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陛下有疾!》 1. 初遇 “近日,考古队在景朝皇陵及厉王遗骸上检测出大量有毒物质,为保证成员安全,挖掘工作暂时中止……” “各位观众朋友,现在我们身后的就是景朝末代皇帝楼枝的陵墓。史书记载楼枝生性多疑残暴,哪怕是死去千年,这位暴君陵墓中的毒素也依旧在威慑和警告后人。” “众所周知,景朝覆灭与楼枝的昏庸滥杀有极大关系,据说他在位七年下令处死全国大大小小三百多名官员性命,在他治下民不聊生,百姓多次揭竿起义……” 茶水间电视上播放着考古最新消息,迟续青没理会,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这具考古队刚送来的厉王遗骸。 检测单显示,这位千年前的暴君死于罕见疾病“腐骨病”。 这个结果让迟续青匆匆赶回检验室,拿着检测单看药理反应。 腐骨病自古就有,发病机制有遗传也有外因,在古代人们曾把它叫作“天罚”,后来发现有毒药能引发这病,就给毒药起名“青芜”,从“青芜尽处是天涯”中取其“生机断绝、化为荒芜”之意,中毒者血脉会逐渐枯萎,浑身肌肉骨骼都会逐渐萎缩,经脉枯死。 现代将“青芜”列为禁售品后,把它改名“腐骨病”,作为遗传病症处理,但研究至今患者依旧活不过三年,且临死之前身体蜷缩形同枯槁,体重不到五十斤,触目惊心。 迟续青低头看向厉王遗骸。 灯光下楼枝身躯保存完好,双手合起安放身前,除胸口一处刀痕外无外伤,表情柔和带笑,一副安然过世的模样,上半身体格能看出主人生前体型优美匀称,全无腐骨病征兆,是个健康的正常人。 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下半身呈现萎缩、枯朽之态,腿骨处皮肉紧贴,应该是生前肌肉就已经坏死,但腿部直挺无蜷曲,与结实的上半身相比凸显得格外诡异。 从整体看下去,楼枝不像得了腐骨病全身萎缩而死的患者,反倒像双腿残疾的人。 他再皱眉揭下X光片,X光片上同样展现楼枝骨骼的病变到了极其惊人的地步,就是腐骨病。 数据和现实大相径庭,迟续青立刻重新检验,再次得到同样结果后,谨慎地下了定论: 数据没有错,楼枝绝对得了活不过三年的绝症i腐骨病,并死于该病。 但现实也没有错,楼枝打破了“三年诅咒”,硬生生在这样的绝症下活了至少五年,并且在无可避免肌肉萎缩坏死的情况下,依旧保持了上半身的完整。 从古至今,在现有医学中只此一例! 他当即联系考古队请求将遗骸暂时转交,同时叫来实验室其他人开会。 灯光下,迟续青语气难得出现波动,看着这位暴君的身体宛如在看绝世珍宝。 “楼枝身上的毒素检测结果非常惊人,但症状截然相反,这点侧面反应他身上很可能存在过能治疗腐骨病的良方,让他在绝症下保持部分身体健全,还打破了患者“活不过三年”的诅咒,如果我们能对楼枝体内成分进一步分析,或许能找到腐骨病治愈的新方向。”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对腐骨病的高度关注让所有研究员都热情高涨,整个研究室都变成了“楼枝的天下”。 领导大手一挥给墙上贴满了楼枝历史生平、太医院残存医疗记载,电视上都改放历史讲坛,就连休息时几位同门打开手机,都能传出“十二星座穿越到古代,看看你会成为哪个皇帝”“一觉醒来成为厉王,这次,我要抗击北狄,夺回江山!” 三个月后。 几位同门两眼一翻,四仰八叉倒下了,草稿纸飞了一地。 “又失败了,这个暴君生前不是啥好人,死后能不能给咱们做点贡献啊,只查到全身毒素超标腐骨病没跑了但他到底怎么活这么长时间的?” “他病这么重到底是怎么保持住基本人形的?这和我们见过的所有病例都不符,他甚至还有腹肌!” “史书说他死于胞弟湘王的刺杀,竟然一点他得绝症的记载都没有,神了,他该不会没找医生看过吧?看他遗体我都不敢信他得了腐骨病!” “之前还说历史界专家们知道楼枝真正死因心态怕是要崩了,但看来咱医学怕先崩一步。” 最后几句声音有些大,隐约可见破防。 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 “休息时间到了,来看数据。” “……” 再没有比这更噩梦的话了,几个年轻人垂死病中惊坐起,看向声音来处,是迟续青。 所有人从斗志满满到略显萎靡再到萎靡不振只花了短短三个月,但这位师兄依旧站得笔挺,防蓝光眼镜金属框架在灯下冰冷、一丝不苟,内里衣领扣到最上抵住喉结,保持了《研究员操作行为规范》的每一条,组员私下给他起绰号叫“人机师兄”,当然没人敢在他面前喊过。 “再让我们躺会吧师兄,”有师弟试图讨价还价,“真累了。” 还能叫,说明还有劲。 迟续青不为所动,从这群歪歪斜斜的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确认没有捕捉到半点奋斗的欲望,全是对休息的渴望。 “迟师兄,咖啡,”有个乖觉的师弟立刻拿着咖啡递到他面前,“大家毕竟已经熬了几个月了,再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不如来放松一下换换心情,你也休息会吧。” “我没事,新的药理分析十分钟后会出来,你去拿一下……”迟续青摇头,随即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师弟脸上也写着“不想谈工作”几个大字,话头一停,到底接过咖啡,“多谢提醒。” 他迈步走向休息区,随手脱掉白大褂,“在聊什么?” 见他来,几位横七竖八躺在沙发上的同门绷紧身体立刻腾出中间的位置,迟续青坐下,几位师妹迅速摁灭手机屏上一闪而过的“带你揭秘,暴君楼枝0后宫的难言之隐”,调整了姿势。 “我们在讨论……我们在讨论楼枝的药理反应,”一位师妹结结巴巴道,“师兄,从检测结果来看,楼枝无疑死于腐骨病,但我们都知道,腐骨病的最大特征是人体萎缩,到最后无法行动而死,但楼枝上半身健全,只有下半身符合特征,而史书也没有记载他得了这样的绝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宫廷秘辛?” 她的临场反应得到所有人的目光赞许——毕竟他们刚刚在讨论的东西实际上只有“宫廷秘辛”。 迟续青淡淡,“特征尚且不论,史书记载不可全信。景朝是较为久远的年代,医书里对腐骨病并没有系统的记载,加上古人把脉探病,而腐骨病一大特征是把脉几乎无法把出,因而太医无法诊断无法记录,也是有可能的。” 大家若有所思,又有个师弟开口,“唉,研究没有突破,我都想穿回去看看楼枝怎么活这么长,听说已经有小组做出新突破能延长患者寿命,但还没临床实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个师妹白他一眼,“穿回去了你都不救他,只看?” “这可是绝症,怎么救?况且抛开这些不谈,暴君谁救啊,救他他只会杀更多无辜的人好吧,况且听说他曾把太医千刀万剐了,这 人放现代纯医闹。” “但我们学医的时候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你违背原则了吧?虽然我也不救。” “我不知道,我怕还没救就被砍了……” “迟师兄呢?” 无数双眼睛顿时殷切地看向迟续青。 迟续青觉得他们比起科研,可能更适合去搞文学创作,他轻轻一推眼镜,“历史是已经发生的现实,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 “迟师兄不许耍赖,总得给个答案吧——” “如果非得有答案,救,毕竟病情太特殊,可以发柳叶刀。”迟续青随意答道,白大褂已重新搭在手上,“好了,我去拿分析报告。”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世界仿佛模糊不清,迟续青突然感觉眩晕,周围人的吸气声转成尖叫,声音嘈杂得很。 安静。 别慌。 迟续青想说没事应该是脑供血不足,可是喉咙像被堵住,眼皮也不由自主合上,于是周围声浪一波大过一波,在这阵浪潮声下,他终于被震醒,咳嗽着睁开眼,一双黑色绣金龙纹样的靴子停在脸边。 ……等等,靴子? 他忡然往上看,笔挺修长的身影着龙袍站在他目前,体型竟有些眼熟,这人居高临下地与他直视,还未等他脑子转过弯,一声轻响,如雪般的剑锃然出鞘,剑锋直指! “陛下!”“迟医正!” 周围慌乱出声。 迟续青瞳孔放大。是梦? 但下一秒,尖锐的疼痛传来,剑芒太锋利,立刻就要刺穿他的咽喉! “等……等等!” 迟续青呛咳出声。 “爱卿还有何遗言不成?”面前人笑吟吟开口,持剑的手很稳,剑尖正好抵在迟续青咽喉前没挪开,如果迟续青再多咳几声,都不用人动手,就能自己给自己喉咙戳个大窟窿。 迟续青清晰地从这位年轻人眼中看见了狼狈无比的自己。 身躯之上是剧烈的、不属于他的疼痛。 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被放过血。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迟续青心头,他喃喃,“楼枝?” “放肆!” “大胆!罪臣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剑光未有分毫停滞。 情急之下,迟续青猛然开口,“我能解你的毒!” 那把剑生生停在迟续青咽喉处半寸。 楼枝眼帘微垂,与迟续青对视,迟续青看见一双过分漆黑的眼睛。 “爱卿可是魔怔了?朕何时中过毒。” 楼枝语调温柔,但旁边的朝臣却全都噤声,整齐划一“扑通”跪地,不敢抬头。 “你中了毒。” 迟续青察觉到这具身体的紧绷,能感受到血液和筋脉跳动,不知是战栗还是兴奋,他哑声道。 下一刻,楼枝弯下腰掐住迟续青下巴,慢慢地将他拉近,那把剑依旧横在迟续青脖颈,沿着他的咽喉划过,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迟续青分不清这手指和冷铁哪个更冰。 楼枝就着这样的动作漫不经心开口,“爱卿可还记得付源付太医么?” “去年深秋朕染疾,召付源诊治,可惜他医术不精,误诊了朕。后来朕将他下了狱处以极刑,到如今人还活着——身上肉还没剔完,哪能这么早便叫他死。” “铛”地一声,天子剑被轻飘飘抛到地面,血溅到楼枝的衣角。 “如果爱卿也想效仿前辈,下场一定比他惨,明白吗?” 2. 试探 “迟师兄,你会救吗?” “历史是已经发生的现实,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 好像有条蛇盘踞在他脸颊侧,冰冷的信子嘶地舔舐过咽喉,鳞片刮擦着他的伤口。 他屏息不动,但蛇却得寸进尺,游弋到他面前,高高昂起头,身躯弹起绞上他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和死亡瞬间近在咫尺,迟续青痛苦地伸出手想自救,但不管是捏住七寸还是试图掰开蛇嘴都如蚍蜉撼树毫无动摇,情急之下他用力一口咬上蛇! 蛇如受惊般松开身体,离开他的脖颈。 迟续青从濒死边缘挣脱,呛咳出声,后知后觉嗅到一点冷沉香气。 “咳,咳咳。” 他费力撑开眼皮,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周围天色有些暗,也没有灯,有个人悄无声息垂头站在他床前,乌黑的眼睛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这幅表情迟续青不陌生,他在研究时见过很多遍,千年后楼枝的尸体虽然已经干枯腐朽,但表情好像也是这样永远带着一抹笑意,柔和,安宁。 这抹笑放在逝者身上是含笑九泉,但尸体大变活人露出同样表情,就只能让人觉得汗流浃背,尤其是楼枝的眼睛漆黑,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迟续青浑身一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陛下。” 他出声的下一刻,楼枝的眼珠也是一动,背对着光源,整个人在阴影里轻声开口,“爱卿醒了?” “是,请陛下恕臣无力起身之罪。” 楼枝语气轻柔,带上了点兴味,“无妨,反正爱卿无力起身也是朕打的。” 迟续青:“……” 他还没剖过楼枝的脑组织,但从结果来看,楼枝脑子应该是没有病来着? 他不接话,楼枝却没放过他,温温柔柔地开口,“说起来,爱卿怎么如此生分,不唤朕名字了?” 名字? 是了,古代阶级森严,他刚穿过来时好像喊了皇帝大名,还用上非常嚣张的“你”,这在古代可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迟续青哑声道,“方才是臣过于害怕,言行无状,冒犯陛下了。” “啊,唤了也无妨,”楼枝语气里还有几分惋惜,“谁让爱卿如今身子骨弱,经不得再打了。” ……之前的结论应该推翻,他脑子应当有病。 相顾无言间,门前传来太监恭恭敬敬地通报,“陛下,张医正来请平安脉了。” 楼枝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并未先召见,又道,“掌灯。”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后,原本死寂的宫殿终于有了动静,迟续青这才发现这宫里并非没人,只是这些人都仿佛隐形般在柱子边、帷幔后,身上的衣服也都是暗色,乍一看和摆设融为一体,此时如灰色浪潮般散开,而随着灯不断亮起驱散了原本的昏暗,衬得楼枝似鬼仙。 ——白日未能细看,原来这暴君生得也很张扬,龙袍上绣纹熠熠生辉,眉眼狭长,睫毛浓密,本该是浓墨重彩一笔,但却止步于寡淡唇色。 迟续青的眼神落在楼枝的嘴唇。 昏暗时,人的视线总会下意识注视着对方眼睛,可当灯光亮起,面前人的身体状况就更多聚焦在了嘴唇。血气旺盛的人精神气会足,观楼枝体格匀称,又没有纵欲之相,面色和唇色都不应当如此淡,只显示出一个结果:他是一个病人。 楼枝侧过半边脸任由他打量,轻柔地问道,“爱卿在看什么?” 在看活人和尸体的差异。 尸体躺在观察室,可以观察甚至上手,批准后还可以切下一小块组织进行分析,很方便。 但一个活生生的楼枝浑身上下写着“行走的sci”。 迟续青:“在看陛下的面色。” “是了,”楼枝微微弯眼,长长的睫毛笼罩住目光,“爱卿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说朕身已中毒,难怪醒来连自己都顾不上便要看朕,当真是体恤朕的忠臣。如今可是要给朕把脉,再对症下药?” “这……” 迟续青一顿。 腐骨病早期并无征兆,做体检都很难检查出来,除非针对其做专业检测才行,因此只有病人自己感受到一次次的病发,其实并无太大意义,但楼枝如此主动看诊,这可是千年一遇的病例……行走的sci…… 而楼枝似乎看出他的犹豫,伸出手,“来。” 那只手修长,白皙,迟续青看过,没有齿痕。 只需要轻轻搭上去就能摸到脉搏,楼枝语气温和平静,唇角勾起表情未变,可迟续青朝他伸出手,却只觉得那双如深潭般漆黑的瞳孔下是暗潮涌动,似乎还带着点……嘲弄,楼枝此时的情绪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柔和。 迟续青疑惑的目光移开,却不经意看见楼枝垂落的左手,隐于暗处,像一道阴影。 ——那个位置迟续青很熟悉 ,天子剑出鞘时,冰冷的剑芒差点刺穿咽喉。 更熟悉的是烛火点到床头,一抹光照射进阴影处,露出楼枝左腕。 瞬间,迟续青垂下眼帘,手不动声色收回,克制住所有波动,声音慢慢在大殿中回荡。 “……多谢陛下信重,但臣身体尚未恢复,此时诊脉怕有误判断,还请陛下宽恕。” “哦?” 楼枝的笑容不变,微微倾身,与迟续青的距离不到一臂,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迟续青。 灯下的迟续青表情是苍白的,乌发如流云散在背后,素白的衣服下还有血迹渗透,像株可以被风轻易摧折的飘摇苇草,但却恭恭敬敬地垂首,一动不动,却又绝非示弱。 “爱卿方才不是伤重还在关切朕的身体么?” 楼枝越发靠近,嗅到那点血腥气,语气轻柔。 “怎么不把脉了?” 白日叫人过分战栗的肾上腺素褪去后,掌控身体变得更为容易,迟续青掌心渗出冷汗,保持着这个姿势宛如一个人偶,“臣惶恐,还请陛下海涵。” 楼枝伸出的右手依旧停在他面前,也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一旁候着的小太监上前两步,低声提醒楼枝,“陛下,张太医还在外间候着,可要宣他进来?” 这一声打破殿内寂静,楼枝没有说话,片刻后收回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既然太医来了,那朕便不多打扰,爱卿且好生养伤,待伤好之后,再好好地给朕诊治。”楼枝脸上表情还是温文尔雅的,音调也没有变化,那句“好好诊治”格外意味深长。 迟续青平静应声,“臣遵旨。” 楼枝慢慢起身,一名慈眉善目无须的蓝衣太监立刻训练有素地跟在身后,看起来是专伺候楼枝的,那太监细长的眼睛在他脸上一扫,并不停留,转而仰头看向四周,其他宫人会意,悄无声息地站在蓝衣太监身边,如水波般散开离开了宫殿。 迟续青轻轻松了口气,再抬头,发现之前提醒楼枝的那个小太监随着宫人们不见了。 殿外皇宫的长廊幽深,即使都已经亮起灯,也总是留有阴影。 方才出声的小太监已经倒在地上,血氤氲成一片,被人无声地拖了下去,楼枝收剑回鞘,松开了左手。手腕一道颇深的齿痕嵌于其上,像印记。 楼枝回头看向夜色里迟续青所住的宫殿,嘲弄一声。 “……倒是敏锐。” 3. 病历 直到楼枝彻底离开,迟续青目光从楼枝猝然离去的背影转到宫殿中,轻轻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慢慢地放松绷直过度的身体,直到躯体重新回归掌控。 殿内死气沉沉的,没有人说话,然而太监宫女随主,衣裳都是高领束着,头发盘起,脸上挂着面具一样和善的微笑,迟续青与他们一一对视企图捕捉神色变化,可惜那笑容也没有分毫变化。 失策,迟续青想,单知道楼枝身体有病,但没想到脑子也不太正常。 正常人会连自己带宫人都挂着这样诡异的笑容么?又不是随时要迎宾。 迟续青回忆起今日之事。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身正要被楼枝一剑戳死,可见医患关系极其紧张,患者对医生并没有建立信任,对医生评价不高。 如果是普通患者,换个医生挂号即可。 但这位患者是千年难得一遇罕见病例,不治简直暴殄天物,只可惜存在杀医可能,风险极高,还需从长计议。 但比起腐骨病,更突出的是患者的大脑,患者今晚的表情和言语动作与常人差异过大,是单纯暴君喜怒无常还是人格障碍,或者更严重些精神分裂?样本太少无从分析。 不管楼枝想不想看病,迟续青决定先在脑内短暂构建好患者病历档案。 【楼枝,男,年龄:20岁左右,未婚。 主诉:患者身患绝症但自诉未患病(存疑) 现病史:腐骨病(曾用名:青芜。因就诊地点变更,往后一律以青芜相称,避免疏漏) 既往史:未知 系统回顾:此次面诊主集中于精神神经系统,患者意识清醒,定向力未知,无引出幻觉、妄想症状,情感淡漠,面部表情僵化,情感反应欠协调(表情与情绪明显不符),存在怪异行为,但能自控。】 想了想加上一句。 “精神高度异常,但暂不下定论。” 挺好,见面两回,暴君腐骨病症状还没来得及建立,精神病症状已出现一堆,这不是他研究的领域,该转二院。 “迟太医,”一名太监小心翼翼捧着药进门,“奴才福安,听吩咐给您上药。” “有劳。”迟续青暂时把“楼枝病历”丢在脑后,低声道谢,见那太监将周围帷幔放下挡住外面视线,拿起药盒。 外衫褪去,迟续青更清楚看见自己伤有多重,内衫上血迹斑斑,还有伤已经愈合了黏住衣服,要再撕开才能上药,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惨状叫福安不知道从何下手,迟续青接过剪子,“我来吧。” 他沿着边缘将沾了血的地方撕下,结痂的地方软化,福安这边药盒才打开备好水,迟续青已经处理完了,伸手将沾了血的衣衫叠好推到一边,束起头发。 “您动作真利索。”福安惊讶。 迟续青淡淡,“习惯了。” 他是临床转科研,还做过MSF,手脚不麻利会耽误很多事。 他在说过往,福安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表情凝重,又低声劝慰他,“您这回真是遭大罪了,不过放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您伸手,我给您上药,可能有些疼,您要挨不住,奴才和您说说话打发时间。” 迟续青谢过,将手递给他。 福安是个话匣子,上药速度也不快,迟续青听了一耳朵的“宫廷秘辛”,对患者家庭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楼枝如今登基不到三年,十分年轻。他的登基很突然,他是二皇子,非嫡非长,本不该继位,偏偏太子三年前南下治水时被卷入洪水中,不到两个月先帝又急病驾崩,楼枝就顺理成章坐上了皇位。 因着过分巧合,京城风言风语始终不断,新皇对此类流言处理得极干脆,一律处死,不久前就刚杀了一批人——其中就有当今帝师尹太傅。 太傅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不少门生还在朝中做官,又与陛下有师生之情,并无什么谋逆实证,只自己在家说过模棱两可的一两句话就被认定为“前太子党”斩了,几个与太傅交好的老臣听闻便在朝堂上涕泗横流,要撞柱死谏。 皇帝不拦着,支着下巴,笑意盈盈:“那诸位请吧,这边柱子撞得响。” 要死谏的大臣脸都绿了,最后气晕过去被抬回家了。 皇帝还颇为遗憾,可能是觉得“怎么还没撞就晕了呢?”,于是下了口谕,叫这些老臣醒了上朝再撞给他看看。 这不是把人当戏子看么? ……所以这些老臣醒后也不去上朝了,纷纷乞骸骨原地退休。 这事过后,朝堂上人人自危,大家都知道皇帝不正常,说话时都很小心,也担心前太子还有余孽没杀完牵连众人,毕竟连帝师都能被砍,其他人想必也活不下去。 福安说到这里时,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迟续青。 “?” 迟续青觉得他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不解其意,但福安和他对视几秒,没等到回应,嘴便张了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迟续青觉得福安这个样子很眼熟,曾经他在做项目时老板不想发经费要找理由开口时就是这样,上学时其他师兄弟想叫他找导师说什么时也这样。 要他评价楼枝么?大可不必,评价患者和家庭背景是心理医生的工作。 好在他对此有个万能应对办法。 迟续青说:“哦。” 福安:“?” 福安表情出现短暂空白。 于是迟续青又问:“那你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务之急,先知道自己是谁。 他这话问完,福安空白的表情还没收回,眼睛又瞪大了,堪称惊恐,可能是觉得迟续青有病,但看迟续青没有撤回的意思,于是斟酌半天,小心翼翼开口,“您……是个神医?” 迟续青:“?” “您别疑惑,”福安赶忙道,“别说奴才,整个景国又有谁不知您的医术了得呢?” 据福安说,迟续青本是四方游医,年少便为救苍生而奔走,百姓们将他视作神医,名气极大。 原来是同行,迟续青问,“然后呢?” 然后——名气大就有了坏处,少年的迟续青就被先帝给看上了,先帝素有头疾,多年来无数太医看过也不见好,便召他入京诊治。 作为神医,迟续青并没有什么“达官贵人不看”的古怪毛病,看见皇帝的人找上门,便收拾收拾来到京城为皇帝看诊,他出手不凡,三两副方子下去,皇帝头疼立减,大喜,便要封赏,更要他留在太医院。 迟续青拒绝了皇帝,说封赏可以,但留在太医院便不必了,天下这么多神奇疾病他还没有一一医治,不打算把自己拘泥在宫里。 这话一出,就惹恼了皇帝,于是皇帝便将他扣下了,让他不留也得留,为了防止他逃走,还将他家人也抓来京城为质,这下迟续青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性命,也只能留在皇宫当一名太 医。 迟续青暗自思索:那看来楼枝的精神疾病可能是神经发育的遗传,毕竟他爹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病的潜力。 福安没看出迟续青想什么,但连忙补充,“但先帝对您可是极为信重,关照有加,提了您成太医令,这在整个景国都是独一份呢!” “是么。” 私人医生待遇高很正常,尤其是患者疾病还是高风险。 “是,而且您在宫中也救了许多人性命,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有什么新药也是立刻拿出让宫中人先用,大家有什么不舒服您也会细细记下好生研究解决,满心都只有医术,不在乎什么俗务,”福安道,“您这样的太医,才是好太医呢。” ——研发新药后找人来试?有没有先毒性测试做动物实验?试出问题怎么办? 迟续青差点脱口而出,但看福安表情十分自然,想必宫内人都是这么治的,已经习惯,应当是没出过什么问题。 那这样一个一心只有医术颇得信任的神医,转眼却要被杀? 迟续青轻轻皱眉:“既然如此,我又因何获罪?” 他问得突兀,但福安却并不疑惑他有此一问,反而放低声音。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陛下自从继位后,已杀了多少人?都没有理由的,那位尹太傅不过是在家吃午饭便被拖出去杀了,”福安给他数,“还有之前的礼部侍郎,听说穿了件红衣路过陛下身边,陛下竟然当场拔剑把人斩了,秋末陛下染疾,召付太医诊治,付太医误诊了陛下,致病情加重,是您冬日里日日看诊将陛下治好的,但赏赐半点没有,反而才开春,陛下便以‘大不敬’名义将您下狱了,今日更是将您从狱中拖出,还要当着朝臣的面杀了您,您说冤不冤?” “......”这样便要杀人?当真不愧暴君之名。 迟续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福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微微靠近了些,,“……迟太医,奴才多嘴问一句,听闻您本是触怒陛下当斩,但您在朝堂上说能解陛下的毒,陛下才饶您一命,这事可是真的?” 迟续青和他对视,“是。” 这里工作保密性这么差?连太监都能知道前朝之事了。 福安语气突然激烈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低,更显得扭曲,“那……是真的吗?” “什么?” “陛下已经中毒之事,是真的吗?” 迟续青皱眉看向福安,“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患者隐私。” 这样的福安表情更是怪异,好像要发病。 “陛下都要杀您,他这般……” 福安的话说不下去了。 旁边帷幔里冷不丁一只手便伸出来揪住福安的衣领,这只手力气极大,当即就将这小太监拖了出去。 福安的脸“唰”一下惨白,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浑身抖成筛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迟续青当即抬头,以为楼枝来了,但定睛看去,周围并没有楼枝的身影,只有个一身黑衣的侍卫不知何时从帷幔中出现,高大沉默,并没有像楼枝和其他宫人一样带着那种笑容,冷冰冰的。 ——原来还配备了保安。 那黑衣侍卫没有理会磕头的福安,只看了迟续青一眼,当着迟续青的面在福安脖子上伸手一捏,还在磕头的福安就昏死过去。 “嘭”的一声,宫殿的门被重重关上,殿内的烛火一跳,就陷入了黑暗中。 4. 神医 福安被拖去的方向是养心殿,而养心殿是天子寝宫,此时灯火通明。 吴冲求见天子时,张医正再三恳求为陛下诊脉而不得,苦口婆心,“如今外界皆传陛下龙体有损,臣身为陛下医官,恳请陛下……” 楼枝慢条斯理翻过奏折,头也未抬。 张医正讲得口都干了,听见有事,也只能提起药箱退下,吴冲与他在殿外擦肩而过,张医正朝吴冲手上多看了一眼,吴冲刀便横在他面前,唬得他忙不迭地避开眼神。 吴冲拎着这昏死的小太监到殿中,利落下跪行礼,“陛下。” 楼枝漫不经心地瞥了地上之人一眼,脸上没有意外,“有动静了?” “是,如您所料,这是今日在青元宫抓到的太监,名叫福安,”吴统领面上依旧是冷峻之色,简单汇报道,“趁着给迟续青上药的时机造谣生事,意图挑唆,已被拿下。” “造谣生事,意图挑唆,”楼枝玩味地咀嚼着用词,“说说看,他们都聊什么了?” 吴冲略一思索,“开始时这太监便编排您登基之事,说陛下非嫡非长,但先太子与先帝先后意外身亡,您才登上皇位,登上皇位后便对先太子党羽赶尽杀绝,暗示您立身不正。” “这还需要暗示?”楼枝奇道,“朕登基以来每日都能看见听见这等话,还以为他们都在明示。” 吴冲:“……” 前面才杀完的尹太傅在陛下登基前每日都在家中慷慨激昂“此子必施奸计”“吾不能忍”“太子方是国之重本”,听闻陛下被先帝立为太子后又开始骂“狼子野心”,等陛下登基他被拖出去砍的时候倒是变了口风,大呼“我乃陛下师长”,可惜喊慢了点,话音未落头已经先落地了。 就连今日陛下面前的奏折上,都有一批大臣战战兢兢请罪,全是先太子同党,话里话外都是“昔年眼光不慎站错队伍,还请陛下开恩”,就差当着陛下的面求饶,好像确实都在明指。 楼枝百无聊赖,“编排朕倒也不是稀奇事了,迟续青听后怎么说?可是也骂朕狼子野心?” 吴冲一板一眼答,“这倒没有,迟续青听后,答:‘哦。’” 天子翻奏折的指尖停了停。 “……” 殿内突然陷入短暂沉默,没有人说话,汪太监抬头看一眼天子,赶忙朝吴冲使了个眼色——没瞧见陛下在等下文吗?倒是说呀,迟太医“哦”完还说了什么? “没了,”吴冲接收到汪太监暗示,想了想,认真摇头,“听完,迟续青只说了:哦。” 汪太监:“……” 他赶忙把头低了回去。 说到此时,地上昏死的福安突然动弹一下,挣扎着醒来,先是迷惑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听到吴冲最后几句,面上“唰”一下雪白,又涨得通红。 而吴冲的叙述还未停止。 “……后面这太监数次想找机会编排您登基一事,然而迟续青后面根本就没问您,他只问了他自己,问道:我是什么人。” “太监答:‘您乃神医!’” 楼枝:“……” 吴冲继续道,“随后,这太监便大肆夸赞迟续青医术高明,如何走遍民间再入宫内,迟太医细细听之,追问几次,表情极认真,似有所悟。” “但这太监依旧贼心不死,夸赞完迟续青后,竟又将话题引至您身上,话里话外打探您身体是否中毒,甚至试探迟续青能否解毒,”吴冲表情严肃,“其心可诛!”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楼枝的表情错愕片刻转瞬即逝,轻笑出声,“原来如此。今日迟续青朝堂一言,想必不少人都有动静,这太监既然听命而来,有此问也不奇怪,倒是迟续青,当真一字未提朕?” “是。”吴冲补充道,“后续臣恐生变,先将此人拿下了。” 被指着的福安面皮已经涨得紫红。 “瞧,”楼枝微微倾身,笑吟吟地望着他,“想将人做筏子,却想不到被人当成了台上的戏子,如今这模样才叫有趣,你是谁家派来的?先太子余孽?太后?还是湘王?” 福安只闭着嘴咬紧牙关不说话。 “朕没空瞧这忠贞不屈的样子,”楼枝挥了挥手,“找个人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前来做这事的奴才,哪个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冷不丁听见这一句,福安似乎有些惊讶,抬头看向楼枝,却见楼枝弯眼冲他一笑,“死了才叫没趣,明日带他去见迟续青。” 福安:“……” 他顿时张开了紧闭的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声,吴冲应了声“是”,抬手敲晕了这想疯狂挣扎的太监。 楼枝又温声开口道。 “这场好戏总不能只有朕瞧见,朕记得太后过段日子可是要办宴?吴冲,到时你再将他送到太后面前,记得找个人当着他的面将今晚发生的事朝太后那边说一说。对了,人要机灵些,若是不会就找个说书的,还不会便找个唱戏的,我看太后常听的那个戏班子就不错。” 吴冲:“……” 这很难想象太后到时的表情。 他艰难地应了下来,拎着这倒霉太监出去了。 楼枝又看向汪太监,“过几日朕去瞧瞧太后,你记得让湘王进宫一趟,吃个家宴。” 汪太监眼皮一跳,“是。” 陛下哪里是要开个家宴,分明是想在太后宫里开个鸿门宴呐! 应下后又问道,“陛下,可要老奴查一查这太监是谁派来的?” “不必。谁派来的都不意外,毕竟他们都想要朕的命。”楼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今日朝中如何?” 重新进来的吴冲答道,“前朝颇有些动静,同您之前猜测一致,户部尚书王卓与礼部尚书郑辉在华文楼见了一面,随后郑府派了人去张太医府上,深夜方归。” 