的福呢。 元巧最终没有拗过元奶奶,上了外省的一所九八五。 在走之前,元巧千叮咛万嘱咐,让元奶奶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照顾好身体,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把店铺关了,自己现在成年了,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一些家教的活干,养得起家了。 元奶奶笑着点头应承,让她不必担心,在学校不要不舍得钱,该吃吃该花花,好好照顾自己。 元巧带着满心的不舍与眷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上了大学以后,元巧按着自己的计划找了兼职,每个月都有收入,不算很多,但是足够她生活,偶尔还会有剩余。 好在元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硬朗。 每年寒暑假回来的时候,元巧也会在家附近接一些家教的活,其余空闲时间都会在厨房帮元奶奶打下手,就像曾经和元奶奶一起给元爷爷打下手一样。 元巧大四的时候,元奶奶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元巧再次提议她把小饭馆关掉,却再次遭到了拒绝。 元奶奶总是还想做些什么,不想把两个人生活的担子都加在刚刚成年的孙女身上。 最后只能两个人各退一步,元奶奶继续经营小饭馆,但是不再做比较费力的小炒,也不再接受点单,就在自己吃饭的基础上多做一些,能卖出去多少算多少,而且只提供一次性使用餐具,免了还要洗碗盘的麻烦。 元巧在走之前,还专门在打印店里打印出来,贴在小饭馆的玻璃门上。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店里没什么生意,毕竟大家下馆子肯定更喜欢点自己想吃的东西,不想把选择权交到店家手里。 谁知道做出来的是什么样合不合胃口呢? 没有人光顾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 后来元巧在学校和元奶奶通电话的时候听说,因为市一中是省重点,加上这几年扩招,学校在市一中旁边不远的地方决定新建学生宿舍楼。 有一些农民工觉得小饭馆价格实惠,经常来吃。 奶奶还说工人们心好,看她老太婆一个人不容易,每次走的时候还总是把桌椅都收拾好才走。 听着电话里奶奶高兴的声音,元巧到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 罢了,反正还有三个月多就毕业了,她也决定回老家工作,也已经报名了市一中初中部的教师招聘考试,到时候初中部教学任务不是那么紧张,工作地点离家里也近,照看奶奶也方便一点儿。 等她有了工资,想来奶奶就不会坚持要开着小饭馆了。 可是元巧却没有想到,她再也没有了照顾奶奶的机会,甚至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元巧后来听当时守在病房外面的警察张叔叔说,奶奶被发现的时候是中午,当时他去饭馆吃饭,结果看着小饭馆的门紧锁,本来以为是老太太不在家,出门去了。 却听后脚来的几位农民工同志说昨天看到老太太 在给孙女做腐乳肉,他们还拜托老太太多做点。老太太当时还说让明天中午来拿。 张叔叔觉得以老太太守信的性子,再着急肯定也不会这个时候出门去,就算急着出门也会给留个话。 他担心老人出什么问题,就从派出所拿了梯子翻了进去,结果就看到老太太倒在地上,后脑勺后面一滩血。 看着像是洗菜的时候蹲久了,猛一站起来头晕,没站稳,后脑勺正好磕在洗漱台子的尖角上。 他和来吃饭的人一起将元奶奶抬上巡逻车,拉到市医院,直接进了急救室。 本来一起守着的还有一个小伙子,他本来说自己一个人在就可以,那小伙子说老太太平日里很照顾他,不守着不放心。 后来那个年轻人好像有急事,接了个电话很着急的样子,就先走了。 …… 元巧不住地回忆着以前的事,尤其是三个月前奶奶去世前后的事。 用着奶奶常用的抹布,将一楼所有的桌子椅子都擦了一遍后,元巧从里面把卷帘门拉到最下面,再把玻璃门锁住,才拎着行李箱准备从后院的楼梯往楼上走。 院子里种的那盆太阳花久不浇水已经枯死了,只有仙人掌恹恹的活着。 房间还维持着之前走的时候的样子,元巧把行李箱里带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再次回到熟悉却空荡荡的家,也没心思再做别的,躺到床上睡了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部分学生正在争先恐后的抢着出校门,不时传来年轻男孩子呼朋引伴的声音。 如果是以前,元巧会到窗户旁边看着这些洋溢着笑容的年轻的面孔,默默地听她们说哪个老师拖堂啦,哪个窗口的食堂师傅又上了新菜,数学试卷选这题最后两个选的啥?捕捉自己曾经十分熟悉的名字与故事。 可现在,元巧的心却无波无澜。 元巧摸摸饿了一天的肚子,慢悠悠的下了楼,发现厨房里还有以前买来的方便面和鸡蛋,就炖了半小锅的水,准备煮泡面吃。 元巧看着锅底下时不时跳动的淡蓝色火焰,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年夏天的事情。 3. 自责 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暑假刚刚开始,为了奶奶不那么劳累,元巧从元奶奶手里接过了掌勺的大任。 元巧除了刚开始几天的手忙脚乱,后来适应了之后跟元奶奶掌勺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许是遗传了爷爷的天赋以及自幼耳濡目染,元巧做出来的菜十分不错,比元奶奶做的还要好一点,加上注意摆盘,甚至得到了几位熟客的称赞。 被夸了之后元巧对做饭这件事情也提起了兴趣,刀工倒是不必再练,十来年在厨房打下手的经历练出了元巧的刀工,虽说比不上专业的大厨,应付小饭馆还是尽够的。 元巧那段时间不仅跟着奶奶看爷爷留下的老菜谱和笔记学习本地菜,看当地电视台播的美食栏目,还从网上找了好多美食纪录片,甚至还去看了好多美食阿婆主的教学视频,将全国各大省份比较出名的家常菜都学了个遍。 那一年暑假,元巧集百家所长,每天在厨房试验学习,根据自己的经验对不同的菜进行调整,想要将配方调整到符合本地人的口味又不失菜品本来的独特风味。 那个时候每做出一道菜,元巧就和奶奶一起分着吃了,再一起讨论还有哪里需要改。 …… “咕嘟咕嘟”的水开的声音将发呆的人从记忆里唤醒。 元巧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一下,打了个荷包蛋在锅里,撕开方便面的外包装,把各种调料包和面饼加到锅里,从冰箱里仅剩的一颗大白菜上掰了几片白菜叶扔进锅里,盖上盖儿,两分钟后将面饼用筷子抖散,关火,连面带汤的倒进平日里盛汤的大汤碗里,端去外面的桌子上,慢腾腾的开始吃。 吃过饭,把碗一刷,元巧就上楼去了。 躺到床上,拿起充满电的手机,回复了同学朋友的消息,一时间觉得无事可做,脑子里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的事。 …… 三个月前,元巧在住在老家的二爷爷的帮助下,将奶奶和爷爷葬到了一起。 本来要参加的工作的笔试当然也泡汤了。 当然,即使能去,以元巧当时的状态,也绝对过不了。 奶奶下葬之后,元巧觉得世界都变成灰色的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没什么想做的。 “子欲养而亲不在”。 元巧头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这句话里面所包含的血粼粼的现实与深深的懊悔。 她开始怀疑自己,不停的自责,甚至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价值。 她不停地在想,是不是如果她不继续上学,初中毕业之后就回家来帮爷爷奶奶的忙,或者在本地找一份工作,爷爷是不是就不会执意放弃治疗让奶奶瞒着她把钱存下来给她读书用?是不是就能够活得久一点? 如果她不去外地上学,是不是奶奶就不用自己一个人撑着这家店以至于在家摔倒了也没人发现? 如果她能够提前两天回家来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这些问题像魔咒一样在元巧脑海里不停的转。 元巧一直觉得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元奶奶下葬之后,元巧没有回学校,在奶奶的房间里呆了两天,没吃没喝也没睡,就抱着枕头坐了两天。 如果不是有人不放心来了一趟,元巧可能会在房间里一直这么下去。 张红军是来家里送钥匙的。 那天出事以后,他找到家里的钥匙和人一起打开大门把元奶奶送到了医院,钥匙当时被他带走了,一直没来得及还。 看着这个自己打小看到大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他心里十分难受。 作为元巧父亲的同事,他还记得元巧四五岁的时候和她爸爸一起来警局的时候,一张脸圆嘟嘟的可爱,嘴还特别甜,见了谁都叫叔叔好。 派出所里有女警看她可爱,教她敬礼。 小姑娘很认真的学,一板一眼的,头上戴着冬天的红色毛线帽,可爱又严肃的表情萌的人心肝儿颤。 警察局案子多的时候,大家没时间回家吃饭,都会来小饭馆吃饭,小小的人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给大家上菜,可爱极了,走的时候还会学着奶奶的样子说给大家打折。 后来元巧的父亲牺牲,母亲改嫁,但是爷爷奶奶仍旧把她照顾的很好,笑容并没有从她脸上消失。 作为元巧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张红军基本每周都会来照顾生意,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每次看着小姑娘开心的生活也觉得很高兴,盼着她能幸福一辈子。 这么些年下来,元巧在他心里跟自己女儿差不多。 可现在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一点精神都没有的小姑娘,张红军只觉得痛心,觉得老天爷真的是不长眼。 < p>张红军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尤其还是比自己小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 看着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的元巧,张红军决定先给孩子做顿饭吃。 厨房里冷锅冷灶,落了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已经好久没人使用了。 张红军庆幸自己今天来了,如果再晚一点,这孩子的身体指不定被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本以为没人做饭肯定是空的,却看到冰箱的二层放了三大碗的腐乳肉,瞬间来了主意。 锅里添上水,摆上两层蒸笼,从冰柜里拿出的馒头放在第一层,一碗腐乳肉放在第二层,大火蒸了二十分钟后,张红军把馒头用盘子装起来,和肉一起放在上菜的托盘上端出去,放到了元巧面前。 元巧看着眼前奶奶做的香味浓郁的腐乳肉,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张红军看着自己对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直打嗝眼泪也扑簌簌直往下掉的元巧,叹了口气,从旁边桌子上的抽纸筒里撕了两节纸塞到元巧手里。 张红军语重心长地说:“圆圆,我知道你奶奶走了你难过,但是你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打电话回来之后,你奶奶听说你要回来,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你于叔那儿割了大块儿的五花肉,说你要回来啦,要考试,得补充营养,你最喜欢吃腐乳肉,她得提前蒸好了等你回来,让你到家就能吃上。” “我知道,你因为爷爷奶奶的去世一直自责,你张叔叔我一个大老粗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哪怕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活着,因为这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了。他们肯定想看着你好好地。” 看着元巧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他又继续说,“你奶奶一直惦记着你,好几次都跟我说你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每次回来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要是被她看到你现在待在家里连饭都不吃,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你说她老人家得多担心。” 听到这些话,元巧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我不哭了……嗝……” 看着对面的女孩红彤彤的眼眶以及想哭还忍着眼泪的模样,张红军心里也难受,用自己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难受的话就哭吧,把情绪都发泄出来,但是只能有这一天,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好好尝尝你奶奶做的腐乳肉。” 4. 工作 “要好好的快乐的生活,什么都不想做也没关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但接下来还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元巧用纸巾把眼泪擦干,点了点头,拿起馒头,一口一口的把肉全吃光了。 吃完了之后,才发觉自己把张叔叔一个人晾在对面,吃了一小碗的腐乳肉,不由得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脸瞬间红了。 张红军看着恢复了一点平时样子的元巧,正准备把碗拿去厨房洗了,却被元巧抢先了一步,“张叔叔,我来洗,让您给我做饭就够不好意思的了。您吃过饭了吗?我去给您做一点儿。” 张红军想着让她洗也好,有事情做至少不会胡思乱想,就没有强求,“来之前吃过了,你不用忙活。”接着问道:“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不,要不要我让你婶子过来陪你?” 元巧摇着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不用麻烦婶子,婶子平日里上班就够辛苦的了,我一个人能行。况且隔壁就是派出所。” 顿了顿又说,“我也该回学校一趟了,工作虽然泡汤了,但还有毕业的事儿要处理。” “回学校也好,换个环境,也换个心情。” 张红军再三确定元巧一个人没问题之后就离开了。 元巧第二天下午上了回学校的高铁,再回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 …… 虽然元巧现在没有那段时间那么自责和沮丧,也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但是也还是没什么精神。 元巧正躺在床上发着呆,就听到手机“叮咚”几声响,打开一看,发现是班群里班长在统计学生档案的邮寄地址,有工作单位的写工作单位,暂时还没有签约的,就填自己家的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或者人才交流中心。 元巧在高德地图上查了阳城市人社局的地址,微信给班长发了过去。 在学校收拾东西的那段时间,班里的同学基本都在忙活找工作的事。 元巧大学学的与生物相关的专业,本来是想回家工作,就在家对面的市一中做一个初中生物老师。 生物不算是主科,中考也不考,教学任务不重,最重要的是工作地点离家近,方便她照顾奶奶。 元巧大三的时候就已经把教师资格证一次考过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奶奶的意外离世改变了元巧原有的安排。 看着班群里大家发的消息,元巧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工作的问题。 前些天元巧盘算过自己手里的钱,目前元巧手里还有在学校做家教挣得不到两万块钱,以及奶奶留下来的五万块存折。 这五万是元巧上大学这几年奶奶开小饭馆挣得,奶奶在世的时候常说这是给元巧存的嫁妆钱,但是却没想到再没有机会见到宝贝孙女嫁人了。 这笔钱是奶奶的血汗,也是奶奶的心意,元巧目前不准备动用。 看着自己手里两万块的存款,元巧稍微安心了一点。 两万块看起来不多,但也绝对不算少。 元巧住的房子是自家的,不用交房租,只元巧一个人的吃饭和水电,两万块钱也可以花很久了。 元巧从小到大最想做的工作就是在对门儿学校里做个教师,但在奶奶去世之后,元巧甚至觉得能不能在市一中做个老师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她想照顾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市一中的招聘考试泡汤了,但是回学校的三个月里还是有不少好机会的,学校也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招聘会,帮助大家找工作。 虽说招聘会上大都是学校当地的工作,但是也有一些工作地点是在Y省的,尤其是一些教育辅导机构,全国各地哪个分部都有招聘。 虽说元巧早已经决定打起精神,好好生活,但是心态却不能一下子调整过来。 整个大学时期,元巧基本上一直在为毕业之后的工作做准备,甚至还在空闲的时候去学校的师范学院蹭过不少的课。 奶奶去世以后,元巧就好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与奋斗的动力,生活好像失去了希望,什么都不想做了。 盘算完手里的存款,元巧也不着急,还有两万块钱的存款打底,至少可以撑两年,怎么着也饿不死。 不过,元巧还是觉得要有个进项,总不能坐吃山空。 想了想,决定还是做她的老本行。 选择做家教辅导老师也是有原因的。 第一,元巧大学期间基本就一直在做家教,辅导初中生小学生的功课,业务熟练,简单易上手。 第二,家教时间自由,辅导时间短,收入高,比较适合现阶段的自己。 元巧大一的时候开始做家教,那个时候的家教费用还是每小时三十,到大二的时候市场行情已经涨到了每小时五十,更别提当时元巧只是个在读大学生,但现在的元巧已经考过了教师资格证,算是能够持证上岗的人啦。 虽然阳城的物价水平并没有元巧上大学的城市高,但是五十块钱一小时想来还是有很多人心动的。< /p>更别提元巧家的地址这么优越,正对着学校的大门口。 比起请老师去家里辅导,更多的家长可能会觉得在学校附近更方便,有些不是走读的学生,晚自习请假出来,上完课可以自己直接回学校,不用再把孩子从学校接回来第二天再送回去,浪费路上的时间。 想完这些,说干就干,元巧找了张红色卡纸,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毕业学校、以及家教经历,再在最后添上一句“欢迎电话联系(微信同号)”。 写完后觉得十分满意,元巧决定明天早上就贴出去。 或许是找到了想要做的事情,元巧觉得自己有了新的劲头。 下午睡了一觉,现在也不怎么困,元巧直接在网上下单,买了省内十年前到去年的各科中考试卷,至于今年的中考题前两天刚考完,只能在神通广大的网上找了然后去打印店打印。 元巧原来在省外上学,教的自然也是省外的学生,而各个省份的中考试卷又不一样,所以她准备在教学生之前好好看看,研究研究。 下完单后,元巧又把在红纸上写的内容在朋友圈发了一遍之后,就将手机放到一边,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关灯准备睡觉,边睡觉还边想着明天联系自己的初中老师要一份今年的校内中考猜题密卷。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元巧像以前一样准时的被市一中跑操的号角声吵醒。 