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为妾后》 1. 离府 “云霜,老夫人那边唤你呢。” 一早儿,陈芊蕙像往常一般拿起扫帚在院子里洒扫昨夜的落叶,就听见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叫她。 陈芊蕙连忙放下了敝帚,手往腰间擦了擦,跟着大丫鬟去了老夫人房内。 老夫人喝着茶,见陈芊蕙进了来,笑着招呼她近前来,“云霜是几岁来的慈安堂?” 陈芊蕙垂着头,恭敬回道,“奴七岁就进府了,距今已经九个年头了。” “那时间是不短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你这丫头,向来恭顺,院子打理得极好,如今我这里有一个恩典,让你去伺候大公子,你可愿意?” 老夫人说完与身边的嬷嬷对视了一眼,笑了。 这可是一项天大的好差事,府中没有丫头不想去伺候怀桢。 他如今刚从北疆回来,身边正缺个可心儿的人,家里给他左挑右选,他都不满意。 如今提起慈安堂有个安分的洒扫姑娘,他倒是有印象了。 倒让这丫头捡着了便宜。 老夫人已经想到陈芊蕙惊喜地磕着头谢恩的模样,心里也待见这个孩子,待会儿定要送她两套衣裳给她撑撑场面。 陈芊蕙听见这番话果不其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老夫人一个劲地磕头,只是那嘴巴里说出的话却好似不太对劲。 “求老夫人垂怜,云霜昨日已经向管事交了赎身银子,原是今日就要向老夫人请辞。云霜没有福分伺候大公子了。” 老夫人面上笑意落了下来,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陈芊蕙这番话。 她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不愿意伺候大公子?” “奴婢没有福分。”陈芊蕙将头埋得更深,还是那番话。 旁边的嬷嬷使了一个眼神,派人去外院里找管事的,回来后果真是印证了陈芊蕙的话,她却是一早就向她询问了赎身的事情,眼下已经攒够了银子要离开。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那还能怎么办呢? 她也不是那刻薄的主儿,“行吧,你既然是个有主意儿的,就去吧。” 陈芊蕙松了一口气,生害怕老夫人半路反悔,连忙谢恩退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伺候长公子?她连他面都没有见上过几回,要给他当通房? 陈芊蕙回到房间里,麻溜地收拾着东西离开。 托老夫人跟她交心,今日的活计也不用干了。 她在这府中,没什么东西,如今走了,包裹倒轻巧。 跟慈安堂的姐妹们道了别,陈芊蕙就脚底轻快地离开了。 陈芊蕙因一场车祸穿来这异世,受困于自己的便宜父母,将她卖到国公府。 如今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银子,陈芊蕙说什么也不能再回那龙潭虎穴去。 如今趁着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赎了身,陈芊蕙转道便去了官府,要办张路引。 目的地就定在江南一带,决定做个小生意度日。 天色转眼暗了下来,国公府照常升起了灯。 松清榭里,裴怀桢忙碌公务到了大半宿。 随侍的护卫临风劝道,“爷,天色已经不早了,还是早些安置吧。慈安堂那里已经派了人来。” 如今人不知道已经等了几个时辰了。 今夜若是爷不收下那女人,恐怕明日里他又得挨老夫人的训。 裴怀桢本不打算打理临风,但听见慈安堂已经送了人来,他笔尖顿了顿,难得抬头看了眼临风,“人几时送来的?” 临风脸色一喜,“早就送来了,估摸着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那应该天还没黑,人就来了。 裴怀桢搁置下笔墨,朝着主屋而去。 他倒是没有想到,这桩事会这么顺利。 毕竟云霜那个丫头,性子木讷羞赧,初听这事,定然会先吓一大跳。 倒不想,她接受得还挺快。 裴怀桢推开房门,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太清明,但也足够视物。 