楼枝看向桌案的 宫灯,灯内火焰跳跃,投下虚影,“没派人去迟府瞧瞧?” “派了,但因迟续青被您扣留宫中,迟府闭门谢客,他们未能进门。” 楼枝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汪太监。 汪太监低声道,“下朝后,太后母家夏家递了牌子,送夏家长女夏珍进了宫,晚上太后便称得了风寒,要请太医署诊治,点名唤了张太医过去,另留下夏家女侍疾,但湘王府上的确毫无动静。” “难怪今日张医正在朕这里,原来太后又病了?”楼枝只带着几分忧心轻声叹息,“自朕登基以来太后似乎常病,那想必是身边宫人伺候得不细心,既然伺候不好人,便换了吧,还有吩咐御膳房,既然已染了风寒,饮食上可得仔细,若有荤腥之物干扰了药性,便拿他们是问。” 灯火“噼啪”一声,绽开星子,汪太监应下,出去了,殿内只留吴冲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楼枝温声开口,“吴冲,你觉得迟续青在外风评如何?” 吴冲觉得此问耳熟,回想一会想起来,迟续青之前也问过被拎进来的那个小太监同样的问题,他沉思片刻,直言:“那名小太监说得倒没错,迟续青在外被誉为神医,一心药理,为医成痴,除了治病外从不理他事。” “为医成痴……”楼枝将这几个词重复一遍,语调缱绻,随后骤然一笑,“不错,所以这样的人也最好引诱,太后只需放出诱饵:一点点他从未见过的、据说把脉也试不出、无人可解的神奇毒药,他就自发上了钩,钱财也不要命也不要,最后亲手将毒端到朕面前。” 吴冲眼皮一跳,未做声。 而楼枝还在继续,语调悠然,“朕要杀他,他丝毫不在乎,只抓着朕的手反反复复要把脉,要试药,要亲眼看看这神奇的毒药到底是如何发作——”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似有风雨欲来。 “他们都想要朕的命,那些名满天下的、德高望重的......怎么?朕当真如此该死?” 吴冲沉默许久,“陛下,这只不过是罪臣妄言,况且迟续青嘴上如此,实则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不然不会在将死之际在朝堂上说能解毒了,想必此毒虽然罕见,但并非无人可知,他自己必然还留有一手,不若还是待他伤好后臣抓来盯着,让他替陛下诊脉解毒如何?” 楼枝却轻笑一声,转眼间恢复常态,好像方才森然杀意不过昙花一瞬,“此话怎讲?太医署医正四人,自朕继位以来日日来请平安脉,均言朕身体无恙,中毒又是从何谈起?不过是臣下妄言,其罪当诛罢了。” 吴冲一顿,看着天子温和无暇的表情,内心叹息一声,深深躬身,“臣僭越。” “另外,去查件事,”楼枝淡淡开口,“入狱时,朕与迟续青谈过,他分明已绝口不提朕中毒之事,如今朝堂却公然叫破,态度与平日大不相同。朕要知道谁去过天牢,又和他说了什么话。” “是。” 5. 反复 福安被拖走之后,帷幔外再也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迟续青合眼更新病历。 【患者疑似有强烈被害妄想/掌控欲,人已离开,但依旧企图观察他人反应,或为控制性人格?(存疑) 注:该症状对腐骨病是否存在影响?目前患者不愿就医,还需持续观察。】 想了想又加上《迟续青医疗纠纷预防处理办法》。 【患者周围不稳定因素过高,疑似精神状态不健康,可能时刻发生医闹行为,或将扰乱正常医疗秩序,好在安保措施还算到位。 预防办法:静观其变,有空时发个SCL量表估测,减少不稳定因素。】 他把楼枝的病历和预防办法通通打了个包,和千年后出土的“楼枝遗体研究手册”一起归于楼枝本人档案里。 医生应该没有几名能有先研究尸体本尸,再研究活人本人的机会,值得记录,如果手边有电脑,他一定要记载下来建立文档。 这一想就到了深夜,迟续青迷迷糊糊,好像又回到实验室中,新的药理报告出来了,迟续青看着结果,一眼也没往楼枝的尸体上瞟专心分析,结果周围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那具尸体上半身直起来,手搭着他的肩膀说:“爱卿,可找到治愈朕的法子了吗?” 他猛然睁开眼睛,面前是雨声雷声阵阵,漆黑一片,天还没亮。 ……诈尸不是他的领域,转科学频道。 迟续青强调一遍,重新合眼。 这回梦里七零八落,一会儿是楼枝笑眯眯地拿着颗头问他“好不好看”,他定睛一看就是被拖出去的福安。 一会儿又回到考场上,还有十分钟就要交卷,他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写,着急忙慌翻开试卷一看,竟然问“腐骨症怎么解”,遭遇考试生涯滑铁卢,根本答不上来! 而楼枝就是高高在上可恨的监考官,在讲台上看着他抓耳挠腮,直到交卷铃一响,不紧不慢从迟续青手上收掉空白的答卷。 迟续青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楼枝笑吟吟的脸正靠在他脸边。 一下噩梦和现实重合了。 “爱卿日安,”今日的楼枝完全没有昨日甩袖而去的冷淡,更没有前日要一剑杀了他的咄咄逼人,穿着身青色长袍,眉眼舒展,翩翩公子般,神情关切,“表情怎么这么不好看?可是做噩梦了?” 迟续青望着楼枝这幅温文尔雅的模样,默然,“并无,多谢陛下体恤。” 这情绪变化快到像有交替人格,常理而言,患者此时应当不修边幅,然而楼枝却是修得很齐整,又与症状相悖。 但看上去这么正常,难道想开了? 迟续青登时坐直了几分,目光微闪,“陛下清晨拜访,可是来看诊的?” “爱卿伤成这样,朕怎么忍心使唤爱卿?”楼枝含笑地注视着他片刻,侧身,露出地上趴着个异常眼熟的小太监全貌,正是昨天给迟续青讲故事的那位福安,“今日朕是有些事罢了,爱卿瞧这是谁?” 福安。 迟续青手指轻轻一缩。 “这是昨日给臣上药的太监,他不是被陛下的人带走了么?”迟续青在福安身上停了停。 福安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被捆着,只面色又青又白地跪在地上,嘴被堵着,身边站着昨日把他拖出去的黑衣侍卫。 “爱卿是想问这小太监为何还活着吧?”楼枝温和看着他,“这太监包藏祸心,还想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论理本该处死,但朕想到他毕竟是服侍你的宫人,若朕就这么处置了,岂不是要伤你的心?” 迟续青面无表情:“陛下言重了。” 他们的医患关系还需要挑拨吗? 但楼枝把人带到他面前,倒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妙。 楼枝笑意盎然,接上了话茬,“因此这便带来爱卿面前了,要叫爱卿也瞧瞧这样坏心肠的下场。” “吴冲——” 下一秒,福安身边的黑衣侍卫应声,脚尖飞起一点,福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梁柱,发出“砰”一声!关节错位与骨头相撞声清晰可闻,福安身体登时如虾米般弓起,颤抖着倒在地上,眼睛暴凸,但嘴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喉咙发出“嗬嗬”的动静。 极短时间里,福安的脸色已经迅速充血涨红到发紫,身体怪异地曲着。 四周宫人面色无不惨白,但楼枝却是熟视无睹,等福安喉咙里的气出完了,楼枝再叫人把他口里堵着的布条取出,温声道,“来,再把昨夜你说的那些话复述一遍。” 福安张大嘴唾涎横流,艰难地移动着眼珠,拼命摇头。 “怎么又不肯了?”楼枝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昨日不是讲得头头是道么?” 吴冲闻声知意,再堵住福安的嘴,单手摁住他的头,右手刀鞘沉重的鞘背一闪—— “!” 这一下福安连抬头都做不到了,软在地上有气进没气出,被汗和唾液浸泡到惨白的脸直直冲着迟续青。 只片刻间,好好的一个人就如同烂泥般倒在地上,然而始作俑者脸上依旧是春风细雨的清贵,正在用丝帕擦手。 迟续青毫不怀疑,楼枝就是故意将人拉到他面前看的。 为了不看诊,患者向您提出死亡威胁。 “爱卿似乎寡言许多,在想什么?”楼枝将擦拭的帕子丢回银盘中,笑容和煦。 迟续青的目光静静从福安面色上移开,“只是在想他是不是脾脏破了,虽然看起来没有。但人的脾脏很脆弱,禁不起这么重的一脚,如果脾脏破裂,很容易导致腹腔内大出血,可能会吐血,继而危及生命。” “哦?”楼枝笑容不变,“所以爱卿是想忤逆朕?” “没有。”迟续青没有停顿,“只是臣是医者,而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 “医者,”楼枝轻轻念出这二字,语调缱绻,尾音拉长,“爱卿既是说生命很重要,这小太监既然要死在此处,爱卿为何不忤逆朕、劝阻朕?” ……精神病人犯病时杀人不犯法,还容易连着周围人一起杀,真能劝? 迟续青默然。 他怀疑楼枝这是想连着他一块杀而设的问。 “还是说,爱卿怕了?怕朕连你一同上刑,就像前日这般?” 一字一句轻柔却咄咄逼人,语气还逐渐危险,眼看犯病就要犯到他头上。 刀架脖子上不得不开口,迟续青斟酌片刻,谨慎道,“只是觉得陛下并不是真的想杀他而已。” 一句话下去,只有福安倒气之声在宫殿回荡。 “哦?”许久后,楼枝注视着迟续青,似笑非笑,“何以见得?” “……见过真想杀,自然就知道了。” 真想杀人应当是他睁眼时,那时楼枝正拿着剑要戳穿他脖子,众目睽睽之下手可没犹豫半分,但凡他喊慢一点,就要被剑捅个对穿了。 而楼枝真想折磨人,他口中描述的自己的前同事付源付太医才是前车之鉴——千刀万剐的刑如今还没行完。 相比之下,福安这顿演在他面前的戏甚至能算得上轻的,冲福安的概率不大,更像是冲他来的。 楼枝定定地看向迟续青片刻,想起前日场景,目光深深落在迟续青身上,随后笑容逐渐放大,“往日倒未曾发现,爱卿倒是这样心细如发之人,那样的场景下都能临危不乱,真是深得朕心,但这倒显得此人挑拨离间 越发可恨,叫朕突然不想如此轻易饶了他,怎么办呢?” 楼枝语调里带上兴奋的震颤,直起身离开迟续青床前,“爱卿,医者仁心啊。” 注意,患者语调波动,瞳孔放大,情绪高度不稳定,疑似发病! 迟续青不知楼枝为何发病,但条件反射应答,“陛下想要什么?” 楼枝斜斜倚靠在窗边,窗外艳阳天,光投射到身上,殿外梨花枝杈舒展,殿内楼枝笑容明媚,端的是姿容无双,唯有目光意味深长,“朕要什么,爱卿都给么?” 迟续青心生不详:“......陛下坐拥四海,自然什么都不缺,臣想必给不起陛下所需。” “不缺就不能再要么?自古君命即圣旨,臣下无有不从,朕还未见过有人先讨价还价,”楼枝表情不悦,“爱卿不医者仁心了?” 迟续青:“毕竟有天子爱民,臣不敢居前。” 楼枝注视着他,待他说完,才慢慢开口补充道,“我朝律法,抗旨不尊者斩立决。” 预感越发靠近,迟续青慢慢开口:“……臣遵旨,陛下想要什么,臣无有不从。” 楼枝看着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哪怕是爱卿的命?” 预感成真,迟续青闭了闭眼。 抗旨不尊被斩立决和楼枝开口要他命,结果有什么区别? “……是。” 整个殿皆鸦雀无声,众人面色惊恐,唯一满意的或许只有楼枝,楼枝一步步走向他,手边还持着那支梨花,笑意盎然,“如此才是朕的好臣子。” 往前一步,那道脆弱躯体一只手就能摧折。 再往前一步,梨枝已经搭在颈侧,刺穿咽喉不需要几分力气。 楼枝脸上笑容扩大,呼吸越发轻缓,“爱卿还有什么心愿,不妨说来,朕必然为爱卿实现。” 真的? 迟续青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千年一遇的病例! “臣死之前,能不能给陛下做个全身身体检查?”想到至今还没分析的数据,迟续青竭力保持镇定但语速飞快,“不把脉,抽个血也行,虽然没有化验条件但也不是不能想想别的办法,还有,陛下如有服药,药方能给臣看看吗?” 一片死寂。 迟续青目光里全是求知欲,全然没有要死的觉悟,这份求知欲甚至迸发出光,刺伤了楼枝眼睛。 楼枝喃喃,“抽血?化验?” “此为看病的一种方式,”迟续青解释,“并不会对陛下造成损害。” “此为爱卿遗愿?”楼枝回神,低头细细打量迟续青,“倒是句句不离朕,字字贴心,真叫朕感动。” “所以可以吗?”迟续青目光灼灼。 ——都说君无戏言,楼枝自己都说了必然会实现,应该不会骗人吧? 他盯着楼枝,楼枝也盯着他,大眼瞪小眼后,楼枝突然大笑出声。 “爱卿果然医者父母心,时时记挂龙体,如此有心……”楼枝反手一扬将那支梨花抛入他怀中,大为赞许,“赏!” 一声令下,外头候着的宫人款步而入,赏赐如流水般入宫,放眼望去皆是奇珍异宝,更有珍贵补品,满满当当铺开。 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楼枝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虚扶着迟续青重新躺下,情真意切,“来人——将这太监带下去诊治,如此小事,朕怎会劳爱卿伤神呢?方才戏言耳,爱卿好生养伤,切勿劳动,朕还离不得爱卿。” 他掌心离迟续青肩膀尚有一掌之隔,但就算是如此距离虚虚环绕,迟续青亲眼见这人翻脸无情到言笑晏晏,病情不浅,不由汗毛直立,忍了许久才没挣开。 “多谢陛下厚爱。” 6. 风仪 楼枝的赏赐做足了架势。 福安躺倒的地方还有大片深色的痕迹晕开,宫人们早早熟视无睹地清理掉,闪亮发光的奇珍异宝被献上,之前楼枝身边的蓝衣太监拉长声调拿着礼单念“蟠龙雕花鎏金吊炉一尊,三重祥云纹金莲冠一顶,和田玉佛手摆件一只——” 礼单念下来比医书还长,迟续青粗略估计折现后crrt+ecmo+iabp三件套应该能拉顶配铺满医院,还有各种补品,个头比中药库见到的大上足足一圈,显然不是人工培育产物。 迟续青手里还捧着那支御赐的梨花,像捧着医疗器材,看着如流水般搬入宫殿的贵重物品,默然,开始写病历。 【患者情绪变化过快,从昨日至今日已出现怒、喜、不明情绪低落等不同情绪变幻,兴奋时出现冲动消费。 注:腐骨病尚未发作,未能看出患者端倪,但高度怀疑患者已发过病,有逃避就医行为。】 他重重地加粗了“逃避”二字。 一个狡猾的患者在逃避诊断时会无所不用其极,而精神上的偏执倾向会让他走极端,这样的患者要让他就医难如登天。 迟续青这样思索着,眼看着几个太监将药材盒子往地上一放,眼皮便是一跳,“这些药材贵重,昨夜下过雨,春季地面又潮湿,就这般打开放置,恐有损伤。” 几名太监又忙忙碌碌将药材细细包好,再安置盒中,依着迟续青嘱托一一放好。 周围宫人热热闹闹搬进搬出,花团锦簇笑容满面,似乎是这宫殿里常见的场景,和研究所内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同门们表情截然不同,迟续青看着这场景微微有些恍惚,斜地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掰过他的下巴。 迟续青被迫扭过头去看他,看见楼枝微笑的脸。 怎么了?他疑惑看过去,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支梨花,面容影影绰绰。 “爱卿在想什么?”楼枝语气柔和,手指却是冷的。 “在想......”迟续青本想脱口而出楼枝的病,但想到这位与众不同的患者,话在舌尖上仓促一转,改了话语,“陛下手冷,应该多穿一件。” 楼枝的手指摸索着他的下巴,像是很感兴趣这块温热柔软的皮肤,笑吟吟道:“爱卿感觉错了,朕不觉得冷。” “这便是“四逆”了,”迟续青微微偏头,没能挣开楼枝的手,于是耐心科普,“陛下精神足,然唇色偏淡,只怕有些热邪内郁,阳气被遏不能外达四肢,因此手足冰冷,但不严重,药膳调理即可。” “怎么办?朕的这些赏赐好像也入不了爱卿的眼,就这般丢在一边讨论什么药膳,”楼枝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叹一声,歪了歪头,“难不成这些都不值钱?” 迟续青一愣,摇头,“没有,很贵重,多谢,只是陛下在眼前,自然只关注陛下而已。” 楼枝恍然大悟,“医者成痴,朕倒忘了,爱卿果然只关注这点。” 不然呢? 迟续青感觉到楼枝的手慢慢往下,从下巴挪到脖颈摸到了他的伤口,刚刚愈合的伤口留有疤痕,还很脆弱,楼枝的手对它很感兴趣,摩挲着这块凹凸不平的痕迹。 触感鲜明,让迟续青不得不把目光重新投射到楼枝本身。 楼枝的面容在梨花后,比那簇梨花更像一簇发新芽的花枝。 今日如此打扮,周围人都熟视无睹,显然辜负主人心思,往日他们所里的小姑娘若是穿上新衣服或者换个发型,都是会获得许多称赞。 或许……楼枝也想获得夸奖? “臣不是只关注这个,还有别的,”如此想,迟续青也就如此做,他稍稍往后仰脖子,从楼枝手上将脖子挣脱出来,将那支梨花递还楼枝面前,实话实说,“陛下今日风仪极佳,与这支梨花甚是相配。” 不得不承认,楼枝今日这一身天青很干净,有种各处都做好消毒以后开窗通风的舒适,最好窗外就是梨树。 梨花还带着雨露,猝不及防碰到楼枝的手腕,那冰凉的雨水沿着手腕滑下,明明是夸赞的话语,但不知为何听到“风仪极佳”时本一直在微笑的楼枝脸上破天荒出现一抹错愕,随后极短的时间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垂下眼帘。 ……夸错了?迟续青一愣,与楼枝目光接触。 下一刻,楼枝手指松开,将那枝花推进迟续青的怀里,迟续青只听见衣料摩挲及猝然离开的脚步声,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楼枝离去的背影,楼枝竟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走了 ,侍奉他的宫人们左右对视一眼仓促跟上,显然也都未曾预料。 那蓝衣太监倒是多看了他一眼,“诶”了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急忙忙迈着步伐跟上了楼枝。 迟续青不明所以地坐在床上,周围宫人脸上的笑容也从喜悦变回扬起嘴角,一排排站着活似雕塑,方才的还算有所变化的氛围再次凝固,像陷入一种怪圈中。 那枝梨花反倒成了唯一的活物。 迟续青将它搁在床边,思索楼枝方才骤然翻脸走人的理由。 如果是自己惹到了他,那么楼枝应该会杀他。 但他刚才分明是在夸楼枝,难道夸也不行? 古时说暴君爱听夸赞之语,看来也不尽不实。 殿中。 方才被盛赞过的衣服已经丢在了地上,楼枝活动了一下手腕,露水的潮湿还黏在期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皮肤战栗时细微的不适感。 汪太监已小心翼翼双手捧着崭新衣裳请天子更衣,“陛下小心着凉。” “待会再说,”楼枝只着中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方才的衣服上,“烧了。” 汪太监连忙叫人把衣服抬去烧了,楼枝还在皱眉,“吴冲。” “臣在。”吴冲跪地。 “朕叫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臣已派人查过,但从那迟续青进天牢到现在,并没有人前去看过,也无人与他交谈过。” 楼枝来了点兴趣,“一个也没有?” “对。” “那你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在天牢中面壁思过,随后出来便叫嚷着能治奇毒,不但嘴里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言乱语,”楼枝用丝帕慢条斯理擦过手,奇道,“还变了个性子夸朕好看?” 吴冲:“......” 楼枝将丝帕丢下,“一个人若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总不能是鬼上身。” “莫约还是太后这边对他说了什么?”汪太监小心翼翼问道,“老奴昨日已吩咐下去您的意见,您可要见见太后?” “可以。”楼枝欣然,起身便往外走,汪太监愣了一秒,看着天子潇洒背影,一拍脑门,赶忙拿着衣裳追了出去。 “陛下,更衣!!” 7. 弑母 天子走得飞快,衣诀翩跹,扬起的衣袖像猎猎玄鸟。 宫人小碎步跟不上,都快要小跑起来,随着陛下往前穿过回廊,还没等喘匀一口气,迎面几名宫人侍卫脚步也是急急忙忙没看路,差点撞上天子随侍,见了天子面色一白赶忙儿跪下,“陛下!” “何事这么毛毛糙糙,差点冲撞陛下,像个什么样子!”这一打岔,汪太监总算匀过这口气儿,站直身体掐住腰呵斥道,“你们是去慈安宫的人?” “正是,是慈安宫那边出事了......”一名宫人屈身回道,“我等正要来回禀陛下,陛下昨夜派出的人到了太后娘娘那,娘娘发了好大火,叫宫人围住了慈安宫门,如今正亲自下场要发落这些人呢!” 汪太监赶忙侧头去看皇帝。 “竟有此事?”楼枝微微挑起眉峰,轻轻理了理袖口,“移驾,朕去瞧瞧。” 慈安宫已经是一团乱。 陛下昨夜下的令已传到慈安宫,昨夜侍卫便将慈安宫围住,二话不说欲将太后身边侍奉的老人押走。 太后心情与身子本都不爽利,看到此事气得两眼发黑,根本不肯依,叫身边伺候的宫人堵住宫门,张口怒骂,侍卫不敢冲撞,硬生生僵持一夜,而早膳时太后醒了,正点名要鹿茸金丝滚鹌鹑粥,结果御膳房早早得了令,一点荤油一块肉都不敢放,咬牙端上碗粳米粥。 粥一上来,太后大怒,直接将粥碗掷地,怒气冲冲便要将这群还拦在慈安宫的侍卫通通杀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才走到慈安宫外,楼枝就已清晰地听见瓷器砸碎之声,守着的宫人们噤若寒蝉,一片乌云笼罩,见到楼枝来各个都像见了鬼,低声通传。 “哀家说了,你们一个都不许走!若谁敢踏出一步,哀家便将你们通通杖毙!”殿内几名侍卫正押着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后站在一地碎裂瓷器间,张口怒骂。 太后年近不惑,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双十年纪,身戴珠翠,她极注意仪表,盛怒中亦整理得整整齐齐,身边站着位少女软语劝慰,还有宫人端上茶水,太后正要喝,扭头看见楼枝,杯子登时“哐”地砸了出去,骨碌碌正好滚到楼枝脚边。 “陛下!” 其余人没那么胆大,通通跪下了。 扭着一群宫人的侍卫也是赶忙道,“陛下!” 楼枝摆摆手示意免礼,对这满地狼藉视若不见,一步一步踏到太后面前,太后表情越难看,他便越笑容灿烂,“嗯?母后一早怎如此大气性,可是有谁给了母后气受不成?” “陛下少跟哀家来这套,这侍卫都已经挤满哀家宫中,还在这里假惺惺,”太后冷冷注视着他,“哀家可是不知道陛下又发什么疯,昨日派侍卫来哀家这里喊打喊杀,今日又要将哀家身边的宫人处死,怎么,哀家身边的宫人惹了陛下不成?” “母后可千万要明鉴啊,”楼枝挑起眉,“朕如何会擅动母后宫中人?都是昨日朕听闻母后竟着了风寒,想必是身边伺候的不尽心,生怕母后在宫中受了委屈,才叫人将这些人拿下是问的,却不想母后竟如此仁慈,对待刁奴也宽厚至此。” “不过一个风寒罢了,”太后冷冷道,“比不过陛下为朝政夙夜忧叹,前些时候陛下不是还大病一场么,如今病才好,就操心其哀家宫中之事了?” “朕不过报母恩而已,”楼枝不紧不慢地接道,“毕竟朕病倒之时,可全赖母后出来主持朝政,否则朕病好时,又怎能这般轻松呢?” 太后侧眼瞧了他半晌,慢慢道,“既如此,陛下也该安分守己些,已是为君之人,为这等小事叫人喊打喊杀,可谓将素日所学的为君仪表都弃之不顾了,哀家还以为陛下想弑母呢。” “弑母?” 楼枝听见此言,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先是歪了歪头,看着眯着眼打量他的太后,随后锵然拔剑,在所有人都未做反应的情况下一剑劈下,太后头上发簪连同身后挂画都被直直削断! “啊!!!”太后身边的女子尖叫出声! 太后尚且未来得及说话,剑光已经擦着耳边呼啸而过,连头发都被削断几根,只听见面前人轻笑出声,“母后想岔了,这才是弑母。” “你,你……” 发髻被一剑削乱,一向最注意仪容仪表的太后也没伸手去扶,只能撑着身边人的手,盯着楼枝漆黑的眼睛,半晌没能说上句完整话,直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她许久,那把剑轻飘飘挽了个剑花,“锵”地一声回鞘,又是温温和和的模样,才顺下一口气。 楼枝懒洋洋看着她花容失色的模样,目光看过她身边的女子、周围的宫人,轻描淡写道,“既然母后想如此护着这群刁奴,朕便放过他们,毕竟慈安宫内,还是母后做主。” 他话音落定,身边侍卫便松开手,被押送的宫人束缚解开,但无人敢走到太后身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哪个迈步便惹了陛下,叫陛下突然又改变主意将他们都杀了。 此时的楼枝又是极好说话的样子,甚至风度翩翩上前请安,乍一看甚至母慈子孝,太后坐了下来,打量他面色片刻,收回目光,“说到病,哀家倒是忘了问,听闻陛下病一好,昨个儿便将治你的迟太医拖到朝堂上要将人杀了,是也不是?” “人还活着呢,”楼枝语调轻快,“没杀成。” 太后漫不经心抿了口茶,“哀家倒还没问,陛下为何要杀这太医?” 楼枝反问道:“母后好奇?” “还不是因着陛下行事?”太后将茶杯放下,瓷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微动静,“陛下之前已杀过太医,如今又想杀,那迟太医和付太医可不同,他医术高超,可是一位神医,你若是无缘无故将人下狱,还要不讲道理说杀便要杀,可是要惹天下之怒。” “啊,原来是母后仁慈之心,”楼枝笑容深深,“不过母后放心,朕可没有无缘无故将他下狱,他以下犯上,可是大大的惹恼了朕呢。” 太后看向楼枝,从那双带着笑意里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片刻后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放了他?” “自然是因为有趣,”楼枝抚掌而笑,“母后可知?诏狱甚是好用,这人呐,一进天牢里走一圈后便格外听话,朕也并非小肚鸡肠之辈,见他识相便留了他性命。” 太后不知信也没信,淡淡道,“是么。” 她不再饮茶,慢慢往后靠在座椅上,“既然人已知错,陛下便也要记得改改脾气,这般神医,平时犯点什么错也是有的,不是什么大错就将人下狱,未免有些太过。” 楼枝听后,薄唇扬起,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母后说的是。” 太后看着他笑容,莫名觉得不对。 就听见楼枝温温和和道,“朕自下朝后亦深刻反思,所以,朕已下令重赏迟太医,以示安抚。” 太后眉头诧异地略略松开,就听到皇帝后文。 “……又感念母后之心,于是朕方才下令,将库中千年珍珠参、鹿茸、灵芝、燕窝之物尽数赐给了迟太医,想必有这些大补之物,迟太医伤好指日可待。” 太后听着耳熟,想了想瞪大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些,这些不是她私库里的东西么!!里头就算是一根参须都够吊命,太后这么多年都不舍得动,没想到竟遭了劫! 这混账,将她的东西拿去做好人! 楼枝扬眉看她,“迟太医毕竟如此劳苦功高,些许东西,不过身外之物罢了。” 太后忍了许久,表情都要扭曲,“陛下考虑得很是,倒是哀家欠考虑了,哀家……哀家也该给迟太医补些东西。” 她每说一句,心下就疼一下,到最后有点咬牙切齿。 “母后不高兴吗?”楼枝疑惑,“面色也不好看。” 太后心下咯噔一声,很快面上便改成欣然笑意,“哀家哪有不高兴?哀家只是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罢了。” “真的吗?”楼枝道,“可母后方才还说朕素日所学的为君仪表都弃之不顾……” 这混账! 太后眼皮狂跳,忍了又忍,才挤出一句,“陛下仪表好得很,哀家甚是欣慰。” 楼枝心满意足地站直身体,“朕觉得也是。” 8. 看病 离开慈安宫时就没有杯子砸地的声音,或许是太后砸不起了,楼枝这么想着,悠然地看着砖红宫墙,转向汪太监,“汪成,朕看上去傻吗?” 汪太监连道,“怎么会?老奴觉得陛下分明是天下最聪明之人。” “当真?”楼枝抚平了有一丝褶皱的衣领,自顾自往下说,“若是朕聪明,怎么不管是太后还是旁人,各个都想把朕当傻子?” “这个……或许并不是因为您不聪明,而是他们愚笨。”汪太监小心翼翼地补充。 楼枝想了想,欣然接受:“你说得对。” 又抚掌道,“既然如此,昨夜的问题竟也有了答案。” 汪太监疑惑,“什么?” 楼枝:“朕昨夜问吴冲,怎么所有人都想要朕死,是不是朕当真该死,现在想来,既然母后张口便是让朕弑母,想必其他人也是如此心态,朕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朕该死,是他们自己想死,只不过各个羞于出口。不早说,朕完全可以成全他们。” 汪太监闭上了嘴。 “朕竟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理解透彻后,楼枝觉得此行不虚,心情极好,“今日尚未理朝政,叫这些有事要议的进宫。” 汪太监:“是。” “还有,”楼枝又道,“看太后意思,好像当真没有见过迟续青,那他想必是中了邪,给他找两个太医看看。” 汪太监:“......是。” 太后望着楼枝的背影冷静许久,才平复完心情,疲乏地抬了抬手,周围的宫人才如梦初醒般地重新回位,太后看着这份忙碌才慢慢安定下来,责怪地看向身边少女,“方才见到陛下分明是个好机会,你怎么不出声?” 身边的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低头,“陛下方才拔剑,我,我有些害怕。” 她生得柔弱,低头时更是楚楚可怜,太后面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还主动安抚道,“无妨,有你姑母在,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见多了自然也就习惯,只是珍儿,你需得记住,你的仪态需改改,万不可先露怯。” 夏珍柔声称是,又问起方才话题,“姑母,您不是说想知道陛下龙体如何么?昨日张太医来时说陛下脉案一切正常,他给陛下诊脉也被陛下回拒,今日见陛下气色很好,之前那些人传的‘陛下中毒’莫不是空穴来风?” “天底下毒多如牛毛,脉案查不出的亦有,他既然饶迟续青一命,就说明前朝那些人的话有几分准,”太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缓和语气,“不刚这迟续青你应当也知道,曾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从民间到朝堂,他亲口说能解陛下的毒,又怎会砸自己的招牌?” 夏珍松了口气:“那这么说,有这位神医在,陛下中的毒应该已无大碍了?” “不错。”太后淡淡道,“如今可放心愿进宫了?有你姑母在这,你畏畏缩缩、束手束脚个什么?” 夏珍陪笑道,“毕竟珍儿头一回进宫中,难免多几分担心呢,姑母放心,往后不会了。” “日子还长着呢,”太后语带深意,若有所指,“你且去哀家库里给那迟续青添些东西,过几日哀家病好,正要开宴席,你将物件一并置办……礼单记得拿来给哀家看过再送。” 夏珍步子轻快地去了,太后望着她背影,笑容如灯火般片刻便被风吹灭,只有冷意。 她叫来心腹,声音放轻,“尹太傅的儿子可是在禁军当差?叫他过来,替我做件事。” 日光照射在太后脸上,光影明灭,“咱们这位陛下,素来草菅人命,能叫他改主意犹如登天,迟续青下狱时哀家便猜他应当是得了手,但迟续青若是刚烈不阿赴死,倒也算一桩美谈,但料不到到底露了怯,竟在朝堂上说能解毒。” “青芜此毒,自诞生起哀家便没听过解药,纵然他迟续青再天赋异禀,没有毒药在手,又岂是如此轻易能解的?且派人试探迟续青,看看他到底是何意,以防生变。” “若他不成,便不必留了。” 迟续青人在床上,莫名收到新的赏赐,来自太后。 按照现代的说法,太后是楼枝的继母,从福安的话来看,二位彼此的家属关系应该并不和谐,送礼这举动并不常见。 礼不薄,但对比起楼枝所赠却有显著差异,送礼后宫人也没急着走,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表情很眼熟,和之前福安的表情一模一样。 迟续青发现了,太后这边的人表情都很喜欢欲言又止,联想到楼枝身边服侍的人都随楼枝笑眯眯的,或许随从随主,太后也这样一个喜欢欲言又止的人,但他并不想看到患者或家属或任何什么其他人在治病让医生做理解,所以他选择发问,“还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宫人得到台阶,表情满意几分,“太后口谕:近日太后娘娘身子也不爽利,听闻迟太医无故遭罪,心中更是挂念得很,便遣人送来这些补品,迟太医安心养伤,若宫里有住着不便之处可寻太后,缺了什么吃穿用度也只管提,若得空,不妨往慈安宫给太后请个安。” 迟续青抓到了重点:太后身体也不爽利。 原来赏赐是诊金。 他条件反射地进入工作状态,询问:“太后娘娘不舒服几日了?可有什么症状?” 