可能是当年上学的时候留下的习惯,也可能是市一中早操前催学生起床的号角声太过魔性,总之,元巧每次只要一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后来上大学之后,元巧为了不让自己懈怠,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还专门找当年的班主任要了音频文件作为闹铃。 后来舍友们听到过后,纷纷觉得这是个避免懈怠的好办法,纷纷换上了高中的起床闹铃。 元巧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远远地看到远处穿着校服的学生一个个成群结队的往学校操场上跑的身影,活力十足。 朝阳透过玻璃窗,在白色的墙壁上和窗帘上留下一块块金色的影子。 元巧没有多看,打了个哈欠,拉上窗帘换了个衣服,就去洗漱了。 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元巧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自己上次买的透明胶带,从院子里开的小门出去绕到了大街上。 元巧将昨天晚上写好的“小广告”贴在卷帘门旁边的墙上,退了几步欣赏了一下,觉得足够醒目,就去买菜了。 5. 买菜 昨天回来之后,元巧就发现家里储备的菜基本已经没了,厨房里只剩下米面之类的主食,买菜已经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好在菜市场离这里只有一公里左右,拐个弯儿过两个路口也就到了。 虽然才早上六点,但是菜市场已经有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提着菜篮子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毕竟大家都知道,早上现摘新运来的菜最新鲜。 “哟,这不是小元巧么?放假回来啦?”旁边卖肉的肥胖大叔将上一个客人要的肉用塑料袋装起来递过去,一回头就见到刚刚走过来的元巧,笑着打招呼。 这位卖肉的大叔姓于,在这块菜市场卖肉二十年多了,反正元巧打从有记忆开始,于大叔就一直在这里支着摊子卖肉。 以前家里小饭馆需要的肉基本都是在于叔这里订的。 元爷爷以前经常对元巧说,你于叔做生意实在,价格公道不说,还从不缺斤少两,也从不“坑蒙拐骗”,我们小饭馆做生意也要这样,一是一,二是二,绝对不能拿不好的东西去糊弄人。 以前夏天的肉不好保存,尤其是像于叔他们这样摆摊做生意的。 即使店里有冰箱,新鲜肉一般都不会往冰箱冰柜里放。 一旦放进冰箱里,即使你说是新鲜的肉,客人可能也不会相信。 这也导致了肉确实不好储存。 有些肉时间长了,但是外表却看不出来,一般人也吃不出来。 有的其他的肉贩子可能不会说,照样当成当天新鲜的肉卖给你,至于你到家之后的事儿,卖出去就完了,银货两讫,他们才不管这个。 但是于叔从来不,打从以前开始摆摊卖肉,就分的清清楚楚的。 昨天的肉是昨天的,今天的肉是今天的,新鲜的不新鲜的都会告诉来买的人,让顾客自己选。 当然,留的时间长的肉会便宜一点。 也是因为这,于家肉铺做出了口碑,附近的街坊邻居只要家里开荤想要吃肉了,准在于叔这儿买。 菜市场的摊子摆了这么多年,来来回回也有过不少卖肉的商贩,就现在菜市场里卖肉的也不只于叔一家,但唯有于叔的地位不可动摇。 “不是,今年毕业了。” “哟,这就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呢,转眼间就这么大了!我也老喽!”于叔笑呵呵的感叹。 “哪有?您年轻着呢!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元巧说这话可不是恭维,于叔确实跟二十年前变化不大,就是更胖了点,但是一点都不显老态。 元巧小时候看西游记,觉得于叔跟里面那个弥勒佛最像了,永远都是笑嘻嘻的。 “你这小妮子嘴一直这么甜,尽拿你于叔开玩笑。”于叔边笑着说边用手指头点了点元巧,接着问道,“对了,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前段时间听说你奶奶被送到医院去了,最近也没见她来过,是还在住院?” 元巧默了默,抬起头,尽量用正常的声音说,“奶奶三个月前去世了。” 奶奶去世之后,丧礼和葬礼都是在乡下办的,城里除了住的比较近的人家,基本都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的消息,只以为老人在医院里修养。 元家就留了元巧一个人,即使有人好奇想问,元巧上学去之后,也找不到人。 于叔显然就是不知道的那一类。 听到元巧这么说,于叔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看着元巧不知道如何说,急的直抓脑袋。 “真是,世事无常,前段时间只听说了刘婶儿住院了,后来也没听到什么消息,这几个月一直没见她来,我还以为还在医院里住着,谁知道……这老天爷真是瞎了眼!小元巧啊,你……别太伤心了,好好过日子,你奶奶肯定也盼着你过得好,啊?” 元巧看着于叔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扯着嘴角笑了笑,“都过去好久了,我现在也好好的,没事儿,于叔,您给我切块五花肉吧,半斤就行,我想吃红烧肉好久了。” “哎!”于叔应了 一声,低头拿刀在案板上切了一大块,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元巧,“这肉你拿着,算叔送你的,回去好好补补,你看这小脸儿瘦的。” 元巧看了看袋子里至少三斤的肉,忙摆摆手,不肯收,“叔,您这也给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些……” “听话,收着,你于叔的心意,别跟我客气,”于叔跨过摊子将塑料袋硬塞进元巧的手里,“一次吃不了就冻在冰箱里,总能吃的完的。” 这时候正好有客人来了,于叔也不再招待她,好像生怕她把肉塞回去似的。 元巧看着旁边有收款码,趁着于叔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扫了扫,走远了之后约摸着肉的斤两转了一百块钱。 在其他的摊子上挑挑拣拣的买了些土豆、西红柿、白菜、大葱、鸡蛋之后,元巧还买了一些香料和一兜儿馒头。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逐渐升起来了,开始发挥威力,热的元巧出了一头汗。 到家的时候刚过七点,整条街上的店铺三三两两的开着,偶尔还能闻到某些人家里飘出来的炒菜的香气。 元巧把买的肉放到冰箱里,其他的大兜小兜放到厨房置物架上,就打开了店里的大风扇,坐在凳子上落汗。 等感觉没那么热之后,才进厨房做早饭。 阳城人早上一般都喝汤或者粥,配着馒头包子和炒菜。 元巧看了看厨房里有的东西,瞬间想好了做什么吃。 拿出家里最小的锅,倒进去半碗水。 等水开的时间,元巧剥了两瓣蒜,用刀切成片,还把刚买的土豆洗了一个,削皮之后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切成丝,装盘。 一根根粗细均匀的土豆丝乖乖巧巧地排成一排,被码在盘子上。 元巧专门在菜市场挑的黄心的土豆,这种黄心土豆比白心的更好吃。 刚刚切好土豆,锅里的水就开了。元巧拿出小碗,往里面舀了一勺面粉,加入凉水搅成糊糊,慢慢倒进水已经沸腾的小锅里,用勺子慢慢的搅动。 6. 早饭 元巧用左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动,另一边右手也没闲着,往刚才搅面糊糊的碗里磕了一个鸡蛋,用筷子将蛋黄蛋清搅匀。 看着这边小锅里已经起泡的面糊糊,元巧将搅匀的鸡蛋液慢慢的倒进锅里,边倒边用勺子搅个不停。 被倒进锅里的鸡蛋液因为元巧的搅动成为了细细的丝状,接触高温的水后瞬间凝固,均匀的分布在白色的汤里,黄白相间,看着十分漂亮。 当然,甜食爱好者元巧不会忘记最后再往锅里加一勺糖。 做好的鸡蛋白面糊先放到一边,元巧将炒锅搁在灶上,倒油。 等用油将锅润了一圈之后,放进去切好的蒜瓣儿爆香,香味出来以后,将盘子里切成丝的土豆一次性的倒进锅里,迅速地翻炒。 大多数人炒土豆丝之前都喜欢将土豆丝过一遍水,将表面的淀粉洗掉,这样炒出来的土豆丝清脆爽口。 但是元巧不一样。 元巧就非常喜欢吃面面的东西,红薯南瓜土豆这些都是她的最爱,平时自己做着吃的时候土豆丝更是从来不过水。 甚至将土豆丝炒好之后,还会专门往锅里加点水炖一炖,保证每一根土豆丝都有那种裹着淀粉的面面的口感。 土豆丝在锅里与热油碰撞,发出“呲呲”的响声,一种属于土豆特有的香味也从锅里飘了出来。 为了使土豆丝受热均匀,不会粘到锅底,元巧边用铲子翻动,边用左手将炒锅往上一颠。 瞬间所有的土豆丝都从锅里飞出来,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之后又稳稳地落在了锅里。 元巧往锅里加了一小勺酱油一小勺盐,翻炒两下,又加了小半碗的水,炖了两分钟之后,关火,起锅装盘。 阳城人大多数口味都很重,做饭一般都加重料、大料。 但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元巧却是个口味很轻的人,平日里自己炒菜酱油都不放多少,对辣的忍耐度也不是一般的低,吃火锅也从来都是清汤的。 元巧把新买的馒头拿了一个放到盛土豆丝的盘子里,拿了个托盘,将饭菜都端到电扇底下的桌子上。 临街的两大扇玻璃窗和玻璃门外面都拉着卷帘门,店里的光线昏暗的不得了。 元巧拿了钥匙,把玻璃门这边的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瞬间就照了进来,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元巧坐下,一口馒头一口菜,吃的津津有味,边吃边想着什么时候会有家教的活找上门来。 谁知道正想着呢,家教的活还没来,店里有人来了。 元巧正想的出神,就听到一阵铃铛晃动“叮叮铃铃”的声音,是玻璃门的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串铃铛发出的响声。 接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来,语速很快,“奶奶,您终于开门了,来两个包子……” 忽然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元巧咽下嘴里的饭,抬头,就见到了一个推着小平头穿着市一中校服的男生张着嘴,疑惑地左看右看,嘴里还念叨着,“没错呀,我没走错,就是小饭馆呀!” 小平头一回头就跟元巧对上了视线,似乎没想到坐在这里吃饭的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姐姐,颇有些打扰了别人的不好意思,“姐姐,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店主换人了。” 元巧想着这应该是走读的学生出门晚了,又不想去学校餐厅里人挤人,就打算在校门口买个早点吃,看这熟悉的样子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奶奶还在的时候估计没少来。 看着他挺着急的样子,元巧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直接告诉他,“今天没有准备早点,以后可能都要关门歇业了,你要买早餐的话可能得去学校餐厅了。” 元巧没给他推荐别家店是因为这条街上就元巧他们家一家小饭馆。 小平头可能也意识到时间不多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姐姐再见。”就又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只留下了一串“叮叮铃铃”的铃铛声。 元巧看着人走了,就又坐下来吃饭,却没想到小平头的到来,只是个开始。 …… 等元巧把碗盘送到厨房水槽里洗的时候,她已经劝退了十来个来买包子的人了。 元巧知道奶奶有在卖早点,因为奶奶说她人老了,觉少,每天醒的很早,也没什么事儿,想早上蒸几笼包子卖。 元巧本来不同意,觉得起得太早,怕累到她。 后来奶奶说不怎么累,包包子最累人最费功夫和时间的不过是剁肉和和面。 家里有绞肉机,也不用剁馅儿,肉直接放在绞肉机里,面团前天晚上弄好,第二天也不用起很早。 元巧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可是元巧怎么也没想到,奶奶的包子生意这么火爆,就吃饭的那十分钟就来了十来个人,还都是一张口就要两三个的。 元巧知道奶奶包的肉包有多大,只比自己的手掌小一圈,用上家里的大蒸笼,这么多个人要买的包子怎么着也得蒸个两大笼。 怕一会儿再有人以为小饭馆恢复营业进来问,元巧吃过饭就把店门给锁了。 看了看手机,发现没有微信没有新朋友添加,电话也没有未接来电,元巧有点小失落,后来一想红色的广告宣传单才贴出去一个多小时,又不由得笑自己心急。 想来想去没事儿干,元巧决定干脆把家里的卫生打扫一遍,把床单衣服什么的都洗洗晒晒。 虽然自奶奶去世已经三个多月了,家里长时间没有人打扫,已经落了一层灰。 元巧把床单被套什么的扔洗衣机里,用湿抹布把二楼走道的栏杆给擦了一遍,等干了之后,从房间里把被子拿出来晒上。 7. 赵阔 趁着衣服还没洗完,元巧去一楼厨房对面的杂物间把晾衣架拿了出来,在院子里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摆好,等衣服被甩干,衣架一称,齐活儿,完工。 除了衣服,还有家里的柜子桌子也都是要再擦一遍的。 家里三楼虽然不住人,但是也要经常打扫。 三楼上原本是元巧爸妈的房间和家里的书房,元巧小时候也是住在三楼的。只不过后来,元巧一个人住在三楼爷爷奶奶不放心,元巧才搬到二楼来。 但是三楼该有的家具摆设却一点都不少。 在家里忙个不停地元巧可不知道市一中已经开始流传起了关于她的传说,起因就是今天早上第一个来买包子的那个小平头。 小平头名字叫赵阔,没错,就是很有钱的那个阔少的阔。 家里是开超市的,已经在市内有好几家连锁。 赵阔今年刚上高一,成绩不怎么好,初一初二迷上了打游戏,有时候甚至还会翻学校的院墙去开黑。 被学校巡逻的老师逮到好几次,班主任和家长说也说了,劝也劝了,苦口婆心加雷霆之怒,愣是一点用都没有。 眼看着就到了初三,赵妈看自己这儿子再这么下去可能连个普通高中都考不上,更别说继续呆在市一中这个省重点了。 赵妈心一狠,想着家也近,来回也不用多少时间,家里也不差她那点儿工资,索性辞了职,在家做家庭主妇。 赵妈直接给儿子办了走读,每天上学放学按时接送,还把家里的网断了,甚至还花大价钱请了市里最出名的辅导机构的老师做家教,跟学校申请不再上早晚自习,在家里补课,摁着头让赵阔学。 甚至为了让赵阔专心学习,强压着他把头给剃了,从此以后赵阔就成了小平头。 赵阔初三那一年,赵爸爸一年没有看早间新闻,赵妈妈也一年没有看八点档的家庭狗血,呸!是家庭伦理剧。 要说赵阔这小子,脑子也是真的灵,要不然当年小升初也考不进市一中的初中部,现在看到自家爸妈真的发了狠心,甚至零花钱都只给七块,只够学校餐厅最便宜的一顿午饭,终于认清了现实。 赵阔不是没有打过歪主意,他也想过中午吃的简单点,比如吃袋方便面,省下来的钱照样可以去玩。 可是没想到的是,赵阔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一看,最便宜的方便面也要两块半,面饼还只有一百克左右,根本吃不饱。 从那以后,赵阔也就歇了打游戏的心思,开始被逼的学习生涯。 好在初中的知识还比较简单,赵阔通过补课,成绩确实逐渐上升,补了一年课,正好擦着市一中高中部的分数线被录取了。 赵阔家的小区里有不少跟赵阔年纪差不多但一样沉迷于游戏的男生,家里也试了各种办法,都没用。 后来每天上班的时候看着隔壁楼上赵家小子坐在他妈的车上上学,晚上再被接回来,赵妈也一改往日的愁容,开始笑呵呵的,刚开始都没有当回事儿。 后来中考完了之后,赵妈直接买了一盘儿万响的鞭炮在小区楼下放,有人好奇之下一去问,才知道赵阔考上了市一中。 这下子,小区里一下子热闹了,认识赵妈的全都上门打听赵妈是使了什么法子把赵阔给掰回来的,不认识赵妈的也找认识的人打听。 赵妈也不藏私,就说了一个字,狠。 赵妈说我也没啥文化,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我就是狠压着他学,觉得这个时候千万要有一副狠心肠,别舍不得孩子,因为你只要一心软,他就会打蛇随棍上。 赵妈说去年自己也是没办法了,在学校里自家孩子不听话,成绩不好,还老给老师添麻烦。老师带一个班里那么多孩子,教学任务又重,总不能一个一个去教。 她就想着把孩子带回家自己看着,至于学习方面的事儿咱不懂,就找专业的老师来,还停网断零花钱,刚开始孩子可能还会反抗有意见,时间长了习惯了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 p>其他家长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这有个现成的例子在摆着呢。 结果就是,赵妈的法子在全小区里都传开了,甚至都传到隔壁小区了。 市一中一下子收到了几十份走读申请。 赵妈十分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让自家儿子回头是岸,也清晰的看到了自己儿子的潜力。 为了防止赵阔对游戏旧情复燃,也因为高中三年的重要性,赵妈跟赵爸商量(通知)之后,(单方面)决定让赵阔高中三年继续走读,誓要为老赵家培养一个清北生。 赵阔就这样开始了他苦逼的高中生活。 早上跟在学校一样五点半起床,上一个半小时的早读,吃饭二十分钟,为了补上自家儿子因为走读缺少的早操时间,赵妈以学校离家只有大约两千米路程为由,把家里唯一的自行车给卖了,要求赵阔跑步上学。 最后在赵阔刚吃完饭运动对身体不好的强烈抗议下,赵妈多方打听之后,决定早上多给赵阔五块钱的早饭钱,让他在学校里吃早饭。 赵阔:……妈,我是你在垃圾桶里捡来的吧!要不就是充话费送的? 赵阔特别想问一下自己老妈到底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学校餐厅的物价,五块钱除非全部买成馒头,否则他一个无肉不欢的是真的吃不饱啊! 然而,或许是赵阔在赵妈这里信誉度已经降到负数,赵妈对于此类想要提高零用钱的要求一律驳回。 无奈,我们阔少只好每天早上找最便宜的菜吃,买最便宜的粥喝。 这两年是赵阔觉得是自己在实际生活中对数学应用最好的时候,餐厅各个窗口的饭菜价格牢记于心,为了不会总吃一样吃腻,每天排列组合,简直把餐厅的饭吃出了新花样。 可是中午还好,虽然只有七块钱,但是可以买个便宜的荤菜多点一碗米饭,倒是也能填饱肚子。可是早上要想买个肉饼,一个麦多至少得花四块半,还没有巴掌大,根本吃不饱,上午第一节下课肚子就咕咕叫了。 8. 包子 也就是这个时候,早上上学的赵阔发现学校对门的家常小饭馆门外挂了个纸牌子,【早上:白菜鸡肉包子,两块五一个】。 出于好奇赵阔就进去看了看,待看到蒸笼里白白胖胖萱萱软软的只比自己手掌小一圈的包子,直接拿出自己所有的早餐钱买了两个包子。 赵阔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又香又软! 包子的皮儿松松软软,用手一捏就会往里塌陷。 里面的馅儿也塞得满满的,完全不像他以前买的那些包子,外表看着大,皮儿也薄,但是掰开一看,里面老大的空儿,就那么一点馅儿,比空心的就好了那么一点。 馅儿里的白菜被剁的碎碎的,和鸡肉糜完美的和在一起,被蒸过之后,肉里的油都留了出来,将裹馅儿的那一层包子皮给浸的油汪汪的,手稍一用力,里面的汤汁就会顺着咬破的那个口子流到外面来。 看着这么真材实料的包子,赵阔深深觉得小饭馆的老奶奶不是来做慈善的,就是专门下凡来拯救他的。学校餐厅倒是也有肉包子,一块五一个,直径可能有六七公分,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是皮厚馅儿少,馅儿里的肉更少,吃起来还硬邦邦的。 赵阔买了一次之后,再也不想吃学校的包子了。 不过让赵阔有一点安慰的是,在发现自家老妈高中仍旧打算让自己走读后,小区里有些叔叔阿姨决定紧跟自家母上大人的步伐,也给自家上高中的孩子办了走读,零用钱什么的一律比着赵阔的来。 赵阔就这么多了几个难兄难弟。 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家适合自己的店,赵阔深怕老奶奶这价格只是开业大酬宾,过几天就又涨了。 不过赵阔也知道,即使涨价也是应该的,毕竟最近肉的价格一直在涨,哪怕是鸡肉,也不是原来的价格了,虽然自己难得遇到这么实惠的包子,但总不能让老人赔本。 不过问出来才知道,这就是正常价格! 只是老奶奶开着店不愿意闲着想多挣两个钱所以才开始做早餐,目前只卖白菜鸡肉馅儿的包子,一天蒸两笼,还说他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因为自家有超市,赵阔也在家里听自己老爸说过,关于超市里各种肉类的价格,他知道的很清楚。 