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川(先婚后爱)》 1. 赏荷 京城七月,午后三刻,玄清湖畔,夏荷始绽。 绸缎般的湖面上停满伞盖大小的碧绿荷叶,一朵朵粉白荷花从自叶中探出、盛放,清风拂过,叶打花杆,水波轻漾。 远远望去,一艘游船缓缓驶来,离得近些,只见这船通体由金丝楠木制成,足足有三层之高,虽装饰清雅,难掩其奢贵。 游船主舱开了十数扇落地花窗,湖水慢摇,行至荷花深处,最末端的明瓦窗前,渐渐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那面庞肤白似雪,颊上一点浅绯,映在荷花中,相得益彰。 “柔妹妹,怎的看得如此出神?许是还不曾见过这玄清湖的芙蕖?” 澄澈如水的眼眸从湖面抽离,一张胜似芙蕖的面庞缓缓转回舱中,沈之柔微垂下眼,点了点头。 对面的女子见她一点不恼,没了趣,又想去同旁人搭话,可环视了一周,女眷们早已三两成群相谈甚欢,她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典簿,怕是她腆着脸去攀谈也没人理睬。 于是又看向坐在角落的沈之柔,还特意端了果盘去,凑到她耳边道:“柔妹妹,你知道不?今儿虽明面上是尚书夫人邀京城贵女们赏荷,实则是为了给周家二爷选夫人……” 此事姨娘早已告知,沈之柔是知道的,便轻“嗯”了一声。 女子有些意外,语气染上忿忿:“之华姐姐呢?这样重要的场合,她怎么没有与你一道过来?” 沈之柔捏了捏袖角,想起临行前姨娘的嘱咐。她作为沈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今日能有这个机会赴宴,还得感谢嫡姐,因此更要好好表现。 可……今日亦是停兰哥哥结束科考的日子,此前答应过他,等会试结束,定要和姨娘一块去贡院接他。 但是嫡姐既已去了,想必停兰哥哥也会很高兴。 为着这事,嫡姐已和母亲闹了小半个月。嫡姐生性高傲,本就不愿受制于家族姻亲,因着去年大旱,春闱延迟到了七月,这赏荷宴偏生撞上停兰哥哥的会试,便说什么也不愿来。 母亲早已应了尚书夫人的拜帖,见实在说不动嫡姐,便叫她来赴宴,但母亲并不要求她做什么,只说让她好好赏赏花,舒舒心。 嫡姐还专门借了她些新的首饰和衣裳,怕她在贵女中露怯。 沈之柔抚摸袖口的银丝暗纹,心中涌出些感激,抬头对身前的女子道:“姐姐有别的事,让我自己过来看看荷花。” 这女子沈之柔并不认识,但她如此关心嫡姐,想来定是姐姐的好友,于是又讪讪一笑:“我不太出门,所以对京中的小姐们不太熟悉……” 那女子了然,道:“我是林家嫡女林蔓……我父亲是光禄寺典簿。” “林小姐,幸会。” 看沈之柔毕恭毕敬的模样,林蔓也急忙忙热络地牵住她的手,眼中却仍有一丝不屑,她心想,这沈家庶女果真如同沈之华说的一样,一股小家子气,到底是久居闺中,一点世面也没见过。 沈之柔许是太兴奋了,眼神亮亮的,手也紧紧回握她的,林蔓不太自在地把手收回来,又上下打量了沈之柔几眼。 虽不愿承认,但沈之柔的长相确实出众。而沈之华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提过,她这个姨娘所出的庶妹,居然生了这样一副好面容。 她又环视了一圈舫中贵女,虽个个长相不俗,打扮更是华贵,但与沈之柔相比,竟逊色了许多。这样一来,这周家二夫人的位置,岂不是…… “林姐姐,你尝尝这个荷花酥,很是可口。” 只见沈之柔满脸殷勤,朝她递来琉璃盏中仅剩的一只荷花酥,林蔓悻悻接过,又暗自腹诽,就算生得再好看又如何?沈之柔左右不过一个光禄寺卿的庶女,周家怎么可能看上她? 林蔓咬了一口荷花酥,微微皱了眉头。 沈之柔有些关切地问:“不合姐姐口味吗?” “太甜了,也不够酥,”林蔓抽出丝帕拭了拭嘴角,将那只糕点搁到桌上,端起瓷盏饮了口茶,又笑道:“柔妹妹别介意,我只是平日里吃这些糕点吃惯了,有些腻罢了。” 沈之柔点点头,捧起白瓷茶壶,往林蔓的杯中添了热茶,还拿帕子扇了扇:“那姐姐多喝些茶解解腻。” “柔妹妹真是贴心。” 林蔓一笑,刚拿起茶杯,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锦衣华服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她立即舍了茶,也跟着站起来。 沈之柔嘴里还小口小口嚼着被林蔓丢下的荷花酥,这会只能心痛地舍下,跟到林蔓身后去。 贵女小姐们争相出了主舱,行至船头舷台处,沈之柔落在后面,自然没能占到最佳赏荷位,只是这玄清湖的荷花实在过于美丽,哪怕只是站在边边上,也觉眼前美景相当怡人。 此刻灼日已褪,立于这湖面上,甚至能感受到荷花的清气一刻不息地从水底升上来,一点点浸润心田。 沈之柔静静观赏半晌,再去寻林蔓时,才发现她早已挤到了前头。 沈之柔小心翼翼地穿过贵女们,一路只听得她们在讨论些什么周夫人、周二爷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找到林蔓时,很欣喜地同她分享:“我方才听到她们都在谈论尚书夫人,夫人是过来了吗?” 林蔓轻哂:“我还当真以为你是什么也不懂得,不过,这尚书夫人还没过来呢,你看——” 顺着林蔓的视线,沈之柔抬眼望去,看见不远处的石桥上立着几个小厮,桥中段摆放了两张紫檀软椅,软椅上并没有人。 小厮们来来回回,不断搬来些茶水、果盘之类的,却迟迟不见主人落座。 林蔓也是等得有些不耐了,又扭头来同沈之柔扯些碎话、打发时间。 “这周家真是好大的排场,知道的是尚书夫人要相看弟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 林蔓突然意识到周边还围着小姐们,也觉得不妥,连忙住了嘴,又继续说:“谁让人家是前首辅的儿子呢,不过这周二爷今年都二十五了,拖到这个年纪还没有一妻半妾的,也属实是不大正常,怪不得尚书夫人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之柔昨日听姨娘交代过这些,她如今才十七岁,就已到了要定亲的年纪,比她年长一岁的嫡姐更是日日被催促,而周二爷二十五岁还未成婚,确是有些晚了。 林蔓见她面色如常,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可听说这周家二爷是个性情极古怪的主……” 声音更小了些:“小时候发过疯病,周家嫌他,还把人送到乡下去,说不准这会儿还没痊愈呢,难怪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怕不是……” 沈之柔低低道:“人多耳杂,姐姐当谨言些。” 林蔓没好气地覷她一眼,倒也不再言语。 不多时,林蔓惊喜道:“来了来了,尚书夫人来了!” 沈之柔凭栏而望, 只见一柄绘莲罗伞慢慢移至桥中,伞下的人矜雅地落座,这才显出半个身形来。虽游船距离石桥不过十步之遥,但还需仰头去看,便看得不大真切,直到尚书夫人站起身来,立于石栏前往下看,沈之柔才看清了些。 姨娘说尚书夫人已四十有余,可如今一见却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哪怕身着简单的月白袖衫,也是贵气逼人。 尚书夫人淡淡笑了笑,船上立马一片寂然,贵女们一个个都跟着端庄持重了起来。 沈之柔莫名有些紧张,垂下眼,生怕自己仪态不佳跌了沈家的面。 尚书夫人的话语降了下来,声音不大却若有千钧。 “诸位辛苦了,还请体谅我这几日身体不适有些晕船,不能与小姐们一同在舫上赏荷,不知这玄清湖的芙蕖近看可还美啊?” 小姐们齐声笑应:“美!谢夫人相邀——” “小姐们若是乏了,便到船舱中去歇一歇,切莫受了暑气。” 言罢,尚书夫人便坐回到紫檀椅上,面露一丝不悦:“二爷还没来吗?” 一旁的小厮支支吾吾道:“二爷他、他说公务缠身,恐怕还需一些时辰。” “那就再去请。” 小厮闻言急匆匆退下,尚书夫人垂眸来打量船上的小姐们,问旁边撑伞的婢女:“你觉得这些小姐哪个看着出众些?” 撑伞婢女叫菱秋,是尚书夫人的陪嫁丫鬟,得了夫人的势,很不客气道:“依奴婢看,如今京中这些小姐,都不大识礼数,方才巧夏来报,说是夫人来之前,小姐们一个个都聚在一块聊天侃地,游船中吵闹得紧,唉,夫人您可不怪菱秋说话直,菱秋自幼就跟着您,见过夫人这样的不凡气度,眼里哪还能见着别人的好?” 尚书夫人笑意不达眼底:“就数你嘴贫。” 复又去看这一船的小姐,确是三两结伴,倚着栏杆四处张望,其中还有几个她早已属意的名门贵女,听菱秋这么一说,也确实仪态平平,不大上得了台面。 她刚要收回眼神,便瞥见角落一个姿色十分出众的女子,但很是陌生,她虚指一指,问道:“那藕色衣衫的女子是哪家姑娘?” 菱秋回道:“回夫人,是光禄寺卿家的庶女,名唤沈之柔。” 尚书夫人抿了抿嘴:“区区一个光禄寺卿,竟还叫个庶女来。” 菱秋笑道:“这沈二小姐倒是容貌昳丽,说不准二爷要一见倾心呢。” 尚书夫人冷冷笑道:“长嫂如母,婚姻大事怎由得他?” 言语间,小厮又急忙忙跑来禀报:“夫人,二爷就快到了!” 不等她起身招呼小姐们,便听得船上一阵喧闹。 小姐们又围到栏前去了,都想一睹这传闻中性格古怪、不近女色的周家二爷到底是何人物。 沈之柔再一次抬眼望去,一领鸦青长袍立于石桥上,那位所谓的周二爷亦被罗伞遮住了面容,须臾间,一只手将竹柄拍开,一双墨色的眼眸现于伞下,那是张俊美而冷清的面庞。 桥上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却似在沈之柔身上停了一停,虽有十步之距,沈之柔竟还是能感受到那眼神里的寒意。 沈之柔刚想躲开眼神,不料游船猛的一阵颠簸,她踉跄着,想扶住栏杆站稳,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撞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倒。 船上惊叫一片:“有人落水了!” 2. 碰瓷 冷。 好冷。 看不见、听不清,世界陷入空白。 全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吸,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沈之柔放弃挣扎,慢慢沉落…… 然而在即将触底的那一瞬却慢慢被托举起来,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重见光明,反而是密密麻麻的痛楚,就像千万根针一同扎进自己的皮肤。 针扎破身体,炼成了熊熊烈火,在湖底灼烧她,沈之柔静默地淌着泪水,任由火焰吞噬。 终于有一道声音划破水面,穿过大火,剧烈地呼唤她——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是姨娘的声音。 沈之柔猛的睁开双眼,姨娘正微笑地抚摸她的发顶,她赶紧擦干眼泪,往娘的手掌里靠。 “你还没赎完罪,怎么能死?” 姨娘脸上的笑容慢慢逝去,化成了浓浓的、无法消解的恨意。 沈之柔如坠冰窖。 “二小姐,二小姐——” 沈之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显出熟悉的脸。 是李嬷嬷。 李嬷嬷一脸担忧,见她醒来,才松了口气,道:“二小姐你可真是吓坏老奴了!” 沈之柔想撑着床榻坐起来,却有些使不上劲,李嬷嬷连忙在一旁搀她。 “李嬷嬷,我这是怎么了?” 刚刚做了那样的梦,沈之柔的思绪还有些混沌。 “二小姐在周家的游船上落了水,救上来后昏迷了大半个时辰,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奴回去怎么和老爷姨奶奶交代啊!”李嬷嬷顺了顺心口道:“二小姐你也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掉到水里,可是有什么人推搡你?” 沈之柔有些愧欠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让嬷嬷担心了。” 沉吟片刻,又问:“嬷嬷可知是谁将我救上岸,我需得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李嬷嬷面露难色:“这……” “嬷嬷?怎么了?” 李嬷嬷一脸讳莫如深:“救小姐上来的是周家擅水的小厮……男女授受不亲,事关名节,还请小姐切莫声张,只是……” 李嬷嬷长叹了口气才道:“今日游船上这么多人,落水的动静又被闹得这般大,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且不说这与周家的婚事定是再无可能了,就是日后小姐还想寻户好人家,怕也是难啊!” “以小姐这样的容貌,若是许了什么三教九流去,老奴心中都觉不忍啊,更何况大少爷他还等着小姐谋个好夫家帮衬一二,晚些回了府,姨奶奶若知晓此事,还不知如何伤心呢!” 沈之柔的手原本还安抚着李嬷嬷的背,这会慢慢卸了下来,手指掐进掌心,任熟悉的痛感深深蔓延。 良久,似是下定决心,她沉声道:“李嬷嬷,眼下有没有法子让我见周二爷一面?” 李嬷嬷瞪大双眼:“周……周二爷?小姐你是想?” 沈之柔原本紧咬下唇,这才张开口:“嬷嬷,我想试一试。” “那周家二爷据说性情怪异得很,哪怕对女子也无半点怜惜之情,小姐失节是事大,可若是一个不当心惹恼他,反失了命,那可怎么办啊?” “我已在京中贵女眼里失了清白,若是再不放手一搏,就真的再无可能嫁到更好的人家了,我……我不愿姨娘对我失望。” 李嬷嬷望着沈之柔,眼神里除了惋惜和心疼,还有些许的疑惑,沈之柔是她带大的,二小姐从小就乖巧、懂事,性子更是出了名的温吞软弱,怎么会生出这样莽撞冒险的念头? 虽心中不解,但见沈之柔如此恳切,李嬷嬷仔细想来也觉并不是全无道理,还好这会廊外还等着一个周家的侍卫。 她让沈之柔卧回榻上装昏迷,满脸愁容地推开门,朝看守的侍卫道:“侍卫大人,我家小姐仍是昏迷不醒,可否再去请郎中来看一看?” 侍卫听罢就要去请,李嬷嬷又叫住他,从袖中悄悄拿出一只玉簪,极隐蔽地塞到侍卫手中,小声道:“我家小姐落水一事恐有蹊跷,不知侍卫大人能否将周二爷一道请来,好还我家小姐一个清白。” 侍卫收了簪子,微点一点头便往远处跑去了,身形十分迅疾。 李嬷嬷拢了拢空空如也的袖子,有些心疼。那簪子原本是帮二小姐更衣时她偷偷顺下的,本想着反正落了水,丢了一只簪子也正常,谁料这会又拱手送了去。 算了,若是二小姐真能攀上周家,那往后姨娘、大少爷便有了倚仗,她能得更多好处也说不定。 李嬷嬷又志得意满地回到房中,俯到榻边,低声道:“二小姐,老奴收买了门口的侍卫,现已去请周家二爷了,二小姐你只管安心等待便是!” 沈之柔睁开眼,感激道:“谢谢嬷嬷,你花了多少银两?等回到沈府,我定加倍还给你。” 李嬷嬷难为情地笑了笑道:“嗐!老奴还不是仰仗姨娘和小姐过活的吗?说什么钱不钱的,小姐若能如意,老奴心中自然也欢喜。” 沈之柔更是感动,李嬷嬷虽平日里对她管教严苛,却是真心待她好的。 见沈之柔眼泛泪光,李嬷嬷心中更不知味了,扯开话题:“依我看啊,我们二小姐天生丽质,性格又是如此温柔体贴,定能叫那周家二爷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吗? 沈之柔知道自己除了一张得了父亲姨娘恩惠的脸,再无半点长处,她性格无趣,行事也让人生厌,又是个害了弟弟的扫把星,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愿意和她为伴,除了……除了……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身影,那是停兰哥哥在案前温习功课的模样,他总是那样谦逊有礼,放下书卷,笑眼盈盈地对她道:“阿柔妹妹,你总算来了,看,这是京城最时兴的诗集,我还没读过呢,你且先拿去罢!” 她接过那本诗集,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等到夜下三更,才敢在闺房中借着月光偷偷地窥探一二。 半月前停兰哥哥借给她的诗集,因为会试,到现在还没能还给他。 今日一过,若彻底失了名声,也不知道停兰哥哥还愿不愿意见她? 思忖间,廊外传来一阵声响,她看向窗外,只见黄昏已尽,夜色将倾。 屋门咯吱一声,循声而望,一袭鸦青闯入眼帘。 沈之柔屏息敛神 地抬眸,鸦青之上,是午后桥中,露于伞下的面容。 周二爷阴沉着脸,一步步朝她走来,未散尽的水中寒意再次从四肢百骸中升起,距离越近,沈之柔便愈加不敢同那双墨眸对视,于是那张脸就愈加模糊。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攫住她下巴,那力道蛮横,痛得眼前的面容不得不清晰起来。 周二爷微微俯身同她对视,虽手中动作狠戾,面上却极为平淡。 但沈之柔从小察言观色,还是读出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耐烦。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陷入了死寂。 一旁的李嬷嬷见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听得周二爷冷冷开口道:“下去。” 李嬷嬷见他形容可怖,不得不担心起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小姐,磕磕绊绊道:“小……小姐,我……” 沈之柔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嬷嬷,你先到外面等着,不必担心我。” 李嬷嬷连爬带跑地撤离,还将门轻轻带上。 听到门合上的声响,周二爷皱了皱眉,将沈之柔的脸又抬高了些,仔细端详一二,才悠悠道:“不必担心你?” 沈之柔的下颌骨愈加生疼,连发音也变得艰难,只能嗫嚅着:“周……” “呵……” 男人不屑地轻笑一声,将扣在沈之柔下巴上的手松开,又使劲一按一甩,沈之柔没有预料,狠狠地往旁边跌了一下。 他抽出帕子来,垂眼擦拭自己的手,漠然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沈之柔见他要走,连忙一骨碌从榻上爬起,腿一软,竟直直地摔到了地面上,她忍痛跪正,哀求道:“小女已失了名节,还请二爷开恩,给小女一条生路。” “生路?” 男人的脚步停住,饶有兴致地揣度着这两个字,沉了沉道:“今日小姐在我周家宴上落了水,我周家下人冒死救下了小姐,没想到竟是断了你的生路啊?” 沈之柔百口莫辩,怔怔地跪伏着。 周二爷回头,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小姐若真心想攀附周家,大可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我兄长乃当朝户部尚书,小姐若有本事,直接求个尚书大人的妾室来当当,岂不是条更好的生路?” 沈之柔拿手背抹去了不知何时涌出的眼泪,两眼坚定地直视上方的人:“可我不愿为妾。” 周二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回答,不由得嗤笑出声:“小姐还真是,有野心。” “可你拿什么做我的夫人呢?是你小小光禄寺卿庶女的身份,还是……” 周二爷顿了一顿,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笑道:“小姐真是哭得梨花带雨,换做旁人,说不定就要被小姐的柔弱模样打动了,但你若诚心想做周家二夫人,应早该了解过我,我周敬川,从不对女人心软。” 心中惶然,沈之柔无意识地紧紧咬着下唇,不成想竟生生啮出了血。 周敬川皱着眉俯身,垂下手,指腹按在她唇角边,将那滴殷红的血重重地抹开。 “就算做不了我的夫人,也不必以死相逼吧?” 3. 清白 回到沈府已是戌时。 沈之柔的脚踝落水时磕伤了,这会由李嬷嬷搀扶着,一瘸一拐来到了家中主院,原以为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母亲定会责怪她,没想到家中一个人也没有。 夫人的婢子柳香见着她们,淡淡道:“二小姐回来得太晚了些,老爷夫人都已用完晚膳了,眼下正在歇息呢,不过夫人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了些羹糕,已遣人送去姨奶奶院里了。” 沈之柔点点头,要往东跨院去,刚转过半个身子,便听见一道明亮的女声—— “柔妹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沈之柔屈膝行了半礼:“华姐姐,我…我出了些事情,于是耽搁了。” 沈之华看上去心情极佳,并不关注她的窘迫,明明满面春风,还要装作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今日停兰哥哥一下试,便请我去了京城新开的桃仙居呢,不过妹妹在那周家赏荷宴上也已吃饱喝足了吧,姐姐就没给你带吃食回来。” 沈之柔微微一笑:“谢谢姐姐挂念,我已用过膳了……停兰哥哥,他可还好吗?” 沈之华环抱双臂,悠悠道:“那是自然,就是考了这么些时日,多少有些疲乏,不过柔妹妹不必担心,我看停兰哥哥可开心了,定是发挥得不错。” “那就好,天色已晚,我且去找姨娘,就不叨扰姐姐了。” “慢着——” 沈之华抱着臂坐在高堂主座上,肃然道:“柔妹妹今日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我……” 沈之柔绞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旁的李嬷嬷暗暗在她手臂上使了劲,又递了个眼色。 晚间与周二爷那一遭哀求,并没有换来她想要的结果。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最后只丢下一句:“周家的门,没那么好进。” 若此时贸然告诉嫡姐落水失节的事,说不定要惹出许多麻烦,还是先和姨娘商量后再做打算。 沈之柔刚想胡诌些什么,便见沈之华笑意嚣然,起身站到她面前,盯着她的嘴角。 “听说柔妹妹落了水,我忧心得紧,这一看居然还伤了嘴唇,这样大的事,你竟不同姐姐说吗?” “我…我只是不想姐姐为我担忧。” “好妹妹,这种事怎么能让你独自一人面对呢,父亲母亲都很担心你呢。” 沈之柔瞳孔放大,震惊道:“父亲和母亲…都知道了吗?” 沈府只派了李嬷嬷与她同去赏荷宴,周家的人更是不会将这种事宣扬出去,难道是游船上的小姐们同姐姐说的? 那姨娘必然也知晓了,沈之柔只觉心跳漏了拍,有些不安。 “柔儿,听闻你落了水,可有受伤?” 耳畔骤然响起母亲的声音,沈之柔回过身去,才发觉堂门前已站了三个人,父亲、母亲和姨娘。 她正要行礼,沈夫人连忙来扶她:“看你虚弱得,一张小脸煞白,就别行什么礼了,来,快坐下歇歇。” 又似怒非怒地瞪了沈之华一眼:“华儿,你也真是的,明明担心妹妹担心得紧,还非要吓唬她一通!” 沈松远并不言语,眉头微微蹙着,行至主座前端坐下,抬头瞥了沈姨娘一眼:“丹琴,你是如何教导柔儿的?先是落水失了仪态,竟还在外头待到深夜!此事若传出去,怕是要说我沈家女儿毫无礼节,且不说柔儿了,怕是连华儿的亲事也要受牵连!” 沈姨娘无言以对,便来问责沈之柔:“沈之柔!你自己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落了水!” “似乎是有人推了我……” “胡闹!”沈松远怒目而语,“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中哪有人与你相识,谁会好端端地推你下水?” 沈夫人捶了捶他的背:“老爷快消消气,这柔儿平日里最是乖巧,怕是真让人欺负了也说不准。” “欺负?” 沈松远想起什么似的,微眯起眼,问:“柔儿,那救你上来的人,可是周家的小厮?” 沈之柔木然地点了点头。 “送你去医救的除了那小厮,可还有其他周家人?” 沈之柔摇摇头,不解道:“……父亲此话何意?” 沈松远无奈地闭了闭眼:“问你也是白搭,真是个缺心眼的,李嬷嬷,你可有见过其他人去探视过二小姐,比如…周家二爷之类的?” 李嬷嬷心下一惊,看向沈之柔。 沈之柔亦是彷徨,莫非父亲已经知道了她们所做之事,那她断不能隐瞒。 于是诚然开口:“父亲,周家二爷确实来房中探望过我。” 沈松远的脸色和缓不少,又问:“他可同你说过些什么?” 见沈之柔不语,沈松远又瞥了眼李嬷嬷:“你来说。” “老奴真的不知道啊!那周…周二爷来了后便让老奴出去了,只有二小姐与他独留房中,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还要问二小姐本人啊!” 沈松远表情变得微妙:“哦…柔儿,事情真如李嬷嬷说的这样吗?你和那周家二爷,可有发生什么啊?” 沈之柔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柔儿和周二爷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沈松远笑了声,居然站起来,又弯下腰来搀扶她:“柔儿,你别着急,父亲不是要怪罪你……只是眼下你既然名节已损,何不借此机会,让那周家不得不迎你进门。反正你也是在周家出的事,你一介清白女子好端端赴个赏荷宴,不仅落了水,还被迫与陌生男人共处一室,那周家素来最重名声,我们若执意讨要说法,指不定还真能成!” 沈之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向自己敬爱了十八年的父亲,生出一种名为陌生的情感。 虽然她今日也曾经试图以此相挟,好为自己博得一个嫁入周家的机会,可真正听到父亲完全将她的名节置于事外,心中还是有一丝落寞。 她不知该如何答复父亲,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姨娘张了口:“老爷,可如此事不成,你让之柔以后还怎么嫁人啊!那周家是何等的势力,我们如此逼迫 ,那周家会不会……” “妇人之见!”沈松远怒喝她,“周家虽势力深厚,但我沈松远怎么说也是个三品大官,真要闹起来,他周家无论如何也要给柔儿一个说法的!” 姨娘还想说些什么,被沈松远斩钉截铁打断:“好了,此事先这么定了,柔儿,你且回去好好休养,明日我便让你母亲拟好拜帖,邀尚书夫人来府中商谈此事。” 沈松远说完后,便同沈夫人母女二人一道离开了。 堂内只余沈之柔和姨娘,沈姨娘重重地叹了口长气,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沈之柔:“让你到了宴会上好好表现,讨取尚书夫人的欢心,你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 沈之柔歉然道:“娘,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 “罢了罢了,你父亲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若能借此机会攀上周家,倒算是你因祸得福了。” 沈之柔捏着衣角,怯怯开口:“可这样一来,我怕是不能做周二爷的正妻了……” 沈姨娘狠狠瞪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正妻的名头呢,眼下那周家若是肯要你,我们就烧高香了,若是那周家连个侧室的身份都不愿给你,你也算是完了!可怜我崇儿啊,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娘,又摊上你这个讨债的姐姐!” 沈之柔原以为若不能成正妻,娘亲会伤心。 毕竟从三年前及笄起,姨娘就每日告诫她,一定要寻一户有钱有势的好人家,一定不能像姨娘一样只做个妾,要做就要做正妻。 她还记得姨娘歇斯底里的模样。 “若不是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若不是你将弟弟害成那副模样!我这一生怎会过得这样苦!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沈之柔,欠了你们沈家的!” 有时候姨娘也会不受控地流泪。 “阿柔,你一定要寻一个能护住你的好夫婿,是娘没用,让你做了庶女,你一定不要像娘一样给人做侧室,娘把阿柔生得这样好看,我们阿柔一定要当一家主母,娘年纪大了,你弟弟实在是可怜,你要好好地,好好地对你弟弟。” 面前的姨娘望着她,美丽的眼眸里却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恨意。 沈之柔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被周敬川按过伤口的时候不觉得疼,这会才迟钝地觉察到一阵钻心的痛从嘴角撕开。 想到周敬川,她忽然生出些歉意。 那样一位身家显赫,无忧无虑的公子爷,竟然让她这样粗鄙不堪的人赖上了。 周敬川说他不计较,因为他根本不会在乎她这种蝼蚁。 但如果她执意要招惹他、麻烦他,他也定会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沈之柔,你这样怯弱的人,应当感到害怕吧,应当见好就收吧。 她只是拖着肿胀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将娘肩膀上落下的一根白发拣开了。 “娘,我会听你和父亲的安排,请你放心。” 不,她不怕。 她此生唯一害怕的,是姨娘的痛苦和不甘。 4. 议婚 当尚书夫人的凤纹帷轿停在沈府门前时,沈之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尚书夫人居然真的应了母亲的邀。 她跟在父亲母亲身后,看到母亲毕恭毕敬地同年纪比她还小上几岁的尚书夫人行礼,沈之柔也有样学样地深深作了个揖。 可尚书夫人看都不曾看她一眼,由沈家夫妇在两侧相迎着,径直往女眷们议事的花厅去。 沈之柔刚要跟上,便被沈松远用眼神拦住,待尚书夫人和沈夫人走远了些,沈松远才道:“柔儿你嘴巴老实,不懂得讲些讨巧的话,先不必一道前去,此事父亲也不便出面,但有你母亲坐阵斡旋,你大可放心。” “我明白了,父亲。” 沈松远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罢了罢了,你还是多少表些心意,等会你寻个机会,从侧门送些茶点进去,送完就到屏风后候着,若尚书夫人没叫你答话,你切莫自作聪明。” 交代完这些事,看着沈之柔一脸恭顺的模样,沈松远又觉得自己实在多虑,虽柔儿生性温吞,不够灵巧,自然也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但若要论起乖顺懂事,怕是满京城也找不着第二个。 想到这儿,沈松远颇为自满,眉宇间染上些慈爱:“快去吧柔儿,记得和厨房说,茶点要按最高规格来准备。” 一刻钟后,沈之柔双手端着雕漆攒盒,行容得体地进了花厅。 一进门,母亲就笑着招呼她:“柔儿啊,快来让尚书夫人瞧瞧,刚刚夫人还提到你呢。” 沈之柔将梅花蒸糕和明糖酥摆上檀木案,温温和笑着:“尚书夫人,母亲,请用。” 尚书夫人雍容一笑:“沈二小姐,听说你那日感染风寒还伤了腿,可有好些?” “好多了,谢夫人挂心,那日小女给夫人添麻烦了。” 尚书夫人仍带着矜贵端庄的笑意,沈之柔却觉得那笑容中并没有喜悦的意味。 她拿不准主意,便去看母亲的眼色,只见母亲往一旁的屏风斜了眼。 她意会,行了个礼便要退去,却被尚书夫人叫住:“这糕点看着很是可口,沈二小姐正是嗜甜的年纪,便坐在这一块用些吧。” 她谢过尚书夫人,慎慎然在母亲身旁坐下了,方一落座,夫人便用丝帕半裹着,递了块梅花蒸糕给她。 沈之柔受宠若惊地收下,得了母亲的授意,便小口小口吃起来。 听姨娘说,父亲这职位有不少油水可捞,因此家中近年来越发富裕,但这样的上等糕点,她平日里在府中也是没机会吃到的。 尚书夫人看向她,问道:“沈二小姐如今芳龄几许了?” 沈之柔连忙咽下嘴里糕点,才谨然答道:“回尚书夫人,小女今年十八了。” 沈夫人在一旁笑着补充:“两个月前刚过了生辰。” “十八,正是宜室宜家的年纪,确实该考虑亲事了,”尚书夫人换了个语调,“可惜啊,敬川如今都二十五了,虽说这年龄之差也不算太大,而且我看沈二小姐性情淑柔谦和,容貌也极佳……” 见尚书夫人停住,沈夫人给她添了盏茶,道:“我们柔儿自小就懂事沉稳得很,每日都待在闺房里,这琴棋书画啊,那是样样精通。” 尚书夫人有些为难似的:“好是极好的,可就是太好了,沈家夫人,我今日与你一见便觉十分投缘,所以我也与你说些体己话,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这周家上下大小事宜,实在是有心无力,这才急着给敬川张罗婚事,沈二小姐自是极好的,可我是忧心她应付不来周家这繁杂的事务啊。” “尚书夫人此言真是叫妾身感动,可咱哪个不是从懵懵懂懂的女儿家做起的,柔儿性子稳,虽看着太静了些,但脑瓜子是机灵的,学起东西来可快了,柔儿,你说是不是?” 沈夫人和尚书夫人的目光一齐向沈之柔投来,她不由有些忐忑,惴惴回道:“柔儿全听长辈安排,凡有事宜,定当竭尽全力。” 尚书夫人微不可察地嗤了声,又向沈夫人道:“柔儿一个侧室所出的女儿都叫夫人教导得如此聪颖,想必沈夫人的嫡女沈大小姐定也不差吧?”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便堆起笑:“哎呀,我家华儿啊,性子呢,比起柔儿要娇蛮多了。” “既是贵女,娇蛮些也是正常的,沈夫人不必过于谦逊。” “柔儿,你且到厨房去叫些新的茶水来。” “是。” 沈之柔还揣着尚书夫人的手帕和半块桃花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沈二小姐,这帕子便送你了,不必过于拘礼。” 等沈之柔将茶水送去时,花厅里已没有人了。 她问了下人才知道,方才母亲就将尚书夫人送走了,她捏着那块丝帕,心中五味杂陈。 尚书夫人虽言语间都在褒扬她,却没有半分要与沈家结亲的意思。 父亲这一步棋,怕是要走废了。 她走到那两碟点心前,发现除了自己吃掉的那一块,其余原封不动,反正吃不完也是要丢掉的,她便用帕子将那些糕点都包了起来。 “你干嘛呢?做贼啊?” 沈之华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吓得她差点把那些糕点捏碎。 “这么些糕点还得用偷呢?沈家是短着你吃还是短着你穿了?” 沈之柔恨不得钻进地里:“姐姐…我…” “罢了罢了,你都是要嫁人的人了,这沈家还能回几时,偷便偷吧,以后都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来偷呢!” “姐姐此言何意,我怎么会嫁……” 沈之华往雕花木椅上一靠,道:“方才母亲唤我来给那尚书夫人行礼,我怕她相中我,特意闹了些难看。” 沈之柔很诧异,但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这尚书夫人必定更欢喜你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嫁那周家二爷吧!” “姐姐……你对柔儿如此之好,我该以何为报?” 沈之华噗笑了声:“你可真是个傻子,你真当那周家是什么好去处吗?我可不愿意嫁一个性情诡怪的老男人!况且,他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成亲,指定是有些什么问题的。” 沈之华看她脸色有些闷闷的,也觉自己说话太过坦率了些,若是将柔妹妹吓得不敢嫁了,那可怎么办! 于是又安慰道:“不过妹妹也不用担心,这周家嘛……” “姐姐不必安慰我,我自知身份低微,若能嫁给周家二爷,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哪里还敢妄想其他。” “你啊,”沈之华微微叹了口气,突然说:“走吧。” 沈之柔疑惑:“去哪儿?” “偷糕点不就是为了给崇兴吃吗,走,一同去看看他,我也有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两人走出花厅,又行百余步,这才到了后院厢房。 目之所及是一扇紧紧关闭的门,两边都有侍卫守着,见她二人来才开了锁。 这间小屋子里锁着的,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沈之柔的亲生弟弟,沈崇兴。 沈之柔轻轻推开门,这屋内狭小而昏暗,门打开后,才透进来些亮色,一束光从外面打进来,正正好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沈之柔哄孩子般轻声道:“阿兴,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沈崇兴定了一定,才缓缓回过头来。 阳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将那些陈年的伤痕照得分外可怖。 沈崇兴捂住眼睛,大声尖叫起来。 沈之柔连忙关上了门,又跑来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阿兴不怕,阿兴吃桃花糕,可甜可甜了……” 沈崇兴两手抓过沈之柔带来的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沈之华还是没忍住,默默后撤了两步。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每每见着沈崇兴那半张被火烧得模糊骇人的脸,还是会觉得触目惊心。 沈崇兴吃得太急,被噎得险些喘不上气,不等沈之柔开口,沈之华就先飞也似的逃出去:“我去给崇兴弟弟弄些茶水来,柔妹妹你且照看着他。” 沈之华走后,沈崇兴也慢慢平复了些,见沈之柔想先收回糕点,他便哭闹起来。 沈之柔没有法子,只能将糕点掰成小小块,一点一点喂给沈崇兴。 她言语间有些哽咽:“阿兴,姐姐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沈崇兴一口接一口吃着,突然嘶哑开口道:“阿姐…不要管我……” 自从沈崇兴烧伤后,精神状态便不大稳定,总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又极为怕人,沈家没有办法,只能将他安放在这间最偏僻的后厢房里。 听他的语气,沈之柔便知他是清醒时分,道:“阿兴可不许说这种话了,来,让阿姐看看你的功课做得如何了?” “阿姐,我新学了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若非……” 沈崇兴求助般地看向她,沈之柔于是笑着接下去:“若非群玉山头见,然后呢?” 沈崇兴支着下巴,东张西望了一会,才不确定地开口:“会向…瑶台…月下逢?” “对啦!我们阿兴真棒!” 姐弟俩又不厌其烦地背了好一会古诗,门外传来沈之华的呼喊:“柔妹妹,柔妹妹,母亲喊你一块用晚膳了,阿兴弟弟的我也顺道带来了。” 沈之柔与弟弟告了别,欲要推门而出时,听到沈崇兴在后面急切地唤她:“阿姐——阿姐——” 她忙回身来寻,却见沈崇兴死死盯着她的脚,口中喃喃着:“阿姐受伤了,痛不痛,痛不痛,好痛,好痛……” 沈之柔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小跑回去拥住了沈崇兴。 拍着他的背,哽咽道:“阿姐不痛,阿姐不痛,阿兴痛,都怪阿姐,都怪阿姐。” 沈崇兴傻傻笑着,嘴中念叨:“会向瑶台月下逢……” 5. 提亲 自那日尚书夫人从沈家离开之后,沈松远见来软的不行,便又叫沈夫人去同京中贵妇人走动,四五日下来,沈家庶女在周家赏荷宴上落水失节的事,便这样隐隐传遍了小半个京城。 女儿家名节事大,本是要藏着掖着避讳的话题,又顾及周家声望,但一个芳姿妙龄,一个位高权重,编排谈笑着,故事就变了味道。 这事儿自然也传到了尚书夫人的耳中,自打沈家夫人给她发来那封拜帖,她就知道这是场鸿门宴,摆明了是要将那庶女强塞进她周家。 原本在赏荷宴上,她对那沈二小姐是有些印象的,沈之柔样貌生得好,人也稳当,虽说过于内敛显得小家子气了些,但做个妾室倒还说得过去,进了门后再好好管教管教,安安分分地给周家多添些子嗣,也算一桩良缘。 但现下被沈家这么一闹一缠,她顿觉这沈家不是个好相与的亲家,若是纳沈之柔做了妾室,指不定以后还有多少麻烦等着她。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一叩,吩咐菱秋道:“去请二爷过来。” 不多时,菱秋便回来了,脸色为难道:“二爷院内的小厮通传,说二爷去京郊演武场了,现下不在府上。” 尚书夫人揉了揉眉心:“他一个文官,整日往那演武场跑什么!” 周家子嗣单薄,前首辅就只生下了周敬山和周敬川两兄弟,周敬山生母逝世得早,后来周首辅又娶了年轻的续弦,这一来二去,周敬山和周敬川的年纪竟差了二十有余。 所以自打她嫁入周家起,就将这个年幼的夫弟视为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只是不知为什么,周敬山似乎非常不待见他这个唯一的弟弟。 但周敬山的意见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这些年周敬山养了数不清多少外室,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父亲担心她在周家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这几年一直在促成蒋家女眷和周敬川之间的联姻,但她这二弟也是软硬不吃,天生断了情根似的,偏偏这几年周敬川的羽翼还愈加丰满,竟是到了再难掌控的地步。 所以她这才不得不弄了场赏荷宴,特意让蒋家几个年龄合适的小姐打扮得天上有地下无,叫了些家世一般的小姐来相衬,谁成想竟让那沈家庶女白白占了便宜。 想到这儿,尚书夫人又是一阵心堵,对菱秋道:“你去交代二爷院上的小厮,让二爷一回府便来寻我,就说夫人有要事相商。” 下了晚膳,周敬川才从外头回来,院里小厮一见他便急忙忙来通报,说是大爷夫人差人来了好几趟。 本以为真有些什么要紧事,但看尚书夫人不慌不乱地坐在主厅中品茶,便知大概率又是要给他说亲。 果然尚书夫人见他来了,第一句便是:“那日赏荷宴上,你可有相中的小姐?” 周敬川冷冷道:“大嫂若自己有相中的,择良日娶进府来便是,何必过问我的意见?” 尚书夫人一怒:“你这孩子!怎能这样和嫂嫂说话,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你再好好想一想,那日满城的适龄贵女都来了,当真没有能入你眼的?” “日头太盛,游船过远,小姐们都是一样的周正清丽,恕晚辈眼拙,实难分辨有何不同。” 尚书夫人笑着试探道:“有位柳家的姑娘,穿蓝衣裳的,容貌很是端庄……还有位穿鹅黄长袄的姑娘,蒋诗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常与你一道玩的?” 周敬川神色无波澜:“不记得了。” 尚书夫人也懒得自讨没趣,又问:“落水那姑娘总有些印象吧?沈家的庶女,容貌倒是不错,就是出身差了些…” 她暗暗打量周敬川的反应,只见对方平静如常,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侥幸。 若是周敬川自己对这个送上门的庶女都没印象,那就不能怪她心狠了,这姑娘的名节是让贪心的沈家人毁的。 “今日天色已晚,你的婚事便改日再议吧,下回我再叫些姑娘来,听说白家的千金自幼就喜欢舞刀弄枪,那一手剑花舞得行云流水的,赶明儿叫她来与你见一见可好?” 见周敬川不语,似是默认,尚书夫人心中大喜,难得见他这般反应,虽说不是蒋家女子,但那白家小姐到底是她二舅的女儿,若能结亲也是甚好的。 谁料周敬川却突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语气甚至有几分认真:“那落水的是沈家二小姐啊……大嫂难道想将一个庶女许给我吗?” 尚书夫人大冤:“怎么会!是那沈家人死缠烂打,非说沈之柔在我们周家宴上丢了清白,这一日日没完没了地问我讨要说法呢,还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可长嫂怎么忍心让你娶一个失了名节的庶女当夫人,所以这日日也是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啊!你需得体谅长嫂一片苦心,这婚事还是早日定下为好,省得旁人再说闲话,至于那沈家庶女,你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让她影响到你的名声!” 周敬川牙缝间挤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既如此,那便将沈之柔纳为我的侧室吧。” “好,太好了,我明日就为你相看,”尚书夫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怔,“等会,你说什么?谁?你要娶谁?” “我说,我要纳沈之柔为妾。” 翌日午后,尚书夫人遣人去了沈府,虽只是纳妾,但对方在身份上至少还是个光禄寺卿,她本应再亲自去一趟亲自同沈夫人商议相关事宜,但沈家手段不干净,这些日子也确实搅得她心烦,所以哪怕遂了沈家的意,她也要在定亲一事上给他们些难堪。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周敬川怎么会突然松口说要纳妾,难道真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两人在湖岸廊房里,还发生了些什么其他的事? 但周敬川只是说要纳沈之柔,对这事倒不是很上心,只说全权交给她来办,只要沈之柔人能入周府就好。 还真是奇了怪了,不过既然连周敬川看上去也不怎么怜惜这个沈二小姐,那她更不必有所顾忌了。 于是只派了菱秋带着府中的嬷嬷去往沈府,沈家夫妇略有不悦,但看周家的态度是应下了这门亲, 便也心满意足地笑纳了。 送走周家的人后,沈松远更是难掩喜悦,对沈之柔道:“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哈哈哈!柔儿,眼下这周家二爷还未婚配,你虽只是侧室,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沈夫人亦在一旁笑道:“是啊,柔儿,还不快去告诉你姨娘这个好消息!” 沈之柔一揖:“是,柔儿这就去禀告姨娘,今天的事,辛苦父亲母亲为我操持了……” “诶,快去吧!为父和你母亲现在就让人给你置办嫁妆!哈哈哈!” 沈之柔刚要抬脚往东院去,便听得门外一阵忙乱,门口小厮进来向沈松远通传道:“老爷,谢家公子来了,说是…说是要见沈二小姐一面。” 沈松远眉头一皱,道:“请他进来吧。” 沈之柔本已停住了脚步,又听见沈松远在身后对她说:“柔儿,你且先去见见你姨娘,晚些时候,我再叫你来同停兰说说话。” “阿柔妹妹?你要去哪儿——” 是谢停兰的声音。 沈之柔步伐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停兰啊,柔儿还有要事与她姨娘商议,你且先随姑父去闲叙一番,正好有个棋局,你来给姑父看看如何?” 谢停兰朝沈松远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沈之柔的背影喊道:“阿柔妹妹,晚些忙完了,要来找我,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沈之柔快步走开了。 可每走一步都觉如此漫长,仿佛有一块巨石将她的心重重地压在了原地。 她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终于如她所愿,如姨娘所愿,如沈家所有人所愿,她要嫁给周敬川了,为什么她竟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心里会暗暗地希望,希望停兰哥哥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件事。 进了东跨院,姨娘见她一脸愁容,问:“怎么了,与周家的亲事怎么样了?可是你父亲说什么了?” “娘,方才周家派人来了,说是周二爷愿意纳我为妾。” 姨娘愣了一下,才眼中含泪地笑出声:“那真是太好了!你这傻丫头,怎么还一脸难看!真傻!真傻!能进周家的门,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之柔许久不曾见到姨娘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嗯,都要谢谢姨娘,还有父亲母亲。” 姨娘甚至拉住她的手,将她引至榻边,笑道:“我们阿柔总算是要出嫁了,还嫁得这样一户好人家,也算是了了娘的一桩心事,看看以后沈家上下谁还敢轻视娘和阿兴?阿柔啊,等你到了周家,一定要赶紧为那周二爷生个长子,你看那周尚书眼下都年近五十了,这以后的周家,指不定就是周二爷说了算,再以后啊……” 沈之柔细细听着,想要记住姨娘每个字的教诲,却没缘故地走了神。 她想到了停兰哥哥在宅门说的话。 停兰哥哥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呢? 她这样想着,一直等到姨娘絮叨完,再出东跨院时,天已大暗,听小厮说,谢停兰早早便离开了。 6. 为妾 沈府上上下下忙活了几日,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初二,两家商定好的婚期。 父亲母亲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虽不能按正妻的三书六礼来操办,但作为妾室,已是堪堪僭越。 东跨院中摆满了白银千两、黄金头面、锦衣罗衫,姨娘看着那些嫁妆,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一边给她梳妆一边道:“周家可不像你父亲这捐官来的仕途,人家是实打实的世家大族,底蕴厚,家风严,你到了周家,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切莫不可失了你父亲的颜面,听到没有?” 沈之柔颔首,抬眼望向面前的雕花铜镜,镜中人肤若凝脂,巴掌大的脸盈满清丽的五官,眉若远山,杏眼如画,鼻梁修挺…… 姨娘站在她身后,微微垂着眼为她簪花,两张面容叠在一块,有五六分相似。 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生得一模一样,幼时父亲曾说,最爱姨娘那一双带笑的含情目,顾盼流连仍不失青涩。 