走近里间,空气里更有丝丝缕缕甜腻的花香味。 裴怀桢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的,但是想着是底下婆子弄得,今夜又是第一次,他便忍了下来。 他掀袍坐在床畔,富有压迫性的气息像密网一样牢牢占据了大半的空间,紧实滚烫的大腿肌肉几乎与女人贴在了一处。 他也没个动作,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垂着头害羞得连呼吸声都不敢大声的女人。 “爷。”女人妩媚地喊了一声。 软骨柔荑欲要攀上男人的臂膀,裴怀桢皱了皱眉,瞧清那张脸以后铮地朝后躲了开来。 他单手按住女人的手腕,几乎只是轻轻翻折,女人便被从床畔上甩了下去,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你不是云霜。”裴怀桢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连吃痛都喊不出声的女子。 她跌落在地发出的沉闷声响迅速引来外面的人,方才还昏暗的房间此刻被打着灯笼进来的人站满,照得亮如白昼。 临风朝地上一看,这不是云霜! “爷,这是慈安堂洒扫的另一个婢女,云烟。”临风扑腾跪了下来,完蛋了,少说了一句,就让老夫人会错了意。 “奴才这就去瞧瞧云霜。” 地上的女子早就回过神来,麻溜得爬起来跪在地上,若隐若现的两个肩膀头子颤抖得不成样子,“云霜,云霜今日就赎了身,早已经离开国公府了。” 临风猛地抬眼,自家主子面容阴沉如水。 - 陈芊蕙穿到这具身体不过几载光景,又常年待在国公府内。 为了不惹事,她时常装作木讷的模样,虽说不太好升职,但是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老夫人院内不缺油水,即便只是洒扫丫鬟,也比其他院内赚的多,陈芊蕙已经很满足。 只是这样不擅长打交道,倒叫陈芊蕙对这个朝代知之甚少。 比如,如今办一张路引还需要等上几日的光景,陈芊蕙并不能立马就离开燕京。 若是她一早就知晓,或许可以在国公府的时候,就提前打理好。 可是内院的女子不能随意出府,这么一想,陈芊蕙又豁然开朗。 办理好路引以后,陈芊蕙就租了一辆牛车往城外赶,如今出了府,每一份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能省则省。 陈芊蕙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云朵是白的,空气里也是清凉的草木香。 她双脚轻快地荡呀荡,猝不及防的,牛车猛地停了下来,陈芊蕙险些没有一个前仰栽下去。 她稳住身形,侧过头去看,林间小道上,一队玄衣劲装的男子持剑矗立,杀气腾腾。 而为首的赫然便是那位刚从北疆立功回来不久的国公府长公子,裴怀桢! 陈芊蕙呆呆地看他,男人扯起嘴角,冷笑道,“云霜既不想当我的通房,那不如做我的外室可好?” 疯了!一定是疯了! 眼见赶车的车夫被临风给了一锭银子打发走,陈芊蕙怒从心起,她“噌”的从板车上面跳下来,来到裴怀桢面前,“爷,奴婢已经赎身,现在是良籍。” 她还好脾气地和他说着话,想着他好歹是国公府的长公子,身上又有一连串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官衔,高门大户的人家应该不屑于与她扯皮。 将话说开了,或许就能放她走了。 只是,她不会赶牛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陈芊蕙心思转 得很快,裴怀桢低眼看着她,女子裸露的后颈白得晃眼,出口的腔调也软和得毫无威慑力。 果真还似他离府之前的模样。 像只兔子一般好拿捏。 他接过临风递过来的契书,展开在陈芊蕙的面前,“你父亲已经将你卖给我了,云霜,你现在……不是良籍了。” 他语气闲散,好像还有些幸灾乐祸。 陈芊蕙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 心里直骂爹! 她跪了下来,“爷,那不作数的,卖身契不是我签的,求爷行行好,放我走吧。” 陈芊蕙穿来这个朝代,别的没学会,装怂扮可怜却已经是炉火纯青。 