宫人满意的表情顿住,抬眼对视上迟续青关切表情,不知为何笑容勉强了三分:“……昨日便开始不舒服,应当是风寒着凉,有些发热出汗呢。” 迟续青:“那是风热。” 宫人:“……” 迟续青问:“还有别的症状么?” 宫人低头:“没,没有了。” “没有了?”迟续青目光逐渐严肃,“不舒服指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乏力?有没有鼻塞咽痛之类的症状?为何持续一日了都没有看过太医?” 宫人语气渐虚,“已请过太医,张医正说不妨事,开过药了。” 张医正?似有耳熟,像是之前给楼枝请平安脉之人,医术应当很高超。 “既然太 医已下医嘱说不妨事,那便遵医嘱即可,不用紧张,没有别的症状的话,叫太后娘娘多喝水少说话,”迟续青便不再多言,“饮食上记得清淡,忌腥辣,少忧思,若还未见好再来。” 宫人面色变幻许久才说了声“是”。 这回不再欲言又止,反而火速离开,迟续青看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心想看来这人目的已达成,有些患者感冒看一次医生也就算了,还要再换个医生求证,但这种事在医院也算习以为常,不如继续写楼枝的治疗方案。 楼枝作为患者,要治疗比他想得复杂得多。 短时间接触下来,迟续青觉得楼枝的精神问题比身体问题还要大,他过于抵触治疗,甚至连把脉都不让,这就导致了如今治疗还没能开始。 有必要理清患者思路,毕竟这种长线治疗中,患者的信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显而易见,楼枝恰恰不信任他,这给看诊带来很大难度,要想取得突破性进展,只能从患者的精神状态入手。 当然,楼枝的精神状态显然不能和正常人相比,但就算他真有神经病,精神病人也是有自己的思维的。 ——此时只恨自己不是精神科医生。 他正沉思,突然听见宫门口有细碎声音响起,随后是什么东西拖动、惨叫,惨叫声是很短暂的一瞬,又陷入安静。 这声音迟续青有些耳熟,看见几名原本在宫门口负责洒扫的宫人折返,似乎是不敢再停留宫门。 迟续青见他们各个神色不安,垂着头,面上的笑容都勉强几分,只目光忍不住往宫门瞥,不由勉强支撑起身子坐起来。 宫门外有几名太监侍卫经过,全是灰衣,微微昂着头,衣袖随着行走飘动,面容上是标准的迎宾笑容,头上带着尖锥帽,面白无须,活似影视剧里收人性命的鬼面,迟续青再定睛一瞧,这群人衣角鞋边上沾的都是血,还有道血痕从宫道上蜿蜒,不知道伸向何处。 宫里又杀了人? 迟续青皱眉,又看着这样齐整的、宛如接待一般的仪仗。 或许这也是楼枝的要求,连这样的事情都要美观悦目,有些强迫症了,迟续青想,看来精神治疗迫在眉睫。 在这样灰衣飘飘的队伍里,又有一队蓝衣宫人朝青元宫走来,为首的正是吴冲统领,宫内宫人顿时都有些紧张,不知陛下又有何旨意,但等人走近,却发现是吴冲带着几名太医,太医背着药箱前来问诊。 “医正,”其中一名清秀的李姓年轻太医朝迟续青作揖,“我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医正诊治。” 迟续青迷惑,“?” 外伤而已,这几日用过药,很快就能好,之前明明是让太监上药,如今为何还请太医来? “陛下特地关怀,说医正伤势不浅却依旧心系龙体,为朝堂栋梁,万不可轻,”年长的王姓太医正色,“此为浩荡皇恩!” “……” 这都什么和什么,迟续青拼尽全力没能理解。 楼枝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9. 后宫 迟续青莫名其妙被诊治一通,得到“医正近日劳神,需补气养身”此类诊断,两位太医重新开药,擦后效果倒是很好,疼痛减轻许多。 而挨打的是何人,两位听见迟续青主动问起,虽然各自十分惊讶,但依旧讲了。 据说是陛下召集朝臣商议朝政商议朝政,这本是极正常之事,结果有几位大臣不知道怎么提到如今新帝登基后宫空虚,建议广开后宫。 这本也是诸多建议中平平无奇的一个,但一个人开了头,自然就有其他人附和,一时间声音多了些,结果陛下停下议事疑惑发问:“几位爱卿如此急切提议,可是想被朕纳入后宫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未能预料,连一向老成持重的柳相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然而这沉默却给了陛下回答,陛下便恍然大悟:“朕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天子二话不说,当场便写圣旨要纳那几位谏言的大人入宫,几位老臣顿时两眼一黑慌忙跪地谢罪解释并非此意,陛下又疑惑起来:“尔等催促如此急切,难道不是想亲自入宫?大可直言便是,虽然朕并无龙阳之好,但也不是不解风情伤人心之徒,朕允了便是,怎么还急了?” 能不急吗!再不急都要嫁皇上了! 御书房顿时乱成一团,几人看热闹几人跳脚,稀里糊涂解释一通后,陛下又恍然大悟——原来这几位提建议的大人竟然不想入宫! 自己不想入宫,却还要在天子面前大言开后宫,这可不是想欺君?于是楼枝便一抬手叫人拖下去了,各挨二十棍。 这一拖下去,御书房顿时安静如鸡,该议事的老实议事,遇到陛下不理解的迅速解释,生怕引发陛下自己的恍然大悟。 这拖出去的大臣便经过了青元宫,留下长长血痕。 原来不是杀了人,迟续青默默纠正。 年轻的李太医叹息道:“陛下行为当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年长的王太医则有些严肃:“要不然怎么说君心难测呢,我等要更为谨慎才是!” 迟续青:“。” 君心难测,翻译过来就是患者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罢了! 他这几日一直想诊楼枝不得机会,连脉搏都摸不到,如此与楼枝推拉,想必在楼枝眼里,自己就是想要被治疗又不好意思说的人类,和那群提开后宫的大臣成了一丘之貉,如今总算是能理解楼枝为什么莫名其妙叫两个太医来诊他了! 迟续青有些哭笑不得。 两位太医脾气都很宽和,虽然对着他明显很拘谨,但尽职尽责地上完了药,又切切叮嘱,“久坐或躺都对恢复不利,医正适当可以走动,但要小心扯动伤口。” “好,”迟续青应下,“用过晚膳后慢行可以吗?” “这样最好,”王太医道,“此处青元宫本身便算大,走完一圈也就差不多了。” 该嘱托的都已嘱托完,迟续青看见他们收拾药箱要走,连忙道,“二位稍带,内服的方子留下我看一下。” 难得能见到古人药方,可以知道他们诊治的偏向,也可以学习一下他们药方怎么写,也好治疗楼枝。 他喊得很随意,却没想到被他喊住后,王太医顿时一脸紧张,“可是我写的有问题?” “不是,只是想看看配比。”迟续青解释道。 他这解释不但没能解除王太医的疑惑,对方反而更紧张了。 于是迟续青看向李太医,“李太医,方才你给我上的外用药除冰片血竭乳香之外,可是加了薄荷?” “是,”李太医不由自主站直身体,同样一脸紧张,但他毕竟年轻,更为耿直敌回答道,“医正未破皮之处伤口恐有发热,便在常用金疮内加了薄荷,分量不多,把松香之物去了换了些轻薄的,不至于黏腻。” 迟续青问:“往日也是如此?” “只是我个人如此罢了,”李太医回,“毕竟咱们配药总有偏好,医正可觉得合适?” “不错,只是三七分量再减些,”迟续青若有所思,又看向缓过来神的王太医,“既然我不在太医院,那陛下的脉案如今是谁负责?” “是张医正,”王太医慢慢放松下来,回答道,“陛下每日的平安脉先是付太医与您负责,后付太医下了狱便换成了您与张医正,如今您又……受伤,陛下倒也没换旁人,只叫张医正继续把着了,脉案也是由他保管。” 还是之前那位给太后看病又给楼枝看平安脉的医生,想必这段时间忙碌得很,迟续青了悟,也有了几分工作被别人分担的抱歉,“既如此,你们回去时便和张医正说一声,便说我要脉案,下次你二人来时带上吧,也省得张医正辛劳。”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看上去又多一分意外,但到底应下:“是。” 迟续青又问了些太医院之事,了解得七七八八后才让他二人离去,李太医走出宫殿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直了,再一看王太医也是如此,不由摸了摸头,“王太医,今日见到医正,感觉与往日不同,不但主动问起太医署内事务,竟还问起药方,总感觉……”像回到初学医时被司正拎起来提问。 “我亦有此感受,方才不像看诊,倒像……”未进太医院时日日的考试。 两人对视片刻,王太医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李太医突然一拍手。 “这样不错!”李太医两眼发光补充道,“咱们太医署四个医正,退了一位又处决了一位,如今唯余迟医正与张医正,本来就已经一团乱了,两位要是都不管事,只怕要出事,如今迟医正总算从医书上拔出头来问咱们几句,也省得咱们太医署总没个带头的,这是好事,而刚刚医正给我药方提出的意见又解我燃眉之急,这也是好事!双喜临门,我得回去研究研究!” 王太医满腔思绪被他打断,笑骂道:“还双喜临门,迟医正以往可理过俗事?说不定只是问问,看你想得倒美,还成日要钻药里去!” 两人吵吵嚷嚷一回,赶忙御前复命,朝政刚好理毕,群臣正陆陆续续往外走,他们不过多时便见着天子,细细回禀迟续青伤情用药。 “既然迟续青说了这番用药,便按他说的办便是,”楼枝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示意无需禀报,却抬起头,“朕有其他事问你,你二人仔细回答。” 李、王太医顿时屏住呼吸站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只听陛下问道,“迟续青脉象 怎么样?” “脉象?”王太医疑惑,“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劳神?” “模样呢?可与平时有所不同?” 李太医道,“只是受了伤瘦削了些,其他并无不同。” 楼枝仔细看了眼他们的神色,头便不感兴趣地低了下去,懒懒应道,“那便罢了,还有什么事?” 王太医如实回禀,“除开伤情外,迟医正还过问了一下如今太医院谁给陛下请脉,让臣等将陛下脉案下次带去。” 楼枝片刻迟疑也没有,“不给他。” 王太医:“……是。” 这脉案本便该给迟医正保管了,但陛下又金口玉言…… 他擦着汗下去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楼枝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迟续青竟然没有鬼上身。” 汪太监汗颜:“陛下方才问这些问题,是为了?” “自然是为了确认迟续青是人是鬼,”楼枝思索,“他竟然真是人,但也或许是太医看不出来,下回或许得找个道士。” 汪太监:“……” 楼枝思考一会儿又道,“我走后,各处有什么动静?” 汪太监回神正色道,“已叫了人去湘王府,湘王殿下说宫里开宴便不来了,但近日他会在京中开诗会,想请您去,太后那边则是遣了人给迟太医送了些东西,叫迟续青去见她,迟续青没去,太后知道后便以过段时间要操办宴席为由唤了正在禁军中的尹家二子。只怕今晚要对迟医正不利。” “她就这样,”楼枝漫不经心道,“迟续青没见她,她便觉得忤逆,自然要找人杀迟续青了,那想必迟续青活不过今晚。” “那可要吴统领前去守着?”汪太监询问。 “守着作甚?”楼枝疑惑,“难不成朕还要救他?” 汪太监面色微微一变,急道,“可陛下,再有什么恩怨,可这毒……” “朕说了,朕没中毒,”楼枝径直打断了他,“迟续青心怀不轨企图下毒,被朕当场撞破送入天牢,此后种种,不过是朕借机查探,看看还有谁心怀不轨而已,如今正该是他报应,有问题?” 汪太监的话语停住,哑口无言,只见天子看向窗外,明明是艳阳天,却不知从何穿来一阵寒风。 这阵寒风吹得他无缘无故打了个寒颤,才想起来天子没提一句湘王,“陛下,那湘王殿下......” 这湘王殿下乃是陛下胞弟,一母所出,在陛下登基后便出宫居住,未曾回过宫一次,就连楼枝病危时,他也在外面风花雪月。 这也就罢了,陛下素来不在乎这些,也没计较,可如今时局混乱,湘王不但没有安安静静在府上住着,也没有入宫看这兄长一眼,反倒在京城召开什么诗宴,已是十分无礼,更叫人怀疑另有图谋。 “你叫人去青元宫守着,”楼枝轻声打断了汪太监的话,“待到他们得手便当场将人拿下,对外放出风声,朕倒要看看,这个饵还能钓起多少鱼。” 侧面看去,天子表情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面色好像能融进雪白的天光里。 汪太监忧虑地再看一眼,到底应下。 “……是。” 10. 安静 正午时还是艳阳天,傍晚却阴沉下来,闷雷滚滚,又迟迟不落雨。 迟续青在尝试走动。 他之前本就想下床走一走,毕竟又不是伤筋动骨的伤,躺着只会更难受,但之前宫人根本不让他动,只带着这个面具般的笑,将人拘在床上,如今迟续青得了医嘱,见宫人上前,目光便淡淡一扫。 几名宫人的脚步停下,却有一位个子高挑的领头宫人不退反进,带着职业笑容站到迟续青目前,“医正如今伤没好,纵然有医嘱,还是再静养几日吧。” 这宫人表情是和气的,语气却颇为强硬。 迟续青看着这宫人,平静问道,“可是陛下命你拦我?” 宫人一愣,“这倒没有……” “还是宫有宫规?”迟续青又问。 一片沉默。 迟续青道,“既然二者都没有,那我还是遵医嘱较妥。” 这名宫人面上的微笑便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没有再说话,不过神情里多少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迟续青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不外乎觉得他只是一名臣子,又并未得到陛下青眼,需要什么都是麻烦,所以在他住进来时这群人便只是带着微笑看着他,并没有人愿意搭把手,如今阻拦也只是不想添麻烦。 他这番话说完后,其余宫人也不做声,眼睁睁看着迟续青不要他们扶自己慢吞吞起身下床,又慢吞吞迈开步子。 迟续青看他们每个人都站在原地并不上前,显然是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也不管他们,往外走,路过镜子前停了停,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脸,那双丹凤眼的弧度也似乎没有区别,看上去就是这样冷冷淡淡的模样,只是更瘦削些,穿着古装挽着头发,像苍白的一个剪影。 名字与长相都一模一样,难道这也是巧合么。 迟续青有些理不清思绪,推门而出。 潮湿沉闷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夜风的气息,像是缠绕在他身边的浓雾。 迟续青慢慢往前走,思索着穿过来以后的诸多问题。 第一点也是首当其冲的一点:他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之前虽然有听同门打趣什么“穿越”,但这词语迟续青是坚决不信的,结果没想到骤然落到自己身上,简直在攻击一位唯物主义者的世界观。 就不得不引发第二个问题:要怎么回去? 细细想来,他在穿越而来之前是在谈论是否要救楼枝,穿越之后偏偏又在楼枝身边,那么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他需要救楼枝,或许救完楼枝就能让他回去成功写好论文发刊走上人生巅峰,就像他的同门时常讨论的故事情节。 虽然治疗楼枝他非常乐意,但真该让同门也感受这样一番酣畅淋漓的穿越,他们想必比自己更有办法,迟续青叹气。 他现在简直困难重重:从天而降了道世界难度的课题在他面前,行走的SCI偏不给他钻研,楼枝这名患者身上还有暴君一身份,动不动就想把太医拖出去斩了,显然医生还是个高危风险职业。 但不管如何,还是得救。 迟续青坚持治疗方针不动摇,步伐也逐渐轻快,沿着青元宫的回廊不断往前走,边走边回忆腐骨病治疗办法,直到一道闪电劈在庭院中,才惊觉自己走了许久。 下雨了。 春季的雨来得急促又不讲道理,一转眼雨便由小到大,瞬间淹没了整个深宫。 “……” 迟续青立刻捂住头往前疾走,前方道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间偏殿亮着灯。 回头又见长廊憧憧,自己住的那间宫殿却未燃起烛火,大雨雷鸣似无数人哀嚎。 宫灯晃动得剧烈,周围竹林沙沙作响,雨水被风刮得泼进回廊中,好在迟续青运气不错,正走到一个亭子间,险险避开了这阵大雨。 往前,还是回去? 迟续青看着身后大片大片的雨丝,想了想宫殿里的宫人,果断还是选择向前。 这么大的雨吞没了回廊,回去必然要淋湿,他的伤口万不能再沾水,这样漆黑的夜晚他殿中连灯都没亮起,想必伤口沾水也不会有宫人处理,不如往前走到偏殿避雨,哪怕不进去,也能等到雨小些时再回去。 他加快了些脚步,裹紧衣裳朝偏殿走去,等站在檐下看着灯火明亮,又谨慎地停住脚步。 他毕竟不是原身,也没有此间记忆,这处偏殿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万一是哪名宫妃所住,岂不是冒犯。 “咳。” 正进退两难间,偏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几乎要被大雨声淹没,浅浅送到迟续青耳边。 ……楼枝? 迟续青一愣,这声音有些像他,退后一步打量这座狭小偏殿。 不会吧?皇帝怎会待在这样一座偏殿中? 但刚才的短暂音色确又相似。 这样的疑惑下迟续青往前几步想再听一听声音,但殿内却又陷入寂静,只有风雨声不断。 于是迟续青想了想,凑近了窗户,轻轻伸手戳了戳窗纱。 窗纱边缘本就老化,他轻轻一戳便出现一个洞,迟续青抱着寻求答案的心思弯下腰慢慢靠近往里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 这一下迟续青血压飙升,心率也差点直冲180,条件反射噔噔噔连退三步,哐当一声殿门大开,楼枝站在门口,散发逆着光,脸色苍白,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 迟续青脱口而出:“陛下?您怎么了?” 两人对视良久,楼枝回答他,迟续青能 感受到楼枝的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脸上刮过,最后才意味不明地开口,“……爱卿为何在这?” 声音柔和,带着楼枝独特的咬文嚼字的腔调。 还真是楼枝! 迟续青心脏砰砰直跳,深深呼吸几次稳定下来情绪,试探道,“……陛下又为何会在此处?” “是朕先问你。” 好不讲理,分明他先提问。 “臣方才在庭院散步,不甚走远了些,结果突逢暴雨,再想折返时发现宫灯未燃,回去甚是不便,见这处偏殿有灯便不请自来了,未曾想到陛下在此处。”迟续青一板一眼地回答,想到楼枝阴晴不定的脾气,难得有些心虚,“臣斗胆问,陛下这偏殿可能借臣……避雨一用?” 楼枝歪头看了他片刻,沉下语气慢慢吐出两个字。 “不能。” 干脆利落的拒绝,比外面的雷雨还直接,方才分明还温温和和说“爱卿”,下一秒就如此不留情面,两次都如此,割裂得很。 迟续青有些抱歉,但没退后,又热心询问,“抱歉,打扰陛下了,但陛下面色确实不太好,可是染了风寒?可需要臣帮忙……” 说到看病,楼枝连个眼神也不给他了,话也没再说便将殿门“啪”一声关上了,带起台阶上一片被雨打湿的落叶。 “......” 对方这么冷淡,再留就有些不识好歹,迟续青自荐被打断,伸手摸了摸鼻子。 算了,找个角落自行避雨罢了,再想想楼枝病历。 根据之前病历记载,患者情绪的确变幻极快,一日之间常有不同变化,下雨情绪变成这样也很正常,春季是精神病的高发期,也可以理解。 他靠在偏殿大门外思索,企图冷静心绪,偏殿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没压抑住的喘息。 迟续青:“……” 这声喘息里有深深压抑着的痛苦,尾音被雨水淹没,将思路完全打断。 患者楼枝在生病。 身体的反应快过一切,迟续青严肃下神情,下意识伸手猛然推门,风雨声席卷入殿中,灯火立时往上一窜,照出殿中天子苍白如雪的容颜,绝非风寒感冒可以解释。 “陛下!” 迟续青不再犹豫,重重关门,大步往前,可还未走至楼枝身边,一双手如藤蔓般缓缓缠绕上他的脖颈,动作轻柔,却力度惊人几乎将他硬生生从地面提起,迟续青脖颈处被剑曾划破的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沿着楼枝手掌往下流,刺痛感从咽喉蔓延至全身,像电击。 楼枝发丝散乱,表情却已从方才片刻的冷淡变回了如常的优雅从容,指腹轻轻摩挲着迟续青颈动脉,冰凉的刺痛感在脖颈间慢慢地收紧,脸色惨白如鬼魅,却笑意深深。 “嘘,爱卿,安静。” 11. 交锋 咽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柔软、毫无防护。 眼睛是人最直接的窗口,清晰、无法掩饰。 迟续青呼吸困难,被扼住咽喉的感觉再一次往上蔓延,上次楼枝想必也是这样掐住他的脖颈,他接触过的病人中,腐骨病发作几乎等同于“经脉尽断”,但他不知楼枝病发之时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迟续青都要怀疑检验报告。 而楼枝手如同藤蔓般勒住他的咽喉不断收紧,眼神里竟然还是带着笑意的温柔,好像不是在掐一个人的脖子,而是在哄谁入睡。 但仔细去看,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迟续青背后窜起凉意,要极其艰难地掰住楼枝的手指,才能呼吸,“陛下,你......毒发了。” “是啊,朕毒发了,”楼枝靠近了他,冰凉的呼吸喷洒在迟续青的脸颊,距离靠得太近,活似在耳鬓厮磨,“爱卿很高兴?想必是觉得一身医术又有用武之地,要迫不及待在朕身上医治了?” “没有……”迟续青咳嗽出声,但才出口,楼枝手指往上,硬生生将后面尾音逼退回去,而与此同时,楼枝的手指越收越紧,再不给他半点机会,竟然是要硬生生掐死他! 楼枝看着面前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声音轻柔,“朕给过你机会了,爱卿怎么偏要送上门来呢?” 暴雨声、雷电声、心脏越发鼓噪的咚咚声一起挤压进迟续青的世界,楼枝的脸分明还是那样清俊优雅,却又如同厉鬼般阴沉而歇斯底里,迟续青两眼模糊,耳边听见嘈杂声音,画面不断往前推,好像定格在医院,他匆匆忙忙走过急救室,听到护士与医生的焦急声音。 “血压幅度变化过大!” “患者情况危急,立刻准备手术!” “患者拒绝让医生靠近,无法开展手术,镇定剂!来个人摁住他!” 有人向他求助,“迟医生!患者挣扎得厉害,企图伤害医生,根本没法靠近,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会撑不住的!” 迟续青看向那个病人,从歇斯底里的挣扎中捕捉到一定熟悉的、漆黑的影子,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 “患者此时意识并不清醒,处于应激状态,不可强行制止,”他挽起袖子道,“我来。” 病人眼中是仇恨和恶意,或许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面目可憎,迟续青靠近他,果不其然被他掐住脖子贯倒在地上,周围医生惊呼着要靠近,被他制止。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好像不是在医院,这双眼睛也似曾相识,是…… 楼枝! 迟续青松开了掰着楼枝手指的手,让那份力度彻底侵占他,一只手握住这人冰冷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下几乎狂乱要冲破桎梏的洪流。 他伸手慢慢抚上楼枝的脊背。 楼枝的脊背一个激灵,那漆黑又柔和到叫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目光聚焦到他脸上,倒映出迟续青充血的脸。 “陛下,看着我,没事的。”迟续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安抚。 “......再如此,臣可真要摸到陛下的脉搏了,陛下不是一直不让臣摸么?” 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几乎有些荒诞,但楼枝原本空无一物的瞳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如铁钳般死死扼住迟续青的手顿时松开,那双漆黑的眼睛从迟续青被掐得发紫的面色和鲜血淋漓的脖子处掠过。 半晌,甩开了迟续青。 “咳……咳咳!” 迟续青双脚接触到地面却毫无力气,整个人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上,头晕眼花,一时间根本无法呼吸,只能本能呛咳出声,好在柔软的地毯让他没有再遭受进一步的伤害,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狼狈的咳嗽与另一道呼吸。 外面的雨又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续青终于缓了过来,面前晃动的景色趋于平静,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先深呼吸,随后缓慢吸气,最后缓慢呼气,直到原本急促沉重的呼吸慢慢变得迟缓通畅,再将目光投在楼枝身上。 楼枝状态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发丝散乱,和雨水一起黏在脸颊,失去以往的从容优雅,像只被淋湿的豹,但这人在硬撑,肌肉线条紧紧绷起,如果不是浑身冰冷的体温和骤然失控的情绪,单从苍白的脸色上,根本看不出他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 迟续青慢慢地坐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楼枝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方才看情人般的温柔仿佛昙花一现。 迟续青知道他现在也很难受,于是尽量放轻声音,听见自己嗓音的嘶哑。 “陛下,看您如今症状,我可以告诉您,如今您中的应该是世间罕见之毒青芜。此毒非比寻常,毒发时人会逐渐失去知觉,从腿部逐渐蔓延到手掌,最后到头部,视觉会出现缺失,但听觉不受影响,大多数人会感觉类似‘解离’也就是意识与身体分离的症状,这段时间里,心理上的痛苦和身体同样严重,不过不用担心,它只是暂时的,臣会在此处。” 楼枝语气听不出喜怒,难以捉摸,“爱卿都说是世间罕见,可朕倒觉得爱卿对此毒倒是颇为了解。” 迟续青没有回应这句,而是继续说,“毒发之 时切忌多思,更忌动怒,否则血液流速加快,病发会更迅速。” “热敷、理疗、按摩都能够缓解陛下疼痛,但想必陛下并不想让臣近身,因此目前只有几个办法,陛下可以先深呼吸,再缓慢放平呼吸,保持节奏,同时松懈肌肉,不要强行与疼痛做对抗,臣知道下意识的绷紧肌肉对抗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此毒而言肌肉筋骨越紧绷,对抗所花费的精力越多,毒发时间过去后就越容易造成肌肉拉伤,这是不必要的伤害,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从呼吸上来听,楼枝并没有听取他的建议,而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样笑也没有用,还请陛下在此时遵一下医嘱,”迟续青语气平静,“如果陛下不遵医嘱,等陛下失去知觉之后,臣处于保护患者,也可以自行让陛下遵医嘱。” 楼枝表情不变,语气带上了点难以捕捉到的森然,“你在威胁朕?” “臣只是实话实说,也没有威胁,”迟续青道,“上一次不遵医嘱的还是臣表兄家的六岁小儿,臣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陛下应当不至于同小儿争先。” 楼枝:“......” 他的森森杀意被打断,换成了与小儿争先。 饶了迟续青这一回,这人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分明才死里逃生,竟还敢出言嘲讽天子,好大的胆子。 片刻后,迟续青听见了楼枝的深呼吸,重重呼吸一次以后,慢慢调整迟缓。 “呼吸、肌肉都放松后,如果察觉自己视觉逐渐模糊,那便是要进入解离征兆,这个时候目光可以聚焦到一个不动的支点上,以该点作为视线核心,不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目光都不要移动。”迟续青继续说。 楼枝的目光下意识停留在迟续青身上。 迟续青容颜清俊,从外面来时分明沾上雨水,不但不显狼狈,反倒像氤氲开的水墨画,眉眼鲜明,宛如劝人皈依的神佛。 ——皮相之下,却是恶鬼骷髅。 楼枝把目光收回。 “不停在臣身上是对的,”迟续青平铺直叙,“臣是人,总会动弹,容易引起视线丢失。” 然后他看见楼枝的视线好整以暇地落在他身上,不动了。 迟续青:“......” 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因此病不影响听觉,以防万一,臣持续说话,陛下不需要给出回应,靠着声音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即可,陛下想听什么内容,臣讲给陛下听。” “僭越君权、以下犯上......爱卿可谓罪行累累,可以不用想朕爱听什么,先想想遗书罢。”楼枝轻柔道。 12. 故事 “陛下的声音哑了,”迟续青对待患者的胡言乱语一向很是宽容,“毒发应该蔓延到了咽喉,后续不要再说话了,对嗓子不好,至于听遗书的话臣应该做不到,因为臣觉得应当珍惜生命,毕竟人死如灯灭,失去生命,留遗书也就毫无意义。” 听见这句话,楼枝注视着他的视线深了些,“这就是为何爱卿要在朝堂上为自己挣命?” “算是?”迟续青不知他为何提到那一日,心情平和道,“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该轻易被剥夺,不管是被别人剥夺,还是主动剥夺都是如此。” 楼枝哂笑:“说到底,这不过是怕死之人的借口。” “怕死难道是件很羞耻的事情么?”迟续青觉得他的理念有问题,“臣并不喜欢贪生怕死这些词语,对于医者而言,每一个性命要救下来需要无数人力心力,如果每个人都能珍惜些生命,臣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但朕倒觉得有些人完全不该活着,”楼枝优雅地理了理衣袖,看着他道,“毕竟这些人活着碍朕的眼得很,贪生怕死地给自己讨了条命后又不懂夹起尾巴做人,偏要重新在朕面前晃,这岂不是该杀?” ——和这个封建社会的皇帝讲不通! 迟续青感觉再讲下去,他二人或许要在这昏暗偏殿里开启一场无用的口舌之争,于是搬出了语言大法,“陛下说得对。” 楼枝:“?” 迟续青语气毫无波澜地鼓励:“陛下应该马上就不能说话了,现在应当抓紧时间,还有什么要和臣说的吗?” 楼枝彻底闭上了嘴。 殿里终于安静下来,迟续青总算能回到方才的话题,“既然陛下不知道想听什么内容,那就由臣来讲,陛下随意听听便好。” 他平日是不会做“给患者充足情绪价值”这种事,但知道这是儿科护士的必备技能,对于一些顽劣孩童,似乎讲一些童话故事最为有效,想必对于这位喜怒不定的暴君,童话才能不被挑刺,于是迟续青斟酌片刻,倒当真想到一个绝佳适合楼枝的故事,便自顾自开口,“从前,有一名渔夫,家境贫寒,以捕鱼为生。” 楼枝挑起一个礼貌的笑容,似乎觉得这个开头十分烂俗。 迟续青假装没有看见他优雅笑容里的嘲讽,继续讲述,“但他每日只捞四网鱼,从来不肯多打一网,那一日,他捕捞上一只瓶子,放出了恶魔……” 迟续青的嗓音还带着微微哑意,却平静如水,在殿内缓缓流淌。 “……魔鬼说:在我被囚禁的第一个百年时,我想谁要是解救我,我会让他荣华富贵......可整整四百年都始终没有人来救我。” 屋外的雷雨更猛烈了,楼枝静静坐在离迟续青不远处,目光没有移动,笑容也依旧维持在脸上,但并非是听得入迷,只是无法再动。 毒发到最猛烈时,整个人像被抽离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我发誓: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来解救我,我便要杀死他!而你却正是在这个时候救了我,因此我要杀死你。” 迟续青的叙述并未终止,目光落在楼枝身上,同楼枝相接,坦然注视着楼枝。 