人人都说沈之柔长得最好的就是这双神似姨娘的眼眸。 可姨娘已经很多年不曾像今日这般笑过了。 那星点终于坠落到沈之柔的眼瞳里,她不禁伸出手,主动握住姨娘的,道:“女儿谨遵姨娘教诲,到了周家定恪守妇德……” 姨娘一怔,随后也轻轻搭住沈之柔的手,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还有,你记住,你既是那周家二爷的第一位妾室,便还大有希望,你定要好好讨得那二爷的欢心,早日诞下子嗣,说不准有朝一日他能匡扶你为正妻。” “柔儿知道,柔儿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我始终放心不下阿兴,我离开沈府后,姨娘怕是更加辛劳了。” 姨娘眼色一变,慢慢松开她的手:“说什么呢,你若和娘一样,一辈子仰赖你父亲生存,那阿兴就永无光明之日,只有你飞黄腾达了,阿兴这一生才有希望,知道吗?” 沈之柔“嗯”了一声,姨娘拍拍她的肩:“差不多了,现在去和你父母亲行个礼。” 因是庶女出嫁,又是与人为妾,所以只有沈松远,沈夫人和沈之华等在主厅里为她践行,旁支的亲戚,一律没有邀请。 沈松远见着她来,喜上眉梢,笑道:“不愧是我沈松远的女儿,这身装束一穿,怕是要将满京城的新娘子都比了去!哈哈哈。” 沈之华疑惑道:“可是爹爹,哪有新娘子不穿大红色,还特意穿个粉的?柔妹妹皮肤白,当是穿正红色更衬气色些。” 沈之华话音刚落,余下几人脸色皆是一变,沈夫人急忙来推搡她:“你一天天的净胡说些什么呢?!” 沈松远也罕见地数落起她来:“你一个做姐姐的,也不知是真傻假傻,你瞅瞅,你妹妹都要出嫁了,还嫁的是周家那样的人家,你呢?再熬下去都成老姑娘了!看谁还要你!” 沈之华挽住他的手臂,娇俏道:“别人都不要我,难道爹爹还会不要我吗?” “罢了罢了,大喜的日子,叫你一天天话多的,吵得脑仁子疼,来,柔儿,你们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这会也没有外人,就省去那些什么跪来拜去的繁文缛节罢,你与父亲母亲奉杯茶即可。” “是,父亲。” 沈松远又道:“其他人且先到外头等候罢,留我和夫人在此即可。” 姨娘和长姐都出了厅,只余沈松远和沈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沈之柔奉起一盏茶,还是跪在了堂前。 沈松远刚想拦,见她定定跪住,便也没说什么。 “父亲,感谢你这些年对柔儿的教诲,柔儿就要嫁为人妇,以后不能在跟前孝敬,还望父亲恕罪。” 沈松远接过茶,一饮而尽。 “只要柔儿能幸福,便是为父最大的心愿,以后去了周家,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只管遣人告知父亲,沈家虽不及他周家显赫,到底也能护你两分。” 沈之柔叩谢过沈松远,又去奉茶给沈夫人。 沈夫人眉目含笑地望着她,双手已经悬在半空,等着要接过茶。 “柔儿虽为姨娘所生,但母亲从小就视柔儿为己出,柔儿感念在心,惟愿母亲日后事事皆安……” 沈夫人掩帕而泣:“傻孩子,在母亲心里你和华儿一样,都是母亲的好女儿,母亲只盼你去了周府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见着母亲泛红的眼睛,不知为何会想起姨娘。沈之柔心中竟很可耻地想,若自己真的是母亲的女儿就好了。 仪式过后,出了主厅,沈之华凑上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沈之柔愣了一愣:“姐姐这是……?” 沈之柔抽出一支金簪,不等沈之柔看清和拒绝,就已经霸道地将簪子插进了她的发髻间。 沈之华吸了吸鼻子,道:“这可是我最宝贝的簪子,你怎么说也是我沈之华的妹妹,嫁人这么大的事还打扮得这样寒酸,等会害我叫人笑话!” 沈之柔鼻子也酸酸的,但还是不好意思收下这么贵重的首饰,一边上手去取一边道:“既是姐姐最喜欢的,怎么能给我,姐姐还是自己……” 沈之华抓住她的手:“你若是不收,我可就当你是攀上周家后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沈之柔看着姐姐,心中万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轻柔的:“谢谢姐姐。” 家长长辈一路相送,她自侧门而出,由李嬷嬷搀着登上四抬碧轿。 姨娘虽不曾流露出什么不舍之情,却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李嬷嬷给了她。 沈之柔知道姨娘是心疼她的,只是她们母女这十来年,始终隔着那一场不可逾越的大火。 若能在出嫁前再见一见阿兴就好了。 入轿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沈府,却瞥见院墙上方的天空飘着一只朱红纸鸢,那是一尾鲜活的锦鲤。 是阿兴啊。 沈之柔努力抬眸,才没让眼泪弄花精致的妆容,她深吸了口气,抬脚进了轿。 小厮沉默地抬起轿辇,四周亦是寂静无声。 沈之柔就在这一潭平静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沈府。 一路上,始终紧紧交叠着双手,忍不住抠着自己的手指。 原以为上嫁周家随了姨娘的愿,她会很欣喜,可真正等到这一刻,她心中却觉得很空、很空。 她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纸鸢,飞 到了更远更高的天空,却永远失去了自己。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似希望被些什么抓住的念头,哪怕姨娘用愧疚和仇恨将她绑住也好,可为什么到头来,生她养她的人,竟没有一个是真心想要留住她。 轿子行了约莫半炷香,忽地一驻,沈之柔以为是到了周家,却听见外头不大清晰地传来一阵痛苦急切的呼声—— “阿柔妹妹,阿柔妹妹,你若不愿,我带你走!” 是停兰哥哥的声音! 她心中着急,下意识就要掀开轿帘,被李嬷嬷厉声打断:“二小姐,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去嫁那周家,那谢家公子我已派人去赶。” “嬷嬷……还请切莫动粗。” “自然,若是闹得难看了,周家也会怪罪,到时候还要连累沈家。” 轿子外仍然忽大忽小地传来谢停兰的声音,似是恸哭:“柔妹妹……你为何不肯再多等我一等……” 轿夫再次启程,谢停兰的声音于是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清。 沈之柔这才彻底死了心,将手交叠着放回藕荷嫁衣上。 停兰哥哥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竟会为她做到这一步。 此时此刻,她终于敢在这隐蔽无人的小小天地里,从那些过往岁月中的点点滴滴,拼凑出两颗清清白白的真心。 她早就知道,长姐也喜欢停兰哥哥,不是吗? 所以装傻充愣,所以三缄其口,贪图和谢停兰之间哪怕多一点点的回忆,到头来,辜负了停兰哥哥,辜负了华姐姐,也辜负了被她拉下这浑水的周敬川。 不知过了多久,李嬷嬷掀开轿帘一角,对她道:“二小姐,周府到了。” 李嬷嬷搀她下了轿,立于周府的侧门前,两位小厮一左一右等在门口,见着沈家一众,也不来相迎。 李嬷嬷悄悄看她的神色,小声道:“侧室入门不宜大动干戈,这般礼制是正常的,小姐不必……” “我知道,李嬷嬷,我们进去吧。” 周府内亦是冷清,没有半点办亲事的气氛,府里下人见着他们,也当没看见一般。 李嬷嬷当下便有些挂不住脸,早知道她还不如好好地待在那沈府…… 但也只能耐着性子来教导沈之柔:“按照礼节,需得先拜过主家才算是姨娘了,周家如今的主母便是小姐那日见过的尚书夫人,小姐等会见了也无需紧张,只需按照老奴在家教过你的便成。” 到了内堂门前,却被尚书夫人的丫鬟拦住了:“今日府中突发家事,有宗亲长辈登门,夫人需与之应酬,无暇见新人,还请沈二小姐先到偏院去歇息一番,改日夫人得了空,自会召你补全礼节。” 菱秋将沈家一众打发走,这才回到尚书夫人跟前复命:“夫人,都已安排妥当了。” 尚书夫人翻了翻账本,有些烦道:“知道了,下去吧。” 菱秋便要退下,尚书夫人又叫住她:“二爷呢,这几日他都留宿翰林院,今日可也是?” 菱秋捂着嘴笑道:“那是自然,二爷这新官上任的,自是公务要紧,哪还会在乎一个小小的狐媚子。” 7. 新婚夜 沈之柔在榻上一直静坐到了深夜。 卧房内没有报时香,只燃着几只白蜡,入了夜天色便很难再分辨,只是一点点黑下去,却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李嬷嬷说新人入府当夜,若主家没有额外通报,便得一直候着夫君侍奉。 可再沉稳的性子,也禁不住这般长达几个时辰的枯等,沈之柔手脚已经酸泛得很,只能无所事事地四下打量。 眼神还偏生落到那案上的两碟糕点,近一天没有进食的她亦是饥饿不已,见着那雪白雪白的桂花云片糕,更觉腹中一阵空虚袭来。 犹豫着要不要伸出手,想到姨娘和李嬷嬷的话,又坐得更直了些。 她出身本就够不上周家,还走了这样的险招,周家故意给她些难看也是正常的,她定不能再出些什么岔子,以免波及了沈家。 眼神刚恋恋不舍地从云片糕上离开,便见着眼前的樟木门被从两侧拉开了。 李嬷嬷? 门口处空空如也。 只淡淡漏进来些月色,混着簌簌的夜风。 心中不由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沈之柔正襟危坐,静静等待着来人。 终于,那人进了门,而门被关上。 沈之柔抬起眼,看到周敬川一步步朝她走来。 脸上的表情与初见他那日并没有什么分别,冷淡眉眼下,是如出一辙的青色罗袍。 说来也巧,玄清湖那日,她穿一身藕荷衣裳,虽落水后换了其他的,但没想到今日入周家为妾,竟又是一身浅藕色。 周敬川亦身着常服,他二人这样一看,当真是一点也不像在成婚。 沈之柔从床上站起,哪怕动作轻缓,但因为维持这个动作太久,竟差点腿软没站稳。 好在没有倒下失了态,她微微屈膝作揖,柔声道:“二爷,您来了。” 周敬川没有再往前,行到柏木圆桌前便顺道坐下了,拎起一块云片糕端详,却迟迟不吃。 沈之柔默默看着,只觉口腹之欲更加难捱,可她原也不是这么贪吃的人。 忽然,周敬川开了口,冷冷道:“还愣在那里干嘛?你娘家不曾教你如何服侍夫君?” “诶…”沈之柔连忙上前给他斟了杯茶。 周敬川抿了小半口,皱起眉头,将那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敲:“凉了。” 沈之柔赶紧捧起茶壶:“二爷稍等,我这就去换壶热的来。” 谁知刚走出两步,又被身后人叫住,她便只能乖顺地回过身来听候发落。 周敬川不知何时已将一块云片糕掰成了两半,手中举着半块,朝她道:“过来。” 沈之柔不明所以,但还是抱着瓷壶踱到他身前。 “坐下。” 一共有四把凳子,她选了离周敬川最远的一把。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终于凝眸看她:“沈之柔,我说,过来,坐在我身边。” “哦…哦…”沈之柔只好悻悻然坐过去了。 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靠得这样近,沈之柔不免有些紧张,垂着眼,死死扣着手中的瓷壶。 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你很怕我?” 沈之柔一怔,在脑海中搜寻着嬷嬷教她的话语,但因为太过紧张,想到上句便忘了下句,只能抖抖索索回应道:“二爷是…是人中龙凤,是…女子们的……”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啊…”沈之柔从善如流,紧紧闭上了嘴巴。 周敬川扫了她一眼,见她的唇都快抿成了一条线。 “张嘴。” 沈之柔小小地“啊”了一声,随后嘴里就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怀中的茶壶摔了出去。 虽没真的摔掉,但壶中的茶水却泼洒了小半圈,把她和周敬川的衣裳都打湿了一片,她慌得简直不知道手脚要往哪里放了,却感觉唇舌间慢慢生出一丝甜。 周敬川无声叹了口气,将剩下半块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了。 吃完还拿帕子擦了擦嘴,瞥了她一眼:“往后在周家,大惊小怪的毛病,要改。” 沈之柔将糕点咽完,才赧然道:“是…二爷。” “你打算抱着那茶壶到什么时候?” 周敬川说着,径直起了身,拂了拂身上的水渍。 沈之柔才将茶壶放回,再看到的就是周敬川朝她张开两臂的模样。 ……周敬川不让她抱茶壶,难道要她去抱他吗,可这…这…她一个女子,怎能主动去做这种事呢? 见沈之柔发着愣,周敬川失了耐心,冷冷道:“既已嫁作人妇,这种事还需要我亲自教你吗?” 周敬川神情泰然,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之柔只得舍了羞耻心,咬咬牙,往前一步,视死如归般伸出双手,虚虚地拥住他。 两人离得太近,她又低垂着头,耳朵便贴到了周敬川的心膛上。 她的心也在咚咚乱跳,一时竟分不清这嘈杂究竟来自周敬川还是…… “你…”上方的人呼吸滞了一滞。 而后却猛地将她一把推开。 沈之柔被这股蛮力拨开两步远,肩膀生疼,错愕地看见面前的人。 周敬川额间青筋浮起,怒气从牙齿间挤出:“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二爷让我这样做的吗……”沈之柔仍是惶然,周敬川气势压人,让她觉得说什么都像无力的狡辩。 周敬川看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怒极反笑:“你还真是会惺惺作态,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也罢,若你真心想要,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言毕,他又一次朝沈之柔走去,直直将那道瘦弱的身影逼到了榻前。 可他还要继续往前。 身后便是床榻了,沈之柔已无处可去,只能慢慢跌坐下去。 眼见周敬川还在一寸一寸地逼近她,到了这一步,她便是再未经人事也该明白了。 身前的男人无论有多么让她生惧,无论她心中有多少的不情愿,无论她心底还挂念着哪个人,都不重要了。 耳畔不知为何响起了一声声呼唤,午后京城,十里长街上,停兰哥哥说,若有不愿,便带她走。 可她从前是沈家的女儿,如今亦是周家的姨娘了,这一生哪怕有一分一秒,可以不作为任何人的附属品而活么? 痴心妄想…… 沈之柔颤抖着手,去解周敬川的衣带。 眼前氤起模糊,好好的一个结,翻来覆去也拆不开。 终于要解开了,手腕却被狠狠攥住。 周敬川的声音漠然降下:“蓄意设计嫁我的是你,如今哭哭啼啼的还是你,沈之柔,你可知人当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任?” 沈之柔双手都被禁锢,只能勉力吸着鼻子,但眼泪一点也不听使唤。 再一张口便是压抑不住的浓重哭腔:“是妾失礼了…二爷,我会做好的,我只是…只是怕做不好,会惹得二爷不悦……” 周敬川冷冷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让我很不悦了。” 沈之柔想问那她该怎么做?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姨娘嬷嬷所教导房事皆是委婉顺从,点到为止。 她抬眸去看周敬川,试图从他的神情找到一些答案。 周敬川蹙着眉,见沈之柔一双杏眼明明天生含情脉脉,眼里却没有一点光亮。 这几日他刚上任翰林院掌院,忙于交接院中各种事宜,又赶上会试排榜,堪称分身乏术,今日本都忘了沈之柔要进门一事,还是策风提醒他,因此处理完公务便赶回了周家。 他本是想着新人入府,若是不来留宿一夜,免不了要被说失了礼仪。 但他周敬川原本就不是什么重欲之人,这么多年来也不曾有过女人,若非沈之柔一再撩拨,他根本懒得这般应付她。 眼下更是彻底失了兴味,便将她的手松了去,吝于再多留。 谁料沈之柔见他要走,竟又探出两只手要来抱他似的,周敬川不由得怒火中烧,避开她的怀抱,后撤了一步,刻薄道:“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你一个强求来的侧室,莫不是还指望我哄着你,来玩什么闺房之乐?” 沈之柔满脸惊惶,还没想好解释的话语,连手也忘了收回来。 周敬川轻蔑地扫了一眼便收回:“对了,你一个妾室,就不要簪什么凤凰金钗了。” 见沈之柔茫然,周敬川又不齿道:“莫非你还真想有个做正妻的美梦?” “哦,我想起来了……” 周敬川往榻前回了半步,微微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声音混着笑意,却如同鬼魅低语。 “初次见面时,你说你不愿为妾,如今,成了我的妾室,滋味如何?” 沈之柔只当自己扫了二爷的兴,他才要这般言语折辱,便只是低低垂着眼,不敢辩驳也不敢回应。 直到周敬笑冷笑着说出: “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小小的沈家真能威胁我娶你吧?” 沈之柔才终于有了些反应,偏过脸来,满眼恐惧地望着这双近在咫尺,却远得仿佛让人无法琢磨、无法触及半分真心的眼睛。 周敬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沈之柔,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来招我。” “我这人睚眦必报,定会让你余生在周家的每一天,都悔不当初。” 8. 奉茶 翌日,天刚蒙蒙亮,尚书夫人房中的丫鬟便来通传,叫沈之柔准备好前去晨省。 沈之柔几乎是一夜未眠,简单梳洗后便赶往主母院落。 只是到了院门口却被护卫拦住:“来者何人?” “我是二爷房中新过门的姨娘,来给大夫人请安。” 两位护卫面面相觑,又转过来生硬道:“还没到时辰,而且我们并未接到通知,还请恕在下不能放你进去。” 一旁的李嬷嬷有些气急道:“方才明明有个丫鬟来通报,要我们小姐过来请安。” 沈之柔四下一巡,哪里还见刚刚那丫鬟的身影。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在边上的长廊等着,清晨的风微凉,站得久了,寒意便从四肢爬起。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位豆绿短袄的丫鬟走了出来,站在圆拱院门前,远远地瞥了沈知柔一眼。 沈之柔提着月白裙摆,疾步而往,微微喘着气道:“可是到了晨省的时刻了?” 那丫鬟昂着下巴:“今晨要补上昨日的仪式,夫人说了,你既初来乍到,理应表现表现。” 沈之柔连声附和道:“那是自然。” 丫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道:“随我来吧。” “诶…”沈之柔跟上她的步伐,只是这路线并不是要进到院子里。 她对周府的地形还不大熟悉,只静静跟着,到了地,才发现是灶房。 丫鬟一边推门一边道:“今日晨省的茶点,就由你来准备。” 李嬷嬷问道:“那我们该准备些什么?” 丫鬟继续道:“这便是你们自个儿该考虑的事情了,半个时辰后,带着茶点前来即可,届时自会有人放行。” 那丫鬟交代完便离开了灶间,只留沈之柔和李嬷嬷两人。 李嬷嬷忿忿道:“小姐你刚刚瞧见没,那丫鬟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可真是狗仗人势!” “嬷嬷犯不着为她动气,眼下只剩下半个时辰,我们还是快些准备才好。” 沈之柔刚要蹲下去生火,被李嬷嬷一把揪开:“二小姐你这身衣裳太容易弄脏了,还是到一旁去备些菜来。” 沈之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月白袄衫,只得悻悻地退到一边去。 李嬷嬷一边拿铁火钳夹着木炭,一边抱怨道:“这周府什么做派?一个吏部尚书的府邸膳房,净用些不值钱的土黑炭是怎么回事!咳咳咳,呛死我了!” 见沈之柔担心得又要往灶台来,李嬷嬷心中又恸又愧,放低了声音喝住她:“小姐只管站那,这些粗活老奴来做便好。” “李嬷嬷……” 擦着半个时辰的线,两人合力做好了两碟山药糕和莲子酥,还有一碗杏仁酪。 虽时间紧张,但那糕点看着相当精致漂亮,杏仁酪也散着一股热香。 沈之柔托着素漆木盘,将三碗茶点一路护送到了主母院中,这一回护卫没有再拦她们,到了主厅门前,穿豆绿短袄的丫鬟又出现了。 丫鬟打量着她手中的食碟,皱着眉道:“怎么只做了这一点?” 沈之柔刚想发问,手中的木托盘便被那丫鬟一把夺走。 “罢了罢了,你先进去请安吧,还好夫人早有远见!” 沈之柔不明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踏进厅中。 左脚才迈入主厅,便感受到好几道目光直直射向自己。 沈之柔不敢张望,直直奔往主座的尚书夫人,垂首敛衽,万般谨慎地屈膝一揖。 尚书夫人笑道:“我方才还和各位妹妹夸你呢,说我们二爷好福气,虽晚婚了些,但一娶就娶了位贤良淑德的好妾室,你母亲说你手艺极好,我这才让你去备些茶点来,也好让姨娘们都一道品一品。” 说罢便问道:“你做的茶点呢,让下人送进来吧。” 沈之柔顿觉如芒在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还不等她回复,方才那豆绿衣衫的丫鬟又进了门,作揖道:“夫人,许是时间仓促,沈二小姐没能将茶点做好,不过好在菱秋已提前吩咐院里的小厨房备好了。” 菱秋话音刚落,几个丫鬟就给每张小桌都呈上了茶点。 尚书夫人见沈之柔脸色惨白,状似关切问:“沈姨娘不必过分自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那一声沈姨娘如同一道判令落在沈之柔头上,脑中只觉晕眩,她缓声道:“谢夫人体恤。” 尚书夫人抬眼睨她:“听说昨夜二爷先去了你房里,没过多久又回了自己卧房,是怎么一回事啊?” 沈之柔抖着嘴唇回道:“二爷他…他许是兴致不佳。” 周围的姨娘们都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就连尚书夫人也忍俊不禁:“新妇入门第一夜,这大好的日子,怎会弄成这样?怕是你年纪轻,家中嬷嬷教导得还不够。” 沈之柔屈膝一跪,哀声道:“妾愚钝,惹了二爷不快,是妾的过错,还请夫人责罚。” “起来吧,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只需好好服从周家的管教便可。” 尚书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之柔惶惶然起了身,道:“妾全听夫人教诲。” “既如此,姨娘们且先都退下吧,同这新姨娘讲规矩,还不知需多长时间呢,也省得你们听得乏累。” 语毕,姨娘们便都退下了,沈之柔仍端正立着一旁,不知为何,今日头晕得似乎十分厉害,只觉耳边一阵嗡嗡。 “沈姨娘可是也乏累了啊?” “妾不敢…” 沈之柔强撑着打起精神,听到尚书夫人念叨着:“这为人妾室,更要懂得忍让,方才众人都在,我不好当面驳斥你的不是,像昨夜那种情形,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沈之柔只觉欲哭无泪,分明是那周敬川大半夜跑来将她羞辱一番,她一句嘴也不敢还,还腆着脸去主动抱他,可他一点也不领情,反倒还更生气。 见沈之柔一脸可怜样,尚书夫人也不好再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润了些:“你也算是我亲自挑过才进了府的,作为主母也好作为长辈也好,我都必须得教导你。” 沈之柔点点头:“妾感念夫人恩情,定谨遵夫人一切教诲。”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死板了些,这女子嘛,不能事事都等着夫君来作为,你虽已嫁入周家,但到底和二爷还是生分的,这般情况就更需要你去主动讨取夫君的欢心了。” 见沈知柔一脸茫然,尚书夫人轻叹了口气:“二爷如今都二十五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还指着你能早日为周家开枝散叶呢。” “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夫人期望。” “你倒是个听话的,如此也好,对了,今日那膳房你可还用得习惯?” 那膳房一切都好,就是用的炭火劣质了些,将李嬷嬷熏得咳嗽不止,让她很是愧疚,但沈之柔也不好明着挑剔,只能答道:“习惯的。” “习惯就好,那么,从今日起,每日膳时前一个时辰,你便到那灶间去,我已派人交代过主事的厨娘,届时会教你做些二爷喜欢的菜色。” “不过我看你身娇体弱的,若嫌此举太过辛劳也可不去,我只是出于好心,想让你多了解二爷些,毕竟女子要抓住夫君的心,还需得先抓住夫君的食欲,你说是与不是?” 沈之柔敛容半揖道:“夫人所言极是,妾定当好好随着厨娘学习。” 又站立着听了夫人一会教导,沈之柔觉得自己的眼皮越发沉重,好不容易熬到夫人让她退下了,差点腿软跪下,还好勉强挺住了,没在夫人面前失了仪态。 李嬷嬷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慌张道:“姨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难看?” “不碍事的,嬷嬷,现在几时了?” “回姨娘,已近巳中了。” “李嬷嬷,我还得去一趟膳房,你今晨也受了累,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嬷嬷疑惑道:“姨娘好端端的,怎还要去那乌烟瘴气的灶间,若是饿了,我吩咐下人将饭食送到院中即可。” 谈话间,两人不觉已经出了院子,走在无人的红廊下,沈之柔才将方才主厅中的谈话告知了李嬷嬷。 李嬷嬷当下便怒了:“姨娘怎能如此好说话,这摆明了就是在折辱你!” “夫人也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不争气……” 沈之柔的气息越来越飘,整个人也软软的快要站不住脚。 李嬷嬷急忙扶住她,惊叫道:“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四肢发着虚,使不上半点气力,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沈之柔迷迷糊糊看见,前方好似闪过了一角鸦青。 长廊尽处,周敬川立于红楹旁,冷冷地打量着这一幕。 在长嫂那里挨了一上午训都没发作,这会见了他倒是装起柔弱来了。 呵…沈之柔,果真是个虚伪的、心机深重的女人。 他收回眼神,背过身去,正要踏离廊亭,便听得身后那嬷嬷的哭喊声。 “二爷!二爷!你可快来看看姨娘吧……” 沈家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磨了磨后齿,漠声道:“策风,将人送回房中后,直接来翰林院便可。” “属下领命。” 周敬川不再施舍眼神,大步离去了。 9. 帮厨 厢房中,李嬷嬷端了些茶水和吃食来,让沈之柔先垫一垫肚子。 沈之柔喝了两口水,又吃了块糕点,这才觉得活过来些,眼前的雾霾渐渐散去,世界恢复清明。 李嬷嬷还想去请大夫来照看,被沈之柔叫住:“嬷嬷,我好多了,只是没用早膳,有些发晕罢了。” 李嬷嬷又递来碗粥,要来喂她,叹着气道:“姨娘做女儿家时身子骨就薄,如今进了这周府再磋磨一二,可怎么办才好啊,姨娘你千万听老奴一句劝,以后切莫再这样怠慢自己的身子。” 沈之柔将米粥接过,抿开一个虚弱的笑:“我知道了嬷嬷,辛苦你担忧我了。” 过了一会,沈之柔把粥吃完,就要往门外去。 李嬷嬷连忙道:“姨娘才晕倒,还是先歇息歇息。” 沈之柔摇摇头:“今日尚书夫人好意给我机会表现,我却没能做好,眼下定要想办法弥补的。” 李嬷嬷拗不过她,只好随沈之柔去了。 因着晕倒的事,主仆二人赶到膳房时,离午膳开始已不足一个时辰了。 沈之柔站在门口,见灶间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踟蹰着不敢进去。 “让一让,让一让!” 见两三个丫鬟抱着菜篓朝膳房走来,沈之柔连忙撤到一旁。 李嬷嬷看不下去,道:“姨娘且看我的。” 说罢,便朝里间一喊:“你们这儿,谁是主事的?” 可谁知灶间忙乱一团,根本无人理会。 李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便直接冲了进去,巡视一周,抬起下巴,厉声问道:“我家姨娘乃是二爷新纳的侧室,奉大夫人之命来此给二爷做些称口的吃食,难道夫人不曾交代你们吗?” 众人这才略略停下手中的动作,但不出片刻,都各自忙活去了。 李嬷嬷又吃了闭门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刚想发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我是伙房主事徐嬷嬷,主子有什么事找我便是——” 徐嬷嬷立在门前,身形微丰,穿一身青布大襟,说完便瞥向身旁的沈之柔,也不行礼,声音依旧洪亮:“想必这位就是沈姨娘了。” 沈之柔刚要问好,便被徐嬷嬷打断:“姨娘不必同我一介粗使婆子客气,但你也见着了,这伙房是给下人做饭的地方,不大讲究,老奴见您年纪轻轻细皮嫩肉,怕是受不了这伙房的浓烟瘴气,所以姨娘不如早些去请夫人收回成命罢。” 李嬷嬷瞪大双眼:“你说什么?这竟是给下人做饭的地方!姨娘,我们这就走,这不合礼法的!” 徐嬷嬷飞来眼刀:“这位嬷嬷可要当心祸从口出,府中专供贵人的厨房里头都是最顶尖的厨子,便自然是有男有女,夫人是怕失了礼数,才遣姨娘来此,若是不愿,老奴方才也说了,还请姨娘……” 沈之柔打量了一眼,房内果真尽是些女婢,便正色道:“我自是愿意的,还请徐嬷嬷不要嫌我愚笨,更不要顾及我的身份。” 徐嬷嬷朝李嬷嬷扬眉笑道:“你家主子倒是个谦逊的,既如此,便同我进来吧。” “对了,”她又瞥向沈之柔,“姨娘这身绫绸娇贵,怕是经不起油烟摧残,还是去换身衣裳再来,行动也能方便些。” 沈之柔从善如流,立马去换了身青布短打来。 李嬷嬷还在一旁不停地劝:“这实在有失体统啊,不如老奴替姨娘去学罢,省得姨娘白白受罪。” 沈之柔谢过她,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伙房。 李嬷嬷看着自家小姐那身麻衣,心中不免怜惜,虽说二小姐在家中是个不得宠的庶女,但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原还以为跟了二小姐能沾些光,可谁知二小姐的日子这般难过,她当然更是不好过,自从来了这周家,就连个黄毛丫鬟都能给她眼色瞧。 不过眼下也是覆水难收,只能期盼二小姐真能学些什么东西,讨得那周二爷的欢心,今后的日子也能好些。 这样想着,李嬷嬷连忙跟上沈之柔的步伐进了伙房。 灶间离饭点越近越热腾,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炉,李嬷嬷才帮着打了会下手,便已是满头大汗。 沈之柔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鼻尖已经渗出了些汗珠,还好听徐嬷嬷的话换了这粗织的麻衣,不然恐怕早已汗流浃背。 徐嬷嬷虽也出了些汗,但神色很是从容,不慌不乱地切着手中的萝卜。 不出片刻,那红萝卜便被片成了粗细均匀的长丝。 徐嬷嬷将厨刀递给沈之柔,道:“姨娘且试一试。” 沈之柔刚要接过,便被李嬷嬷夺了去:“徐嬷嬷,备菜这种小事,交给老奴来做就好,你只管教姨娘如何烹饪。” “若照你所说,其他事情也可一应交给下人去做,那姨娘还来此作甚,不如早些回去罢!” 被徐嬷嬷这一斥,沈之柔匆匆去接李嬷嬷手中的厨刀,这刀看着不大,拿到手上却沉甸甸的。 她从前在家中也是下过膳房的,但大多是做一些精致小巧的茶点,就像李嬷嬷所说,许多环节都有下人帮忙打理。 这会自己手握庖刀,认认真真地去切那砧板上的萝卜,可切出来的丝却歪歪扭扭、长短不一。 和旁边徐嬷嬷切的一比,更是粗陋不堪。 徐嬷嬷只虚虚扫了一眼,也不评价,从筐里又拣了只萝卜放到案上。 沈之柔了然,又继续切,这回慢慢习惯了刀的重量,切出来的萝卜丝比刚才好多了。 徐嬷嬷显然还是不满意,又挑了一只。 沈之柔的鬓发都有些汗湿了,但还是埋头默默丝开了那只萝卜。 徐嬷嬷这回看都不看了,直接将装萝卜的筐往沈之柔面前一摆,拍拍手道:“已到了用膳的时刻,老奴年纪大了,挨不住饿,姨娘若是饿了,也可自行离开。” 说罢便离了灶间,李嬷嬷见状忙来拉她:“姨娘,既然那李嬷嬷都说了,我们也快些去用膳吧。” 沈之柔把她先安抚走了,自己留在案前,抿着唇一言不发,一只接一只地丝萝卜。 午膳过去,转眼间又到了晚膳时分。 周敬川总算是忙完了会试之事,便破天荒回了趟周府。 上房厅堂中,尚书大人和夫人俱在主桌,侧边单开了一小桌,供府中姨娘们用膳。 见周敬川进来,众人都有些讶异, 尚书夫人停下筷,起身笑道:“二爷回来了,怎么也不差人来通传一声。” “夫人还管他作甚,都是成了家的人了,用个晚膳还用得着你催?” 说话的人是吏部尚书,他的兄长,周敬山。 周敬川半揖道:“兄长所言有理,如此便不叨扰了,改日再来给兄长和大嫂请安。” 说罢也不再理会两人的脸色如何变化,大踏出步子就要往门外去,行到门槛前才想起些什么,回头冷冷看了一眼。 侧桌上大爷的姨娘们都被这一眼吓得不轻,还以为哪里惹了这位主,连咀嚼的动作都放缓了。 周敬川收回眼神,走到门外时,才问一旁的策风:“那沈氏呢?你不是说她没什么大碍吗?” 策风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早上我将姨娘送回院里,还想着给姨娘请个大夫,但那嬷嬷和我说不需要,我心想着可不就是没什么大碍吗?” 周敬川咬牙切齿道:“那她人呢?” “应当在里头和姨娘们一块用膳吧,属下这就去请姨娘来。” 周敬川拦住他:“去什么?她不在里面。” “那或许是在咱们院中呢,二爷若是想见姨娘了,便快些回去吧,正好二爷还没用膳……” “见什么?我好端端的见她作甚。”周敬川厉声打断道。 还是回了院中。 虽周敬川这段时间不常回府,但下人们还是备好了饭菜,一见他来就将热着的饭菜送到花厅去。 策风见周敬川眉头紧锁,便低声问奉菜前来的丫鬟:“沈姨娘呢,怎么二爷回来了也不来请个安。” 沈之柔去伙房里打下手的事情早就在院里传开了,丫鬟小厮们聚在一块说了大半天闲话,奉菜的丫头以为他要问责,便有些慌张道:“奴婢听说姨娘她,她到伙房里学厨艺去了。” 周敬川夹菜的手顿了一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那丫鬟吓得直哆嗦:“奴婢也不大知情,只是一早姨娘便被叫去伙房了,一天都没回来,据说是…是…” “说。” “是大夫人命姨娘去的!” 周敬川将木箸往瓷碗上重重一靠,把那丫鬟吓得差点哭出来。 策风在一旁疯狂使眼色,示意她快些离开。 “策风,你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诶,诶,我这就去,二爷且先用膳罢。” 策风话音刚落,便看见周敬川也站了起来,沉着脸道:“罢了,我同你一道看看去。” 没想到刚走到院门口,便正正好撞见从伙房里回来的沈之柔。 沈之柔穿着一身宽大的、极不合身的青布麻衣,垂头丧气地行走在夜色中,哪怕天色渐暗,还是能看见她白净的脸庞上,沾染了些许锅灰。 沈之柔习惯低垂着头走路,这会却看见前方的花砖上,空空多出了一双墨色官靴。 她知道自己此时仪态不端,便不敢抬头,只得小心翼翼地行了礼。 “二爷可用过晚膳了?”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 夜风微凉,沈之柔的心中仿佛更冷了。 10. 心跳声 沈之柔歉然道:“二爷,恕妾失职……” “失职?”周敬川冷笑道,“你失职在哪里?说来听听。” 沈之柔咬着唇:“我没能侍候好夫人,手脚又笨,才忙到现在,也不知道二爷回了府中,没能及时来侍奉左右。” 周敬川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束,嘲讽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费尽千辛万苦嫁进周家,原来是为了来侍候人吗?” 沈之柔暗暗绞着手指头,回道:“我身为二爷的妾室,自然要服侍好二爷。” 周敬川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朝花厅走去。 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 只得耐着性子道:“不是要侍奉人吗?还不快跟上。” 身后于是响起一阵急促而微弱的脚步声。 进了花厅,沈之柔却停在门口,不再往前了。 周敬川覷她一眼:“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沈之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不好意思道:“我在伙房待了一天,身上不大干净,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再来侍奉二爷。” “我们吃的是饭,你沐浴作什么?” 见沈之柔还愣愣的,周敬川莫名有些恼:“等你沐浴完,饭菜早就凉透了。” 沈之柔这才匆匆上前,为他布菜。 “坐下。” 沈之柔低头,见周敬川神情严肃,便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好了。 “我用膳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我旁边。” 沈之柔一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周敬川往她碗里夹了块肉,道:“我的意思是,不喜欢有人站在我身旁,你坐着与我一道用膳即可。” 沈之柔“嗯”了声,惴惴地夹起那块肉往嘴里放,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想着今儿周敬川怎么这般诡异。 明明昨夜还那般冷言对他,为何现在又体贴起来,甚至纡尊降贵给她夹肉吃。 正思忖着,周敬川又夹了一块萝卜到她碗里。 沈之柔切了一天的萝卜,现在看到萝卜只想吐,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 周敬川皱着眉道:“不喜欢就不要吃。” 沈之柔咽下萝卜才小声回道:“没有不喜欢…” 周敬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但没有再给她夹过萝卜。 “你今年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来着?” 沈之柔没想到周敬川会突然这样问,擦了擦嘴才恭谨道:“回二爷,妾今年十八岁了。” 周敬川拿瓷勺搅着羹汤,像是有些分神。 良久,才淡淡道:“我虽年长你几岁,但也不曾娶过妻妾。” 沈之柔不明白他此话的用意,只能轻声回道:“二爷看着依旧是少年模样。” 周敬川似是被逗到,眉眼弯了弯,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大嫂会为难你,今日…你受委屈了。” 沈之柔听到周敬川这句宛如鬼上身般的话,还有一脸柔和的神情,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筷子都握不稳了。 “谢二爷体恤,但夫人也是为了我好,妾不委屈的。” 没想到那周敬川听完脸色又是一沉,看得沈之柔心里毛毛的。 他冷淡道:“呵…你倒是能忍,只是你知不知道,你被人这般对待,到头来,拂的是谁的颜面?” 沈之柔连忙起身又跪下,惶恐道:“是妾无能,还请二爷恕罪……” 周敬川垂眼扫她一眼,又将眼神移开了,兀自揉着眉心道:“你这小丫头真是说不得一点。” 过了会,便起了身。 见沈之柔还跪在原地,冷冷道:“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 沈之柔又急忙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许是腿脚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稳。 周敬川伸出手要来搀她,见沈之柔已经站稳,又默默将掌收成一指,虚指了指她的衣裳:“用完膳就去沐浴更衣。” “妾已吃好了,这就去。” 沈之柔说完就要往外跑,和周敬川共处一室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谁曾想没走几步,又听到周敬川在身后叫她。 “今夜我去你房中歇息。” 沈之柔心下一惊,只能连声应好。 从花厅出来后正巧遇上了李嬷嬷,便说了这事,李嬷嬷很是欣喜,连忙扯着她往浴房去。 一边服侍她沐浴还一边教她些不堪入目的闺中秘闻。 水里本就温热,听完那些话面上更是发热,沈之柔实在捱不住,捂起耳朵道:“嬷嬷你不要再说了!” 李嬷嬷咯咯咯笑起来,往浴桶里又加了些茉莉花瓣,一边撒一边道:“好好好,老奴不说了,对了,姨娘,我方才得闲时在院里转了一圈,听下人们都在说二爷难得回来吃一趟饭。” “那二爷虽然昨夜被娘子气走,但今日又特意回来,说明心中是不讨厌姨娘、甚至欢喜姨娘的呢!” 沈之柔原本掬了两手水,听着这话,思绪飞远,连掌中的水也从指缝中流走了。 沐浴完回到房中,见二爷还没来,沈之柔又开始琢磨李嬷嬷那几句话。 世人常言日久而生情,若是周敬川能每日都如今夜这般温柔,她是不是也可能有朝一日喜欢上他? 就像喜欢停兰哥哥一样。 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至少…她不可能同谢停兰做李嬷嬷说的那种事情。 想到这儿又十分忐忑,紧张到有些心慌。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房门终于被推开。 周敬川也褪下官服,换了身白色常服进来,手里还拿了本书。 沈之柔看他一步步进到房里,心如鼓擂,紧紧捏着床单。 但周敬川只是静静坐到案前。 凝神看起书来。 从进来到现在,甚至没看沈之柔一眼。 沈之柔更不安了,见他看书的认真劲,连大气也不敢出,怕打搅到他又要被训斥一顿。 于是房中就陷入了极端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周敬川的声音响起,沈之柔还惊了一跳。 “沈之柔?” “嗯…怎么了二爷?” “你不睡吗?” “啊?” 沈之柔掐着被子,不理解周敬川这又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只见周敬川手指翻动书页,平静道:“昨夜我特意来你房中,是怕你被人说闲话,但你好端端的……” 周敬川又翻了一页书:“算了,昨夜的事不提也罢,总之我今夜来此,也是为你考虑,你不必如此紧张,安然歇息便是。” 沈之柔努力理解着他的话,过了好一会,才迟疑着开口:“谢谢二爷,那…那我们还…吗?” “什么?” 沈之柔咬着嘴唇,羞怯道:“行闺房之事啊……” “什么——?” 周敬川手中的书页被捏得都变了形。 他终于将目光从书页转移到了榻中人身上。 沈之柔穿了一件轻薄的素白寝服,还端坐在榻沿,垂着眼不敢看他,脸颊微微浮红。 沈之柔余光瞥见周敬川一点点向自己挪来,心中越发紧张。 周敬川在她身前停下了。 沈之柔坐着,而周敬川站着,便更觉得他高大得可怖,叫人不敢与之直视。 “你确定吗?” “我……” “抬头,看着我。” 沈之柔听他语调笃定不容置喙,只能乖乖照做,甫一抬头,便对上了周敬川那双幽深的眼眸。 周敬川的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像是在认真看一个什么难题。 沈之柔想起来了,她小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是这种神色。 她对周敬川来说,也是一个读不懂的字吗? “你是真心想和我行男女之事,还是怕不做的话有人会为难你?” 周敬川的话语漠然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 将沈之柔的心搅得翻江倒海。 在周敬川来之前,她一直想着要怎么应付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如果周敬川习性古怪,她一定要尽数忍耐,如果周敬川兴致索然,她一定要舍弃颜面、尽力讨好。 唯独没想过周敬川会这样问她。 好像长这么大,除了阿兴和谢停兰,没有人再这样在意过她的想法。 她深知她愧欠姨娘和阿兴,便不敢有任何哪怕一点不顺从姨娘心意的举动,久而久之,好像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忽略她真正的想法。 包括她自己。 不由鼻子泛酸,想到周敬川在跟前,还要强忍住泪水。 周敬川见她红了眼,心中已了然,又转身回到案前,翻开那本书,又合上。 “你将烛火都熄了吧。” 沈之柔蹑起手脚,给房间内的白烛都盖上了小铜罩。 只余书案上一盏烛光。 她怔在案前,等待周敬川的指示。 周敬川依旧看着书,道:“这盏不用。” 见沈之柔还傻站在那,有些烦躁地抬头,却看到她眼中的泪光。 在飘忽不定的烛火中,一晃,一晃。 不得不承认,沈之柔的眼睛生得很美。 近看尤然,伴着泪光更是楚楚动人。 周敬川莫名呼吸紧了些,垂下目光,又厉声呵斥她:“你挡着我看书了。” 沈之柔的身影在烛光中移动。 “你先歇息吧。” 又说:“我不会碰你,你只管安心睡。” 沈之柔连忙爬上了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可是过了很久也没有半点睡意。 渐渐的,没再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了,又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去偷窥周敬川在干嘛。 只见周敬川仍在借着烛光读书,也偶有翻阅,只是那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还不如她的心跳声。 11. 等他 翌日清晨,沈之柔再醒来时,周敬川已不见踪影了。 昨夜他看的那本书被倒扣在案上,沈之柔小心拾起,是《容斋随笔》中的一册。 沈之柔还没读过这书,便生了些心思,四下巡了一巡,确定没有人在,偷偷地读起来。 她原以为像周敬川那样的人,平日里看的合该都是些字字珠玑的经世之论,没想到这册书读起来竟是十分有趣,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 沉迷间,门被敲了一敲,李嬷嬷的声音传来,她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姨娘,该起身了,老奴来服侍您梳洗了。” “李嬷嬷,进来吧。” 李嬷嬷进了门,满脸藏不住的喜悦,八卦道:“姨娘,昨夜与二爷可还顺利啊?” 周敬川昨夜确是很和气,但这能算顺利吗……? 见沈之柔缄口不言,李嬷嬷又掩嘴笑道:“姨娘这是害羞了?好啦,你不用说老奴也知道,二爷清晨出来时一脸疲乏,看来昨夜你二人是…咳咳咳…” 一脸疲乏吗…… 难道二爷一夜都没合眼吗……? 沈之柔看向房内,只摆放了一架梨木榻,一张长书案,一方圆桌,还有几把小凳,确实没有能歇息的地方…… 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不由得默默绞紧了手指,移开话题:“嬷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将近午时了。” “什么!” 沈之柔额角一跳,连忙转身去翻找衣物,边说道:“还麻烦嬷嬷下次早些叫我。” 李嬷嬷半点不慌,悠哉哉笑道:“姨娘不必着急,今日是二爷特地吩咐,不让我们叫你呢。” 沈之柔手上动作一停,心情有些奇怪。 明明她也没和周敬川行什么男女之事……为何突然这般宽待她? 李嬷嬷又道:“姨娘根本无需担忧,咳咳,二爷说您昨夜应当没休息好,就连大夫人那边,也为你告过缺了。” 沈之柔这会才渐渐明白过来二爷的好意。 原来他特意来房中留寝不是为了与她行那事,而是怕她被夫人训斥失了妾职。 心里不知为何更乱了,匆匆起身:“我还是快些去伙房,免得又落人话柄。” 她今日来得比昨日还要迟,但徐嬷嬷竟出乎意料地没有责难她。 甚至还破天荒地,夸她今日的萝卜丝切得不错。 沈之柔听得这一句,总算觉得昨日那几十只萝卜没有白死,心中甚感欣慰。 借着徐嬷嬷去净手的间隙,李嬷嬷悄悄同她说:“果然姨娘得了宠就是不一样,哼!看看以后这些粗人哪里还敢给我们脸色看!” “说什么呢?李婆子,你这一整天待在这伙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倒是比你主子还像个主子!” 徐嬷嬷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李嬷嬷身后,吓得她差点没叫出声。 “你个死婆子胡乱说什么呢!” 李嬷嬷骂完又赶紧来看沈之柔的眼色,心虚道:“姨娘,你可不要听她胡说……” 沈之柔没忍住笑,萝卜丝又切歪了,轻声说:“嬷嬷陪我在这里确实辛苦了,若是累了,到一旁歇脚便是。” 徐嬷嬷白了李嬷嬷一眼,才走来沈之柔身边,见着那又变得奇形怪状的萝卜丝,不由得皱起眉,本想批评两句,又生生收住了。 “可以了,姨娘今日便学些其他的吧。”徐嬷嬷朝沈之柔说道。 府里下人已连吃了三顿萝卜宴,再让姨娘这样练下去,恐怕她这两日睡觉都不得安生。 沈之柔将切好的萝卜丝倒入盆中,又将铁刀和砧板擦拭干净,这才来问徐嬷嬷:“徐嬷嬷,那我今日学些什么?” 徐嬷嬷前些日子听府里下人闲聊,说有位光禄寺卿家的庶女,在赏荷宴上设计赖上了二爷,这才得以嫁入周家。 因此一开始徐嬷嬷对她有些意见,但今早来伙房又听大家说,昨日二爷在沈姨娘房里留了一整夜,便想着这二人或许真有些感情。 昨日她故意轻慢沈姨娘,还以为今日姨娘不会来了,就算来了也要立一立威,没想到这会还是一样的诚恳虚心。 徐嬷嬷不由得有些面热,和沈之柔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三分:“每道菜都有适宜它的火候,爆炒用武火,慢炖用文火,热菜则用微火,而这火的大小就取决于这口灶。” 