就算这个包子可以挣钱,但是利润微薄,就算全卖出去估计也挣不了多少。 赵阔这个时候是真的觉得这奶奶是来扶贫的了,不,是来扶他的。 赵阔当天吃完包子去教室,在路上遇到了同小区里的难兄难弟们。 “嘿,赵阔,你怎么现在才来,餐厅都没饭了!你今天不是吃不饱,是没得吃了!小心上课肚子咕咕叫。” 赵阔看了他们一眼,得意洋洋的说,“谁说我吃不饱,我吃的饱饱的,你们还是多操自己的心吧!” 其中一人说道,“你就吹牛吧!就五块钱,我才不信你能吃饱,你不会今天全啃得馒头吧?” 另一个人也接话道,“就是,这年头,五块钱能吃饱,赵阔你是不是没睡醒?快去洗把脸吧!” 赵阔心里想着,就知道你们不信,如果不是我已经吃过了,我也不信。 赵阔今天吃饱了高兴,被他们这么调侃也没有生气,“本来我还想把这个好地方告诉你们的,既然你们不信,那就算了。” 说完,就要直接走。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本都不怎么信他说的,但看他这么信心十足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不由得信了三分。 等着第二天赵阔把他们带到小饭馆,一个个都真香了! 打那以后,赵阔这几人基本每天早上都来买包子,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下肚,吃的饱饱的,美滴很! 而注意到小饭馆开始卖早餐的人肯定也不只赵阔一个,只要看到包子,基本没人能抗拒。 毕竟这个价格实在是实惠,别 说阳城,就是在三千六百线小城镇也很难找到这么实惠的包子,更别提包子味道不错也确实好吃。 …… 赵阔自从在小饭馆买包子之后,就基本没在餐厅里吃过早饭,偶尔不想吃包子,也是去旁边小超市里买个面包填肚子。 而且在发现可以在去教室的路上边走边吃之后,赵阔好像发现了一个时间作弊利器,自从赵妈不怎么早上盯着他起床之后,他把起床的闹钟偷偷往后拨了二十分钟,把吃饭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每天咬着包子卡着点进教室。 今天好不容易看到小饭馆开门了,等了三个月以为终于可以吃顿饱饭,结果老板换了人,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这么物美价廉的包子。 赵阔想着想着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正叹着气,就看到隔壁桌一个同样经常在小饭馆买包子的同学李晋进来了,两个人对上视线,瞬间了然,都知道对方是为什么叹气,无非是今天又啃了面包。 “阔少,你今天去买包子了吗?” “去了,本来以为是老奶奶身体好了回来开店,结果一进门看到个美人姐姐在吃饭,虽然新来的姐姐很漂亮可爱,但是我还是想要老奶奶。” “你是说奶奶把店租给了这个小姐姐?那我们以后还能吃到肉包子吗?” 李晋从赵阔这里知道这种可能,瞬间不淡定了。 赵阔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白了他一眼,却不想他自己刚想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不怎么淡定。 “你想想咱们学校附近除了小饭馆,还有别的饭馆吗?咱这附近就咱们学校就基本把这方圆两里多地给占完了,大家基本都住校吃食堂,开饭馆基本没几个客人,挣不到几个钱。再说,你觉得早上的小姐姐那么漂亮一个人,你能想象她拿着菜刀切菜剁肉颠锅的样子吗?” 李磊脑海里随着赵阔的描述慢慢去想,发现想不出来,遂摇了摇头。 9. 土豆红烧肉 “是吧?我觉得小姐姐可能会开个文具店或者乐器店什么的……” 赵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们是在说学校对面小饭馆里的那个姐姐吗?”赵阔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坐在他前面的物理课代表。 听他的话音儿好像认识那个姐姐,赵阔瞬间来了兴趣,“怎么?你知道?你认识她吗?哎?不对,你是住校生,你又没出校门,我今天都是第一次见,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物理课代表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儿,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的说,“你说的那个姐姐是不是皮肤很白,,双眼皮儿,个子不高,大概刚刚一米六出头,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看着有点肉肉的,但笑起来很甜,还有两个小酒窝?” 赵阔和自己的记忆比对了一下,发现除了没看到姐姐笑,不知道她有没有酒窝以外,其他的都对得上,就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你说的这个,怎么,这个姐姐你认识啊?” 对面的人照样慢悠悠的点了下头,才开始说话,把赵阔和李晋急的不得了。 “如果是这个姐姐的话,我认识,她应该是原来卖包子那个奶奶的孙女。我去年暑假在学校附近上的辅导班,中午有时候会在小饭馆里吃饭,见过好几次。” “怎么可能?我在小饭馆买了一年包子,从来没见过除了奶奶之外的其他人,中午我也在小饭馆里吃过饭,一次都没见过。”听到他这么说,赵阔自认为小饭馆百事通,马上反驳。 “姐姐好像是在外省上大学,每年好像只有寒暑假回来,我也是因为暑假上辅导班才见过几次。”好像是感觉到眼镜又有往下滑的趋势,物理课代表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赵阔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那这个姐姐会做菜么?厨艺怎么样?” “会做菜,而且做得很好吃,跟奶奶做的菜一样,很对得起招牌,就是家常菜,有一种家里的味道。” “那小姐姐会在小饭馆继续卖包子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要是想多了解一些关于那个姐姐的事儿,可以去问一下咱们班张磊,他好像跟小饭馆的奶奶是亲戚,假期的时候我偶尔会见到他去给奶奶送东西。” 有了打听的渠道,赵阔十分开心,大手拍了拍物理课代表的肩膀,“谢了!”只把人拍的抽气。 因为上课铃响了,赵阔只能按捺住想问的心。 第一节下课铃响了之后,张磊正打算把上节课老师评卷的错题给写到纠错本上,就觉得自己对面坐了个人。 正想问他有什么事,就听到对面的人问,“听说你跟学校对面那家家常小饭馆是亲戚?” 张磊没有想到赵阔找他就是为了问这事儿,懵懵的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你认识那个小饭馆里的漂亮姐姐不?” “小饭馆的漂亮姐姐,你说的是圆圆姐吗?圆圆姐回来了吗?你今天看到她了?” 听到在外上学的元巧似乎已经回来了,张磊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讲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激动地表情把对面的赵阔吓了一跳。 “应该是,物理课代表说是奶奶的孙女,我今天看到小饭馆儿开门了本来打算买包子,看到她的,嘿,先别说其他的,那小饭馆早上还卖不卖包子呀?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张磊顿了顿,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最近一直在学校里,圆圆姐回来的消息还是你对我说的,但我觉得应该不会再卖了!” “什么?”最后半句话张磊情绪明显低落下来,说话的声音也降了好几个调。 “应该不会再卖了,三个月前刘奶奶去世了,家里就剩下圆圆姐一个人,圆圆姐自刘奶奶去世后心情就很不好,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继续开小饭馆。” 张磊说着,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每天守在小饭馆里的老人,每当他父母工作忙的时候,刘奶奶就会留他在家里吃饭,每次看到他,也会给他装一大兜自己做的小零嘴儿。 赵阔心里也不好受,一个每天见面的老人,忽然有一天不见了,赵阔只听说是出了什么事去了医院,却没想到忽然得知她去世的消息,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想到今天自己还问了人家孙女老人的事儿,不由得想抽自己的嘴巴子,决定回来跟自己认识的经常买包子的人解释一下,别再往小姐姐的伤口上撒盐。 …… 而另一边,等元巧把家里收拾个差不多,已经快十一点了。 果然,做家务这个活计就是个吞金兽,不知不觉时间就都过去了。 元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将头发吹干后扎了个丸子头,就又去了厨房。 将早上买来的肉切了一斤左右下来,其他的仍然还放在冰箱里。 元巧拿刀将五花肉切成边长为两到三厘米的肉丁,冷水下锅,慢慢加热。 焯水可以很好地去除掉五花肉里面的血丝,当然为了更好地去除五花肉的腥膻气,元巧还往锅里面加了事先切好的姜片。 焯水的时间不用太长,一般有个十分钟左右就可以。用漏勺把肉都捞出来,洗去表面的浮沫,沥水。 炒锅放油,再加入白糖,慢慢搅动,等糖慢慢融化变成漂亮的棕色,将沥干水的肉丁下到锅里翻炒,使肉块上色。 倒入酱油爆炒一段时间后,放入切好的葱段和姜片,再放入花椒、桂皮、香叶、八角和盐,加水炖煮。 当然土豆爱好者元巧趁着这个时间切了两个土豆也下在锅里了。 炖肉的时候元巧也没有闲着,开始蒸米饭。 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怎么可以少得了它的最佳拍档呢! 相比起红烧肉,米饭可就好做多了。 元巧从家里的米缸里舀了一碗米,用水淘了三遍,倒在电饭锅里,加水没过米粒一指,按煮饭键。 用这个比例煮出来的米饭,不硬不软不糯不生还颗粒分明。 …… 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元巧去楼上把手机和懒人支架拿下来,发现橱柜里还有过年买的小麻花,装了一盘,找了个搞笑综艺,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边吃边看。 随着时间不断的流逝,锅里的五花肉也在不知不觉的发生着变化,香味因为锅盖的遮挡而被严严实实的闷在锅里。 等元巧看完大半集综艺掀开锅盖的时候,积聚的浓郁香气像炸弹一样瞬间在厨房里瞬间飘散开来,布满每一个角落,让元巧都不由自主的猛吸了几 口气。 元巧将火开大,进行最后一步操作,收汁。 浓郁的香气透过厨房的窗户飘到大街上,挑战着每一个人的胃与神经,尤其是匆匆忙忙准备回家吃饭的行人以及刚刚放学出校门准备饿虎扑食的学生。 “喂,你闻到了吗?这是红烧肉的味道吧?” “我闻着也像,真香啊!这是谁家在做饭啊!真是大中午的放什么毒啊!” “哎,走吧,肯定是人家家里做的,想买也没办法,还是赶紧回家吧,跟老妈说说,她要是心情好不嫌麻烦的话,说不定今晚还有可能吃到。” “哎!等等,你别拽我呀,让我再闻两口,这样一会儿还能多吃两口饭。” …… 还在厨房忙碌的元巧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冠上了放毒的罪名。 元巧将做好的土豆红烧肉先用铲子装了一半在盘子里。 五花肉丁已经被染成了漂亮的红棕色,肉丁表面泛着油光,尤其是白肉的部分,看起来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由于刚刚被铲到盘子里,肉丁还在微微的晃动,看起来十分的Q弹,让人分外的有食欲,看着就像艺术品。 由于刚刚的综艺还没有看完,这次元巧直接将米饭和红烧肉端到了柜台上。 坐下后,元巧并没有直接吃,反而先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 汤汁沿着米饭之间的缝隙往下流淌,白的晶莹剔透的米饭瞬间被浓郁的汤汁染上了颜色。 元巧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最先感觉得到的就是软、弹,稍微有一些甜味,接着丰富的味道在口腔里绽放开来。 牙齿咬下的一瞬间,可以感觉到经过长时间炖煮的肉已经变得非常软,但是又十分的Q弹,甚至还可以感觉到在咬下的那一瞬间肉受到压力之后反弹起来的感觉。 土豆吸收了红烧肉的汤汁有了肉的香味,也变得十分的软糯,用筷子一夹感觉都会碎掉。 土豆外面裹了汤汁,但里面却还是土豆本身的味道,配着红烧肉吃,很好地中和了猪肉的油腻的感觉。 元巧尝过之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觉得味道还不错,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虽然四个多月没下厨,但是手感还在,手艺没丢。 要说元巧所在的学校倒是也有卖红烧肉的,比起外面的饭店来说到是也还算便宜,但是一小份也要十八块,还只有两小勺,元巧虽然有家教的兼职,并不怎么缺钱,但是去吃一次还是要狠狠心。 这次自己在家里做,也是元巧真的馋了好久了。 可是再怎么馋,一个人的胃也就只有那么大。 元巧配着那一盘红烧肉吃了两大碗米饭,吃的肚子鼓鼓的,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看着还剩下的半锅红烧肉,决定放冰箱里晚上再吃。 本来中午的时候元巧一般都会睡一觉,但是今天吃得太饱睡不着,就想找点事儿干。 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学生们来买的肉包子,不由得也有些馋。 元巧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当下就决定下午蒸包子。 元巧打开家里盛面的桶,看着里面面粉还有不少,决定多包一些,蒸二十个左右。 10. 腐乳肉 当下吃不了就先放冰箱里冻着,估计也够吃一个星期了。 活好面粉等待醒发的时候,元巧又去切肉,看着剩下来的肉不少,想着反正都要蒸一次,不如再做一些腐乳肉。 上次回来的时候,冰箱里本来有三碗奶奶在世的时候做的腐乳肉,被元巧在那两天里吃光了。 元巧拿出今天上午刚买的大葱,剥皮洗干净后,切段,把姜切片,又从五花肉上面切下来一斤左右,和葱姜一起放在冷水锅里煮,这一步主要也是为了去腥,同时也是为了把肉先一步煮熟,待会儿上笼蒸的时候可以不用花太长的时间。 将五花肉蒸到筷子可以很轻松的扎透之后,元巧将肉从锅里捞出来,用牙签在肉皮上扎上不少小孔,再在表面抹上酱油调色,放在盘子里等着表面的酱油风干。 有些厨师喜欢在做的时候,把五花肉的肉皮煎一下或者炸一下,做出虎皮,元巧不是那么讲究,就选择了最简单的做法。 但在这个时间里,元巧也没有闲着,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腐乳汁。 元巧小的时候,元爷爷还在,有时间的时候会自己做豆腐乳,但是因为做一次需要等的时间比较长,条件也较苛刻,后来基本就都是去超市里买现成的了。 因为元巧喜欢吃腐乳肉,所以家里最常备着的就是“王致和”。 元巧找了一个碗,倒进去小半瓶的豆腐乳,又加进去生抽和糖,用筷子把腐乳压碎搅匀搅散。 等五花肉肉皮上的酱油干了以后,元巧用刀将五花肉切成半厘米厚的薄片,并在薄片上均匀的抹上调好的腐乳汁,浅色的肉片被染成漂亮的红色后,再一片一片的按顺序堆叠在碗里,从碗的上面看,好像是一朵漂亮的玫瑰花。 摆好之后就只等上锅蒸了。 准备好腐乳肉之后,元巧把另一块五花肉用刀切成小块放进绞肉机里搅成肉馅,将盐、五香粉和生抽加入肉馅中,再放入剁好的大白菜和葱姜蒜,搅拌均匀。 夏天温度高,面团醒发的也很快,等到元巧忙完这一切的时候,活好的面团早就已经“开了”,里面有了十分丰富的蜂窝组织。 一大块的面团被元巧均匀的分成了大小差不多的面剂,擀 面杖擀开之后,舀一勺馅儿,用手延边一捏就是一个褶儿。 把包子和肉都放进蒸笼里后,元巧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六分。 元巧包的包子比较大,再加上还要蒸肉,一般都是蒸一个小时左右。 定好闹钟,元巧又回到了店里,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吹着风扇继续看中午没看完的综艺。 …… 中午没有休息,忙的时候不觉得,等一下子闲下来的时候元巧才觉得困,即使看着自己最喜欢的搞笑综艺,元巧的上下眼皮子也止不住地打架。 火上还蒸着馒头,元巧不敢现在去睡,只能勉强打起精神。 正当元巧不知道第几次打哈欠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叮铃叮铃”的响声,元巧抬头一看,就见两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就是张红军张叔叔。 张红军刚刚回所里,正准备和同事一起去吃推迟的午饭,一出门发现旁边的小饭馆的卷帘门被拉上去了,本来以为是进了贼,谁知道进来一看,就看到本来以为还在学校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看打哈欠。 11. 请客 “圆圆,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怎么也不跟你张叔说一声,好去接你。”猛一看到元巧,张红军十分惊喜。 元巧看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听着久违的关心话语,心里一暖,笑着解释道,“昨天下午到家的,天那么热,况且现在城里公交这么方便,一会儿就到了,就不想麻烦您。” “你呀,就是不喜欢麻烦人,什么事儿都喜欢自己扛。”张红军也习惯了元巧的这个性子,跟家里的老人一模一样。 元爸爸牺牲之后,张红军就经常来元家,十分熟悉元家爷奶的脾气,那就是凡是自己能做的绝对不麻烦人,小元巧受家里大人影响,从小也就是这么个性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反驳。 “张叔,你们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红军摆了摆手,“没有,就是去吃饭,中午的时候接到报案,有户人家说家里丢了东西,你在家的话也注意一下,出门的时候锁好门,虽然就在派出所旁边,街坊邻居也都在,但还是要小心一点。” “好,我知道了。”元巧点头应是,接着又道,“张叔,这大热天的,你们要去吃饭还得拐两条街,要不你们留在这儿吃饭吧,我请你们吃,正好今天上午我去买了菜。上次几位叔叔开着巡逻车送奶奶去医院,我还没谢过你们呢。” 张红军本来想说不用,后来想了想当时帮忙的不止自己一个人,两位同事也帮了忙,自己跟元家关系亲近,不在乎这些,但是对其他人还是要好好感谢一下的。 张红军征求了其他两人的意思之后,一致觉得让小姑娘请了这餐饭比较好。 大家基本都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也都知道她的性子。 元巧个性独立,如果不答应,她可能会一直记着这个事儿,倒不如让她请了这顿饭,把事情了了。 于是几人就点了头,但还是叮嘱道,“别做的太麻烦,简单的下碗面条就行。” 元巧边应声便往厨房去。 元巧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厨房里还剩下的菜,简单是不可能太简单的,但是也不能太麻烦,几位叔叔都没吃中午饭,现在都快四点了,肯定饿坏了。 这也就意味着炖煮时间长的菜都不能选,只能做些简单易上手的菜,看来看去觉得搅面条适合吃的菜也就是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了。 倒不是元巧不想做肉菜,实在是刚刚调的包子馅儿和腐乳肉把家里剩下的肉全用完了。 不过好在中午还剩下一盘儿元巧准备留着晚上吃的土豆红烧肉,包子和肉也都快蒸好了,一会儿蒸好了端上去,有一盘大菜,倒也不至于太简单。 因为以前开小饭馆,厨房里有四个灶,就算有一个在蒸着包子也还有三个可用。 元巧先炖了锅水,趁水炖着的时候舀了三大碗面,加水,揉成面絮,用电动面条机来来回回压成厚度合适的面片,再装上刀片压成面条。 看着水还没开,元巧把中午剩下的土豆红烧肉倒进锅里去加热,又赶紧去洗了西红柿,打了鸡蛋,在仅剩的另一个灶上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刚刚把西红柿炒鸡蛋做好,锅里的水就开了,元巧把压好的面条放进锅里,另一边找了个干净的不锈钢盆儿,倒进凉白开,等面条煮好之后,在凉白开里过一遍水,盛到碗里,浇上刚刚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 浇面条的西红柿炒鸡蛋最主要的就是要有那个熬出来的红色的酸酸甜甜的番茄汁,一口下去,酸酸甜甜,十分开胃。 