虽然现代医学并未论证过目光指引与思维脱节的人群的唤回相关,但迟续青觉得,楼枝需要一个“着陆点”。 长时间的讲述让本就沙哑的嗓音更为煎熬,一动不动的状态下,浑身关节都在抗议,迟续青忽视掉这些声音,只看着楼枝,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其实清醒时那双眼睛过分漆黑了,像深潭般难以试探,但倘若现在这样,又少了生命的鲜活,迟续青不喜欢这样的死气沉沉。 雨声、说话声、雷声在天地之间,像是二重奏,经久不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枝的眼珠终于轻轻一动,视线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而来。 空洞的眼神重新被漆黑的潭水灌满,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又要回来了。 “陛下,”迟续青引导他,“现在,请深呼吸,目光从我身上慢慢移开,找寻除我以外的物品,默念名字也好,念出声也可以。” 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大殿、砖红色的廊柱、金碧辉煌的走兽,依旧坐在地毯上的迟续青。迟续青身上的鲜血已经干涸了,暗沉的颜色洒在那身素白的衣服上。 “您的听觉一直都在运作,外面正在下雨,还在打雷,但已经小了很多。” 风声渐弱,雷声也只有沉闷的几响,雨变得轻柔,迟续青的音色是哑的,但音调平稳,声音似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大小,暴雨中也没有被淹没。 “陛下手边是座椅,腿边是地毯,桌案上还有茶杯,可以尝试去触碰。” 楼枝没管这些,站起身。 迟续青瞪大眼。 以常理而言,患者此时肌肉应当尚且无力,行动受限,举止间有僵直感,而不是……他尚且来不及发出疑问,楼枝的手指重新掐住了他的咽喉,指节摁了摁,“闭嘴。” 迟续青挣扎:“还有嗅觉与味觉没有调试,陛下——” 他被干净利落地敲晕了。 楼枝毫不费劲地把迟续青一整个拎起来,在光线下看到他紧闭的眼,迟续青晕过去好像还不太服气,嘴抿着,眼皮微动,可惜挣脱不了梦魇,看上去生死只在他一念间。 他这身毒、这番折磨,全拜他所赐。 如今只要稍稍用劲,就能拧断这脆弱的脖子。 大雨滂沱,楼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触觉开始恢复了。 手下单薄的身躯原来是温热的,与楼枝冰冷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温度瞬间沿着掌心蔓延,几乎要灼伤他的手。 嗅觉也是。 迟续青身上血腥味、药草味和薄荷浅淡的味道铺天盖地涌入鼻腔,强势冲刷掉空茫茫雨后的潮湿。 楼枝手指停住,表情阴晴不定。 吴冲悄无声息地从屋顶翻下来,跪在地上。 “你就这么放他进门?”楼枝没有回头,语气冷淡。 吴冲低声道,“陛下龙体不适,臣恐有失,汪太监说得不错,就算此人罪大恶极,但对陛下还有用,臣请自罚。” 楼枝没有说话。 吴冲见他不做声,又禀报道:“青元宫夜间有几名宫人雨间不慎摔入井中,死了,除此之外尹复再无动静,已将人扣下。” 楼枝垂下眼帘,“他怎么过来的?” “今日陛下请太医给迟医正诊治,李、王二位太医下医嘱,让迟医正多下地走动,迟医正遵医嘱而行,恰好错开尹复。” 楼枝听见“遵医嘱”三字,终于掀了掀眼皮,将迟续青抛出去,吴冲赶忙将人接住,随手拖着。 “行了,把他从哪来丢回哪去,别占朕的宫殿,”楼枝往外走,“叫人去湘王府把湘王腿打断,还有,朕要审一审尹复。” 13. 鬼火 地牢深处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与潮湿的霉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有门扉转动的轻响。 “啪嗒。” 浑身是血的尹复哆嗦着抬起头,视线茫然地越过血污寻找,他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人,直到一双绣着银线的靴子从阴影中走出,浑身一个激灵。 “陛……陛下……” 天子的衣领袖口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含笑站在他面前,与这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垂首看着他。 “尹统领,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楼枝微微弯下腰,用冰凉的刀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柔,“上回见到,似乎还是在朕给尹太傅吊唁上?” 尹复身体受惊似得一缩,“是,是。陛下,臣都已经向吴统领交代了......” “别紧张,朕并非要做什么,只是还有个小疑惑而已,”烛火跳动间,楼枝安抚道,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朕知道统领这一日夜累得很了,但若是连这个也说不好,朕怎么放心叫你好好休息呢?嗯?” 尹复浑身一僵,下意识吞咽了一下,许久后才慢慢点头,“陛下、陛下请讲。” 楼枝满意地将刀背挪开,刀尖轻轻滑过他的下颌,停在咽喉。 “告诉朕,在朕将迟续青下狱后,你们可曾去过天牢见过他?” 迟续青? 尹复茫然地瞪大眼睛,似乎没料到天子会问今晚差点被除掉的“死人”。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道:“没……没有啊……?” “嗯?” 楼枝微微眯起眼,刀尖却抵住了尹复的咽喉,轻轻使力力,尹复的咽喉顿时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没……没有接触!”尹复原本茫然的语气立刻变得激烈,辩解道,“臣犯不着冒这样的风险去见一个弃子啊!” 楼枝挑了挑眉,刀尖未退分毫,“弃子?” “是的,他,他就是个弃子而已啊!臣方才也向吴统领交代过了,给您下毒这个事从头到尾都是慈安宫这边谋划的,也只叫了迟续青去做,臣真的没有参与!她说迟续青此人一心只有药理,根本不通人情,只要告诉他太后手上有他一直求而不得的毒,再给他一粒,叫他给您下药,成功了便将所有的都给他研究,那他便一定照做……只要成功了,迟续青便再无用处,直接死在您手里或牢里都可以……” 尹复肝胆俱裂,哭得毫无形象:“反正整个迟家都在太后掌中,他也吐不出什么,他就是个弃子……只是因为您突然饶他一命,太后怕有变叫臣出手,不然臣背后还有迟家,犯不着在宫中行凶啊!” 楼枝细细端详着尹复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眼底的笑意未减分毫,收回刀。 地牢里只剩下尹复的哭喊。 “是么。”楼枝慢悠悠道。 尹复哽咽着点头。 楼枝突然一笑,拉长音调,“原来如此,朕还以为连太后也只是你的幌子,尹家原来另有所主呢。”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顿时一停,等尹复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再做姿态,背上一寒。 陛下是如何知道…… 楼枝已得到答案,缓缓松开手,站起身,用丝帕慢慢擦拭着刚才碰过刀柄的指尖。 “朕知你撒谎成性,可惜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尹复抬起头。 夜色如水,楼枝轻轻呼吸一口冷寒的空气,抬头时却见天上明月清冷,一道素白色的身影好像落在他面前。 楼枝微微闭眼,重新睁开,轻声吩咐: “处理干净。” “再查迟续青,朕要你们彻查,从他过往至今,一点都不许放过。” * 迟续青睁眼时,比光线更先感知到的是药草香。 他坐起来,看着周围环境。 书案上是摊开的药经,砚台里墨汁干了,笔还撂在一边,屋内摆设有些旧,但透过窗能看见雕梁画栋,依旧是在皇宫。 这应当才是原身在太医署居住的屋子。 他竟然还活着。 后续的疑惑又接连不断:楼枝把他送回来的?他毒发后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身体还好么? 迟续青起身张嘴,却只发出气声。 他迟疑地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圈绷带。 “。” 他放弃说话了,转而摸索起这间屋子。 书架上果然都是满满当当的医书,迟续青随便抽出一本都能看到原身密密麻麻的批注,侧边柜里还有两本手抄,迟续青翻开,大多都是用药与研发的记录。 这些没有一本流传到后世,骤然见到,迟续青双眼一亮,也顾不得什么,立刻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到桌案上翻阅,里面记录的还是先帝在时的宫妃用药情况。 “文治八年十月三日,请得云贵妃脉息,右寸关滑数,气机不畅,以丹参、青皮……等炒阿胶调理。” “文治八年十月五日,请得云贵妃脉息,较前日平缓,然贵妃自述气机依旧不畅,拟酌减药方,另加赤芍、归尾,再行观察。” 云贵妃是何人迟续青不知,但症结看上去并不严重,能被记录在案,想必也有些特殊之处,迟续青抱着这样的想法才翻两页,门帘被人掀开,李太医手中正端着药,瞧见他醒着先是一愣,赶忙放下帘子,走近前来,“医正醒了?怎么起身就开始看医书。” 迟续青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下官知道,”李太医点头,将药递给他,罗汉果的味道扑面而来,“昨儿您被宫人送来诊治时可把我和王太医吓了一跳,您脖子上全是血,我们还以为……好在只是伤口裂了,不妨事,王太医如今在外间给钟尚书诊治,留了我在这。” 迟续青抬手试了试药温,随后一饮而尽,总算觉得嗓子活过来了,慢慢开口,“咳……我睡了一天?” “是。”李太医点头,“整整一日呢。” “陛下呢?” “ 陛下?”李太医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据实回答,“陛下这几日只怕也忙得很,我们都没见着呢,您昏迷一日,怕是不知道昨日发生什么,前朝闹起来了,阵仗还不小,又有许多官员送来我们这说心胸不畅要治疗呢……就不拿这些事打扰医正了。” 迟续青:“无妨,我才醒,正需要知道些事。” “噢好,医正还记得之前我等来给医正看诊时,陛下责罚人之事吧?”李太医道,“便是此事后续。” 楼枝作为喜怒无常的天子,责罚臣子并不罕见,况且人也没死,照理来说并不会起什么波澜,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场催立后宫之事过后,风波不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不断有臣子上书劝谏陛下开立后宫,被楼枝一律打回,还有位老臣颤颤巍巍在朝堂指着楼枝大骂“尔不听百官善言,不开后宫稳国本,大负先帝所托,先帝若知,九泉之下难安!” 而偏就是这般巧,老臣刚刚痛斥完,顶上一道巨雷劈在大殿金顶,大殿西侧的烛火猛然一跳,熄灭了。 这一下可把朝臣吓得不轻,连痛斥的老臣自个儿都摸着心脏,但随即发现竟是天意,顿时呵斥得就更是犹如神助,简直将陛下上位以来种种都挑了个是非,最后回归到一点:必须广开后宫。 几名负责烛火的宫人擦着汗想要点燃蜡烛,但竟然如何都点不着,朝臣见后心下发怵,不由三三两两站到老臣一侧,天子大手一挥,请钦天监来卜算吉凶。 钦天监监正夹在群臣与天子之间,可想而知十分为难,最后官袍一撩跪在地上,言近日星象确有动乱,但尚不能证明落在何处,开后宫一事重大,还是需昭告太庙,交由先皇列祖列宗决定。 迟续青觉得这建议十分耳熟,研究所内大家意见相左时,老板就会说“别吵了别吵了,抽签,谁抽到吉就按谁意见办!” 从古至今这样的封建迷信不见半分减少,原来连朝堂上都能如此作为。 “后来呢?”迟续青沉思,“陛下允了?” “陛下允了。”李太医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毕竟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国本,先有天象示警,如今群臣又如此激愤,听说宫外不知为何陛下的胞弟湘王殿下的腿还摔折了,如此种种岂不是天意?陛下自然要顾虑臣子。” ——楼枝这人,他不信医,反倒信封建迷信?? 迟续青重重在病历上再给楼枝打上“迷信”标签。 李太医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说道,“最重要的是,陛下允后,殿前点不燃的烛火突然就亮起幽幽蓝焰,简直是神明显灵!所以此事再无人置喙,都这么定了。” 听上去不像神明显灵,反倒像有人作怪,迟续青想。 若真有神明显灵,不看楼枝得病不看天下百姓,反倒盯着他人结不结婚,活似说媒的。 但还有一事不明,迟续青便也直接问出盘桓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如今着急上火,那之前陛下也无子嗣,为何无人置喙?” 14. 八卦 他这话一出,李太医连忙把手比划在嘴前,“嘘,医正这话小点声,这事不光彩。” 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迟续青侧目,还有八卦。 “我没想到这事您也不知道,您是真不关心俗务啊,”李太医又问一遍,“您要听?” 这幅模样分明想说,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听? 迟续青侧耳听。 李太医挠了挠头,“您如今是倒是关心起事情了......嗯,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先帝膝下共六子八女,先太子是一个,陛下与湘王是兄弟这也是一个,还有最小的六皇子,虽然有六个皇子,但是最终长成的只这四个,其余的都夭折了。而除了先太子成了家以外,其余几位也都是并无子嗣,所以陛下登基前身边没人,这点不奇怪。” ——不奇怪在哪?古代百姓的平均婚龄与皇室的婚姻现状差距这么大? 迟续青目光古怪。 李太医解释,“嗯......我从最开始先讲起吧,先帝当年没有立后时身边两名侧妃,而先帝的两个儿子也都是这两名侧妃一人生了一个,先帝重情,这两名妃子无法抉择谁是后位,便都只封妃,而两位妃子生下孩子的时辰偏也差不多,陛下只比先太子小了六个月,这两位的孩子才是陛下看重的,所以其他后妃生的孩子素来也不被重视,就有些夭折了。” “而先帝在登基后就面临了许多问题,你也知道,两位妃子都不是皇后、都生有皇子、皇子年岁又差不多大,这可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朝中人都看着呢,所以有臣子两边下注,扶持几位皇子打擂台,先帝知道了,但两位妃子角力,他也不好管,就放任了。” “直到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湘王出世,这才直接动摇了根基。那一年,京中人人都传太后再无所出,而云贵妃连生两子,想必二皇子要立太子了,而云贵妃也要母凭子贵上位了,结果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云贵妃生完湘王不久突发疾病去世,而皇帝哀思后却立刻了如今的太后为后、先太子也立为太子,格局瞬间定下。” 等等,云贵妃?可是他脉案上的云妃? 迟续青陷入沉思,那位就是楼枝的生母? 李太医继续道,“既然太子已定,那么当年的陛下身份便很尴尬:母妃去世、自己又是二皇子,与太子年岁又近,当年又是有余力争夺皇位的,自然引起了警惕。先帝也想到了这点,虽然面上疼爱依旧,但却压着陛下及那几位皇子宫中不许进人,要让太子地位稳当了再说,这一压就压到他去世,陛下府上都未曾有过人。” 迟续青皱眉,下意识对这位先帝起了一点反感,“如此行事,十分荒唐。” 从最开始时便管不住自己,以至于两位侧妃生下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生下了孩子后又一直摇摆不定,到登基也没解决这个问题,可想而知先帝后宫里多少人对着年幼的皇子们虎视眈眈。 作为皇帝他不称职,作为丈夫更是不合格,作为父亲简直糟糕透顶。 这样的家庭下出生的二子,往往在各个方面都会因为有老大而被刻意忽视,但因为其身份原因,在争权夺利上时又是最容易被拿出来的棋子,这个时候的先帝又明着打压他,可想而知楼枝的童年如何。 迟续青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有心理问题,楼枝显然也不意外。 好像长成如今这样的性格也并非空穴来风。 “嗨,可不是这个理!”李太医道,“不过情这一字谁也说不清,但抛开那些不谈,先帝当年其实对云贵妃多有宠爱,我等都是见到的,云贵妃有什么疾病,那都是直接请您的,连太后都不曾有这般待遇,您忘了?” 迟续青:“......”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游弋一圈。 他根本不知还有此事,看来回去以后还得细看两眼这位妃子的脉案了。 好在李太医也是随口一说,又感慨道,“可惜世事无常啊,当年云贵妃死了,先帝又稳固太后与先太子地位,京中人人不知这下一代君主会是先太子,可谁又能想到江南治水时先太子出此意外,如今又是当今陛下登基呢?” 这趟八卦给李太医讲了个酣畅淋漓,还有些意犹未尽,说着说着又讲回道天子开后宫上,想必这几日人人都在谈论此事,他送到药后又切切叮嘱,“这几日医正好好休息吧,钦天监算的吉日就在一月之后,到时候医正也要随行呢,等到太庙昭告后,宫中只怕要进新人了,会很忙的。” 显然他认为楼枝会开立后宫。 迟续青不知道历史上的此时是否有同样的事情,也不知楼枝是否也参与到太庙昭告中,但从楼枝一生并未娶妻,连纳的珍妃进宫两年未踏足就弄死来看,楼枝显然没有开后宫的打算。 ......这倒又是个问题,楼枝登基之前不许娶妻还有理可说,登基之后,一位万人之上的天子,为何又不娶妻呢? 迟续青觉得楼枝身上的谜团甚多,和他的病情一样奇诡。 迟续青又与李太医天南海北聊了几句才算,但见李太医要出去,又想起一事,“对了,李太医,我差点忘了,之前交代过你关于陛下的脉案一事,能否劳烦你帮我拿来?” “啊......” 此言一出,李太医的表情顿时尴尬。 迟续青疑惑地看过来,李太医被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盯住,立刻站直身体,“这个,医正,是这样的……前日我与王太医向陛下回禀您的病情,连着您要脉案一事一同禀了,陛下听后说不许我们拿给您,如今我们谁也不敢给您拿来呢。” 迟续青:“……” 这暴君的心眼子全用在逃避医疗了,若放几分在朝堂上,哪有人装神弄鬼,想必也能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病发之后的养身很重要,关系着下一次病发时间与烈度,光听朝堂上之事就能猜出,楼枝必然没调理。 “那脉案如今在哪?我亲自去取。” 算了,既然楼枝没有杀他,那么投桃报李,他也该做出表示。 “还是在张医正这里,张医正近日在给太后诊治,如今不在署中。”李太医答。 迟续青皱眉,他记得太后得的是风热,需要诊这般长时间? 李太医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太后近日可病的严重了呢,据说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又有风热,病就上来了,因而诊了不少时间......哦对了,您睡着的时候,张医正来看过您,但什么也没说就是了。” “看我?”迟续青疑惑道,“他有什么事吗?” 李太医:“好像没事吧,不知道干什么的。” 迟续青轻轻皱眉,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他还想深思,却见李太医时不时看着他,两眼里全是要写满的“想说话”。 这眼神很熟悉,师弟师妹们有问题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时就这样。 迟续青对这年轻太医颇有好感,看他愿意在旧药方里创新就知道,是个认真研究之人。 “什么事,说吧。”迟续青暂时放下思绪,放柔语气,鼓励道。 他素来清冷,骤然放柔语气,有初雪消融之感,李太医呆了一下,突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直到迟续青那双眼睛扫过来,李太医才找回声音。 “医正......是,是这样的,我这几日有个病人总看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药方的问题,”李太医话头差点打结,有点结巴地开口,“医正能不能......给我看看?” 15. 按摩 李太医带着迟续青踏入太医署正堂时,署内说话声音都放小了些。 目光所及处的太医和药师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先揣测般看他一眼,然后客客气气地行礼,“医正。” 迟续青点头,看着他们继续做手上的工作。 太医署和研究所和医院都不一样,有种更为厚重之感,但人眼神中的交流依旧明晰,他们在好奇迟续青,或许是因为前段日子沸沸扬扬的牢狱之灾,几位太医礼貌问他,“医正,伤可好了?” “好多了,”迟续青颔首,“近日署内可有什么事?” 他觉得十分正常,但显然问话的几名太医都没想到他会回应,愣神片刻后赶忙回复,“还好,近日太医署事务不忙……” 迟续青一一听过,心下有了底,“嗯”了一声,又问,“张医正呢?” “张医正还未归,”另一位老太医接了话茬,“张医正近日要给太后她老人家看病,时常不在的。” “您若找他有急事,到时我帮您带话也成,”李太医立刻答道,“迟医正,您不妨先看看我的方子,这病人一直治不好,我正愁呢。” “拿来。”迟续青接过他的药方。 李太医的行医方式跳脱,和本人一样,常用的药方里会尝试替换相近的药物,但治疗方式却偏保守,以温补滋养为主。 “患者脉象虽沉细,但尺部微滑,不是虚劳,是寒湿阻滞经络。”迟续青评道,“温补无用,要先化湿。” “是!”李太医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迟续青没太在意,只是评完李太医的药方,抬头就见周围人表情各异,知道这事原身想必不常做。 看来真如福安所说,原主不太管事,只钻研药理。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迟续青又问,“可还有问题?” 李太医道:“我我我还能问吗?” “有何不可?”迟续青疑惑。 三分钟后,李太医抱出许多药方,小心翼翼地看向迟续青,“我还有这些!医正,之前有些病人我倒治好了,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治好的反正总之就治好了,这些人病症有些和之前接触过的不一样.......” 迟续青:“?” 他在太医署呆了半个下午,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从十分惊讶到最后听见他解答问题都有些麻木,等他走后还能听见有人小声嘀咕没刹住车,传到耳中。 “我的天,迟医正竟然在给人解答药方!” “应该是与李太医有交情吧,迟医正何时对他人这样过?” “说的也是......” “其实我也有点想问,要不下次托李太医问问?” “你小心其他老太医骂你,本来药方这东西就敏感得很!” 迟续青默然。 古代与现代又不同,医者的药方也有不传之秘,不像现代般会把药材、分量、说明书一起写上,许多医者的药方都是代代相传,只留给自己家人或者徒弟,以至于要找人讨论竟然还要“靠关系”。 这样的关系也是病态,理应引导。 他心里大致做了个规划,便要洗漱休息,却听见身后轻响,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回过头,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站在他身后。 迟续青:“......吴统领。” 楼枝的这位侍卫,每次都神出鬼没,还好他没有心脏病。 吴冲的目光十分审视,看了他片刻,侧了侧身示意他跟着。 从吴冲的侧身动作来看,迟续青猜测可能他之前是想打晕自己带走。 这位统领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每次都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事?”迟续青站起来,面对他。 “陛下要见你。” 迟续青一愣,没问什么事,站起身,窗台边抱起个软包,“我拿些药。” 吴冲没有说话,看他收拾好,来到夜间那座巍峨的宫殿。 从外间看,这座宫殿暗淡,似乎只有几盏烛火支撑。 “进去。”吴冲冷冷道。 迟续青屏息,轻手轻脚推开门。 一阵暖香袭来,冲散夜间的凉意,宫灯下,楼枝半倚在榻上,抬眼朝他看来,没有说话。 灯下看人,往往比平日更胜,迟续青从上到下将楼枝看过一遍,打开病历。 【患者楼枝于两日前病发一次,持续时长约4小时,症状与腐骨病毒发一致,验证之前猜想,患者所得的确为腐骨病。】 【所幸患者目前脸色红润,嘴唇气血充足,精神状态甚佳,调理得当,只是看上去有些倦怠,休息不足。】 迟续青心下有底,低头行礼,“给陛下请安。” 他低头的时候屋外月色笼罩上来,楼枝注视着他低下头时脖颈的弧度,嗯了一声,道,“进来。” 迟续青轻轻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还未谢过陛下借臣避雨,臣醒后在太医署想必也是陛下遣人送回,多谢陛下。” “道谢却是口头,连谢礼也没有,可见爱卿心不诚,”楼枝从桌案后站了起来,漆黑的眸子注视着迟续青,慢声道,“不过爱卿倒确实该向朕道谢,前日的雨大得很,路也滑,若是没找到朕,只怕爱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这时候倒是不提伤怎么来的? 作为患者,楼枝不但有躲避医生的狡猾,还有面对医生 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的能力。 迟续青喉咙还痛着,对楼枝的理直气壮无以言表,但想到今日听到之事,又难免对楼枝多了两分宽容,转头看见楼枝将手上的物件往桌上一抛,一只烧得只剩小半截的蜡烛骨碌碌滚在镇纸旁边。 “陛下叫我来是做什么?” “朕睡不着。”楼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声道,“近日朕总遇见些匪夷所思之事,头疼,思来想去,或许爱卿可为朕解惑,便叫爱卿来了。” 或许是因为朝中之事?沸沸扬扬的动静都传到太医署,头疼也是难免的。 “原来如此,陛下问吧,”迟续青松了口气,放下手边软包,手脚轻快地收拾出一小包药材,“臣来得仓促,不知陛下有何事,所以各种药材都带了些......啊,丁香五味子都有,可助眠。” 楼枝看着他递来之物,没有伸手,“朕的寝宫有香。” “不一样,”迟续青道,“陛下宫中是沉香,与这几味不冲突,还可以互相辅佐,加强效用。” 楼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爱卿倒是贴心。” “这些还不够,陛下睡不着,头疼,不是么?”迟续青配完香包,又上前一步,关切道,“还有哪里难受?若不介意的话……臣给陛下按按?” 楼枝一直对他这个医生严防死守,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全集中在楼枝单方面掐他脖子,连脉都没把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叫患者让出头部,难度系数有点大。 楼枝:“好啊。” 迟续青一时惊讶抬头,表情都忘了收敛。 楼枝眉眼微妙地一弯,“怎么?不是爱卿想为朕按摩?” 片刻后。 装了药草的香囊被放在楼枝枕边,一双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陛下,头放松。” 进入医生模式的迟续青表情冷静,动作专业,楼枝眼睁睁地看着迟续青伸手,然后将他的头放平在软枕上,指腹轻轻停在眉心处,碰到了温热的肌肤。 这样的接触太突然,楼枝浑身每块肌肉都不自觉绷紧,然而迟续青的手指没有立刻发力,而是用指腹轻轻贴住楼枝微微凸起的骨节。 楼枝的呼吸微微一停。 当真胆大包天,他看着迟续青,那柔软的指尖动作几乎是呷呢,但迟续青本人却无所觉。 这一犹豫,熟悉的酸胀感从太阳穴蔓延开,力道很不错,事已至此,楼枝索性闭上眼睛,才听到迟续青慢慢开口,“陛下要问什么?” “想问爱卿一个问题,听听爱卿的意见,”楼枝沉默片刻,柔和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若有一人朕看不透,但又有些作用,那么朕是该杀之,还是该囚之?” 16. 秘密 两者都不符合核心价值观,迟续青有些无奈,“陛下是非得对这人使这样的手段么?” 夜色里,楼枝闭着眼,语气温和,“朕其实也不耐烦理他,但此人甚为奇诡,叫朕夜不能寐,非得除之以后快才能高枕无忧,可不能怪朕。” 迟续青十分疑惑,“可这世上有许多人陛下都看不惯也看不透,难不成陛下要全杀了么?” “有何不可?”楼枝睁开眼,奇道,“天下都是朕的,能叫这些人活着都是朕仁慈,杀了又如何?” ——差点忘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迟续青有些汗颜,于是直接下了结论:“……臣觉得不行,生命是非常宝贵的。” 楼枝看着他,表情显然不在乎。 于是迟续青不得不换了个说法,循循善诱。 “给陛下打个比方,天底下想必没有人喜欢生病,但生病并非全无好处。” “若用陛下更了解的方式来讲,生病就像是来犯之敌。人偶尔得风寒,就像是体内守城的将士在练兵。邪气越凶,将士们便越要警醒,这身子骨反而能愈发强健。而若是用猛药将这邪祟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威胁都不留,那些守城的将士,便会觉得天下太平,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真到了那时候,别说大病,便是吹一阵穿堂风,这身子也扛不住了,陛下觉得呢?” 他细细给楼枝讲解,也不知道楼枝有没有听,只察觉到楼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但应该是听进去了,这回颇有成效。 “爱卿倒是巧舌如簧。”楼枝轻笑一声,“听完朕不但舍不得杀他,还想养着他了。” “实话实说而已,”迟续青补充道,“以及,陛下夜不能寐是因为平时操劳过度,臣可以为陛下调理。” ——哪有自己睡不着觉便要杀人的。 楼枝盯着他的下颌和嘴唇片刻后,重新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皮肤相接的触觉就越发鲜明,能感觉到迟续青摁过太阳穴后的拇指没有松开,反而沿眉骨缓缓向两侧推开,指腹擦过他眼尾下方肌肤。 楼枝悄然绷紧身体,不知道是警戒还是不适应,呼吸稍稍急促,片刻后低声“嗯”。 这声音有些低哑,像在人耳边,迟续青的手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摁了下去。 夜色中,没有人再说话,迟续青注视着楼枝,目光又看向被楼枝抛在桌面上那一截短短的蜡烛,犹豫片刻,才开口:“既然陛下不想问了,那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算作之前的谢礼。” “还是爱卿之前那个渔夫的故事?” “不是,是新的,”迟续青慢慢按摩,开口道,“陛下可曾听过鬼火?” “那些乡野坟头出现的火焰么?”楼枝低声道,“见过,旧时队伍夜间行军都会绕开这些坟头,以防惊扰鬼魂,也恐惊吓兵士。” “不错,”迟续青道,“所谓鬼火,常在人坟头出现,有时会随着人而晃动,常将人吓疯,以为是有魂灵显灵,实则不然,人体骨骼中含有一物,名曰磷,在人死后埋在地下腐烂,磷便会逸散在空气中,它很容易燃烧,有时只是接触空气就会自燃,发出蓝绿色的光,这就是所谓的鬼火。” “当然,不止人骨,鱼、鸡......许多活物的骨头均是如此,有时只需要将其磨成粉末,掺上木灰粉,混入烧制的蜡液中,就能制作出能燃出蓝色火焰的蜡烛,且色泽与普通蜡烛无异,分辨不出,而这段蜡烧完后又是普通蜡烛,火焰又会从蓝变红,恢复正常。” 