徐嬷嬷看了眼灶台,又道:“往灶里添多少柴、通多少风、压多少火都是有讲究的。” 沈之柔点点头,便要蹲下去搬弄一旁的木炭,却被徐嬷嬷拦住了。 徐嬷嬷抬起手指向了一旁正在偷吃糕点的李嬷嬷,笑道:“姓李的,你来。” 沈之柔连忙推辞:“李嬷嬷年纪大了,我来就好。” 李嬷嬷三两口将糕点吞完,蹲到沈之柔身旁,道:“姨娘身娇肉贵,怎能做这样的重活,这事徐嬷嬷说得在理,我来便好,你只管在一旁盯着火便好。” 沈之柔说不过这二人,便只好在一旁看着,看到李嬷嬷被熏得面色难看,有些不忍,便悄然问一旁的徐嬷嬷:“伙房的炭都是这般质地吗?” 到底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徐嬷嬷有些哭笑不得,回道:“姨娘,这只是间供下人吃食的伙房,不是府里的大膳房,更不是你院中的小厨房,能用些黑炭便不错了。” 沈之柔思量片刻才问道:“能否从我嫁妆中拿出些银两,给伙房添些好一点的木炭?” 徐嬷嬷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默了一默才回:“姨娘有这份心意是极好的,但切莫不可坏了规矩……还有,这事万万不可同夫人提起。” 许是见李嬷嬷确实不大能适应这活计,后面徐嬷嬷也亲自上阵了,一天下来,沈之柔便悟了个三分透。 今日结束得早,还能赶上晚膳,但夫人依旧没有叫她到主厅里去用膳。 沈之柔便独自回了院中,见花厅的灯煌煌亮着,心中竟隐隐有了些期待。 府里丫鬟见了她,连忙上来笑迎:“姨娘可算回来了,我们已在花厅里给您布好菜了。” 进了花厅,里面只有两个丫鬟,沈之柔想问二爷去哪儿了,但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丫鬟见她盯着空空的主座,便很有眼色地解释道:“二爷公务繁忙,特意交代了奴婢们,要侍奉姨娘尽早 用膳,不必等他。” 沈之柔微微一颔,便走到了那桌菜前,丫鬟在一旁给她介绍菜式,她却有些分神。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沐浴完回到房中时,才发现卧房瞧着有些不同了。 李嬷嬷走到那些新物件前如数家珍般一一看过,笑道:“二爷真是心疼姨娘,添了这么多好东西,姨娘你看,这烛台多精致啊!” 原本还高高兴兴的,突然叫道起来:“这怎么还多放了张美人榻,原本这厢房就不大,倒是显得有些局促了,姨娘可要当心,不要磕碰到了。” 沈之柔这才顺着李嬷嬷的视线看去,角落果真摆了一架黄木制成的美人榻椅。 李嬷嬷又交代了些事情便退下了,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之柔竟久违的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目光瞥到书案上的《容斋随笔》,想着二爷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便独自在烛灯下读了起来。 坐在这儿,那烛火的光芒溢到书页上,脑中就不住地浮现出昨夜周敬川的身影。 沈之柔莫名有些烦躁,将书拿离了一点,最后索性走起来读了一会,走着走着,便半卧到了那美人榻上。 不得不说,这榻椅虽占地方,但躺起来很是舒服,沈之柔渐渐看得入了神,文章一篇接一篇地读,乐此不疲,连房中什么时候进了人都没发现。 “没想到姨娘如此好读诗书啊。” 周敬川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窜进来,吓得沈之柔差点连人带书滚下榻椅。 她急忙理了理仪态,微微坐正道:“二爷,我不知道你要来。” 那本书这会倒成了烫手山芋,藏也不是,便只能歉然道:“我不是有意看你书的……” 周敬川慢慢走到她身边,也往美人榻上一坐,平淡道:“一本书而已,姨娘想看拿去便是,无需这般拘谨。” 沈之柔往另一侧挪了一挪,道:“谢谢二爷。” 周敬川往床榻看了一眼,道:“你到榻上去吧,我要休息了。” “是…是的。” 沈之柔连忙站起身,往床榻赶去,又将自己裹上了。 原来那张美人榻的用途在此。 沈之柔想到这个,便有些愧疚地问:“二爷昨夜应当没歇息好吧……” 周敬川一时没有回应她,过了一会,沈之柔才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 沈之柔心中立马警铃大作,又不敢坐起来去看周敬川的表情。 被子还掩着,有些瓮声道:“二爷说得对,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周敬川又轻轻叹了声。 许是进门那夜他一时气大,对她说了些不该说的,沈之柔才会这般小心翼翼。 可他周敬川怎么说也足足年长人家七岁,怎么就这么糊涂,连个小丫头也要欺负。 “你既然进了周家,便把这当作你的家吧,在家中是如何,在这里便还是如何,不必事事都这般小心。” 沈之柔心中一时有些动容,听见周敬川又说: “我不来你房中的话,大嫂和兄长那里我也不好交代,你不必想太多。”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12. 回门 周敬川又一连来了好几日,院里的人再见着沈之柔,一个个都谄媚得不行。 只有沈之柔自己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敬川诚然是个正人君子,但不知为何,看他在那张美人榻上躺了一夜又一夜,沈之柔心中竟越发的不是滋味。 好在每日忙着和徐嬷嬷学厨艺,倒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细想这些东西,在那伙房里蒸上个半天,什么多愁善感都消尽了。 几日下来,基本功也学得差不多了,于是徐嬷嬷今日一见着她,便神秘兮兮地说:“今日教姨娘做清蒸鲈鱼,二爷可喜欢吃这菜了!” 闻言,沈之柔打起十二分精神,但这清蒸鲈鱼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相当考验功力,一模一样的步骤,徐嬷嬷蒸出来的鲈鱼鲜嫩爽滑,她蒸出来的则是又柴又腥。 半日忙活下来,总算是掌握了诀窍,和徐嬷嬷做的,竟也有七八分相似了。 徐嬷嬷平日总是板着脸,这会难得对她露出笑容:“不错,姨娘今日晚膳便可以试着做给二爷吃了。” 沈之柔谢过她,心中却暗自腹诽道,就算做好了,大概也是全落到她肚子里,二爷这几日根本没回院中用过膳。 但还是赶在晚膳前,蒸了条最大的鲈鱼。李嬷嬷才端出去,却在伙房外遇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沈之柔一眼便记出来了,是夫人院里的菱秋。 那菱秋今日态度比前之前好上不少,笑道:“姨娘这几日真是辛苦了,夫人让您今日一起用晚膳,快去换身衣裳吧。” 李嬷嬷暗暗吸了口气,待菱秋走后,才来同沈之柔说道,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高兴:“姨娘要熬出头了,这伙房我们以后终于是不用再来了!” 沈之柔心里倒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换了身得体常服,便往府中主厅去了。 丫鬟们在两侧引她,进了门,才看见众人已都在用膳了,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姨娘们的小桌上,找寻着自己的座位。 “沈姨娘?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给老爷夫人布菜!” 尚书夫人身旁的嬷嬷厉声对她喊道。 沈之柔连忙赶到夫人身旁,给老爷夫人各盛了一碗鸡汤,心中不免有些走神, 尚书夫人瞥了她一眼,道:“听伙房说,你这几日学得不错。” 沈之柔微微一揖,恭谨道:“妾不敢当。” 尚书夫人又看向身侧的周敬山,笑道:“老爷,你看,我就说这丫头伶俐又得体吧,那敬川原本多不着家一人,这几日是天天往院里跑呢。” 周敬山朝她微微一颔,淡淡道:“如此也好。” 这还是沈之柔第一次见到周家大爷,没想到看上去竟和她父亲一般大。 先前都是和尚书夫人打交道,夫人保养得当,看着年轻,便没什么感觉。 今日见着大爷才真切感受到,周家兄弟二人年龄差距如此之大,这样的兄嫂,和父母亲已没什么两样,怪不得二爷为了交差要日日来她房中。 想到二爷,沈之柔莫名便想到与他一同在院中用膳的情景,想到周敬川夹到自己碗中的菜。 那日周敬川说,让她将周家当做自己家就好,她那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这会才后知后觉想起,在沈家,平日里是不会有人给她夹菜的。 尚书夫人见她有些走神,便问:“沈姨娘可是忙碌一天,身子疲乏了?” 沈之柔连忙否认:“妾很好,方才只是想起父亲母亲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尚书夫人笑了笑,也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算算日子,你来周家也有六七日了,按理说这妾室是没有归宁的礼数的,不过你这几日为着二爷也是用心了,你既如此思念父母,便特许你明日回门去看看他们吧。” 沈之柔受宠若惊,俯身行了大礼:“多谢夫人、大爷。” “那便不留你用膳了,快些回去准备准备吧。” 沈之柔喜上眉梢地回了院,李嬷嬷见着她那样都吓到了,毕竟姨娘在这周家举步维艰的,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还不等她问出口,沈之柔便先来拉住了她的手,激动道:“嬷嬷,夫人许我明天回家探望父亲母亲了!” 李嬷嬷也一拍大腿:“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奴这就去准备东西!” 然而这一夜,周敬川不仅没有回来用膳,就连沈之柔房中也没去。 沈之柔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分不清是为着明日要回门而感到兴奋,还是因为些什么别的…… 闻了一天鱼味,所以那条清蒸鲈鱼最后她也吃不下,全让李嬷嬷吃了。 周敬川如果吃到了这条鱼,会露出什么神情呢? 是会冷冷地斥责她厨艺不佳,抑或是温柔地道一句,你本无需做这些? 她当真是一点也看不懂周敬川这个人。 这样想着,竟是更睡不着了,偷偷打量了一眼角落的美人榻,任窗外月光倾泻其上,空空荡荡。 又是一夜无眠。 天微亮时,沈之柔没叫下人,兀自起床梳妆了。 想拣些华贵的首饰来戴,拉开妆匣,却看见出嫁那日临行前,长姐送她的凤钗。 凤钗通身由赤金制成,羽翼上还镶嵌了数颗东珠,奢贵无比,怕是她所有的首饰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支。 可那是凤…… 新婚之夜上,周敬川讽刺她身为妾室竟然头簪金凤。 她惶恐不已。 错愕之余,才想起原是沈之华给她簪上的。 华姐姐为人爽利,不拘小节……许是无心之失吧。 还是默默将凤簪埋到了匣子最底层。 这样好的东西,给了她,也是不相配。 但还是仔细收拾了一番,怕打扮得清减了要叫娘失望,以为她在周家过得不好。 嫁来周家那日是一顶青幔轿送她,再登上这顶轿子,心境却不大相同了。 那日听到谢停兰的声音,心中到底是波澜不已的。 今日没有旁的念头,只想着等会就能回家,能见到亲人们,能见到阿兴。 这才发现从周家到沈家的这段路,并没有多长,那一日怎会走了那样久? 落了轿,一出帘门,便俯见沈家一众老小等在门口,破天荒的, 竟连姨娘也在。 按照礼节,姨娘本是不宜这般抛头露面的。 沈之柔原本从容端庄,见姨娘也在,反倒有些慌了神。 父亲母亲都到轿前去迎,沈之华却杵在原地不动。 见沈之柔走得近了些,沈之华这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柔妹妹去了这周家,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之柔垂着眼睫,朝她微微一揖道:“柔儿永远是华姐姐的妹妹。” 沈之华嘁了一声,自顾自往院里去了。 众人见状也都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到了厅中,沈松远立马端出一副慈父派头,嘘寒问暖了一番。 沈夫人更是心疼不已:“柔儿如今身为人妇了,可不比在沈家做女儿,这周家门楣显赫,规矩怕是麻烦得多,柔儿可还适应?” 沈之柔谨然道:“柔儿一切都好,谢母亲关怀。” “我们柔儿样貌生得好,性格更是温婉贤淑,哪家的规矩守不了?”沈松远抚着胡须笑道:“这周家特许你一个侧室回门,想来也是对你很满意。” 沈之柔方要开口,却被沈之华抢了先。 “只是可怜柔妹妹终究只是个妾,这所谓的归宁,没有夫君相伴也就算了,这周家说是名门望族,竟就只让妹妹带了这么些个糕点酒水回家的……” 沈松远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瞪了她一眼,道:“你一天天的净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之华双手抱臂,冷哼一声:“我分明是心疼妹妹!”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肩,又看向沈之柔:“柔儿切莫多想,你华姐姐确是担心你,这几日你不在府中,她可天天念叨你呢。” “柔儿知道。” 一旁沉寂已久的沈姨娘这会开了口:“柔儿,你可要好好侍奉那周家二爷,知道吗?” “…柔儿知道的。” 沈松远也接着道:“是啊,这周家二爷现在就只有你一房,你若能早日生下长子,以后在周家定能母凭子贵。” 沈之柔绞着手指,点了点头。 之后便是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来来回回都是叫她要遵从夫意,要勤勉侍奉,盼望早日能够帮衬娘家。 沈之柔静静听着,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竟是周家派人来了! 一家老小又连忙起身去迎,沈之华却是一动也不愿动,沈松远才要说她,便见得厅中进了位陌生男子。 来人是二爷的贴身侍卫,策风。 沈之柔心里莫名有些不上不下的。 策风抱拳道:“二爷公务繁忙,不能到场,特派我来给沈大人、沈夫人赔个不是。” “哪里哪里,周掌院新官上任,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策风微微一颔,随从便呈上来一卷素笺。 “掌院命我将此物转交沈大人,聊表心意,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待策风走后,沈松远才火急火燎地将那卷轴展开来,寥寥几行体面词句,但却是周敬川亲手所题。 沈松远不由得赞叹地看了沈之柔一眼:“柔儿真是为父的好女儿!” 13. 私会 午膳过后,沈之柔便随姨娘回了东跨院。 到了卧房中,关上门来,姨娘才小声问:“阿柔,我听李嬷嬷说,那二爷夜夜都到你房中去,可是真的?” 见沈之柔有些脸红,沈姨娘了然一笑,又说:“你自己可得算着些日子,若是有了身孕……” 沈之柔看姨娘说得起劲,也不想扫了她的兴,更何况…若是让姨娘知道周敬川从来没碰过她,姨娘指不定要如何斥责她。 这样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前她都是任打任骂,为何今日竟想着躲过去。 甚至岔开了话题:“姨娘,阿兴最近可好,我想去看看他。” 沈姨娘的笑立马滞在嘴角,顿了顿,才道:“还是那个老样子,也罢,你去看看吧。” 出了东跨院,兜兜转转来到了后院小厢房。 沈崇兴的房门依旧紧闭,不等门口小厮开门,便听见里间传来了一阵摔打器物的声音。 小厮听这动静,也不敢再贸然开门。 沈之柔无视小厮的阻拦,径直上前去,接过钥匙,转开了锁。 门方拉开,便有个什么东西直直朝她飞来,沈之柔早有准备,反应极快地拿手去挡。所幸没伤到眼睛,但还是被打中了额头。 沈之柔没理会伤口,而是蹲下捡起那个“罪证”。 蓝绫木面,是阿兴专门用来写日札的小册子。这册子是她送给阿兴的,他平时宝贝得紧,谁也不让碰,今日怎会…… 沈之柔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屏退意欲上前的小厮,悄悄地靠近了缩在角落的沈崇兴。 “阿兴,才几日不见,你就把阿姐忘了?” 听见沈之柔的声音,沈崇兴显然颤了一颤,却不愿抬头看她,嘴里断断续续念着:“阿姐不要我了…阿姐讨厌我…都怪我…是我害了阿姐…不…是阿姐害了我!” 沈之柔心都碎了,小心翼翼凑近他,轻声细语地哄着:“阿姐没有不要你,阿姐…阿姐以后会常常寻机会来看阿兴的,好吗?” 沈崇兴这才终于抬眼看她,眼神怯怯的:“阿姐没有骗我…” “阿姐永远不会骗你。” 沈崇兴眼睛慢慢红起来,指着沈之柔的额头,哭喊道:“可是我伤了阿姐!阿姐再也不要我了!” 沈之柔随意拿额前碎发遮了遮,一边安慰他:“阿姐怎会不要你?阿姐出嫁那日,红墙上的锦鲤纸鸢,可是你放的?” “阿姐知道?!” 沈崇兴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沈之柔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阿姐当然知道,因为阿兴是这个世界上对阿姐最好的人,阿姐怎么舍得不要这么好的阿兴!” 阿兴总算破涕为笑,眼神转向沈之柔手里的小册子。 沈之柔捏起一角,晃了晃:“你想拿回去吗?” 阿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答应阿姐,不许再说方才那样的话,阿姐永远都不会不要阿兴,知道了吗?” 阿兴眼中带泪,更加用力地点头。 沈之柔将册子还给他,又从随身携带的锦袋里倒出两块桃花糕,递给沈崇兴。 “这是阿姐自己做的,你尝尝!” 沈崇兴将那两块糕点珍宝似的捧在掌心,好半天都舍不得下嘴。 见沈之柔期待地看着他,这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好吃!阿姐做的,比阿兴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好吃!” “那怎么不吃啦?” 沈崇兴低下头,小声嘟囔:“我要每天吃一点,等阿姐下次再给我带…” 沈之柔又心酸又无奈,轻笑道:“傻孩子,阿姐给你做了好多好多呢,只是怕你一下子吃多了牙里要长虫,以后啊,日日都会有人给你送两块桃花糕来。” 沈崇兴眼睛一下子亮了,马上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沈之柔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起身帮他收拾书案,见着那些堆叠的书卷,不禁想起若干年前的往事来,那会阿兴年仅三岁,闻诗成诵,坊间都说沈家出了个神童,前途不可估量。 沈之柔默默将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种痛楚来麻木自己。 沈崇兴在身后唤她:“阿姐,你在新家过得欢喜吗?” 沈之柔挤出一个笑,这才转过来道:“自然是欢喜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沈崇兴死死抠着手里的小册子,头埋得低低的。 沈之柔弯下身来,摸摸他的头,问:“怎么了?” 沈崇兴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将小册子塞到了她手里。 沈之柔不明所以,轻声问:“让阿姐自己看吗?” 听到沈崇兴闷闷地嗯了一声,沈之柔这才翻开了册子,没想到那册子里夹着一封无名信笺。 沈崇兴指着信嚷嚷:“阿姐看。” 沈之柔将信拆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今日酉时荔江一叙」 虽没有落款,但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谢停兰的字迹。 沈之柔将信折起藏进锦袋,又陪沈崇兴玩了一个多时辰,临别前,沈崇兴叫住她,语气冷静而笃定:“阿姐,我已经十四岁了,不需要阿姐保护了。” “阿姐,你若能一直欢喜,不要阿兴也没关系。” 沈崇兴虽脾性不稳,但极为聪慧,沈之柔怎能不明白他话里间的意思。 可阿兴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她怎能不管他?她怎能为着一己私欲将阿兴和姨娘都抛之脑后? 沈之柔走出房门时,仍紧紧捏着手里的锦袋。 谢停兰的约,她不能,也不应当去赴。 转眼间申末已至,李嬷嬷告知她,该回周家了。 同父亲母亲还有姨娘依次告过别,一家人都来送别她,沈之华却没来。 可谁知轿子刚启程,沈之华却匆匆追了上去,一把掀开窗幔,倚在沈之柔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插曲过后,青轿一路向前,又行二三里,沈之柔突然叫了停。 一炷香后,沈之柔与李嬷嬷来到了荔江。 李嬷嬷满脸忡忡:“姨娘,你且快去快回,切不可耽搁啊!” “嬷嬷你放心,在这儿等我便是,我将东西交给表哥就回。” 沈之柔走近江畔,只见江心亭下,静静伫立着一道背影,一袭白衣随风飘然,那张面孔缓缓转过来。 谢停兰的脸上露出了一种 沈之柔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愤怒?心痛?还是懊悔? 沈之柔移开目光,不愿让自己耽于这种迷惘。 “阿柔妹妹……” 谢停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袖角,却被躲开了。 “表哥,我已有婚配,还请你……” “沈之柔!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肯同我商量一二,为何不肯等我一等,我,我……” 谢停兰早已倾慕沈之柔多时,只是碍于仕途还未明朗,在谢家也没有主事权,便想着等业有所成了再向爹娘提这件事。 那日听闻沈之柔落水失节,他本想到沈府告诉她,不要害怕,等会试结果出来,他就向沈家提亲。 可没想到沈之华却告诉他,沈之柔心悦周家二爷,两人已经定了亲。 周家在朝中的地位他是知道的,可沈之柔从来没有接触过周二爷,何来的心悦,又是何来的定亲! 他知道,沈之柔定是受人所迫。 所以一回家就跪求父亲让自己娶沈之柔为妻,可没想到平日里和蔼的父亲母亲双双将他痛骂一顿,又将他禁足在家。 大婚那日,他见事态紧急,不惜打晕守卫,翻墙去寻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切盘缠后路,一心只为带她远走高飞,可沈之柔为何对他如此狠心? 沈之柔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开口道:“我已嫁入周家,这样的话,还请表哥以后不要再说了,更何况…” 复又抬起头来直视谢停兰:“我和表哥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等或不等。” “我原是想等考取了功名,便向沈家提亲娶你的…” 谢停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他自嘲一笑,连同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是啊,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沈之柔早已成了那周家二爷的侧室,就如同这滔滔江水,奔向了另一条与他再无瓜葛的道路。 谢停兰蹙起眉,眼角微红:“之柔,我是怜惜你,你若真喜欢那周敬川也就罢了,可你与他之间哪里有什么感情?像你这般好的女子,他怎能让你做一个侧室!阿柔,你甘心吗?” 面对这样的谢停兰,她怎能真的无动于衷?沈之柔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停兰哥哥,嫁给周敬川,我不后悔,二爷也待我很好,况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应让你来替我承担后果。” “事到如今你还同我装什么傻?你我两情相悦多年,这怎会是你一个人的后果?” 沈之柔将目光移开,眺至亭后的江水。约莫是酉时之中,日光不复,新生的月色淡淡地洒落在江面上。 “停兰哥哥,错过你,我亦不后悔。” 谢停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行容痛苦地将脸庞转到一旁。 空气凝滞在江心,哪怕夜色中,荔江水也从不停息。 沈之柔打破了这沉默。 “表哥,天色已晚,我得回周家了。” 才要转身离去,便被谢停兰一把拽住,直掐得她手臂生疼。 停兰哥哥怎么会这样对她呢? 一道更加叫她陌生的声音响起,谢停兰咬牙切齿地开口道: “沈之柔,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周敬川了吧?” 14. 书房 酉时三刻,书房中。 周敬川端坐于横木书案前,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支素白玉簪。 门外传来策风的通报声。 他拿书掩住簪子,沉声道:“进来。” “大人,晚膳时分已到了。” 见策风脸色有些窘迫难看,周敬川微皱眉头,道:“有事便报。” “沈姨娘她…她还未回府……” 周敬川翻了翻书页,不甚在意道:“她年纪尚浅,这般眷恋娘家也是正常的。” 又轻咳一声:“此事不必让大嫂知晓。” “属下明白,”策风犹犹豫豫的,“只是……” 周敬川不耐烦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姨娘她…未及酉时便已离开沈府了。” 周敬川翻书的手一顿,抬眼问:“现在人呢?” “暗卫来报,说是姨娘和陪嫁嬷嬷一同去了荔江。” 周敬川眉头紧锁:“荔江?” “暗卫说,姨娘去荔江见了位看着很年轻的白衣公子。” “呵…” 周敬川不禁失笑。 策风见着那笑,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磕巴道:“大人不如先去用膳吧?” 周敬川冷冷道:“我不饿,你下去吧。” 策风一身冷汗地退下了。 从他在周敬川手下做事以来,大人身边别说一妻半妾的,就连个女子的身影都不曾有。 那日在玄清湖,周敬川竟让他去那落水女子的廊房外守着,已是让他十分意外。 后来那女子的嬷嬷给了他一把玉簪,叫他去请大人来。他这些年也帮着大人斩断了不少桃花,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个欲擒故纵的把戏。 可没想到大人居然真的去了。 又过了几日,那落水的女子便成了大人唯一的妾室。 他总觉着这位沈姨娘对于大人来说是不一样的。 沈姨娘人长得漂亮,待府里下人们也都亲厚,加之大人的偏宠,策风对她的印象自是极好的。 可那看着柔柔弱弱的沈姨娘,怎会做出私会外男这般荒唐的事来…? 他望着愈发黑浓的夜色,为这位年轻的姨娘捏了把汗。 毕竟大人虽出身文臣,看着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实际上…… 策风脑海中浮现过一张张染着鲜血和惊惧的面庞,晚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策风这才远远地瞧见,院门前闪过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不是沈姨娘又是谁? “沈姨娘!沈姨娘!” 策风连忙喊住她。 沈之柔见着策风先是一惊,而后是越来越深的恐惧。 她原以为周敬川今夜不会回府,眼下只怕是要完蛋了…… 策风让一旁的婢女端来碗梅汤,道:“沈姨娘,今日二爷食欲不佳,还烦请你将此汤送去书房。” 沈之柔谢过他,双手托住木盘,直往书房去了。 进了门,只见周敬川正垂着眼,在纸上写写划划,神情端肃井然,仿佛没听到有人进来。 沈之柔屏息而行,将那碗梅汤轻轻搁在书案边上。 周敬川像是余光瞥到了,这才停下笔来,懒懒掀起眼皮,毫无波澜道:“回来了。” “嗯…”沈之柔含糊应着,又莫名恭维起他来:“妾还要替家父多谢二爷赠予的字画。” 周敬川轻晒了一声,叫人听得心里毛毛的。 沈之柔罚站似的被晾在一旁,良久,见周敬川始终没有要怪罪她回府过晚的意思,便想寻个由头离开。 谁知甫要开口,便见周敬川长目生刀似的,眼神冷冷划过她的唇齿。 沈之柔当下就闭了嘴,将梅汤往前小小推了一推:“二爷若无食欲,不如用些梅汤,开开胃。” 周敬川扫了一眼,茶褐色汤面上,零星缀着几点桂花。 明知故问似的:“你亲手做的?” 沈之柔咬了咬唇,尴尬道:“…妾手艺不佳,明日向徐嬷嬷请教后,来日再做给二爷尝。” 周敬川笑了,看着却叫人心惊胆战,沈之柔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又得罪他了。 也许不在他眼前晃悠才是对的,于是微微一揖道:“如果二爷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妾就不打搅二爷处理公务了。” 周敬川不拿正眼瞧她,复又提起笔。 墨滴落在宣纸上,洇成一团乱麻。 沈之柔要推开门那一刻,他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沈之柔,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说?” 难道周敬川都知道了?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猛然一抖,转过身,满脸惊慌地望向他。 可今日那几个轿夫都已打点过,至于她和谢停兰今日在荔江见面的事,周敬川怎会有机会知道? 不,周敬川也许只是在责怪她回府晚了…… 沈之柔朝他愧欠道:“妾今日确是回来得晚了,又…许久未到市集上去了,瞧见那些个新鲜玩意,所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是妾违礼在先,还请二爷责罚。” “好一个责罚…”周敬川眉头微挑,“你说说看,我如何罚你是好。” “我…我……” 周敬川冷笑着开口:“我来替你说吧。” “按大雍律法,为妾者,与人私会通奸,杖八十外,发卖、囚禁或遣送回娘家,沈之柔,你想怎么选?” “不…我没有!!二爷,不是这样的!” “荔江酉时,风景宜人,郎君在侧,确是一桩美事,本官虽不解风情,到底没叫人打搅你,你可还满意?” 沈之柔往地上一跪,两眼通红,声音里染上浓重的哭腔:“那人并非什么郎君,而是妾的表哥。” “表哥?” 周敬川的笑似乎更冷了。 “若是表哥,为何要遮遮掩掩,你今日回门,他怎么不到沈家去见你。” 沈之柔哑口无言。 周敬川继续笑道:“他明知你已嫁作人妇,还私下约见你,你可真是有位好表哥。” …… “某非还是你主动约见的他?”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之柔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之华供出去,但这样一来,也许会不利于姐姐的名声。 可今日她之所以会去见谢停兰,也正是因为沈之华。 离府时,沈之华凑到轿边,恳求她去见见谢停兰,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沈之华那样傲气的一个人,居然哀求她:“姐姐这些年待你也不薄,你就当成全成全姐姐,好吗?”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沈之华。 见沈之柔眉心紧锁久久不语,周敬川冷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沈之柔一张口眼泪就掉下来,抽抽噎噎的:“…妾既已嫁给二爷,心中便只有二爷一人,至于表哥,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二爷若不相信妾,不如将妾一条白绫赐死了罢!” 周敬川原本在喝茶,听到这话险些呛到,缓了缓才说:“你又想威胁本官?” 沈之柔强忍眼泪,哽咽道:“妾绝无威胁二爷之意,只是二爷既已知道妾去见了表哥,妾也没有辩白的余地,怕是只能以死明志……” 沈之柔说这话时,连肩膀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真会装,周敬川心 想。 他站起身来,信步踱至沈之柔面前,又微微俯身下来,一只手抬高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眼泪。 那些湿润的、温热的液体浸过他指腹,让他不得不注视起这双眼眸。 沈之柔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此时此刻,这双红肿的眼睛却莫名透出一丝倔强来。 多年前的濒死之际,他也曾见过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个不认命的小女孩,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转眼间十年过去,那孩子长到如今,应当也和沈之柔一般年纪了。 他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静默片刻,便径直回到案前。 沈之柔仍跪伏在原地,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沈之柔,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 “是…” “你的命对我来说没那么值钱,你要以死明志给我看,有没有想过,我未必想看。” 沈之柔:…… 周敬川看她一脸吃瘪卑微的样子,莫名有些好笑,扬手唤她:“过来。” 沈之柔一骨碌爬起来,很听话地跟到他身侧。 周敬川淡淡扫她一眼:“研墨,会吗?” 沈之柔连声应和:“会的!” 见周敬川眼神往砚台瞟了一眼,沈之柔心领神会,托住墨锭便开始推按。 周敬川没有出声制止她,她便只好一直磨,一直磨。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柔的手腕已经酸泛得发软,却还是不敢停下动作。 “可以了。” 周敬川的话此时竟如天降甘霖,沈之柔感恩戴德地将墨锭放好,恭敬地候在一旁。 只听得周敬川冷不丁冒出一句:“酸吗?” 她连忙矢口否认:“不酸的不酸的,服侍二爷是妾的本分。” “哦…”周敬川一笑,“看来你也觉得还没罚够?” 沈之柔不由得愣住了,后知后觉周敬川让她研墨原来又是存了心要来羞辱她。 心中委屈还未来得及泛上,周敬川又说:“那便再罚你将这冷掉的梅汤喝完吧。” ……什么? 还让她喝梅子汤吗? 她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端起那瓷碗的一瞬间。 她突然一切都想通了。 难怪策风要她送酸梅汤进来,难怪周敬川要颠来倒去地这样戏弄她一遭。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这哪是什么梅汤?这分明是要送她一命归西的毒汤。 她早该明白的,周敬川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听她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衷。 看着那碗丧命之汤,才终于敢在心里承认自己的卑劣。 今日在沈府门前,沈之华掀开轿帘的那一刻。 她想起的是新婚之日拦轿的谢停兰。 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跑到荔江去赴这个约,难道全然是为了所谓的成全沈之华吗? 所以周敬川真要她死,她还能有什么借口? 只是…只是… 她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所以,她不能死…… 见沈之柔盯着那碗梅汤,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周敬川不禁蹙起眉,这女子一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一会又连一碗凉掉的梅汤也喝不得?到底是真娇气还是假倔强? 也罢,他是犯不着这般为难她。 周敬川原本想叫她不喝就拿出去倒了,谁曾想一个“不”字才出口。 便见沈之柔猛地将手上的汤碗往桌上一扣。 “妾还不想死,请二爷饶妾一命!妾愿为二爷肝脑涂地!” 周敬川:? 15. 错觉 见沈之柔视死如归地盯着那碗梅汤,周敬川这才慢慢琢磨出来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 周敬川将梅汤端起来,默默抿了一口。 沈之柔眼睛都瞪圆了,愣愣地望着周敬川,好一会才道:“二爷……你……” “你觉得我要毒死你?” 沈之柔听出他语气中带了些笑意。 后知后觉地面热起来,赧然道:“是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周敬川瞧着她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的,不知为何,心中竟品出几分兴味来。 在这无趣的周家里,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倒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这人,若是能再活泼一点就好了。 至少,不要这么怕他。 脑海中莫名闪过个身影。 从他在赏荷宴上见沈之柔第一面起,就觉得她眉宇之间似曾相识,但他很清楚,她不可能会是那个人。 但每每想起沈之柔如今才十八岁,就失了同她计较的气力。 周敬川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你若没什么事便回去吧。” 沈之柔微微一揖,但人还踌躇在原地。 周敬川睨她一眼,只见沈之柔毅然捧起那碗梅汤,一口气全闷了。 脸憋得通红,末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轻声对他道:“妾领罚。” 周敬川不禁失笑。 “你啊,倒是个实诚孩子。” 沈之柔点点头:“夫为妻纲,妾不敢不从。” “妻?” 周敬川的反问让沈之柔再次红了脸。 “妾失言了……” 周敬川将笔搁下,忽而很郑重地问她:“沈之柔,你当日设计嫁我是权宜之计,还是是你娘家有意让你攀附周家?” 沈之柔一怔,弱弱道:“妾不敢……”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很重要。” 沈之柔猛然抬起头,同周敬川四目相对。 “今夜叫你来书房,是想告诉你,反正你我之间也无夫妻之实,你若心有所属,不如及时止损,不必将一辈子都搭在周家里。” 周敬川的话语如同一道惊天之雷,将沈之柔死死钉在原地。 直到手心都发汗,她才意识到,周敬川说了些什么。 按周敬川的性格,不会又在耍她吧… 周敬川见她久久不语,问道:“怎么?舍不得周家这株高枝?” 沈之柔磕磕巴巴道:“妾记得,新婚那日,二爷说过……” “我说过什么了?” “妾不敢说……” “但说无妨。” 沈之柔深吸了口气,才道:“那日,二爷说,要让我余生在周家的每一天都悔不当初。” 周敬川大脑一白,逐渐反应过来是有这么回事。 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尴尬。 便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那日是我话说得重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再说了,哪怕你真的有错,我又怎么会和你一个弱女子计较?” 沈之柔点了点头,诚然道:“妾知晓了,以后定不会惹二爷不快,至于二爷方才说的,妾感念在心,日后定当更加尽心侍奉二爷,但还请二爷切莫再说方才那样的话了,妾与表哥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沈之柔。” 她木木抬起眼:“嗯?”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扯谎,你若想让这事翻篇,就实话告诉我。” 沈之柔又不自觉地绞紧了手指,良久才下定决心道:“表哥…表哥他只是看在我们兄妹一场,不愿我给人做妾,这才有些着急罢了。” “是如此吗?” 沈之柔再次笃定地点了点头。 周敬川看她眼神坚定,心中也猜个七七八八,大抵就是她这表哥心悦于她,然而沈之柔对他无意,因此才磋磨出这么些事来。 明明心中升起些许快意,偏偏话到嘴边却成了:“那你表哥恐怕要抱憾终生了,你在我周家这,就只能做妾。” 沈之柔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淡淡的委屈:“妾明白的。” “但我……” 周敬川本想说反正他对男女之情也无甚兴味,以后府里大概也只有她一人,如此一来,她沈家想要的东西,未必得不到。 但这种承诺到底太重。 他更没有理由为着沈之柔与她的那几分相像,就如此偏袒沈之柔。 如今再看着沈之柔,他心中竟是有些糊涂似的,既不愿叫她彻彻底底地如了平步青云的意,更不愿看她白白地在这府里让别人糟践。 最好是从今往后,周家、沈家,还是什么表哥乱七八糟的,这些人都不能够再欺负她,若真要有人叫她难过,那也只能是他周敬川。 真是莫名其妙啊。 或许只是单纯怜惜她年幼、性格弱,又或许是讨厌这种唯唯诺诺。 总之,沈之柔一口一个妾自称着,渐渐的,让他有种这个人真的属于他了的错觉。 可他不太喜欢这种错觉。 于是语气又冷下来:“沈之柔,我对你不可能有别的感情,你不必想方设法讨好我。” 沈之柔心中一咯噔,但也没说话,静静站着,听他继续说。 “我以前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年纪……你大可将我视为兄长,而不是夫君。” 回到卧房后,沈之柔依旧在心里揣摩着周敬川的话。 什么叫作将他视为兄长? 虽然当时她一如往常恭恭敬敬地回应了周敬川。 但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明白。 过了一会,房门被敲响,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是周敬川吗? 她还没想好如何去面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兄长”…… 忐忑地开了门,见到的却是个小丫鬟。 心里莫名泄了气。 小丫鬟送了罐药膏来,说是二爷赏她的。 沈之柔将那瓷罐揣在手心里摩挲好半天,没弄懂周敬川这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晚间梳洗时,从铜镜中照见,自己额上一个红印,才明白了周敬川的好意。 薄薄地抹了一层药膏,凉意细细密密地渗进皮肤,只觉脑中更乱了。 这一天,见了太多人。 让她别再管自己的阿兴,想带她远走高飞的停兰哥哥,还有……对她体贴到出乎意料的周敬川。 这一切给了她一种错觉。 好似她也能放肆一回,突破世俗的束缚,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可她想要 的是什么呢? 八岁那年阿兴意外受伤,但真正死在那场大火中的似乎是她沈之柔,她的人生理应要给阿兴和姨娘赎罪,再也不配痛痛快快地活着。 后来谢停兰告诉她: 柔妹妹是我见过最有才学的女子,不应困于灶台闺厨之间。你要去厅堂,去江湖,去这浩浩荡荡的人间,要写,就写千古不绝的诗篇。 自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谢停兰。 可今日在荔江,谢停兰那般凶狠地质问她是否喜欢上了周敬川。 她当然是不喜欢的。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谢停兰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疑问。 若是在谢停兰眼中,她沈之柔连心属于谁的自由都没有,那他所说的江湖山水、浩荡人间,是否还算数? 然而,她如此畏惧着的周敬川,却冷冷淡淡地告诉她。 你若是心有所属,不必一辈子都耗在周家。 世上最尊重她心中所求的人,不是她深深爱着的谢停兰,更不是生她养她的父母亲,而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真是荒唐…… 这般想着,慢慢的,沉沉睡去了。 翌日,沈之柔给尚书夫人请完安,便要到伙房去找徐嬷嬷学厨艺。 可谁知才到半路便遇着了。 徐嬷嬷满面春风,一摇一晃地迎到她跟前来,欠身道:“姨娘,以后我就是你院里的人了!” 沈之柔和李嬷嬷面面相觑,都不知其意。 徐嬷嬷于是解释道:“二爷说了,让我到姨娘小厨房去做主事呢,说来说去,这还得托姨娘的福啊,以后姨娘有事尽管吩咐老奴。” 徐嬷嬷犯殷勤犯得来劲,沈之柔有些不适应,声音还是怯怯的:“徐嬷嬷言重了。” “诶!哪里的话!”徐嬷嬷特意躲着李嬷嬷似的,凑到沈之柔耳边悄声说:“这府上恐怕没有比我更知道二爷口味的人,姨娘以后有我在啊,定是会更得二爷的心呢!” 沈之柔脸微微红了红。 今日明明在院中学厨艺,按理说应当更自如些,设施好了许多,那木炭也不呛人了,却总觉得提不起劲。 徐嬷嬷像是生怕少说些话就要被辞退似的,一个劲地告诉她,这个二爷喜欢,那个二爷不喜欢。 她自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浮现一道声音。 周敬川冷冷地告诫她,你不必刻意讨好我,我只是把你当年幼无知的妹妹。 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菜刀哐当一声,惊起一片惨叫。 在嬷嬷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她团团围住之后,指尖才剧烈地传来一阵灼心的刺痛。 李嬷嬷关切的声音响起:“姨娘!你还好吗!” 她盯着不断往外涌血的指尖,第一反应居然是否认。 是很痛。但这样的痛,比起阿兴受过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异样的躁动。 “让一让,二爷来了。” 随即,手指被柔软的丝绢紧紧包裹住了。 沈之柔抬起头,对上了周敬川责备的目光。 “怎么切个菜也能伤到自己?” 16. 桃花 厢房中,府中女医给沈之柔包扎好了伤口。 周敬川看着她指尖缠着的素绢,心中莫名浮起些怪异,冷冷道:“我既已把徐嬷嬷叫来院中小厨房,你以后便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了,至于大夫人,你不必担忧。” 沈之柔嘴唇发白,声音也涩然:“是…多谢二爷为我考虑。” “我昨日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妾记得的,今日是我自己不注意,又给二爷添麻烦了……” 周敬川一哂:“你知道便好,以后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院中,不必蓄意讨好谁。” 沈之柔觉得喉间更涩,形似哽咽道:“嗯……” “我公务繁重,近日都不会回府,”周敬川默了一默,又道:“但今日这一遭下来,府中众人皆知我护你心切,当是没人会再为难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沈之柔一时竟不知该说些怎么。 她该对周敬川的体贴感恩戴德吗?可为什么心中竟不知好歹地涌出了失落…… 见沈之柔微微皱着眉垂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周敬川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当日也确是冲动,竟真将这么个大麻烦娶进了门。 语气有些不耐道:“这几日都不必等我用膳,就算我回府了,你也不必特地来伺候。” “是,妾知晓了。” 沈之柔又连忙起身要送他,被周敬川一个不怒而威的眼神吓住了。 周敬川发觉沈之柔总是像一只受惊的猫,不…猫要讨喜得多。 声音还是缓了缓:“你且好好歇息。” 周敬川三两步就要迈出厢房,沈之柔还是弱弱地喊住了他,周敬川转过头来,漠然的眉宇间此刻写满了不耐烦。 “还有事吗?” “我……二爷,我能不能继续和徐嬷嬷学厨艺,那个,我不是想打搅二爷,只是成日在这院中,我也想找些事做。” 周敬川拧起眉,冷冷道:“随你。” 周敬川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沈之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再懵懂,也该明白了周敬川的意思,是她攀附周家在先,周敬川如今不与她计较了,她应该感到庆幸才对,为何会感到不安? 李嬷嬷送了些茶点进来,眉开眼笑,守在榻边,八卦道:“老奴瞧着这周家二爷是越来越珍视姨娘了,先是特许姨娘回门探亲,又是送亲笔书画给姨娘撑场面,昨日姨娘去见那谢家少爷,我原本还担心姨娘会被责罚,没想到二爷非但不怪罪姨娘,还专门将徐嬷嬷叫来了院中,省得姨娘成日到那伙房里去受罪。” “还有还有,今日姨娘伤了手,您当时是没看到,二爷赶来时那叫一个急啊!!” 李嬷嬷越讲越兴奋,可沈之柔反应却始终平淡。 周敬川待她确是不薄,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体面,可是……她想起了娘亲的叮嘱,若是不怀上周敬川的孩子,母凭子贵,那她在周家就只能一辈子仰人鼻息,任人拿捏…… 可眼下的情况是,周敬川拒她于千里之外。 甚至为她做足了表面功夫,也不愿意碰她一下。 沈之柔现在也弄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周敬川昨日才告诉她凭心而活,今日她竟又不知不觉地算计起他来。 李嬷嬷见沈之柔发愣,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姨娘想什么呢?” 沈之柔汲了一口,道:“二爷方才同我说,他这些日子忙于公务,不会回府中。” 难怪沈之柔看着这般失落,李嬷嬷掩着嘴笑道:“二爷这前脚才刚走,姨娘就这般记挂他了?” 