元巧的时间掌握的刚刚好,面条刚刚做好,手机闹钟的铃声就适时的响了起来,但元巧现在并没有时间去理会。 她将加热的好的土豆红烧肉盛到盘子里,和已经做好的番茄鸡蛋面一起放在托盘上先端了出去。 将三个人的面依次放到他们面前,又将土豆红烧肉放到桌子的正中间,元巧说,“各位叔叔先吃着,时间有限,只能给大家做碗面。” “我们呐还就喜欢吃面。”其中一位姓李的叔叔说,“说真的,虽然说圆圆是为了感谢咱们请咱吃的饭,但是咱也得感谢圆圆,要不是圆圆请咱吃饭,咱们现在说不定还在去吃饭的路上呢!” 另一位马上附和,“就是,咱得谢谢圆圆,这么热的天,这么偏的时间点儿,一出门就吃 上饭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元巧的脸红扑扑的。 最后实在不好意思,元巧借口厨房还有事儿忙躲进去了。 但其实也不能说是借口,毕竟厨房里是真有事儿。 元巧到厨房里关了火,边把蒸好的包子一个一个地用夹子从笼布上揭开放到筐子里,边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 三人搅了搅面条,吃了几口之后,一位姓李的警官叹气,“这面条味道真不错,圆圆的手艺一点都不比婶子的差。虽说平日里都说咱们来小饭馆是来照顾婶子的生意,但是谁又能说不是婶子照顾咱们呢!” “咱们这么一个小派出所,没有几个人,也没有单位食堂,平日里不忙还好,中午还能去家里吃顿饭,但有时候忙起来那真是没有吃饭的点。也就是婶子在隔壁开了个小馆子,咱啥时候都能来吃口热饭。”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道,“确实是这样,这几年也就是刘婶儿在这儿,咱们才能吃口热乎饭,这小饭馆儿都快成了咱们所里的食堂了。不过老李,其实有单位食堂的也就那样,跟我们差不多,我以前警校里有个同学,前段时间调到市局了。市公安局他们有食堂,但是食堂人家也有营业时间的,就像我们有时候半晌回来一样,那总不能让人师傅为了就这么几个人再开一次火。” 这时元巧听着刚开始说话的李警官又叹了口气,“但人家地段好呀,就在市中心,就算回来的晚,但是人家附近不少能吃饭的地方,再不济,还能点外卖。哪像咱们,以前还好,学生们不住宿,这边也还在开发,建筑工人多,附近的小馆子也多,哪像如今吃顿饭还要跑两条街。主要还是咱们派出所的位置太偏了,在郊区不说,正好附近还是寄宿学校,后面虽说是小区公寓楼,但是人家根本没朝这边开大门,走这边的人少。” 张红军听着两位同事的抱怨,咽下嘴里的面条,插了一句嘴,“现在这情况就是这样,咱们也就是个小派出所,刚盖了二十年,比起其他所里的楼算是比较新的了,市里也不可能再给咱们批地盖办公楼。不过前些天我听人说,咱们这片好像要重新开发了。” 12. 决定 听到这个消息,另外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本来还在吃着的两人,都重新放下了筷子。 “真的吗?” “老张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准确吗?” 虽说问的话不一样,但都是一个意思。 看着自己的话把两位同事弄得连筷子都放下了,张红军深知自己今天如果不解释个清楚明白,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消息的准确率应该有百分之六十,是上次我去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那桌的人说的,市里好像决定往咱们这片发展。” 听张红军说的模模糊糊的,一点也不清楚,两个人都不太满意,纷纷追问道:“咱们市里不是一直在往东面发展吗,怎么又要往咱们南边来?” “我听那人说好像是去年年末的时候,在那边不知道挖出了什么东西,好像有很大的考古价值,那边的工程啥的就都给停了,但具体是个啥没有确切消息,新闻上还没报道咱也不知道。反正是挺重要的,然后咱市里西边又都是山区,有山有水,是个旅游的好地方,风景好,国家5A级景区,但是基础设施楼盘啥的不好开发,也不符合规定。所以就又打算往南边来。那人好像就是咱们省里哪个房地产公司的。可能性应该还挺大的。” 另外两人听了他的这番解释,同样也觉得这边重新开发的可能性很大,十分高兴。 “那是不是说咱这片儿也要热闹起来了?” “只要这边开发,咱这附近肯定有人来做生意,那么多的建筑工人,总有人看上这吃食上的生意,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么。只要这消息准,咱吃饭的地儿肯定就有了,附近都是学校,也就咱这一条街还有闲置的门面房,要开店肯定要到咱这儿来,以后吃饭再不用每天多走两条街了。” “就是啊,这边一热闹起来,生活啥的也都方便很多。” 哪怕只是个还不具体准确的消息,三个人也是非常高兴的,觉得碗里的面条都比刚才美味了不少。 …… 元巧在厨房里也听到了他们说的话,再一次觉得这些跟爸爸同样是警察的叔叔们都十分的辛苦。 以前元巧只知道警察们有时候接到报案得迅速出警,忙起来的时候三餐有两餐都不能按时吃,可是却是没想到自家饭馆关门的这几个月他们想吃个午饭还得去那么远穿过两条街。 元巧忽然想到了前几年自己借着奶奶那段时间身体不好劝说奶奶把小饭馆关了的时候,刚开始奶奶确实听了自己的劝有点动摇,有了准备把店面租出去的心,想着租出去跟开店比收入虽然稍微低一点,但更省事儿。 可是后来奶奶又以闲不住为由,重新给小饭馆开了门,任由她如何劝说都不再管用。 现在想来,元巧开始觉得那个时候奶奶继续开店的原因或许不只是闲不住,也不是不想放弃和爷爷经营多年的小饭馆。 元巧等着筐子里的包子稍微凉了一点,用一个大盘子装了八九个包子,和新蒸好的腐乳肉一起端了出去。 …… “叔,来尝尝我刚刚蒸好的肉和包子!” 元巧把盘子摆在了桌子正中。 陈警官一看桌上的包子和肉,马上推拒道,“你这孩子,不是说别让弄麻烦的么,怎么还是给端来了?” 李警官也接着道,“就是,我们吃面就行,这肉你自个儿留着吃。” 元巧没听,一边把包子摆在桌子上,一边说,“这是早就蒸好了的,没麻烦,叔叔你们也是赶巧了,刚刚熟,我蒸了不少,多着呢,绝对够我一个人吃的了,这些就是给你们吃的,叔叔们别跟我客气。” 三人拗不过元巧,也就不再推辞,都想着以后多照顾照顾小姑娘。 元巧回到厨房整理刚刚用过的锅碗瓢盆儿,想着刚刚在厨房听到的话,忽然有了把家里的小饭馆再次开起来的冲动。 本来元巧还有考虑过在家教的空余时间里要不要继续学个什么技能再考个证丰富一下生活,现在听到几位叔叔们 每天吃饭要跑老远,就想着把家里的小饭馆再开起来,至少让平日里经常照顾自己的长辈们有个方便吃饭的地方。 她目前也没有想好做什么工作,虽然决定了先做辅导老师,但是就算每天教五六个小时,空闲的时间也还是很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更别说元巧本来就挺喜欢做饭的,小时候,别的小朋友的梦想都是做个科学家,只有她想当一个和爷爷一样的厨子。 虽然说是要重新开张,但她也不打算做的很大,只做午饭,先试试水。 就像她以前对奶奶说的那样,每天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能卖出去就卖出去,卖不出去也没有关系,留着自己吃。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隔壁工作的叔叔们能在工作累了的时候喝上一口热汤,饿了能吃上一碗面条。 等元巧把厨房里收拾好,张红军等人也都吃好了,正准备把碗筷给收拾起来送到厨房里,就看见元巧从厨房里出来。 “张叔,你们别收拾了,一会儿我来!” 看着三人正准备收拾,元巧连忙说,同时眼疾手快的接过了几人手中准备端起来的碗,送到了厨房。 把碗放进水槽之后,元巧出来送客,同时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叔,上次奶奶出事,那个跟您一起把奶奶送进医院的男生您最近见过他吗?还有当时帮忙的工人大叔,我想谢谢他们。” 张红军皱着眉想了想,道,“那个小伙子我以前倒是经常见他来这里吃饭,估计就住在这一片儿,但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以后应该能碰见。至于当时的民工大叔,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前段时间在这边打零工的,那段时间经常来吃饭,最近也没怎么见,这个不太好找。等我回所里看看有没有当天的监控,拍个照片给你,不过即使能拍到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摄像头离得远,估计不怎么清楚。” 虽然张红军说监控能拍到人的希望渺茫,但能有一些线索元巧就已经很高兴了,连忙道,“谢谢叔!” 13. 邻居 张红军也趁机问了元巧以后的打算,“圆圆,回家以后有什么打算?” 元巧就把刚刚考虑好的事情说了,“想着还是先做辅导老师,教两个学生,再把小饭馆开起来,至少有些收入。” 听着她已经有了安排,张红军放心了,有安排就代表考虑过未来了,有事儿干比没事儿干好,至少忙起来了就不会想东想西。 走的时候本来元巧还想着拿袋子装几个包子给三人带走,给家里人尝尝,张红军摆摆手,其他两人也没要,直说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匆匆忙忙地走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元巧发现手机里有未读的微信消息,是张红军发过来的监控视频截图。 元巧放大之后,发现和张叔叔说的一样,因为距离比较远,人物面孔不怎么清楚,只能看出来是个个子高挑的男生,衣服也是男生穿着最常见的大衣和牛仔裤。 张叔叔说让她不要着急,那个男生既然和奶奶相熟,应该就住在这附近,肯定还有机会见到的。 元巧也知道目前只能继续等,道谢之后,就继续吃晚饭了。 吃罢饭,洗罢碗,元巧查了一下经营小饭馆所需要的材料,准备第二天去工商局办理手续。 第二天,元巧照样早早地起床,简单吃过饭之后就去了工商局。 办理完证件,回家的路上元巧拐了个弯儿去了菜市场,买了些当天要吃的菜和肉,顺便了解了一下最近各种蔬菜肉类的物价。 毕竟要开小饭馆的话,给菜品定价也是一门学问。 元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尤其是做吃食生意的,口碑名声尤为重要。 元家的小馆子开了近二十年,在这一片街坊和历年的学生中口碑是十分不错的。 不同的饭馆定位不同,目标客户的人群不同,定价自然也不同。 像元家的小饭馆,从开业到现在,目标客户人群就是附近的务工人员和学校的老师学生,主打的就是量大实惠味道好。 学生们基本都是十五六岁的学生,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来岁的孩子们正是长身体也正是能吃的时候,每天的活动量也大,总是吃不饱,也饿的快。 学校餐厅卖饭基本都是按份卖,一份饭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大多数女生吃了觉得多,大多数男生吃了觉得少。 而在外面吃饭的工人忙活了一天,饭量更是大的不得了,他们吃饭最先考虑的就是能吃饱,其次就是花钱尽量要少。 价钱不能定低了,要不然挣不着钱,辛辛苦苦一天做了白功;也不能定高了,价钱高了客人觉得贵了不值这个价钱肯定不会来吃,也卖不出去,白瞎自己买的好食材。 如果价格合适菜好吃,那客人们就会变成自来水,免费替你做宣传。 如果价格很贵不满意,坏名声也会传遍。 元巧把菜市场的摊子都转了一遍,对菜价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之后就回家了。 回家之后,元巧把买的菜放到厨房的置物架上,看到旁边摆着的电饭锅,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需要买个大号的电饭锅。 家里唯一的电饭锅是家庭用的那种,虽说不算小,但也绝对算不上大。 以前奶奶经营小饭馆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做面条。因为老一辈人都更习惯吃面条,北方还是以种植小麦玉米为主,面才是最常见的主食。 除了习惯使然,老一辈人也更喜欢吃面条,总是觉得面条比米饭顶饱,所以少有蒸米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卖面。 而元巧却是喜欢吃米饭的北方人,据她所知,现如今大多数的年轻人比起面条也更喜欢吃米饭。 因此一个大容量的电饭煲就必不可少了。 哪怕元巧并不知道自己重新营业后会有多少人来吃饭。 不过,有备无患么! 元巧打开淘宝,挑了一个自己看着比较好的大容量10L的电饭煲,付款之后,看到下面还有一些厨房用品推荐,闲着没事也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又下单了一些装饺子的盒子。 买完之后元巧才意识到今天又不知不觉的花出去好几百,虽说买 的都是将来有可能用到的东西,但是看着支付宝逐渐缩水的余额还是心疼不已。 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放的离自己远远的后,元巧想起来自己在门外贴着的广告,决定把店里的门打开。 万一如果有人想具体了解咨询一下,结果发现店门是关的以为没人在就走了怎么办? 开门的时候,元巧和旁边的邻居正好打了个照面。 小饭馆西边是派出所,东边就是这个邻居开的小超市。 小超市的老板姓李,老板娘也姓李,跟元家是同一年搬过来的,算是二十年的老邻居了。 李家夫妻有一儿一女,儿子十几年前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女儿前些年也毕业了现如今也嫁了人在附近的实验小学当教师。 老两口可以说是完成了人生的几件大事,就等着养老了。 前些年李家儿子专程来家里接了父母去他工作城市和他们一起住,结果老两口住不习惯,觉得没有个说话的人,住着还不如在家里自在,就又回来了。 两口子继续经营家里的小超市,闲着就在院子里种个花养个草,晚上去跳跳广场舞,自在的很。 也就是大前年小孙子出生之后,去儿子那边才勤了点儿,但也就是每隔几个月去住上那么十几天。 上次元巧回家来的时候,看着隔壁没开门,只以为两口子又去看孙子了。 “哟,圆圆啥时候回来的呀?” “前两天刚回来的,”看着李家大娘提着的大包小包,元巧问,“大娘这是刚刚看万万回来么?” 万万就是李家小孙子的小名儿。 “哎,不是,本来想要去的,这不是前段时间家里老人儿生病住院了么,一直在医院里陪床。” 李桂枝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元家奶奶的事儿,马上转了个话头,“圆圆放假几个月啊?” “不是放假,已经毕业了,以后就不去了。” 元巧虽然迟钝,但是也意识到了她的好心,毕竟话题转的很是生硬。 元巧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方便她拿钥匙开门。 14. 来客 “呀,这么快就四年了,找着工作了没?准备干点啥?”李桂芝也不客气,把手里提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递到元巧手里,摸出卷帘门的钥匙。 “还没找工作,打算跟以前一样先做个家教,再把小饭馆开起来。” “哎哟,这个好,圆圆你手艺好,要是把小饭馆重新开起来,咱们这条街上的人可要高兴了,前些天你苗姨还跟我说中午吃饭要跑老远十分不方便呢,这些天一直都是定的外卖。咱们这儿偏,外卖都没有几家好吃的。你要是决定再把小饭馆开起来,咱们大家伙儿肯定都来捧场。” “那就先谢谢大家啦!”元巧看着门开了,把手里的东西帮忙一起放到柜台上,婉拒了她硬塞过来的可乐,转身回家了。 元巧回家之后,把家里厨房还剩下的各种食材盘算了一下。 既然决定要做,有些东西就要提前准备好。 家里的面粉昨天蒸了包子之后就不剩多少了,大米倒是还有小半袋,元巧自己吃倒是尽够了,要是用来卖就显得有点少。 常用的花生、红枣还有不少,但是木耳、银耳、梅干菜这些却没剩下多少存货。 各种调味料例如花椒、八角这些元巧前天刚买过,但是白糖确是需要再储备一些。 鸡蛋上次元巧买了一些,但是作为目前最家常的食材,肯定也是需要补充库存的。 看着家里缺的东西不少,元巧拿笔把需要的东西一项一项的列了个单子,等着晚上天不热了去把可以长时间存放的东西先买回来。 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唯一让元巧有点在意的就是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一通咨询辅导事宜的电话。 其实元巧也有想过要不要只开小饭馆,不再做辅导老师。 不过考虑过后还是决定二者一起进行,因为小饭馆能不能开起来会有多少客流量还是个未知数,总不能坐吃山空,有个额外的收入还是更安心一点,至少不会赔本。 …… 次日,元巧去买东西的路上,接到了一通电话。 对方说是元巧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的亲戚,最近有给自家孩子找家教老师的想法,学生家长在朋友圈看到元巧发的通知之后,就给自家亲戚推荐了,也因此有了元巧接到的这通电话。 元巧询问了一下对方的大致情况。 辅导对象是初二的学生,主要是需要辅导一下数学、英语、物理和化学,但是不是市一中这一片的学生,家里距离小饭馆有些远,在阳城市西边的城郊,希望补课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 对于补课时间这么晚,对方也做了说明。 是因为孩子白天还需要上一个全天的辅导班,还有各科老师留下的暑假作业,目前能够空出来找一对一家教的就只有晚上了。 不过因为时间有点晚,对方家长说可以适当地增加课时费到一小时七十。 元巧记下了对方的要求,没有直接答应,说要先考虑考虑。 买完东西回家之后,元巧在手机地图上查询了一下对方的家庭住址,发现对方家里坐公交的话,到达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中间还需要转车。 而且十点钟下课之后,能不能坐到公交车还是两说,即使可以坐公交车,坐车回来也是半夜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走夜路总归是不太安全的。 打的的话倒是快一点,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但是元巧的收费是一个小时五十块,即使对方可以增加课时费到七十,如果坐出租车,一天两个小时一共一百四十块估计得有一半儿都得贴到车费里。 再一个也是对方希望辅导的科目有些多,基本上算得上是全科辅导了。 虽然说初中的知识没有那么的难,但是要想做好这份工作还是需要好好下一番功夫的,尤其是针对明年即将中考的准初三学生。 元巧现如今还想着把家里的小饭馆继续开起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空余时间去备课和学习。 虽然元巧把初中全科的资料都给买了,但是也没有说想要全部都教,做一个全能老师。 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元巧还是拒绝了。 元巧在下午给那位家长打了一通电话,委婉的说明了自己没有同意的原因。 好在对方家长也很善解人意,理解元巧的难处,很平静的接受了被拒绝的结果。 经过这个家长的电话询问,元巧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修改一些作为家教老师的条件,辅导时间不能太晚,或者耽误中午小饭馆的营业,而且辅导地点不能离家里太远。 至于价格,本来元巧设定的价格就不是很高,如今虽然条件有了变化,但是也没有必要改动。 一天就在各种准备活动中过去了。 次日上午,元巧去菜鸟驿站拿了自己上次买的试卷,准备自己先做一遍,熟悉熟悉知识点。 元巧正在拆着包装,忽然听到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 抬头就看到进来一位穿着墨绿色裙子看着三十多岁的大姐。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看咱们的门上面写了有家教辅导,所以想来具体了解一下,你是辅导老师吗?” 在发布消息之后第一次有个上门询问的人,元巧十分开心,将要求和自己过往的简历说了一下。 对方很满意元巧的学历和经历,非常动心,也把自家孩子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需要课外辅导的是大姐的女儿,今年初二,主要辅导物理和数学。 据这位大姐所说,孩子本来在班里学习是中等偏上,成绩还是不错的,直升市一中的高中部很有希望。 