可是裴怀桢既已经亲自追到这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陈芊蕙知晓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被抓起来扔进马车里,心里简直万马奔腾。 这个杀千刀的! 陈芊蕙止不住地哭,倒也不全然都是演的成分。 为自己兢兢业业九载,好不容易可以退休竟然又要被抓回去给人做小老婆。 陈芊蕙越想这生活越憋屈,在得了裴怀桢一记眼刀以后,心一横,直接爬起来就要从车门处跳下去。 临风吓得不行,还好裴怀桢眼疾手快将陈芊蕙拉了回来。 她被甩在了地上,眼冒金星,后背被砸得生疼,人还没反应过来,裴怀桢的靴面便顶在了她的下颌。 他眼眸漆寒,语气里透着警告,“别在我面前演这些哭哭啼啼的戏码,你若那么不愿做我的通房,等回国公府,我便叫牙人来将你发卖,成全你。” 他脚下用力,陈芊蕙便被掷在了地上。 那股力道震得她胸口传来微微的麻意,陈芊蕙这会儿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命是多么贱如蝼蚁。 分明她已经为自己赎了身,结果连燕京城的地界都没能离开,就又以奴隶的身份被带回。 她是不想做裴怀桢的通房,但是也不想被发卖出去啊! 且不说牙人会将她买到什么地方,就单她是被发卖出来的,以后也不好找工作啊。 档案都背上污点了,哪家大企业会要她,只能去三无作坊营生了。 这男人看似给了她选择,可是分明她眼下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陈芊蕙恨得牙痒痒,艰难地爬起身来,抱坐在马车的一角。 她当然不会不自量力地坐在软座上,眼泪也收了起来,心里却将裴怀桢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通。 马车的速度终归是比牛车快的,傍晚的时候,车便停在了国公府门前。 陈芊蕙被收拾了一通,人也学乖了,下车的时候,哪里还见半分方才城外时那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唯唯诺诺的样子比之前在府里时还要忍人可怜。 临风暗道,果然还是爷有法子。 回到松清榭,临风便吩咐人去给陈芊蕙洗漱,到时候好送到爷的房间里去。 裴怀桢一言不发,进了书房,听见那些话也像是没听见一样,显然是满意的。 临风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得意,又为爷办成了一件事。 陈芊蕙被赶鸭子上架,一群嬷嬷围着她,不由分说将她衣裳拨开,等看到她亵裤上显眼的红色印记时,面无表情的一张老脸才总算泛起了涟漪,惊呼,“呀,怎么来月事了。” 陈芊蕙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当时在马车上,她之所以后来能够安分地被裴怀桢带回来,除开真的被他吓到了外,还因为感受到自己下腹处突然涌出的一股暖流。 如今,果不其然! 谢天谢地,陈芊蕙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自己的姨妈过。 陈芊蕙故作可惜道,“是我的身子不争气了,今夜怕是不能伺候大爷了。” 2. 规矩 一屋的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推个人出去。 最后还是最先看到亵裤上经血的嬷嬷擦干净手,出了房间,先去向临风小哥禀报。 临风进了书房,告知裴怀桢。 裴怀桢轻轻蹙了眉,“来月事了,这么巧?” “是嬷嬷们亲眼瞧见的,应是做不得假。” 裴怀桢回过味来,笑了笑,怪不得这么听话就回来了。 他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地叫临风将陈芊蕙安置下去,总归她的奴契在自己手里,总不见得她能以月事一直推脱下去。 陈芊蕙得到临风传回来的消息,并不意外。 他们这些人,都将月经视作腌臜之物,裴怀桢好歹是国公府长子,身份尊贵,怎么也不会饥不择食,龌蹉得趁着她来月经的时候强上。 只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陈芊蕙躺在床上,方才松懈的气又紧绷成了一根弦。 她得想个法子,离开国公府。 