沈之柔想说当然不是,但还是随口“嗯”了一声。 “姨娘若是惦记二爷,何不这几日送些糕点到那翰林院去,如此一来,二爷也能时时刻刻想着姨娘。” 沈之柔一惊:“可这不合礼数的……” 李嬷嬷一脸胸有成竹:“这几日老奴在院中上下都有走动,打听到二爷每逢夜间留院理事,周家都会派仆从送些吃食去。” “李嬷嬷是想……” “没错,那几位仆从交给老奴便是,姨娘若是想亲手做些点心给二爷,老奴自会叫他们将姨娘的心意送到位。” 李嬷嬷所言,确实是个好主意。 但沈之柔实在不愿也不敢拂了她的兴,若是李嬷嬷知道她和周敬川如今的关系,娘亲必定也会知道…… 昨日回门,她从娘亲那里得知,这段时间父亲沾了周家的光,许多从前看不上父亲捐官出身的官员都争相来巴结…… 若周敬川能一直如现在这般待她,是不是哪怕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实也可以? / 午膳过后,菱秋来院里通传,说尚书夫人有事找沈之柔。 这个点了,总不能是叫她去用膳,沈之柔莫名有些心慌。 菱秋一路将她引到后花园,示意她自行去往凉亭中,沈之柔远远的便看见那亭下坐着两人,除了尚书夫人,还有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与尚书夫人一同坐着品茶,看打扮也不似丫鬟。 沈之柔恭谨地对着尚书夫人一揖,夫人神色和蔼地摆了摆手,却也没让她坐下。 “沈姨娘,今日我家里的妹妹来同我小叙,我想着你二人年纪相仿,便叫你来与她说一说话,没打搅到你吧?” “不会的,谢谢夫人还想着我。” 说罢,她便看向那位“妹妹”。只见是个年轻女子,长相俊秀,眉宇间有一股傲劲,这让沈之柔不由想起了沈之华。 女子见着她,眉梢一扬,笑道:“白疏雨。” 沈之柔恭敬道:“白小姐。” 白疏雨淡淡将她打量一番,又道:“我还真当周敬川如传闻所言一般,是个不近女色的,如今看来,怕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尚书夫人揉了揉眉心,笑道:“沈姨娘,疏雨是个性子直爽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嗐!我这是夸沈姨娘貌美呢,表姐你怎能当着美人的面这般编排我!” 尚书夫人笑意更甚,睨了沈之柔一眼,又看向白疏雨,道:“你看看人家沈姨娘,年纪比你还小上两岁,多沉稳得体,你倒好,坐没坐相的,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 白疏雨 听罢,一骨碌站起来,扯住沈之柔的袖口就把她往下拉,一边道:“好好好,我没坐相,沈姨娘你坐,也教教我。” 沈之柔坐也不是,为难地看向尚书夫人,见对方默许似的点了点头,这才老老实实地坐下。 白疏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缓缓抱拳道:“沈姨娘这坐相确实才称得上大家闺秀,表姐教训得是,我定当和沈姨娘好好学学。” 沈之柔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哪里够得上格……” 尚书夫人抿了口茶,轻笑道:“今日见着你们这两个年轻小丫头相处,便让我想起了我年少时……” 白疏雨拧起眉,叉腰教训尚书夫人似的:“表姐又说什么胡话呢,您走到外头,让大家伙都评评理,您这芳姿绰约的,可不正当年少嘛!” 尚书夫人愈加忍俊不禁,指着她:“你啊!怪不得你爹爹说你成天没个正形,书也不念,净学些油嘴滑舌的本领了!” 又道:“也罢,也罢,我是不该成天说些没用的话来扫你的兴,既然沈姨娘来了,你二人便好好玩会。” 尚书夫人轻拍了拍沈之柔的肩,道:“我这表妹虽年长于你,但让家里人宠得太骄纵了些,还请你多担待些,府里还有其他事,疏雨便托付与你了。” 沈之柔点点头:“妾定好好招待白小姐。” 尚书夫人前脚刚走,白疏雨后脚便往石凳上一坐,将雕花食屉里的糕点都摆出来,一边吃一边道:“表姐规矩真多,饿死我了,沈小姐你也快吃!” 沈之柔也举起块桃花糕,轻咬了一口。 白疏雨突然喊道:“帕子帕子!有没有帕子!” 沈之柔连忙抽出丝帕给她,白疏雨接过帕子拢在手心,将方才吃下的糕点又吐了出来。 吐完长舒了一口气,道:“活过来了,这糕点里头怎么还放了蜜枣,我最讨厌吃枣了,沈小姐…你的帕子我下次还你条新的。” 沈之柔摇摇头道:“不打紧的。” 又指了指桃花糕,道:“这个没有枣,白小姐尝尝。” 白疏雨从善如流,立马吃了半块,笑道:“沈小姐真是人美心善,我看那周敬川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娶到你。” 沈之柔险些噎住,喝了口茶水才缓和过来。 “白小姐过誉了,能嫁给二爷是我高攀。” 白疏雨垂下眉眼,拿起边上的小银匙,一边将桃花糕的五个花瓣仔细肢解开,一边问:“沈小姐,你觉得那周敬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之柔更不知该如何回她了,只得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应付:“二爷是谦谦君子,不仅才学渊博,而且待人也极为和善。” 白疏雨叹了口气,道:“沈小姐,你就同我说真心话吧!” “妾说的确是真心话……” “父亲和表姐有意让我嫁给周敬川,可我听说他性子根本怪得很……我今日见着沈小姐就觉得你我极为投缘,你就说实话吧,我定不会出卖你哪怕半句!” 白疏雨甚至并起三指,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沈之柔只听见那句嫁给周敬川,脑中顿时一片茫然。 17. 我家的 戌中时分,翰林院早已下值,公署内空空荡荡,只有掌院房中灯还亮着,案上一人垂首而坐。 周敬川眉头微锁,凝神详审草拟的策题。不一会儿,抬起朱笔,方圈起一道不大合适的考题,便听敲门声传来。 “周大人,是我!” 是宋亦谦的声音,他按了按眉心,放下笔,道:“进来吧。” 宋亦谦提着一顶茶壶,大摇大摆地擦过门,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周大人未免太尽责了,回头让我爹爹知道了又要教训我哪哪不如你!” 周敬川淡淡笑了笑:“少贫。” 宋亦谦将茶壶往桌上一放,便去看周敬川方才拟的策题,边看边道:“啧啧啧,周兄不愧是状元郎呢,不说别的,这考题出得都比别人漂亮!” 周敬川眼皮都懒得掀,指向那道朱红:“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道题合不合适?” 宋亦谦左看右看,全无头绪,只得叹气道:“周兄心里不都有答案了吗,何苦过问鄙人的意见。” “我说宋兄,你好歹是个学士,在这翰林院中,除了你我还能问谁?” 宋亦谦很受用,立马换上笑脸,认认真真来看那题,犹豫道:“陛下确实苦朝堂吏治乱象久矣,可这吏部……我说周兄,你怎会好端端地犯这种糊涂,这题目如你所批,万万不能留!” 见周敬川一言不发,宋亦谦又问:“莫不是陛下同你说了些什么?” 周敬川摇摇头,问:“这么晚了,你回公署做什么?” 宋亦谦给周敬川斟了一杯茶,笑道:“家中得了好茶,属下一心挂念着掌院大人劳苦功高留署院中,特意赶来给大人送茶。” 周敬川饮了一口,眉尾微挑:“确实是好茶,都有酒味了。” 宋亦谦闻声大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舍了公务,一同品起酒来。不消片刻,小小茶壶里的酒水便见了底,宋亦谦刚想起身喊人来添,便听见策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敬川将人喊进来,问:“怎么了?” 策风手提一个精美的雕花食盒,道:“禀大人,周府送来些点心。” 周敬川点点头,道:“放下吧。” 宋亦谦一见那食盒,便拿腔拿调道:“周兄倒是个会享受的!” 周敬川白他一眼,又问策风:“我并未叫院中准备,可知是谁送来的?” “听来的小厮说,应当是沈姨娘院中的李嬷嬷交与他的。” 周敬川嘴角浅勾了一下,很快便收回去,冷冷道:“让那小厮下回不必过来了。” 策风出去后,宋亦谦才一脸八卦地盯着那食盒,哀怨道:“我还当是周兄自个儿嘴馋,原是有家中美妾惦记呢,不像我家那几个小娘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游园赏花的,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心上啊!” 又奇怪道:“所以周兄你方才那么凶是何意味啊?啧,还让人别送了,小娘子听完不得伤心死?” 周敬川扫那食盒一眼,冷笑道:“是吗?” “当然啦!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以为周兄你对那沈家庶女心悦得很,一把年纪…不是,千年铁树…呃……” 见周敬川脸色越来越沉,宋亦谦默默闭上嘴,换了个说辞:“周兄你向来对婚姻大事谨慎得紧,难道不是因为钟情那沈家小姐才将她迎进门的吗?” 周敬川想喝口酒水,这才发现杯中壶中都已空空如也。 茶水叫人换了新的,只见宋亦谦还不打算放过他,仍话里话外地巴着他这点风流韵事。 “那会我不敢问你,现下看来,莫非真如京中传闻,你是让那沈家庶女下了药,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这才不得不……” 周敬川差点被茶水烫到,拧起眉震惊道:“你说什么?” 宋亦谦顿觉自己说错话,连忙摆手:“只是听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荒唐。” 周敬川将瓷盏往案上一拍,斜了宋亦谦一眼,语气肃然:“你从哪里听来的?” 宋亦谦弱弱道:“就是家中夫人小妾们闲来无事,总爱扯些虚头巴脑的话……京中传闻纷纷扰扰,当不得真……周兄,你别往心里去。” “还有别的传闻?”周敬川眉心紧锁。 “也有的说…是周兄你贪图那沈姑娘美色,所以才趁人之危…棒打鸳鸯…” 周敬川这回已是怒极反笑,让人脊背发凉。 唇瓣动了动,才缓缓说:“我趁人之危?我棒打鸳鸯?” “我当然知道周兄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京中以讹传讹,说什么的都有罢了!周兄你年少有为,京中多的是盯着你的人。” 周敬川冷笑道:“是吗?真有意思。” 沈之柔在赏荷宴上落水失节一事,当日他便派人封锁消息。 然而这事却依旧不胫而走,不出几日竟再次传入他的耳朵。 结合那日沈之柔在船舫中求他的话,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沈家的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以此相挟,逼周家给沈家一个交代。 但他没想到谣言竟荒谬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谣言,沈之柔都知晓吗? 不禁有些烦闷。 鬼使神差地,看向她送来的食盒,打开看见是一碟茯苓糕。 他捏起一块打量,淡淡道:“你既知是传闻,便不要再提了。” 宋亦谦赔笑:“那是自然。” “你家中那些…” “我定让她们洗心革面,保证不再乱说话。” “嗯,也不是…”周敬川沉默一二,才接着问:“你方才说你家中的妻妾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宋亦谦一愣,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回道:“平日里就是一块赏赏花,喝喝茶,下下棋,搓搓小牌这样的……” “嗯,”周敬川喝了口茶,“若是有机会,让她们将我家……沈姨娘一块带上。” “啊?” 若说宋亦谦原本有八分摸不着头脑,那现下已是有十二分了。 见周敬川挺认真,也全无怒气了似的,宋亦谦这才敢放纵自己那点八卦之心再流窜一二,笑道:“虽说我家那几个平日里总闲着,不像沈姨娘这般贤惠,但也都是些心思单纯的良家小姐。” “我回去便同夫人说一声,让她改天给沈姨娘递个帖,要说还得是你周敬川啊,真是想得远,要想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的确得让沈姨娘亲自出面。” “不过说实话,这些传闻对你周掌院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吧,你到底还是心疼那沈姨娘!” 周敬川不置可否,只平静道:“既已将她纳为侧室,多少也该尽点责。” 宋亦谦连声说是,见他捏那块茯苓糕也不吃,酒水浓茶下肚,一阵饿意袭来,便盯着食盒问:“我吃一块不打紧吧?” 周敬川将一口未动的糕点搁在案上,道:“你都吃了吧。” 宋亦谦不禁心中腹诽,本还以为周敬川铁树开花了,如今看来不还是个顶闷的大葫芦,要他说,论官场他不如周敬川,论情场他可太如了。 这些话自然不敢说出口,三两口嚼巴完一块茯苓糕,唇齿间竟抿出一丝青梅的清甜。 他还以为自己味觉出问题了,又细细品了一块,发现果真如此。 “周兄,你家沈姨娘这茯苓糕做得好生奇特,赶明儿也教教我家夫人呗!” 周敬川眼见碟中茯苓糕 一块接一块被宋亦谦吃掉,竟越发不是滋味。 宋亦谦擦了擦嘴角的屑,又看向被周敬川丢在一旁的那块。 最后一块了。 “能给我吃吗?”他问。 没吃过糕点一样…… 到底没有说出口,周敬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默默拿帕子将那块糕点掩了:“书案多灰尘,宋兄千金之躯,不便再吃。” 宋亦谦挺可惜,但看着一干二净的食碟也有些后知后觉的难为情,果不其然,周敬川又开始研墨了,俨然一副赶客的态势。 不能让这四块糕点白死,他决定了。 宋亦谦双手往书案上一撑,郑重道:“周兄,有一事我不得不和你坦白。”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不解看他。 “你家那沈姨娘不是生得貌美嘛,所以我家阿云的表舅的姑姑的侄女的儿子……” “说重点。”周敬川捏了捏眉心。 “重点就是你家姨娘和野男人……不是!是有个野男人似乎在纠缠你家姨娘!” 周敬川手中动作一顿。 “你继续说。” “我可听说了,两人在荔江拉拉扯扯,就前两天的事,好巧不巧,那男子你我也认得的!” “不必铺垫这么多。” “是谢停兰,京城有名的才子,你记得吧,正好是今年的贡士,前些日子你我二人还夸过他文章写得不错,我都打听过了,他是沈家主母娘家的侄子,自幼便和沈家往来甚密……” 宋亦谦目光诚恳,拍着胸脯接着道:“我听闻此事后,便一心想着早些告诉你,只是碍于不知该如何开口,今日和周兄相谈后,也觉着这沈家姨娘不是那种能与人私通之人,或许是这谢停兰执意纠缠也说不定。” 周敬川神色始终无波无澜,眼神里也看不出任何怒或是怨,只隐约一股冷意直窜人心底。 好一会,宋亦谦才听见他说: “嗯,我知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膳吃了什么一般。 他心中不由再次对周敬川肃然起敬,若是敢有野男人这般勾搭他家的小娘子,他立马提刀去见,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挖出来。 “你还有事吗?” 周敬川搁下笔,抬眉扫了他一眼。 不对,不对。 周敬川这个反应不止是平淡,更像是…… “天色已晚,我不打搅周兄了。” 宋亦谦连忙抱起自家茶壶,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溜出去。 门好不容易快被他轻轻拢上了,又听见周敬川的声音厉鬼一样飘来。 “殿试的策题,你这两日若得闲,也去拟一份备选的。” 门一关,宋亦谦就后悔了。 他也真是闲的给自己找事儿。本来这备选策题让周敬川都出了就完了,答应夫人明夜一块去听昆曲的,这下好了,别说昆曲了,怕是连家也回不了。 周敬川和他同窗这么多年,就算性子再寡淡奇怪,他俩也算是半个兄弟了。周敬川不可能是在为难他,可陛下最终也不会选他的,就算辛辛苦苦做了又有何用呢? 宋亦谦望着沉沉月色,心中不免生出感慨。 他的才学、仕途不说天纵奇才,在同辈中也算佼佼,可偏偏有个周敬川这么多年都压他一头。 往前七八年,更年少时,他也曾一心装着治国平天下的壮志。 可这大好的一生全然献给朝堂又有何意义呢? 他提着茶壶走进黑夜里,不消一炷香,便能见到夫人和刚出生的小女儿,心中止不住地发甜。 唇间青梅的酸甜也仍未逝去,他甚至有些可耻地想,看来老天爷是公平的。 18. 心意 翰林院离周府虽有五里之远,可这送糕点的小厮眼见着去了快一个时辰,竟还没回院里来复命,李嬷嬷不由得有些担忧。 相衬之下,倒显得沈之柔格外平静。 李嬷嬷以为姨娘有自己的打算,才想问些什么,眼一尖,瞥见院外急匆匆奔来一个身影。 正是那前去送糕点的小厮! 只见那褐衣小厮两手空空。 她两眼发亮,三两步凑上去,问:“如何?可是送到了?” 小厮喘着大气,一边摆手一边艰难道:“今儿二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我没有命令不得再擅自前去翰林院,跑这一趟虽说收了你三钱银子,但二爷怪罪下来,我搞不好要丢差事的!李嬷嬷,下回我可不能再帮你干了!” 李嬷嬷有些难为情,心虚地回头看了沈之柔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认命似的又拿出一钱银子,这才将小厮打发走。 李嬷嬷回到她身边,愧欠道:“都怪老奴给姨娘出的馊主意,这二爷本来处理公务就疲累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这事说到底是我自己想做,李嬷嬷,你无需自责,还要多谢你为我找人。” 沈之柔一番宽慰她,不知为何,李嬷嬷心里更难受了。 “唉!二爷也是个脾气怪的,姨娘好心好意给他送些点心,怎会弄成这般!”李嬷嬷怨声连连。 沈之柔抿了抿唇,其实,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周敬川那日教她,不必讨好任何人,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也是,他这般身世显赫、才貌出众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甚至耐着性子对她好话说尽,她却非得这样一次次去招人烦,还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讨好。 可她还有什么法子呢?昨日与白疏雨相谈后,她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心。 白小姐不仅是白家嫡女,还是尚书夫人的表妹,论身世、样貌、性格,样样都比她好,她现在若是什么也不争,等白小姐真进门为妻了,她在周家,可还有任何立足之地? 手指又被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直到李嬷嬷惊叫一声,她才猛然将手指松开,指尖的伤口随之撕扯了一下。 她忍痛问道:“怎么了?” “大夫人院里的菱秋,这大晚上的怎么来了,吓我一跳还以为见鬼了……”李嬷嬷幽幽嘀咕道。 顺着李嬷嬷的视线远远望去,菱秋那下巴要扬不扬的,脸孔映在月光中,确是有些诡异。 “沈姨娘,夫人请您去院中一趟。” 说完便转过身走了,衣摆还嚣张地抖了两下,李嬷嬷指着她的背影,低声骂道:“死丫头今儿个又抽什么风呢!这都亥时了,夫人怎会这个点找您?” 到了主厅中,只见尚书夫人独坐,沈之柔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尚书夫人先是招呼她坐,又面色和蔼地问:“没打搅到你就寝吧?” 沈之柔连忙摇头:“妾还未准备入寝,谢夫人关怀。” 尚书夫人饶有兴味地打量她一眼,笑道:“也是,沈姨娘忙着给二爷准备吃食,哪里顾得上休息?你说是吧?” 沈之柔眉心一跳,没想到夫人竟会知道此事,更有些难分辨出她这句话藏了多少明褒暗贬,只得悻悻道:“是妾自作主张了……” “哪里的事,你不必处处如此谨慎,你能这般记挂着二爷,是他的福分。” 尚书夫人一边给她斟茶一边道:“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可惜了,出身到底是差了一点。” 沈之柔把着茶盏,大气也不敢出,一派低眉顺眼。 “昨日我那表妹还同我一个劲地夸你,看来你二人很是投缘啊。” “白小姐性子爽利,能与她相识,妾也很欢喜。” 尚书夫人笑了笑,忖了一忖才道:“你如此温顺善良,若是寻常的贵女娶进来,指不定要受人欺负,若是疏雨,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见沈之柔难得犹豫起来,尚书夫人又轻抚过她的手,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刚嫁给二爷,你二人也正是感情深厚的时候,只是……” 尚书夫人轻扫了一眼她的小腹:“二爷如今也二十五了,换成寻常人家早就儿女双全了。” 沈之柔咬了咬唇,惭色道:“是妾不中用。” “你也别太担忧了,我瞧着你一天天的憔悴样都心疼,你身子确是薄了些,赶明儿我让医官多给你开几帖药补补气血。” “是,多谢夫人。” “疏雨比你年长,若是进了门,你俩也能有个伴,她平日里最爱舞刀弄剑,说不准你这身子跟着她练练也能好些……” 尚书夫人越说越起劲,最后才定定看向她:“此事你意下如何呢?” 沈之柔一愣,夫人这是在过问她的意见吗?想来也只是象征性的随口一问,她哪能当了真,指点起这周家的江山来。 于是怯怯道:“此事怎轮得到妾来做主……” 尚书夫人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似的,又笑道:“也罢,我改日再问问二爷。” “大嫂想问我什么?” 周敬川的声音凭空响起,厅内二人皆是一怔,沈之柔茫然地抬头望去,只见他立于门边,身上官服未褪。 可周敬川不应该在翰林院吗? 夜风掀起青衣一角,直叫沈之柔乱了神,风过影进,不知何时,周敬川已俯于身侧,朝她探出一只手。 “大嫂若是有事,直接问我便是,你问她做什么,她一个小丫头,能懂得什么?” 尚书夫人抿了口茶:“我不过叫她来说些体己话……你既回来了,便先去歇息吧,今日有些晚了,我改日再同你商谈。” “没听到吗?” 沈之柔当然听到了。 但她不太能理解周敬川的意思,只见那只手离自己又近了些,她打量了尚书夫人的眼色,又看了看周敬川。 “还不走?” 尚书夫人掩了掩眉心,用口型同她说:“快去吧。” 沈之柔这才慌慌张张要去牵他,但为时已晚,周敬川已经把手放下了。 手扑了个空,明知周敬川只是逢场作戏,心里不知为何也跟着空起来。 周敬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抬手往她那靠了靠。 沈之柔心中一惊,可到底不敢主动去触碰周敬川的手,只得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的罗青衣袖。 周敬川一怔,倒也没说什么,任由她这般扯着,出了厅门,又绕过长廊漫道,一路风声猎猎,便知秋意渐浓。 一片落叶飘到衣襟上,他下意识要拂去,抬手的刹那间才感受到,袖口上那股微小的气力流失了。 周敬川往前走了两步,迎风咳了咳:“她又为难你了?” “没有的,夫人只是……” 沈之柔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将手指缩回自己袖管中。 “只是什么?”周敬川回过头来。 虽夜色深浓,但周家院子大,一路走来都有光,灯布得也讲究,不至于亮得失了月下清幽的意境,又正正好能照见周敬川面上的神情。 到底是微光朦胧,柔和了他的棱角,还是她又自作多情,误会了周敬川的周全? 明明将小厮撵了回来,明明说不准再送糕点,明明说过只当她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小妹妹,为何她总要这般痴心妄想。 有些怨怼自己似的,她又不自觉地去抠手指。 “你在做什么?” 周敬川边问边往回走,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倾下。 烛火远去,月光不再,周敬川挡住了所有的光,却似乎,也挡住了黑夜浓重。 她抬眼去看那双漆黑的高高在上的眼眸,见里头掺了一丝光晕。 周敬川微微皱起眉。 “你的手伤还没……” “为何这般对我……”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沈之柔完全木住了,不敢置信自己方才说了句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二爷……我……” 方才两人声音混在一块,沈之柔讲话又轻,他其实没大听清,不明白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她又一副要哭的模样。 “你一天到晚的,唉,算了。” 小姑娘就是麻烦。 < p>不说了,等会真哭了。 周敬川兀自往前走。 沈之柔静静跟在后头,不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周敬川亦是沉默,今夜宋亦谦带来的那壶酒,喝时没什么感觉,这会却渐渐漫上来些晕眩。 行至院中,周敬川便叫策风吩咐膳房熬点醒酒汤来。 沈之柔在一旁慎慎道:“二爷,您喝醉了吗?我扶您去歇息吧。” 沈之柔抬手去搀,被周敬川大袖挥开:“我又不是什么老人家,用不着你伺候,你回自己屋去吧。” 沈之柔两只手都落了空,回到房中时见李嬷嬷又要来问事,她竟烦闷得说上两句都不愿,将人支了出去。 指尖一阵阵生疼,眼见鲜血渗出素色丝绢,沈之柔干脆一把将它拆了。 疼痛有时候叫人清醒。 周敬川醉了,她可没醉。 周敬川前脚能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后脚又能醉着酒给尚书夫人上演一出郎情妾意的深情大戏。 她怎么不能将计就计变本加厉地讨要一场亲密了? 为什么会觉得心里这么难受,比冒血的手指还叫人想要流泪。 好像再算计周敬川下去,自己就一点尊严也没有了。 可是在一个可以决定她乃至整个沈家命运的人面前,她到底需要什么尊严? 咯吱---- 门开了。 她侧目而望,只见周敬川又一次立在门外,青罗衫换了白绫袍。 夜风再次飘起他衣袂,眼前人笼了层月光,却也像蒙了层白雾,叫人看不大真切。 “你的伤口,怎么不叫人来处理下?” 周敬川一张口,便将她拉回了现实。 沈之柔随意拿素绢裹住,才慢慢应道:“太晚了,没事的…我自己涂些药就好了。” 周敬川踱至她跟前,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随你。” 听他语气清清冷冷,便知再无半分醉意。 周敬川掠过她,径直走向那把美人榻,道:“明日还有公务,我先歇下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尽快歇息吧。” “是…”沈之柔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道:“二爷公务繁重,身体要紧,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是到妾的床榻上歇息吧。” 周敬川眉头一紧,少顷才冷冷道:“你年纪尚幼,不必事事如此心急。” 沈之柔手一抖,险些将整罐药粉都倒下去,涨红了脸道: “我自然不…妾只是想叫二爷到我榻上歇息,我身量不足,睡这美人榻也许比二爷更合适些。” 周敬川原本闭着眼,听得这话睫毛都颤了颤,到底没睁开。 沈之柔也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只得手麻脚乱地将手指胡乱包好了,又起身去盖房中灼灼到让人无地自容的烛火。 房内最后一盏明烛被熄灭时,沈之柔听见周敬川的声音于黑夜中升起。 “我此前说过,你只管将周家当成沈家,事事都顺心而行即可。” 周敬川顿了顿,又道:“至于你我之间,你年纪小,理应我照顾你多些,你不必处处为我着想。” 沈之柔掀开被角,将自己整个蜷缩进去,明明周敬川言语温柔体贴,可她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周敬川对她坦诚,她或许也该坦诚一回才是的,可她怎么有脸面和他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无言相对,便只能又低低地应了声“好”。 黑暗中一切动静都格外明显,周敬川是没听出她这句好到底好在何处。 他是做了什么一天到晚的让她这么要死不活的? 唉…… 欲要再次合眼时,唇齿间竟淡淡地溢出一股青梅的甜意。 此前解酒时,那块包在帕子里的糕点,他随意吃下了。 所以是因为这个吗? “沈之柔?” “……二爷?怎么了?” “你茯苓糕做得很别致。” 周敬川抿了抿唇:“你的心意,我领了。” “好…” 这会周敬川也听真切了,是真的好。 19. 探花 翌日,策风给李嬷嬷传话,说姨娘若还想送糕点到公署,便早些时候派人送去,不必巴巴地在府里等到深夜,还说姨娘手伤尚未痊愈,不必日日都守着膳房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这话自然又被李嬷嬷添油加醋地传到沈之柔耳朵里。 膳房里,李嬷嬷叉着腰,指点江山似的: “我就说这二爷心疼姨娘,原不是不让姨娘送,是怕累着姨娘了!哎呦喂,没想到二爷平日看着冷冷冰冰,这宠起人来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腻歪得不得了啦!” 沈之柔听着,手上动作没停。 一旁的徐嬷嬷也欢喜得很,伸手就要来接她的活:“姨娘你就听二爷的吧,瞧瞧你这手还没好全呢,这些粗活老奴来做就好,要我说啊,这糕点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姨娘的心意,二爷知道您挂念他,这才是顶大的事!” 李嬷嬷撇嘴听着,头不住地点。 她二人难得齐心协力,沈之柔到底拗不过嬷嬷们,歇了一歇,脑海仍一边认真记着徐嬷嬷的手法,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研制出更特别的糕点。 昨夜周敬川说放了青梅的茯苓糕很特别,或许他喜欢酸甜口的?不禁想起阿兴,阿兴喜欢完完全全的甜,一点酸味也不能有。 那么嗜甜的一个人,怎么会让她每每想到,心里都忍不住泛起酸楚。 她抿紧唇,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早日讨得周敬川真正的欢心,早日出人头地,早日给阿兴和阿娘庇护。 昨夜许是周敬川醉了酒,所以陪她演了那么一遭温柔乡,她不能,也不该沉溺其中,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 好在周敬川虽然不碰她,但到底给足了她体面,风声一阵阵透出这周家院墙,给沈家带来了实打实的利益。连阿娘也知晓她极其受宠,每每来信只附上所谓的生子秘药,要她多加调养。 但周敬川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沈之柔经验薄弱,更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这几日忙着殿试事宜,茯苓糕过后,又一连派小厮送了好几日糕点,但周敬川不曾再回过周府。 沈之柔正忧心忡忡,便听得策风传来一个好消息,周敬川让她稍加打扮,今日申时到玉河桥西的茶肆里去等他下值。 李嬷嬷欢天喜地的:“二爷这是一忙完便急着带姨娘出游呢?” 沈之柔也挺欣喜,虽不明白周敬川这一出是何意,但到底是桩好事,因而仔仔细细打扮了一番。 申时未到,沈之柔便已一身桃红袄裙,端坐于青绫轿帷之中。 她鲜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有些不大自在。 李嬷嬷一瞅便知她心思,笑道:“姨娘生得貌美,穿什么都好看,这身衣裳衬得姨娘皮肤更加白皙,连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待会二爷见了,定是欢喜得不行!” 沈之柔被她这样一说,原本没多红润的脸倒是真红了起来。 李嬷嬷掀开轿帘看了一眼,一边喊一边屈身往外:“姨娘,我们就快到了!” 轿子稳稳当当落地,锦帘被扬起大半,长街天光卷着市井喧嚣,将本就逼仄的轿间照得无可遁处。 心中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忐忑,她踟蹰不前了。 “姨娘,犯什么愣呢?”李嬷嬷催她。 沈之柔垂眸,脑袋先探出帘外,而后桃花新杉出青轿,这一身装扮,倒是比她嫁入周家那日更像个新妇。 新婚那日,下轿时,满目疮痍,一派凉薄。 今时今日,周敬川会等在她的轿外吗? 抬首望去,那只手却便被生生钉在半空中。 轿前十步之外,静静伫立一个背影,乌纱红袍。 沈之柔认得这身官服,周敬川也穿过相似的。 但她只一眼便知那道背影并不是周敬川,而是一个她更为熟悉的、深深刻在她脑海里的人。 那人转过身来,言语是记忆里的温柔,带了点眷恋似的,乱麻缠过。 “阿柔!!——” 停兰哥哥,怎会是他?怎会是他! 那一刻,沈之柔不知该哭该笑,是喜是悲。 做女儿家时,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窥探她与谢停兰的未来,她红妆下轿,从此真正走进谢停兰的人生,与他举案齐眉,与他白头偕老。 可如今桥前马下见他,红袍裹身,满面情深,竟如此卑劣,如此卑劣地希望那乌纱之下,是另一张面孔。 谢停兰一边喊她,一边往她这儿跑来,周家四个侍卫在前,刀臂齐展,将人挡在三步之外。 隔着人群,沈之柔仍然不敢抬眼直视他,想同侍卫说,这是她的表兄,不应兵刃相见,却被李嬷嬷拦在身前。 李嬷嬷低低道:“大庭广众,姨娘不宜出面。” “嬷嬷,你同他们说,切不可伤了表兄。” “老奴知晓。” 侍卫闻言收了刀剑,但仍然挡在轿子前,不容谢停兰靠近半分。 “阿柔!柔妹妹——!柔妹妹!——” 谢停兰仍在竭力唤她,眼见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李嬷嬷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回轿中避避。 “你嫁到周家后,不管我也就罢了,连阿兴也不管了吗?” 沈之柔脚步一顿,难堪地回过头去,这才瞧见谢停兰身后,不知从何时起,悄然伫立了另一道红袍。 脸上神色茫然换了惊惧,险些一个趔趄摔下高轿。 李嬷嬷连忙搀住她,一边还在数落她不小心,可顺着她的目光,也跟着结巴起来。 “二…二爷……” 周敬川微微蹙眉看她,眼神里好似有责备之意。 但到底只是略略打量一眼,便兀自朝轿前大步迈来。 沈之柔下意识想往后躲,李嬷嬷把着她,叫她不可露怯。 “这是沈姨娘的亲表兄,怎这般不知礼数?” 周敬川言语淡薄,不似怪罪,却不怒自威。 侍卫纷纷低下头来,为他让开一条道。 沈之柔尽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从容,朝周敬川挤出一个低眉顺眼的笑。 周敬川竟也敛唇一笑,三两步行至轿前,朝她抬起一只手,道: “既这般巧,不如同你表兄闲叙一二。” “烦二爷挂心,妾不用的……” “是吗?” 周敬川抬眸,冷冷淡淡扫她一眼。 沈之柔叫这眼神看得心悸,不由得垂下头来,视线里便只剩下他的掌心。 耳畔传来谢停兰的声音:“周大人,柔妹妹脸皮薄,大庭广众的,你莫要为难她。” “哦……”周敬川笑了,垂眸问她:“柔妹妹,我为难你了吗?” 她想起周敬川曾问她,尚书夫人是否为难了她,便想起那夜周敬川收回去的手,于是不管不顾的,将手搭了上去。 周敬川反手握紧她,不再言语,带着她下轿,前行,短短几步路沈之柔却走得空白、漫长。 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粝,将她的手紧紧拢住,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将要溺死的瓦雀,生杀予夺,都在周敬川一念之间。 某个时刻甚至忘了,如今一步步走向的,正是她曾放在心上却三缄其口的停兰哥哥。 万籁俱寂,只听得周敬川忽的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一句: “别怕。” 别怕什么? 别怕见到谢停兰?还是别怕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着? 沈之柔不大明白,可那种溺水般的滋味远去了,掌心传来温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四周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她与周敬川一同站定在谢停兰身前。 她心中到底有愧,始终不敢抬头,直到周敬川按了按她的手背,道:“你表兄是新科探花,这两日刚入职翰林院,你还不知晓吧?” 沈之柔这才怯怯地同他对视,似是在征求意见。 她该说什么才不会露馅,才不会让周敬川察觉出她与谢停兰之间的,那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的情愫。 只见周敬川面色平平无喜无怒,沈之柔便也学着端出一副淡然模样,开口道:“那真是恭喜表兄了……” 谢停兰死死盯着他二人相握的手,良久才回道:“柔妹妹嫁人突然,我也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侧目不甘心地看了周敬川一 眼,才拱手一揖:“也恭喜掌院大人了。” 又沉声道:“……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掌院大人多多担待。” 模样挺诚恳。 周敬川笑了。 垂目来问沈之柔:“谢家表妹,你以为呢?” 这一声谢家表妹让沈之柔如遭雷击,连忙摇头道:“二爷待我很好,总是…总是照顾我,包容我,处处体谅我…” 她太着急,以至于不自觉攥紧了周敬川的手。 谢停兰抿了抿唇才道:“是我多虑了,如此便好……” “你们几个这又是演哪一出呢?!怎么也不叫上我?” 宋亦谦的话如惊雷响起。 众人纷纷抬眼望去,唯独周敬川习惯了似的,也不抬眸,只不大自在地动了动手。 谢停兰朝宋亦谦恭谨一揖道:“宋大人。” “这不是我们新科探花嘛,你今年才二十岁吧,真是有出息啊,年纪轻轻便能有所作为,真是令宋兄我自愧不如啊!哈哈哈哈!” 谢停兰笑道:“哪里,哪里,宋大人也是年少成名,属下不才,让宋大人见笑了。” “这要说见笑啊,你我二人加起来也不够叫咱这位掌院大人瞧的,想当年咱们周大人年方十八,便一举考中状元,金榜题名,那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周敬川横他一眼:“够了。” “行行行,不过我看咱们这位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如今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长安花色千千万,偏偏拜倒在沈家小姐裙下,这好不容易忙完殿试事宜的,便急着将人带出来玩,我家夫人一听,也催着我带她出来呢,真是让人一刻也不得闲啊!” 宋亦谦扭头往身后一探,视线落到另一座绫轿上。 “我夫人缠我得紧,这不,才去接了她的尊驾,便来得晚了些,谢家贤弟,方才你几人谈什么呢?” 谢停兰脸色已很难看,只挤出淡淡笑意:“偶遇我表妹,也正是周大人的……姨娘,便闲叙了几句,既如此,属下便不打扰大人们的雅兴了。” 周敬川颔首,又垂眸交代沈之柔:“同你表兄道个别,便快些去吧,宋夫人等你呢。” 沈之柔从善如流,朝谢停兰寒暄半句便由李嬷嬷虚搀着,直往那宋家的轿辇去。 本以为此事终于了了,一颗心还没好好落下去,便听得谢停兰又喊住她: “柔妹妹,阿兴想你做的桃花糕了,你若是得了闲,便辛苦你做些。” “妹妹既已出嫁,到时候还烦请周大人转交给我,再由我拿给阿兴,不知周大人可愿意?” 谢停兰总算又扬起一个笑,颇为自负地去看周敬川的反应。 只见周敬川眉头微锁,冷冷道:“送糕点而已,于你我举手之劳,可你表妹呢,她愿意吗?” 谢停兰气焰弱了大半,又去叫沈之柔:“柔妹妹最心疼阿兴,怎么会不愿,柔妹妹,你说呢?” 沈之柔不得不回过头来,暗暗打量周敬川的反应,有些结巴道:“我……可二爷公务……” 宋亦谦见状,忙岔开话题:“我当什么桃花糕值得这般大费周章呢?不过要说是沈姨娘做的也正常,毕竟我托了周大人的福,也有幸尝过几回……” 周敬川眼神示意他闭嘴,复又抬脚向前。 红袍微尘扬起,周敬川一步步朝沈之柔走去,终于立定她身侧,展臂将她揽入怀中,轻笑道: “阿柔既已嫁我为妾,若心有所扰,做夫君的定当竭力而为,至于谢大人你,如今新官上任,恐怕是公务缠身自顾不暇,我家姨娘的事,便不劳你费心了。” 一旁的宋亦谦简直克制不住表情,连忙抬手捂嘴。 只见谢停兰气滞,久久才挤出一句:“多谢周大人。” 周敬川面上笑意不减,微微颔首作别后,便拥着沈之柔往桥上走去。 忽而周敬川低声笑问:“沈之柔,你没骗我吧?” 一时之间,长街声去,玉河桥西风起云翻,沈之柔望着天幕间那抹灼日出神,渐渐一阵晕眩袭来。 周敬川紧紧桎梏她双肩,那种溺水般的感觉,又来了。 20. 拜月 “沈家妹妹?” 轿子对面坐了宋家夫人,举着条帕子,虚虚拍唤她。 沈之柔这才猛来回过神来,垂眸赧然道:“宋夫人,我有些出神,失礼了。” 周敬川在玉河桥上丢下的那句质问,仍然盘旋在她脑中,不依不饶地缠了她一路。 哪怕此刻轿中只有她与宋家夫人二人,她仍如惊弓之鸟,心有余悸。 宋夫人打量她一眼,掩面而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沈家妹妹生得这一副好皮囊,叫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心生旖旎呢!” “宋夫人才是花容月貌、风姿绰约,莫要折煞妾身了。”沈之柔恭恭敬敬道。 “你这丫头嘴可真甜,也别一口一个什么宋夫人了,我叫龚妙玉,算起来还年长你家二爷两岁呢,你以后便唤我龚姐姐,可好?” 沈之柔眼睛亮亮地看她:“龚姐姐名字真好听……” 龚妙玉笑意愈甚:“我家那些妹妹们若是见了你,定是欢喜得不得了!” 龚妙玉性子豪爽,一路拉着沈之柔闲谈,从玉河桥西聊到长汀街东,沈之柔叫她聊得笑语声连,竟将周敬川也抛在脑后了。 下了轿子,立于宋家门匾下,才远远瞧见周敬川和宋亦谦,策马垂鞭,徐徐而来。 周敬川翻身下马,只略略扫她一眼,便叫沈之柔整颗心又提起来。 龚妙玉见她脸色煞白,低声问:“沈妹妹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之柔摇摇头:“我没事的,谢龚姐姐关怀。” “待会见了姐妹们,你若有任何不舒服,切莫忍着不说,知道吗?”龚妙玉轻拍了拍她的肩。 宋亦谦一下马便窜到龚妙玉身边,被她另一只手扬袖拍开:“你和周大人自个玩去,别打搅我们。” 宋亦谦嘴一撇,又扭头回去寻周敬川,可谁知周敬川早已闲庭信步而去,先他们一步进了宋家。 “不儿,这到底谁家啊?周兄!周兄!等等我——”宋亦谦骂骂咧咧地跟上去了。 沈之柔亦跟着龚妙玉一路向前,在一处戏台前停下脚步。 她抬目而望,为这寂寥家宅中陡然生出的歌台舞榭而小小震颤了一下。 “姐妹们!出来听戏了!” 只见龚妙玉双手凌空一拍,一群花衣倩影便四处涌来,排排入座后,沈之柔心下一量,竟有十来个。 这些都是宋大人的妾室吗?那可真够……福泽深厚的。 她自然不敢出言评判,在龚妙玉身旁拂衣坐下。 父亲官升光禄寺卿那一年,家中大宴宾客,也请了戏班子来演出,只不过她是内宅女眷,便只能远远地同母亲、娘亲还有华姐姐一块,隔帘而望。 唯有男宾有资格坐于台下,可戏还未开场,华姐姐便没了身影。 不一会儿台上弦鸣管急,粉墨登场,沈之柔瞧见停兰哥哥身旁,多了一袭黄衣。 戏散后,华姐姐被父亲母亲狠狠训斥一通,但到底也只是训斥。 华姐姐这人有处极好,就是无论父母亲如何责骂,她都不往心里去,还笑眯眯地问她:“柔妹妹,今日的戏唱得如何?” 她觉得华姐姐像只黄色的金灿灿的小蝴蝶,停兰哥哥则像棵新生的杨柳,小蝴蝶绕树找寻花蜜,找不到了就要气鼓鼓地流泪,于是她想,再冷然的杨柳,也总会为之轻抖一抖翠绿的枝条。 这就是她看到的戏。 其实无论是华姐姐、停兰哥哥,还是她,都不曾意识到,那并非只是一场戏。 龚妙玉轻轻拍她,这才将她拉回现实。 “沈妹妹又在想什么呢?总是出神,可是不喜欢听戏?” 丝竹声停,沈之柔淡淡笑道:“从前家中听戏,我们女眷总是要到远处去看,今日能坐在台下,还要托龚姐姐的福。” 龚妙玉有些惊奇地看她一眼。 新的一折戏又开始了,台上咿咿呀呀,龚妙玉于是凑到她耳边道:“你家周大人不曾告诉你吗,这是他专门请人安排的,只不过借了我们家的院子,要说起来,是我们姐妹托了沈妹妹你的福才对!” 沈之柔脑中一白,四下茫然。 爹爹呵,恁忒心偏,把一对鸳鸯强拆别—— 台上,王瑞兰愁肠难断,焚香拜月。 台下,沈之柔举目四巡,终于在身后厢楼回廊尽处,透过那半卷珠帘,找到了周敬川。 周敬川原本在同宋亦谦饮酒,莫名地,舍了酒杯,也往楼下垂眸望了一望。 一月前,赏荷宴上,他在桥上垂目,也是这样,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沈之柔。 只因那张脸,眉目之间与他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心中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沈之柔性格拘谨沉闷、老实可期,叫他很快打消了疑虑。 可今日再这般远远看她,也许是醉意使然,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里,竟怯生生流露出一丝光亮来。 边上的宋亦谦睨他一眼,嗑着瓜仁打趣道: “天老爷啊,周兄这情深意切的模样,可不比台上那蒋世隆来得逊色,差点忘了,这戏子是假世隆,你周敬川可是真状元啊!” 周敬川回过头来,默默饮了半杯酒才道:“宋大人且专心看戏。” 宋亦谦也喝了两杯,酒劲上来,喃喃道:“这出拜月亭我同夫人看过不下十次了,若再看下去,我都要怀疑龚妙玉是不是暗恋你这个周世隆了!” 周敬川险些被酒水呛住,喝他:“不得胡言乱语!” 宋亦谦笑道:“开个玩笑罢,我说真的,前些日子你让我家夫人给沈家小姐递拜帖,完了又说不行,怕尚书夫人怪罪她,今日又专门叫这戏班子演了一出这郎情妾意恩怨绵绵的拜月亭,这种戏码小女儿家最爱看了……” “戏目是策风安排,我不曾插手。” 宋亦谦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又莫名瘪了瘪嘴,接着道:“但要我说啊,这出戏选得其实不好。” 周敬川面上不显,却暗暗捏紧了酒杯。 “此言何意?” “一看你便没在认真听,没听见方才王瑞兰那个声嘶力竭啊——” “爹爹呵,恁忒心偏,把一对鸳鸯强拆别——” 宋亦谦 扯着嗓子学了一段,给自己憋得满脸通红,没忍住笑了。 周敬川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添了新酒,一饮而尽。 宋亦谦赶紧求饶:“周兄,我醉酒糊涂了,糊涂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只是觉着周兄你心胸广阔,处理起这个谢停兰啊,那是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半点活路不给人留!我就佩服你一点不拿沈小姐开罪,要换做是我,指不定要和龚妙玉闹上几个通宵的。” “谢停兰纠缠她罢了,与她一个小女子何关?”周敬川声音很冷。 宋亦谦给他斟满酒,也给自己满上,两人一杯接一杯,不再言语。 酒过三巡,戏已落幕,只见天色垂垂,一轮新月悄然爬上树梢。 “周兄,周兄,醒醒,该带你家沈姨娘回家了!” 宋亦谦推搡了周敬川两把,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能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可周敬川人高马大的,这楼下得踉踉跄跄,末了还往横梁上磕了一个。 宋亦谦心中一凉,只希望他明日不要记起是在宋家受的伤。 只不过他二人打娘胎就认识了,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周敬川喝醉。 宋亦谦总觉得这沈小姐与周敬川之间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儿奇怪。 总不能是周敬川犯了单相思,真将人小姑娘强留在身边,这会又借酒浇愁愁更愁了吧?晚风吹过脊梁,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绝不可能! 未出厢楼,便听得戏台前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用想也知道,那其中笑得最开怀的,必然是他家龚妙玉。 月下楼台处,龚妙玉揽着沈小姐,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竟将那看着沉默寡言的沈小姐逗得花枝乱颤,笑得直不起腰。 宋亦谦很震惊,但更震惊的另有其人,周敬川似乎酒都吓醒了,虚指了一指:“那是谁?” 宋亦谦一瞧,只见手都指到天上去了,到底还是不清醒。 故意诓他:“周兄,那是月亮啊,月亮不认得啦?” 周敬川哦了一声,由小厮们搀着往戏台去,沈之柔原本还在同龚妙玉聊趣,余光瞥见周敬川正往自己走来,笑容便这样生生僵在脸上。 龚妙玉发现了她的异常,也抬眼望去,对上了宋亦谦那张欠欠的脸。 到底是夫妻,只需一个眼神就明了。 龚妙玉又看了看沈之柔,宋亦谦也看了看周敬川,两人眼一对,嘴一抿,都不住地点头。 “好了好了,沈妹妹,你家周大人来接你了,快些回去吧,好好歇息,咱姐妹两改天再聚!” 龚妙玉身旁的姨娘们也都纷纷附和,同她告别。 沈之柔谢过她们,便去寻周敬川,亭台舞榭不过十数步,走得却很艰难,月下晚风卷着秋意,迎面扑来,直挠得她心里毛毛的发痒。 明明秋意渐深,心中却如逢新春,似乎有些东西叫嚣着要破土而出,有点痛,有点苦,也有点清甜。 一切的一切,剪不断,理还乱,弄不清,道不明,可待她走到周敬川跟前,许是月光照见,竟都分外明朗了起来。 21. 醉酒 周敬川醉了酒,便只能同沈之柔共乘轿辇回周府。 原先还不觉得,毕竟周敬川已醉了个七七八八,可当轿帘真正垂下,只余他二人相坐而视时,沈之柔才后知后觉地面热起来。 白天她和李嬷嬷在一块时,这轿子相当宽裕,一路从从容容。 