但最近说在学校里听不懂了,考试成绩有了很大的退步,因为快要升初三了,所以希望能够补一补。 关于时间和地点问题,因为对方刚刚搬到后面的小区,距离小饭馆很近,大姐倒是说平时可以让孩子们自己过来上课。 元巧说明了自己在中午还要经营小饭馆的现状,但是保证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学习,会将小饭馆的营业时间定在补习结束之后。 因为元巧说的很诚恳,处理的也很妥当,阿姨表示没有问题,顺便还提前祝福元巧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最后大姐和元巧一起敲定了暑假补习的时间,决定先补一个月的,七月一号开始周一到周五每天两个小时,上午八点到十点,不过在具体敲定之前需要先见见学生,试讲一节课。 这基本上算是通用流程了,也是老师和学生互相认识和了解的过程,元巧当然也没有异议。 鉴于现在女孩子还没有放假,所以试讲的时间被安排在了市一中放假之后的第一天。 元巧送走这位大姐之后,刚刚在日程本上记下来这件事,就听见门口的铃铛又响了一下。 抬头一看,是张红军张叔叔来了。 15. 见面 “圆圆,忙着呢?” 元巧把笔放下,“没呢,叔,您先坐,我去给您拿瓶水。” 张红军摆摆手,“不用,别忙活了,我就是来问你个事儿,一会儿就走。” 听着他这么说,元巧也就没有继续,“啥事儿啊?张叔。” “你不是准备做辅导老师吗?收齐学生了没呀?” “还没呢,咋啦?叔有学生给我介绍吗?” “是有一个。”张红军顿了顿继续说,“那天知道你要做家教之后,我就回去让你婶子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哪家孩子想要课外辅导的。” 元巧听到这儿点点头,这个她知道,因为当天晚上,元巧就看到张叔的朋友圈里复制转发了自己的那条“招生广告”。 “昨天,你婶子回来跟我说,他们商场的一个经理想给自家儿子找个辅导老师。那个商场经理的儿子十岁了,上小学三年级。平日里他爸妈家里人工作忙,打小没人带,以前经常放了学就去商场他们办公室里写作业。你婶子说是个挺乖的孩子。孩子的爸爸经常去外地出差,他妈妈就是你婶子工作的那个商场的一个经理,你也知道商场虽然一般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但是他们盘货也是需要时间的。早上走的也早,晚上回家孩子都睡着了,根本没时间去照顾孩子。这不是暑假了嘛,小孩子一大堆的暑假作业,有些还要家长帮忙盯着完成,可是他们家两个家长都很忙,没有时间看着孩子写作业。所以就想找个人看着孩子写作业,顺便把孩子不懂得地方给讲讲,你婶子知道之后就想到你了,让我先来问问你想不想做,如果想她就和同事说说让那孩子来,如果不想也没关系,咱就推了。” “你婶子昨天跟我说,说那孩子在学校的时候老师都给安排好了作业计划,大概一天两到三个小时就能写完。” 元巧知道这是张叔苗婶儿两人照顾自己,给自己推荐活儿。 况且看着小孩子写作业其实也不是太难的事儿,也不用备课,就检查检查作业,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更别说这小孩儿据苗婶儿说还挺听话的,元巧没有拒绝的理由,直接就应下了。 “行,那回头我让你婶子把你电话给孩子妈妈,具体什么时间方便你们俩交流。” “行,谢谢叔。” “没事儿,你在这儿吧,不用送了,我先走了别送了,你继续忙。” 元巧把张红军送走之后没多久,就接到了孩子妈妈的电话,自称姓徐,让元巧叫她徐姐就好。 两人一起敲定了补习时间,每天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到孩子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为止,同时希望如果有时间的话能够对小学四年级的知识做一个系统性的预习。 …… 六月三十号这天,全市的中小学一起放假了,元巧也终于见到了自己刚刚收下的两个学生。 先到的是女孩子,跟妈妈一起来的,穿着市一中初中部的白色校服短袖,蓝黑色的裤子,戴着眼镜,名字叫李慧欣,外表跟名字一样,看着文文静静的。 按照约定好了的,需要元巧来进行试讲,地点就定在了店里。 讲到一半的时候,元巧发现店里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满头是汗的小胖子。 小胖子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时不时地往店内看一眼,但是让元巧疑惑的是就算热的满头是汗小胖子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看着圆滚滚的一个小朋友,但是皮肤很白,穿着黑色的短袖,远远地看上去像一个团子。 元巧有点好奇,对母女两个说了声抱歉,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谢子谦看着喝完的可乐空瓶子,正准备去旁边的小商店再去买一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铃铛声。 一回头,只见本来在店里的小姐姐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就地呆住了。 这也实在怪不了谢子谦,虽然元巧的脸不是很惊艳的美,但却是一种很亲和的漂亮。 尤其是笑起来,更是给人一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像秋天的向日葵,像夏日夜空的星星。 看着小孩儿呆住的表情,元巧觉得十分有意思,笑着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看你一直在外面转悠。” 看着元巧脸上调侃的笑,谢子谦也觉得刚刚自己的表现十分的没面子,耳朵瞬间红了,不过因为在 外面站了很久,热的满头汗,整张脸都是红的,倒是也不大看得出来。 “老师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谢子谦。” 元巧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元巧确实是跟谢子谦的妈妈徐姐约好了今天上午见面,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谢子谦一个人来,所以就算看到外面有个小孩子也没想到是他。 心里有点疑惑,元巧也就直接问出来了。 “今天不是说你妈妈和你一起来吗?” 谢子谦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叹了一口气说,“本来说今天是要陪我一起来的,还专门去请了假,结果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就又走了,然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元巧本来以为小孩儿多少会心里不舒服,还有点后悔直接问出来了,却见他虽然叹气,但是脸上却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感觉。 或许是元巧的眼光太热辣了,小孩感觉到了,笑着解释,“我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我爸妈确实比较忙,没有太多时间陪我,不过这时他们的工作,也没有办法,他们都要上班挣钱。有句老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我知道他们还是很爱我的就行了。而且我这么大了,这点小事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看着小孩儿不像难过的样子,元巧稍微有点放心了。 虽然谢子谦看着很靠谱的样子,元巧还是给谢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谢子谦已经到了,让她放心。 那边谢妈妈好像在工作,乱糟糟的,但是听到元巧打电话来,先十分诚恳地道了歉,因为太忙了所以忘记打电话先知会元巧一声,并拜托元巧好好照顾谢子谦。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元巧就觉得谢子谦的妈妈徐姐是个讲话让人特别舒服的人,没有因为她的年龄以及没有教学经历挑三拣四,每一句话都让人如沐春风,这次电话更觉得如此。 对方一上来就道歉,反而把元巧弄得不好意思,元巧打这个电话本来只是想知会学生家长一声,但是却好像给了徐姐兴师问罪的感觉,连忙解释清楚。 挂了电话以后,元巧先让谢子谦到一边休息,接着给李慧欣讲起了课。 …… 16. 快递 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等把李慧欣母女两个送走,谢子谦已经把店里从头到脚打量了个几百遍了。 看着小孩头上的汗已经落了,脸也没有刚刚开始那么红,已经开始百无聊赖了,元巧坐到他对面,笑着问,“刚刚那么热,你在外边看着里面有人怎么也不进来?” 谢子谦咧着一口大白牙,“刚刚看到你俩好像在上课,就没进去。” 虽然脸看着比较圆,但是谢子谦笑起来的时候看着特别乖,而且还有小酒窝。 虽然元巧自己也有,但是还是想戳一戳。 不过想了想张叔叔家的小石头自上小学开始就不喜欢自己摸他的头了,元巧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过心里却在想着,这么乖的小孩子还真的是可爱呀! 谢子谦从书包里拿出班主任发的假期学习安排表和自己个各项假期作业,一起放到了元巧面前。 今天来这一趟主要就是让元巧了解一下小学三年级的作业情况以及进度,这样才能更好地了解学生。 元巧大致翻了一下谢子谦的作业,只有语数英三门。 大部分都是读写背的内容,看老师的安排也是说基本三十分钟就可以写完当天一门课的作业,三门课就是一个半小时。 元巧当时和谢妈妈一起约定的时间是周一到周五每天两个小时,刚刚好能够完成作业,还可以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用来订正和讲解新的内容。 元巧看过之后就让谢子谦把东西重新放回书包里,按照惯例和学生们添加了企鹅号,这样平时有问题也可以QQ联系。 谢子谦很有礼貌的告辞了,看着像个小大人。 送走了谢子谦之后,元巧算了算自己每天的收入,觉得自己这一个暑假的水电费和伙食费有了。 下午的时候,元巧收到了快递站的短信,上次定的厨房用品到了。 因为快递站离得不远,元巧也就没有骑电动小三轮,自己走着去了。 到了之后才发现,装电饭锅的箱子超级大,再加上买的其他的东西,拿走实在是有点困难,不过这时候再回家去把小三轮骑过来也很麻烦。 最后元巧把所有的快递箱子都摞到一起,准备尝试自己一次搬走。 …… 一直都很荒凉的马路上难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放假的学生们有的还没走,呼朋引伴的在附近打闹逗留。 隔着学校的围栏还可以看到球场上有穿着球衣的男孩子在挥汗如雨,身上的汗珠在太阳下闪烁着光泽。 校门口也难得这么繁华,小吃摊一个接着一个的摆在路边,离得近了还可以听到铁板上的油发出滋滋的响声。 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让这条街有了难得的烟火气。 元巧抱着一摞儿比自己堪堪到自己下巴处的箱子,走的颤颤巍巍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摞起来的快递箱子就倒了。 可就是元巧已经这么小心了,却还是发生了意外。 走着走着,元巧忽然觉得自己脚下一滑,身体一下子向后倾倒,身前摞起来的的箱子也有掉落的趋势。 元巧用力的稳住自己的身子,尽量使手里搬着的箱子尽力保持平衡,但是徒劳无功。 整个人还是不可控的向后面倒去,最上面摞着的箱子还是不可避免的向旁边滑落。 元巧想去接住它,却没有手可以空出来,甚至连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已经做好了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丢脸以及快递箱子落到地面上的准备。 元巧闭上眼睛准迎接地面的冲击,忽然觉得身后有只手臂托住了自己。 元巧颤颤巍巍的睁开眼 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好好地摞在一起的箱子,还有一只在箱子旁边扶着的骨节分明的手。 元巧意识到有人帮了自己,挺起身子站稳,忙要回头感谢,却看见了一张清隽俊秀的脸。 男生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三七分的刘海有部分翘起,眉毛又浓又黑,但是眉形很漂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方框眼镜。 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桃花眼微微睁大,隔着镜片的棕褐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面孔,长长的睫毛像一柄小扇子,甚至在尾端微微翘起,非常漂亮。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是因为元巧忽然回头有些吃惊,嘴唇不厚也不薄,但是是很漂亮的粉红色。 元巧正看着,忽然觉得对方的嘴角稍微弯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半靠在别人的怀里,瞬间脸红了。 元巧手忙脚乱的想要站起来,却没注意到最上面的箱子还没有稳当,稍微一动,又有了掉落的风险。 还好被身后的人及时抢救,要不然绝对逃脱不了落在地上的命运。 元巧吃了刚刚的教训,慢慢将箱子放到地上,才终于有机会对人道谢,也是才能正眼打量这个帮了自己的人。 男生穿着白色的短袖,卡其色的七分短裤,目测身高大约一米八零到一米八五,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色运动鞋。 不算是元巧见过的最高的人,但是一米六五的元巧也需要仰着头才可以看到对方的脸。 元巧看着对方像是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大学生。 却不知道她自己在对方眼中也是如此。 元巧有一张看着就十分减龄的小圆脸,再配上遗传自奶奶的水润杏眼,看着十分清纯可爱,还扎了一个高中女生最常见发型——高马尾,打眼看过去,不知内情的看了,说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17. 帮忙 元巧还是头一次在现实生活里看到这么清俊的人。 是的,清隽俊秀。 虽然男生长了一双十分迷人的桃花眼,但是给元巧的整体感觉确是清隽俊秀。 他站在那里,感觉就像是山间的一杆翠竹,像雪峰的一棵青松。 想着自己刚刚差点在眼前的人面前摔个仰倒,还被眼前的人扶着腰,元巧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虽然元巧已经大学毕业了,但是并没有交过男朋友。 初高中自不必说,虽然周围也有不少早恋的男女同学,但是元巧当时并没有开窍,一心只想着学习。 后来上了大学以后,除了上课和班级聚会,其余的时间不是在自习,就是去兼职,连认识新朋友的空闲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是找个男朋友了。 虽然元奶奶一直说要给元巧存嫁妆,对元巧说要是在学校里有喜欢的男孩子可以处个对象,有机会也可以带回来给奶奶看看,但是元巧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先不说她已经决定毕业后回家工作,元巧确实也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一是确实没有遇到让自己心动的,另一个也是因为男朋友对她的吸引力还没有毛爷爷大。 甚至因为大学基本都在兼职,元巧熟悉的也就是几个舍友,打交道的也基本都是同宿舍楼的女孩子。 忽然遇到一个男生,元巧颇有点手足无措。 看着对面的人,元巧努力镇定下来说了句谢谢。 男生听到她道谢之后笑了笑,“不客气。”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中的流光像是水波一样一圈圈漾开,十分迷人。 元巧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刹那间眼前好像有百花盛开,烟火绽放。 男生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带给了元巧多么大的冲击,低头去看元巧放在地上的快递。 等元巧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已经接过了本来在男生手里的耳机,男生也已经把她放在地面的一大摞快递箱子搬了起来。 元巧当然不会觉得对方是在拦路抢劫,光天化日的,更别提这人刚刚还帮了自己。 更何况自己还有“人质”在手,就刚刚他塞到自己手里的耳机,价格都是自己买的那一大堆的东西的好几倍了。 元巧想从他手里把东西接回来,“不用,还是我来吧,我自己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动作被对方一闪身躲过去了。 或许是知道元巧不好意思让他帮忙,男生笑了笑说,“没关系,这么多的箱子,又这么重,你一个人怎么搬得来,还是我帮你吧!” 说罢,转身一刻不停的向前方走去。 元巧看着对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帮自己,径直往前走,连忙跟了上去,趁着对方不注意,快速地拿下了最上面的两个盒子,不等宋延反应过来,直接转身走到了前面。 却没看到自己身后的人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 快递站离小饭馆也不过几百米,不一会儿就到了,元巧看着身后的人,示意他先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不用,你开门就好,一会儿我直接帮你搬进去。” 元巧看他没有放下来的意思,只能先开门。 把门打开之后,和对方一起把箱子放在屋内的桌子上。 看对方放下之后直接拿了耳机就要走,元巧连忙拦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先等一下。” 男生回头,给了元巧一个疑惑的眼神。 元巧来不及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就怕说出来之后对方一点不停留直接就走了,只是急急忙忙的跑进厨房。 等出来的时候,元巧手里拿了两杯炒酸奶。 这是元巧本来今天买了准备自己吃的,和小饭馆隔了两三家的地方有一个卖冷饮的店,其中就有炒酸奶。 现在学生们都要放暑假了,没多少人来了,冷饮店的老板忙活了半个夏天也决定歇业,出去旅旅游玩一圈儿,今天是开业的最后一天。 元巧知道以后,上午多买了几盒屯着。 刚刚元巧去厨房准备谢礼,打开冰箱就看到了炒酸奶,就拿出来两杯作为谢礼送出去。 元巧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脸红红地说了句,“谢礼。” 男生看着被送到面前 的炒酸奶似乎是有点愣神儿,片刻之后笑了笑,伸手接过一杯,说,“一杯就够了,那一杯留给你自己吃。” 说罢,转身走了。 …… 目送男生的背影消失在旁边的小胡同里后,元巧挨个儿把刚拿来的快递拆开,一一检查试用发现没有问题之后,就收到了厨房里。 所有的纸箱都挨个折叠码号收到院子里的杂物间,将来二次利用或者卖废品。 …… 七月一号。 元巧正式开始给两个学生辅导的教师生涯。 经过一天的补习之后,元巧也大致弄清楚了两个学生的问题都在哪里。 或许是年纪比较相近的关系,也或者是元巧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女孩子李慧欣经过一上午的相处已经把元巧当成了很好的树洞,跟元巧分享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元巧也是才知道李慧欣成绩下降的原因。 原来,李慧欣上了初二以后,有好几个科目的老师都换了。 新来的物理老师和数学老师都是男老师,看着很严肃,平时也很严格。 李慧欣又比较腼腆,老师新来也不熟,有一些课业上的问题不怎么清楚也不好意思去问,就这样问题越积越多,慢慢地就跟不上班里的进度了,成绩也越来越差。 李妈妈只以为是自己女儿比较擅长文科,忽然多了一个科目所以一时没有调整过来。 李慧欣也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具体原因。 