他镇定而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当最后一个字落在地面上时,楼枝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爱卿这个故事似乎若有所指。” “只是故事而已,陛下听听便好。” “朕倒觉得像真的。”楼枝漫不经心道,“爱卿倒是博古通今,既能说瓶中恶魔之事,又能断蜡烛忽明,朕之前可不知爱卿有如此能耐,只做太医未免屈才。” 迟续青拇指微微 下压,指腹抵住楼枝眉心最紧的那一点,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下去,“……陛下不好奇鬼火么?” “有何好奇的?”楼枝弯眼,目光如水,“只不过是易燃之物罢了,一旦被揭晓本质,也并无什么稀奇,相比之下,还是爱卿更叫人值得关注——爱卿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朕很好奇。” 他的话才是意有所指,像不经意间伸出来的一根小刺。 迟续青面容没有半分波动,轻轻收回手,“走南闯北多了,自然也就能听到一些,陛下还是多关心政事和身体吧。臣的谢礼到此为止了。” 这回轮到楼枝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啪”的一声,一盏烛火跳动后熄灭,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迟续青挣了挣,没有挣脱,见楼枝翻身坐起来,不由看向他。 迟续青生的一双凤眼,平日看人时冷冷清清,但低下头抿唇时,那股偏冷的气场就烟消云散了,发丝垂落在脸颊,几乎露出一点可欺的柔弱。 对视的这一刻,楼枝不知为何心下猛然一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拇指与食指一捻,指尖的细腻柔滑叫他略略用了点力,禁锢住。 两个人在暗暗较劲,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门扉重新一阵轻响。 “陛下,”汪太监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轻声回禀,“张太医来请平安脉,陛下可要见他?” 屋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楼枝的手力道一松,这瞬间迟续青抓住机会,顺势自然地抽回手。 这话也耳熟,迟续青记得之前听过,看来这张医正是每日坚持不懈请脉,十分敬业。 “不见。”他看向楼枝,楼枝果然片刻犹豫也无回绝了,松开手指,五指张开撑在身侧软榻上,没有再动。 迟续青无奈地看着他,依旧是那样的表情,烛火下容颜似雪,这点无奈就偏像初雪消融,露出内里柔软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这表情落入楼枝眼中,他突然转头不再看迟续青,淡淡开口,“退下吧。” 17. 奇毒 迟续青离开时,在殿外见到了一名有些年纪的太医,吊梢眉,细长眼,嘴角下沉,颇为严肃,背着药箱。 “张医正?”他礼貌地打招呼。 本来只是平平无奇地问候,却不料这位老太医极其惊讶,先是看了眼宫殿大门,又看了眼他,最后从他的脖颈处伤口看过,语气有些生硬,“你怎么在这?” 迟续青:“陛下有召,我便来了。” “陛下能有什么事召你?”张医正问道,“你不是下狱了么?如今陛下医官是我。” 这话就很不合时宜了,迟续青皱了皱眉回道:“医正此言不对,一来陛下早已将我放出,二来我等既然都是陛下的太医,陛下召我,哪怕我不是陛下医官,自然也要来的。” 这一问一答后,张医正的下垂的嘴角更是耷拉着,没再说话,最后把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对宫人,迟续青继续往外走,余光里可见几位宫人在劝张医正回去,隐隐约约还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盏熄灭的烛火被重新燃上,汪太监进了门。 “人已退下了,几个小太监说,张医正候在殿外时问他们为何迟医正在此,他们没答,不过张医正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楼枝不感兴趣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只迟续青包好的香包,“迟续青呢?” 迟太医不是刚走?汪太监有些糊涂,“迟医正早便走了,没听他们这些争端。”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楼枝没理他的话,自言自语般道。 汪太监悄悄看向天子,灯下天子神情阴晴不定。 “老奴觉得,是迟医正如今识趣了,”汪太监小心翼翼地接道,“毕竟这天底下,谁不想得天子爱重呢?” “是么?朕觉得他不想,你见他对朕可有半分敬畏之心?”楼枝沉吟,“倒是有趣。” 汪太监不知道哪里有趣,只见楼枝又将靠在软榻的手重新抬起来,用软帕一点一点擦拭,擦拭完顺手将桌边的那截蜡烛丢了过来,“叫人去查,按迟续青说的来办。” 汪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蜡烛,看了眼被丢在角落的香包,跟上了楼枝,“既然迟医正已为陛下看过,那陛下可是要就寝?” 一缕药香沿着楼枝的鼻端,柔软地拂过他的脸颊,楼枝站住脚步。 方才的温存似幻影,没有留下分毫痕迹。 “不,”他漠然道,“掌灯,朕要理事。” 迟续青回太医署时,心情愉悦。 【患者与医生交流意愿加强,情绪呈波动状态,或可进一步交流,加强病患沟通。】 他写完记录后收拾好东西休息了一夜,早上精神焕发地进入太医署,结果一道人影横冲直撞过来,迟续青眼疾手快避开撞上,但这人仿佛不会看路,叫他依旧被药箱擦到手臂。 他站定一看,是张医正正被人追着,身后一名年轻太医气喘吁吁,“张医正,大清早您拿这些药要去哪?好歹这药材出库登记得做全啊,又少三两青钱,这如何......” “张医正,”这位年轻太医唤醒了迟续青的记忆,迟续青便也拦住他,“我正也要找您,陛下的脉案......” 这话刚出口,张医正便沉下眼神,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甩了甩袖子,“没时间,下次再议!” 随后竟也不理年轻太医,抬起脚便走。 ——肝火旺盛啊。 迟续青虽然知道张医正脾气怕是一般,但也第一次见这样对着同事冲脾气的人,想了想还是不阻拦看上去就气在上头的对方。 “诶!”年轻太医实在跑不动,眼见着他走掉,泄气地靠在门边,“您好歹签个字......唉!” “怎么了?”迟续青问。 “嗨,让医正见笑了,下官是负责药库管理的林互。还是那些事,”林太医蔫蔫地靠在门板,目光放空,“药库管理这内务岂是人能做的?来来往往这些太医,哪个不都是抓了药便走,哪里会记得还有人要登记,偏偏少的都是一钱几两,又不好与大人计较,只做内务的到时与宫内对接,又要挨骂,说这药材出入库不同......” 这便是做后勤之苦了,迟续青颇能理解,随后便见林太医直起身,“唉算了,本来以为管理岗清闲才选的这位置,倒让医正听了笑话,对了,您昨日是不是面圣了?” “是,”迟续青疑惑,“你如何得知?” “张医正可是也去面圣了?” 迟续青:“是,他去给陛下请平安脉了,陛下没见。” 林太医叹气,“这就是了。” “什么?” “张医正每回都这样,每回陛下不见他,他心情就会不好,而若是陛下没见他又见了别的太医,他就更是会闹事,”林太医道,“您没瞧见他方才往您身上撞?那都是故意的!他昨晚回来时便和几个老太医蛐蛐您呢,只是您不在,想必没有听到。” 迟续青:“......”他还以为张医正只是肝火旺盛,原来是常态。 楼枝不肯见医生,这是楼枝的事。 医生没见到患者,也不该迁怒另一位医生。 迟续青无法理解张太医的逻辑,但看林太医神色,也知道是特地提醒他,于是谢过,林太医倒是受宠若惊,“我就提醒您一句,您平时杂事不放在心上总容易吃亏,如今还是要注意些,他最喜欢拉帮结派,昨晚又是说您之前下狱又是说您三更半夜去见陛下,暗示得很难听,那群老太医本来就对我们年轻太医不满意,又要私下里说闲话了。” 迟续青进太医署后发现果然气氛又不一样,太医署人形形色色依旧忙碌,昨天还是隐晦打量的表情更明显了些。 这些眼神让迟续青颇有一些实感, 这些目光与他平日在研究所并无区别,年轻的同事或同门总是用一副“师兄什么都会”的理所当然的崇敬,年纪大的同事则是“小子沽名钓誉,想必都是学术造假”的质疑。 楼枝这样一个狡猾的患者,能引起如此多医生的追捧,真该让他们感受一下成日拿着药追在楼枝后面跑的痛苦。 他把这些目光抛在身后,一如往日般问诊,宫内人上上下下极多,没有品级的医官要负责宫内大部分人的疾病,而品阶高一些的太医也忙的不可开交:先帝有许多嫔妃,子女也极多,这些留在宫内的老太妃也时不时有头疼脑热,外面公主府里也有各种看诊,日常极为忙碌。 像迟续青这般品阶的,其实只需要面对皇帝与太后这几位便可,但皇帝是不需要看的——据说有人向陛下请平安脉,吃了个闭门羹,太后又自有张医正包揽,与其闷着看医书,不如多治几位。 他加入进去,周围的形形色色的目光看了会也就散了各忙各的,倒是有几位年轻的太医很是感激——迟续青来后,诊治也不分什么贵人不贵人,看病速度也快,无形中倒帮他们减轻不少压力。 之前与李太医一同给他看病的王太医颇为高兴,虽然面上不显,但中午用饭的时候刻意拉着位同僚坐在迟续青身边,聊了几句。 一日忙完进了屋内终于得了闲,之前的用药记录还摆在桌面上,迟续青便继续读这位“楼枝的母亲”的病历。 “文治八年十一月十三日,请得云贵妃脉息,右寸关滑数,气机不畅,以丹参、青皮……等炒阿胶调理。” “文治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前面密密麻麻,用药方子改了三四次,这名云贵妃的病只是不见起色,直到次年。 “文治九年三月五日,云贵妃突然病发,意识清醒,然无法回应交流,脉息骤变,陛下请张医正、林医正、付医正齐至,我等四人共商其病,各执一词,不能定论,商议后以固本养气为主,云贵妃醒后状如常人,脉息归于平稳。” “文治九年三月七日,云贵妃脉息较前日平缓,似并无病症,此脉息甚为怪异,似与古籍记载某一罕见病症有相符之处......” “文治九年三月十五日,云贵妃薨。” 迟续青一顿。 那个时候,楼枝才多大? 用药记录结尾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全是病症的猜想。 “臣百思不得其解,此病到底为何,遍究古籍,在罕见病症中寻到几例相似,疑有人下毒。臣已向陛下禀报,然云贵妃已逝,再处无可验证,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几番溯源,皆无所获,令臣不必再提,于是只能将此用药记录在册,以待后续研究之用。” “臣一生追求天下疑难杂症,欲解天下难题,却先囿于深宫,后独败于此毒,实在不甘,若有机会......” 18. 下旨 迟续青做梦了。 眉眼精致得像年画娃娃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跪在灵堂,周围还有许多人,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哭声与低声抱怨。 “云贵妃就这么薨了,想必这二皇子已是再不可翻身了啊。” “都说是急症去的,保不齐里头还有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 “想必不是,毕竟连迟医正也未能诊断出来呢。” “其实云贵妃就算活着,也未必能比得过宁贵妃,去年北狄来访时,可全程都是夏家随行、宁贵妃伴驾啊......” “嘘,二皇子看过来了。” 迟续青透过人群,正正好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睛干净又剔透,像一块玻璃静静地映照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少年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道,“迟医正,我母妃是急症去的么?” 他这话一出,稚嫩之声穿透灵堂,哭天抢地的声音立刻杂乱起来,有人说“殿下,不可胡言!”,还有人说“陛下,这些都是殿下童言无忌......”更多的是手忙脚乱要上前将这位小皇子带下去的宫人,楼枝没有动,定定地看着他,也不止楼枝,整间灵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最前面一身龙袍的男人。 “——是。” 迟续青听见自己说。 那剔透的眼珠好像蒙上一层雾气变得朦胧,随后灵堂变成宫殿,那双眼睛也越来越沉,原本的剔透被漆黑染上,到最后药碗砸在地上“哐当”一声,他的下巴被楼枝掐住。 “唔!” 迟续青睁开眼,天光大亮。 是......梦? * 太医署的人来得都早,几名年轻太医与迟续青打完招呼便开始忙碌,太后那里,张医正已经收拾好药箱要前去请脉,依旧什么都没说先从药库里提了药走,路过迟续青时药箱往迟续青身上斜,眼看要撞到他。 迟续青避开,“医正,看路。” 他说话声音并未压低,张医正没想到他躲开,更没想到他会公然叫破,瞪他一眼,加快脚步离开了太医署。 周围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八卦,或许是因为两位医正大庭广众之下不对付的光景少见。 迟续青被梦境搅乱的心情按耐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准确地找到一名最明显正探头探脑看的太医,语气淡淡,“你是要出诊?手上拿的是药方?” 这名太医背后一毛,顿时收回了眼神,莫名其妙立正了,“是,是……” 迟续青在他逐渐瞪大的眼睛里,走到这人面前,伸手接过药方,“我看看。” 太医顿时面如土色。 周围太医见状,火速低下八卦的头。 迟续青便忙碌起来:谁看他,他便上去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三句话问过去,效果立竿见影。 皇宫人实在太多,春天气候变化,头疼脑热更是不少,还有过敏的、起荨麻疹的……不少医师见他来,开药方的时候都比往日多了三分慎重,生怕迟续青脚步一停在自己身边开始找茬。 但也有些人奇怪地蠢蠢欲动了。 李太医伸手捅了捅身边要好的同仁,对方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凑了上去,“医正……能否看看我刚拟的方子?” 迟续青并无异色,抬手接过。 有一便有二,周围人一开始只是旁观,大多将自创药方当作自家独创不肯拿出来,然而见迟续青愿意看,多多少少都有些心动,只都不愿说,忍不住一边假装不在意一边侧耳去听,但一些热心钻研药理年轻太医则少许多顾忌,对视一眼后立刻掏了药方前去询问。 迟续青一下子被这些年轻人包围,他看着这些人的药方,索性就地开了个讨论会,将药方拿出来对比药性,顺带叫了几名生病的宫人问愿不愿意尝试,一时间热火朝天,到最后,一名老太医没忍住,撸起袖子也加入进来。 迟续青很高兴。 不得不说,有一名老太医加入,其他的太医不管乐不乐意,多多少少也拿出来一个方子大家讨论,古代的太医自研的许多方子都与后世的药方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研究方向五花八门,这在后世是绝对没有的,能见到这些当真是意外之喜。 等他忙到黄昏时,太医署门才关上,又被人伸手推开,是张医正回来了。 他一进门,太医署内聊天内容突然一停,许多太医都看向他,又齐刷刷收回目光。 张医正看着大变样的太医署,桌子椅子不知道何时都凑到一起,一群太医坐没坐相地围成一圈,周围还放着许多摊开的医书,最中间站着个俊秀清冷的身影,乍一看像众星捧月般。 张医正皱眉看着最中间的迟续青,“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讨论老夫新拟的方子呢,迟医正提出许多新鲜观点,使人耳目一新,”一位和善的傅太医笑道,“张医正可要一同?” “拟方子有何值得讨论的?”张医正不以为然,“难不成你自己拟不出来?” 原本热切的空气一僵。 “方子而已,谁都能拟,”迟续青回头,淡淡开口,在傅太医感激的表情里道,“但闭门造车不如多加交流,也是对病人负责,张医正可要一同?” “不了,”张医正昂首从他们身边过了,哐当一声关了院门,“我忙得很,太后娘娘常要我去候着诊脉,哪有这样不务正业的时候。” 大门紧闭得毫不留情,傅太医闭上嘴,但他为人和善,倒没说什么。 林太医性格直接,嘀咕道,“……得意什么,张家传到这一代也只有他进得了太医署,还好意思摆谱儿呢,我家都没摆谱!下回再找我拿药,看我不卡他。”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极大,迟续青一顿。 原来林太医也是深不可测之人。 林太医一开口,其他人也跟上了。 “你们知道吗?他不但日日巴结着太后,还每日都要在养心殿前那条道上走呢,想着与陛下偶遇给陛下请脉,看陛下搭理他么!” “那是陛下,陛下哪里还用给他好脸色?上午不 也是他去请陛下脉呢,还不照样被驳回了。” ……这好像就是他研究所师弟妹一直想听的“宫廷秘辛”? 迟续青正色纠正这些人的思想,“不管何时出于何种目的,张医正想给陛下请脉关心陛下龙体,此为好事,反倒是陛下日日躲着不看诊,若是各位大人遇到这样的病患,只怕也要头疼的。” “......这倒是。” “但咱们哪有这样的病患,不都是请过来看病?” “非也非也,能有空闲的时候,也就这两年罢了”一位老太医道,“老夫还记得先帝在时,那些个小皇子小公主,见到老夫便要跑,针也不给扎,反倒是陛下乖巧得很,喝药扎针都是听的。” 迟续青抬头。 楼枝竟还有认真遵医嘱的一日? 那老太医继续笑道,“也就是这两年未开后宫我等才闲下来,不过等太庙昭告后,只怕也要忙起来咯……” 一提到这个,众人难免提及太庙昭告,似乎所有人都认定开立后宫之事,迟续青听着他们说着京城有多少大家族已蠢蠢欲动,还有多少姿容风仪俱佳的女子等着进宫,随后又被一句“可不好说,太后这边接了人进来,想必也还看着呢”给悄悄掩饰过去。 迟续青对楼枝立后宫之事不感兴趣,但在乎之前老太医说的那个看病吃药都很乖巧的楼枝,和梦里那个眼神剔透的少年似乎重合。 人的性格是长期潜移默化的结果,是社会、家庭等各个因素塑造而成,楼枝既然在这样的家庭下依旧曾是这样乖巧,又经历了什么成为暴戾恣睢的君王? 他下意识想找个无人处再问问那名老太医,太医署的门却又被人敲响,几名医师开门,几名太监簇拥着一道宝蓝色身影走来,正是陛下眼前侍奉的汪太监。 汪太监一来,太医署的人都起身互相提醒,连关着门的张医正都被喊了出来,他理了理袖袍,站到了最前面,屏息要等陛下旨意。 汪太监笑得和气,“诸位大人忙自个儿的事便是,陛下并没有什么吩咐。” 一转头看见迟续青,更是露出热切,“迟太医,您在这呢!快到咱家面前来。” 张医正整理袖袍的手当即放下了。 迟续青不明所以,但走近汪太监,“汪内监,陛下有何吩咐?” 汪太监看了眼张医正,目光转回迟续青身上,笑呵呵开口,“陛下口谕,感念迟太医劳心龙体,即日起,由您单独负责给陛下请脉,每日酉时来养心殿便是。” 声音回荡在太医署,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张医正的脸唰一下青黑。 而迟续青只有一个想法。 ……楼枝想开了?不像。 身体先动躬身谢恩,迟续青脑内已翻开病历,添上新的一笔。 【患者楼枝,突然当众表示愿意接受诊治,其举动与平日大为相悖,需细究其原因,了解患者行为背后动机,谨慎行事,优先保证医患双方人身安全。】 “哦对了,”迟续青直起身,后知后觉,“如今是什么时辰?” 19. 龙根 如今正是酉时。 迟续青进门时已面无表情。 狡猾的患者,今日有张太医诊脉偏不诊,偏要在医生下班后临时发工作。 楼枝似在批奏折,见他来后懒洋洋开口,“爱卿,过来。” 迟续青往前几步,站在楼枝的左手边前方一点,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自己而言很满意,而楼枝也并没有出声反对,显然默许。 桌案上东西有许多,楼枝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拿着笔,兴致不高的样子,迟续青还是第一次见楼枝批奏折,工作的样子倒颇为认真,至少看上去是,毕竟再不靠谱的老板也不能完全不顾工作。 然而三分钟不到,一本奏折被无情丢出桌案倒在地上,状态凄惨。 迟续青:“……”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低头,奏折纸张摊开,露出内容,似乎是藩王送来的请安,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毫无的必要。 这样的奏折,丢一丢似乎也情有可原。 五分钟后,第二本奏折也飞了出去,写的是京中近日一片平和,各大世家在湘王殿下的带领下在京中举办赏花赋诗宴,光景十分热闹,歌颂天子英明,另暗示诗宴上很有几位才子才女,容貌俱佳…… 楼枝让它与上一本做了伴。 迟续青:“……” 就这样的奏折,有什么送上来的必要?比某些人期末的论文还水,如果哪位学弟学妹掏出这样的论文,那么他的脾气好像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折子还有很多,一团花团锦簇,楼枝似乎也没放在心上,看过就丢,从头到尾带着一点笑容,好像只是闲暇打发时间的消遣。 可楼枝每本都看,也没有说跳过的意思。 迟续青不由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是一个王朝的末代,北狄的铁骑将在五年后逐鹿中原,他们的战马将一路南下,灭亡景朝的国土,而楼枝中毒已深,或许那时已无法行走,但却依旧保持着统治直到被湘王率军造i反刺杀身亡。 将要腐朽的王朝是很容易看出端倪的,比如如今的折子便半句话都不提外面的民生,只有一片谄媚之言,身为皇帝如果只能看得到这些东西,那么统治出现问题也很常见。 “爱卿在看什么?”楼枝未抬头,却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迟续青的思绪被打断,才想起来奏折似乎不是臣子该看之物,垂下眼帘。 “躲什么?朕又不是不让爱卿看,”楼枝懒洋洋抬头,“刚好,朕批得手累,爱卿来,替朕都给批了。” 迟续青一惊:“这于礼不合。” “汪成也批过,有什么于礼不合的?”楼枝道,“这么多折子,总不能让朕一个一个翻过去吧?” 迟续青下意识转头看向汪太监,对方朝他露出了一个和善微笑。 迟续青:“。” 他无语凝噎片刻,尝试劝导,“或者陛下可以先筛选一下折子?毕竟事情有轻重缓急,陛下可以将那些请安的折子先放一边,把正经事做了?” 楼枝:“轻重缓急在哪?朕觉得都挺重要的。” 迟续青:“?” 迟续青抬起头,看见楼枝脸上那种与往日毫无区别的微笑,根本无从分辨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 下一秒,楼枝轻挑眉头笑出声,“汪成,给朕拿面镜子,爱卿应当瞧瞧自己如今的表情......实在有趣。” 迟续青:“......” 他抿唇不再说话了。 他不再说话自愿变成摆件,楼枝才慢条斯理地批起奏折来,不知为何他心情好了很多,批折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只是这人似乎闲不住,一边运笔如飞一边要撩闲,一会又伸手指把批完奏折戳了个歪,企图把奏折推到地上,见迟续青一点也不动,又讶然道,“爱卿如此定力,该不会上辈子做过和尚?” 迟续青没理。 “也可能修的闭口禅。”楼枝继续,翻开下一本。 这本上面倒写的是正事,说今年江南雨水多,恐生疾病,当地官员望陛下能拨付太医早做打算,迟续青看着楼枝难得正经下神色凝神细思后批复,虽然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标记了此处估计还要再议。 但往后一翻又是一大段今年雨水大恐贡果品质不如往年,望陛下勿要怪罪,而今年江南有极好的琵琶语歌女,身段歌喉都是一流,正欲收拾给陛下献上。 ——楼枝伸了手掀飞了它。 如此前后不一,任谁看了都会生气,迟续青难得对暴君产生一丝同情,见他轻摁太阳穴便劝道,“陛下,久坐伤身,起身喝口茶润润喉吧。” “爱卿终于肯开口了?”楼枝从折子中抽空抬眼看他,“朕不需要。” 这人又赌气,迟续青苦口婆心,“久坐坏处甚多,腰肌劳损都还算轻,长期下来 可能还会发展成腰椎间盘突出,下肢也会腿部血液流通不畅,感觉麻木,若陛下是饭后便开始批奏折,还会导致食不克化继而腹痛,另外,在此灯火下看字,不但容易头晕、眼花,还会导致视力衰退。” 他话语不停,语速极快,偏偏字字清晰,汪太监边捡奏折边死死低下头只露出后脑勺,楼枝拿着奏折的手缓缓停住,“朕无所谓......” 迟续青顺利地说完最后一句,“……另外,久坐姿势不对,还易压迫陛下龙根,对陛下房事造成影响,有碍陛下开枝散叶。” 养心殿一片死寂。 楼枝:“……” 在短短几秒内,迟续青看见楼枝脸上习惯性的浅笑被匪夷所思盖过转向欲言又止,几乎鲜明的恼火转瞬即逝,在短短时间里他的表情鲜活跳跃,最后被他压下去,转为以往的似笑非笑,“难怪爱卿要劝朕休息,看来爱卿似乎对朕开枝散叶颇为关心,怎么,爱卿也与诸位大臣一般,希望朕广开后宫?” 这关后宫何事?他什么脑回路? 迟续青摇头:“臣只是希望陛下勿要因此伤身。” “是么?”楼枝道,“朕偏觉得爱卿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臣没有,臣已从腰椎、腿、胃、眼等各处均言过危害了。” ——是患者自己只关注到性功能受损。 不过这倒是引发了迟续青一个新的思考:他在见到楼枝的尸体并解剖时,楼枝的下半身已经是萎缩坏死的状态,加上大家关注点一直在病情上,因此并不知其肌肉丰满时性i器的健康与否,而楼枝一生并未开后宫,仅有太后送入的珍妃一人,还不到一年便病逝,这点在历史上也颇有议论,似乎确有观点认为,楼枝的性功能存在障碍,毕竟性功能存在障碍也是导致性格扭曲变化的一大原因。 难道楼枝不行? 迟续青的目光里带上微微探究。 如果真的不行,倒也能解释许多疑惑,只是不知道性功能障碍是先天的还是后天,是心理问题导致的还是生理...... “这么说,倒是朕曲解爱卿一片苦心了,”楼枝看着迟续青不知为何突然的表情变化,单手支着下颌,轻笑道,“然而爱卿没有回答朕的问题,爱卿可是也与诸位大臣一般,希望朕广开后宫?” “并非如此,”思维还停留在“楼枝性功能是否存在问题”上,迟续青脱口而出,“臣只是关心龙根。” 20. 山雨 一言既出,惊动八方。 楼枝手上的笔没拿稳掉到了奏折上,将花团锦簇的请安糊了一片漆黑。 楼枝:“……” 迟续青:“......” 尴尬的沉默在养心殿蔓延,不知道谁更尴尬一些,汪太监虽然低着头,但从微微耸动的肩膀来看,也并不是无动于衷。 迟续青对上楼枝那黑漆漆的、注视着他的眼睛,在这份几乎要窒息的沉默里比谁都先反应过来,当即诚恳道歉,“臣失言,臣本意只是关心龙体。” 楼枝盯着他不说话。 迟续青第一次感觉到绞尽脑汁,“至于陛下后宫臣不敢置喙,更不敢置喙陛下龙根……” “行了,朕知道爱卿关心龙体了,”再次听到“龙根”,楼枝终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汪成,给迟医正奉茶。” 这还是迟续青头一回得到这等厚待,汪太监赶忙使眼色,宫人将温热的茶水奉上,忙碌起来的人群就冲散了那种令人尴尬的氛围,楼枝与迟续青对视一眼,各自偏开目光。 汪太监亲自将茶水捧到了楼枝面前,楼枝啜饮一口,感觉热流经过四肢百骸,与身体本身有的冷意碰撞,竟然带起一点不曾察觉的战栗。 他再看向迟续青,迟续青依旧是淡淡靠在桌案旁的一道雪色的影子,低头饮茶,没有看他,面容镇静如初,只耳垂变成艳色,红彤彤的。 迟续青喜好偏素淡的衣裳,这点红就越发明显。 楼枝移开目光,把视线投回到奏折上,无端觉得手有些痒,他重新拿起奏折,用指尖不断摩挲着奏折边缘,半晌才看清上面的字。 这封奏折是湘王写的。 楼枝的表情冷意一闪而过,看向天色,“如今几时了?” 汪太监回道,“回陛下,已是戌时。” 楼枝:“那便送迟太医回去。” 君臣二人三言两语便要将迟续青送走,语气不容置喙,迟续青想起来意,轻轻皱眉打断,“陛下,臣尚未请脉。” “什么请脉?”楼枝扬眉。 迟续青:“陛下今日才下的旨意,叫臣为陛下请平安脉。” 楼枝恍然大悟般点头,随意道,“原来是此事,爱卿记性倒好,只不过今日且作罢吧。” 迟续青疑惑:“为何?” “爱卿可是忘了?太医请天子脉,需携带脉案以供记录,”楼枝好整以暇,“爱卿今日可是空手而来,朕可尚未治爱卿的罪。” 迟续青一愣。 难怪之前李、王两位太医说,陛下请脉时脉案由张医正存记,原来请脉便需要脉案,他全然不知,但这件事分明在他进门时楼枝便看出,那时便可以叫他去取或者明日再来,却偏偏让他在殿中待到现在。 “臣知道了。”迟续青谢罪,“此为臣疏忽,明日为陛下带来,不过陛下,下回此事可以早些提醒臣,以免耽误陛下正事。” 楼枝不置可否。 汪太监亲将迟续青送至宫门外,眼看迟续青要走,顿了顿,到底叮嘱一句,“迟医正,若明日拿不着脉案也切记莫要缺席。” 迟续青回头看这位老太监,“我知晓了。” 汪太监回到殿中,便见到原本低头伏案的天子已不再看奏折,持笔似在出神。 烛火一跳一跳,不知过了多久,笔尖上墨掉落又晕染开一片,天子才回神,随手把这本奏折丢了,看向汪太监。 汪太监回禀道:“老奴已将迟医正送出去了。” 楼枝嗯了一声,撑着下巴,“汪成,朕近日觉得朕过于宽泛,以至于这迟续青有些放肆了。” “朕不要他关心,他却偏要往朕面前凑,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给朕看诊连脉案也不带,竟还操心起龙……根。”楼枝轻咳一声。 汪太监试探道,“那陛下是喜欢迟医正这般,还是不喜欢?” 楼枝原本尚在出神的目光回神,如冷电般定在汪太监身上,汪太监脸色唰地变得苍白,打了个寒颤,“是老奴失言了。” 楼枝一直盯着他,直到汪太监的背越来越低,才冷冷道,“看来他的确放肆了,连你也敢为他说话。” 汪太监立刻跪在地上,半句话不敢辩驳。 “朕可以不杀他,但囚之又如何?” 迟续青回太医署时,大部分医师已然归家,只有几名太医值班,他找到张医正所居拍门,张医正看见是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迟医正,什么事?” “白日医正忙碌,未曾叨扰,如今我来取陛下脉案,”迟续青道,“日后给陛下请脉需记录在册。” “陛下真要你日后每日请脉?”张医正站着没动,一脸怀疑神色。 “是。”迟续青点头,“张医正应当也听见了圣旨。” 这般说了以后,张医正没有取出脉案,反倒是皱眉盯着他,片刻后快速道,“陛下身边原本四位医正轮值诊脉,前年郭老年事已高乞了骸骨,去年付医正被下狱治罪,只余你我二人,脉案由我保管,你被治罪时,陛下请脉也是由我来,如今你从狱中脱身,无缘无故陛下便不再让我诊脉,如今还一道圣旨将我剔除只让你请脉,你做了什么?” 他言语里不满快要溢出来了,显 然是积怨已久,迟续青实话实说,“我并不知,此为陛下旨意,张医正若是好奇,可以求问陛下。” “你当谁都能见陛下不成?”张医正冷笑一声,明显不信,“不但如此,我还好奇,前几日你分明被治罪,还在大庭广众下喊陛下中毒,可察言观色,陛下面色红润,举止如常,根本毫无中毒迹象,想必是你在撒谎,还自称什么‘天下第一神医’?” “我并未自称,不过张医正若是心中早有偏见,那么我说什么也没有作用,”迟续青摇了摇头,“还是把工作交接了吧。” “我问你话呢!” 迟续青用奇异目光看向他,“我说了,你便会信?” “......” 僵持片刻后,张医正表情逐渐难看,“得了陛下青眼倒也耍起威风来,果然之前都在装模作样,前段时间跪在朝堂上求陛下饶你一命时倒不见你这样脾气,你真以为陛下能一直这样待你?” 迟续青平和:“哦。” “我告诉你,如今我为太后诊治,得太后她老人家看重,日日请安,太后如今身体康健,正要大摆宴席,要我随侍,这可是新帝登基后头一回太后开宴,如此恩典,你既然被陛下看重,那可有受邀?” “没有。” 声音毫无起伏。 “你!” 张医正气得手哆嗦,看着面前人冷冷淡淡薄唇轻启,眼见又是一个“哦”要脱口而出,二话不说,“砰”关上了门。 这人阴阳怪气他一顿他都没有生气,怎么骂人的看上去比被骂还生气。 脉案没拿到,迟续青皱眉。 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还要耽误工作进度,这放在医疗界是非常严重之事,再观之这人私开药库取药,更是违背管理规定,但此人竟然没被开除,是因为位高权重没什么顾忌,还是有所倚仗? 第二日,天光大亮,迟续青进入太医署。 张医正原本正与人说话,见到他来,半分脚步不停,径直提起药箱推门而去,连让他接触的机会也不给,表情还隐约可见得意。 迟续青:“......” 