可这会对面的人换了周敬川,一下子就变得逼仄了,许是轿子太小,容不下周敬川这尊长身玉立的大佛,又许是她心中有鬼,就连对面而坐都这样惶惶不安。 好在周敬川醉了,大抵是真的醉了,轿内油灯昏昏如雾,她四周环了一圈,才敢在间隙里悄悄窥他一眼,只见他那张总是冷淡、矜贵、目无一切的脸孔上,倦倦地趴了两片红。 周敬川居然也会喝得这样醉,居然也会露出这种像是脆弱、像是彷徨、像是任人摆布的神情。 醉意也许会传染,沈之柔的脸越来越烫,终于捱不住似的,她掀开小窗纱帘,将半张脸都探了出去。 恰逢轿转巷角,她瞥见檐下一口蓄满清水的太平缸,圆月盛于其上,皎皎如画。 沈之柔盯着那轮水中月一寸一寸地出神,想到王瑞兰为蒋世隆拜月祈福,想到日暮西斜时,周敬川于楼台之上,远远望她,想到月色之下,醉酒的周敬川朝她缓缓而来…… 想到更早以前,玉河桥心,美人榻侧,高宅深院,无边黑夜中,周敬川教她的,不要讨好,不要勉强,不喜欢萝卜就不要吃…… 那喜欢呢?倘若她喜欢一样东西呢?倘若她喜欢的想要的是这天上的明月呢? 从没人教过她。 “你在看……” 倏然间,风一阵阵刺来,脸有一点疼,蹙起眉心,不近不远地,恰好看见那轮水中月被搅成一通乱白。 “你在看什么……” 周敬川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下来。 清醒了吗? 她于是仓皇转身,将夜色藏在身后,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是…” 周敬川话未说完,轿身忽地一阵猛晃。 始料未及,沈之柔身量又轻,一个没扶稳窗棂,便直直往对面跌去。 ……跌进了周敬川的怀里。 “妾唐突…” “天黑路滑,小的方才险些撞上行人,还望老爷姨娘恕罪!” 帘外轿夫声音响亮,盖过了沈之柔的话语。 周敬川复又醉醺醺地开口:“恕罪…你也要我恕你的罪吗?” “是,妾失礼,还请二爷恕罪……” 沈之柔颤抖着开口,想起身坐回去,才发觉周敬川不知何时箍住了她。 他醉了酒,也没用力,但她却没有挣脱的胆量。 她是妾,是一个没行过三书六礼、走侧门嫁入周家的小妾,她当初用那样不光彩的手段逼着周敬川纳她,今日也理应被唾弃、任人拿捏。 本质上,她与外头的轿夫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将周家当成了一个赖以求生的地方。 周敬川的臂弯越收越紧,他们之间仿佛越来越近,近到连同他身上那未散的酒气,都要揉进她的五脏六腑里。 她突然好想呕吐,不因为酒,不因为这近乎让人窒息的拥抱,只是她突然在这浓浓醉意中,清醒地意识到,她与周敬川之间,离得好远好远。 再不光彩,也走到今日了,她沈之柔哪有回头路? 于是轻轻回抱他,温声道:“妾心悦二爷久,求二爷疼惜……” 周敬川不知道醒没醒,闻言似是思忖一二,而后缓缓松开了她。 沈之柔有些无措,难堪地将手缩回袖管,想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又被周敬川一把抓住。 周敬川拢住她手腕,抬眼细细打量她,良久才柔声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什…什么?” 沈之柔四肢百骸都僵滞了,长街嘈杂她听不见了,天上明月她看不见了,脑子万千思绪她也理不清了,人间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这个醉着酒的周敬川是真实的。 可她没法回答,然而周敬川又问: “你过得好吗?” “我……” “不好的话,要告诉我……” “周敬川……” 沈之柔声音发颤,再张口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如果早一点……” 手腕上的气力一轻,俯眼而望,周敬川已经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破晓时分,宿醉后头有些晕沉,缓了缓,才惊觉这并非自己的床榻。 他怎会在沈之柔的卧房里?拧眉往一旁看了眼,见榻边空空,悄然松了口气。 周敬川翻身下榻,整了整衣带,便径直往外走,推开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沈之柔卧在那张美人榻上,连条被儿也没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无声叹了口气,又折回去。 入秋时节,榻上薄被多填了些丝棉,掂在手里已有些份量,周敬川揽过那条薄被,放缓脚步踱至美人榻边,反倒踌躇了起来。 一看便知沈之柔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皱着,细看,似乎整张脸都是皱着的,仿佛叫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连熟睡时都是一脸愁容。 周敬川转念一想,这沈之柔原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样貌又生得不错,从小到大想必也没吃过什么苦,才养成了这样一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模样,这会叫她睡了一夜不够软和的美人榻,又没有被子盖,想必整夜都是辗转难眠。 到底也是她活该,非要遭这个罪,偏偏将醉酒的他带入房中,就为了挣些薄面吗? 这样想着,心中难免鄙夷,便也顾不得其他了,将那薄被往她身上一盖。 其实他已经尽量小心,可没想到沈之柔还是醒了。 周敬川手一抖,慌忙往身后一背,别过脸去。 “二爷……” 沈之柔没醒透,声音恹恹的。 “嗯…”周敬川回过头来,低眉轻扫一眼:“有何事?” 沈之柔撑着美人榻要起身,没注意到身上锦被滑落,急忙伸手要去扯。 周敬川也看见了,方俯下身去捡,便同沈之柔迎面对上。 沈之柔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先松开手,后撤一步,不大自在地咳了咳:“你若没什么事,我便先回我房中了。” 沈之柔将被子团在腿上虚抱着,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恭谨道:“二爷去忙吧。” 周敬川听她这话,没由来心里堵堵的,也许是酒劲未过,于是大步一迈,挥袖而去。 酒意未褪,睡意已散,一到书房中,策风便端了碗解酒汤来。 周敬川一口气闷了,这才感觉脑袋里那团乱麻理清了 些,把瓷碗往书案上一放,冷冷斥道:“下回我若是再醉酒,不可让我宿在沈姨娘房中。” 策风下意识点头,又紧急摇头,有些尴尬道:“大人,昨夜是你自己要去沈姨娘房中的,属下没有……” 眼见周敬川脸色越来越沉,策风默默将嘴抿成一条线。 “无碍,你说清楚。” “当时就是这么回事,大人你其实什么也没说,已经醉死过去了,但是呢,”策风一边拿手比划一边道:“大人你的这个手啊,它就扣在沈姨娘手上不放,这咱也不好拆散你俩这一对鸳鸯不是吗……” 周敬川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去牵沈之柔的手? 难道是沈之柔?不,不,沈之柔的性子他算是摸明白了,脸皮薄胆儿也小,总不能是沈之柔抓着他不放…… 罢了罢了,既已做了表面夫妻,放在明面上,若能叫长嫂那些耳目传些好听的话回去,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周敬川摊开书卷,只看了两行,心底又飘出疑惑,他怎么会牵着沈之柔不放? 莫非他惯着沈之柔演这出恩爱戏码惯上瘾了?哪怕醉了酒都没忘记…… 他何时这般慈悲为怀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间,脑海里恍然浮现一张旧时面孔,他这会才模糊地忆起,昨晚似乎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见到了十年前在山崖下救他的小孩,那孩子长大了,还和沈之柔长得挺像,他觉得这小孩不大对劲,愁眉苦脸,不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聒噪,所以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是不是过得不好? 然后便醒来了,在沈之柔的榻上。 所以也许他并非做梦,而是将沈之柔误认成了那孩子。 ……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敬川掩卷起身,直往沈之柔的卧房而去。 李嬷嬷守在门前,见了他便笑嘻嘻地迎上去行礼:“二爷来了,老奴这便去叫姨娘。” 周敬川摆了摆手,轻轻推门而入。 沈之柔竟还卧在美人榻上,棉被在地上拖了长长一段。 他俯身拾起,再抬首时,沈之柔熟睡的面容骤然撞进视野。 她这会不皱眉了,神情是舒展的,周敬川将她没盖严实的被子重新掖好,这样下来,她也没有被吵醒。 日光透过白棉纱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仿佛又盖了一层新被。 睡得很香啊,沈之柔。 嘴角不知何时噙了一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周敬川沐在晨光中,静静端详了一会,沈之柔连睡觉也很老实,不翻身,也不说梦话,脸上的五官都没有一丝动弹,安静得像尊玉。 周敬川几乎可以断定,沈之柔绝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凑近了,想看得更清楚些,也许是一切都过于静谧,让他生出了一种欣赏美的错觉。 沈之柔无疑是美的。 但他并不是见色起意之徒。 为何会莫名龌蹉地,卑劣地,想要在这张脸上留下些什么。 往前数十年,沈之柔才和那个小丫头一般大,这种黄毛小儿,他不该。 可如今她也十八了。 她是他过了门的妾室,有何不可?有何不可? 周敬川静默地、缓缓地,折腰向下。 22. 归家 他俯身,堪堪挨近沈之柔的鼻尖,她呼出的气儿也如这朦胧天光,淡极,扑在他脸上,像小猫挠痒,然而那呼吸却戛然而至,又像被狠狠抓了一道。 周敬川刹那间清醒过来,反唇相讥:“…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他没起身,仍自低眉凝视她,只见沈之柔终于舍得掀开眼,眸子湿亮亮的,洗过一般。 沈之柔声音发抖:“二爷…我不是故意的…” 周敬川轻笑了声,不再看她,舍了美人榻,兀自踱至案前坐下。 沈之柔自然是一骨碌爬起来,紧紧跟上,柔声道:“我让人沏些茶来。” 周敬川叫住她:“不必,我来此是有事同你说。” 沈之柔又踮回他身侧,道:“二爷只管吩咐。” “昨夜我醉了酒,约莫是行了些不妥之举,你无须放在心上。” 沈之柔一怔,而后才缓缓道:“二爷并未做什么不妥之事…” 周敬川微眯起眼打量她,不过片刻便收回,冷冷道:“没有最好。” 沈之柔心中腾起一阵不安,下意识想逃离,于是又道:“二爷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去准备些糕点…” 周敬川瞧着她那殷勤的背影,不由得沉默了。 沈之柔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她是觉得他有多稀罕这一口糕点,全府上下数十个厨子,非得她天天这样忙前忙后的算什么事? 本想同她说自己其实不怎么爱吃糕点,依稀想起以前也劝道过,根本拦不住。 他发觉沈之柔这人还是有点意思,表面上看着柔柔弱弱唯唯诺诺,骨子里犟得很,九头牛也拉不住那种。 …… “行了,别忙活了。” 只见沈之柔身形一僵,转过身来,又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他是真烦她这样。 “你收拾收拾,今日我已告了假,闲来无事,便同你一道回沈家看看吧。” 说罢便起了身,人都要走出房门了,沈之柔还愣在原地。 擦肩时,沈之柔才朝他郑重一揖道:“谢谢二爷!” 果然是小姑娘,藏不住一点心事,方才还要哭不哭的,这会又像吃了蜜枣一般,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周敬川只是颔了颔首,背过身时,才淡淡笑了笑。 转眼间便是辰末,沈之柔换好了周敬川命人送来的衣装,月白立领斜襟长袄下,露出一段浅湖蓝织金马面裙,淡雅而不失奢贵。 李嬷嬷嘴都快笑裂了:“姨娘这一身可真好看,这才像个官太太嘛!” 沈之柔见四下无人才松了一口,小声斥她:“嬷嬷失言了,不可再这般胡说。” 李嬷嬷一边给她别珠钗一边笑道:“二爷院里就姨娘一个,这和正牌夫人有何区别?只不过姨娘到底吃了这庶出的亏,他周家又这般显赫,要老奴说啊,说不准二爷也是想娶你为妻的,只不过那尚书夫妻二人规矩太多……” 沈之柔把住她的手:“嬷嬷,别说了。” 虽嘴上阻拦,但听嬷嬷这样一说,心中还是暗暗生出些遐想。 不由得想起今晨在美人榻上的那两次惊醒,她不明白,周敬川为何一会温柔地为她盖被子,一会又要冷冷地出言讽刺她,如果她是周敬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否就拥有资格,在周敬川拂身而去的那一刻伸手留住他,气势汹汹地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姐姐会这样说的,龚姐姐也必然会的,不,不止,她想起龚姐姐昨日谈起和宋大人相识相恋的往事,她想,以龚姐姐的性格,早该在宋大人第一回为她盖上被子的那会,就紧紧拥住了他。 可她能拥住的,只有那条锦被。 “姨娘瞧瞧,可还满意?” 李嬷嬷簪好发髻,拍了拍她的肩。 沈之柔抬起眼,只见前方的铜镜中模模糊糊勾勒出一张脸,一瞧便是精心打扮过的,却叫她有些陌生,仿佛那镜中人不是她。 “姨娘,发什么愣呢?” “嬷嬷,我们走吧。” “诶,诶……” 李嬷嬷总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急急挽上她的手臂。 出了院子,便见周敬川一行等在红廊边上,他亦身着一袭圆领月白长袍,缀以湖蓝纹饰,见了她,微微一颔。 策风远远牵了匹白马来,不似她昨日看到的那匹,凑近了些,日光落于那雪白皮羽上,竟隐隐泛出些温润的银光。 周敬川利落地翻身上马,垂眸望她。 “喜欢这马?” 沈之柔怔怔地点了点头。 “它叫燕青。” “燕青…好名字。” 周敬川扬唇一笑,抬首正视前方,轻提缰绳,燕青四蹄腾起,凌风而去。 他策马绕开朱红长廊,白驹月袍之上,墨发束成高髻,少了乌纱,却多了几分少年气。 李嬷嬷掩着嘴偷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梭巡,等周敬川行了好一段才来撺掇她:“姨娘,该上轿了,再看啊,就赶不上你家二爷了!” 沈之柔这才急忙上轿,红着脸解释:“我只是在想,一匹白马为何取名燕青…” “姨娘只是瞧着那白马好看吧!” 沈之柔笑着推搡她,“是…也不是啦!嬷嬷!” 李嬷嬷笑容却渐渐涩然起来:“姨娘,老奴好久没见你这般笑过了…” “瞧着你和二爷这般恩爱,老奴真心为你感到欢喜,这从前的日子再不好过,往后也都好过了,姨娘…二小姐,老奴希望你能一直顺遂下去……” “我会的,嬷嬷…”沈之柔挽住她的手,婉声道:“我不会忘记嬷嬷对我的好的。” * 轿子一路缓行,不知不觉也到了沈家,沈之柔满心欢喜地掀开轿帘,却没想到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周敬川。 他居然等在轿外,还抬起一只手,作势要来扶她。 周敬川身后便是沈松远和沈夫人,沈夫人依旧慈祥笑着,沈松远则是喜上眉梢,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沈之柔低着眉,伸手搭了上去,甫一踏梯而下,周敬川便反手牵住了她。 沈家夫妇见状连忙迎上来,沈松远覷了一眼旁边停着的燕青,谄媚道:“周掌院,想必这便是陛下钦赐给你的那匹贡马吧,瞧瞧这品相多好,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啊!” 周敬川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松远尴尬一笑,收了浮夸,虚揽着他二人往里间走。 沈松远向来如此,沈之柔早已见怪不怪,更无心批判。 奇怪的人是周敬川。 他陪她一个妾室回家探亲本身已算是破格。 但,哪怕她是个不懂朝政的女子,也知晓这陛下赐马文臣是多大的殊荣,周家树大根深,不知道要招多少妒恨,周敬川平日里看着并非这般张扬之人,今日怎会一路驾着这御马招摇过市? 她侧眸打量了一眼周敬川,只见他依旧神色如常,心中也随之安定了几分。 周敬川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紧了紧手,垂眸来看她,启唇低声问她:“怎么了?”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有她能听见,沈之柔摇了摇头,只觉被他握住的左手有些发麻。 沈松远见他二人这模样,不禁感慨道:“我家柔儿真是好福气,能得周掌院这般疼爱。” “能得之柔这样一位贤妾,也是本官的福气。” 果不其然,沈松远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沈之柔心中却浮上些难堪,明明周敬川此刻仍紧紧牵着她的手,甚至在父母面前都给足她体面,可他越是这样周到体贴,越叫她觉得他只是公事公办,并非真心,无论将她换了谁,周敬川都是一样的。 可都说酒后吐真言,昨夜在轿中,周敬川那样问她,关心她,总不能也是逢场作戏吧?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怎么周敬川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她跟着七上八下?她为何这般不争气? 沈之柔一颗心又沉下来,可周敬 川始终温和笑着,一会提醒她注意脚下石阶,一会又牵她在他身侧落座。 沈松远来来回回扯了些寒暄家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柔儿,你娘亲天天念叨你,你要不……” 不等父亲说完,她居然就失礼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是,女儿这就去看看娘亲。” 周敬川不由蹙眉看她,沈松远显然也吓一跳,顿了顿才笑道:“好好好,快些去吧。” 沈之柔逃也似的奔出主厅,无头苍蝇般在外头乱转了几圈,才堪堪平复好心情,准备去找娘亲。 谁知这一去倒是先撞上了沈之华。 沈之华拦在她身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拍手笑道:“柔妹妹,你今儿可真是光彩照人啊,这织金花缎可是好东西,姐姐我都没穿过呢!” “不过也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料子净绣些花啊雀的,若是绣几只凤凰岂不更相称?妹妹你说是不是?” 沈之柔绞着手指头,低声道:“这是二爷赏的,我…我也不知道该说好不好。” 沈之华嘁了一声,叉起腰:“你现在是攀上高枝了,那周家二爷倒也宠着你,只怕你早将停兰哥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华姐姐…”沈之柔盯着她,认真道:“我既已嫁人,便与表哥再无可能,你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沈之华有些意外,好半晌才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当真不再心悦停兰哥哥了吗?” 沈之柔心中茫然一片,换作以前,华姐姐这般问她,她应当义正言辞地说不喜欢,因为她其实喜欢,她明白自己心悦谢停兰,很多很多年。 可这会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华姐姐,好像这句不喜欢说出了口,便如一盆水泼到烈日下,魂飞魄散,再也无法挽回了。 沈之华再愚笨,竟也察觉了她的异样,难以置信道:“你嫁给那周敬川才两月不到,你怎么就……你这样对得起停兰哥哥吗?” 沈之柔发觉自己许是脾气见长,听到华姐姐这话竟心中反骨陡生,音量也不受控地拔高:“姐姐自己喜欢他便好,为何还要来管我喜欢谁?我都已经听你们的话嫁人了!华姐姐!——” 说到后头,沈之柔声音越来越低,染上一丝哭腔。 沈之华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退,又凑上来拉住她的手,连声道:“柔妹妹,柔妹妹,我错了……” “你二人怎么还吵起来了?” 沈夫人和沈姨娘一前一后,朝她们走来。 沈夫人也意外地看了沈之柔一眼,而后便将沈之华扯到自己身旁,笑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柔儿,你告诉母亲,发生何事了?” “哼,我们柔儿这般温顺的性子怎会好端端生那么大的气!我看许是华姑娘又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说这话的人是沈姨娘,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沈之柔身旁,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这下其他三人都木住了,沈之柔原本眼都红了,这会生生止住了泪水,试探道:“姨…姨娘…” “走,和娘回院中去,”沈姨娘拉住她,朝沈夫人微微一揖道:“夫人,这周二爷还在主厅等着柔儿呢,我先将她带回去梳洗梳洗,省得这副样子等会叫人看了多心。” 沈夫人勾起唇,皮笑肉不笑的:“诶,你们快去吧……华儿,还不快送送你妹妹!” 沈之华总算反应过来,这一个沈之柔一个沈姨娘原是是仗着有周二爷做靠山,所以才敢这般嚣张跋扈,气上心头,说什么也不愿意。 待母女两人走远后,沈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华儿,你早该听母亲的,那停兰好是好,但到底…唉……” “母亲!停兰哥哥可是你的亲侄儿!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再说了,他如今做了探花郎,也到翰林院去就职了,指不定以后比那周二爷还出息呢!” 沈夫人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也罢也罢,若你真能和停兰成婚,母亲心中这一块石头也就落地了。” 23. 往事 进到厢房中,沈姨娘才将放在沈之柔肩上的手松开,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 沈之柔吸了吸鼻子,道:“姨娘…方才谢谢你为我出头…” “嗐!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生的女儿,姨娘不为你出头还能为谁?” “况且…”沈姨娘坐下来,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之柔,道:“你如今身后有周家做靠山,咱娘仨再也不用看着那谢氏的脸色过日子了!” 沈之柔一愣,还是将茶水稳稳接过,点了点头:“姨娘这些年受累了。” 沈姨娘没说什么,反站起身来,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沈之柔见状连忙凑上前去:“我来帮姨娘一块找吧!” “不用,你坐着喝茶便是,”沈姨娘推开她,从最底下的楠木柜中抱出一叠桑皮纸包,笑道:“这是姨娘托人找最好的郎中新开的求子药,花了姨娘不少银两呢!” 沈之柔接过那一吊药,心中很难为情,又不敢同娘说实话,便只能道:“谢姨娘如此为我烦心,只是李嬷嬷带给我那些还未喝完呢,姨娘切不可再破费了……” 沈姨娘哼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你李嬷嬷都同我说了,你怕苦,喝得不勤,因而这一回我央大夫多加了一味熟蜜,这下你只管放心喝了,对了,姨娘还给你买了些蜜果子,什么梅子枣啊的,你等会一并带回去。” 沈姨娘说着,又背过身去好一通忙活,沈之柔望着她有些微偻的背影,心中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愧疚。 她对不起姨娘这般为她操持。 眼眶一红:“姨娘…其实我…” “虽说你在周家定是不缺这点蜜饯…”沈姨娘端了几个食盒走来,“但你小时候最爱吃湖绿巷那家小梅糕了,那家店关了好多年了,姨娘前些日子才托人打听到,那户人家现在竟然去做布料生意了,你说怪不怪?我又打点了一番,这才求来了这小梅糕的做法……” 沈姨娘揭开瓷盒,朝她送了一送:“你尝尝看,可还是儿时的味道?” 沈之柔拎起一块,小梅糕还是一样雪白,吃到嘴里又粉又软,抿开来,那股清甜比吃了一颗梅子还叫人难忘,唇齿间甜香绵长,热泪却止不住地滑落。 “阿柔,阿柔,你这是怎么了?” 沈姨娘叫将起来,连忙拿帕子去拭她的泪。 “没事的…姨娘…我没事,”沈之柔紧紧拥住她,“姨娘,柔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姨娘一怔,随即回抱住沈之柔,抚了抚她的背,声音里也夹着哽咽:“姨娘知道,姨娘知道,柔儿从来都是最乖的孩子……” 许是母女二人这拥抱来得迟了些,再松开时,两人都是一脸泪痕,不由得生出些沉默来。 沈姨娘又将那些药包糖包来回整了整,道:“你来这也有一会了,等会周二爷等你等得急了,你快些去吧,这些东西我等会叫下人给你送去。” “没事的姨娘,我自己来吧,这求子药让下人知道了也不大好……” “是,是,你说的也在理。”沈姨娘又帮她将大小纸包一齐提到院门前,才全然交给她,临别前又嘱咐道:“不管有没有行房事,这药都得每日一帖,知道吗?” 沈之柔心虚地点了点头。 看着姨娘回院后,她才往外走了走,她心里知道,周敬川别说等急了,怕是根本也不大想见她,还是先去看看阿兴吧。 * 周敬川总算将沈松远打发得差不多,这老头圆滑得很,不同于那些清高酸腐的文官,倒更像个市侩的商人,同他这一番周旋下来,话里话外都是巴结和讨巧,大有卖女求荣的意味。 也不知道这样的父亲,是怎么教出沈之柔这样一个傻子的。 哭哭啼啼、弱不禁风,手段没有一点,倒也是有,他不禁想起那一屉又一屉往翰林院送的新鲜点心,莫名心中觉得好笑。 沈松远见周敬川有些出神,眉眼都柔和许多,心下了然,很有眼色道:“周掌院可是想念小女了?她这会不是在她姨娘那就是在她弟弟那呢,你且等等,我派人去请她来。” “不必,烦请沈大人派人带个路,我去寻她便可。” 见周敬川起了身,沈松远连忙跟着:“这沈府自是本官最熟悉,我来给周大人带路吧。” ……周敬川顿了顿:“也行。” 沈松远一路也没闲着,听得周敬川耳朵生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路过后花园一丛茉莉时,沈松远突然感慨道:“今年这茉莉怎的凋得这般快,还想着剪几枝,让她姨娘缝些香囊,给柔儿带回去呢……” 周敬川在那残花前驻了驻,问:“她喜欢茉莉?” “是啊,是啊……” 沈松远见他终于有些兴趣,于是大续话头:“想当年,柔儿约莫才四五岁……不怕周大人笑话,那会我还在上林苑做一个小小的监署丞呢,有一回,江南进贡了一批宝珠茉莉,我点验了大半天,回家时熏了一身香,柔儿鼻子尖,说爹爹,娘说你当差去了,我怎么觉着你是瞒着我们,偷偷变成蝴蝶了?柔儿也要做小蝴蝶,跟着爹爹去采这香香甜甜的蜜!” 周敬川听他拿腔作调,手舞足蹈模仿着沈之柔,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沈松远接着道:“后来就吵啊闹啊,要这小花园中一定得种几盆她喜欢的茉莉,京中的寻常茉莉还不行,偏偏那年还恰逢盛京大寒,这满城哪里能寻得一盆江南来的宝珠茉莉?我都想要不干脆从御花中悄悄扣下几盆好了,反正每年江南来贡都有损耗,可这柔儿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又哭着喊着说爹爹,我不要茉莉了,我只要爹爹,我怕爹爹叫人抓了去,下了大狱,我便再也见不着爹爹了!” 周敬川见他两眼发红,看着倒是真心,与方才主厅那个老谋深算的模样很是不同。 “这之后我便想着,一定要给柔儿弄几盆干干净净的茉莉来,便四处找人打听,花了我当时小半年的俸禄,才得了这么几盆……后来我升了官,换了如今这座大宅子,柔儿舍不下这几盆茉莉,便也跟着搬过来了。” 沈松远平了平面色,有些尴尬道:“老夫多言了…叫周掌院见笑了吧。” 周敬川摆了摆手,道:“不会,沈大人和柔儿父女情深,本官很是动怀。” 言语间,周敬川瞥见前方残花败柳尽处,掩了半个清瘦人影,秋风掀起满地落叶,簌簌然滚到她脚边,就连那浅蓝马面上也开了一瓣 茉莉。 沈之柔垂着头,抱一叠大小不一的桑皮纸包,没精打采地小步走着,不过三两步,那片茉莉便被她踢飞了。 周敬川敛眉笑了笑,只听得沈松远遥遥喊她:“柔儿!我们正寻你呢——” 沈之柔受了惊吓,没顾上怀中那几挂纸包,一应散了个干净。 “你啊,怎的还是这么冒失!” 沈松远朝她小跑过去,周敬川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等他二人赶到时,沈之柔已将那些纸包捡起垒好抱在怀中了,见周敬川伸手要来接,她摇了摇头:“妾可以的,不劳烦二爷了。” 周敬川手僵在半空中,佯装无事地收回,背在后腰道:“这些事情,怎么不叫下人来做?” “是啊是啊,”沈松远连声应道,招手将一旁候着的小厮喊来,“还不快来将这些东西搬去?” “这是姨娘亲手做的点心,我想自己拿着…” 沈松远有些无奈,还是笑道:“那也行,来,为父帮你拿。” 说着,手已经提了两挂大的走,沈之柔拦不住他,只好说:“谢谢父亲。” “你这傻孩子,都是一家人,和父亲客气什么呢?我方才还同你家二爷聊到你小时候,非央着爹爹给你买那贵得不行的宝珠茉莉,那会怎么不见你同爹爹这般客气?” 沈之柔不免有些面热,想悄悄看看旁边周敬川的反应,却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方去了。 沈松远两手各提一长串药包,摇摇摆摆凑上去,笑问道:“周掌院还想去哪看看,我和柔儿陪你一道逛逛。” 周敬川没理,沈松远又回过头来问:“诶…柔儿,你原先想到哪儿去,后花园这个时节都不大美了,早知你今天要来,爹爹就让人提前打理一番了…不对,这个方向,你是要去……” 沈松远蓦地住了嘴,倒引得周敬川侧目睨了一眼。 “爹爹,我去看看阿兴,你同二爷聊公事吧。” 沈松远明显有些不悦,但还是笑了笑:“也好,你快去快回,等会就要用午膳了!” 沈之柔点点头,不曾想周敬川这会却开了口,疑惑道:“阿兴?” 沈松远干笑着解释道:“是犬子沈崇兴,也是柔儿的姨娘所出。” 周敬川此前确是没大了解过沈家上下,只知道沈之柔是庶出,家中还有个嫡姐,倒是没怎么听说她还有个亲兄弟,想必那日谢停兰口中的阿兴,便是这沈崇兴了。 不由得转过身来,眉心微蹙道:“既午膳在即,何苦这会再跑一趟,今日也不急着回府,你与阿兴有的是时间见面叙旧。” 沈松远一脸完蛋了的表情,连忙解释道:“犬子身体抱恙,不便出面会客,因而都待在自个房里,所以……” “既如此,也难得来一趟沈家,我便同之柔一道去探望探望吧。” “不可!不可!”沈松远本想摆手来着,那两挂药限制了他,便只能一个劲地给沈之柔摇头使眼色。 沈之柔垂着眼,低低道:“父亲说得是,二爷…你还是别去了。” 周敬川默了默,而后才缓缓笑道:“看来在你的眼中,本官还不够格见你的亲人。” 24. 坏蛋 周敬川分明笑着,却叫一旁的沈松远都觉得脊背发凉,连忙打圆场道:“怎么会,柔儿只是怕阿兴冲撞了掌院您…” 又看向沈之柔:“柔儿,掌院既这般有心,你便陪着他一道去看看阿兴,爹爹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沈松远撇下这话,把那把两挂药塞给沈之柔,一溜烟没影了。 周敬川冷冷扫了一眼,也觉有几分不对劲,再回过头来,只见沈之柔又快被那小山一样的纸包淹没了。 才想抬手替她分担一些,想到刚刚的话,默默放下了,淡淡道:“你带路吧。” 沈之柔抱着纸包们,沉默地往前走。 没见到周敬川之前觉得还好,怎么见了他后,这些东西变得这么重,要人使出浑身解数去应付,才能看上去不至于太狼狈。 等会见了阿兴,也不知道二爷会是什么反应,他位高权重、应当见过很多世面,有外人在时又总是温润有礼,所以沈之柔想,周敬川这个人,即使心里再嫌恶,也不会表露出哪怕一点。 对她,大抵也是一样的。 周敬川能做到冷静从容,可阿兴见到他这个陌生人未必不会失控,沈之柔纠结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想要提醒他。 周敬川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身来,两个人就这样生生迎面碰上,将那些纸包撞散了一地。 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亲疏了,两个人都火急火燎地捞起来。 周敬川手劲大,不一会儿就捡起了大部分,见沈之柔正一脸惊惧地盯着他手中的药包,他有些无奈地提了一挂递给她,淡淡道:“其实身为男子,不该让你一个姑娘做这些。” 见沈之柔脸色越来越奇怪,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最底下的一包药漏了。 ……左右不过几味药,是这沈家苛待她了还是他周敬川少她吃用了?怎么又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沈之柔已经蹲下,抽了条丝帕想将地上的药材都包起来,可那纸包破了个大洞,越漏越多,怎么捡也捡不完。 ……是真的很笨。 “行了…你搭把手就好,我来收拾吧。” 沈之柔没听到似的,还在那一通忙活,周敬川叹了口气,还是随着她蹲下,将其他纸包放到一旁,撕了下摆一截长布。 布料嘶拉的声音终于叫沈之柔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他手中那段面料,震惊道:“二爷…你……” “不是急着去见阿兴吗,别磨蹭了。” 周敬川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包漏了的药一并拆了,尽数倒在布料上,人参、当归、鹿茸……怎么净是些温热补血之物?沈之柔虽一瞧就是气虚血亏,可若贸然大补,反倒会伤了身体。 刚想提醒她一二,却瞧见里头掺了几颗菟丝子,这味药本身很常见,可若和这其他几味药加在一块,那就是一方名副其实的求子药。 周敬川一下便明白过来,但到底没点破,沉默地收拾着。 沈之柔见他不像能辨认这药的样子,这才猛然松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二爷…对了,方才我不让二爷去看阿兴是因为……” 周敬川将布包打了个结,抬头看她:“因为什么?” “阿兴小时候遇了火灾,半张脸都烧毁了,所以不大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周敬川怔了一刹,随即便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若你怕我吓着他,那我就在外面等你无妨,若你觉得我会被他的样貌吓到,那我要告诉你,我…” “当然不是,不是这样的,二爷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怕你吓到他,不是的……” 沈之柔已经着急得语无伦次了,周敬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我都知道了,没事的,不要怕。” 沈之柔慢慢回过神来,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了,不敢问,一路静默地往阿兴房里去,周敬川提着那些纸包跟在她身侧。 到了门外,周敬川对她微微一颔:“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沈之柔向厢房走去,却在锁住的木门前停下脚步,竟又折回来,定定望他:“二爷…我…” 周敬川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很清晰:“沈之柔,你是希望我去吗?” 沈之柔点点头,笃然道:“二爷,你这般温柔体贴,我想…阿兴见了你会开心的!” 温柔?体贴? 揶揄?奉承? 周敬川依旧不大想同她计较。但心情到底不算太坏。 沈之柔将他手中那些纸包接来,放在一旁石桌上,又唤了其中一个看门的护卫来守着。 随后又抬手去扯了扯他衣袖,周敬川垂眼量她:“怎么?” 沈之柔见护卫离得近,便只好凑近他,踮起脚尖,周敬川虽不解,还是微微弯下腰来。 沈之柔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二爷,我有一事相求……” 周敬川感觉耳朵被啄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嗯,你说来听听。” “阿兴年纪虽小,但很聪慧,劳烦二爷等会再陪我演一演恩爱夫…” 那个妻字将她生生卡住,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尊,便见周敬川已经直起身来。 她这番话,似乎惹他动怒了。 抬眼而望,只见周敬川从脖项一路红到耳根,甚至连青筋都微微肿起,沈之柔心中一颤,差点就想当场跪下求饶。 “二…” 周敬川僵硬地摆了摆手,径直往厢房走去。 沈之柔只好闭上嘴,欲哭无泪地跟在他背后。 解了锁,周敬川便兀自去推门,沈之柔一颗心还是吊着,默默贴在他身侧,时时刻刻防着,万一阿兴这回又丢个什么玩意出来,那就都完蛋了。 咯吱—— 小屋内安静到仿佛能听见灰尘抖落的声音—— 沈之柔总算安下心来,才拉上周敬川的衣袖,便被他轻轻挣开,还没来得及惆怅,又被他寻着牵住了手。 他的手心很热,将她好不容易冷静的一颗心又捂得暖烘烘的。 沈之柔引着周敬川走进屋内,只见里间一片昏暗,四下巡了巡,却不见沈崇兴的身影。 “阿兴…阿兴…姐姐来看你了…” 沈之柔一边轻轻唤他,一边往角落里探,不出她所料,阿兴果然又躲到衣橱里去了。 她抬起另一只没让周敬川牵着的手,轻轻叩了叩柜门:“阿兴,是阿姐,是柔姐姐,阿姐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你要尝一点吗?” 周敬川敛声垂眸,静静地打量她,衣橱里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可沈之柔还在不厌其烦地哄着。 沈之柔哄起小孩来倒还挺像个样子,比起谢停兰那一口一个黏腻恶心的柔妹妹,柔姐姐这称呼倒是叫他听得顺耳些。 两人在衣橱门前耗了足有半柱香,沈之柔手心都要捂出汗了,形容窘迫地看了看周敬川:“二爷,不然你先到一旁歇一歇…?” “不碍事,我同你在这等。” 沈之柔还是觉得不大好,隔着一道柜门对阿兴道:“阿姐今日还带了位哥哥来陪你玩的,但哥哥要用膳了,阿姐过一会再来找你,好不好?” 周敬川眉心一跳,他何时说过这话?才想同沈之柔说不必顾虑他,便见那柜门往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越开越大,沈崇兴原本压抑的哭声也渐渐高亢,口齿不清地呜咽:“阿姐…真的…不要我了…” 沈之柔什么也顾不上了,撒了周敬川的手,跪下身去,一把拥住了沈崇兴:“傻孩子,阿姐不会不要你的,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才和你保证过吗?不哭了…” 沈崇兴猛地将她推开,一脸愤怒地抬手指向一旁伫立的 周敬川,厉声道:“那他是谁!是谁!” 周敬川屈膝俯就,环住了沈之柔的双肩,柔声笑道:“我是你阿姐的夫君。” “阿姐的夫君…阿姐没有夫君!你就是个坏蛋!大坏蛋!” “阿兴,不许胡言乱语,快给哥哥道歉!” 周敬川看向沈崇兴,神色肃然:“无碍,你继续说。” 沈之柔心都要跳出来了,颤声道:“二爷……” 周敬川轻抚了抚她的肩:“没事的,让他说完。” “阿姐嫁给你一点都不高兴!她一直哭!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阿姐不会哭的!如果是停兰表哥,一定不会让她掉眼泪!” “沈崇兴!别再说了!” 沈崇兴从来没见过阿姐这样愤怒,红着眼闭上了嘴巴,又委屈又不甘地看着她和周敬川。 周敬川也被沈之柔激切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只见她眼眶湿红,身子不住地发抖。 今日出门得急,身上也没带手帕,扑了空,周敬川只好将衣袖抬到她面前,道:“你不嫌弃的话就擦一擦。” 沈之柔这才抬起一双泪眼,满脸内疚:“二爷,阿兴还小…他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和表哥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周敬川顿了一顿,才郑重道:“嗯,我相信你。” 又侧目去问沈崇兴,语气和缓:“阿兴,你今天第一次见到我,怎知我是个坏蛋?” 沈崇兴一怔,撇起嘴:“你就是坏蛋,你让阿姐哭了!” “哦,你可曾亲眼见过我让你阿姐哭了?” “我…我…你看着就是坏蛋!” 周敬川笑了笑,无奈道:“好吧,哥哥确实长得比较坏,那你呢,阿兴,你阿姐现在是不是也因为你哭了?那你是什么,也是坏蛋吗?” 沈崇兴嘴巴都瘪了,眼泪又要掉出来,心虚地去看阿姐,弱弱道:“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沈之柔扯出一个笑,温声安慰他:“阿姐没事的,阿姐永远不怪你,也永远不会不要你,这一次,要记住了哦!” 周敬川见他二人又和好了,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由勾起唇,循循善诱道:“你阿姐是个明理的人,所以哥哥觉得阿兴也是一样,对吗?” 沈崇兴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了!” “那么阿兴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别人,也许是有人看到哥哥惹你阿姐哭了,把这事告诉了你,让你要保护好阿姐?对吗?” 沈崇兴咬着嘴唇,沉默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肯定要保护好阿姐的……” 周敬川见他模样已经很明了,不再追问,径直起了身,沈之柔也拉着阿兴从柜子里出来。 这一通闹腾下来三个人都有点尴尬,沈之柔又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周敬川,他该用午膳了。 周敬川微微挑了挑眉:“你方才不是说给阿兴准备了很多点心吗,就吃那个吧。” 沈之柔两手空空,才想起来点心还放在李嬷嬷那,抱歉道:“阿兴,阿姐给你做了很多桃花糕的,李嬷嬷保管着呢,阿姐晚一些再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不太好,你现在就亲自去取一趟吧。” 说这话的不是阿兴,是周敬川。 沈之柔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沈崇兴也不解地竖起眉,小声斥道:“你凭什么命令我阿姐!” 沈之柔听得冷汗直流,赔笑道:“没事,没事,我去取,二爷…正巧,我先送你去用午膳吧?” 周敬川皱着眉,却笑道:“那阿兴怎么办?” 沈崇兴也眨巴了一下眼睛:“对啊…不对…” “你去吧,我在这里陪着阿兴玩。” 沈之柔:什么? 沈崇兴:什么??? 25. 屏风 阿兴听了这话自然是大吵大闹,一旁的周敬川不知同他耳语了些什么,不消片刻,阿兴居然点头答应了。 沈之柔虽惶恐不安,到底不敢违逆周敬川的意思,只想着快去快回,可谁知那李嬷嬷竟四处都找寻不得。在沈府绕了好大一圈,连问几个丫鬟才终于打听李嬷嬷的下落,那丫鬟引她往库房去,才堪堪见着个影,便听得一阵喧闹声传来,其中最响亮的,自是李嬷嬷的声音。 这库房位置偏僻,沈之柔远远约莫一看,竟聚了五六个丫鬟嬷嬷,大都是沈夫人房中的。 “啧啧啧!”李嬷嬷翘起兰花指,往虚空中点了一点,“那周掌院你们都有所耳闻吧,那可是前首辅的儿子,当今吏部尚书唯一的亲弟弟!” 有个嬷嬷嘁了一声,酸道:“那周家再大的本事,二姑娘不也只是去做个侧室吗?” “哼!这你可就小瞧我们二小姐了,那周掌院如今都二十五了,从来都不近女色,唯独啊,对我家二小姐那是稀罕得不得了,哎呦喂!你是没在周府当差不晓得哇,话说那有一回啊,二小姐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头,可把那周掌院吓得脸都白了!还有还有,就昨天的事,那周掌院竟专门为二小姐请来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 李嬷嬷正讲到兴头上,圆眼一眯,瞥见不远处的沈之柔正往这来,当即就住了嘴,一脸心虚道:“二…姨娘…你怎么来了?” 沈之柔倒也没怪罪她,闲杂人等都散尽了,才问她讨要起桃花糕。 李嬷嬷一拍脑袋,慌慌张张往库房里赶:“瞧瞧老奴这记性,今儿个周家派人送来许多东西,一个没留神,就将那给小少爷的糕点混进去了,姨娘你且等等……” 沈之柔帮她一块找了找,一边道:“嬷嬷,方才那些话,你在沈家说得,在周家…还是需谨言些。” “诶,诶,老奴知道,老奴就是看不惯那几个狗仗人势的家伙罢了,从前在沈府,老奴可没少受她们的气!这不是托了姨娘的福,终于能好好杀一杀她们的威风了!” 沈之柔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怔,印象里的李嬷嬷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哪里像是会受气的模样。 正想问道问道,便听得李嬷嬷欢天喜地叫唤道:“找到了找到了!” 沈之柔见着那食盒,又惦记起正事还没办完,抱起食盒便匆匆忙忙往后厢房跑。 李嬷嬷在后头追犹不及,“姨娘…姨娘…等等老奴……” *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却见那房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沈之柔顿觉大事不妙,再顾不上什么礼仪尊卑,隔着笨重的食盒,一把横撞开房门。 沈之柔杵在门前,惊魂未定地喘气,而房中二人缓缓地扭过头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死一般的寂静爬上心头,沈之柔定睛看了看,咽了咽口水,才小声试探道:“阿兴…你们这是在……” 沈崇兴从书凳上跳下来,小跑去接她手中的桃花糕,乖顺道:“阿姐,姐夫在教我写文章呢!” 那声不合礼制的姐夫叫沈之柔空白了一瞬,抬眼去看周敬川,只见他依然左手执墨、右手持卷,朝她微微颔了颔首。 “阿姐!你也吃桃花糕!”沈崇兴拆了包糕点的油纸,先递给她一块,又跑回去递给周敬川一块,最后才自个吃起来。 沈之柔瞧着阿兴这模样欣慰不已,虽不知道周敬川是怎么将阿兴哄好的,却还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诚恳道:“谢谢二爷……” 周敬川轻晃了晃手里那块桃花糕:“谢意,谢礼,都已收到。” 沈崇兴见他二人不知嘀咕些什么,擦了擦嘴,正色道:“阿姐!你二人说什么小话呢?” 周敬川咬了口桃花糕:“这可不能告诉阿兴。” “哼!我才不稀罕,”阿兴显摆似的看了沈之柔一眼,“阿姐,我方才也同姐夫交换了一个秘密哦。” 周敬川笑了笑,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沈之柔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瘪嘴道:“阿兴现在都对阿姐有秘密了。” 沈崇兴赶紧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那我也和阿姐交换一个秘密,是不是就公平了?” 沈之柔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兴果然最聪明了,那你要告诉阿姐什么秘密呢?” “阿姐,其实我觉得姐夫比停兰表哥更配得上你。” 沈之柔明明没喝水,却像被猛呛了一下,疯狂咳起嗽来。 这算什么秘密?这算什么……她平了平气息,才轻声在阿兴耳边道:“嗯,阿姐也早已不喜欢他了。” 沈崇兴嘴张得圆圆的,不可置信道:“当…当真?” 沈之柔捻起一块桃花糕塞进他嘴里,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府中丫鬟便送来饭食,顺道转达了沈松远的殷切守候。 原本还笑嘻嘻的沈崇兴骤然垮下脸来,不舍道:“阿姐…姐夫…下次见……” 沈之柔摸了摸他的头,周敬川思忖了一二,张口问他:“阿兴,你愿意和我们一块出去用膳吗?” “不愿意!”沈崇兴想都没想。 沈之柔有些难为情地对周敬川笑了笑:“阿兴不大喜欢出门的。” 周敬川没再继续问,牵起沈之柔一道起身,临出门前,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阿兴又缩到角落里去了。 沈之柔心中不忍,哽咽道:“二爷,我们走吧。” 周敬川安抚似的轻捏了捏她的手,朝沈崇兴的背影喊道:“你若哪日愿意了,便写信知会你阿姐一声,届时我定同你阿姐一块来接你。” 沈崇兴始终没有回应,周敬川叹了口气,牵起沈之柔离开了。 那丫鬟跟着侍奉,这手便不好再松开,沈之柔由他牵着,微微落了半步,从后厢房到正厅,一路漫漫。她心中分明百感交集,有很多话想同周敬川说,凭自思来想去,却吐不出半个字词。 依照礼制,她哪怕已经出嫁,仍旧只能与母亲姨娘同桌用膳。 沈家今日备了上好的酒菜,可她心不在焉,便吃得没有半点滋味。早些时候同华姐姐闹了那一通,饭桌上,母亲便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姨娘也是,碗中盛了满满当当的荤腥,叫她一阵反胃,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下。 吃到后头,已经分不清是在用膳还是在用刑了,好不容易熬到散席,母亲又亲热地要拉她去说些体己话。 出门前,她悄悄瞥了屏风一眼,只见到周敬川一张朦朦胧胧的侧脸,父亲给他倒了杯酒,他于是抬袖而饮,酒杯抵到唇边,一饮而尽。 “柔儿,这才一会的功夫,就舍不下你家周大人啦?”沈夫人笑着打趣她。 沈之柔脸唰一 下红了,仿佛那喝酒的人成了她,急忙忙地往厅外去。 周敬川听到动静,也回头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只瞧见一角湖蓝裙裾飞也似的掠过门槛。 沈之柔,一会慢吞吞的,一会又风风火火的。 他没来由地将她不同样貌作了对比,脑中不免哗然,又一杯清酒下肚,才将那些身影从脑海里扫走。 沈之柔这父亲也是麻烦得很,周敬川膳也用了酒也饮了,才出厅门,便见台阶下齐刷刷站了四五个男客,无一不面生。 沈松远腆着笑道:“他们都是本官的一些同僚好友,久仰周掌院的大名,今儿个听说您来,非说什么无论如何也想见您一见,您看这……” 周敬川不由皱起眉头。 沈松远见他面露不悦,又干笑道:“若是周大人累了,不见也罢,不见也罢!我早让人准备好上房了,不若去歇一歇?” 周敬川摆了摆手,“无妨。” 说是吃茶闲谈,这一谈,就谈到了申末,仲秋不比盛夏,转眼间已是日移西山,暮色将倾。 沈松远意犹未尽,恨不能将“周掌院来府一叙”七个大字刻在沈家门楣上才好,这会周家的仪仗都行出一里远了,他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燕青的残影出神,一旁的沈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兀自回府里去了。 坐在轿中的沈之柔亦掀了纱帘,悄悄望前窥了眼,只见周敬川驾着燕青悠悠慢行,漫天霞光犹自荡下,叫那人、那马都变换了颜色。 方才还淡如藕荷,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是浓红如焰。 那焰色一路漫至她的脸颊、衣襟,沈之柔猛的将身子坐正,轿帘让风扬了一下,又渐渐沉寂下来。 她的心却始终没办法好好地沉下。 她有好多话想问周敬川,比如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却始终不愿意碰她?是因为厌恶她吗?厌恶她的话又为何要对她这般好?…… 数不清的问题在脑海里兜兜转转,最终都踏入死胡同一条。 不多时便到了,沈之柔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下了轿,这一回周敬川果然不再等她,他将马交了策风,便径直往院里去了。 她也不想等了。 从午后到暮时,整整半日的时间,眼中、心中,顽石般横着一道屏风。 明明那么近,十步,五步,三步,一步,她失态地扯掉那屏风,模糊的侧脸终于变得清晰,夜色下,周敬川微微蹙眉转过头来,问:“有何事?” “今日的事,谢谢你……” 周敬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过了一会,才平淡道:“分内之事罢了,不必再同我客气。” 沈之柔原本憋红的脸一刹便白了,少顷,她眼里的光亮灭了,干涩道:“妾知晓了。” 这半天又是酒又是茶的,周敬川已有些不耐,见她不知为何又一脸心事重重,只得放缓了声音,道:“若没什么事的话,你也尽快去歇息吧,今夜我便不去你房中了。” 周敬川走了。 那些疑问得了答案便死寂过去,烟消云散。 月色渐浓,仿佛全盛京的夜风都长出灵性,争先恐后往同一个方位吹。 沈之柔被钉在原地,失了那道屏风,胸膛像破了个大洞,只余下风呼啸穿过,打落一树枯叶。 26. 亲疏 自这夜过后,周敬川果然不再回府了。 沈之柔仍旧一日不落地托小厮送糕点到翰林院去。为了做糕点,有时候一整日都泡在小厨房里,她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但好像只有为周敬川做点什么,心里才能稍微好受一些。 虽然她比谁都清楚,周敬川根本不稀罕这些破糕点。 李嬷嬷见她这几日都蔫蔫的,苦口婆心劝道:“姨娘啊,老奴知晓您对二爷情深意重难舍难分,但咱们做女人家的也得有些自个的精气神不是?总不能这二爷一日不回府,您便一直这般愁眉苦脸,让老奴看了都心疼得不得了……” 沈之柔扯开一个笑:“嬷嬷,谢谢你这般关心我,我…我挺好的。” 李嬷嬷沉默了一会,才语重心长道:“姨娘…二小姐,老奴今日且倚老卖老一番,要同你说些不中听的话了。” 沈之柔一怔,将手中面团搁下,又拍了拍手,才郑重道:“嬷嬷,你说。” “唉……”李嬷嬷重重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道:“二小姐,您是老奴见过对下人最好的主子,可您就是这性子太好了,太软了,太顺着那周二爷了,你可知这男女之间有一杀招,唤作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沈之柔有些不解。 “那老奴便说得直白些,这男人啊,你就要时不时地冷一冷他,叫他也偶尔尝尝吃闭门羹的滋味,如此一来,他才会懂得珍惜!” “我…冷落二爷…嬷嬷…这……” 李嬷嬷掩嘴笑了笑:“当然不是真叫你明着去冷落,姨娘,你听老奴一句劝,就今儿个,别再往翰林院送糕点了。” 沈之柔不大明白,李嬷嬷一会让她送,一会又不让她送的,但看李嬷嬷一副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的模样,沈之柔还是听了她的话。 * 周敬川已有六日不曾回府了,起先是因着告假一事,堆了些公务要处理。可后来不知怎的,频频想到沈之柔卧在美人榻上的模样,心中莫名烦躁,这一躲便躲到了现在。 偏偏那沈之柔还是个死心眼的,没完没了地往公署送糕点,仿佛在逼他回府一般。 沈家也带她回了,那贪心的沈松远也打发了,对一个妾室做到这份上,他自认已是仁至义尽,阖府上下,应当不会再有人敢为难她。 她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般讨好他? 他还能给她什么? 正思忖着,公署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想必又是沈之柔送来的糕点。 他合上书卷,冷淡道:“送进来吧。” 未曾想进来的人却是宋亦谦,进来后便把书案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探了一遍,疑惑道:“周兄,糕点呢?” 周敬川轻咳了咳,冷言道:“你们宋家没厨子吗?” “这不是你家沈姨娘做的总是别出心裁嘛!今儿是怎的?那糕点你竟都吃了?” 周敬川刚想说还没送,但眼见早已过了糕点每日送来的时间,莫名撒了个谎:“嗯,你想吃,叫龚妙玉给你做。” “我哪敢啊!我给她做还差不多!不过周兄你这可真不厚道啊!” 见周敬川白他一眼,宋亦谦才嬉笑着解释:“我不是说糕点没给我留这事啦,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周兄你食量可真大……” “你还有事?” 宋亦谦赔了赔笑:“我啊,是好心来提醒你一句,那谢停兰最近可是神出鬼没,指不定在悄悄憋什么坏呢,你这一连七日不回府,当心你家姨娘让人拐了去!” 周敬川冷冷斜睨他一眼,叫宋亦谦打了个寒颤,一边往外走一边慎慎道:“我就是好心提醒、好心……” “慢着。” “诶!” 已经窜到门口的宋亦谦又转过头来,只见周敬川揉着眉心,道:“麻烦你问问你夫人明日得不得空,若是方便的话,让沈之柔到宋家去同她聊聊天。” “那是自然,我夫人成天念叨沈姨娘呢,还说…” 宋亦谦紧急刹住嘴,好险没把龚妙玉在背后偷偷骂他的事供出去。 “还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得赶紧回去陪我夫人了!掌院大人处理一天公务了,也快些歇下吧!” 周敬川倒是没再追问,因为方才宋亦谦提到龚妙玉和沈之柔的关系时,他才隐约想起,那日在宋家醉了酒,朦朦胧胧瞧见沈之柔笑得很张扬,都不大像她了。 为何在一个初识的人面前,她能笑得那般肆意…… 在沈崇兴面前也是,端的是一副从容妥帖的长姐姿态…… 怎么到了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令人生厌。 他前些日子还觉得沈之柔和沈松远不像,如今想来倒是有几分相似,本质上都是故意做小伏低,想要从他这讨一些好处。 只不过沈之柔身上没有她父亲那股精明劲,讨好人很笨拙,给了她台阶下,还不懂得点到为止。 他真是娶进来一个祖宗似的大麻烦。 * 翌日午时方过,沈之柔便接到了策风带来的消息,周敬川让她去一趟宋府。 李嬷嬷得意坏了,不住笑道:“姨娘,你瞧瞧老奴说什么来着!” 沈之柔心中也欢喜,不说别的,能和龚姐姐见上一面也是极好的。 她原以为同上回一样,周敬川也会去,可今日的轿子一路直往宋家,下了轿,只有龚姐姐等在门口。 “沈妹妹!沈妹妹!可算把你盼来啦!”龚妙玉笑着,热络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也很想念龚姐姐!” 龚妙玉拉着她往府里去,一边走一边念叨:“我都听宋亦谦说了,你家周二爷这都七日没回府了,要我说啊,你不如搬来和我一块住算了……” 沈之柔不知作何回应是好,一路只能静静听着,进了内厅,龚妙玉一把将她按到木凳上坐好,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哀叹道:“瞧瞧你,这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你和那周敬川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之柔抿了抿嘴,强颜欢笑道:“没什么的。” 龚妙玉也坐到她身侧,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你啊,这眼下也没有旁人,你心里要有什么事,有什么烦恼,都只管同我讲,龚姐姐还会骗你不成?” 沈之柔摩挲那小茶瓷杯,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龚妙玉见她仍是一脸为难,又道:“虽说姐姐我也不是那八卦之人,只是上回我都同你讲了那么多宋亦谦的糗事,你不得礼尚往来一二!” 龚姐姐上回说,她与宋大人还未成婚时,宋大人缠她缠得烦,龚姐姐一气之下放出两条猛犬,将宋大人追了三四条街不止。 那日宋大人鼻青脸肿地回了家,也不敢交代自己是追姑娘不成反被追,哭哭啼啼地养了大半个月,伤一好,又抱了两条金丝小犬去寻她,问她下次换两条狗追行不行。 龚姐姐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宋亦谦这么死缠烂打的人,叫他滚远点,没想到他真的滚了,只丢下两只金丝犬,那狗随主人,没完没了地闹啊吠啊,她只能又遣人去请他来将狗带回去。 宋亦谦不肯,说他要滚得远远的,还让人转告她,不想养就丢到大街上,叫人宰了杀了也随她。 龚妙玉又咬牙忍耐了数日,终于亲自登临宋府,将两只狗塞到他怀里,扭头就走。 她原以为给了个台阶下,宋亦谦定会摇着尾巴跟上来,出乎意料的是,那日宋亦谦异常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后来她稍一打听才知道,那会正值殿试放榜,宋亦谦一甲第二,位及榜眼,唯独输给了周敬川。 龚姐姐说,那一刻她居然对未曾谋面的周敬川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责备,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是因为她在乎宋亦谦。 “所以沈妹妹,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总是后知后觉的,若不是宋亦谦太缠人,或许等到我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我 们早就错过了。” 或许是想起这事,让沈之柔心窍开了些,她终于破釜沉舟般道:“龚姐姐,我…我觉得二爷他不喜欢我……” 龚妙玉一愣,皱眉反问道:“他不喜欢你?” 见沈之柔紧紧抿着唇,龚妙玉拍了拍她的肩,道:“姐姐的意思是,他看着不像是不喜欢你的样子,沈妹妹你想想,周敬川这么多年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他既娶了你,虽然委屈你做了妾室,但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的特殊吗?” 沈之柔默了默,又摇摇头,难堪道:“他娶我,是因为我以落水失节一事相挟,许是周家不愿名声受累,又许是二爷心善,到底不忍看我一个女子这样失了生路,所以才……” “你啊,”龚妙玉点了点她的额头,“周敬川这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也罢…且不论他什么心不心善的,哪怕这周家真在乎名声,也断然无法左右他的想法,换句话说,娶你这件事,一定是周敬川自己的意思。” “可…可……” “怎么了?” 沈之柔绞着手指,良久才涨红了脸视死如归道:“可他一直不愿与我圆房……” 啪嗒一声—— 龚妙玉手中的茶杯摔到案上,震惊道:“…从未有过吗?” 沈之柔一边将茶杯扶正,一边拿帕子去擦那水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龚妙玉腾地拔起,原地转了转,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沈妹妹!”龚妙玉一把拢住她的手,“此事除了我,你切不可再与他人提起!” “我知道的龚姐姐…二爷他怕我被府里人为难,虽不曾与我圆房,却时常来我房中,整夜都宿在一张小小的美人榻上,我怎会辜负二爷的好意……” 龚妙玉两眼一黑,满脸同情地看着沈之柔,道:“沈妹妹你真是个傻子,这你都看不出来吗?像你这样的大美人,若是个正常男人怎能做这种事?……难怪周敬川这么多年都不近女色,依我看,他许是身有隐疾……” “身有…隐疾…”沈之柔疑惑地琢磨了一遍,才慢慢反应过来龚姐姐的意思,弱弱道:“不…不会吧。” “是,是,”龚妙玉叹了口气,“我只是猜测罢了,沈妹妹你也不必太忧心了,这样,你听姐姐的,咱们试他一试?” 沈之柔出了一会神,在回忆中搜寻她与周敬川相处的点滴,她想到周敬川同她说过的那些话,想到周敬川默默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心中不免惭愧,她竟为着自己的前程这样揣度他、算计他…若周敬川真的有隐疾,那她岂不是将他的秘密随意泄露给了他人? 沈之柔这般想着,鼻子又酸了,“算了…龚姐姐,谢谢你,我还是不试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龚妙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沈妹妹,若你真是图他周家权势也就罢了,可我瞧着你这般,怕是动了真心,这俗话说得好,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与周敬川之间,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要说清楚,这两人的情分啊,一旦生疏了,就难再回去了。” 沈之柔听得懵懵懂懂,好半天才道:“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二爷他不愿意回周家来,我…我也不愿惹他心烦……” 龚妙玉心疼道:“姐姐我是任性惯了,确是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可若你真对他动了心,想与他相持到老,那就不要管他喜不喜欢,烦不烦,你得先自个快活了,才有余力去让别人也快活,你瞧瞧那些男子一个个娶妻纳妾,自己快活得不得了,可会闲着去关心哪个妻妾喜不喜欢他?” “听姐姐一句劝,好好寻个机会,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龚妙玉思忖了一会,继续道:“我之前听宋亦谦说,周敬川生辰只比他早个五日,如此算来…再过三日便是周敬川的生辰了!沈妹妹,天赐良机啊!” 27. 生辰(1) 这日同龚姐姐闲谈许久,一直等到策风来护送她回周家,周敬川也没有出现,沈之柔不由问了一嘴。 然而策风只是恭敬道:“掌院公务繁重,特地交代属下转告姨娘,这几日都不必等他回家,若姨娘日后还想出府找宋夫人,无需通禀,自行注意安全便是,院中车轿、护卫都已为姨娘一应备好。” 沈之柔客客气气地谢过他。 周敬川给她一个妾室这般的自由与厚待,她本该庆幸、感激,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心中并没有几分喜悦。 今日龚姐姐告诉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需得放手去争,不能指望天上的明月自个掉下来。 她觉得龚姐姐说的都对,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她又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她与周敬川之间,当真是她想求便能求得来的吗? 可万一周敬川本来也有一点喜欢她呢? 就像龚姐姐说的,也许,也许,她对周敬川来说,真的是特别的那一个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她又莫名欢喜起来。明明周敬川远在翰林院,很久没回到那张美人榻上,她却总望着那个角落出神,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为这个未知的生辰独自忐忑、兴奋难眠。 三日后。 午时,沈之柔重新梳洗一番,随便罩了件披风,便急忙忙出了门。 她和龚姐姐约好了,今日要借宋家膳房一用,给周敬川亲手做一碗生辰面。 她这两日在周家向徐嬷嬷仔细学了做法,很快便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先让龚姐姐尝了一尝。 龚妙玉嗦了一口,赞叹道:“沈妹妹,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沈之柔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谬赞,只是照猫画虎罢了。” “沈妹妹,你真是哪哪都好,但姐姐希望你更…怎么说…”龚妙玉思索了片刻,继续道:“反正龚姐姐啊,就希望你以后更大胆更任性些,若有人夸赞你,心安理得地应下便是,不必事事都如此小心翼翼!” 沈之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龚姐姐!” “你又来!以后不许三句不离谢谢,否则啊,我会觉得你这个小丫头压根没拿我当朋友!虽说我是比你大了那么个五六七八九十岁的……” 龚妙玉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还佯装生气地瞪了沈之柔一眼。 沈之柔被她这态势逗笑,学了她的样子,也叉起腰,哼哼道:“知道啦!龚妙玉!” “诶!这才对嘛!沈之柔!” 膳房里没有旁人,两个人一块说闹了小半天,龚姐姐人极好,每每与她在一块,总叫沈之柔欢喜得忘了时间。 眼见暮色将至,估摸着翰林院快下值了,这才急忙忙给周敬川煮了一碗新面装好。 照礼法来说,内宅女子是不能去到翰林院的。但龚妙玉昨日和宋亦谦一琢磨,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便是今日让沈之柔乔装成宋家小厮,一路瞒天过海,成功混进公署。 龚妙玉望着沈之柔瘦小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不禁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希望沈妹妹此去,能借着这个良辰吉日,同周敬川好好将话说开。 想当年她和宋亦谦那点破事闹得鸡飞狗跳、满城风雨,却不曾想,今日她龚妙玉也能指点起别人的江山来了,有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大抵是真叫这岁月磋磨了! * 沈之柔低着头进了公署仪门,仍旧有些惊魂未定,她第一次做这样犯险的事,可甫一想起今日是来给周敬川过生辰的,又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没有人不希望在自己最重要的生辰里收到祝福。 龚姐姐当时是这样说的。 那会沈之柔其实在想,像周敬川这般什么都不缺的人,真的缺她这一碗生辰面,缺她这一句祝福吗? 可龚姐姐还说:“哪怕他周敬川真是个不领情的怪人,也得让他知道你是挂念他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咱就当尽了这做妻妾的职责!” 横竖都是有理,沈之柔到底还是抱了一些侥幸,周敬川温柔有礼,哪怕真的不领情,也不至于叫她失了体面。 只是今天扮成小厮模样,多少有几分滑稽,不知道周敬川看到她这幅样子会不会被吓到。 “沈小姐——” 她抬头循声望去,是宋亦谦,脸上还挂了两分讶然:“哇,沈小姐你这乔装得未免太细节了,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 宋亦谦一路引她到周敬川的值房去,感慨道:“周掌院有您这样一位贤妾真是好福气啊!” 沈之柔莞尔道:“宋大人和龚姐姐伉俪情深,才是叫人艳羡。” 宋亦谦听得有几分飘飘然,指了一指不远处,笑道:“周掌院就在那里头呢,沈小姐,宋某携家妻祝你此去顺遂,宋某…也要回宋家去和妙玉度过一个良宵了!” 沈之柔被他逗笑,赶紧将人送走,又小心提起食屉,迈步而去。 策风守在值房前,见有人来以为是周家小厮,下意识要过去接食盒,待凑近些才发现是沈之柔,吓得连退两步,颤抖道:“姨娘……你怎会在此?” 沈之柔有些难为情:“今日是二爷生辰,我想亲自陪他过……” 策风看着也挺为难,先是将那沉甸甸的食屉接过,斟酌再三才道:“姨娘,这食盒我会帮您送进去,但是……” 沈之柔见他表情难看,不免担忧道:“可是二爷发生何事了?” “不是不是…”策风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姨娘,您待我们这些下属不薄,所以属下也不敢瞒着您,其实掌院他…是从来不过生辰的。” 沈之柔心下一紧,声音都发哑了:“那…那我拿回去。” “没事,没事,我就说是您遣人送来的,二爷正好还没用过晚膳呢,姨娘,不然我先派人送您回府?” 沈之柔又下意识绞起手指头,今日龚姐姐宋大人费了这一番功夫陪着她这般折腾,若是连周敬川一面也见不到,岂不是白白浪费? 但说到底,她还是有一些私心。 于是向策风道:“我还是想见二爷一面……” 沈姨娘毕竟是主子,策风总不能直接将人赶回去,可掌院若是怪罪下来,他和沈姨娘都得遭殃。 见策风还是为难,沈之柔去接他手里的食屉,轻声道:“我亲自去送吧。” 策风将食屉还了她,眼见姨娘已经踏上台阶,心里更加纠结。 可掌院对姨娘又确实是特别照顾,或许不至于真的动怒,策风思前想后,还是赶紧追上去,抢在姨娘走到前先敲响房门:“掌院,该用晚膳了。” “本官说过,今日不必打搅。” 周敬川声音冷 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叫策风胆战心惊,一旁的沈之柔见状也犹豫起来,怕此举累及策风,便自己朝里面喊了声:“二爷,是我麻烦策风的。” ……沈之柔?她怎么会在这? 周敬川不由皱了皱眉,搁下书卷起身。 漆门一拉,才发现天色已大暗,沈之柔穿了一身小厮青衫,行容单薄地立于檐下。 周敬川扫她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见到周敬川这个反应,沈之柔心中已经凉了三分,但还是尽力咧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双手将食盒高举起,强装轻松道:“我来给二爷过生辰。” 青衫袖短,露出她一截细白手腕,上面伏了一条淡红的烫疤。 总是如此惺惺作态,委曲求全,何必呢? 周敬川嘴唇动了动,眉头皱得更深,将一旁的策风叫来低声交代了两句。 不过须臾,策风便行色匆匆地消失于夜色中。 此刻已月上树梢,翰林院大小官员早都下值回家了,诺大的公署里空空荡荡,只余她和周敬川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冷风吹过,叫沈之柔有些心里发毛,再也受不住这沉默似的,她蹲下身来,掀开食屉,小心翼翼将那碗生辰面捧出来。 仲秋夜凉,又耗了这么些时间,汤面已经不大热了,沈之柔愧疚道:“好像都凉了,翰林院中有膳房吗,我…我去给二爷热一热。” 周敬川拧眉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良久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沈之柔,你呢,你用过晚膳了吗?” 沈之柔一怔,继而抬眸望他,结巴道:“我…我用过了,谢谢二爷关怀。” “你回去吧。” “什…什么?” “你回周家去吧,还是沈家,宋家,或是谢家…” 周敬川哂笑一声,平静道:“你想去哪都可以,翰林院外已经备好车马了。” 沈之柔不明白他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谢家,心中惶恐万分,声音都染上几分哭腔:“二爷……我…我哪也不想去,我就是想来陪你过个生辰。” “生辰?”周敬川瞥了那碗面一眼,冷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放下,你走吧。” 这一句不疾不徐的话落地,却叫沈之柔呼吸都滞塞了,仿佛离了人世一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那碗面塞回食屉里。 随后才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腿脚酸乏,险些没站稳,沈之柔咬着牙,仍然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敬川一揖。 转过身时,却见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夜空中。 不是秋风萧瑟叫人清醒,她从来都知道明月高不可攀。 可她这一生鲜少为自己图谋过什么东西。 哪怕结局不如人意,至少,至少她也想叫周敬川知道她的心意。 哪怕只是一瞬微不足道的真心呢? 方才太慌乱,甚至忘了祝他生辰喜乐。 于是她又回过身去。 可周敬川早已向房内走去,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红袍乌纱,廊下高楼,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模样? “周——”她鼓起毕生勇气,也想叫一回他的名字。 砰——敬川两个字被关在门外。 值房内亮起煌煌灯火,房外檐下,那碗生辰面落在原地。 28. 生辰(2) 这些时日叫小厮送来的糕点,下场大抵也都像这碗生辰面一样,被孤零零丢在凉夜里。 不知为何,沈知柔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释然。 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翰林院仪门大步走去。 沈之柔走得很快,走得仪态尽失,她只想赶紧离开这儿,在她那可怜的廉耻心醒来之前,她要离开这,离开周敬川给她的错觉。 周敬川,周敬川,周敬川…… 可她脑海里为何还是不受控地浮出这个人,想到他的温柔,想到他的袒护,想到他问她这些年是否过得容易。 她是这样自作多情,得寸进尺,居然真把周敬川的体面当成了偏爱。 到底是周敬川害了她,叫她得意到忘了形,忘记自己原本就是如此卑贱、上不得台面…… 她宁愿周敬川痛骂她一顿,责她乔装来此不守妇道失了体统,责她卑劣的讨好总是叨扰,可为何周敬川偏偏不愠不怒…… 把她的辗转难眠、期待、欣喜甚至痛楚,都衬得如此难堪可笑…… 阿兴、姨娘、父亲……所有被她拖下水的人都可以喊痛,唯独她沈之柔不应该,儿女情长,明月高悬,她竟妄图这些东西吗? 这原本就是她的命,她怎会傻到以为周敬川那种人会倾心于她? 残夜中,沈之柔慢下脚步,颊边渐渐滑落一滴热泪,她抬手拂去,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尽,反而沾染了满手凉意。 下雨了。 雨点从四面八方砸来,像无数根银针扎过,她的眼泪融化在雨水里,所有的旖旎、幻梦都被洗刷殆尽,沈之柔抹开眼皮上沉重的雨水,毅然转过身,再次朝值房跑去—— 既然当日已经算计了他,何必现在才来谈些什么你情我愿?心意相通? 她若是周敬川,也瞧不上这种心意。 周敬川对她有情或无情,重要吗?难道周敬川一辈子不愿碰她,她就这样白白地搭上自己半生,让姨娘和阿兴无可指望吗? 沉沉天幕中,那道青衫迎着暴雨,拼尽全力奔向那唯一的灯火,仿佛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命运降下前找到天明。 终于,周敬川的值房就在眼前了—— 沈之柔小跑过去,却让石阶狠狠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手撑地面,蹬踢着脚想要起身,却一次次被大雨打断。 湿透的衣衫黏在石阶上,像一只扑火而亡的青蛾,无法再挣扎,不会再逃脱。 命好的人,从来不谈命运。 和命运较劲的人,向来是飞蛾扑火。 沈之柔,你真傻,真的…早知人生有这样多的泪水要流,为什么偏偏要在新婚夜败他周敬川的兴?早知你是一个这样不中用的东西,为什么八岁那年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不是你? 瓦天轰鸣不止,她趴在周敬川的石阶上,好像死在十年之前。 * 不知过了多久,在滂然雨声中,她模糊听见门开的声音。 咯吱声淹在雨中,那么冷淡,她还是努力抬起头来,只见值房里的灯火漫到了石板上。 在那光亮下,她瞥见一朵残败的茉莉湿在夜色中。 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摸了摸腰间,才发觉已是空无一物。 那原是她要送给周敬川的生辰礼,仲秋凉月,花了她大半积蓄寻来的宝珠茉莉,才萃成一小只香囊,费了这么多力气的东西,原来让雨淋一淋,就一点都不香了。 沈之柔颤抖着伸出手,想把茉莉捡回来,可还没来得及触及,一双乌靴先踏就,将那朵茉莉生生碾成了尸体。 乌靴之上是熟悉的红袍,她颤着手,一把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裳下摆,在那被雨水洇得浓黑如血的一角残红里,沈之柔嘶哑地哭喊出声:“为什么要这样……” “沈之柔……”那人咬着牙,亦是声嘶如洗。 沈之柔艰难地抬起眼,却什么也看不清,眼里只有大片大片的乌红,好像这是她临死前做的一场梦。 “沈之柔…”周敬川强压心中怒火,屈身向下,阴沉道:“你到底想干嘛?” 沈之柔已有些不清醒了,又抬手去寻他的衣摆,呜咽道:“能不能别赶我走……” “……不赶你走,先起来再说。” “我起不来…很痛……周敬川,我很痛。” 沈之柔哭得猫儿一样,在雨夜中尤显凄厉,方才满肚子的怒火登时被她哭灭了大半,周敬川皱着眉头,抬手抓起她两只手臂。 谁曾想这人没了骨头似的,甫一松手就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浑身都湿透了,这个傻子,沈之柔这个傻子! 周敬川一边将她扶着抱进廊下躲雨,一边絮叨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沈之柔虚抓了抓他的手,喃喃道:“我还有生辰礼想给你的……” 都这副模样了还在说什么生辰礼…… 刚熄灭的怒火又要燃起,这个沈之柔是不是有病,非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惹麻烦? 但周敬川到底只是叹了口气,沉声道:“进去再给我。” “没有了…生辰礼没有了……不想进去了…”沈之柔又哭哭啼啼地闹将起来。 周敬川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那你想干嘛呢?沈之柔?” “周敬川……”沈之柔挠痒似的喊他。 他阴沉着脸应了一声。 怀中的人又不说话了,许是不大清醒,他何苦陪一个傻子较劲? 才将人拦腰抱起,便感觉到一小团湿热紧紧吸住了脖颈,周敬川难以置信地垂眼,冷着脸将人拨开,谁知她又凑上来要吻他。 一次是不小心,两次、三次,周敬川就算是个迟钝的,也该明白过来沈之柔想做什么了。 周敬川牙关都咬紧了,一边抱着她往里间走,一边沉声警告她:“你安分点,否则我会把你丢出去。” “不要把我丢出去!”沈之柔又哭闹起来,甚至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锁得他有点窒息。 ……周敬川闲下另一只手去关门。 门一关,将雨声挡在外面,这才清净了些,周敬川忍无可忍,总算如释重负地将人放下。 谁知沈之柔根本站不住,脚才沾地又软下去。 周敬川是一点也不想管她了,任由她跌坐在门边。 冷声道:“你先清醒一会,我等会让人送些热汤和衣裳来。” 才要抬脚离去,谁知沈之柔又伸手来扯他衣摆,周敬川气血上涌,抬脚扫开她的手,厉声道:“沈之柔,我今日很烦,你能不能安分点!”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烦……” 周敬川被她气笑了,又屈膝蹲在她面前,凝眸盯她:“等我不烦了,你要干嘛?” 沈之柔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呢喃:“到那个时候,和我生个孩子吧。” 周敬川:?…… 沈之柔也没喝酒,怎么疯成这般? 到底耐着性子和她确认:“你再说一遍?” “不行吗…”沈之柔失落地撅起嘴,目光恳切道:“是你不行吗?” …… 忽而脖子被一只大手死死卡住,沈之柔总算在这窒息中清醒过来一些,满脸惊惧地望着周敬川,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敬川掐住沈之柔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重重按在门上,冷淡道:“沈之柔,你终于不装了?” 沈之柔想问她装什么了,可是问不出声,手脚也失了气力,只能徒劳地呜咽。 天聋地哑间,那股气力终于松了些,随即却是周敬川俯身下来,用力啃咬她的嘴唇。 被撕扯、舔舐,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和雨水混在一块,好痛的味道,让人不能呼吸,像要死了。 以为张开嘴会好受一点,没想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的毫不留情… 痛得要死了。沈之柔流着眼泪,突然很想问问周敬川,哪怕不喜欢,就这么厌恶她吗? 良久,周敬川终于放开她。 沈之柔瞧见他嘴唇边上一片血红,下意识想抬手为他拭去,却被一把攫住了手腕。 周敬川神情很淡,“你是想和我生孩子,还是想生一个姓周的孩子?” 沈之柔张了张嘴,忍着嘴角的剧痛开口:“自然是和你…” 周敬川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蹙眉去按她的眼泪:“既如此,为何要哭?” 沈之柔咬着唇,无言以对。 周敬川一路从她的眼角按到嘴唇,冷冷道:“一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一个无权无势的姨娘,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像你一样吗?” 沈之柔目眦欲裂,通红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周敬川。 “你算计我,嫁进来周家,我不同你计较,你想要的利益,或者说沈家想要的,我也都给了,沈之柔,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一点?” 夜幕中降下一道惊雷,电光在周敬川脸上闪过,将他那双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 沈之柔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在轿中,遥望他策马天幕下,人世间最美的暮色在他身上变换,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点缀。 那个时候他也许回过一次头,笑容如春风和煦,可是那双眼眸里,从来都是没有颜色的。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样的一双眼睛,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从里面看见自己。 做小伏低、曲意逢迎、勉力讨好,她原也不想的。 可……还能怎么办呢?沈之柔? 她极力踮起脚,抬手去拥住周敬川,怀里的人僵了一僵,又要伸手来拨她。 “我只是想…二爷也许有一天,能试着心悦于我。” 周敬川的手在她肩上顿了一顿,雷声过后,雨又翻天覆地下起来。 她还是在惊雨中听到了周敬川的那声叹息。 “我教你的,到底是白费了。” 29. 幽草 翌日,潇潇秋雨中,常年紧闭的周家家庙开了门。 周敬山负手在前,径直进了家庙正殿,周敬川和尚书夫人静穆地跟在后头。 殿内不准下人进出,周敬山亲自取了沉香来,尚书夫人见状便要上前去帮忙,被他摆一摆手拒绝了。 按照礼法,等到周敬山这个所谓的嫡长子上完香,周敬川才能上前祭拜。 他俯身将三支香插入铜鼎之中,躬身跪拜,抬起头时,只见香案之上,那位曾经权倾朝野、搅动风云的前内阁首辅,他的父亲,早已化成了一块漆黑栗木,冰冷地躺在主龛内。 以东,父亲的原配,再东,先继配一品夫人柳氏。 他的生母。 今日,正是柳氏的祭日。 殿外雨声淅沥,殿内一片死寂。出了正殿,周敬山挽袖,朝着周敬川的脸扬手就是一挥。 “老爷!”尚书夫人的尖叫声在雨中响起。 这一掌力度极大,周敬川再正过脸时,颊边已经红了一片,嘴角也挂上血丝。 尚书夫人吓得不轻,忙抽出丝帕,一边劝道:“老爷,这敬川再怎么说也是成家的人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下手还是这般没轻没重的?” “本官不知轻重?”周敬山冷笑道:“你问问你的好弟弟,他一个做儿子的,母亲祭日在即,竟能和个小妾在翰林院厮混到半夜,真是恬不知耻,白白辱没了我周家门楣!” 周敬川没接尚书夫人的帕子,随意拿手背蹭了蹭血点,笑道:“是,像大哥你这般数十数百地纳小妾、养外室,才能彰显周家家风,我该向尚书大人你好好请教一二才是。” 啪——! 又是一巴掌。 周敬山颤着脸,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怒斥道:“今天是你母亲的祭日,你再这般胡言妄语,我就…!” 周敬川抹了抹嘴唇,满不在意地一笑,道:“你就如何?再向天下人宣称我是个疯子?” 不等周敬山回应,周敬川便扭头来问尚书夫人:“大嫂,你当比我更了解大哥,你来说说看,我方才的话可有妄言?” 尚书夫人顿时难堪起来,暗暗扯了扯周敬山的衣袖,一边赔笑道:“二爷,你院里那位沈姨娘还生着病呢,你且快回去看看罢。” 周敬山抬了抬袖,避开夫人的触碰,冷冷瞥了周敬川一眼,道:“别以为现在陛下看着倚重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更何况,陛下未必是真的器重你,”周敬山冷笑一声,继而道:“你我不睦已久,他只不过借此打压制衡周家罢了。” 周敬川轻笑道:“你我毕竟亲兄弟一场,若能和大哥你同死于朝堂上,弟弟我也甘之如饴了。” “真是不知好歹!”周敬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余下的尚书夫人瞧见他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心里越发没有底气,只能挽尊道:“你大哥他就是说话难听一些,到底这心里还是为着你好,为着整个周家好的,你前些日子乘御马到那沈家的事情,早早被人做了文章,这事是你大哥为你压下的。” “所以呢?”周敬川笑了笑,“我既做得,就不怕人说,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大嫂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尚书夫人尴尬一笑,岔开话题:“好了,他是他,你是你,我从来都是把你当亲弟弟、亲儿子看的…对了,沈家那丫头怎会好端端晕过去了?怕不是这秋雨来得急让着了风寒了?我等会遣人送些补药去。” 周敬川拱手一揖,“不烦大嫂费心。” 尚书夫人默了一默,才讳莫如深道:“那沈姨娘的身子骨怎会这般单薄,唉,你们年轻人啊…!气血上头也是常事,不过总归该节制些,真弄出什么好歹,传出去也不好听的。” 周敬川听得愈发面如死木,扯了扯嘴角,沉声道:“我有分寸。” 尚书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沈姨娘情投意合,不过她出身总归还是太低了些…更何况,你如今都二十五了,膝下还一无所出…都这么些时日了,那沈姨娘瞧着也不像好生养的模样,依我看,你还是得多纳几房妾室,或者,寻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来当正妻也是极好的…” 尚书夫人见他听得似是出神,也不反驳,心下暗喜,试探道:“白家那嫡女我已替你相看过了,这不,前些日子她还来了趟咱院里,还和沈姨娘相谈甚欢呢,嫂嫂知道你自个有主意,只是想着这白家小姐若能和你有缘,于你,于沈姨娘,或许都算是一桩美事,二爷,你意下如何?” 周敬川眉头皱着,良久才道:“那就有劳大嫂了。” “诶,好孩子……”尚书夫人登时喜笑颜开,回头望了眼正殿神龛,温和道:“若你母亲在天有灵,见着你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定会为你欢喜的。” 周敬川顺着她的目光,也抬目望去。 尚书夫人见他有几分伤神,很识趣地退下了。 檐外雨急,廊下犹自一片喧哗,周敬川却仿佛听不见这雨声一般,久久伫立不语。 这是母亲离开的第十年了。 或许,本也应该是他死的第十年。 上至朝堂,下至家宅,这世间有许多人希望他死。 唯独十年前那个傻丫头,撒泼耍赖地要他好好活下去,要他考状元,要他做个股肱之臣。 如今他也堪堪做到了,可人生苦长,偶尔发闲时也会生出些何不食肉糜的遐想,如此活着,每逢这个时节,都是一样的秋雨连连,一场接一场的熬,有什么意思? 周敬川抬脚没入雨幕中,踏下石阶时却险些叫他一滑,他皱眉一瞥,只见阶上不知何时悄然生了一层薄苔。 家庙虽空置着,却也是每日都有人打扫的,他侧目量了一量,墙下花圃里也新生了些幽草,许是昨夜一场雨将旧土淋肥了。 想起什么似的,他自嘲般笑了笑。 一路踽踽行至院中,鬼使神差敲开了沈之柔的房门。 开门的是李嬷嬷,见了周敬川先是一喜,又看到他脸上未褪的红印,连忙把头低下,低声恭敬道:“二爷来了,姨娘她还没醒呢,不过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服完药再好好睡上一觉便好了。” 周敬川微微一颔,李嬷嬷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 房内只余周敬川和床榻上的沈之柔,他放低了脚步,缓缓行至榻边。 沈之柔还没醒,眉心微蹙着,看来睡得不大舒坦。 再往下看,厚厚一块血痂结在她嘴角上,在这张本就瘦削且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周敬川皱了皱眉,无声一叹。 他昨夜还是太冲动了。 沈之柔左右不过是想讨好他,手段拙劣些失礼些又如何,他何苦真将人伤成这般。 等她醒了,还得好好安抚一下这个金尊玉贵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顺道也同她说清楚,不必再费尽心机,他亦不会和任何人有子嗣,她何必急成这样? 沈松远眼见浅,爱名声大于爱权势,最多也只是让他惹了一身不痛不痒的腥,这么点破事,何至于让她做到这个份上? 又是乔装成小厮混入公署,又是言之凿凿要同他生孩子,要他心悦她…… 想到这儿,周敬川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 又瞥了眼沈之柔,只见她那眉皱得比他还要深,一张小脸又白又苦。 真是个傻子。 沈之柔看着唯诺老实,怎么会这般行径? 也许是有人教坏她也说不定。 周敬川转念一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定是宋家两口子给她出的馊主意。 可或许…在宋亦谦夫妻眼中,甚至在更多外人眼中,他与沈之柔确是情投意合。 他这会才有些恍然,不怪沈之柔痴心妄想,到底是他平日太纵容她了。 仔细想来,他做的事是有些过了。看着那张脸又犹疑了,不知是不是因了她和那小丫头的相似,所以对她才总是格外心软,格外袒护,都不大像他的作风了。 大抵是这病意会传人,在她身侧坐了这么一会,怎么自个的脑子也混沌起来。 才起了身要出去,却听得病榻上幽幽弱弱传来一声叫唤。 听不大真切,周敬川只得俯身回去,耐心问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沈之柔睡眼酸涩,这会才堪堪睁全,见到周敬川的脸孔,热泪一下就滚出来,伴着嘴角撕裂的痛楚,含糊不清地哭道:“二爷…二爷…” 周敬川只得又在她榻边坐下,抬手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柔声道:“别哭了,我在的。” 许是觉察到周敬川的温柔,沈之柔心弦稍稍松了些,也从锦被里抽出手,胡乱要去擦汩汩不断的眼泪。 周敬川的手和她的碰到一块,便想收回来。 沈之柔一双手却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绾住他。 周敬川叹了口气,任由她牵着。 沈之柔强忍哽咽,轻声道:“二爷…生辰喜乐…” “知道了,别哭了。” “昨夜是我打搅了二爷,我错了,我对不住二爷,我不该……” “好了…”周敬川按了按她的手,道:“昨夜的事我不怪你,你不必再内疚,好好养病。” 沈之柔嗯了一声,仍自抽抽噎噎的,周敬川听得心烦,好不容易等人安静了些,便想抽身离去。 怕她又不清不醒地要闹,于是轻声道:“我去叫大夫来看看你的病情。” 沈之柔松开了他,手垂在锦被上,两只手甫一放到一块,又开始抠绞手指。 周敬川皱着眉将她两只手拆散了,沉声问:“你好歹一个身娇体贵的小姐,为何总爱这般作践自己?” 沈之柔不大明白,钝钝道:“我没有作践自己…” 周敬川叹了口气,见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又抬手去碰她的额心,果然是烫得不行。 看来又烧糊涂了,周敬川喊来大夫,诊完脉,煎了一帖退热汤,李嬷嬷送到跟前,吹凉了要喂给她,谁知沈之柔脸一别,说什么也不肯喝。 李嬷嬷尬笑道:“姨娘打小就怕苦,我命人送些甜糕来就一就,大抵才愿意喝了。” 周敬川接过汤碗,“我来吧,你先下去…甜糕,待会送来便是。” 李嬷嬷敛着笑意退下了,周敬川见人走了,才冲榻上那颗圆圆的后脑壳冷冷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之柔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嘴巴微微撅着:“我要等甜糕…” “我很忙,你现在就喝掉。” 周敬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过总算是很奏效,沈之柔一骨碌坐起身来,伸手要来接那碗药。 周敬川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见沈之柔迟迟不愿张口,咬牙道:“我亲自喂你,你还在闹什么?” 沈之柔咬着唇慎慎道:“很烫,我喝不下去…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周敬川脸一沉,将碗整个塞到她手里,冷冷道:“随你。” 见沈之柔来回搅着汤药,好半天才舍得抿了薄薄一口,周敬川没由来地窝火,又将碗端过来,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她嘴边。 沈之柔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将那口药囫囵吞了,乘着周敬川吹药的间隙,感激道:“谢谢你…” “闭嘴,专心喝药,”周敬川又吹凉一勺,见她嘴紧紧抿着,没好气道:“张嘴。” 这一来一回,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沈之柔也觉着轻快清明许多。 恰逢李嬷嬷送糕点来,见那空碗都惊了,感叹道:“看来姨娘还是听二爷的。” 周敬川听这话,总觉得不大自在,淡淡道:“既然药也用了,便好好歇息吧。” 沈之柔见他要走,鼓起勇气将人叫住,掰了半块糕点,道:“二爷,你也吃块点心再走吧。” 周敬川还是坐下了。 李嬷嬷退下后,沈之柔才开口道:“二爷,嫁进周家那天,我饿了一整天,你给了我半块糕点,我那会就在想,你真好,真的,不像初见时看着那般叫人害怕……” 周敬川一怔,凝眸打量她。 只见沈之柔神色认真,不像在说胡话。 “当日是我设计你在先,我有错,可二爷你宽宏大量,不仅不计较,还待我这般好…”沈之柔说着,声音又染上哭腔,“昨夜你说教我的东西都白费了…我才大梦初醒,心中愧不敢当……” 周敬川皱眉,沉声道:“我昨夜不过说了些气话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二爷,那日在轿中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过得很好,父亲、母亲、姨娘、阿兴…甚至华姐姐、停兰哥哥,没有一个人待我不好,是我让他们失望了…我害阿兴变成这副模样,所以姨娘怨我是应该的,是我太不知足,总觉得人生浑噩,总想抓住些什么,这才将你拖下了水……”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神情复杂地看她,道:“你先好好歇息,这些事情,等病好了再想。” “不…”沈之柔虚弱笑道:“我怕现在不说,往后就都没有勇气说了,二爷,我知道你对我无意,我…亦是什么也没办法为你做,可我既嫁给你,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只想说,从今以后,若二爷有什么需要我的,我拼了命也会去做,还请二爷不要废弃我沈家……” …… 周敬川拳头一紧,冷声道:“我知道了。” 