虽然在学校里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说过,大家也都鼓励她,但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李慧欣看到物理老师严肃的脸就害怕。 就这样这个问题一直拖到现在。 元巧了解了这个问题之后,也觉得十分棘手,一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方法,只能告诉她让她有什么问题不好意思问老师的可以在QQ上发给她,可能不能即使回复,但是她都会回的。 至于下午的谢子谦,就更是简单了。 元巧的任务就是看着小孩写作业,写完作业之后听谢子谦完成每日里的朗读和背诵任务,再签字。 然后稍微讲一些小学四年级的新知识。 18. 缘来 …… 送走谢子谦之后,元巧正准备回店里去,余光却看到旁边的小巷子里走来一抹有点熟悉的身影。 元巧扭头看去,发现男生正慢悠悠地走来。 今天他没有戴眼镜,穿着也十分随意,白色短袖配着夏天最常见的五分短裤,漏出白皙的四肢与脖颈,脚上甚至穿着拖鞋。 他似乎有点累,边走着边用右手捏着眼角眉心。 随意的一个动作,做出来都是那么的好看,夕阳在他的身上留下金色的光影,卷翘的睫毛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光泽,高挺的鼻梁将照耀在面部的光线一分两半,俊美如神袛。 这一瞬间,元巧觉得自己以前看过的所有的男主男二瞬间都有了脸,不管是霸道男主还是深情男配亦或是清冷校草,套上这张脸一点都不违和。 元巧见过不少穿着相似衣服的男性,老的少的都有,却没有见过一个穿的如他这般自在这般好看的。 元巧甚至一瞬间觉得哪怕他穿着街口下象棋的大爷身上穿的老头背心,都会如古代贵公子一般的光风霁月、写意风流。 似乎察觉到了元巧的视线,他抬起头来,正好与元巧的目光撞上。 似乎没想到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人似乎是元巧,对方明显怔愣了一瞬。 元巧也没想到对方会忽然睁眼扭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却还是尽量镇定下来,微微弯唇,勉强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冲着他点了下头。 对面的人也反应过来,同样对元巧笑着点头示意。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也是很有礼貌的回礼了,但元巧却总觉得对方的那弯着的嘴角和笑容里有打趣地成分,似乎在笑每次遇到他自己都像个痴汉一样不停地盯着人家看,每次见面都会出现囧状。 元巧想着对方嘴角的笑容,实在没有勇气等他走进了再次打招呼,装作很忙的样子回店里去了。 走进店里之后,元巧又觉得刚才的自己似乎是很没出息,但是现在让她重新出去元巧也不怎么敢,就透过厨房的帘子缝隙,偷偷地看着外面。 元巧看着他经过店门口,忽然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元巧本来想躲开藏起来,躲到一半想到自己似乎已经躲在帘子后面了,对方看不见她,才又安下心来。 等人走过去以后,元巧搬了个小凳子在厨房门口剥蒜,同时也留意着刚刚走过去的人。 不一会儿,那人又从店外走过,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看着像是饮料和泡面,应该是在隔壁的小超市买的。 元巧本来还担心对方会和上次走过一样忽然扭头,却见对方径直走过店门口,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对方没有扭头朝这边看,元巧本应该放心,但是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点点的失落。 …… 接下来的几天里,元巧照例每天上午下午辅导两个学生的功课,闲着的时候做做饭、看看综艺,或者和隔壁从医院陪床回来的超市老板娘李婶子唠嗑儿。 因为饭馆马上就要开张,元巧怕生意不好,提前就开始预热宣传,早早地就将门口宣传自己的红纸撕了下来换成了“本饭馆不日即将开业,欢迎捧场”。 大红色的纸张贴在墙上,再加上有旁边超市李婶儿的大力宣传,附近不少人都知道了元家的小饭馆最近要重新开张。 再加上元巧每天中午做饭的香味“轰炸”,连在这条街不远处上辅导班的孩子们也循着味道来过好几次。 得知目前还没有办下来营业执照后,非常失望,还拍着胸脯说开业那天一定回来捧场。 …… 日子一切如常 。 唯一不平常的是,元巧发现自己似乎和一个人的交集过于多了。 自从那天那人帮自己拿回来快递之后,元巧就觉得对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这么说或许会有点自恋,但是元巧确实觉得这几天两人遇到的有点频繁。 刚开始的前两天,元巧并没有在意。 但是将近快一周下来,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巧合的让元巧都觉得是不是有人拿线把他俩绑住了。 虽说元巧家的房子就在街边,但是元巧却是个不常出门的,但最近却几乎每天都能碰到人。 早上开门,可以看到对方出门晨跑。 中午吃饭,可以看到那人拿外卖。 半下午偶尔抽空和李婶儿聊天唠嗑儿侃大山都可以正好遇到他去买泡面。 似乎两人总是能够遇到。 哪怕他买泡面的地方就在隔壁,哪怕小饭馆就在胡同口,但是一天那么多时间却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元巧也开始厚着脸皮怀疑两人是不是如李婶儿说的那样有缘。 因为经常见到,两人也不似刚开始认识的时候那般陌生,元巧在看到人的时候也不再脸红发呆,两人遇到的时候元巧也不再拘谨和不自在,偶尔也会简单的打个招呼聊聊日常。 但两人并没有交换姓名,元巧纯粹就是觉得多了个好看的邻居,也不好意思去问一个才刚刚熟悉的人名字,只是把对方当成了一个不知姓名但稍微熟悉的朋友。 关于那人的名字,元巧还是和李婶儿闲聊时说起的。 甚至元巧还从隔壁李婶儿那里得到了那人的一些信息,当然没少得了因为最近频繁的交集被李婶儿打趣。 李婶儿说他叫宋延,是市一中的老师,但是却是最近半年才开始搬过来这边住的。 19. 是他 李婶儿说他叫宋延,是市一中的老师,在这边工作有几年了,但是却是最近半年才开始搬过来这边住的。 李婶儿看着打过招呼提着泡面饮料走远的男生,边和元巧一起择韭菜一边说,“他是最近半年才搬过来住的,刚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还是又一次他在门口碰见几个学生,我们才知道他姓宋。大家平时都叫他小宋老师。” “他搬来也有半年了,不过并没见他怎么出过门,平时也就见他出来买个泡面饮料,拿个外卖,大家对他其实都不怎么熟,不过这小伙子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绝对是个好孩子,平日里没少帮咱们街坊邻里的忙。” 元巧听着李婶儿说,想着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颇有认同感的点点头。 李婶儿看见元巧微微地点头,继续边择菜边说,“咱们这边要说谁跟这小宋老师最熟悉,还得数你奶奶……” 元巧听到这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说着说着竟然说道自己家了。 李婶儿说到这儿,才意识到隔壁的老人已经去世了,只留下了元巧一个人。 李婶儿抬头向元巧脸上看去,看着元巧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只有吃惊和好奇,没有难过与伤感,才放心地继续说。 “你别惊讶,咱们这条街跟小宋老师最熟的还真是你奶奶。好像是有一天刘婶儿(元奶奶)买菜买米回来,小宋老师帮着把东西送进店里了,刘婶儿就要留他吃饭,后来小宋老师就经常过来吃饭,偶尔有什么事儿也会搭把手。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元巧笑笑,这确实是奶奶会做的事儿。 可能是家庭传统,元家人都不喜欢欠人情。 “而且小宋老师虽然不怎么主动说话,但是是个有礼貌的,别人和他打招呼都会回,他和刘婶儿接触的时间最多,所以我觉得最熟悉的人就是你奶奶了……” …… 两人一边择菜一边说话,话题很多,范围很广,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哪个都能聊几句。 择完菜后,元巧拿着李婶儿硬塞给自己的一把韭菜回了厨房,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人和自己奶奶的事儿。 不知道为什么,元巧心里有点不舒服。 感觉自己被隐瞒了。 明明认识都有快一个星期了,甚至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有些时候甚至一天不止一次。 虽说不知道名字,但是元巧觉得两个人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了,却从没有听他跟自己提起过和奶奶认识的事儿。 更让元巧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元巧也从来没有听奶奶提起过她还认识这么一个年轻人…… 等等,元巧忽然想到了同奶奶的最后一通电话。 奶奶说她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是市一中的老师,等她回家之后介绍他们认识…… 元巧并不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因为在奶奶去世以后,元巧把这段和奶奶之间最后的这通电话和平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了无数遍。 当时电话里的奶奶兴高采烈,对她口里的那个小伙子是夸来夸去,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还让元巧回来一定要抽时间见见,说绝对会是她们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先不说其他,只当交个朋友。 元巧当时听了哭笑不得。 虽然元巧长了这么大元奶奶还是第一次像相亲一样介绍人给元巧认识,还说什么她已经把对方考察过,绝对会是她喜欢的类型,长相性格都无可挑剔,已经给对方说好了,就等着她回来见见,但是元巧还是对老人的审美不报太大希望。 虽说元巧对另一半的外貌要求不是太高,但是也不怎么信任奶奶的眼光,毕竟四五十年前那可是国字脸大方脸横行的年代啊! 元巧的爷爷和爸爸都是国字脸,看着绝对威严正气憨厚可靠,虽说也是浓眉大眼,但是元巧觉得跟好看是粘不上边的。 元奶奶在世的时候总是鼓励元巧找个对象,元巧理解奶奶想要早日看着自己成家、希望她将来能有人照顾的想法,但是 元巧却不想丢下元奶奶一个人。 所以哪怕元奶奶在电话里十分期盼,元巧也只是说到时候再说,没有明确的应承。 后来,奶奶去世了。 元巧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周,过去之后也就再没想起来这件事。 现如今元巧忽然想起了这通电话,想着奶奶电话里那个说要介绍给自己的人,不由得僵住了。 李婶儿说奶奶和小宋老师很熟悉,奶奶又说要介绍给自己一个小伙子认识,元巧不由得联想到,那个不错的小伙子会不会就是他? 元巧一个信息一个信息的去对比,年龄,职业,人际关系,外貌,好像都符合。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元巧心里忐忑,却又有一点觉得惊喜。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有联系了么? 他们真的像是李婶儿说的那样有缘吗? 元巧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煮了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在冒着泡泡,眼睛弯弯,嘴角也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可是,想着想着,元巧却笑不出来了。 奶奶当时说已经和对方商量好了,那不就是说对方已经知道自己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奶奶的孙女,是奶奶想介绍给他的女孩子。 不,说不定他早就见过了。 奶奶和他说了什么? 奶奶到底是怎么介绍她的? 奶奶有没有像以前给别人介绍自己一样让他看自己小时候那些丑萌丑萌的扮鬼脸吐舌头的照片?有没有如数家珍的讲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丑事? 元巧想着一连串的可能,瞬间不淡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20. 梦境 …… “不要……不要……奶奶……不要……”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话,额头上不停地冒出来汗水。 突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床上的人也瞬间睁开了眼。 元巧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梦境里,额头上的汗还没落下,眼神空洞。 缓了一会儿之后,元巧扭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耳边学校跑操集合的号角声还在响。 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脑子里想着刚刚的梦境,怎么也不愿意起床。 梦里元巧先是看到自己奶奶在给宋延看她小时候的黑历史照片,她想阻止,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声音。 听着奶奶炫耀般的口气,看着那人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元巧羞愤欲死,脸红的像是超市里红富士的苹果,却没有办法阻止,身前像是多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怎么也走不过去,被牢牢的挡在了外面。 接着就是看到奶奶洗菜,起身的时候一头磕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血流了满地…… 元巧想去带奶奶去医院,但是那一层透明的屏障仍旧挡着她,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甚至越用力就会被推得越远,只能看着奶奶离自己越来越远……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元巧从床上爬起来,洗漱之后,换好衣服下楼。 一晚上被梦境折磨,元巧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做早饭。 看着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多半碗大米饭,元巧直接把米倒进锅里,添了些水,就这样做了半锅粘稠的米粥,配着老干妈和馒头,对付了一顿。 元巧吃过饭,把厨房收拾好,打开店门的时候也才六点半。 正值暑假,街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赶着上班的老师,没有匆忙上课的学生,甚至连不少店铺都关门了。 整条街了无生气,只能听到树上的蝉鸣。 知了……知了…… …… 今天周五,两个学生还要来上课的。 元巧勉强打起精神,打开手机QQ,把昨天收到的问题一一在演草纸上算一遍。 元巧虽然内向,但是脾气很好,是个很平易近人的人,看着很亲和,所以在做家教期间积攒下不少学生的联系方式。 哪怕后来元巧不再是他们的家教老师,他们也经常会跟元巧发消息聊天,有时候遇到不会做的题目也会给元巧发过来求帮忙。 元巧看到之后也会抽时间把讲解过程录成小视频发过去。 所以QQ里经常有新消息。 等元巧将QQ里的消息回复完,已经七点半。 李慧欣就住在后面的小区,似乎是担心来的太早会打扰到元巧做其他的事情,每天都是卡着点来的。 刚开始元巧也没有发现,还是后来每次她一进门,对面学校的上课铃就响,元巧才发现“踩铃”这件事。 元巧去厨房炖了一壶白开水,等水开后,打开盖子放凉,同时等着人来。 果不其然,今天又是“踩铃女生”。 元巧按照做好的安排给补习,还让李慧欣把初二一整年的练习册给带来,讲完知识点之后还会把以前在学校做错的题目再讲一遍。 今天元巧正讲着题,手机响了。 元巧看了显示,发现是本地的电话。 这年头,大部分人联系都用手机,家里有电话的屈指可数,也就公家的单位联系人基本都是用的单位电话。 元巧想着应该是工商局那边打来的,对李慧欣说了句抱歉之后接通,果然是工商局打来的。 打电话来的还是元巧上次去办理证件时候的实习期小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主要是告知元巧各项证件已经办齐全了,随时可以来拿。 挂掉电话后,元巧拿起笔,正准备继续讲题,扭头就看见小姑娘好奇的大眼睛。 “圆圆姐,小饭馆要开张了么?” 元巧要开小饭馆是在决定做两个学生的家教之前就同学生和他们的家长知会过的,现下小姑娘问,元巧也没有隐瞒的道理,遂轻轻地点了下头。 “那圆圆姐,你什么时候去拿营业执照啊?小饭馆什么时候重新开门啊?” 元巧正准备继续讲题,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无奈,元巧只能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今天中午就去,至于开业先不急,过两天吧!”看着小姑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元巧拿起手里的笔,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微微笑着说,“好啦,你的问题应该问完了吧?” 李慧欣知道再问下去元巧就要不高兴了,捂着额头哭丧着脸看 着她乖巧地点点头。 李慧欣觉得圆圆姐什么都好,平时也十分好说话,就是上课的时候也真的严厉。 以前她也请过家教,但是自己要是想要和对方聊天的话,对方一般都不会拒绝,但圆圆姐却一点都不一样。 跟自己妈妈约定好了讲课时间两个小时,基本一分钟都不会少,如果少了,还会延长时间补回来。 李慧欣委委屈屈的表情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孩子,元巧努力的把嘴角往下压,尽量不让她看到自己憋不住的笑容。 元巧第一次见李慧欣,只觉得是个十分文静的女生,看着就是话少的好学生。 但是相处了几天之后,元巧再次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人不可貌相。 看着文文静静的李慧欣实际上是个小话痨,尤其是对着和自己一样年纪或者差不多年龄的人。 虽然学习的时候也很认真,但是休息时间嘴巴就没有停过。 刚开始的时候,元巧怕学习的时间长了会有倦怠感,征求了学生的意见之后,就在两个小时中间增加了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 第一天开始实施的时候,元巧差点被李慧欣带的无知无觉的聊天聊到补习结束的时间。 小姑娘看的书比较多,兴趣爱好也十分广泛。 元巧实在是不记得当时两人是怎么从中国近代史聊到最近某某视频网站新出的选秀节目中哪个哥哥最好看的了。 最后小姑娘走的时候甚至还送了元巧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爱豆的海报…… 元巧在上大学的四年里,也教过不少的学生,喜欢聊天的也不少,元巧觉得自己算是身经百战了,结果最后竟然出现了这种差错。 元巧不能容忍自己收着学生家长的课时费,结果却聊了一个小时的天,良心过不去! 于是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元巧跟李慧欣商量之后,坚决地把这一个小时补上了。 从那以后,元巧不仅给课间的十分钟定了闹铃,平时上课也坚决提防“小话痨”起话头,坚决不允许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好在元巧虽然面嫩,但是学生是比较听话的,一般提醒过一次之后就不会再犯。 有惊无险的按时给学生补习完,元巧锁了店门,去工商局拿已经办理好的证件。 21. 传承 去工商局回来之后已经快十二点了。 