张医正一去便是一整日,连用膳时亦未归来,周围太医不明所以,还派人去四处打听,只听说张医正今日又在御书房外那条道上走企图偶遇陛下请安,结果陛下并未搭理,想必是觉得失了面子便不回署中,于是各自议论一番也就算了。 后宫之中,不得私自乱闯,于是迟续青耐心地在太医署一直等到酉时,未见张医正身影,看来对方铁了心要躲他。 钟声一响,酉时已至。 21. 成事 没拿到脉案也得出诊,不可失约。 从记事起,迟续青还未有过“丢三落四”“东西带不齐”的经历,第一回犯就撞上喜怒无常的天子,十分谨慎地背了一路《医患安全关系准则》。 踏入宫中时,楼枝刚沐浴过,只披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汪太监再三劝他穿上足袜,楼枝只听不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汪太监的苦口婆心,几位宫人则围着皇帝用帕子托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擦干,再打上精油之物,过程十分繁杂,生怕陛下染上风寒,用炭火将殿内烘得热气腾腾。 迟续青本以为在这样多宫人的忙碌中楼枝应当注意不到他,然而他一踏入宫门,楼枝的目光便径直穿过来往宫人,落在他身上,“爱卿来了?” 或许是沐浴过,声音懒洋洋的。 “是。”迟续青想了一想,走上前来。 楼枝站在原处看着他上前,先是上下打量一番他,随后目光慢慢看向他手边,发现没有脉案后挑了挑眉,戏谑地落在迟续青脸上,“没有脉案啊,看来爱卿倒也没有昨夜说的那么关心龙体,还是说爱卿记性不大好?” 迟续青哑口无言。 昨日才说完的话就打脸,饶是他也有些赧然,歉然道,“是臣之过,近日较为忙碌,臣尚未找到机会取回陛下脉案,以至疏漏。” “当真如此?”楼枝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懒洋洋伸出手,由着宫人给他披上外袍,走到迟续青不远处,“以朕对爱卿平日的了解,‘较为忙碌’好像不是借口?” 他们之间隔着一步之遥,楼枝能看清迟续青目光游移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这片刻的意外像是水波稍纵即逝。 水汽扑面而来,迟续青从话语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他再细看楼枝,从楼枝的目光里并没有看见意外,调侃也不见问罪,反倒兴致盎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陛下早就知道会如此?”迟续青略一犹豫,试探道。 楼枝讶然,“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张医正的所作所为—— 这般浮夸作态,连掩饰也非真心实意,原本只是三分的猜测顿时变成了七分。 迟续青顿时无语。 楼枝似乎很乐意见他哑口无言,再走近一步。 迟续青从太医署来,虽然面圣前已换过衣裳,但身上依旧是药草浅淡而干燥的清苦气息,与楼枝沐浴后精油的暖香馥郁冲撞,形成一股奇异的、柔软的芬芳。 靠得似乎过近了,迟续青被这股芬芳冲得有些僵硬,楼枝也嗅到了这份带着一点苦寒的柔软香气,不动声色地放轻呼吸。 这个距离就不错,楼枝俯视着迟续青,这个距离下迟续青眨眼的频率会变快,眉心会微微拧起,如今连话也不会说了,这样安分守己,不像平日语出惊人,他弯腰,“嗯?” 迟续青:“……” 靠得太近,这样的距离已超过了社交距离的常态,但看楼枝并没有不习惯,或许这人素来行事毫无章法,可能也不懂现代社交礼仪。 迟续青主动退后了一步,垂下眼帘,“陛下还是先收拾好自己吧。” 楼枝意味不明地看着迟续青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退开这步后,周围宫人重新围了上来,继续为楼枝擦拭头发服侍更衣,楼枝被这群人包围,悠悠开口道,“所以爱卿方才要说什么事?朕该知道什么?” “没什么,”迟续青决定把此事揭过,“不过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方才是臣莽撞了。” “仅仅是一点小事?”楼枝却没放过他,在“小事”上加重了声音,“可是朕观爱卿面有难色,可不像小事这么简单,不如爱卿细说,让朕为爱卿排忧解难?” 忽略他的语气,倒像是真要排忧解难而非想添乱。 “......” 不必再问了,七分已经变成十分盖棺定论,楼枝一定是早就知道他拿不到脉案,可能在楼枝下旨叫他来诊脉时便知道这个结果,他不该背《医患安全关系准则》,反倒是应该更新病历。 迟续青看着楼枝的脸,默然,打开病历。 【患者楼枝,当众表示愿意接受诊治只为权宜之计,该行为或许基于患者自知力受损,但并未造成人身财产损害。】 犹豫片刻后补上一句。 【至少目前没有。】 他“啪”一声把病历关上,看向笑容幸灾乐祸的楼枝。 “不是什么大事,”他道,“陛下要听么?” * 陛下自然要听。 不但要听,他还挥挥手让宫人都退下,自己赤着脚走在殿中,汪太监追在后面劝不见听,无奈之下朝迟续青挤眉弄眼,但挤眉弄眼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什么,表情缓缓变成点担忧。 “?” 迟续青不知道汪太监表情变幻是怎么了,但看见楼枝头发还在滴水,下意识皱起眉,“陛下,您头发没干。” 此言一出,汪太监的表情顿时多了点欣慰,随后更担忧了。 楼枝浑不在意,“爱卿先说。” 这人生活习惯怎如此糟糕? 迟续青不为所动,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您知道这么长的头发不擦干,身上水不擦干,春季寒气入体,会有什么样的危害吗?” 楼枝:“......”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语气,昨夜迟续青一脸严肃和他探讨“龙根”的记忆涌上心头,步子下意识一停。 就是这短暂迟疑,让人老成精汪太监当即见缝插针凑上去,赶忙儿让那些宫人继续为陛下擦发穿靴,再倒上一杯热茶。 等楼枝回过神来时,宫里已忙忙碌碌成这样的范围,他看了这一幕,毫不留情一脚将靴子蹬掉,转头重重踏上足垫往软椅上一靠,傲慢地朝迟续青扬了扬下巴。 软椅临窗,即使已经关上冷风亦不能隔绝,靴子也蹬掉了,头发湿漉漉地不擦干,简直是堂而皇之地在挑衅医生。 “会有什么危害?”察觉到他不悦的目光,楼枝好像心情才愉悦不少,单手支着下颌,浑不在意道,“偏头痛?还是风寒?不如爱卿再给朕讲讲?” 还学会抢答了么? 迟续青冷冷开口:“会面瘫。” 楼枝:“?” 迟续青语气毫无波动地继续:“陛下头发里还有潮气,加上夜间开窗受凉,春季雨水寒冷,风寒之邪侵袭面部经络,可导致陛下气血凝滞,面部肌肉失去协调能力,便会面瘫,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口角歪斜,比如陛下您在笑,如今嘴角只能笑起一边,想必会很好看。” 楼枝:“……” 迟续青继续平平无奇地叙述:“第二方面就是面部抽搐,面瘫之后,陛下若是再想做出表情,可没那么容易,只能让面上肌肉颤动,喝水也是如此,会从嘴边流下,陛下可曾见过人中风?便是那样饮食。” “当然还有第三个方面……” 第三个方面没有说下去,因为楼枝顺手扯过周围宫人手上的锦帕,丢到了迟续青身上,慢慢开口,“爱卿这般口舌,想做什么只怕没有做不成的。” “还是有做不成的事情,”迟续青下意识接住这方锦帕,想了想,“都集中在陛下身上。” 比如他现在都没能给楼枝诊脉,更别说给楼枝看病,算是医疗生涯的滑铁卢。 这话本是想劝楼枝看病,但话出口楼枝却一愣。 就好像之前的平和骤然被点破,又好像原本湖面上丢下石子,也不知道点醒了谁,楼枝原本还清闲自在的表情微微散开,目光注视迟续青片刻后,慢慢道,“朕倒觉得,爱卿在朕身上可没少做成事。” 22. 圣贤 这话又是何意? 迟续青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殿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黏稠,温柔的花香像带了毒变得有攻击性起来,缠绕得他有些不适。 楼枝没再说话,好像这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但迟续青看着周围,汪太监听见这话就大事不妙地垂下头,许久未曾重新抬起。 他分明未曾成功给楼枝看过诊,迄今为止连脉搏都没摸上,反倒还劳心劳力教这人度过毒发、给这人讲鬼火、还给这人按摩……这样的做事,楼枝依旧不满吗? 他看着楼枝,楼枝也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情绪很深,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迟续青也回看过去,谁都没有退开或者移开目光。 “爱卿难道不这么认为么?”楼枝看着他,这么说道。 迟续青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说话。” 语气是轻柔的,楼枝的笑容也柔和,但这样的笑容并不和善,迟续青感觉楼枝情绪并不好。 【这样一段话便让患者情绪起伏这般大,虽不能理解,但最好还是避开矛盾点。】 迟续青垂下眼睫握着锦帕,借着低头的动作,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陛下,您头发还未干。” “......” 此话一出,气氛不知道是松动了些,还是更凝滞下去,他悬起心等着,直到楼枝嗤笑一声,仰躺在软椅上。 “过来,给朕擦干。” 楼枝话开口,语气已恢复如常,气氛好像也恢复如初,身边的宫人自发躬身退后,示意迟续青向前,梳子、巾帕、手炉都拿了出来,给他让开一条路。 迟续青:“……” 都说医生要照顾患者情绪,必要时满足患者需求,但周围分明有专门做此事的宫人,楼枝偏要使唤他。 迟续青认命地向前,属于楼枝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半干的、如绸缎般的头发。 “臣记得,臣是太医。”迟续青握着这捧发丝,语气里多少带了点无奈的抗议。 “而朕记得,朕是天子。”楼枝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迟续青的手腕,“爱卿批评朕的样子看上去比朕还像皇帝。” “……” 迟续青无法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分开手上的头发。 楼枝的头发像海草般浓密,垂坠下来,迟续青怕扯到他的头皮,动作放得极轻,湿漉漉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时,便将它们一缕缕理顺。真要做事时,其实擦干楼枝的头发炮制草药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楼枝静静地抬头看迟续青,目光沉沉,迟续青垂着眼帘,只看着巾帕,并未分神给他。 迟续青的手慢慢往上移,穿过发丝,指尖掠过头皮,楼枝看着他,能感觉他指尖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刮擦,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头皮渗进去,激得楼枝后脑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战栗。 厌恶的、激烈的、还有别的许许多多的情绪翻涌,像潮水,而迟续青的每个动作又像将他唤回。 可不管什么,始作俑者偏偏毫不在意、无知无觉,就像那夜按摩时一般。 楼枝按捺下心中翻滚的恶意,笑了起来,“爱卿还没说,之前欲问朕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楼枝如今这个情况,最好还是不要说人坏话,恐生事端,于是迟续青语调毫无起伏把张医正尽量略去,平铺直叙地将把一日忙碌未曾拿到脉案的事说了一遍。 他避免造成任何人人身伤害地讲完,楼枝听后看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宫中事务繁杂,太医更是较为忙碌,尤其是张太医需照顾太后,亦有几位老太妃需时时调理,极为辛苦,”楼枝面上全是真挚的关怀,毫不犹豫地把张医正拎了出来,轻叹道,“得臣如此,朕心甚慰,只是张太医亦是高龄,来往操劳也需保重身体,爱卿若回太医署,记得向张太医传达朕之关切。” 整个太医署今日都知道张医正求见陛下而不得觉得颇为丢脸,他特地略过张医正不提,没想到这位始作俑者还在这里大谈特谈要对张医正关切关切,迟续青更加肯定:楼枝就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迟续青面无表情地应了,又见楼枝用同样关怀的眼神看向他,“张太医劳苦功高,日日操劳,只怕不常在太医署,要错过爱卿了,朕可为爱卿拟旨,令张太医将脉案送来,免去这等繁琐之事,爱卿觉得如何?” 不如何。 以楼枝的性格,想必会叫宫人大张旗鼓拿着圣旨从养心殿传到慈安宫,阖宫上下都知道此事后再将张太医带到面前,光想想这个场面,迟续青都眼皮一跳,当即摇头,“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此事无需惊动陛下。” “真不要?难得朕想为爱卿做回主呢,”楼枝目光从迟续青脸颊上滑过,“爱卿下次若有所求,朕可未必有这般好说话了。” 迟续青:“……多谢陛下,当真不必了。” 楼枝闭上眼:“那明日爱卿可能拿来脉案?还是依旧让朕空等?” 迟续青擦干了发尾,示意楼枝侧过来一些:“臣自当尽力。” 他说尽力时语气很认真,任谁都会信他当真会尽力,手上动作已开始娴熟,从容不迫。 “自当尽力?”楼枝轻声道,“爱卿做什么事都是这般吗?难怪爱卿想做之事都能成功,那么照顾朕也是如此?”楼枝道,“怎么?怕朕责罚?” < p>“只是觉得若是臣不替陛下擦头发,陛下便真会这样将健康弃之不顾,”迟续青道,“方才臣只是说了严重一些的后果,陛下不要仗着年轻便如此。” 楼枝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爱卿真是很有医德,但不知为何朕已觉得爱卿对这养心殿都快登堂入室,倒让朕十分好奇,若朕许诺给爱卿想要的一切,爱卿可会愿意损害病人身体?” 迟续青微微一怔,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路:“臣不明白,什么叫损害病人身体?” 楼枝凝视着他,一字一顿,优雅地吐出两个字: “比如,下毒。” 汪太监连呼吸都停滞一瞬,最后认命地垂下眼帘。 下毒? 迟续青不明所以,楼枝为何提出这个? 或许是因为楼枝曾被人误诊被人下毒过?还是说楼枝中了青芜,要确认他可信与否?是药三分毒,若为治疗用毒倒很正常,但若为了身外之物就大可不必。 他在思索,抬头看见楼枝表情,那表情中带着漠然与一点漆黑的冷意,好像回答什么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迟续青沉默片刻,如实相告:“臣从不下毒。除非为了治病,必须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楼枝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 “好一个以毒攻毒。”楼枝仰起头闭上眼,“如今想来,朕对爱卿真可谓是……圣贤之君啊。” 迟续青:“……?” 他当真不知道楼枝又在想什么,只好当这位陛下是在胡言乱语,便将擦干的巾帕叠好,拿起一旁的玉梳准备替他梳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发丝的瞬间,动作却顿住了。 楼枝没有睁眼,手却不知何时覆上迟续青的手腕,手指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力道不大,却挣脱不开。 “陛下?”迟续青轻声唤道。 楼枝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眼底的笑意没有丝毫褪去,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整个人却骤然冷下来了,坐直了身子,慢慢抚平了袖口上被迟续青碰出的褶皱。 “爱卿说得对,以毒攻毒确实是个好选择,朕也是这般想的,”楼枝这般静静坐着,轻声开口,“爱卿能提出这点很好,当赏。”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爱卿便不必来给朕看诊了,爱卿既然这么喜欢研究药理,那便留在太医院里好好研究,何时研究透彻了,何时再来见朕。” 楼枝微微倾身,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脸上,语气轻柔:“毕竟,朕这个‘圣贤之君’,总得给爱卿这个机会,让爱卿把‘以毒攻毒’的学问,在屋子里慢慢钻研透彻。” 23. 职场 “迟太医顶撞陛下被呵斥,勒令禁足”的消息一大早便传遍宫中,陛下的意思也并未遮掩,一道圣旨直达太医署,震惊了不少太医。 虽说早知当今陛下喜怒无常,但对于迟太医,无常得确实有些频繁,前几日才叫的随诊,今日便是禁足,只能说圣意难测。 李太医一路上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急忙忙推开院门,结果被议论的中心正在不紧不慢分拣药物,动作行云流水,弯腰时乌发不慎垂落一缕,被他抬手撩到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乌发素面黑白分明,眼神平和安宁,并不像被斥责。 李太医怔了怔,放缓脚步。 迟续青见他来,手上动作未停,只抬起眼帘,“怎么了?” “我……咳,”李太医恍然回神,走到迟续青身边,“医正,您在做什么呢?” 迟续青给他看,“闲来无事备些药。” 李太医一眼望去见大多是活气血的药材,却还有甘草之物,下意识问,“您又挨打了?” 迟续青:“……没有。” 李太医问完这话以后差点打自个儿——这什么嘴! “我的意思不是,哎就是,今日我从外面来,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又见您这里全是活气血的药……”他连番找补,却越发觉得语言系统紊乱,自己都听不懂自己要说什么。 迟续青问:“你是听了圣旨,担心陛下责罚我,进门又看见这些伤药,担心我受伤?” 李太医连忙点头。 迟续青摇头,“不是,但多谢你关心,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或者说新的方子。” 李太医:“什么问题?” 迟续青问:“一般而言毒分三种,一种藏于皮肉,第二种藏于骨骼,第三种则是血脉,血脉之毒范围极广,或因外伤导致毒素入侵、或因服用毒药,很难清除,有时要用到放血,但如果有毒与血肉相连,无法通过放血排出,常理之药又无从解除其毒性,那要如何解决?” 李太医大惊:“您被下毒了?” “……我只是在回来路上偶然生了灵感。”迟续青表情有些淡淡无语,此人思维是否过于跳脱。 “哦哦哦,”李太医放下心来,跟着开始思索,“医正说的毒素是就连万灵草也无法解毒的那种吗?毒性如此强烈?” “对。”迟续青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办?” 李太医陷入沉思,半晌后答,“若真有这么剧烈的毒,那救不了的,吞下去就穿肠烂肚了。” “那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如果有一种毒素,它平日显现时根本没有毒性,常人只以为未中毒,此时吃解毒之药也无济于事,而药性不断潜伏,直到彻底毒发之时无可挽回,这种又该如何?” 李太医陷入哀嚎,“这种也救不了吧?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毒?” “多想想总没有坏处,这世上疑难杂症很多,不可单信医书。”迟续青重新低头整理药材了。 李太医应下后,又看向迟续青,方才想问的话语都不知道为何说不出口,片刻后道,“迟太医您果然还是这样,什么都不太关心。” 迟续青的手微微一停,侧头看来。 “只是我有感而发啦,”李太医道,“以前的您也是这样,除了药什么也不关心,不过那个时候可能还要更......淡一点?那个时候您也不太关心我们和这些俗务。” “啊当然,不是说您之前不好,”李太医连忙补充,“但怎么说呢......我打个比方,嗯,以前您钻研药方,是会独自钻研找人尝试的类型,如今您拿出药方来后会与我们一同讨论,找人试药也会因为要减轻毒性会减弱分量,而且,如今的您竟然还会批评人!” 迟续青从这人眼里看到诡异光芒,和他那些咸鱼打滚的学弟学妹们简直如出一辙,批评人有什么好的?不知道这人毛病。 “只是知道学术不能闭门造车,仅此而已。”迟续青道,“你有什么事要问么?” “其实我本来是过来安慰您的,”李太医讪讪道,“陛下勒令您禁足,这旨意传来太医署许多人都听见了呢,张医正如今还在署里……” “张医正在?”迟续青放下手上的药材,“正好,我要找他拿陛下脉案。” “您还是别如今去吧,”李太医连忙拦住他,“张医正本就看不惯您,只怕现在正跳得厉害呢……。” 迟续青:“那与我要做的事又有何关联?” 李太医噎住。 “放心,此事我有经验,沟通完应该就能解决问题。” 迟续青安抚他一句,已直起身往外走,只见衣角一晃,人已经出了院门。 ——你讲道理,可他不讲啊! 李太医没能劝住,拍拍脑门,慌忙追上去。 迟续青的步子很容易追上,但果不其然,李太医已听到张医正特有的、指责他人的轻慢语调。 “现在的年轻太医真是不比我们当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咱们这些老太医在署里熬了这么多年一步一步慢慢来,可有些人走了捷径,想着能跟上通天道,总得看看自个儿配不配……就拿咱们署里的年轻人来说,还是要多做事,少巴结上峰,不然不是这个出事便是那个惹祸,这便是不好好钻研医术、总想着歪门邪道的下场,如今的陛下呐,可不同以往了!” 李太医脸色顿时便涨红了,一句“骂谁呢”到了嘴边又生生忍下,他环视署内,大部分年轻太医都愤愤不平,一些年长的太医欲言又止,劝了两句,张医正反倒越发嚣张,还有几名之前没参与药方讨论的老古板连声应和,字字都是“我们当年”“如今的年轻医师如何吃得苦”“大逆不道”,他担忧地看向迟续青,实在很难想象对方要如何与这些人周旋。 迟续青便在这般冷嘲热讽之下走进了太医署。 署内顿时一静。 “哟,这不是迟医正么?”张医 正的苦瓜脸上眉头高高翘起,从上到下扫射迟续青一遍,“怎么?今日没去陛下这边诊脉啊?” 这不是揭人伤疤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注视着迟续青。 “正巧,张医正今日也不曾去给太后看诊。”迟续青道。 张医正的笑容就是一顿:他为了狠狠嘲笑迟续青才推迟去给太后看诊,又不是不去! 迟续青继续说:“前日找医正要陛下脉案,医正并未交接,昨日医正又颇为忙碌,依旧未交还脉案,如今正好彼此有空,便把脉案拿来做个交接手续吧。” 脉案,脉案,这人还在惦记这该死的脉案,好像除了看病以外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关心。 张医正看着迟续青,这人身上还有药材香气,是捡了药材回来?穿的一如既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挽起,站在那里也是一如既往,眼神很淡,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 张医正心里那种无名火又上来了,“你!” 他更激烈的嘲讽言论便要脱口而出,太医署里的人都与张医正认识时间长,见他这个样子便知道不好,几位老太医连忙上前,半是劝阻半是拉扯地带着他往外走,“医正,太后娘娘还在等着看诊呢,若是延误了时辰也不好......” 好容易才劝走此人,太医署内一下子空荡了一小半,剩下的李太医等人看向迟续青,“医正......” “无妨,”迟续青摇了摇头,看着太医署外候着的宫人,“先做事,别耽误工作。” 几名年轻太医见他已上前面色如常地看诊,对视一眼,不自觉地便跟着开始工作,有迟续青本人在署内做事,其他太医们纵然各自心下有什么,也不好当面说,而忙碌一上午后,反倒觉得“这有什么好说”起来。 当事人就在此处,也不觉得羞愧也不害臊,该做何事还做何事,陛下只是禁足也没其他惩罚,加上如今的陛下罚人又不少,连“左脚踏入宫门”都罚过礼部的人,罚罚太医也很常见了。 等到下午忙完,更是累成死狗——春季宫中得病的人怎么这么多,到处都是头疼脑热,其他人抱怨着说季节之事,更是偏题。 迟续青听见他们讨论,想了想道,“待会我与林太医沟通一下吧,虽然药材是不能随意调动,但一些生姜子、柴胡之物还是可以的,备在太医署内,最近病人太多,大家可以喝一些预防,另外配些面罩,有接待飞唾、常咳嗽的医师可以带上。” “还有这般好事?”太医署的人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谢道,“多谢医正。” “不客气。” 迟续青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几位太医想和他说说话,但下一刻门推开,张医正回来了,这人回来后目光便先在太医署里扫一圈。 几位太医的脚步登时停了。 张医正见迟续青一个人站在署内,周围人各自散开,不像前几日众星拱月的模样,不由面色怡然地穿过署内,与迟续青擦肩而过。 24. 沟通 张医正一走,其他人就悄悄围了上来。 以至于迟续青收拾完药箱扭头一看,“?” “医正,您不生气吗?”林太医先小心翼翼地开口。 围过来的几名太医脸上,大部分也都是关心。 “没什么好生气的,”迟续青倒觉得无所谓,“只是脉案没拿到,到时候还得想个法子与张医正沟通。” “他都那样说你了,脉案肯定不会给啊!”李太医在一边直挠头,“他就是故意拖着不给你的,话说陛下的责罚该不会与他不给脉案有关系吧?” 倒也不全是,但的确有些关联。 迟续青有一种预感,其实如果拿到脉案去见楼枝,或许他们之间依旧会发生争吵。 楼枝的防线太重,不管他人如何待他好......或者说他人待他越好,他就越防备。 拿到脉案或许也无法和这人交流,但如果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如何谈下一步?至少这能让他多一点面对楼枝的筹码。 迟续青稍微解释了一下,周围太医却已自发脑补出了“因为张医正不给脉案,导致迟续青被陛下责罚禁足”这一场缘由。 “难怪你被陛下责罚!”林太医第一个炸了,“他现在又不负责给陛下看脉了,占着脉案不就是想为难你?” 李太医义愤填膺:“那这么一看,医正这次的责罚就与张医正全然关联,您大可以和陛下说他不肯给你脉案,横行霸道欺君罔上,狠狠告他一状!” “和陛下这么说?”迟续青淡淡地看着李太医,“那后果可不好。” 周围人想了想陛下神一阵鬼一阵的作风,顿时熄火。 “那,那也不能让您吃这个哑巴亏啊,”李太医有点结巴,“至少脉案得拿到吧!不然下次陛下若还叫您,您还是没有脉案,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我倒有个很好的沟通办法,”迟续青有些苦恼,“以往我在研究所的时候会用,效果很好,不太配合的同事沟通完都会配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用完之后的这位同事会足足好几日睡不着觉,日后也谨慎许多,感觉副作用很大。” “这不是好事吗?”林太医只听懂一半,疑惑,“会让张医正谨慎,那可不普天同庆?” “如今看来似乎是的。”迟续青道,“我明日再与他沟通吧。” “那需要我等帮忙吗?”林太医问。 “不用,”迟续青道,“有人帮忙的话,或许副作用会更大,还是算了。” 众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日清晨时,张医正在太医署内又一次与其他几位老太医畅谈起“年轻太医受不得打击太脆弱”,众人便见迟续青进门,走向张医正。 几位太医牢记迟续青昨日的话,都悄悄竖起耳朵。 “医正近日可曾有空?”迟续青道,“我来交接脉案。” 张医正不像昨日那般容易气得脸红脖子粗了,而是“哟”了一声,“老夫怎么记得陛下刚下了旨禁了迟医正的足啊?莫非迟医正没有接到?” 迟续青疑惑,“这与我们交接脉案的关系是?” 他表情是纯然的平静,连疑惑都十分真心,张医正噎了噎,眼珠子一转,索性耍起无赖,“不好意思啊迟医正,老夫如今没空,等老夫何时有空再给你拿也不迟,反正你如今被禁足,也不需要给陛下诊脉不是吗?” 边说还边看着迟续青,“迟医正不会生气了吧?老夫只是就开个玩笑而已,方才正好在与同僚谈起年轻太医呢,如今的年轻人实在太脆弱......迟医正可要加入?” “不必了,生气倒没有,既然医正连交接的时间都没有,看来医正确实很忙,我就不打扰了,”迟续青摇头,停顿一秒后再开口,“也难怪陛下那日那样说你,还让我给你带口谕。” “?” 张医正得意的表情一噎,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 太医署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医正脸上。 就连张医正身后几名老太医都安静下来,迟疑地看了看迟续青。 这短暂的安静仿佛是对张医正的凌迟,他的脸瞬间白了红红了白,再顾不得其他,瞪大眼睛凝神盯着迟续青片刻,断然道,“你骗人!陛下怎么会和你说起我!” 语气十分笃定,但眼神已经有些急切。 迟续青:“一面之词不可信,医正不如去问问陛下殿内其他人那日陛下是否提及医正?” 他是极信誓旦旦的从容模样,周围越发安静,众人的目光已经全部带上了怀疑好奇与揣测。 张医正的脸顿时通红,气焰便矮了三分,有些惊疑不定,咬牙切齿:“……陛下说了我什么?” 迟续青歉然:“抱歉啊张医正,我如今没空,还要等陛下脉案,等我何时拿到脉案有空再给医正讲也不迟。” 张医正:“?” 林太医和李太医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迟续青!你是在耍老夫吗?”张太医大怒。 迟续青疑惑,“没有啊,张医正不会生气了吧?我 只是就开个玩笑而已。” 他想了想,再看了一眼疯狂憋笑的周围,“看大家反应,我以为我的说笑能力还不错?” 周围的窃笑声已经憋不住了,“噗嗤”声不绝于耳,张医正的脸快涨成紫红色,手指着迟续青抖动许久说不出话,最后猛地甩袖而去,他一走,整个太医署便传出年轻人快活的笑声,围了上来,那几名张医正身边虽然尴尬但差点也笑出声来的老太医左右看看,也不约而同地走到了迟续青身边。 “那个,迟医正,”这几人谨慎问道,“陛下可是当真提及了张医正?说了什么?” 他们素来心高气傲,不屑于同年轻一辈来往,跟着张医正嘲讽嘲讽年轻人也是常态,不放在眼里,但陛下旨意还是很想弄清。 “没什么,只是感慨张医正劳苦功高,派我慰问张医正。”迟续青答道。 真是慰问的话会这样? 这几人互相看看,表情都极是怀疑,但当面质疑未免有打脸之嫌,于是各个咽下了这份质疑,在太医署左右也待不住,索性悄悄地从偏门追着张医正着走了。 太医署瞬间清净很多。 下一秒,“呼啦”一声,迟续青便被那群年轻人包围了。 林太医应当是憋了许久,骂骂咧咧出声,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朝迟续青倒苦水。 “这几个老货!总算哑火了,叫他们吃这么个没脸!瞧不起年轻太医有本事别招人啊,招进来看见有成就了又不服气,算个什么!成日说自己老眼昏花,打杂的活都叫我们干了,他们就负责开药,倒要我们来抄药方,我们自个儿手上的病人还没看完,倒要替他们忙碌!” “还有,帮他们抄了药方后,若是病人出现了什么岔子,甭管是不是他自己开错药的问题,立刻便劈头盖脸痛骂我等,说全是我等抄写错误之过,我等好歹也是正经学医出来的学子,就连药铺学徒都不会抄错!” 还有人另辟蹊径。 “迟医正,您骂人的功底十分厉害啊!教教我!” 迟续青疑惑,“我骂人了吗?” “?” 李太医突然想到之前迟续青所说,试探询问:“那您方才是在?” “沟通而已。”迟续青实话实说,“你们看,效果还不错吧,以常理推测,或许今日就能拿到脉案了。” ......这就是他说的“沟通的办法”? 周围静了静,众人表情数变,最后面上统一升起了一丝敬畏之心。 迟续青:“?” 25. 面圣 张医正面色难看,又在屋内踱步,脚步凌乱,见到他们后上前几步,“那迟续青怎么说?” “都是虚言,”一位老太医道,“我们问他,他只说您劳苦功高,陛下来派他慰问您呢!” “他放屁!”张太医没忍住,爆出粗鄙之言,“当今陛下何时有闲心慰问臣子的,这是连借口都懒得想了,要敷衍老夫么!” “医正别担心,或许根本就没有口谕这回事,只是诓人的话语罢了,”另一位老太医道,“老夫有个还算熟的侄子在陛下殿前守门,或能听到些风声,不如老夫前去打听打听?” 