姿态这么低,可所言所图,到底没有一件不是为着她们自己。 不愿叫沈家人失望,就偏偏情愿叫他失望是吗。 好样的,沈之柔。 没白教她。 周敬川走出卧房,才发觉不知何时,手中那半块糕点已被碾成了粉末。 他稍一作势,小厮便急急凑上来接那些残渣,抖落尽了,掌心还留了一层黏腻。 雨下个没完,石阶边沿又生幽草,一茬接一茬的,白白的惹人心烦。 都说天意怜幽草,但他周敬川从来不信天意,不信神佛,更何谈人意。 下贱的东西,拔了就是。 他甚至吝于抬脚,只垂了垂眼神,一旁的小厮就赶紧蹲下身来,将那些荒草杂芜都除尽了。 30. 掌家 沈之柔在榻上养了两三日,风寒渐退,擦碰的伤口也都结起痂,身体的疼痛一点点减轻,心却愈发沉重。 那日将心里话同周敬川说尽了,他也不恼不怒,一如既往待她好,上好的补品汤药一应供着,从未中断。 周敬川却没再回府,但不知为何,尚书夫人竟遣了好几次丫鬟来探望。 沈之柔终日惶惶,只觉心中不安,可一是病气缠身,二是深居内宅,竟什么也做不得……遑论做些什么,她这般处境,怕是连话也无人说得…… 终于,这一日,院里盼来了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沈妹妹——!” 房门还掩着,便听见龚姐姐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之柔听得一激灵,立马便要起身下榻,只见厢门被一把推开,龚姐姐红着眼,飞也似的朝她扑来。 “沈妹妹,你可把我吓坏了…!” 沈之柔见她眼眶通红,心里一酸,柔声安慰道:“我没事的,一点小风寒而已,你看,我早已好全了,瞧瞧你,怎么还快哭了?” 龚妙玉摇摇头,委屈道:“都是我不好,怪我,怪我和宋亦谦给你出的馊主意,这才……” “这怎么能怪你呢,傻姐姐,”沈之柔扯了手帕给她擦眼泪,笑了笑,“是我自个要去的,你这般说,可是和我生分了?” “怎么会?!”龚妙玉一下子精神起来,马上又蔫下去,闷闷道:“你应当还不知道吧…” 沈之柔微微蹙起眉,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龚妙玉叹了口气,道:“那日我担心你,便提前安排小厮等在公署外,他只报说你似是昏迷过去,让周敬川连夜抱上马车走了…” 龚妙玉一顿,有些赧然的模样,接着道:“不瞒你说…我原想着这周敬川未免太过火了些,但说不准只是你二人一些闺房之乐,便没往心里去…” 沈之柔一怔,干笑了声:“我和他,什么也没发生…” 龚妙玉拉过她的手,抚了抚,又道:“沈妹妹,这便是我要同你道歉之事了…昨日宋亦谦下值回家,说周敬川朝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龚妙玉哽了哽,惭愧道:“他还让我们不许把你教坏了……” “姐姐对我怎么会是教坏…”沈之柔也愧欠道:“若是此事给宋大人在官场上添了麻烦,我会寻机会同二爷说清楚的,那日都是我自己主意,绝对和你二人没有半分瓜葛。” “你啊,真是个傻孩子,”龚妙玉又怜又叹,道:“宋亦谦说周敬川没那么小心眼,但是他这火发得属实蹊跷,我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四处打听了下,你猜怎么着……” 见沈之柔犹然蹙额,龚妙玉哀叹道:“姐姐是真的对不住你,可我们怎么会知道,那周敬川生辰的第二日,竟是他母亲的忌日……” 此言一出,沈之柔浑身一僵,愕然失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道:“他…他母亲的祭日…” 龚妙玉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不过周敬川既然没拿这事诘难你,沈妹妹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况且此事说来说去到底还是怪我…姐姐是怕你误会他,白白寒了自个的心,这才来同你说这些。” 沈之柔抿了抿唇,缓缓道:“我明白的,谢谢姐姐这般为我着想,此事…我会寻个机会再向他道歉。” 龚妙玉见她这般,心中很不是滋味,又道:“若妹妹你还信得过我,以后有事需要姐姐尽管开口,还有…若那周敬川真寒了你的心,让你不愿再待在这周家了,你也尽管告诉姐姐,我龚家、宋家虽不及周家显赫,但到底也是能让妹妹有一处安身地的!” 沈之柔鼻子一酸,把着她的手,感激道:“谢谢龚姐姐这般为我着想。” 龚妙玉本还想找些什么话头来叫她笑意些,谁知不出片刻,厢房门又被敲响了。 李嬷嬷在外头喊她,声音听着有几分为难,“姨娘,尚书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 “大人,是我。” 公署值房的门被敲响,周敬川头也没抬,沉声道:“进来。” 策风恭恭敬敬地开了门又关上,轻声踱至书案前。 “院里来报,沈姨娘身体已无大碍,今日宋夫人去探望了她,还有,尚书夫人那边已经派人叫沈姨娘去学规矩了。” 周敬川低低嗯了一声,见策风还杵在那,问:“还有事?” 策风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往书案上轻手轻脚放了个物件,惴惴道:“有人在公署捡到了这个…” 周敬川瞥了一眼,是只香囊,月白绫面绣青竹。 不由皱着眉道:“这东西与我何干?” “掌院…您还是亲自打开看一下吧。” 周敬川将香囊取来,才拿到手中,便闻见一股发浊的茉莉香,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打开来,里头有几片褐黄花瓣,稍一碰就碎成屑。 碎花中卷曲着一张字条,展开来,上面的字都让水洇透了,只模糊辨认得一个周字。 策风见他面色越发沉重,不由慎慎道:“属下绝非有意看里面的内容,只是,只是…” 周敬川沉声,“只是什么?” “说是翰林院姓周的大人们都相看了一圈,这才…” 周敬川眉峰一敛,怠然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策风退下后,周敬川原本舍了香囊,批阅起公文来,可鬼使神差地,竟又将那张字条抽了出来,拧眉打量许久,始终不得章法。 左右不过是些奉承讨巧的吉利话,他何必琢磨这种东西。 那字条连同香囊又被随意丢到一旁,周敬川垂眸,肃然处理起公务来。 * 自那日被尚书夫人叫去院中,沈之柔便再也没能得半分闲,李嬷嬷心疼得直抽气,道:“这尚书夫人莫不是存了心要折磨姨娘的,姨娘病都还没好透,怎能这般叫人整日整日的劳神!” 沈之柔仔细翻看着手中的账簿,笑道:“我知道嬷嬷关心我,可尚书夫人这几日亲自教了我许多府中规矩,今日还教我识二爷院中的账簿,我感激都来不及,怎能说是折磨呢?” “姨娘说得也在理,可这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叫姨娘费这些功夫?”李嬷嬷一边给她沏茶,一边思忖着,面色渐渐欢喜起来,“莫非…莫非这尚书夫人是想让姨娘主理二爷府中事宜?” 沈之柔摆弄账簿的手一顿,道:“我只是一个妾室,嬷嬷还需慎言……” “老奴知晓,自是和姨娘私底下才敢这般肖想一二,”又哀叹道:“话说回来,这二爷也真是奇了怪了,姨娘你辛辛苦苦跑到那翰林院为他庆生,还白白着了风寒,这会又要受他家里人的磋磨,不说关心几句,怎么连家也不回了,瞧瞧这,都小半个月了吧…” 提及这事,沈之柔又是一阵沉默,周敬川没回院中,连亲口向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李嬷嬷越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忿忿道:“姨娘,原本老奴还在想,你自二爷生辰那日后就不往翰林院送糕点,是不是为这事寒了心 ,还想劝你早日振作起来,多少表表心意,不过现在看来,姨娘是对的,要老奴说啊,咱虽只是个妾室,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哪有这上赶着受他气的道理?” “李嬷嬷,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此事,总归是我不妥在先,怪不得二爷……” “姨娘你就是心太——” “沈姨娘——” 一道尖利的嗓音横空劈下,主仆二人纷纷抬起头来。 菱秋站在殿外,扬眉道:“夫人有事找你!” 沈之柔收好账簿,这才伴着李嬷嬷的一路骂咧去了夫人那。 尚书夫人见了她,依旧是一派笑颜,沈之柔放下心来,恭敬一揖。 夫人将她招呼到身前,把住她的手,慈眉善目道:“方才看了你递上来的那些账簿,理得不错,真是好孩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慧、踏实…” 沈之柔感激笑道:“都是夫人教得好。” 尚书夫人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道:“我听下人说,这半月二爷都没回院中?” “是…”沈之柔拧眉道:“都怪妾……” “嗐!怎么能怪你呢?这二爷我了解,他就这个德行,软硬不吃,全凭心意…对了,我前些日子让菱秋送去那些调理身子的药,你可有按时服用?” 沈之柔咬着唇,踟蹰道:“谢夫人关怀,药,我一直都有在用的…”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尚书夫人长叹了口气,惋惜地打量她一番,“都是女人家,我也把你当自家妹妹看,瞧着你这样,我真是打心底里心疼,所以有些事原本我不想同你说的…” 沈之柔不由蹙眉,继而道:“夫人但说无妨。” “这前些时日啊,二爷同我说,让我帮他看看京中的世家小姐,若有合适的,再与他相看一二,”尚书夫人见沈之柔神伤,便放低声音来宽慰她:“这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你切莫与他相争,到头来反倒伤了自个,明白吗?” “妾明白的,谢谢夫人…” “傻孩子,我是真喜欢你,若你是我的妹妹便好了,”尚书夫人低叹,又抚了抚她的肩,语重心长道:“那会你还生着病,我见了都心疼,唉,这二爷到底还是狠心,不过你也别害怕,只要有我在,定不会叫你在这周家难过。” “夫人…”沈之柔抬起眼来,蓄满泪珠。 “所以这些时日我特意叫你来学些掌家本领,为的就是万一那新夫人进了门,你也能有些底气不是?” 沈之柔恍然大悟,眼泪不受控的滚落,哽咽道:“多谢夫人这般为我着想,若夫人有用得上妾的,妾定赴汤…” “不必说这些,傻孩子,”尚书夫人拿帕子去拭她的眼泪,“我啊,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若能好好打理二爷这院子,也算帮了我的忙了,不过…这眼下有一事我实在为难…” 沈之柔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夫人请说…” “这二爷既然发话了,那我做长辈的也不好再耽搁…正巧,这三日后便是九月九了,是个办宴会的好时候……” 沈之柔点了点头,低低道:“是。” “瞧你,果真是小女儿心性,”尚书夫人笑了笑,道:“我瞧你这些日子也学得有模有样的,不如,这一次的宴会就由你来操办,你意下如何呢?” “什…什么?”沈之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着尚书夫人笃定温和的神色,这才躬身回道:“谢夫人给我这个机会,我定不会让夫人失望的!” 31. 赏菊 三日之后,九月初九。未中时分,周府后花园。 秋风漫过,满庭菊花随风而曳,花消叶散处,亭台陡生。 阁廊之上,策风捧了漆盘进来。 “掌院,尚书夫人方才命人送来了这些。” 周敬川不着痕迹地将视线从窗台收回,颔了颔首。 策风放下东西,接着道:“那丫鬟还说了,这些酒点是沈姨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沈姨娘?” 周敬川微微蹙眉,终于正过脸来打量,只见漆盘上摆了一碟重阳花糕,旁边立了只玉壶春瓶。 策风揣摩他神色,这才将酒斟出一杯递给他。 白瓷盏中盛淡蜜,周敬川抿了一口。 菊花清酒,倒是应景。 见周敬川眉宇和悦,策风笑道:“掌院您方才来时也瞧见了吧,没想到沈姨娘年纪轻轻,这宴会倒是办得有模有样,不愧是掌院千挑万选……” “她办的?”周敬川将瓷盏一扣,拧眉道:“我何时授意让她做这种事了?” 这反应叫策风始料未及,支支吾吾道:“尚书夫人说…说沈姨娘这些时日学规矩学得不错,自个也积极,便许她尝试一二……” 周敬川冷哼一声,“为我选夫人,这种事她倒是积极…” 瞥了楼下庭院一眼,只见几抹身影相织,赴宴的世家小姐们都是一样的绮罗鲜衣,光彩灼灼。 唯独沈之柔一身不起眼的豆青,泯然其中。 * “沈小姐!” 清脆明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之柔从菊花丛中抬起头来,只见来人一身鹅黄花衫,巧笑嫣然。 沈之柔恭敬一笑:“白小姐,今日的茶点可还用得习惯?” “那是自然!”白疏雨边说道边拱到她身旁,直贴她耳边。 沈之柔以为她这架势是要说些什么要紧话,登时专注起来。 谁知白疏雨只是低声笑道:“这回一点枣味也没吃着,还是沈小姐体贴!” 沈之柔不禁掩帕而笑,也柔声道:“白小姐吃得惯便好。” 两人在菊花丛前伫立了一会,沈之柔见白疏雨手上摆弄那些菊花,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问:“白小姐可是有心事?” 白疏雨四下望了一望,见无人临近,才叹气道:“今儿个表姐让你操办这赏菊宴,摆明了是要为我和周敬川说亲的…” 沈之柔顿了一顿,才勉强笑道:“若是白小姐和二爷有缘,也是一件好事呢,尚书夫人也是为着白小姐考虑。” “我当然知道!”白疏雨哼了一声,从一旁捻了朵白菊,有一瓣没一瓣地掰扯,无奈道: “我虽不及沈小姐你生得美,但也不丑啊!可表姐非得将我打扮成这般夸张,还特意邀了些家世一般的小姐来,这一圈下来,我竟一个也不认得,你说说看,表姐这是何意?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沈之柔见她一朵花都薅秃了,又俯身拾了朵新的给她。 安慰道:“华衣衬美人,我倒是觉得,白小姐这身装扮一点都不夸张,许是尚书夫人就觉得你值得最好的。” 白疏雨一边撕花瓣一边叹道:“沈小姐你就哄我开心吧!” 沈之柔又去捡新的花,一边道:“我说的可是真心……” “柔妹妹!寻你好久了!” 沈之柔叫这声音吓到,手一颤,愣愣抬起眼,那人藕荷衣裳,是林蔓。 林蔓也跟着俯身来帮她拾花,又拱手献给白疏雨。 白疏雨没接,问沈之柔:“这是?” “光禄寺典簿家的小姐,林蔓林小姐。”沈之柔介绍道。 白疏雨皱眉,懒懒道:“光禄寺典簿……哦,沈小姐,你们俩很熟吗?” “有过一面之…” “自是很熟的!” 林蔓打断她,径直道:“我父亲和沈大人是同门,我和柔妹妹的嫡姐可是情同姐妹呢。” 白疏雨打量了眼林蔓,又望向沈之柔,见她神情谈不上喜悦,心中隐隐明白了。 “这样…”白疏雨笑了笑,抬手要去接林蔓手里的花。 林蔓见状,立马一脸谄媚地将花递上前去。 谁知白疏雨一个没拿稳,那朵花便直直摔下地面。 林蔓自是连忙屈膝去捡,可白疏雨却惋惜道:“罢了罢了,今日也有些疲乏了,沈小姐,我们到内厅去歇会吧。” 白疏雨和沈之柔走后,余下林蔓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一黄一绿的身影,手中白菊被攥成一团烂絮。 * 游园半日,转眼间院中白菊都染了一层金辉,远远望去,有如满园黄菊。 暮意已至,宴席将阑,沈之柔跟在尚书夫人身侧后,一道送别来宴的小姐们。 小姐们陆续都离了席,白疏雨却留到最后,拉着沈之柔的手,依依不舍道:“沈小姐…今日的赏菊宴办得真好,下次办这种宴会还叫我,知道吗?” 沈之柔笑着点点头:“一定记得白小姐。” 尚书夫人点了点她额头,薄嗔道:“这么舍不得周家…舍不得沈姨娘,那就赶紧嫁进来,省得我成日为你们这两个小丫头挂心!” “哎呀!表姐!”白疏雨拉起她的手来回晃了晃,“那是我不想吗!你也不看看,那周敬川可瞧得上我?” 尚书夫人收了笑:“不得胡言,若他瞧不上你,怎会特意让我叫你来,你真是个傻的。” 白疏雨一怔,有些心虚地瞥了沈之柔一眼,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撒腿后撤,一边挥手道:“不说不说了,那我走了哈,表姐,沈小姐,我们下次见!” 沈之柔目送鹅黄身影一点点远去,融在金色晚霞中。 尚书夫人轻拍了拍沈之柔的肩,笑道:“看来你也舍不得疏雨,虽说她是我自家表妹,你是个聪慧的,定能看出此番我多少有些私心,不过这二爷迟早要娶妻,万一娶了个难相与的来磋磨你,还不如疏雨呢,沈姨娘你说是不是?” 沈之柔点点头,恭谨道:“若是白小姐也心悦二爷,自是极好的。” 尚书夫人一哂,“那丫头嘴硬得很,你别听她的,只不过这二爷也是个心思深的,你若有机会,还要烦你多为疏雨探探他的心意。” 沈之柔连声应好,尚书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宴会办得好之类的客套话,便回院中去了。 人去园空,夜色垂垂中,倒叫这满园的菊花显得寂寥了。 沈之柔伫立原地出了会神,正想离去,却让人从身后扯住了。 她疑惑地回过头去,只见夜色中,林蔓分明冲她笑着,那笑容却莫名叫人心里发凉。 沈之柔犹豫道:“林…姐姐,你怎么还在这,我记得方才……” “我当然是专门来寻你的,柔妹妹。” “寻我,有何事吗?” 林蔓将她一路拉扯到假山后,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谑然笑道:“柔妹妹今日这赏菊宴办得可真不错。” 沈之柔见她来者不善,将手缩了回来,低低道:“谢姐姐 夸奖,若姐姐没有旁的事,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呵!”林蔓哼笑一声,扬唇道:“你如今只不过是这周二爷的小妾,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沈之柔无意与她逞些口舌之快,转身就要离去,却又被一把攥住。 林蔓恶狠狠道:“你只是一个庶女!就算嫁进周家也只是个庶女!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妾!以后他周敬川还会娶无数个比你年轻比你貌美的小妾!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林姐姐,我看在华姐姐的面上,最后再唤你一声姐姐,我们就此……” 话未说尽,却让林蔓重重推搡了一把,后背撞上坚硬的假山,硌得骨头生疼,沈之柔有些恼怒道:“你为何要这般?” “我为何?”林蔓抱起臂,冷笑着打量她,“我倒要问问你,你和白家那位,特别是你,凭什么给我脸色看?” “林蔓,我们不曾给你脸色看…你为何要这般恶意揣测?” “我恶意揣测?哈哈哈!沈之柔,你不要忘记你是怎么嫁进周家的?你倒是一如既往会装可怜,但到底我们俩是谁更恶心呢?” 沈之柔咬了咬唇,冷声道:“我的事与你何关?二爷都不计较的事,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哈哈哈哈哈哈……”林蔓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你如今还学会狗仗人势了,你说这事与我何关?沈之柔,你可知那日在赏荷宴上,推你下水的人是谁?” ……原来是林蔓。可她与林蔓素昧平生,为何要这般害她? 林蔓见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讥笑道:“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推你下水是吧?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傻子,沈之柔,你以为你怎么有资格去那赏荷宴,只不过华姐姐将机会让给了你,可你一个庶女,凭什么总是这样出尽风头?真是让你白白捡了便宜,说到底,你能有今天,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和沈之华啊?” 沈之柔皱着眉头,月色中,林蔓那张清秀的面庞却一点点扭曲起来。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用面目可憎去形容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曾经挽着她的手,亲热唤她柔妹妹的女子。 可愤怒之余,她竟真叫林蔓的话语问住了。若没有这一推,她不可能放手一搏去攀附周家。 渐渐的,一种让命运啃噬过的痛痒爬上脊背,她咬紧牙关,一把推开林蔓,颤声道:“林蔓,我既做了就是做了,我认命,事已至此,我也不同你计较了,你走吧,我也得走了…再晚些时分,二爷就该寻我不见了。” 林蔓瞪她一眼,冷笑道:“沈之柔,算计来的东西,不会长久的,祝以后你还能这般装腔作势!” 林蔓走了,后花园再一次变得冷清,沈之柔无力地沿着石壁滑坐在地。林蔓真可恶,可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与其唯唯诺诺,不如坦坦荡荡…不是吗? 林蔓那直白的明晃晃的恨意,叫她有些想呕吐。 林蔓说她装腔作势,可那日在翰林院,周敬川也是这般说她的。 是了。她的确如他们所说,卑劣而不自知。 明明,明明心中希望白小姐不要嫁进来,不要嫁给周敬川,不要和她同侍一夫,在面上却要一次又一次地笑着说违心话。 沈之柔瞥见假山底一朵残菊,学着白小姐的模样,一瓣一瓣地撕,撕着撕着,视线就让水雾模糊了。 眼底氤氲中,一双乌靴撞进。 只听得一道比夜还凉的声音响起: “嫁给我,竟到了要你认命的地步?” 32. 假山 沈之柔惊惧地抬起头来,胡乱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歉然道:“妾不敢…” “你不敢?”周敬川垂眸俯视她,淡淡道:“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敢,做起事来倒不见得你有何不敢。” 沈之柔闻言便想起身回应,谁料蹲得久了,险些腿一软要跪下去。 周敬川下意识伸手要来搀,却被她不动声色躲开了。 沈之柔手藏在身后,牢牢扒着假山,慎慎道:“方才的话,二爷都听到了吗?” “听到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我因此怜惜你?” 周敬川移开眼神,也将手背到后腰。 沈之柔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敬川笑了笑,皱眉道:“难道沈小姐你,和那女子合起伙来演了出戏,要让我看看你是多么楚楚可怜,又是多么宽宏大量?” 沈之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回道:“我怎么会和她一块演戏,况且…我也不知道隔墙有耳…” 周敬川一时沉默,道:“若是真的话,那你不该说些什么不计较的废话…” 沈之柔蹙眉,低声喃喃道:“木已成舟,我如今再计较,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周敬川笑着,一步步走近她,一边道:“如果是我,我就会……” “会…会如何……” 沈之柔被困在他和假山之间,退无可退,周敬川的脸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面庞,让她咬着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也捱不住似的,她想别过脸去,却恰逢周敬川俯身而下,嘴唇堪堪擦过她耳尖。 周敬川也明显一怔,随即便恢复从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杀了她。” 沈之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可因为距离太近,甚至不敢侧过脸去看周敬川此刻的神色。 “我说过,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沈之柔脊背发凉,周敬川言语间吐出的热气,更如同针一般扎进她脑海。 “我希望你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周敬川说道,分明带着浓浓的笑意,却更叫她如坠冰窖。 “你抖什么?方才不是很能说吗?明明很会狐假虎威,怎么现在真见了我又像耗子见了猫一般?……不过耗子也好狐也罢,都不重要,你既拿我做荫庇,我可不能辜负你,对吗?” 沈之柔颤着声,弱弱道:“谢二爷体恤,这事…我…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体恤?” 周敬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由退开半步,凝眉打量她:“你还真有意思,你当我为何想杀她?你以为我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吗?” 沈之柔心一沉,垂下眼,“妾不敢自作多情…” “我不关心你二人之间有何仇怨,但她一把将你推到我府中,而你,平白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难道不该死吗?” 沈之柔如遭五雷轰顶,喉咙发紧,好一会才哑声道:“对不起…二爷…我……” “对不起?你这么一朵宅心仁厚遗世独立的白菊,连蓄意害你的人都能说算就算了,又怎么会得罪我这个让你光是见到都要害怕得发抖的恶煞呢?” 周敬川语调含笑,眼神却寒凉狠戾,盯得沈之柔冷汗直流,哪里还有回话的勇气。 僵持间,沈之柔猛然想起那日生辰的事,眼下确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她怕再拖下去就诚意尽失,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二爷…生辰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令慈的忌日……” 周敬川声线骤敛:“谁告诉你的?” 沈之柔见状哪还敢供出龚姐姐,只得转移话题道:“我原本想早些和二爷道歉的,只是一直没能找着机会,二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在埋怨我这些时日不回府?” “我怎敢埋怨二爷?我…我不过是二爷的一个妾,我哪有资格……” 周敬川见她又手足无措起来,不禁阖了阖眼,道:“行了,别整天什么妾来妾去的,用不着你提醒我。” 沈之柔没明白他的意思,正低头自省中,却听见周敬川忽地没头没尾地叫了她一声。 “沈之柔?” “嗯…?” “头抬起来,我看看。” “啊…?”沈之柔抬起脸来,不解望他。 周敬川拧着眉,将她仔细端详了一遍,才沉声道:“半个月不见,你嘴上的伤口倒是好透了。” 他云淡风轻的,像在说晚膳吃了什么一般…叫她又痛又耻了半个月的伤,如此轻轻被揭过了,不知为何,唇角痒痒的,仿佛那个吻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溃烂。 到底没有资格和他要求什么,只得如往常般恭谨:“还要谢谢二爷送来的药膏……” 周敬川收回眼神,想到什么似的,又道:“这半个月我公务繁重没回府中,听大嫂说你规矩学得很好。” 总算听得些人言,沈之柔连忙点头赔笑道:“是尚书夫人教得好。” “你倒是乐意做她的狗腿子,”周敬川侧目扫了眼满园菊花,“今天这赏菊宴是办得不错。” 沈之柔也随着他视线看去,夜下分明寂黑,一院冷清,哪里瞧得出好与坏。 只当他客套两句,便也低声应道:“谢谢二爷。” “……你谢我?” 周敬川扫了扫她的肩,冷笑出声:“你辛辛苦苦张罗着为我选妻,怎么说也该是我谢你吧?” “妾不敢……” “你又不敢了?” “妾……” 周敬川没由来一阵心烦:“看来你那日在病榻前承诺我的,都是真的,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哪怕是这般折磨自个的事。” “二爷言重了,我初次筹备宴会,虽说有些仓促,但尚书夫人和嬷嬷们帮了我很多,总归算不上折磨的……” 周敬川冷哼一声,继而道:“不觉折磨?你难道忘了初次见你时,你说过什么吗?” 沈之柔不解,只见周敬川漫不经心道:“你说你不愿为妾,忘了?” 沈之柔愕然滞住,紧紧 咬着下唇,不知该作何回应。 周敬川眉心一皱,随即便抬起手来,重重按上她的嘴唇。 太突然了。沈之柔吓得下意识要后退,但哪还有退的余地,只得默默闭上眼。 满园声色骤然远去,沈之柔紧紧捏住衣角,寂静沉默中,倏然间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 是清菊的味道,掺了一点醉意。 萦绕在鼻尖,渐渐的,和呼出的气息混到一块了。 沈之柔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不然…为什么会可笑地期盼,快一点吻下来吧,哪怕像上次一样,哪怕鲜血淋漓,至少,至少在这么零星几刻里,也算彼此交换过瞬间。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发冷…… 她清醒地意识到了些什么,开始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为什么要自以为是,明明知道周敬川对她无意不是吗? 沈之柔难堪得不敢再睁眼,恨不得消失在这。 好在周敬川没有出言嘲讽她,只是淡淡道:“忘了便忘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之柔终于微微张开眼,只见周敬川神色平常,随意问她:“今日来的小姐们,你可有觉得合适的?” 沈之柔低眉失落道:“我哪能做得了二爷的主,二爷觉得哪家小姐合适便是哪家,若是每个小姐都顺眼极了,全部都娶进来也未尝不可…” 周敬川听她越说越恼,莫名得了趣,笑道:“对,我是该多纳几房妾室,省得沈姨娘你整日守着空院,确实是很没意思。” 沈之柔仍自垂头:“…院里有李嬷嬷徐嬷嬷…还有小莲夏荷……不会没意思。” “那白疏雨白小姐,你以为如何呢?听大嫂说你二人甚是投缘,若是将她娶进门,你也会欢喜的吧?” “我…我自然会为你们感到欢喜,白小姐容貌性格家世都是最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爷。” 周敬川笑容滞在唇边,冷冷道:“你倒是个明白的,如此也好,我最烦你们女人争风吃醋那点破事,那你最好记得今日的话,别回头新夫人进了门,你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白白的招人嫌。” 沈之柔不懂哪句话又说错惹到他,只得抬起头来正色道:“妾知晓的,妾不会给二爷和…新夫人添麻烦的,若来日新夫人进了门,无论是谁,妾都会尽心侍奉。” 周敬川不耐地皱眉,像是看都不屑于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过身去。 沈之柔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去,急切道:“二爷!妾保证的!妾真的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妾——” “闭嘴!”周敬川停住脚步,冷然道:“我还有公务,别跟着我。” 沈之柔默默停下,望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夜风将菊花的清香一阵阵吹来,在这种惬意中,她却突然有些悲哀地想起申时白小姐离开的背影,才子佳人,高官贵女,一个冷淡不失温柔,一个活泼不失细腻,这两个身影若是有朝一日伉俪而行,大抵是很相配的吧。 良缘天定,如此也好。 33. 射箭(1) 自打入周家以来,娘亲送来的求子药便不曾断过。 加上前些时日感染风寒那遭,尚书夫人也送了好些补药来,有时候一日下来,小厨房能煎三帖药送到她房中。 沈之柔虽不懂医术,也能尝出那尽是些温热补血之物,直喝得人口干舌燥,头脑发晕。 眼见和周敬川圆房无望,她本想将药停了,可李嬷嬷每回都要盯着她喝完才肯走,沈之柔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喝下。 赏菊宴那夜,在假山前和周敬川闹了那么一通笑话,扰得她辗转反侧,如今又看到这浓红近墨的汤药,心里莫名烧起一股无名火。 李嬷嬷见她迟迟不肯下嘴,笑道:“姨娘,这蜜枣也备好了,药也凉了,便快些用吧,莫耍小孩子脾气了。” “嬷嬷……” 沈之柔嘴上还耍赖迂回着,内心却暗自腹诽道,反正周敬川也不会碰她,就算一天喝十帖药又有何用?旁人都不知道真相,可她自个是清楚的,凡事讲究个平衡,这般只进不泄,万一…万一她补过了头,早早地撒手人寰,那姨娘和阿兴该怎么办……?! 正和李嬷嬷来回拉锯呢,却瞅见眼底远远跃进来个黑色身影! 策风!那是策风! 沈之柔腾的站起,李嬷嬷也跟着不明所以地扭头望去,只见策风紧急刹在门槛边,抱拳作揖道:“沈姨娘,大人请您送些点心去府里骑射圃。” 沈之柔忙不迭地一边点头,一边抬脚往门外小跑出去。 李嬷嬷在后头端着药追:“姨娘,姨娘,不急的!先将药喝了!” 策风话还没说完,只见沈姨娘箭一般从身旁飞驰而过,也急忙追喊道:“沈姨娘!大人说了,随便拿些现成的便好!不必再亲自下厨——” 谁知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沈姨娘跑得连人影都没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还有,沈姨娘这步子何时这般矫健了? 策风不由得挠了挠头。 * 周府东院外,骑射圃。 蜿蜒马埒上,周敬川身骑白驹,左手托弓右手探后,勾弦引至颌下,直至弓身如满月,于静寂中骤然松开指尖。 箭矢划破长风,直抵靶心,马镫高立,扬起一阵黄沙。 “周大人真是好箭法!”一旁悠悠骑上来匹赤红骏马,鞍上女子束发短袄,好不飒爽。 “白小姐也不差。” 周敬川从方才到现在,神色始终无波无澜,说着便一边伸手去探箭袋,里头不知何时已空了。 白疏雨见状,从自己的箭袋里抽了两支出来,递给他一支。 周敬川没接,策马回旋时,瞧见沈之柔远远地站在亭下。 策风才将沈之柔送到,便目睹了这场面,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抢了小厮送新箭的活。 然而周敬川却一路驾着马,直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继续了,策风只得又恭候在原地,朝一旁的沈之柔笑禀道: “大人平日里得了闲,便常常练箭,不过这府里的骑射圃到底太拘束了些,大人还是更爱去京郊的演武场,今日难得回一趟府里来练箭…大抵也是特意回来陪姨娘的。” 沈之柔不置可否,抬眸远眺去,只见周敬川驾着燕青而来,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一匹红驹。 红驹座中,白疏雨追了上来,远远地朝她扬手,高声叫唤道:“沈小姐!——” 燕青之上,周敬川侧目去看一旁的白小姐。 她早设想过有朝一日会见着这场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这两个人站到一块,一白一红,并肩前行,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相配。 相配到…让人比起绝望想哭,居然是更想笑。 若万事随心,那自然会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之柔只得努力扯起一个灿烂的笑,也朗声道:“白小姐!…二爷……” 周敬川终于正过脸来,朝她微微颔了颔,缓缓勒马慢行。 两人一前一后地翻身下马,沈之柔提着食盒走上前去,莞尔道:“用些点心吧。” “呀!还是沈小姐关心我!”白疏雨伸手要来抓糕点,堪堪碰上时又紧急停手,赧然道:“我刚练了好半天箭,手都出汗了…” 沈之柔闻言连忙扯了手帕,包了一块来喂她。 白疏雨嚼了嚼,面露难色道:“这糕点不及沈小姐做的好吃,不过也还凑合,起码没有我讨厌的枣,沈小姐,你真是贴心!” “白小姐过誉了…”沈之柔悄悄打量了眼周敬川,犹豫着要不要也拿块糕点给他。 不等她开口询问,白疏雨便已先招呼起他:“周兄,你也快吃点啊!这可是人沈小姐亲自送来的!” 听周敬川嗯了一声,沈之柔赶紧包起一块要递给他。 周敬川垂眼瞥了瞥,径直绕过她的手,从食盒中取了一块,淡淡道:“我没那么讲究。” 说完便往亭中走去,余下两人见状也慢步跟上。 白疏雨牵了她的手,笑问道:“沈小姐,你会射箭吗?” 沈之柔心里莫名沉了沉,依旧柔声答:“我自幼养在深闺,别说射箭,便是连这箭圃也不曾踏足过…让白小姐见笑了……” “见笑什么啊!多正常的事!我娘亲、表姐巴不得我和你一般娴静温婉呢…”白疏雨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笑道:“可话又说回来了,谁规定我们文文静静的沈小姐就不能习箭了,所以,你想学吗?” 沈之柔一怔,面露难色地望了一眼不远处亭下的周敬川,支支吾吾道:“我…我吗?可我怕有失礼节……” 白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她的疑虑,笑着宽慰道:“若非要说礼节,这内宅女子还不能随意来此处呢,你家二爷既许你来,怎会在意这些,放心吧,都包在我身上,我去同他说!” 言罢,沈之柔拦都拦不住她,只见白小姐小跑过去,俯身在周敬川耳侧说了几句,又高高兴兴地跑回来了。 “走吧!换衣裳去!你家二爷同意了!还看呢?快别看了…!” 沈之柔这才将目光收回,刚转身要走,周敬川忽然站起身来,朝她二人开口道:“只当玩趣便好,不可逞强。” 沈之柔扭过头来,愣愣地向他应了句好。 周敬川抿了抿唇,道:“快些去吧。” 半柱香后,白疏雨带着沈之柔上了步箭道,周敬川凝目望去,只见沈之柔换了身朴素的月白短袄,发间首饰尽除,只低低挽了两个环髻。 少了繁饰,反倒显得她年纪更轻了,周敬川不由皱了皱眉,抿了口茶。 许是家里前段时间办赏菊宴置办了太多东西,手里这一捧热茶,竟也是菊花煮的。 倒是不难喝…只是莫名叫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 望着箭场上那抹白影,便想起那日在阁楼上,远远看她宴宾待客,饶是从容不迫、有模有样。 半点不似她平日里那般唯诺,再叫人悉心教个三年五载,若她愿意,说不准,有朝一日也堪当主母之任。 谁知要离开后花园时却撞见她被人刁难,居然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还贼一样听了墙角。 想到这儿,周敬川不禁扶额,正如他那便宜兄长所言,他或许真有些失心疯也说不定。 沈之柔落水这事,他其实也曾揣摩过一二。 若是她故意跳下去设计他,他倒还挺欣赏她的胆魄,可她若是让人推了害了,便实在有些蠢了。 那日林蔓对她那般出言不逊凶态百出,她竟说什么不计较了,他当时匿于假山之后,听得这话险些要发作。 一边心想沈之柔真是蠢死了,一边又克制不住地涌出杀意。 若不是怕沈之柔赖上他,他大抵真的会当场杀了林蔓。 沈之柔这个人也是奇怪得很。 人前还装什么宽宏大量,人后居然偷偷掉眼泪。 真是蠢得可以。 所以恶劣地,将她嘲讽吓唬了一顿,又故意欺辱她,可这个傻子却朝他闭上了双眼。 …… 什么意思?沈之柔以为他要吻她吗? 早知应该出言讽刺的。可不知为何,那个时候却没能说出这种话。 那并非出于什么同情、怜惜、良心发现…他自知从来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柳下惠,这些年疏于女色不过是觉得麻烦,很麻烦。 情爱也好婚姻也罢,他的人生不需要这些无稽的牵绊。 他亦是俗人,或许有一天也会屈服于欲望,但周敬川从来都明白,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囿于儿女情长。 可那个时刻他居然是真的发了疯的想吻她。 若是单纯出于欲望也就罢了。 为何低头前的一刹那,脑海里想的却是—— 她如果没有得到这个吻,会失望,会难堪,甚至可能会哭。 疯了。 堪堪吻上时脑海里又鬼魂一样冒出十年前那个小丫头。 …… 她沈之柔但凡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哪怕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又如何,他难道会看不明白她那些做小伏低欲擒故纵的把戏吗?她左右不过图个母凭子贵的名头,他一个男人又能有什么损失?她想要的他能给的随她心意顺水推舟做也便做了又有何妨? 可她为何偏偏生了那样一张面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周敬川,你真下流。 34. 射箭(2) “哇!沈小姐你可真有天赋!” 沈小姐三个字骤然响起,将周敬川拉回现实,顺着声音抬目望去,只见步箭场上,沈之柔被白疏雨来回拉扯着,两个人胡乱笑作一团。 沈之柔五步之外,那方箭靶子已被横七竖八扎了一圈的洞,只有一支箭羽竖立其上正中靶心。 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一发运气好罢了,至于这么高兴吗? 这前一个龚妙玉,后一个白疏雨,怎么一个个的都能叫她这般失了心智不知分寸?她在闺中时是没交过朋友吗? 真是没见过世面。 谁曾想那白疏雨突然转过身来招呼他,高声喊道:“周兄!周兄!你快看看——” 周敬川才移开眼神,面色平淡地望去,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沈之柔也跟着扭过头来,视线甫一对上他的,方才的喜悦笑意登时凝固在脸上,僵硬地朝他抿了抿嘴角。 ……周敬川狠狠皱了下眉头,朝身侧站立的策风吩咐道:“这茶凉了,你去命人换些新的来…一点菊花也不要掺。” 策风领了命便急忙忙退下,只余周敬川百无聊赖地反复摩挲手中的瓷杯,鬼使神差的,又扫了眼步箭场。 这才一会儿功夫,沈之柔中了邪似的,一连射出去五六支新箭,无一例外的,都离靶心甚远,有的甚至连靶边都没挨着,直直往地面擦去。 他不禁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 * 策风方才偷偷打量了好半天自家掌院的脸色,见掌院一脸不快,这才逃命似的去命人泡了新茶来,谁知才紧赶慢赶送到,亭中早已空无一人,四下望了望,寻见周敬川正踱步往步箭场去。 他默默松了口气,将茶水放下,安安心心地抱臂偷起闲来。 远远去瞧大人和沈姨娘的一双身影,真是好生相配。 策风也年过二十了,至今还未经情事,自是想破头皮也弄不懂这两人成日里在闹些什么别扭,但他直觉,周敬川心里到底是很在意这沈姨娘的,不然怎会一次次地尽做些奇怪的事,舍了演武场跑来这小小的射箭圃不说,还特意牵了燕青来,那可是皇帝御赐的宝马,平日里精心饲养尚觉不及,怎会用来跑马骑射。 可更怪异的是…那尚书夫人的宗亲白家白小姐今日竟也在此…难道大人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策风望了一望,只见那白小姐正大踏步往燕青而去,心下更加笃定了,暗暗为沈姨娘叹了口气。 步箭场上,白疏雨见周敬川不知何时来了,还直奔沈小姐身旁,莫名有几分吃味,便笑了笑道:“周兄来了,那这教习重任便先交给你了,不过方才教了你家姨娘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这御赐的白马可否借我骑上一骑?” 周敬川淡淡一笑,“白小姐请便。” 听他二人一番话,沈之柔脑中愈发混沌了。 白小姐这是…有意给她和周敬川留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吗? 怔怔地望着白小姐离开的背影,恍然听见周敬川冷冷开口道: “你是舍不得她,还是怕我?” 她赶紧将眼神收回,摇了摇头:“妾不敢。” “她射艺不错,就是有些心急了,不大适合教你这种生手,”周敬川看了眼靶子周边的满地落箭,笑道:“我以为你是个性子稳的,没想到比起她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之柔握着弓柄的手心直发汗,闷声道:“白小姐很好,是妾愚钝…始终不得要领。” 周敬川慵然道:“你倒是算不上愚钝,只是这一开始的方法就错了,这箭才会越射越歪。” 一开始就错了吗…? 沈之柔抚了抚竹弓,才鼓起勇气道:“那…那能否请二爷赐教一二?” “首先,你的发力姿势不对……”周敬川绕至她身后,抽了支箭递给沈之柔,“按你刚才的方式做一次,让我看看。” 沈之柔将箭上了弦,因着周敬川就在身后,更是咬牙绷紧全身气力,只怕这一箭若射得不好,叫他看了笑话。 有道是造化弄人,拼尽全力射了这一箭,却连箭靶也没挨着,直直落了空。 周敬川见她一下便泄了气,笑着轻拍了拍她的后腰,道:“你一直在用腰发力,再这样下去,箭没学会不说,你这把腰倒是要先废了。” 沈之柔浑身颤栗,咬着唇问他:“…那我该用哪发力?” “要用背部的力量。” 沈之柔点点头,自己去取了支新箭,拉开弦便想松手。 “不急,你找到正确的位置了吗?” 周敬川说着,便抬手覆上她的背,薄薄一片,想来也是没几分气力。 于是又笑问:“我的手放在哪,能感受到吗?” 沈之柔额间都渗出了汗,被他触碰的地方好似着了火,怎么会找不见。 “能…能感受到的。”她到底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只得默默往前挪了一寸,堪堪避开他的掌心。 周敬川将手收了回来,敛眉道:“那就好,且试试罢。” 沈之柔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再次举弓勾弦,周敬川的温度仿佛还附在背上,她不由得分了心,手上力气一泄,险些叫那支箭羽生生抽过脸颊。 比疼痛先来的,是周敬川略带责备的声音:“别只顾着赢,反倒伤了自己。” “嗯…我知道了……” 沈之柔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又自顾自扯了支箭来,举弓锚定靶心。 毫不意外,箭再次落空了。 周敬川在后头打量她,只见小丫头屡败屡战,居然还在一支接一支地上弦。 只是如今发力点倒是找对了,怎么越射越偏了…才想出言提醒一二,只见她气鼓鼓地把箭都捡了回来,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之前倒没看出她居然是这么不服输的性子。 …… “好了,”他按住箭,沉声道:“歇息一会再继续,别这么急。” 听得这话沈之柔心里更怅然了,明明周敬川没来之前,她偶尔也能歪打正着中个靶心,怎么他一来,竟连那靶子都打不到了。 眼前掠过白小姐身骑燕青一闪而过的影子,是那般潇洒、恣意、美好…… 白小姐待她这般好,她本不该如此卑劣狭隘的,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堪,好像今日不在周敬川面前命中一次靶心,就再也…再也抬不起头了。 算了…今儿本就是人家二爷和白小姐的一场约见,白小姐大度,只有她非得在这自作多情地要出个什么可笑的风头? 沉默良久后,她将弓一卸,向周敬川微微一揖后便往亭中走去。 才走出三五步,便听得周敬川在身后低低唤她:“歇够了吧?过来继续,我教你。” 沈之柔一怔,又惊又喜地转过头去。 周敬川见她这模样有些忍俊 不禁,果然还是年纪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昭然若揭。 朝她扬了扬弓,那人便笃笃笃地小跑过来。 耳旁露出的两个环髻,为此轻轻地晃着,唇边抿开一个幅度很浅的笑,倒像是真心。 等人真到了自己跟前,一双杏眼亮亮望来,反倒叫他有些不自在了。 周敬川垂眸取了弓和箭,站到沈之柔身后,展臂环住她,拉开弓箭。 沈之柔愣住了,一颗心又砰砰跳将起来,缓缓抬起手来去握弓柄,却始终不敢和周敬川的挨到一块。 这姿势诡异地滞了片刻,才听见上方传来周敬川的吸气声,似是一声无奈的轻叹。 下意识又想出口认罪,不曾想手却被紧紧包裹住了,周敬川握了她的手,一寸寸往上挪,笑道:“你这样,我怎么教你?” “二爷…我……” “好了,认真点,”周敬川放开弓箭,帮她调整了手臂抬起的高度,问:“记住了吗?” 沈之柔侧过眼来寻他,小声回:“记住了…谢谢二爷。” “别看我,看你的箭靶。” “好…” “瞄准了?” “嗯…”沈之柔点点头。 “那还犹豫什么?” “…嗯” 沈之柔闻言,手指一松,那根箭便直直飞出去,箭落采区,虽没能命中靶心,但比起前几次接连脱靶,已经算很好了。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欣喜地回过头来,想看看周敬川的反应。 “不错,悟性很高,再试试。” 周敬川立在那儿,说这话时面上无波无澜。但沈之柔还是觉得他唇边噙了一点笑,虽然是很淡的,她依旧倍感安慰。 再拉起弦时都更有底气了些,仿佛周敬川正与她携手,一同直面这靶子。 近十支箭下来,虽手臂有些酸泛,但她总算得了章法,渐入佳境。 眼见箭筒里又只剩了一支箭,周敬川抽给她,“最后一支了,歇会。” 沈之柔接过箭扣上弦,摒弃一切杂念,包括…周敬川。 她深吸了口气,世界骤然安静,直到耳畔风声都猎猎,甫一瞄准靶心,便果断松手—— 那箭不偏不倚地,正中红心—— “啊啊!——” 她兴奋得险些将弓一把掀飞,还好周敬川在一旁稳稳接住了。 “周敬川!!我打中靶心了!!!这次终于不是运气了吧!!” 周敬川见她手舞足蹈的,不禁跟着笑了,鼓掌道:“不是运气,你做得很好。” “我就说沈小姐果然天赋异禀!——” 白疏雨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沈之柔侧目望去,见她牵了燕青缓步朝他们走来,没由来一阵心虚,赧然笑道:“是二爷…和白小姐教得好。” 