元巧看着新拿到手的热乎乎的各种证件,心里也热乎乎的。 虽说只是一个家庭小饭馆而已,关于爷爷的手艺元巧也没有学到多少,在此之前元巧想到开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想给那些从小照顾自己的叔叔们提供一些方便,同时也是把它当成一种谋生的手段。 但是当看着写着自己名字的营业执照的时候,元巧还是有一种在接受祖辈传承的感觉。 门口的招牌因为时间久远且要符合市容市貌,二十年来也换过好几次了。 但是元巧还是觉得心潮澎湃。 从现在起,作为爷爷唯一的孙女,她正式继承了家里的小饭馆,成了这间店面的主人。 这种感觉和以前元巧帮爷爷奶奶的忙感觉是不同的。 那个时候元巧的定位就是店里的帮厨,而今是要亲自扛起这个责任。 元巧不求把小饭馆发扬光大,只求对得起爷爷传下来的招牌,诚实做人,诚信做事,无愧于心。 整整一个中午,元巧激动地心情都没有平复下来。元巧吃过饭后,就一直在厨房里洗洗涮涮,哪怕厨房平日里已经被他收拾的一尘不染,厨具甚至都洗过好几遍。 元巧一边忙活一边想着什么时候重新开业。 想着想着觉得不管定在那一天好像都太随意了,重新开张的日子元巧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最后元巧决定回老家一趟,找人挑一个黄道吉日。 元巧会想到这个还是因为前些天附近邻居家里有小辈儿结婚,因此专门请人合了八字,算了日子。 现代社会,建国都七十年了,大多数人都不迷信,但是遇到家里红白喜事儿之类的却还是愿意去找人算一算,一是因为传统如此,二是求个心安。 不管信不信,不管准不准,哪怕明知道结婚之前拿着生辰八字去,测算得到的结果一定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家也还是愿意去听一听这句话。 不是迷信,算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 元巧自己是个选择困难症,也不愿意随意定下开业日期,遂决定去找人算一算。 …… 元巧一家是因为村里拆迁拿了拆迁款才到市里买的房子。 但是当时村里也有不少人家用拆迁款在别的地方申请了宅基地盖房,元巧的二爷爷家就是如此。 元巧的爷爷叫元春生,二爷爷叫元秋生,还有两个嫁出去的姑奶奶,一个叫夏芝,一个叫冬梅。 两个姑奶奶嫁的远,年纪也大了,如今也不怎么来往,与元家来往较为密切的,也就是元二爷爷一家了。 元爷爷当年买房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家弟弟要不要跟着一起来城里买房,把家里的地都租出去,楼下有门面,可以做个小生意。 要是有意向的话,大家还可以买在一起,继续做邻居。 虽说拆迁款不怎么够,但是找亲戚朋友借一些周转一下也是不难的。 元二爷爷考虑了一下,没有同意。 当时元巧的堂叔元爱国正准备结婚,如果把钱拿去买房的话,还需要借一大笔钱。 元二爷爷也是个实诚人,觉得欠着别人的钱,反而还花钱给自己儿子办婚礼,这事儿做起来不地道。 况且当时小两口已经扯了证,肚子里也有了娃,就差婚礼了。 那时候,农村结婚,大家不认结婚证,家里办了事儿摆了席,人家才会承认你们是两口子。 要是等着还了钱再结婚,那时候孩子说不定都出生了,也不能这么委屈人家儿媳妇。 除此之外,元二爷爷还有其他考虑。 他这大半辈子不会其他的,只会种地。 大哥去了城里还可以做厨子,开个小馆子,但是他去了做什么呢? 大哥倒是说可 以帮忙找路子,开个店,卖些日用品、土特产。 但是二爷爷不想,觉得他一个老农民,脑子不活,笨嘴拙舌的,不是那块料子,也不想给大哥添麻烦。 从小到大,大哥照顾自己的够多了。 所以,最后元二爷爷一家就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留下来了。 …… 元巧想回村里,主要是想起来了村里的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子,如今应该八十多岁了,算是村里比较高龄的。 老头儿瞎了一只眼,村里人都叫他“老瞎子”,时间久了,真名儿倒没人记得了。 老瞎子无儿无女,光棍儿一个,平日里基本都是靠着各种国家和村里的补助生活。 不过,他平时的生活也还算是不错。 因为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本事——算卦。 小时候元巧还在村里的时候,经常看见有开着小轿车的人往村尾去,后来问了家里人才知道那是找老瞎子算卦的。 那时候应该是老瞎子“生意”最好的时候了,几乎每个月都有人来,不仅仅有本市的,还有隔壁市的。 既有养殖户请他算这一季是否能挣钱,会不会赔本儿,也有市里的公司老板要开业请他算算黄道吉日。 当然更多地是附近几个村里的人请他合八字,订婚期。 虽说宣传封建迷信不好,但是他一个没有劳动能力的人,无儿无女,也就这么一个收入来源了,大家也就都睁只眼闭只眼的当做没看见。 家里孩子结婚想要算一下的,村里人基本也都是去老瞎子那。 倒不是听了传闻说老瞎子算的准,所以去他那儿。 要说算卦的,十里八乡也不只他一个人会算。 这年头,反对封建迷信宣传了那么久,大多数人都不信,去算的也都是图个吉利。 只不过是看他一个老人可怜,想帮帮罢了。 22. 亲人 元巧因为近几年一直在外地上学,平时放假也都忙着各种兼职,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回村里去了。 上次回村里,还是本家的一位奶奶过世。 元巧不确定老瞎子是不是还在世,虽说上次见他还是身体很硬朗的样子。 为了得到确切一点的消息,元巧给还住在乡下的堂叔打了个电话。 堂叔接到电话很是高兴,一阵寒暄过后,知道元巧是想要找老瞎子算一算小饭馆重新开业的日子,告诉她老瞎子身体还好着呢,她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还说来之前打个电话,家里人提前去接她,很热情的要她来家里住。 奶奶的葬礼上,元巧还沉浸在悲伤里,关于农村的丧葬是一点也不懂,基本全靠二爷爷和堂叔操持。 元爸爸牺牲之后,堂叔没少来看爷爷奶奶,每次来还总是带许多小饭馆开店用得上的土特产,元巧对二爷爷一家是充满感激的。 虽然家里老一辈去世了,但是元巧还是想要把这门亲继下去。 遂听到堂叔的邀请,考虑之后决定周日回去。 …… 周日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元巧去附近的烟酒超市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去附近比较出名的卤肉店切了十斤酱牛肉,就坐上公交回老家了。 最近几年,阳城市的基础建设日趋完善,公交线路也越来越多,四通八达,几乎连上了全市的每个村落。 去年甚至还发展了夜间观光路线,将市里比较出名的几个景点和公园用公交线路连接起来,鼓励人们夜间出游,刺激经济发展。 今年回来以后,元巧听隔壁的李婶儿说,现如今这个夜间观光路线已经和周围的几个市都联系起来了。 观光公交夜间从晚上八点开到凌晨四点,三十分钟一班。 每到周末,都会有不少的人来坐车出游,两块钱就能游全市。 每个月还在不同的地方办这个歌舞会、美食节,热闹得很。 哪怕不下车,看看城市漂亮的夜景也是好的呀! 元巧做的这班就是环城观光线,不过不是夜间观光线,而是正常时间的那一班。 元巧的老家是在一个叫做七里店的村里。 名字很好理解,顾名思义,距离市区七里地。 至于“店”,据说是因为几百年前,官道就在这里,附近有人在这里开了一家客栈,供路过的人歇脚吃饭,所以传下来的名字叫七里店。 刚开始元巧觉得自己老家的名字很奇怪,因为别的村子都是李村、朱家堡、陈庄之类的以村里的大姓命名的,就他们老家的名字是按距离说的。 直到元巧遇见了一个来自三里屯一个来自九里沟的同学。 七里店距离市区算是比较近的了,更别说小饭馆就在城郊,公交车几分钟就到了,十分方便,这也是元巧不自己骑车以及让堂叔来接的原因。 …… 公交站牌距离村口还有几百米。 下了车,元巧正准备往村里去,就看见了骑着电动小三轮在马路对面等着自己的堂叔。 这时候,堂叔好像也看到了自己,忙骑着车过来。 元巧的堂叔元爱国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个子不高,不胖不瘦,中等身材。 但是长时间的干农活使得他的皮肤很是粗糙,手上也都是茧子。 近了之后,看到元巧手里大包小包的卤肉和烟酒,责备道:“圆圆,你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元巧听着这亲切的语气,笑了笑,“我来的不多,好不容易有空来一次,您得给我个机会孝敬老人呀!这就是看着多,其实也没多少。” 元爱国把元巧手里袋子接过来,刚接过来就觉得手一沉,哪是她说的东西不多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小妮子是怎么拎了一路拎回来的。 不过元爱国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就生分了。 把东西放到小三轮的后车斗里,让元巧也坐上去后,元爱国就骑着车载着人和东西回家了。 到家之后,元爱国把小三轮停在门口,正准备伸手把元巧扶下来,就见元巧轻灵灵的一下子就跳下来了。 两人拎着东西进门。 当年的拆迁款虽然不够在市区买个元巧家里那样的三层小楼,但是在农村盖个两层的小楼房还是绰绰有余的。 元二爷爷家的小二层就是那个时候盖得,现如今有十几年了。 但是因为当时设计的比较新潮,这几年堂叔又在墙外贴了瓷砖重新装修了一遍,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十几年前的老房子。 元巧进去的时候,看见二爷爷和二奶奶正在择菜。 “二爷爷,二奶奶。” 听到声音,老两口一抬头,发现是元巧,脸上刹那间就有了笑容,忙放下手里的菜,在旁边的水盆里把手洗干净。 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堂婶儿也放下锅铲出来。 看着元巧手里提的东西,元二奶奶嗔怪道,“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这也忒客气了?你人来了,我就高兴。” 元巧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刚出来的堂婶儿,笑着撒娇,“那下次我来的时候就不拿了,不过,我要是空着手来您可别赶我走。” 听着小姑娘甜甜地撒娇,二奶奶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你尽管来,我老太婆每日闲在家里,就希望有人跟我说说话呢!” 旁边堂婶儿也说,“圆圆,你有时间就常来,你不知道,你二爷爷二奶奶都念着你呢,以前你上学,轻易不回来,今年毕业,他们啊就等着你回家来呢。今天中午听说你要来,早早地就把家里的被子给晒好了,现在就等着你来了开饭呢!” 说到开饭,二奶奶才想起来大家都还没吃饭呢,“快,爱国,把桌子搬出来,咱们今天在院子里吃饭,素芬,圆圆爱吃鱼,先把鱼蒸上。” “哎!圆圆再等十分钟,咱就开饭。” “婶儿,我来帮忙吧。”元巧看着堂婶儿在厨房里忙活,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用,你呀,就陪着好好聊天就行。”说罢,就继续去厨房忙活了。 正说着,外面响起了停车的声音。 接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提着大兜小兜走进了门。 高个少年是浩然,今年十七,瘦瘦高高的,皮肤白皙,笑起来憨厚,和堂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矮个的是昊星,才十一,是个黑皮肤的小胖子,长得很敦实,但是眉眼精致,长得像堂婶儿,看着就机灵。 看见坐在自家奶奶旁边的元巧,皆是笑着叫姐。 两人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厨房,浩然帮着自家妈装盘,昊星趁着大人忙着没注意,偷偷从旁边的盘子里夹了一片火腿。 被堂叔看见之后打了手一下,瞪了两眼,“一会儿再吃。”推着他出去洗手。 小胖子在自己爸爸看不见的地方搞怪地耸了耸肩,看的元巧直想笑。 二奶奶也笑了,“这小皮猴,白瞎了她妈遗传给的那身好皮肤,一整个夏天,天天往外跑,都成黑煤球了。” ……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了顿饭,吃罢饭,堂叔在家洗碗,堂婶儿去给元巧收拾房间,老两口带着元巧去村尾找老瞎子算日子。 老瞎子住的是跟二爷爷家同一时期盖得小平房,这几年没有修缮过,看着很是破败,不过屋里收拾的还好。 老瞎子知道来意之后,给出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七月十号,另一个是两个月之后,九月十三。 二爷爷和二奶奶都觉得七月十号有点太赶,两个月后的日子比较好。 不过元巧觉得开店的准备都做的差不多了,桌椅店面都是现成的,只剩下买买菜啥的,早点开业比较好。 早一点开业,隔壁的叔叔们就不用跑那么远去吃中午饭了。 三人回去之后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昊星已经在外跑了一天,早早地就打着小呼噜睡着了,老两口熬不得夜,一家人就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元巧按着生物钟醒来,下楼之后发现堂叔堂婶儿已经起床了,正在做早饭。 堂婶儿看见元巧醒了,把家里上次买的备用牙刷和毛巾递给元巧,“先洗把脸,一会儿吃饭,吃过饭让你二叔把你送回去。” “不用,婶儿,一会儿我自己去公交站坐车就行,就不麻烦堂叔了。” 堂叔堂婶儿一家一直在村里生活,早年也想过去外面打工,但家里有老人孩子,放心不下,就在村里承包了几十亩地,靠种地为生。 虽然很累,一亩地的收入也没有多少,但是因为种的多,每年的收入也还算是可观。 如今天气这么热,正是旱的时候,昨天来的路上,元巧就看到村里有不少人家都在地里给玉米苗浇水。 堂叔家里种了几十亩地,想来活儿更多,正是忙的时候 。 “没事儿,让你堂叔去送,你二爷爷二奶奶去了菜地,给你装了些家里种的菜,让他一并给你送过去。” 堂婶这么一说,元巧也就没再拒绝。 二爷爷二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干重活,不过又闲不住,就在家里分到的另一块宅基地上种了菜,以前也时不时地打发堂叔给元奶奶送菜。 吃过饭之后,堂叔和堂婶儿去菜地里把装好的菜给拎回来,一袋一袋的放在车上。看着都有百十斤了。 西红柿、黄瓜、豆角、芸豆、香菜、小白菜……甚至还有一大兜早熟的嫩玉米。 “叔,婶儿,这也太多了,这怎么吃得完,我就带一小兜就行,这些都留家里……” 元巧正准备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就被二爷爷二奶奶拦住了。 “圆圆,听奶的话,都带走,吃不完也没关系,况且你不是还要开店吗?我跟你二爷爷种了好多,家里都吃不完,平时也都是送给街坊邻居了,你啊拿着,省的再买,这都是我跟你二爷爷种的,绝对的纯天然无公害。” 元巧就这么被塞了一大堆菜回家。 到家之后,堂叔又帮着元巧把一兜一兜的菜规整好才走。 送走堂叔之后,元巧看着离八点还有半个小时,为了起到更好地宣传效果,元巧当下就把开业时间贴到外面了。 毕竟越早贴,有机会看到的人就越多嘛! 事实也正是如元巧所想的那样。 早上七点五十,李晋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晃晃悠悠的在街上走过。 一边打瞌睡还一边骂昨天一起打游戏结果打到一半人就突然下线的队友。 好不容易他能赢一局,结果就因为对方突然下线,好好地局面被搞废了。 再加上因为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睡过头,老妈生气了,把本来留给他的早饭给吃了,现在李晋的肚子正在咕咕叫呢。 李晋翻遍了口袋,找到了十块钱,还是上次给老爸买烟得到的跑腿费。 李晋正想着去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个面包啃啃,忽然被旁边的大红色给晃了一下眼。 【本店将于七月十日重新开张!!!营业时间: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主营午饭类型:随机欢迎光临!!!】 ??? !!! 小饭馆要开张了!!! 虽说前些天李晋就已经看到了小饭馆门外贴着的红纸说即将开业,但是没想到的是具体的开业日期出来的这么快。 不过,这个宣传写的也太任性了! 李晋长这么大,除了见过只营业早餐的早点店之外,还没见过哪家店开着只营业三个小时只做午饭的,而且经营的菜品竟然很任性的写了随机! 做生意如此硬气,李晋看着都想奉上自己的膝盖。 李晋用手机拍了个照片,打开某人的聊天框,发送! 然后去店里买了个肉松面包,继续眯着眼哼着歌去上课。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 而看到这个消息的,显然不止李晋一个人。 为了让消息大范围的传播,元巧不仅像上次一样在靠近派出所的那边贴了红纸,在靠近李婶儿小超市的这边也贴了,力争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消息。 早上李晋到达教室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在讨论。 等到下午上课的时候,李晋一进门,就听到好多人在讨论小饭馆的事情。 在这边补习班上课的,并不全是和李晋附近小区的孩子。 有些学生家里是附近小镇上的,每天早晚骑电动车或者坐公交车往返。 至于中午会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家里比较近的会回家吃饭,但是家里比较远的基本都会在附近买点东西随便对付过去。 泡面、可乐是他们最常见的选择。 毕竟中午的高温有时能达到四十度,路面烫的能煎鸡蛋,没人愿意出门找罪受。 但是整天泡面、面包、可乐,哪怕再喜欢,也都会腻的。 而且也十分的不方便,虽说教室里有饮水机,但是想要接热水泡面的话还需要排队等待。 他们刚开始知道楼下有个小饭馆,还挺高兴的,但是没有想到暑假都过去了一周了,小饭馆一点儿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能想到幸福竟然来的如此突然! 23. 【番外】宋延生父(三)【慎买】 “旁边这碎的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是你挑出来的精品蛋么?” “那个不是,那是我专门挑的破鸡蛋,自己家吃的,你捡旁边那些好的。” 老太太不吭声了,一边捡鸡蛋一边问,“你那破的是老板送的?” “啥呀,买的。” “买的?多少钱一斤?” “两块半。” “那这挺便宜的呀?”老太太眼珠转了转,“那你下次多带点儿呗?” “怎么?你要买?” “不行?这不是便宜吗?反正东西都一样,也不坏,我看你挑的这些还挺好的。” “那下次我去的时候看看,要是有的话我就多拣两盘儿,不过带回来你得要啊,要不然我家里吃不了那么多。” “放心,你就照着你拣的这些挑,到了我送孩子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肯定要。” 老太太挑着鸡蛋,店里又有其他人进来。 “严老头,土豆多少钱一斤?” “一块钱一斤。” “超市里一块二,那给我一个十斤的袋子。” “都是我早上亲自跑到乡下去收的,就挣个辛苦钱,肯定比别的地方都便宜。” “萝卜白菜也是今天新收的?” “那可不?都是昨晚上才从菜地里弄出来的,你们也知道,这天冷,菜要是不埋在地里,就都给冻坏了。你看,还带着泥呢!” “那你把这一颗给我称一称。” “行,五斤二两,一斤一块三,六块七毛六,算你六块半。” “这还不给抹个零?” “小本生意,挣个辛苦钱,抹不了那么多,抹掉七毛六,那都半斤多了。” …… 一上午的时间,小超市里人来人往,严承光脸上一直带着笑,早上进的东西就卖出了一大半,还捎带着卖了不少别的东西。 到了十一点,店里没多少人的时候,严承光用小锅煮了碗荷包蛋青菜面条吃。接着从又从饭馆里买了一碗牛肉汤和一斤饼,载着满车的书送去了校门口。 今天来得早,严承光到的时候学校还没放学,他照例把牛肉汤放在门岗处,自己在车子这边看着书摊。 …… 红旗中学初三六班的教室里,英语老师请假了,最后一节课,让课代表发了试卷给大家做。 教室里没有人看着,除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外,还有不少学生小声嘀咕的声音。 陈谦最讨厌英语,老师也不在,就拿着笔在试卷上胡乱勾画。 看着旁边严晨已经写完了,陈谦凑过来低声道,“听说昨天门口有人卖书唉,你昨天看见了吗?” 严晨怔了一瞬,一边把写完的试卷收起来,一边拿出另一本习题册,点了点头,“看见了。” “那咱们今天中午也去看看吧?