其他人连忙催促,叫他快去。 这老太医便遣人去打听,许久后才回来,众人团团将他围住,“怎么说?” 张医正也屏住呼吸。 那老太医面色不太好看,“竟然真有此事!” 张医正心下骤停,其他人面色也一变,“快细说,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那侄儿夜间正好轮值,并不在殿中,但也依稀听得几句,说是陛下先提起了脉案一事,然后那迟续青竟然告御状,在陛下面前说张太医,似乎是说张太医不曾给他脉案,他才没有带,后面陛下才禁足的。” 张医正面色大变。 这么一说,迟续青的禁足还与他有关? 只是一个脉案而已,陛下便罚了迟续青禁足,那他呢? 陛下为何没有当即处罚他?难道是还在想法子? 陛下为什么让迟续青给他带口谕?口谕里到底说了何事? 张医正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他竟然如此恶毒!”其他几人也是一脸慌乱,“些许小事竟然告到陛下面前!当真是小题大做!若是陛下要责罚医正出了什么事,他担得起么!” “别提了!”张医正呵斥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因为这样小事来责罚我?” 他虽然色厉声疾,但心下已然十分发虚,又急急追问,“后面陛下怎么说?” “后面便实在不知了,听一些陛下殿中的宫人言语,似乎是陛下确实说了什么,让迟续青给您带话......”那老太医表情凝重。 张医正顿时脸色灰败下去。 迟续青能有什么好话给他!难怪今日迟续青这个小人,昨日一声不吭,一副任人欺负的模样,今日就抖起来了,竟然对他阴阳怪气,原来竟然是得了陛下的首肯! 他过于惊慌,这下更是在屋内疾行,翻找出那本脉案,丢在桌案上,愤愤道,“我行医多年,半分差错也无,先是被此人占掉给陛下诊脉的位置,后又被此人造谣生事,这黄口小儿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心下实不能忍!” 其他几人见他把脉案丢下,赶忙将脉案托起来细细检查,见他如此,知道他已经是十分害怕,连连安慰道,“医正医术高明,我等皆知,全怪此人心胸狭隘,阴险狡诈。” 然而这些安慰也无法抚平张医正的惊慌,众人见他到后面手直发颤,也不敢再劝,偷偷抓了些平心静气的方子让他服用,再让他一个人静静。 但还没等张医正静上片刻,陛下突然有诏,点名叫他带一些太医即刻前往御书房,不得有误。 张医正平日极渴望能面圣,但真到了此时......不由心下一颤。 * 春季气候莫测,时时下雨。 各地时疫兴起,报上天子桌案,但因防控得当,目前未造成疠疾。 还有些村落,其村不知血脉问题还是何缘故,村中人世世代代都活不长,今年遇到雨水后更是去世得多。 张医正带领一群年长太医前来,各个面色严肃,低头弯腰静候在一侧,恭恭敬敬。 楼枝的目光只在人群中一扫就收回,语气淡淡,“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些事要与诸位商议。” 这话一说完,张医正的脸色就变了,虽然被他极力压制,但楼枝轻轻一眯眼,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是朕近日收到一份折子......” 他示意身边大臣将村落中一整个村子皆得奇病去世,代代活不长,连牛马羊等都短命,周边医师找不出生病源头的事情说一遍,张医正听着,正想思考,却注意到皇帝的眼神。 ——陛下方才看了他一眼,分明是有事,难道是想责罚他,但不提起这个,反倒说起政事,难道还在找机会? “......所以想问问诸位,对此病可有何了解,要如何诊治?” “村中人浑身萎缩,手脚纤细,难做重活还短寿?”几位老太医纷纷思索,“是不是误用什么毒药?” “不像,”一位老太医道,“他们代代都是如此,毒药也不会这般影响如此深远。” “那会不会是此族人血脉有问题?”另一位太医道,“我曾见过某一族人,一族均为矮小个子,就是血脉问题。” “但血脉可会影响寿数?除非先天有疾......” 楼枝没有打断他们讨论,懒洋洋地看着这群人,目光落在张医正身上,“张医正觉得呢?” 张医正突然被点名,顿时一个哆嗦,抬头看见楼枝含笑目光,“医正今日神思不属啊。” 他语气闲适得像谈论天气,但张医正顿时浑身一软,当即跪了下来,“臣有罪,臣今日......有些身体不适,唐突陛下,还请陛下宽恕。” 楼枝轻轻一弯眼,“朕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么?既然身体不适,可要朕叫人拿把椅子?” 张医正更是面色骇然,“多谢陛下,臣不敢当!” 整个大殿中唯独皇帝坐着,他什么资格也敢坐在皇帝对面? 但陛下为何突然对他说出这句话? “医正还是与朕生分了,”张医正惴惴不安抬头,楼枝却只叹惋道,“不过,倒是比在朕宫中不打招呼说坐便坐还以下犯上的某人强许多。” 这人是谁,其他太医全然不知,怎么还有人在皇帝面前这样作为?不怕掉脑袋? 倒是张医正想到近日仿佛只有迟续青进出天子宫殿,若当真是迟续青……不由顿时心如热油煎熬。 楼枝也没有给他继续揣测的机会,“那对于此事,医正有何高见?” “臣……臣与顾太医所想一致,应该是血脉问题,”张医正心思根本不在此事上,勉强打起精神道,“一整村人尽是如此,想必族人先天有疾。” 楼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沉思,张医正见天子移开目光,心下方才松一口气。 这骤然一松懈,一个奇诡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张医正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不由试探道,“臣等毕竟常在宫中,不曾到民间,陛下不妨叫些曾在乡野的大夫或者医者来问问?” 其他几个老太医不知他为何突发此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甚至也没有提到太医署,但众人皆知,整个太医署里的太医,都是通过考核一步步进的署内,那唯一从民间进入太医署的,也就只有......那一位。 这一位可才被陛下禁足呢!可别叫陛下想起来动怒了。 楼枝缓缓抬起眼帘,温和的目光落在张医正脸上,“医正此言......倒有些意思。” 张医正低下头。 “朕允了,尔等回去后记得寻此类医者上报来,”楼枝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老太医退下,又慢慢一步一步走到张医正前,笑道,“朕记得,太医署中也有太医并非考核而来,可是如此?” 26. 愤怒 人一下子都走光了,只留下张医正在此。 张医正心提到嗓子眼,看着距离他几步仅仅几步远的天子,只觉得整个宫殿里的空气都叫人不敢呼吸,反复斟酌后才谨慎道,“是,此人便是迟医正,迟续青。” 楼枝轻挑眉,“朕都差些忘了此事,多亏医正提醒。” 张医正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老臣将迟医正带来?” 楼枝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朕见他作甚?只会惹朕生气。” 张医正:“......” 如此翻脸无情,与方才提起的模样大不相同。 “那......不知陛下为何责罚迟医正?”张医正觉得自己心脏跳的飞快,面上却保持着镇定,“臣与迟医正也共事许久,迟医正到底年轻,又才狱中脱身,臣实不忍心见他受罚,斗胆问一问陛下。” 楼枝转头:“哦?是迟续青要你问的?” 张医正连忙道:“并非如此,只是臣鲁莽了,请陛下责罚。” “怎么能说是鲁莽呢?”楼枝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张医正道,“医正分明心系同僚,朕当奖赏才是。” “陛下已叫迟医正为老臣带口谕,能得陛下关照,已是老臣之幸。”张医正深深躬身道。 楼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弯下的腰,片刻后提起另一个话题,“对了,朕近日诸事繁杂,未曾见过母后,听闻母后病重,不知是何缘由?” 太后前段时间偶有风热,本快痊愈了,但不知为何忽又有些惊惧之症,一病未好又遭惊吓,也是头疼脑热,张医正问过病因,宫人说是有野猫闯入殿中惊扰了太后,已将那猫打死了。 张医正答,“回陛下,太后娘娘不过是有些惊惧之症引发起热症,如今热症已去,只需再用几副静心药物便可。” “既然如此,医正便继续为母后看诊便是,”楼枝轻轻一扬袖袍,“退下吧。” “陛,陛下!”张医正不由脱口而出。 楼枝:“嗯?” “臣想问,”张医正连忙道,“臣担忧龙体甚久,迟医正已被陛下禁足,那陛下后面的平安脉……” “是了,”楼枝只听了半句便立刻转头看向汪太监,“朕下令禁足后,迟续青知道错了吗?” 汪太监犹豫片刻,悄悄凑近楼枝,“……陛下,老奴方才私下见过迟医正,他说他没错,让您反,反思一下自己。” 楼枝:“……” 张医正没听见这些话,还在挣扎:“陛下,老臣也可以……” 楼枝重新转头看向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喙,“医正既然已为太后看诊,便好好看便是,太后身边离不得人的,去吧。” 身边宫人们上前,不由分说将张医正请走,张医正回到屋内,心情焦躁。 他问陛下为何责罚迟续青,陛下避而不谈。 他问陛下迟续青带的口谕,陛下也不表态。 如今迟续青分明已被禁足,陛下话里话外都是厌弃,但他想要为陛下诊脉,陛下竟然也不肯,还要叫迟续青! 这名字仿佛个魔咒般在他头顶箍得人生疼,张医正实在坐不住,想到今日又确实还未给太后看诊,连忙收拾东西去了慈安宫。 慈安宫内,太后歪在躺椅上,精神有些不济,并未抬眼看他,“今日怎来迟了?” 张医正小心翼翼道,“回太后娘娘,老臣......今日面见了圣上,因而来迟。” 太后原本倦怠的模样一绷,骤然抬眼看来。 “陛下?” “是,是的,”张医正见太后有些意动,连忙道,“陛下召我等商议春季各地生疾之事,议论了一番便耽搁了时辰。” “这么说,你见着陛下了?”太后毫不关心发生何事,慢慢道,“既然如此,张医正,之前哀家让你给陛下诊脉,你可是诊到?” 张医正汗颜:“陛下今日是商议正事,臣不能,臣亦不能强行……” “次次都是这样的说辞,之前你说见不到陛下,哀家还情有可原,如今见着了却也不成事么?”太后往后一靠,直接打断他的话,“陛下龙体事关重大,就算他不叫你诊,你不能想想其他法子么?此事还需哀家教你?!” “下官晓得,陛下龙体最为重要,但陛下如今已下了圣旨,请脉的太医换成了迟续青,臣已没有这等资格……”张医正艰难开口。 听到“迟续青”这个名字,太后的表情一顿。 她不知为何,骤然安静下来,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迟续青......如今他如何了?” 张医正不知太后为何问起,连忙道,“迟医正因得罪了陛下,正被陛下下旨禁足太医署呢。” 他本意是给太后上些眼药,没想到太后毫不在意,“哀家知道,哀家问的是他人可还好?” 话里的关切之意让张医正心下一凉,“他很好,每日都在出诊。” “是么。”太后自言自语道,“说起来,这迟续青倒是手段了得,也当真年轻有为,当年先帝在时便甚为看重,如今也得陛下看重,哪怕……下了狱,也能 靠着本事重得陛下欢心,看来圣眷正浓啊。” 张太医表情僵硬,嘴角绷得紧紧的,半天才挤出一句,“……是。” “陛下可有说将他禁足到何时?”太后若有所思,“哀家倒是有些时日未见迟医正了,既然如此,待你这方子吃完,身子的调理便叫他来吧。” 张医正心顿时跌到谷底,手指发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慈安宫,回到太医署时再看这些同僚,似乎又开始三三两两聚集在迟续青身边。迟续青长得就极其突出,哪怕他素来根本不打扮,只挽着头发穿淡色衣裳也能叫人一眼就看见,一副翩然欲仙的样子,可惜说的话也毫不客气,批评起别人时用的还是最冷静无波澜的语调,分明是矛盾的,却又十分自洽。 周围的同僚们的表情也都不带嘲讽,即使有些人还在克制,但偷偷侧耳听他说话的样子也是一种关注,更别提那几个人都快贴上迟续青的小年轻——成何体统! 迟续青批评别人,这些人就虚心接受,还有些人争先恐后上去挨骂,他平日里批评几个小年轻,这些人就各个瞪起眼睛十分不服,凭什么! 然而最可气的还在后面,张医正迈着步子重重踏进太医署,一些人见到他就缩脖子往后躲,老太医们也露出些笑容,但笑容已有些尴尬,而最中心的迟续青还在给人解答问题,只轻轻抬眼打了声招呼,又重新低下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中! 他定定地看着迟续青,刚想说话,又有名陛下遣来的小太监颠颠地跑到迟续青面前,旁边人终于不情不愿地散开,他听见这太监小声道,“迟医正,陛下让我来传话呢,说禁足您是让您反思的,不是让您说陛下的,您知错了吗?让您想好了再说。” 迟续青脸上没有半点惶恐,反倒闪过一丝无奈,“我觉得我没错……算了,这话你别带了,你就说我在反思了就行。” 他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对着陛下的人撒谎!还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张医正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怒火在烧,想斥责此人大不敬,但那个小太监竟然听完便转身走了,显然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张医正:“……” 天子、太后、同僚……乃至迟续青本人都好像形成了圈子,独他在外,他想大喊大叫,但今日丢的脸实在太多,在太医署再发火又能如何?张医正重重地丢下药箱逃也似的离开太医署,却听到一道声音,“这不是张医正么?许久未见了。” 张医正勉强停住脚步回头,惊讶表情难以掩饰。 “湘王殿下?” 27. 脉案 迟续青感觉这几日意外地清静下来。 首先是沟通这个法子确实很有效,张医正将楼枝的脉案送了过来,在迟续青要办理交接手续时,他竟然也十分配合,只是一般而言他沟通后同事本该会出现的副作用在张医正身上并没有体现,张医正看上去情绪颇为稳定,只是时不时观察着迟续青,但当迟续青看过来时,张医正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有些怪异,但并不是唯一的怪异,还有个特殊的点是自那之后张医正也不在太医署内住了,值班全叫年轻太医给他顶上,自己则说有事每日都要回府。 迟续青不太在乎张医正的眼神,只欣慰了一下这次沟通没有副作用,那更好了,看来古代人和现代人的沟通效果还不一样,迟续青严谨地记下了此间差别。 其次是楼枝,他叫小太监带回去说自己在反省了之后,楼枝似乎完全不接受这个答案,还生气了,他的生气也很明显,就是再不叫太监来太医署晃悠问他反省了么,而是把迟续青当空气了。 真是很善变的君王,说不反思他也生气,说反思了他也生气,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人不生气?迟续青觉得这个问题无解,索性当这个问题不存在。 最幸运的莫过于迟续青终于拿到楼枝的脉案,楼枝的脉案并不只包含登基后,在楼枝登基时,之前作为皇子的脉案也一并列入,迟续青也拿到了那本脉案,算是收获满满。 太医署近日十分和平,张医正依旧早出晚归,其他老太医或许是因为那日沟通,也变得平和许多,至少言语上都很客气,只是林太医很烦,他管理的药库还是总是丢药材,每个太医过来时总有几位不登记,总是会混乱,求助了迟续青,迟续青参考以前研究所里的规定定了个管理规则,有些成效,但不多,勉强管住一些人。 迟续青很是愉悦地度过这段日子,并打开了楼枝的脉案,终于得以丰富拖欠许久的患者档案,顺带解决了一个疑惑。 【楼枝,男,年龄:20,未婚。 现病史:青芜 既往史:无过敏史,无手术史,无性生活史......】 楼枝作为皇子时,身体看上去十分健康,患病的次数寥寥,即使是得病也最多是“贪凉受寒”、“偶感不适”的头疼脑热小病,这种健康持续到楼枝登基前,才有人生史上第一次重病。 楼枝登基前两个月,有一条记载是“......请脉二皇子,夜间突发高热,两日不退,脉象异常凶险,尝试灌药之法令其服药,无果,二皇子醒后拒不见太医,闭府不出。” 这条并未写深,第三日便变成“二皇子已能起身下床走动,虽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高烧已退。” 迟续青观其脉象,应当是心绪起伏波动,过度哀思导致,但不知为何太医未将病因写上,只提了一句“脉象凶险”。 他再往后看,属于皇子部分的楼枝就此结束,登基之后新的一本开始了。 而登基之后时间虽然短,但疾病也逐渐增多。 楼枝登基后的第一个月,风寒入体,病三日,痊愈。 楼枝登基后的第二年秋,北狄与大景发生冲突,战事起,大景胜,胜后第二个月,楼枝病倒,此次病来势汹汹,先由付源太医诊治,后病情突然恶化,转迟续青诊治,病情得以控制,逐渐平稳,随后由迟、张两位同时诊脉,但再无脉案记录。 楼枝登基后第三年春,脉案空白。 “去年冬……”迟续青沉思。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楼枝曾说“去年冬付太医误诊”,而现在迟续青从脉案来看,楼枝当时的病确实凶险,有肺结核的表征,付太医前期认为只是“热象明显”,于是先清热,用胡连、鳖甲之物,结果导致楼枝病情一度加重到咳血,而原身接手后调整药方修补肺部,补足之前外泄之气,大剂量使用白芨等药修复组织,才将病治愈。 迟续青沉思片刻后,批注道。 【批注:从脉案来看,楼枝身体非常健康,患病频繁集中在登基后这三年,推测是青芜病发导致身体免疫力下降,其他疾病也趁虚而入。(另,楼枝此前并无抗拒就医等情况,应该是之前存在医生误诊致患者产生不信任,可以理解。)】 他对楼枝此前的看法似有偏差,设想不可避免有先入为主的倾向性,迟续青决定纠正这一偏差,尽量以客观、合理的角度重新审视楼枝。 【关于患者心理状态问题的优先级需要放到最前,患者控制欲极强,讨厌一切超出掌控之事,也并不喜欢被安排,发现有端倪会立刻做出其反击,并且似乎分不清善意引导与强制性安排的区别,后续将减少言语引导,尝试改用肢体动作。 关于患者身体状态问题思考,此前患者病发时状态较为奇怪,以往案例中患者病发时形容痛苦为:‘经脉骨头碎裂’,常理而言患者此时失去所有力气,但楼枝并没有,到底是因为楼枝本身的特殊性还是该疾病发展尚且处于初期阶段还是另有原因?再行观察。】 合上脉案后犹豫许久,迟续青还是写下。 “虽与楼枝相识时间不长,但此人性格颇为鲜明,喜怒哀乐浮于 表面而情绪藏于心底,所以其虽然每日带笑,但实则......从未开心。” * 什么样的人会每日郁郁寡欢? 偏偏还是个乾纲独断的皇帝。 迟续青不知道。 但对于医生而言,一个患者如果长期忧郁会暗耗心血,导致心神失养,久而久之人就容易变得多疑易惊、失眠,继而形成恶性循环,而同时肝的疏泄功能就会失常,导致气机郁滞……种种迹象,也不利于病情治疗。 他不知道为什么楼枝那日会突然翻脸无情地将他禁足,但想必也和身体有关,况且在那之后的楼枝的生气更像是一种反应过来后的“闹脾气”,作为医生应该包容。 迟续青把脉案合上,走到窗前,静静放空自己思绪。 这段时间,他也并未见到楼枝。 其实离开楼枝的生活倒是很平静的,按部就班工作,留在太医署——听说他在宫外是有住处的,也就是迟府,但因禁足不能回去,同僚们说起时总会用上同情惋惜的语气,但对迟续青而言没有什么,他并不认识迟府的这些“家人”,也就没有挂念,现代时也经常住在研究所,对他而言,现代与古代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只有楼枝的状态。 楼枝...... 窗外月色如洗,迟续青深吸一口气,正欲关上窗户,突然若有所感,迅速转头。 身后,一名黑衣侍卫才伸手:“……” 二人面面相觑。 迟续青默然:“……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身黑,和吴冲同样的站姿,甚至连想伸手敲人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只是面相更憨厚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人。 黑衣侍卫:“我叫吴用。” 一听名字也知道是谁的人。 迟续青叹气:“你们统领呢?” 吴用:“出宫了,有事,但具体什么事不能和你说。” 迟续青伸手止住他话语,诚恳道:“保密准则?不用告诉我,就是下次找我,不管你们谁来,能不能麻烦不要突然站我背后?” 回头看到一个人影还是很吓人的。 吴用挠了挠头,“统领说过站你面前你可能察觉不出,但后面你就知道了,所以我有点好奇,就试试。” 迟续青:“?” 好没道理的话,楼枝的暗卫私底下还蛐蛐这个? 他认命转头,去拿桌上的药材包,“所以有什么事?陛下不要我反省了?” 吴用表情严肃下来,“陛下毒又发了。” 28. 退行 宫道上,迟续青挽起衣袖,箭步如飞,表情严肃。 “陛下何时毒发的?在哪?目前什么症状?有没有叫过其他医生?” 吴用带着他往前,一一回答,“小半个时辰前,在养心殿,我出发时陛下正把汪太监赶出门,还砸了个花瓶,面色很差,但好像没别的症状,如今不知道了,没有叫过其他太医。” 没有叫过其他太医......是只叫了他? 迟续青轻轻“嗯”了一声,又立刻追问,“陛下为什么毒发?可有诱因?” 吴用问道:“什么能引起毒发?” “一般而言毒发没有规律,但陛下上次毒发才过去没有多久,常理而言不会这么快就再毒发,除非有外因,最常见诱因的是受寒和心情影响。”迟续青道,“有头绪吗?” “别的不清楚,但据说几日前陛下心情便不太好,前朝什么事都有,偏生湘王殿下与太后一个在京城里赏花,一个在后宫说要办宴,都铺张得很,有几名朝臣暗暗不满呢,说国库也不是这么用的,还有……”吴冲说了个时间,迟续青一算,是他与张医正沟通的那日。那一日,许多太医被请去了御书房,据说是汝州一带出现了怪异现象,几名老太医各执己见,没有结果。 不管是谁办宴还是哪里有事,楼枝并不像是会为了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影响心情的人,还发生了什么? 迟续青一想,又想到那日楼枝派了个小太监问他知不知道反省,他说知道了在反省了,把楼枝气得将太监全收走一个也不来问。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气成这样,所以还有别的事? “那陛下毒发会怎样?” “会很痛苦,其余的形式未知,有些人会短暂精神错乱有强烈攻击性、有些人会直接发烧浑身滚烫、有些人会直接心理退行变成幼童思维,但不管表现形式如何,到最后都会抽离意识,他身边最好有个人守着,不能靠近也要在他视线范围内。” 宫门近在咫尺,殿内黑漆漆一片,汪太监见他二人来,赶忙带着笑容迎上来,“迟医正,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咱家这也是没有办法……” “没事,”迟续青道,“陛下在里面?” “在是在的,”汪太监苦恼,“只是陛下将门关上了谁敲也不让进,说进去……” “好,知道了。”迟续青越过他二话不说,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将门推开迈步进去,“啪”地一声关上门。 “……就处死,您是咱家请来的,还没知会过陛下,”汪太监话还没说完见人已经没了,冷汗就下来了,“哎呦!他他他……人怎么就进去了!!” 吴用诚恳道:“……迟医正抗旨了,汪太监,需要我将迟医正带出来吗?” 汪太监扒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瞪他一眼,“带什么带?榆木脑袋,进去你也算抗旨,连你一块斩去!候着吧!” 迟续青陷入黑暗中。 与上次偏殿不同,周围没有燃起的烛火,只有屋外勉强透进的月光。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里,每走一步都很不确定,全靠他听见附近有带着一点点颤的、痛苦的呼吸声,才勉强捕捉到一道漆黑的影子端坐着,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楼枝。 鉴于之前他毒发时伤人的表现,这回迟续青更为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但才走几步,就听见楼枝略带哑意的声音,“来了?” 语气是平稳的,并没有刻意的语调上扬。 状态似乎还很平稳? “嗯,臣来了。”还能沟通,迟续青心下略略松口气,又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楼枝伤到了哪里,在夜色中不由放低了些声音,“陛下,如今你感觉怎么样?” 楼枝的语气轻柔,“我很好。” “……”真很好还叫他来?迟续青无奈:“陛下,你毒发了又受伤了,这时候应该配合医生,不然只会让医生误诊。” 轻柔的语气顿时变得游离,带上了一点点心虚,转眼又恢复正常,“可是我很好啊,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毒发还这样嘴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迟续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既然陛下一切都好,那就让臣点灯,看看陛下面色?” 迟续青索性伸手去摸火折子。 他的手才伸出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这只手握着他的手腕,似乎被他的温度烫了一下,火速松开,却担心他会继续拿火折子,又重新握了上去。 迟续青被他冰得一激灵。 “别……”楼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迟续青的手顿住了。 “陛下?” 没有回应。 迟续青终于感觉到疑惑。 楼枝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握着他的手的力度也不强硬,不再是带刺的藤蔓,反而像水草,柔柔湿湿地缠在他的手腕上。 迟续青伸手摸了摸楼枝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对方咕哝了声什么,没有推开他。 ......竟然没有推开他,这也太奇怪了! 结合刚才楼枝的反应,迟续青的脑子里瞬间想过很多种症状,因为痛苦导致的短暂精神错乱?还是楼枝本身就有精神方面疾病刚好复发?是某种心理退行?还是青芜的新型症状外 显了?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看楼枝的脸色如何。 “为什么不能开灯?”迟续青想了好半天才回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点,“会伤到眼睛吗?” “不是……”楼枝摇了摇头,“我衣裳都乱了,头发也散了,不愿见人。” “有谁敢评判你?” 沉默。 “我告诉你,你就不点灯么?” “嗯。” 又是一段时间沉默,似乎是楼枝在权衡。 “不许撒谎……” 这句话过后,楼枝就开始嘀嘀咕咕起来,他的声音本就轻柔,现在更像只淋了雨急着甩落水珠的的幼鸟,“罢了,其实谁都敢,那些宫女太监会大呼小叫地去告诉我娘,大皇兄就会添油加醋地告诉太傅,太傅便会在学堂上说我举止不端,这件事就会传到父皇面前,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知道呢。” “……”迟续青没想到会听见这些,一时间失语,片刻后若无其事地顺着他往下说,“那他们评判你,自己就没有举止不端的时候么?” “当然不会,大皇子会拔五皇妹的发髻,还会踢人,但太傅说他举止大方,每次父皇来的时候,都大为夸赞,说他堪为表率。”楼枝拉长声音,“或许他们就喜欢这样的表率。” 迟续青屏住呼吸。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楼枝问他,黑暗中好像歪了歪头。 “没什么,”迟续青柔声问,“你疼不疼?” “你能不能帮我理好衣服,再拢好头发?”楼枝答非所问,“你帮我我再告诉你。” “好,那陛下松开手。” 抓着他的手腕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一点点,虚虚地环着他。 迟续青看着这道漆黑的影子,倾身靠近,听到对方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一点一点地把他的衣服整理好,又扶着他的头把头发拢上,束在冠里,听着楼枝呼吸屏起。 “这样就可以……” 才松开一点的手腕立刻收紧,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在身后响起,夜色下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寒光! 迟续青在倾身时便一只手悬在空中,立刻一把拉下楼枝,同时当机立断抬起手掌挡在脖颈前,锋利的瓷片被阻碍一瞬力度顿失,直直扎进他的手掌! 尖锐的疼痛传来,迟续青闷哼一声没松开,另一只手用力反扣住楼枝的手腕! 碎瓷片只没入尖尖便不得不生生停住,夜色里,传来楼枝阴恻恻的声音,“你防我?” 迟续青双腿发力夹住楼枝的腰,整个人跪坐在楼枝腿上,语气凉凉,“陛下不得不防啊。” 29. 悔过 从闻到血腥味时,迟续青就一直提着心弦。 在没进门前吴用就告诉他“陛下砸了个花瓶”,他进门时还十分谨慎,生怕踩到受伤,一路走来闻到血腥味时就猜到,碎片应该在楼枝这里。 虽然如今的楼枝有些诡异的……幼齿,但骨子里是变不了一点的,从抓住他手腕到束发也没松开再到突然的示弱,显然不可能是真的弱势。 所以在楼枝突然握紧他手腕时,迟续青毫不犹豫地“先下手为强”。 现在迟续青坐在他的腿上,夹着他的腰,两个人手腕扣着手腕,谁也没让谁,得亏青芜毒发能叫人提不起力气——但就算是现在的楼枝,迟续青也几乎制不住他。 被揭穿后的楼枝语气森冷,“放开我。” “不放,陛下,是你违约在先,”迟续青费力地摁住他,好几次都差点没摁住,“作为惩罚,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我立刻把灯点上。” 能听见楼枝反问,“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迟续青充耳不闻:“问题很简单,第一个问题是,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么?”楼枝道,“那你还敢制住我。” “是我在问问题。” “好吧,我是当朝二皇子楼枝,今日遇到你算我倒霉,你若放开我,我们还可以好好商量。” 这变脸速度比他掏瓷片扎人的速度还快。 迟续青对他的提议充耳不闻,“第二个问题,陛下,我是谁?” 还在隐隐使劲想挣脱的楼枝手一停。 “你是谁?”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疑惑地自言自语,“……我好像认识你,你是谁?” 迟续青耐心地等着他。 “你是我宫里的侍卫吗?”楼枝才说出口,又很快否认了这个回答,“你的力气好小,宫里没有侍卫是这样,你也不是服侍我的太监们,他们可不敢碰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往前一凑,嗅嗅。 “你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疑惑的话语突然卡住。 “你……” 楼枝的魂魄仿佛发生强烈的碰撞,他费力地伸手想去锤自己的额头,被迟续青一把抓住手腕。 “你是……迟……”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话语越来越低哑,迟续青感觉手心下的脉搏狂乱地跳动,像是血液在撞击着要跳出血肉,刚才还在嗅闻的楼枝整个人浑身一颤,瓷片脱手而出。 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他的躯体好像被撕碎重整,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呼噜声。 “楼枝,”迟续青一把托住他,“小心!” 楼枝僵持在坐榻上的身躯骤然砸下,两人双双摔倒在软毯中,迟续青眼疾手快一把将碎瓷片甩下坐榻,随后楼枝的双臂就像铁钳般牢牢地箍上来。 迟续青感觉骨头要被他勒断,呼吸困难,但楼枝已再给不出任何回应,像被一箭射杀的鸟儿,或是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没了声息。 