周敬川眉目一沉,瞥了沈之柔一眼,只见她一双眼睛牢牢锁在白疏雨身上,含春带笑的。 ……他将沈之柔那把小竹弓随意搁下,道:“既你的恩师来了,我便先去歇息了,不过天色已晚,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是…多谢二爷体恤。”沈之柔恭敬一揖。 周敬川拂袖往亭中去,谁知才行出数步,便听得身后激起一声尖叫。 “白小姐——小心——” 沈之柔的声音。 皱眉回头一看,哪知仅这一眼,险些叫他连心脏都跳出来。 35. 受伤(1) “胡闹!简直是胡闹!” 尚书夫人从院门赶来,见着沈之柔和白疏雨两个人傻站在檐下,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远远地指着她俩,开口便是训斥。 沈之柔和白疏雨面面相觑,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尚书夫人总算赶到,又急又怒,气都不打一处来,怒瞪着沈之柔,责道:“沈姨娘,这是怎么回事?二爷怎会好端端受了伤?” 沈之柔垂着眸,愧欠道:“马受了惊,险些要伤人,二爷为了救我才……” 眼见尚书夫人面色越发阴沉,白疏雨连忙打断道:“表姐,这事怨我,是我非要骑那周敬川的御马,不曾想那马性子烈,前头还好好的,转身就要来踹我…要不是沈姨娘当时跑来推开我,恐怕这会我就没命了……” 尚书夫人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复杂地瞥了眼沈之柔,又道:“疏雨不懂事非要去那男子的场所也就算了,沈姨娘,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沈之柔低垂着头,任由她责骂。 白疏雨哪里受得了,也佯怒道:“表姐!是我非叫周敬川将沈姨娘喊来一块玩的…你怎能一直怪罪她呢?” “你这死孩子,怎么一天天的胳膊肘净往外拐!” 尚书夫人说完也觉有几分不妥,兀自吩咐一旁的小厮,“去看看里头什么情况了。” 沈之柔紧紧咬着下唇,手指头又忍不住绞在一块,也心急如焚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白疏雨轻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没事的,周敬川那体格子死不了人。” 尚书夫人听到这话,又转身来斥她:“白疏雨!你这张嘴再乱讲话我迟早让你爹禁你半个月足!” 白疏雨正想辩驳一二,便看见小厮急匆匆地推门出来。 一时间三个女人的视线都移了过去,“如何了?” 小厮是大爷院里的,此刻有些为难的模样,禀道:“二爷醒了…” 三人皆松了一口气,尚书夫人听着便要推门进去,朝沈之柔道:“疏雨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不方便进去,你便在此陪她一会。” 沈之柔仍旧低着头,微微颔首。 那小厮这才支支吾吾道:“二爷说,他这会身上不着一物有失体统,只让沈姨娘进去探视便好……” 尚书夫人狠狠瞪他一眼,“既如此,怎不早说?算了…也好,沈姨娘,你且快去看看吧。” 看到沈之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尚书夫人一阵胸闷,又来数落白疏雨:“今日原是我辛辛苦苦给你安排的好机会,你怎么这般傻?将她叫去做什么?白白地给人做了嫁衣!” 白疏雨心里也有几分复杂…倒不是什么做不做嫁衣的事,只是她原以为周敬川是个满腹经纶的酸腐文人,这半日下来,才知晓他原来是这般文武双全,况且…况且…还生了那样一张好面孔,任哪个女子看了也要动容的。 虽说她心里明白,他是为着沈姨娘才仓皇跑来相救,但到底也算救了她一命。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更何况是周家这样的门第,只是沈小姐亦与她交心久,她又同沈小姐说了那么些自己对这桩亲事并无期待的话,此时若出尔反尔,实在太对不住沈小姐了…… 于是开口道:“反正我也不喜欢周敬川,周敬川也不喜欢我,表姐可知这强扭的瓜从来不甜…!” 尚书夫人打量她一眼,忽而笑了。 “你啊…藏不住一点心事,我看你这丫头惯会口是心非的,还有…你怎知他不喜欢你?你可知他这些年是从来不允许我插手他的亲事的,若非对你有意,怎么会这样一次次的和你相看?” 白疏雨撇了撇嘴,幽幽道:“我看他就是只喜欢沈姨娘一个啊…表姐你是没看到……他教她射箭那模样……可真是——” “砰咣——” 屋内猛然传来一阵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与之俱来的是周敬川的怒骂声:“沈之柔!你有病是不是?!” 白疏雨听得目瞪口呆,尚书夫人亦然,见她还要凑近去听墙角,白疏雨心下觉得不妥,急忙将她拉走了。 * 主卧房内。 沈之柔弯下腰去收拾方才被周敬川摔碎的药碗。 周敬川在榻上皱眉打量她,低沉道:“别捡了,你过来。” 沈之柔将刚抓起的几块碎瓷片搁到桌上,才小心翼翼地踱步过去。 方才进门,见着周敬川这模样,她心里直发怵,又愧又怕,见房里没有其他人,往地上就是一跪。 不知这举动哪里惹火了他,竟叫他连榻边的药碗都摔烂了。 …… 周敬川看她视死如归地走到榻边,静静杵在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也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有些失控了。 无声轻叹,循循道:“此事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跪,明白吗?” 沈之柔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哽咽道:“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二爷受了这样重的伤…” 周敬川冷笑了声,“若按你说,此事非要论个对错,也是那白家小姐的错,和你有何干系?” “我…我……” 沈之柔不知该作何回应了,难道要她说周敬川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吗… 正绞着手指纠结着,便听周敬川淡淡道:“和你说多少次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十根手指头早晚有一天让你糟蹋完。” 沈之柔连忙将手垂到腿侧,看着更命苦了,瓮声道:“我再让人送些药来。” “一点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喝不喝药没差。” “怎么会是小伤!”沈之柔猛的抬起头来。 又屈膝下身半蹲在榻边,心疼地端详他那被夹缚捆扎过的腕骨,哭道:“二爷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大人…若这右手废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周敬川嗤笑一声,夷然道:“你是怕我仕途受挫,还是怕我仕途受挫后你沈家也跟着受累啊?” 沈之柔听得这话又想给他跪下,紧咬着下唇,含泪道:“此事妾责任重大,妾只是心中有愧,又实在担心二爷……” 周敬川见她这样,下意识想抬手,才想起来自己手还伤着,真如她所言就此废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丫头真的是。太谨慎。太唯唯诺诺了。 到底是装的?还是沈家将她养成这般?暂时都不得而知。 倒也不重要,只是厌恶她总是这般哭哭啼啼。</p >思忖一二才道:“这事你确实有做错的地方。” 沈之柔果然抬起眼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道:“是…都是妾不好……” 周敬川凝眸看她,认真道:“你及时提醒她,这没错,但你身子骨本就弱,还大病初愈的,你怎会不自量力到要去为她挡下那马蹄?她一个日日习武的练家子,如何用得着你舍身相救?” 沈之柔一怔,继而才怯声道:“那二爷为何要救我…二爷金尊玉贵,何苦为我这样一条贱命……” “沈之柔…”周敬川冷笑着打断她,皱眉道:“我既救了便是救了,你若不领情,大可一头撞死,不必在这里糟我的心。” 沈之柔心中更堵了,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心里无疑是感激周敬川的,感激到以命相抵犹觉不及。 可白小姐横竖对他周敬川来说都是重要的,他如何能这般冷漠地说出那种话? 她难道该为此感到庆幸,感到受宠若惊吗? 是她太不知好歹吗?不然为什么心里只一阵一阵地发冷。 哪怕眼前这个她爱慕着的人,才刚刚以身犯险从阎王手中救下了她。 ……周敬川见她满脸愁容,一副纠结模样,不由得拧眉道:“你该不会真想以死明志吧?” 沈之柔擦掉眼泪,摇头道:“二爷救了我,我更该好好活着,才能报答二爷的救命之恩。” 周敬川抿唇笑了笑,淡淡道:“你总算开窍些。” 他眉眼莞尔时,清淡温柔,如高山泉水流淌而过,沈之柔亦弯着唇对他一笑。 只是眼角隐隐发痒,未干透的眼泪黏在上面,让她有种看不清眼前人的错觉。 哪怕近在咫尺。 * 沈之柔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白小姐。 三日后,她送完药汤从周敬川房中出来,便见着白小姐等在房前石阶下。 白小姐朝她挥了挥手,等她走近些,才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事到底因我而起,我便想着来看看他。” 沈之柔将她一路引至侧厅坐下,安慰她道:“大夫说二爷的伤势只要悉心照料便能好全,这不过三日,已好了大半了,白小姐你切不可太过忧心。” 白疏雨点点头,“我知道的,表姐已和我说过了…” 沈之柔沏着茶,突然听她道:“沈小姐,其实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了,堪堪倒好一杯给她,“白小姐但说无妨。” 白疏雨轻轻叹了口气,又站起身来,在房内转了好几圈,终于落定在她面前。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也许只因为心中对周敬川有愧,才会这般胡思乱想,可我…可我好似真的对他动了心,沈小姐,我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只是家中长辈也极力想撮合我们这桩亲事,而我…我如今也二十岁了,这些年从没有过相中眼的男子,我想,或许我和周敬川真有些缘分也说不准。” 沈之柔抠绞着手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难道要将周敬川那日在房中说的话转告她吗…… 正犹豫着,白疏雨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笃然道:“沈小姐,我是真心想嫁给周敬川。” 36. 受伤(2) 沈之柔思忖良久,终是没有半点头绪,只得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回她:“白小姐若心悦二爷,你二人也门当户对,自是一桩佳事。” “沈小姐…我拿你当真心朋友,所以哪怕我今日对他周敬川动了心,在我心中你的份量也并不比他轻,所以我同你说这些,是想问问你的心意,若你不愿我嫁进周家,我也便死了这条心了!” 沈之柔一怔,微微出神地望着她,再开口时已有几分哽咽。 “白小姐如此真心待我,真是叫我惭愧…那我也不瞒你了,说实话,这些时日随着尚书夫人为二爷张罗婚事,我这心中到底有几分忐忑的,我也怕若二爷有了夫人,对我便不如从前了…若是只我一人也就罢了,可我还要借这门亲事帮衬母家……” 她咬了咬唇,才继续道:“白小姐,我以前也曾想过我或许有朝一日能与二爷举案齐眉,慢慢的我也就看清了,我这样的人,是不敢奢求他与我有什么真心的,所以…” “你不必顾虑我…只是……” 白疏雨握紧了她的手,凝眉问:“只是如何?” 沈之柔深吸了口气,才下定决心道:“白小姐你同我不一样,你出身高贵又天真烂漫,配得上这世间最好最好的男子……” 白疏雨没忍住笑了:“你就这般嫌恶他周敬川?” 沈之柔急切道:“自然不是,二爷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只是…婚姻大事,需得情投意合才是,白小姐,若你信得过我,我愿为你探一探他的心意。” 白疏雨似是一愣,盯着她发了会呆,好半晌才道:“那便有劳沈小姐了…对了,我准备了两对织锦护臂,这副白的给你,这副黑的给周敬川,希望下次我们还能一块射箭。” 沈之柔从她手中接过那两副护臂,刚想说些感谢的话,便听白小姐笑道:“打住哈,你可别再谢我了…至于你想不想帮我转交给周敬川,全凭你心意。” “我自然会转交给他的……” “慢慢想…反正他现在一时半会也用不上,这东西送与不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意。” 沈之柔听着她的话,慢慢有些回过味来,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沈之柔起身送别她,临行前,又急急拉住她,恳切道:“白小姐…你亦是我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比起什么妻妾尊卑的,其实我方才同你说那些,只是更希望你能幸福,你若有顾虑,只当是顾虑他周敬川有几分真心,而不是怕我为难与否,好吗?” 白疏雨紧了紧她的手,莞尔笑道:“我明白的,我也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白小姐走后,她内心纠结难分,不知该寻个什么由头去问周敬川。 恰逢策风火急火燎来报,喊她赶快去趟二爷房里,一时慌了神,胡乱将两副护臂胡乱塞到自己袖袋里,便跟着去了。 * 房中除了周敬川还有位男医师,三日已过,大抵是该换药了。 周敬川褪了半边衣裳,见她进来有些意外,稍稍拢了里衣,拧眉道:“你来做什么?” 策风两眼一黑,惶恐道:“是我自作主张将沈姨娘喊来的…这两日都是沈姨娘在您身边照料…我以为……” “…罢了,你下去吧。” 话毕,策风连忙后撤,沈之柔也跟着要退下,谁知周敬川又出了声:“你既来了,便留下搭把手。” 沈之柔敛眉偷偷打量他一眼,见周敬川也瞥她一眼,这才匆匆踱至榻边。 只听医师慎然道:“周大人,我等会要为您拆掉这些旧绢带,会有些疼,失礼了。” 周敬川面色平和,“有劳先生了,不必顾虑我。” 医师闻言便先去为他拆那肩上的绢带,肩上伤势虽轻些,可揭开时,沈之柔还是瞧见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如此精细的活,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肩膀上的倒是很快拆尽了,医师扭过头来询问她:“周大人腕上伤势严重,还麻烦姨娘待会帮忙托稳他的臂身,以免揭药时再扯了伤口。” 沈之柔如遇大赦连声应好,往周敬川身侧就是一跪,抬起手来,小心翼翼去扶他的胳膊。 周敬川轻叹了口气,用尚能活动的左手将软枕扯了一角出来,朝她淡淡道:“垫在膝下。” 有外男在场,沈之柔怕言多失礼,便老老实实将软枕接了来。 有软枕垫在膝下,舒服许多,她再次屏住呼吸去托他的小臂,生怕有半分差错。 “很好,姨娘便这般托着他,待会我为周大人揭药时,若是大人疼得忍不住动了手,也请姨娘轻轻扶正。” “好,劳医师费心了。” 言罢,医师便开始了,沈之柔牢牢盯着周敬川受伤的腕处,连眼睛都不敢乱动一下。 光阴好似凝滞一般,将她的一颗心系在弦上,跟着动弹不得,担惊受怕。 寂然间,却忽而听见周敬川极低极低地闷哼了一声。 她下意识抬眼去忧心他,只见周敬川嘴唇发白,连额间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汗珠随着他的视线一道向下垂来,与她的目光碰上那瞬,他骤然放松了眉眼。 周敬川淡然地望着她,好似这附骨之痛不曾存在。 她却慢慢红了眼。 周敬川一定很痛。这都是为了救她。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不喜欢她,明明要娶新妇,明明从来都将她的心意弃如敝履,却为何一次次地对她这样好?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该再对情爱抱有幻想了,她要做的是乖顺地讨好他,尽可能多地为娘亲阿兴谋些后路。 他对她好,满怀感激笑着哭着收下便是了。何必如此不知足地还要求什么心意相通? “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她模糊看见周敬川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听起来哑哑的。 想抬手擦眼泪,可手还扶着他的,便只能任由眼泪一直往下淌,像个傻子。 “姨娘这是心疼大人,”医师笑了笑,道:“大人可真是有福气!” 医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话间,新的绢带也缠好了,又叮嘱道:“大人切记,这伤口万万不能沾水,若要沐浴,需得避开患处。” 周敬川微颔,“本官都记下了,今日劳先生远道 而来,府中已备好车马了。” 医师走后,见沈之柔还跪在原地,周敬川不禁失笑,道:“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沈之柔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摆好,才一骨碌爬起来,可谁知这一个仓皇的起身,竟连带着袖管中的两对护臂也都掉了出来。 她慌忙俯身去捞,又听得周敬川冷冷问:“一黑一白,你这是要送给哪家公子?” 沈之柔见事已至此,索性借此机会问问他也好。 于是将那副黑的轻轻放到他的锦被上,解释道:“这是白小姐送给二爷的…白小姐说,希望我们以后还能一起习箭…” 说这话时,沈之柔虽心有惧意,还是努力同他对视,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可周敬川眼里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良久,他淡淡道:“如此,便烦你替我谢谢她了,至于一块射箭…” 他无奈地笑了笑,才继续道:“我这手,指不定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弓箭了。” “呸呸呸…二爷不许说这种话,二爷会顺顺利利的…方才医师也说了,二爷只要悉心静养,定能恢复好的。” 沈之柔说这话时一抽一噎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争相涌出来,急得她连忙拿手背去抹。 她跪伏在榻边,于是周敬川下意识要伸手去为她擦眼泪,直到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痛意,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些什么荒唐念头。 榻下的少女正为他哭得梨花带雨,悲痛欲绝…若他是个寻常男人,爱者感同心痛,不爱者,至少也该生出些隐秘的快意,有个容貌昳丽的女子为我哭,为我心忧难平,不说领不领情,至少不应该… 感到害怕。 害怕?…… 生死尚且不惧,为何要害怕一个女子的眼泪?只因她和十年前的小丫头生了张相似的面庞吗? 他想擦的…是谁的眼泪…? “二爷…柔儿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好吗?” 他张了张嘴,从喉间挤出一句干扁的好。 是谁的眼泪,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明媒正娶,各取所需,有何不对? 就算不对,重要吗? 周敬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些时日辛苦你照料我,为我选夫人的事,你便不必再忙活了。” 沈之柔一怔,结巴道:“那…那二爷可有属意的小姐?” 周敬川微眯起眼来打量她:“你认为呢?” “白小姐聪慧过人,又与二爷志趣相投,不知二爷心中是何想法?” ……揣测他?需要这样一副殷勤姿态吗? 那双眼睛洗得亮亮的,好像巴不得他下一秒就将白疏雨娶进门来。 “你希望我娶她吗?” “妾…妾哪能做二爷的主,只是…”沈之柔犹豫一二,才惴惴道:“二爷那日说,妾救白小姐是错,妾便以为二爷对白小姐无意,若果真如此,妾斗胆,认为…不该耽误她。” 周敬川嗤笑出声,锦被下的左手却被攥得咯吱作响。 “真是好一派姐妹情深…不过…你该不会以为那日是你沈之柔替她拦了马,所以我才去相救的吧?” 37. 定亲 “你该不会以为那日是你沈之柔替她拦了马,所以我才去相救的吧?” 周敬川一句冷冷的话砸下,沈之柔登时慌了神,行容怯然道:“妾惶恐…妾怎敢自作多情?” “你也知晓这是自作多情?”周敬川将里衣拢紧,漠声道:“那日若换作是白疏雨,我同样会救,至于你…” 周敬川轻蔑地睨她一眼,“你哪怕纵身挡在她面前,不过两人一块送死罢,就算想行善救人,也得看看自己有几分几两吧?” “是…” 沈之柔声音凝涩,不敢再抬头看他哪怕一眼。 是啊,周敬川怎么会是专门来救她一人?她又自以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明该为白小姐感到欣喜的,她所属意的,并非什么薄幸寡义之人,而是才貌出众、温柔有礼的状元郎。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卑劣的失落。 沉寂良久,周敬川忽而对她说:“你倒是会替别人打算,先前为着你母家蓄意攀附周家,也算一片孝心人之常情,可如今不过一个几面之缘的世家贵女,你也端的这般殷勤的为她反复试探我…” 周敬川冷笑一声,继而道:“人家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她身后自是有大嫂还有白家帮衬,你不打算,也有的是人为她打算,我真不知该说你心善还是愚钝。” 他言语刻薄,却句句诛心,沈之柔只觉头脑一阵阵地发晕,好似生辰那夜的雨还未下绝,天地倾盆浇下,争相要叫她溺亡。 她自以为的真心,大抵在旁人看来总是可笑,愚不可及。 周敬川见她两眼彷徨,也莫名生出一些不忍,“你走吧…” 沈之柔却还钉在原地。 “这里不需要你侍奉了,走吧。” “二爷……” 周敬川原本已垂目养神,听得她一声叫唤又张开眼,问:“可还有事?” “妾…自知资质平庸,性格木讷,总惹得二爷不悦,亦不能为二爷开枝散叶,妾心中实在有愧…若来日二爷能有心悦之人,三书六礼娶其为妻,无论那人是白小姐或是谁,妾都会为二爷感到欢喜,也都会尽力侍奉…” 真是烦人。 周敬川怒极反笑:“你还真是大度,既如此,本官可不能辜负你的殷切期望,只不过这夫人进府后,你一个侧室便更没有立足之地了,如此也没关系吗?” 沈之柔点头:“妾感念二爷恩情…不敢乞求其他,只愿二爷平安喜乐。” 只愿他平安?喜乐? 惺惺作态,花言巧语。 他平生最恨这种人。 * 两日后,白小姐再次来了周府。 这一次,是来定亲的。 尚书夫人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亲昵地挽着她,不住道:“二爷此番也算因祸得福了,不愧是陛下钦赐的御马,断没有叫人白白受罪的道理,你们说是也不是?” 白疏雨嗔怒道:“表姐怎能这般胡说!那周…二爷伤重至今还未痊愈呢……” 尚书夫人点了一点她额间,佯愠道:“你啊,这还没入门呢,就心疼上了?” “表姐…你不许打趣我了!” 两人笑作一团,远远见着沈之柔来,都有些不大自在地敛了敛笑意。 白疏雨见她沉默地摆放好茶点,便不再言语,只是在一旁恭敬候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得轻轻捞起她的双手,道:“此事能顺利至此,还要感谢沈小姐…” 尚书夫人也笑了笑,随口附和道:“是啊,沈姨娘真是乖巧懂事,见着你们两个这般和睦,我这心中别提有多欣慰了!以后疏雨进了门,你二人也定要像今日这般互相帮衬,有什么事啊,都还有我为你们撑腰呢。” 沈之柔对二人一一作揖,谨然道:“多谢白小姐和尚书夫人厚爱,妾身定恪守妇职…” 尚书夫人对她赞许地颔了颔首,又偏过头去交代丫鬟。 这个当口,白疏雨已经同沈之柔聊起劲了。 “到时候你若喜欢,我便日日同你一块去射箭,好不好?” 沈之柔点点头,笑回:“好。” “到时候我约上我的姐妹伴,你也约上你的,我们逢闲便聚在一块打打花牌,听听高戏,好不好?” “好。” “不好不好,沈小姐一看便不是如此庸俗贪玩之辈,等我进了门,沈小姐若喜欢,我们一同看看书习习字,好不好?” 沈之柔眼神深了深,感激道:“好…” 尚书夫人刚交代完丫鬟,转头便见她二人相谈甚欢,笑道:“真是不得了了,我们白疏雨白大小姐也会主动要求看书习字呢?” “表姐——!!” 沈之柔见白疏雨作势要捶尚书夫人,不禁掩帕莞尔。 白小姐与她真心相待,日后在这偌大的周府中若有她相伴,想想都觉得是幸事。 至于周敬川…既然他对自己无意,那便再无法强求了,只盼望将来能有机会生个孩子,好有个长久的倚靠。 思及此处,心里竟密密地泛出一阵酸涩,若她是个男子就好了,寒窗苦读个十年八载,再不济二十年、三十年……有一朝考取功名,谋个安身立命的微末官职,能为姨娘和阿兴遮风挡雨,也好过这般仰人鼻息过活…… 倘若喜欢一个人,便坦坦荡荡地交心、求娶,而非像今日这般,因着这不磊落的手段,竟连心意都成了一种负累。 她也是时候放下对周敬川的这一份妄念了。 往后便只当自己是来周家谋生的,周敬川有多好多温柔,或者偶尔阴晴不定时,有多冷漠多伤人,都不是她一个妾室该耿耿于怀的。 左右不过一份差事罢了。 她不愿再做周敬川口中的愚钝之人。 “沈小姐?何事想得这般出神?” 白疏雨将她的思绪拉回,沈之柔笑了笑,道:“我已经开始期盼白小姐嫁进周家了,能日日见到白小姐,妾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白疏雨拉过她的手,眉开眼笑:“我也可欢喜了,若周家没有你在,我还不愿意嫁呢!”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丫头,往后有的是时间唠家常呢,来,疏雨——” 尚书夫人扬手,将白疏雨招到身旁,从丫鬟刚送来的首饰盒中抽出一只玉镯,冰蓝透亮,碧中飘花。 她笑着为白疏雨套上玉镯,一脸慈爱笑道:“这还是当年嫁入周家时母亲给我的,我这半生福薄,怕是盼不来个亲儿媳了,不过好在你要嫁进来了,也算了了表姐一桩心事。” 白疏雨红了眼,哽咽道:“表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尚书夫人抚了抚她额发,道:“傻孩子,这做女人家的,哪有不苦的?但你不一样,你自幼便喜欢捣鼓些男儿家的玩意,什么射箭骑马的,我和你爹爹娘亲,可没少为你烦恼,想着我们疏雨该怎么嫁人呢?不瞒你说,早些时候,我和你爹爹原是想为你寻个家世平庸但性格文弱的, 这样你方能自自在在,不受这家宅束缚……” 白疏雨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沈之柔给她递了帕子,她擦了擦眼泪,愧疚道:“是疏雨让你们操心了…” “你是我的亲表妹,是你爹爹的亲女儿,我们为你谋划,是天经地义…”尚书夫人轻轻笑了笑,“不过好在你也是有福气,偏就遇上了敬川,非但不计较你的喜好,还和你志趣相投,你说这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巧合之事?真是天定良缘,唯一的遗憾便是表姐没能早日撮合你二人…” 沈之柔听得这话,心中有些闷堵得难受,但面上依旧温和笑着,只听尚书夫人接着道: “敬川那孩子虽性情淡漠些,但到底是个专情的,疏雨,你若进了周家,再为他生下个三儿两女的,这辈子也便荣华富贵子孙恩情不尽了……” 白疏雨听到生孩子,登时有些羞了,连忙叫尚书夫人不要再说了。 两人又来来回回扯了些家常,沈之柔垂眼盯着一口未动的点心出神,后头的话渐渐的,一句也听不清了。 * 心不在焉地走回院中,一路上隐隐闻见些茉莉香气。 回到院里时才发觉那并非错觉。 李嬷嬷朝她小跑而来,喘着气笑道:“姨娘你可算回来了,快同老奴去暖阁看看罢,哎呦喂,你是不知道啊,一下午叫这阵仗闹腾的……” 沈之柔被她引至暖阁,一路香气渐浓,心中分明已有了猜测,可真正立于其中,还是叫这场景震撼到有些失语。 只见暖阁中,齐齐整整码放了二三十盆茉莉。 霎时间,竟将茉莉的清香拢得如此浓烈,千军万马似的穿过胸膛。 眼下已是深秋近冬,盛京早已开不出茉莉,这江南来的宝珠茉莉,跋涉过多少山水,才能安然地在这暖阁中绽放? 她失神地伫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不用想也知道,这样浩大繁复的工程,定是周敬川命人去办的。 那日回沈家,在那丛枯花前,周敬川问她喜欢茉莉吗? 幼时娘亲儿女双全,独得爹爹宠爱,因而她跟着沾光,也就日益恃宠而骄,如今想想只觉荒唐。 后来阿兴受她拖累出了那档子事,爹爹娘亲都恨上了她。 其实最恨她的,是她自己。 以至于后来再看到小花园那丛茉莉,心里只有恨意,恨自己年幼无知,恨自己曾经那么幸福过。 将这十年的光阴,都衬得如此黯淡无光。 如果不曾央着爹爹买来那两盆茉莉便好了,如果爹爹不曾买给她便好了… 这样或许还能安慰自己,怪爹爹薄情,怪自己是庶女,所以得不到这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今日在暖阁看到这些茉莉花,才发觉十年来难以释怀自我折磨的东西,从来不止是几盆茉莉那么简单。 那当头棒喝一般的受宠若惊如潮水褪去后…渐渐的却萌生出恐惧,比起恐惧有朝一日恩宠不再,更怕自己真的沉溺其中。 连亲生父母都不能原谅她,她怎么敢指望周敬川这样一个非亲非故之人会垂怜她? 她当时怎么会傻到以为不管不顾的抓住了他,就能让人生义无反顾地变好。 身后骤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沈姨娘,二爷晚些要沐浴,他素来不喜旁人侍奉,故请您待会去一趟汤池。” 沈之柔回过身时扬来一阵茉莉香,她微微颔首,道:“我知晓了。” 38. 沐浴(1) 转眼间已是月上枝头,沈之柔采了一篮茉莉,轻手轻脚地踱至浴堂。 堂中光色昏暗,待走近些,才瞧见那青石池下,周敬川正背对着她。 许是听到脚步声,周敬川启唇道:“来了。” 他并没有转身,仍自背朝她。沈之柔快步过去,将竹篮往池沿一放。 周敬川缠着素绢的右手下不了水,也搭在池台边上。 沈之柔半跪在池边,取了新松的手巾来,为他细细擦干伤臂周边溅上来的水。 周敬川冷哼一声,笑道:“你倒是会伺候人。” “伺候二爷,是妾的本分。” 周敬川拧了拧眉,侧目睨了她一眼,只见沈之柔垂着眼,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样打量了一会,也不见她有何反应。 眼底扫过那篮茉莉,便随口扯道:“本官没那么讲究,沐个浴罢了,用不上这种女儿家的东西,那茉莉是…” “既是二爷府中的茉莉,便都是二爷的,您若不喜欢,妾不倒便是了。” “你送我的生辰礼…那只香囊,有人在公署里拾到交给我了。” 沈之柔擦池台的手一顿,淡淡道:“女儿家的东西,让二爷见笑了。” 周敬川叫她堵了话头,沉声解释道:“这时节缝一只茉莉香囊不容易,你有心了…暖阁中那些茉莉,便当本官还你的,不必用在本官身上。” 还她……居然是还她。 沈之柔自嘲地抿了抿唇,低眉道:“谢二爷这般挂念妾,只是今日这茉莉既已摘下,不用的话怕是浪费。” 听来分明句句莞耳,却莫名有几分古怪,周敬川怠于细究,收回眼神往后一靠,只当是默许。 沈之柔起身将篮中茉莉撒到池中,水面上盛了一朵又一朵白花,很是漂亮。 只是这白花怎的开得越来越多…? 她这是薅了多少盆茉莉来给他沐浴…… 周敬川皱眉打量满眼的茉莉,密密麻麻,怕是没有十盆也有八盆。 不禁嗤笑出声:“看来家父这光禄寺卿当的,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油水差,沈姨娘对这东西倒是舍得。” 沈之柔撒完花,谨然道:“用在二爷身上,多少都是舍得。” 明明是讨好奉承的话,从她嘴里念叨出来,总叫人脑门上那根青筋止不住地跳。 “不必这般阿谀…罢了,天色已晚,快些开始吧。” 周敬川身上还着了一件里衣,沈之柔取了新的浴巾来,隔着衣料搭在上头,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终于有些瓮声道:“二爷…您是要穿着衣服擦身子吗?” 周敬川:“……” 沉默半晌后,才道:“我如今不方便,你且下来为我除了衣物才好…若是不愿,便回……” 话音未落,却见沈之柔已经起身绕到池子对面,屈膝下行,一步步没入水中。 许是知晓他会这样做,她竟穿了件轻薄的寝衣来的,池中温水熏着茉莉,一点点漫过她,白衫便慢慢被蒸得没了形。 周敬川蹙眉望她,直至那人缓缓移到自己跟前来。 与她一路视线相交,恍然发觉今日她竟没有半分躲闪。 事实上,从刚才进门起,沈之柔便一直屏着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从容。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不能再错失,不能再一副唯唯诺诺的烦人模样,惹得周敬川心烦。 所以哪怕心跳如擂,她还是轻喃着开口:“二爷,妾为您脱衣,还请您抬一抬手。” 周敬川抬了手,目光随沈之柔梭巡,只见她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他半边上衣去了,余下伤臂那侧的,她也小心翼翼地拆干净了。 将里衣放到一旁,沈之柔又取了浴巾来给他擦拭。 他轻咳了声,冷笑道:“平日里总是含羞带怯的,今日这种下人的事,你做起来倒是爽利。” 沈之柔将他垂下的头发拢到一旁,才慢慢擦拭起他脖根那块皮肤,低声应道:“二爷毕竟是为妾受的伤,妾为二爷做这一点不算什么,便当妾还你的…” “还我?”周敬川拿左手虚挡了挡,笑道:“那还真是一桩好买卖。” 叫他这样一说,沈之柔也觉失言,不知怎的方才脑子一热就说了错话,心里却也不怎么服气。可手腕让周敬川抬手扫开了,她就只能抓着浴巾木在原地。 茉莉香混在水汽中,不消一会,整个人仿佛都让茉莉浸透了。 她正视着周敬川,眼神却一刻不停的放空,直到周敬川轻哂一声,她才慌乱地定了神。 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后撤,可她不应该再这样,于是摇摆不定,周身的茉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终于,周敬川捻了一朵,噙笑道:“不是要还我吗,在躲什么?” “妾没有躲…!” 她急忙倾身向前,捞起浴巾又要来为他擦身。 周敬川却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一股蛮力将她往前狠拽,直到通身贴上一面坚硬的温热。 手腕被松开,她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可腰又被禁锢住。 周敬川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俯耳道:“没有躲,那现在是?” 耳尖仿佛火燎过一般,腰间那只粗粝的手掌按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沈之柔只觉气息都有些堵滞,她很害怕…她很害怕…… 哪怕这个人是周敬川…哪怕她心悦于他,哪怕她本该尽力取悦他。 可她依旧很害怕,怕自己又会错他的意,怕自己生疏得什么也做不好,更怕…此身交付覆水难收。 怀中的人微微颤抖着,哪怕周敬川垂眼看她,头也低着不敢抬起。 他这玩笑,是有些过火了。 “你先出去罢,余下的,我自己来。” 话毕,便将掌心从她腰间移开了,可谁知那手还不及从水里抽出,沈之柔却忽地正过脸来。 只见她眼眶微湿,一张脸也泛着红。 “你…” 话被堵在喉间,沈之柔又软又凉的嘴唇贴上来。 …… 周敬川大脑空白了一瞬,没有出手制止,也没有回应她。 这人实在很笨,勾引男人也不会,一下接一下的,像小鸡啄米,像挠痒。 算什么。 凭什么。这样轻易的撩拨也能让他难以自持地涌起兽念吗? 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他闭了闭眼,冷然将她用力拨开。 沈之柔在水 中微微踉跄了下,堪堪坐稳后,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拒绝了。 不能哭…不能哭……她告诉自己,哪怕周敬川已经站起身来,想要抽身离去。 他就是这么讨厌她,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好哭,没什么好伤心,她不过来谋些生计求个庇佑,遭人嫌了恶了便要自作清高地以牙还牙吗…她有什么资格哭,她有什么资格总是这样抓着一点颜面不放。 对…还好娘亲给她生了一张世俗眼中很好的面孔,周敬川再厌恶她,到底也只是个男人,低一低头撒一撒娇他未必不会心软…… 不要走…不要让她再一次被丢下…… 沈之柔扯住他腿上的衣料,抬起眼来,含了一汪泪凝望他,柔声道:“二爷…别走…别丢下柔儿……” “沈之柔…你疯了吗?” 周敬川哑声斥她,冷着脸,兀自迈出青石池,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 再待下去,只怕他也要跟着她发疯。 行了四五步,却听得沈之柔幽弱地质问他:“为什么总是要这样糟践我的心意……” “心意?”周敬川停了脚,冷冷道:“你所求为何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何必这般强求,我给你的还不够吗?” “是…原来二爷也觉得被我这样的人缠上很恶心……可你分明知道我就是这种不知足的人,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好?为什么要送我茉莉?为什么要教我习箭?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只会自作多情?是因为我当日设计你吗……二爷报复人的手段真…唔……” 周敬川的吻翻天覆地落下来,后颈被擎着,整个背部被重重按到池壁上。 那石壁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她终于从这堪称可怖的吻中清醒一些。 不过一刹就再次沉沦,周敬川含吮着她的唇舌,攻城掠地般要卷走每一滴水分。 她笨拙地回应,察觉到周敬川浑身一僵,以为他又要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凶狠的亲吻。 这次他不咬她了,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明明只是嘴巴被不停翻弄着,身子怎么也跟着酸泛了。 她无力倚到他身上,却似乎蹭上了什么。 已被吻得不清醒了,还迷迷糊糊地想装傻,可那物件太过显著,叫她死了也没法忽视。 周敬川已是急火攻心,只恨这会还要避讳伤臂,那火烧一阵疼一阵,惹得他是失了心疯地想弄死她。 这个坏孩子,沈之柔这个坏孩子,他待她好,顾忌她年纪轻,不愿叫她受人欺负,更不愿她不明不白便做了母亲,费心弄来那么些个破茉莉想哄她,连她心心念念的好姐妹都要娶进府了,这个傻子竟还在那边说什么算计报复,真想弄死她,最好茹毛饮血拆吃下腹,最好叫她香消玉殒飞灰烟灭,最好此生和这个人都不复相见。 连沈之柔这个傻子都清楚明白,婚姻不过一场交易,她年轻有色相,只是他恰好有她想要的权势。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若他不姓周,不是已故首辅的儿子,沈之柔还会这般费心设计委身周旋吗? 他周敬川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天大的蠢货? 她只是想要一条生路。 他居然自己搭好戏台演起了什么活菩萨。 39. 沐浴(2) 这假菩萨演得入戏,差点忘了最初纳她为妾,除了顾念这张脸孔和那孩子有几分相像,更多的,分明是故意存了心要她不能如意。 一个非亲非故、卑微柔弱的女子,也配这样野心勃勃地要挟他,他要亲手捏死她的妄念,踩碎她的尊严,让她这辈子就只能做一个妾…… 这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不是吗? 所以她越犟,他越想作弄她,可她耍耍手段掉掉眼泪,他又觉得自己做过了火,有失为长者。 不是没想过要她。叫她破了身子,此后便如一脉浮萍全然系于他手中,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再诡谲狡猾难以捉摸的女子,做了掌上花笼中雀常伴左右,总有沦为一捧黍米食之无味的那日。 到那个时候,也许他就能分清,对眼前这个人做出的种种荒唐行径,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可耻的爱屋及乌? 他骨子里流着周家的血,所以才这般肮脏下流,居然恩将仇报去肖想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哪怕已经十年过去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所以他对沈之柔,是爱吗? 好想掐死她。明明稍稍一捏就能销解的,却亲吮上了她的脖颈,脉搏在唇齿间小小地颤动,她的血液一定是温热的,吻过一寸,他心里就烧一寸。 世界归于沉寂,吻就变得虔诚,心里想摧残她,却化为一个一个轻吻。 如此糊涂、难堪、面目全非,到底人生苦长,与其清醒煎熬,不若糊涂沉沦…… 可为何世道总是不放过他? 他被迫清醒地想起,母亲趴伏在血泊中的模样。 甜腻的血腥味一点点将人蚕食,直到母亲明艳的脸上只剩苍白,直到把阴暗角落里的他也吞噬。 她身后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却笑着朝他挑眉。 他想呕吐,想一刀捅死那个男人。 可他是他的父亲。 对啊。他是该死的,身体里淌着肮脏血液的周家人。 还有另一半血液来自母亲,那个蠢女人,如果没有生下他这个贱种,本该拥有多么顺遂幸福的一生。 那个女人实在太蠢,死到临头还要挤出一个笑,用嘴型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说: “别怕……” 母亲用尽全力笑出来的眼泪掉到血海中,湮没得无声无息。 他大抵遗传了她的蠢。 所以在一场天经地义的情事里,听见沈之柔微若无声的啜泣,便又抬首去舔她眼角咸湿的泪。 哑声对她说:“不要怕。” 沈之柔一定也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她为何要轻轻拥住他,嘴里还说着什么,我不怕… 当年他也是这般哭着,颤抖着嘴角对母亲说,孩儿不怕。 都在骗他。就连他也在骗自己。 好恨沈之柔。恶狠狠咬住她半张的唇,反复折磨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却在这情欲喷发的间隙,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原就是不想叫她受伤的,收了力,可那铁锈味越来越浓,他吃了一嘴血,不由得松开她。 只见沈之柔下半张脸都是血,鼻下鲜血汩汩冒出,居然还浑然不觉地懵懂看他。 疯了吗,他迟疑了一刹,再张口时声音居然在颤抖。 “你…你还好吗……” 下意识抬手要去止她的血,却牵动伤腕狠狠抻了一下,他痛得皱眉,才堪堪冷静下来,连忙扯了一旁的浴巾去按她的鼻子。 沈之柔还迷迷瞪瞪的,反应过来后,下半张脸被捂住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周敬川很喜欢皱眉,一副睥睨万物的模样。她没资格讨厌他,但还是讨厌他皱眉。 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明明皱着眉,却像是要哭了。 她没资格这样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去心疼他,但还是先他一步掉下了眼泪。 她的眼泪滑入那条染血的棉巾,将上头鲜红可怖的血迹洇出一圈圈粉白。 “别怕…” “血止住了,不会死的,傻子……” 周敬川声音低哑着,眉眼却温柔起来,确认血彻底止住后,他取了条新的白棉巾来,细细擦拭她脸上残留的每一点血迹。 他端详她的模样是那么认真,沈之柔眼眶一酸,又想哭了,难堪和自责后知后觉从胸腔反上来。 “对不起…二爷……妾真没用…又扫了你的兴……” 周敬川不置可否,只认真把她的脸擦干净,欲念确也跟着消失殆尽。 可沈之柔怎么还在哭… 明知她目的是怀个姓周的孩子,明知她要的是他所厌弃的那一半血液,他该让这个女人万死不辞,却只是柔声安慰她:“你且把身子将养好,今日是我冲动了,我的手如今也不方便……” 周敬川无声叹息,抹开她的眼泪,循循道:“没事的,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 这一夜太多舛,原先让他难得的温声软语唬一唬,也便稀里糊涂过去了。 可回去越想越尴尬恼火,折磨得沈之柔夜夜辗转反侧,恨不得就此遁世。 可吊诡的是,周敬川非但没有半分怪罪,言行间反而更加熨帖,二人之间仿佛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所谓的来日方长,变成了吊在眼前的那块大饼,她暗自肖想,饥肠辘辘、又心惊胆战。 有时沈之柔去他房中送些吃食汤药,周敬川用完后,会留她闲叙几句,譬如关心一下她鼻中出血的毛病,府中医师若不称手,要为她寻个专医此症的大夫来。 可她哪有脸面和大夫说,之所以会流鼻血,大抵是因为她这些时日服了太多温热补血之药,那夜只念着此举暧昧,有望圆房,捏着鼻子咕噜噜灌下两大碗求子汤才去的浴堂。 所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窝窝囊囊地推辞了。周敬川倒也不深究,只是似笑非笑望着她。 这日午后,照例去给他送些新做的点心,进了主卧,里头却空空如也。 策风说,大人在书房呢,姨娘快些去罢。 刚刚落下的心又飘起来,她提着一屉新做的茉莉酥,不觉中将脚步都踩快了。 真到了书房前,隔着一道栅木门,又踟蹰了,只恨李嬷嬷不在身旁,没人帮她看看今儿这一身衣裳打扮可还合宜。 正犹豫着,门内却传来一阵响声,她连忙推门而入,只见周敬川脚边打翻了一方砚台。 还好上头是干的,她小跑过去拾起,听到周敬川轻轻叹了一声。 “这都半月了,没想到我这右手还是没法执笔。” 沈之柔低着头,假装很忙地摆弄糕点,愧疚道:“都怪妾…” “眼下有一事能让你将功赎过,你可愿意?” “嗯?”沈之柔猛的抬起头,眼睛亮亮看他:“妾自然愿意!” 周敬川抿了抿唇,笑问:“你字写得如何?” 沈之柔瞥了一眼案上周敬川的,低声答:“那定是不如二爷写得好。” 周敬川行云流水地拣了一块茉莉酥来,道:“不必谦虚,你那泡在茉莉花中的字条,我也是见过的。” “今日这糕点做得不错 ,我且吃着,你便在此帮我批复一些公文罢。” 沈之柔一怔,微微瞪大了双眼,支支吾吾道:“妾怎能……” “策风——” 话音刚落,策风就从外头搬了把金丝软凳来,摆在周敬川左边。 沈之柔看他眼色,老实坐下了。自己取了朱锭研好,执起笔,巴巴瞧他一眼,听候吩咐。 “在府中这半月压了不少公务,我已都大致阅览过,只需你代为批复,就是…”周敬川轻笑了声,“数量的确不少,要辛苦你了。” 沈之柔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不怕!可看到策风报进来那堆书卷文纸时,心里还是小慌了一下。 周敬川将那只糕点慢条斯理吃完,笑道:“不着急,这只是一部分,慢慢来。” 没想到开头便是一摞实录初稿,国之大事平铺直叙其上,细碎繁复。沈之柔大概扫了眼,便觉头脑昏胀,难以想象周敬川的日常会是这种磨人的勘误校对工作。 周敬川打量她一眼,笑道:“我已在上面简单做了些记号,其余要批注的地方不多,不必害怕。” 沈之柔翻了翻,果真夹杂了些卜圈勾画。 周敬川兀自开口:“第八页天头记,语过溢。” 沈之柔连忙翻到八页,在最上头谨慎书下这三字,自从嫁入周家便很少写字,没想到手生至此,偏偏那三个朱字衬在一片黑里,尤为瞩目,她只得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右侧周敬川的反应。 周敬川颔了颔首,继续道:“二十页,写,当慎。” 沈之柔又回过头来,认真写好,笔才停歇,周敬川便又发号施令,一边写着,一边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状元出身,这记忆力可真过人。 夫唱妇随,很快便校完了半卷实录,虽都只是简短批语,但她大概看了看,周敬川所批所注,虽毫厘之差,也能让句意相去甚远,史书讲求微言大义,这看似繁琐枯燥的工作,其实里头大有学问。 她渐渐品出些意趣来,竟舍不得叫周敬川一句接一句飞也似的叫她批完。 “这后半卷的内容…我竟有些记不清了,得再看看。” 她低低嗯了一声,把草本往他那边推。 周敬川却推了回来,道:“我喜欢侧着看。” ……沈之柔内心暗暗腹诽这人真怪,却也心满意足地跟着看了起来。 她原也是读过好些书的,方才又批了半本,也能略微领出些其中的门道。 但她哪敢在周敬川面前班门弄斧,只得捱着心痒难耐,不自觉地摩挲起了书页。 周敬川见她指腹都要搓出火星子了,不禁别过脸去。 沈之柔怀疑自己耳朵也出了毛病,不然怎么会听见一声莫名其妙的低笑。 她试探性地抬头,却看见周敬川正垂眼看她。 眼睛也有毛病了吗? 不然周敬川为什么会好端端这样看她。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本书被周敬川摊开,一颗心赤条条的、毫无保留的袒露在他目光下。 周敬川厌恶言过饰非,是否也会厌恶她这颗不纯粹的心。 她窘迫得垂下了头,咬着唇低低问:“这一页…要改吗……” “改不改的,笔不是在你手里吗?” 沈之柔不大明白,下意识抬头想要追问。 下巴却被攫住,周敬川垂眼,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吻淡若无物,像一朵茉莉独自绽放在深秋。 却叫她错觉,盛夏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