听说他今天还会来,五班的人说那老板那里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咱们买两本去?” “你去吧,我就不买了。” “为什么……” 陈谦话刚说出口一半,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闭了嘴。 虽然同学快三年,但是班里大家对严晨的家庭状况并不怎么清楚。 本来看他每天都在餐厅吃最便宜的饭菜,身上的衣服也一直是那么几套,同学们都以为他家境不好。 直到后来在英语课上偶尔听到他读课文,那一口有着标准口音的流利外语惊艳了所有人。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之前小学上的都是学费昂贵的国际学校。 但是他平日里的节俭似乎又并不作假,于是全班只当是他家里人做生意失败所以才从国际学校来了红旗中学。 严晨长得帅气,成绩也不错,因此虽然沉默,但是在班里的存在感也不低。 但是让班里同学比较奇怪的是,初中三年,家长会开了四次,严晨的家里人一次都没有来过。 第一次的时候,班主任还找了严晨去办公室谈话,不知道严晨说了什么,后来班主任再也没有问过这件事,成了全班同学都想知道的未解之谜。 陈谦想到这儿,知道自己失言了,但他是真的想有人陪着去,“嗨呀,不是让你买,你就陪着我去看看,行不行,那车子边上围着的大部分都是女学生,就我一个男生,我不好意思。” “哎呀,行不行嘛?你就陪着我去就行……” “行。”严晨看了眼电话手表上刚刚收到的消息,点了头。 “真的?那等下课咱们就去啊?今儿我请你吃学校对门的麻辣烫,”看着严晨想要说什么,陈谦连忙道,“不接受拒绝。” “上次月考我成绩提高全靠你平时给我补课,这段饭就当补课费了。” “不是我想要拒绝,”严晨顿了顿,“我家里人给我送了饭,你的麻辣烫我今天实在是吃不了了。” 知道严晨不是客气,陈谦也不再强求,“这样啊,那明天吧!” …… 两人还没写完一道题,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班里的同学匆匆忙忙地出了教室,陈谦和严晨也往校门口去。 他们的教室楼层最高,离校门口也最远,等出来的时候,卖书的小车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女同学。 陈谦等着车子周围空出来地方,才往前去。 严承光给人结完账,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儿子站在车子旁边不远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沉默着去整理车上被学生们翻乱的书。 好在马上就有学生拿着书本试卷来结账,忙起来以后,严承光倒也没心思注意其他的地方了。 把装好书的袋子递出去,严承光顺手接过旁边递过来的书,“就这两本是吧?还要别的不要?” 一边扯着塑料袋,严承光一边抬头,就看到刚刚站在自己儿子身边的男同学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时语塞。 “不要了,老爷爷,您算算这两本漫画多少钱?” 严承光不经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这个贵一点儿,一本要三十八,两本七十六,收你七十五。” “行,比我们家小区门口的书店还便宜点。”陈谦说着,递过来一张一百的钞票,“不用给我包了,一会儿我拿着走。” “唉,行。” 严承光找了零钱,把书递过去。 陈谦接过,递给身后的严晨,“你不是要去门岗拿饭?先帮我拿回去吧,我吃个饭再回去。” 严晨沉默着接过,转身回了学校。 …… 严承光看着儿子在门岗停留了一会儿,之后背影消失在校门口,才收回了视线。 等中午放学的时候过了,严承光又载着一车书回了店里。 旁边卖电动车的商铺老板正端着碗站在门口吃饭,看到他回来调侃了一句,“哟,老严,今天也挣了不少吧?” 严承光挤出笑容,“还行还行。” 回罢,也不多寒暄,一趟趟地把车上的书又搬到二楼去。 本还想说什么的车行老板撇了撇嘴,也端着碗进了门。 在店里吃饭的老板娘看着他的表情,颇为不解,“怎么这副表情?”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隔壁严老头年轻的时候多风光呀,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大老板,没想到老了妻离子散,过的还不如我呢!由此可见啊,人啊,就不能做亏心事儿,否则早晚有报应的那一天。” 老板娘白了他一眼,“所以啊,男人有钱就变坏,为了让你老了没有报应,少藏私房钱。” “嘿,你又说这事儿了,我都跟你说了,那都是你平时给我的零花钱,买烟钱,我省下来的,才不是我偷偷藏下来的私房钱。” 老板娘:“你狡辩,你再狡辩,平时我不在店里,别人来找你修电动车补车胎,一次五块十块二十的,我没问你要过,不代表这钱我不知道。” 没想到老板娘连这个也知道,老板的气焰瞬间消了下去,小声嘟囔道,“都说了不是了,你要是这么以为,那……那我也没有办法。” 老板娘看他怂了,也没有乘胜追击,“你要是有跟我斗这心眼子的功夫,还不如好好去看着你小儿子的作业,别让他一天到晚的打游戏,就是你现在比严老头强了,你也不是啥富翁,他要是考不上高中,你有什么家产分给他吗?他不好好学习找份好工作,将来跟你我一样干苦力?” 车行老板嘴硬,“我不是百万富翁怎么了?那曾经资产上亿都能一夜之间破产呢,我能留给孩子的,肯定比严老头多!” “人家严老头的儿子可比你儿子出息,人家用不着啃老自己就能有个好前程!” “你又知道了?严老头回来好几年了吧?你见过他那个儿子来看他?怕不是跟着他妈分了家产早就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吃苦受罪的爹了!” “大儿子没见过,小儿子我确是见过的。” “切~谁信?隔壁一天到晚就只有严老头一个人,你当我不知道?” “我真见过,”老板娘开始回忆起来,“那是去年夏天的晌午,暑假的时候了,你去老张家里喝酒了,严老头估计是身体不舒服,人小孩来看了半晌的店。” “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看着就精神,学习也好,我看人家柜台上放着的暑假作业,就没几个用红笔改的空。就是严老头现在低调,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也不说。” 老板不屑,“小三生的儿子,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严老头这么个坏种,又能教出来多好的孩子?” 说到这个,老板娘也沉默了,不再说话。 …… 严承光却不知道隔壁的两口子在谈论他,收拾好书之后,就继续在店里做手工活儿,剩下的活儿不多,预计今天下午就能做完,他打算下午趁着厂子里还没下班的时候去给人家结了账,再拿一些活儿来做。 从厂子里回来之后已经晚上六点多了,严承光在店里给自己煮了碗清水挂面,拌了点辣椒酱,就这么把晚饭对付了过去。 吃过饭,他在店里守了两个多小时,赶在晚上八点半之前带着一袋速冻水饺骑着电三轮回了家。 家里没人,一片黑乎乎的,严承光打开客厅的灯,转身去了厨房炖水。 燃气灶上的水开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地冒了泡,把一整袋水饺都下到锅里之后,严承光看着锅里飘着的饺子浮浮沉沉,发起了呆。 …… 门口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严承光被惊醒过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就看到正在换鞋的高瘦少年。 苍老的脸上瞬间有了笑意,眼角的褶子堆叠起来,“回来啦?我煮了水饺,一会儿吃一点儿填填肚子吧!”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沉默着在餐桌前坐下。 严承光拿笊篱把锅里的饺子盛在两个盘子里端出去,又从墙上钉着的架子上拿了醋和辣椒酱出来,面带讨好的笑,“你最喜欢的牛肉馅儿的,多吃一点儿。” 男生没有抬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最近学习紧不紧张啊?我听学校里其他的同学说,马上就要有一次全市的模拟考试了?” “嗯。” “模拟考也不要紧张,我上次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以你现在的成绩,肯定能考上高中的,压力不要那么大,晚上早点休息,做题别做的太晚了。” “好。” “今天的牛肉汤好不好喝?我在咱家店旁边的老郭店里买的,我让他多加了一份牛肉,一份饼一份汤还够吃不?” “够。” “能吃饱就行,你中午晚上在学校吃饭,别亏了自己,我们家现在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是供你吃喝上学还是够得,这两天我去乡下进货,去校门口卖书,挣了不少,你别不舍得,我看学校里别人都回家吃,要不就是家里人给送,要不我以后也去校门口给你送饭,反正中午店里生意也就那样,我准备每天中午去学校门口摆摊卖书,挣得还多一点儿……” 严承光说着,脸上带了笑,“中午那个是你同学,下次要是还有同学来的话,让他们报你名字,我给他们打八折……” “不用了。” 严承光错愕抬头,就看见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一双清冷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没什么必要。” 然后一言不发地端着空了的盘子回了厨房。 接着,厨房里传来一阵水流声。 严承光沉默了一口,叹了口气,三两口吃完了盘子里的饺子,正要进厨房的时候,里面的人也出来了。 还不带待他开口,就已经进了房间关了门。 严承光洗碗碗筷从厨房出来,在次卧房门口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晚上,严承光躺在床上这样想着。 人到晚年,事业没了,妻离子散。 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正是她事业的发展期,他那时候忙,没有管过,离婚之后更是很少过问,以至于每个月给的抚养费被截留了都不知道。 第二个孩子倒是倾注了不少心血,奈何并不成器。 第三个孩子的出生在他的意料之外,经历过一次离婚之后,他虽然在外养过不少女人,但是却真的没有想过再搞出来一个私生子。 但事与愿违,这个被他的母亲处心积虑设计的孩子还是来了。 计划之外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厌恶,连带着这个孩子也让他没那么喜欢。 但他也并不差那么一笔养孩子的钱,因此倒也没有亏待,每个月按时打过去抚养费。 但对于这个自己四十多岁得来的小儿子,他心里还是有一种隐秘的喜欢的,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也会去看一眼。 但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冷漠了,冷漠到看向他这个父亲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濡慕,清冷的目光看着人心凉。 …… 后来,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的 问题出现,花了大半辈子建立的公司就这么轰然倒塌。 恍然梦醒,身边只剩下一个才刚上小学四年级的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个孩子。 刚满十岁的小孩沉默寡言,即使被母亲抛下,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悲伤,眼神依然冷淡,甚至能条理清晰地和他讨论抚养和赡养事宜。 “……您供养我到成年,负责我成年之前的学费生活费,同样,我负责您六十岁以后的养老和赡养……” 十岁的小孩一条一条的说着,眼睛里满是认真。 那时候的严承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和从小帮扶的外甥侄子们在他破产之后都销声匿迹,躲得远远的,反而是一个自己不怎么重视的孩子作出了给自己养老的承诺。 或许是有了这个孩子之后觉得生活有了盼头,也或许是意识到以前做错了,心里有愧,想要弥补,也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晚年生活真的得靠这个孩子,严承光没有一蹶不振,反而靠着自己手上仅剩的一家门店又开始折腾起来,挣钱供孩子念书。 严承光学着去做一个好爸爸,但长久以来的隔阂岂能如此容易消弭? 父子两个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每天说的话却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真心和关怀得不到回应,严承光偶尔也会觉得疲惫和厌倦。 但偶尔去了学校一次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究竟给孩子带来了怎样的伤害? 能上的起国际学校的孩子,家里的家世背景条件都不简单,最次的家长也是某家小型公司的高层。 严家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向来都不是秘密。 而严家破产之后的事更是成了各家太太打麻将时候的谈资。严晨的出身自然也是学校里的孩子们私下谈论的“趣事”。 …… “跟你说了多少次,看到你爸爸来要笑,要笑,你回回都冷着个脸,怎么?你是对我有意见是吗?” …… “你怎么才考了这么一点分数?我花了大钱培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辛辛苦苦生下来你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努力让你爸爸看到你的优秀,你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 “你每天摆着个死人脸给谁看?既然讨不了你爸爸欢心,那今天晚上的饭就别吃了!去房间里好好反省!” …… “我听说家里太太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了,我想着咱们阿晨也不能比哥哥落后不是?老公,你可得用心给我们阿晨挑好钢琴和老师呀……” …… “喂?老公啊,阿晨今天考试考了年级前三名,我问他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跟爸爸一起吃饭……” …… “我还年轻,我也养不了一个孩子,我不能带着你,你去找他吧,他会管你的……” ……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小区门口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 床上的人一头冷汗,想着刚刚脑海里浮现出的一幕幕画面,闭上了眼。 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之后,严晨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冷的水沿着喉管进到肚子里,也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四岁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而他的母亲则是外人眼中人人喊打的小三。 他们住在那个男人买的两百平多平米的小别墅里,吃住都有佣人伺候,只是每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见一次男主人。 女人性格不好,但很爱打扮,男人不来的时候,她就让司机带着她去逛街,跟小姐妹去美容喝茶,花钱如流水。 她平日里也不怎么理他,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讨好那个男人,考试有个好成绩。 偶尔没钱了,她就会以他的名义给男人打电话,然后等钱到账,依旧去买买买。 学校里的学生不知道他的身份,对他倒也还好,不过他见过某个跟他同样身份的同学被欺负,所以也不敢暴露。 反正班里来开家长会的多的是保姆和司机,只要他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见不得光的出身,不会知道他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父亲。 但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一般的发生。 先是严家小儿子挪用公款,接着严家那位小三上位的太太爆出丈夫在外面养了小四且有一个私生子,起诉离婚且要求分走大部分的夫妻财产。 严家夫妻两口子闹离婚的事儿轰轰烈烈,成了丹城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那小三和私生子的名字自然而然的也就传了出来。 他再也没有平静的校园生活,不管走到哪里好像身后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 再后来,他跟了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那个男人破产了,无力支付他昂贵的国际学校的学费,给他办了转学。 他成了丹城市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的一名普通的学生,除了班主任和校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处,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没有人对他背地里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对他人人喊打。 虽然贫困,没有了昂贵时兴潮流的衣服和玩具,每周只有到周末桌上才能出现一两道荤菜,但他却第一次感觉到松弛和坦然,不用心虚地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不用战战兢兢。 在新的环境里,他可以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去赢得掌声和尊重。 他喜欢自己穿的已经起球的毛衣,喜欢学校贴吧里被盖上“丑爆”标签的宽松没有版型的蓝黑色校服,喜欢班级里传了不知道几手的边角都翘起了毛边的“课外书”…… 越是喜欢,就越慎重,越想把自己曾经的生活捂得严严实实的。 毕竟,不管是富商还是普通人,没有人会喜欢渣男、小三和私生子。 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所有的尾巴,竭尽全力隐藏自己家里的情况,在所有人面前维护着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他的身世没有被戳破,班里的同学被瞒了三年,或许是因为每次提到家里时他难掩的不正常情绪,三年里很少有人对他的家庭刨根究底。 享受了同学们体贴的严晨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无耻的骗子,但他又不敢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他太贪恋这难得的温情和关怀。 说与不说两种选择在严晨心头徘徊,像一把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同样让他感到焦虑的,还有未知的恐惧。 …… 早上五点,外面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大门被轻轻地关上。 严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头有些痛,思维却异常的清晰,他知道,那是“父亲”去市场上进货了。 窗外逐渐亮堂起来,他换好校服,从厨房里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匆匆出门去了。 雪开始化了,气温又破了新低,但太阳还在天上明晃晃的照着,消融着地面的冰雪与污垢。 严晨抬头看了一眼,身体里莫名涌出了一股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