仅仅是一瞬,刚刚还吵闹的、嘀嘀咕咕的、蛮不讲理的声音全消失了,一片死寂。 “……” 夜色里迟续青沉默地听了一会他急促的呼吸,慢慢挣扎着伸手摸到火折子,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没有点燃,将它甩开了。 他伸手轻轻拍着楼枝的脊背,想到上一次这个时刻如何安抚的楼枝情绪,重新靠近楼枝的耳边,放缓语气,“这次,就给陛下讲有关于‘灯’的故事……” 他的叙述像湖水,平静而不生波澜,楼枝在湖水中下坠,落入柔软的水草。 漆黑的梦境中,冰冷的触感还在脊背未散,另一道温暖的躯体却覆上老旧冰冷的痕迹,好像有人在将他受伤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去,随后药草的气息柔软地笼罩来。 楼枝原本将人死死勒在怀中的动作慢慢平缓。 迟续青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静静地安抚直到楼枝逐渐放缓呼吸。 一夜平安。 “……” 清晨的鸟叫打破了黑暗,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地跳上枝头。 楼枝感觉到柔软的肌肤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换,胸膛边有另外一个人的心跳,温度似乎也交缠。 他心重重一跳,睁开眼。 迟续青沉睡的面容就在他咫尺之间,如玉般无暇的脸颊上独眼下青黑,面容带上一丝憔悴,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睡得不太安稳。 别开眼,他们的发丝铺满大半个坐榻,黑发白肤交织缠绵在一起,有种不可直视的心惊肉跳之感。 楼枝身体一颤。 “没事,”迟续青的手下意识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含糊不清,“不痛了……” 楼枝猛然弹了起来,下一秒却发现大错特错:他的手不知为何死死抱着迟续青,而迟续青的腿竟然勾着他的腰,这样一个姿势下坐起来,必然只有一结果。 “唔……咳!” 他再次重重地砸了下去,身体压在迟续青身上,迟续青被砸了个清醒,睁开眼,捂着胸口痛苦咳嗽,眼角泛红,“陛下……早?” “早?早什么,迟续青——”楼枝表情里带上几分 咬牙切齿,“你的腿给朕收回去。” “抱歉抱歉,”迟续青费力地从楼枝腰上收回腿,保持一晚上姿势的腿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但陛下能不能也松开手,勒得臣的腰要断了。” 楼枝触电般地松开手,扬声叫人。 殿内简直乱糟糟的,这张软榻已经歪斜了一个角度,上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软毯也皱巴巴成一团,也不知遭受怎样的蹂躏。 汪太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进门,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宫人们的来往将这阵诡异的气氛拆散。 楼枝注视着这群人,慢慢恢复平静。 汪太监在软榻背后,发现一堆花瓶碎片倒在地上,还有血迹未干,慌忙转头,“陛下,陛下您受伤啦!” 楼枝低头一看,右手掌心确实鲜血淋漓,但早已愈合,并不妨事,“无……” “他是受伤了,”迟续青接过话,“公公能否找些清水、烈酒、金疮药之物过来?” 楼枝转头看他,迟续青正把头发挽起来,掌心一片殷红。 楼枝伸手抓住迟续青的手腕,翻开看掌心,一道不重的伤口停在正中,露出内里皮肉。 他抬眼往上看。 迟续青手臂有许多擦伤,应该是昨晚碰到的,脖颈处剑的划痕留下了粉红色的痕迹,痕迹旁还有掐痕未散,几道青紫留在颈侧。 “爱卿在朕面前似乎经常受伤。”楼枝俯视着这些伤口。 迟续青想了想,“是的。” “不觉得愤恨?”楼枝松开手,许久后开口,“朕几次都能要你的命,不说咽喉处,还有你掌心这道,也是新添的吧?” “对,”迟续青道,“但臣觉得还好。” 楼枝一脸稀奇地看向迟续青,片刻后轻轻勾出一个笑容,“爱卿便这般看重朕?如此被朕伤害却依旧甘之如饴、受了伤也要保护朕、深夜来此守朕一夜,半点怨言也无?” “臣并不是无所求,”迟续青无奈,“臣这回来至少帮助陛下成功度过昨晚,与陛下一来一回,扯平了,而且,难得能看到陛下在毒发时愿意召见臣,至少说明陛下自己自爱,臣很高兴。” 楼枝疑惑:“爱卿在说何事?朕何时召见了你,朕不是早将爱卿禁足,说的分明是谁踏进殿中便斩立决,爱卿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朕也不会追根究底,可见爱卿是真心悔过,如今知错了?” 迟续青:“?” 二人对视片刻,想到什么,齐刷刷转头,手上端着水盆药粉之物站在门口的汪太监心虚讪笑片刻,缓缓举起水盆,挡住了头。 30. 包扎 真相大白,此事幕后黑手到底是何人已不言自明。 迟续青就看着汪太监这么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挪进殿中将物事放下,旁边的宫人同样轻手轻脚,一点声音也未发,生怕惹恼如今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楼枝。 但实际上作为旁观者而言,这样的动作反倒更显得……浮夸。 不说楼枝,迟续青现在也有一肚子话想对汪太监好好说说。 “陛下,都是老奴的错,”汪太监在他俩的死亡视线下放完东西二话不说撩起袖袍便跪下,表情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是老奴见这病来势汹汹,只恨自个儿不懂医理,老奴当时急得满头大汗,只想着龙体要紧,这宫中也只有迟医正最为合适,这才厚着脸皮去求了迟医正。迟医正愿来,那是心系陛下记挂陛下,陛下如今平安无事,此为吉人天相鸿运有福,老奴不过是跑个腿罢了,陛下若要责罚,老奴也绝无二言的!” 这话说得一套一套,又吹捧这个又夸赞那个,就差举手发誓说天打雷劈了,楼枝早知道这老滑头什么模样,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拿过手巾擦拭着手指,倒是迟续青第一次听汪太监这样夸张的表情,方才还有些尴尬也不由被冲散,忍不住一笑。 他很少笑,哪怕是被逗笑也是垂眼抿嘴笑,只能看到侧脸的酒窝,但不知为何殿内突然静了静,楼枝低垂的目光停在迟续青身上没有移开。 汪太监眼瞅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松了口气,连忙趁机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迟续青脸侧,这个角度去看他微长的睫毛可以挡住眼神,看上去格外柔顺,但那双剔透的眼珠对上楼枝时又不避不闪,昭告此人绝非乖巧。 是很嚣张一人,和天子说话时有尊敬却无敬畏,天子尚未开口他倒先打圆场,但他自己好像觉得并非什么大事。 楼枝看着看着,突然开了口,“爱卿。” 迟续青发出一个疑惑的尾音,“嗯?” “你好像没有问朕这次病发的情况。”楼枝张开手掌,掌心里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大半,但锐器扎破的□□一定会留下痕迹交错在皮肤上,消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一辈子,迟续青的手想必也是如此。 迟续青拿起了旁边的托盘,“不用问也知道了,只是病发的形式不同,时间上和后续表现形式都差不多,陛下病发这次的状态更倾向于退行行为,也就是人在痛苦中会不自觉地展现出幼年时期的情况,这也是疾病副作用的一种,不奇怪。” “不觉得丑陋么?”楼枝淡淡道,“区区疾病就能束缚一个人的□□甚至灵魂,那些看上去光鲜亮丽的人在得了病以后也会变得憔悴枯朽,还有得了疯病的人也是,发狂了就已经不成人形,只像兽类。” 他的坐姿优雅而端正,两边袖袍已经垂落在软榻边缘,已经看不出半分昨晚的狼狈。 “不觉得。”迟续青已经拿起了药,“这只是生病的症状,疾病的治疗就像伤口,总能愈合,伤口不好看又如何?疾病发作时又如何?代表不了任何东西,只都需要医生的处理——陛下,手给我。” 楼枝看了迟续青片刻,将帕子甩下,懒懒地伸手。 迟续青托着他的手腕,低头。 “冲洗伤口可能会有点疼。”迟续青低声道。 楼枝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看迟续青的动作。 冲洗伤口、擦拭、上药,转眼就只剩下轻微碰撞的声响。迟续青的手非常稳,动作一点犹豫也无,并不会像其他人处理伤口时会胆战心惊抬起头看他的反应,他只是专注地挑出还在伤口上的细小瓷片,最后很麻利地上药进行包扎,动作行云流水。 迟续青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镇定,不会因为什么动摇。 “所以爱卿真的不觉得病发时那些样子难看?还是觉得无所谓与爱卿无关?”楼枝追问。 “不觉得,疾病的每一次发作都是臣需要把握的方向,表现的形态、症状不同,臣也需要做出不同的应对办法,有什么难看的?”迟续青道,“至于最不好看的那部分,臣已经看过了。” 楼枝这个模样放到现代完全可以出道,发个疯想必也只会被别人拍照说哇塞疯批帅哥,头发乱糟糟那也是引领潮流,衣冠不整更是流量密码,如果要按世俗常理而言最不好看的部分也只有楼枝刚出土那会吧?但那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出土案例!医学界难以攻克的命题!放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抢破头!在研究员眼中都是绝世瑰宝。 疼痛还没有蔓延开,转眼间楼枝的掌心已经被柔软覆 盖,他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看过了?不好看的?什么时候?” 迟续青没有理他,若无其事假装没听到。 “爱卿?” 还是假装没听到。 楼枝盯着他片刻,确认不会得到答案,于是再看了眼掌心,推了推迟续青,“给朕拆了,再包一次。” 迟续青终于疑惑转过头:“陛下想做什么?” 然而楼枝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想法,将手伸过来,“不好看。” 不符合此人审美? 迟续青谨慎起来,小心翼翼地拆掉,想了想,这次手更快,包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楼枝左右端详一会儿,依旧伸手,“......再包一次。” 迟续青:“???” 他疑心楼枝又发病了,但观察片刻,此人正常得很,只是在捉弄他。 “陛下,反复拆绷带会摩擦伤口,对伤口恢复不利,”迟续青拒绝,“如果陛下还想看,不如看臣包扎自己的?反正我也要处理伤口。” “那就不必了,”楼枝道,“爱卿,伸手。” 是和方才迟续青说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迟续青一顿,有些新奇地伸手,看着楼枝拿过了托盘。 迟续青受伤次数并不少,身为医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伤:被器材划破、患者家属情绪激动时撞破、自己不小心割破......往往都是自己处理,速度并不比给人处理慢,但被“病人”清理伤口还是第一次,但楼枝只看过他包扎两次伤口,动作就已经全然复刻一气呵成,速度也很快,最后低头咬住纱布的一端往上一扯,给他也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两个蝴蝶结一左一右摆在一起,有些滑稽,但楼枝大悦。 楼枝心情好,反而不会常常挂着那种若即若离的笑容,而是放松唇角,迟续青看着他片刻后才收回目光,想起正事,“陛下,如今您身体已无大碍,臣便就此告辞?毕竟臣还在禁足,太医署此时应当在找臣,臣若不出现,恐生事端。” “不必,朕已叫人去过太医署了,”楼枝望他一眼,又恢复之前随意模样,“毕竟太医署看上去可关不住爱卿,一句话便能破禁令出门,胆子大得很,还与汪成有所勾结,既然如此,还得朕亲自盯。” 31. 奏折 所谓“关不住”“亲自来盯”都是无稽之谈,但迟续青想了想还是起身,“谢陛下。” 他无缘无故从太医署消失至今未归,如果不找个合理借口,想必张医正又要在太医署内借题发挥,如今楼枝要把他留下,自然便是要自己揽下这事,只是嘴上这么说罢了。 “被朕亲自盯禁足还能谢朕?”楼枝语调慵懒,“那谢礼呢?” 迟续青张了张嘴,楼枝立刻接道,“——又是上回那样的‘口头谢礼’?” 上回明明还帮这人解决鬼火而非所谓口头谢礼。不对,上回是这人中毒在偏殿,细细算下来分明也没有谢他的必要。 迟续青细算下来感觉自己好像被诈骗,但还是不由自主问道,“陛下想要什么,和臣直言就好。” “那便去给朕批折子,”楼枝好像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下巴稍稍往后一扬,迟续青扭头,不远处的桌案上几摞奏折歪歪扭扭堆叠,“昨夜毒发,朕还没写呢。” 这人还没放弃让他批折子的念头,迟续青立刻严正拒绝,“这臣恐怕......” “是些疑难杂症相关的奏折,其中病因复杂,”楼枝继续道,“朕前几日已叫太医商议过,不过不见成效。” “……”迟续青拒绝的后半段话顿住。 “思来想去,这些人想必都不靠谱,还是爱卿最好,爱卿既然能救朕于水火,自然也舍不得瞧朕如今伤神、百姓受苦是不是?” 楼枝单手托着下巴,倚靠在软榻上,笑意盈盈,“这便是朕要的谢礼了。” “……” 还说汪太监会说话,汪太监的功力只怕还不如楼枝的十分之一。 迟续青和那双眼睛对视,犹豫片刻,还是抬脚去了桌案。 桌案真的乱糟糟,什么东西都堆在一起,楼枝说的奏折根本不在桌面,翻找间迟续青也不免看见许多东西,他有些谨慎地抬头看了眼楼枝,楼枝撑着下巴,一副“随你看”的态度。 迟续青索性也就不再客气,不再避开一一整理,这些奏折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封北狄的奏折摊开,上书今年与北狄商议的使者来访之日定在深秋,如今使者行馆便可装饰起来,用词极尽谄媚,字里行间都是“北狄万不可得罪,陛下要以大局为重”,迟续青皱着眉头将那奏折往后一翻——楼枝在上奏人落款处画了只活灵活现的蝉,还用小楷回“朕以为世间唯有蟪蛄不知春秋,未料汝亦如是”。 迟续青:“......” 他举起奏折看向楼枝,楼枝隔空指着这只蝉问,“朕的蝉画得如何?” 迟续青收回手仔细看过,中肯评价:“很逼真。” 他把这封奏折放下,再往下翻找,终于找到楼枝说的那些关于疾病的奏折,并不多,只有三四封,打开发现奏折的时间也跨度很大,从十年前便有了,也不知道楼枝从哪里找到的。 十年前第一封便是说“汝州当地有一村落,原本百姓和乐,但不知为何几年前人便开始生怪病,咳嗽、双眼发红,随后便枯竭而死。”,这封信是先帝批的,叫当地官吏报上,随后第二封便是本地官吏的奏折,“已彻查此事,疑似当地爆发怪病,目前无药可医。”,先帝回信,“既然无药可医,查清是否会传染,若会传染,便叫官兵驻守村内,不可放脱村民。” 第三封则隔了大半年,是新的官吏回复,“已查清,此病并不会传染,只在该村落流传,得此病者短寿,已严格控制村民,不得走脱。”,先帝回复“甚好,遣派几位得用医师前去看看。” 此事便中断至今。 最新的一封折子是十多年后,楼枝登基后,字迹似乎又是新的官吏,列了如今上任时本地的一些状况,然后依旧提到,“当地有一村落,十几年前开始,村民便开始生怪病,如今村中人瘦骨嶙峋,形态怪异,往往活不过三十,有新嫁妇进此村,不到三年亦得此怪病,生下胎儿亦是畸形,以为诅咒,至今无人敢靠近此村,几乎为鬼村也。” 这位官吏所写的就详细许多,似乎还问过周围医师,但都一无所获。 迟续青看着这些奏折,先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陛下怎么会关心到这封奏折呢?” “这封折子是朕去年钦点的 状元郎钟漱所写,”楼枝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开口,“这人不懂感恩,朕分明点了他状元郎,这是何等的荣耀,结果他赏花宴上不但不夸朕,反而含沙射影骂了朕一通昏君,于是朕将他丢出京城外放了。他叫朕不高兴了,朕自然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折子。” 迟续青:“那看到这封折子,陛下又为何找到十多年前那些呢?” “当然是因为朕未曾见过这样的病了,”楼枝理所当然道,“想看看他是不是胡诌。若是胡诌,朕才好治罪,这些折子可不好找,花了朕足足两日,待会回奏折时记得提醒朕,扣他二月俸禄,嗯,就补到爱卿的俸禄上。” 记仇,还会拆东墙补西墙。 迟续青:“......” “所以爱卿觉得是什么病?”楼枝问。 “臣觉得有许多种可能,具体的定论或许要亲去当地才能解开,如今只能与陛下说两个较大的可能性。”迟续青再翻过这些奏折,缓缓道,“臣猜测,一可能是当地可能是有放射性物质,或者说辐射,二则是有什么在投毒,而且长期投毒,比如工厂排放毒物到水中,人长期饮用就会如此。” 他边说着边索性拿了纸笔,给楼枝简单解释了一下这几个词的概念。 楼枝摩挲着下巴:“朕之前问过太医署中其他太医,他们说整村人尽是如此,想必族人先天有疾。” “不太可能。”迟续青摇头,话语笃定,“疾病不会无缘无故的产生,必然有一个源头,哪怕是基因突变也不会如此,就算村中人互相通婚,那外来新妇也不会跟着染上此病,所以必有外因。” “好,朕知道了,”楼枝没有再追问这些名词是什么,反而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道,“那爱卿可能推测一下这源头在何处?” 迟续青将奏折全部整理好顺手放在正中间的位置,平静道,“按照这些年的奏折而言,汝州当地村民多年前本与常人无异,直到十多年前才逐渐染上病,按照‘新嫁妇入村不到三年得病’的时间来看,需要把第一例病发时间往前推两年左右,看那时发生了什么特殊之事,或可解疑。” 32. 谈心 讲完了,道理倒是都懂了,只是谁写奏折,成了个大难题。 楼枝果不其然往后一缩,离奏折十万八千里远,“爱卿请吧。” 迟续青跟着退开一步,语气平静:“臣之前也说过了,臣只能提供建议,并不能代写奏折,陛下还是自己请吧。” 楼枝伸出自己包扎好的手强调:“爱卿在某些地方上出乎意料的固执,可朕分明受伤了。” 迟续青:“原则所在罢了,以及,陛下,您伤的是左手,臣伤的才是右手。” 汪太监从外小心翼翼地探头:“陛下,午膳可有什么讲究?御膳房的人说除了常有的鸡丝羔羊之物外,还有江南运来的鲜嫩芦芽、蒿笋也正是季节,还有银鱼……” 楼枝:“爱卿?” 迟续青:“臣不挑食。” 楼枝:“那便继续,朕伤的是左手,又为何不能影响右手?若要真如此算来,那么爱卿方才说要给朕谢礼,如今的建议还是‘口头’,并未亲自动手,无甚诚意,不是吗?况且爱卿分明答应过,如今却反悔,是否不妥?” 迟续青:“臣没有答应帮陛下批折子,臣当时并未说话。” 楼枝:“若是不答应,应当出言否认,朕只当爱卿默认了。” 汪太监小心翼翼:“所以,陛下今日想吃什么?” 楼枝不耐烦道:“春季少弄那些油腻的,朕不爱吃,银鱼同芦芽做汤,至于蒿笋……清炒便可,其余的你看着来。” 迟续青:“或者可以臣给陛下念,陛下写。” 楼枝与他对视良久,最后十分勉强退让一步。 楼枝:“行。但此事不算谢礼,朕不收。” 迟续青:“可以。” 汪太监:“……” 从昨夜过后,这两位不知为何就开始这般唇舌交锋,陛下也就算了,这性子一天一个样也是习惯了,但迟医正素来冷静自持……怎么也跟着杠起来了? 偏偏他打眼看这两位还都没生气,到底在争什么? 汪太监实在看不懂,擦着汗下去了,布膳的时候这二人倒是“食不言寝不语”谁也没和谁说话,但用过饭后又凑到桌案前。 楼枝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封奏折,很嫌弃地看了眼,到底还是坐下了。 迟续青坐在他身侧,看着楼枝提笔看他,示意他说。 “首先要查的便是当地水文、土地,如果可以的话,叫当地村民全部搬迁至附近村落,土地、饮食、水均换过,遣人去取当地村民种植的粮食作物与水,找些动物分开喂,观察一段时间,”迟续青道,“另外,需要拜托这位状元郎根据汝州当地村民多年前本与常人无异与‘新嫁妇入村不到三年得病’的时间来推测最开始出现污染的时间及当地发生了什么,两者结合,更能找出问题。” 楼枝便低头写,迟续青看过去,头一句话便是“朕堂堂天子,先由太医署迟续青所迫亲自回汝奏折,后又替汝查案,已扣汝二人俸禄示警。” 迟续青:“……” 好理直气壮,不是说要奖他,怎么如今连他的俸禄也要一起扣! 他一时无语,但随后楼枝写的便是迟续青方才所言,楼枝的文风很是跳脱,相比起迟续青分条缕析列出,他更喜欢想到何处写到何处,洋洋洒洒。 一个人的字再怎么走笔龙蛇、行文再怎么跳脱都能看得出框架,这是人的本性,轻易改变不了,虽然楼枝嘴巴上说不肯批奏折,废话的时候写了许多,但讲到正事时言简意赅,下达命令时明确、全面,还调度了周遭几个县域,是迟续青未曾想到过的,写完下来也是迟续青很认可的“一眼能抓住重点”的报告。 真是稀罕,就像一个垫底的差生突然拿了高分的试卷。 于是迟续青一直等到他写完,才慢慢出声抗议,“陛下为何连臣的俸禄都扣?” “朕一字千金,能叫朕写这么多字的折子更是黄金万两,爱卿有幸得见天子墨宝,朕只扣你两月俸禄,难道还不够体贴?”楼枝转眼又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眨眼,“若是缺钱用,将朕之前赏你的那些都卖了便是,朕给你的不少都无官造印记,可随意倒卖,乃是昔年太后……朕自个收的,很是值钱。” 迟续青婉拒:“臣家里倒也没有如此揭不开锅。” 他说算了,就真是算了,楼枝看着迟续青,笑了笑,“竟然还是没有生气。” 迟续青疑惑,“什么?” 楼枝将手中紫豪轻轻搁在一边,“朕一直觉得爱卿很有意思,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朕要杀你罚你禁足你,如今还要扣你俸禄,你知道若是放在外面大臣身上,他们怕是各个要说不堪受辱,然后在朕面前撞柱子。” 兜兜转转这么多天又回到这件事来了,看来楼枝对禁足一事的反应似乎比他还大。 “臣也觉得陛下很有意思,”迟续青道,“正如陛下所说,陛下对臣有杀心,但一次又一次放过臣,臣在陛下面前行为算不上恭敬,陛下也并没有斥责臣,所以扯平了。” 楼枝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迟续青没注意到他的片刻迟疑,“另外,今日陛下对臣的话语臣也很明白,陛下只是在闹别扭,嗯……臣表兄家六岁小儿也是如此 ,举个例子,这孩子发烧时会在臣身边偷偷哭泣,但第二日病好便会躲着臣,若被臣聊起病情,还会恼羞成怒,想必是一个道理。” ——这六岁小儿重出江湖,楼枝嘴角弧度危险,“爱卿还在将朕与孩童作比?” 实际上也相差不了多少——在某些方面上,只不过楼枝作为有权有势还更娇纵的皇帝,一言一行杀伤力要比孩童大得多,但此言显然不能说,不然楼枝只怕要大发雷霆。 “好了,陛下,”迟续青立刻退让,“让我们来解决一点正事吧。” 楼枝:“什么?” 迟续青诚恳道:“一是关于陛下的情绪,臣需要先道歉,昨夜臣到陛下寝宫时,其实汪公公有试图阻拦臣,臣如今猜测他应当是想说陛下未下旨之事,但臣当时过于担忧,没来得及听他说什么便擅自推门而入,惊扰陛下,此为臣之过。” 楼枝显然没想到他接下来便会说出这番话,一愣。 “二来,虽然陛下没有提起,但臣觉得陛下还是应当知道昨日毒发的情况,所以臣现在给您汇报,”迟续青继续道,“昨日陛下毒发时长较上次更短,因为没有开灯,无法确定具体时长,同时本次毒发出现短暂退行及记忆紊乱、同时陛下的体力并未在毒发时完全消失,这些因素臣都会纳入考虑,后面会写一份报告给陛下,让陛下更安心些。” “陛下,未知是令人恐惧的,疾病的发作也是无症状的,但一切依旧有迹可循,不必担忧也不必紧张。” 周围安静下来,楼枝看着迟续青,那双剔透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或许迟续青真是一名神医,在剖析症结上超乎常人。 迟续青最后说道,“今夜既然臣被禁足在陛下殿中,需要臣给陛下看一看失眠么?” 片刻后,楼枝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笔一抛,往后靠在软椅上,放松身体,“爱卿方才还在戏言,突然如此郑重,倒唬了朕一跳,还以为爱卿不打算还朕谢礼要上门讨债来了。原来是说这些……无妨,朕何时在意过这个。” 他表情云淡风轻,“朕乃天子,并非爱卿口中稚童,朕所为之事并不看你面子,也只看朕喜好,如今不杀你也只因为如此,爱卿如今将朕抬得过高倒也不必,毕竟迟早有一天会失望。至于失眠一事也不必了,区区小事而已,不劳爱卿一直挂心。” 还没等迟续青说些什么,楼枝又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不过爱卿的汇报做得不错,比那些老东西强不少,作为奖励,朕可以付给爱卿一份谢礼,也算是对爱卿这几日劳心劳力的补偿……过几日太后要在宫中大摆宴席,爱卿记得同去。” 33. 怎样 太后要摆宴席,这事迟续青听过,之前张医正说过这次宴席,似乎规格很高,也很隆重,太后点了张医正同去,张医正格外骄傲,可见此宴席并非人人可去。 楼枝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朕登基的时机不大好,江南水灾、北狄进犯、宫中有人接连去世,太后悲痛欲绝,因而头两年是不宜操办大宴,一切从简,直至今年才恢复开宴,虽然并不是节日祝寿这等需要大操大办的,但也算得上一件大事。” “太后办的?” “对。” 皇帝不办宴席,反倒太后大操大办? 迟续青不解:“既然是太后宴席,那陛下为何又说给臣谢礼,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楼枝笑得似有深意:“如今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不过朕可不像爱卿,谢礼自然也不是口头谢礼,放心,爱卿必然喜欢。” 迟续青:“......”这个笑容看上去像有人要倒霉,完全不像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传说中猫类动物要赠礼给人类往往是叼来老鼠或蟑螂,还有可能直接放在对方枕边,迟续青想了想楼枝这薛定谔的“谢礼”,顿时感同身受。 他颇不放心地看了楼枝好几眼,可惜旁敲侧击也没问出来楼枝的“谢礼”是什么,而楼枝已施施然将折子写好,不慌不忙地放在一边等墨干,汪太监前来请示,“陛下,已按您吩咐同太医署的人说过了,说您夜间不慎划破手,唤了迟医正来处理,这几日迟医正要在乾坤宫陪侍。” “谁接的旨?” “太医署的人都在,张医正接的旨。”汪太监道,“不过咱家到时,太后的人也才到呢,说太后近日身子渐好,需要人随侍调养,本也点的迟医正的名,但咱家来了,他们便未曾多说,各自退下了。” 楼枝闻言笑意盈盈地看着迟续青:“爱卿倒是连得两宫荣宠啊,先是朕,然后又是太后,倒是朕不小心挡了爱卿的福气,可不可惜?” 这笑容可不友善。 迟续青:“工作而已,不叫福气。如果太后急需调养的话,臣不在,太后想必也会找其他人。” “爱卿倒是豁达,”楼枝故作苦恼道,“那若太后甚是看重爱卿,舍不得爱卿受这禁足之苦要从朕手下要人,那朕该不该将爱卿交给慈安宫呢?” 这苦恼也不真诚。 “如果太后舍不得臣受禁足之苦,陛下愿意听,该的应该是解了臣禁足让臣回太医署。”迟续青无奈,“陛下还有别的问题吗?” “爱卿这么说,朕自然没有问题了。” 楼枝乌黑的眼珠注视了迟续青片刻,微笑着退开一步,就像真正豁达的贤君般,“剩下的爱卿想知道什么,叫汪成给你讲吧。” 汪公公笑呵呵上前,殷勤道,“迟医正有何想要问的?” “……”迟续青不放心地端详了一会楼枝神色才看向汪公公,“太医署一切还好么?” “还好,还是老样子,老奴见他们每次都忙得很呢,宫中大大小小这么多人生病,总是做不过来,迟医正您不在,倒有不少太医问起您呢。” “李太医?”迟续青猜测。 “正是,还有王太医他们,人不少,都是担心您,”汪公公道,“放心,老奴同他们说了,您在此处也是极好的。至于太后的调理您也不用操心,应当还是张医正去,张家本身与太后母族夏家交好,如今太医署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你与他,陛下要了您,她自然会去寻张医正,这对您也是好事。” 这好像不止一次有人和他提起张医正、张家、太后,想必他们走得很近,迟续青点头,他是不该参与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汪公公见他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更诚挚一分,“不过还有件事,老奴今日也是偶然注意到,也不知有无什么影响,便和您提一提,今日老奴去太医署的时候,正巧撞见太医署中在找东西呢,似乎是看管药库的林太医找不见了药,在四处询问。” 太医署的管理一直有问题,迟续青被一提醒道,“太医署的药库管理一直有问题,这也是沉疴旧病了,正规流程是到药库前由林太医登记后再取药,而有些老太医官职较大,进来先拿了药之后丝毫不登记,提了药材便走,林太医又无什么权力去责罚这些太医,所以导致这样的情况一直难以改变。”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想必是你也不好处理的人?”楼枝听到此处,冷不丁开口道。 “嗯,”迟续青坦然点头,“我毕竟来太医署才几年,并无什么根基,也较为年轻,太医署中关系错综复杂,也有许多老资历,轻易动不得。” “朕可以给爱卿一些建议,很是有用,”楼枝轻笑,见迟续青好奇地凑过来,耐心开口,“比如爱卿可以先杀两个太医开开刀,谁做出头鸟便打谁,保管什么‘老资历’都要低头,朕为你做主。” “......”迟续青把点到一半的头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这 人能提出什么建议! “不过大部分太医还是不错的,”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让陛下见到太医署这些,也是臣失职,臣如今便先让林太医将近期疏漏、缺失的药材登记一一造册,臣先看看缺少哪些材料,到时候再与每人核对,确定去向。” 楼枝见他这样,耸了耸肩,很无辜。 迟续青索性要了纸笔,低头开始给林太医写工作要求,顺带再给一些太医写工作情况,就占着楼枝的座位写,汪太监见他感兴趣,忙细说今日在太医署的见状,顺带提点几句,说到一半却突然噤声,迟续青抬头,看见楼枝倚靠在软榻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毒发一晚上非常耗费人的精力,楼枝面容里带了病态的青灰,睡眠时撑不住平日里游刃有余的笑容,露出一种冷漠感。 宫人拿来毯子犹豫着不敢上前,汪太监不知为何没会意过来似的没伸手,迟续青索性放下笔接过毯子,走到楼枝面前。 楼枝听到他的脚步声,很快便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但还没等楼枝说什么或者直起身,迟续青便弯下腰将毯子给他掖好,药草的气息温柔地一触即离,只是随手做了这件事随后转身便回到座位上继续和汪太监商议事情。 等迟续青轻声商议完,楼枝那双漆黑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重新睡着了。 养心殿内外的灯光都是柔和的,没有风雨,隔绝了一切阻碍,汪太监见殿内一切都归于安静,便示意迟续青跟着他,带着人穿行过长廊,“多亏有您,不然老奴也是不太敢靠近陛下,陛下向来觉浅,只要有人靠近便不肯再睡的,老奴也想让陛下多休息一会。” “向来……”迟续青咀嚼着这个词,“陛下小时候是怎样的人?” 徘徊在他心里的问题在太医署传言中就引起个头,而在楼枝退行时达到巅峰,直至如今才有机会向汪太监问起。 汪太监似乎是想了想才开口,“您觉得呢?” 迟续青在脑内构想,第一感觉楼枝年少时应当是个叛逆少年,表面上斯斯斯文文实则一肚子坏水,笑眯眯地把坏事全干了的那种,学习看上去应该是吊车尾,但实则是扮猪吃老虎,因为太聪明总不爱动脑子理解那些古板教材。 但梦中那个影像又不期而至,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和空白安静的少年剪影重叠,像是剖开外表后的缩影。 他的迟疑也是一种答案,汪太监回答道,“在老奴眼里,陛下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