陈芊蕙不过一个通房丫头,且如今也没开脸,因而是与松清榭的大丫鬟汀雁住在一间房。 翌日里天不亮,陈芊蕙就醒了过来。 她条件反射得要起身打水洗漱,坐起身以后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离开了慈安堂,不需要一早就起来打扫庭院。 她又倒回去重新睡个回笼觉,可不消一会儿的功夫又被人推醒。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汀雁瞪着一双眼睛瞧她,“还不赶紧起来去服侍爷!” 陈芊蕙揉了揉眼睛,翻了一个身,“你不是爷身边的贴身丫头吗?干嘛要我去。” 头顶汀雁的嗓门声一下大了,“爷点名要你去伺候,你不会真以为爷要你做通房,你就当自己是姨奶奶了吧。” 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芊蕙吐气,从榻上爬起来。 囫囵洗漱了一番,去裴怀桢屋子里,内里已经站定了一排伺候的下人。 裴怀桢净了面,瞥了一眼站在月门外的陈芊蕙,将帕子扔进盆里,冷笑了一声,“你这做奴才的,倒是比主子架子还大,睡到这会儿才起。” 陈芊蕙不会不知趣地与裴怀桢怼舌,乖巧地上前行了礼,“奴婢知错。” 她接过一旁丫鬟递过来的衣裳给裴怀桢穿上。 手穿过他腰间系玉带,陈芊蕙垂着头,声音细弱蚊蝇,“爷,奴婢原本是赎了身的,如今爷将奴婢带回来,奴婢就是爷的人了。可奴婢总归是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过的,想请爷一个恩典,去慈安堂拜见一下老夫人。” 她抬起头,有些忐忑的模样,“可以吗?” 只是这样一件小事,裴怀桢不甚在意地开口,“难得你有这份心,去吧。” 陈芊蕙立马装作感恩戴德的模样,差点喜极而泣,“多谢爷。” 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倒叫她高兴成这样。 裴怀桢一早被陈芊蕙怠慢的怒气也消了下去。 等裴怀桢出了门,陈芊蕙便朝着慈安堂而去,因为得了裴怀桢的恩准,也没人敢拦她。 在老夫人那里待了一会儿,陈芊蕙受教,无非就是一些如何伺候好裴怀桢,如何做好他的通房,万不可恃宠而骄之类的话。 陈芊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模样却是装得十分乖顺。 她捧着老夫人赐下的赏赐出了慈安堂,在路上故意磨蹭着时间,等瞧见远处抱厦下走出一道人影时,陈芊蕙立刻快了脚步,拐过假山,便与来人撞到了一处。 “哪来的不长眼的奴才!” 头顶传来一声厉呵,是国公府三房的庶子裴景从,出了名的纨绔。 陈芊蕙顾不得跌倒时掌心被沙砾磨出的血印子,连忙跪着请罪,“求三爷开恩。” 裴景从原本火气冲冲,一听见这声音,眼睛麻溜地一转,“你抬起头来。” 一看,果真是云霜那丫头。 不是说赎身离府了吗? “你怎么又回来了?”裴景从问道。 他原先还想着叫底下的人赶紧去寻云霜,将她给带回来。 云霜生的貌美,从前她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他再如何放浪形骸,都不敢伸手到老夫人院子里要人,只敢过过眼瘾。 可如今,是她主动离府,裴景从便再无了顾及。 不想,人没找到,一大早的,她竟主动撞了上来。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陈芊蕙颤颤巍巍道,“奴被大爷买回来了。” 她声音胆怯,顾影自怜,说到后面竟然还哭了起来。 裴景从原先听着这里面还有裴怀桢什么事,一时还不敢做什么。但见美人落泪,他色心又起,立马蹲下身来,拍着云霜的肩,“怎么,听你这语气,你不愿意跟了我大哥?” “大爷性子冷,奴婢害怕。”陈芊蕙只简短说了一句。 裴景从立马会意,心里止不住的乐。 是了,就大哥那冰坨子的模样,哪个姑娘家敢跟着他。 “那云霜觉得,三爷我怎么样?”他立马喜滋滋地问道。 陈芊蕙有些怯懦地抬起头,“三爷风流,怎会看上奴婢?” “云霜你这就见外了,你扪心自问,三爷我这些年对你如何?”裴景从有些不赞同地看她。 他每回来慈安堂,哪一次不是专门给她带了小玩意儿哄她。 若是遇上其他丫鬟欺负她,他是不是还为她出过头? 陈芊蕙心里呵呵地冷笑,呸,送些破烂货来,惹得她一身骚,平素里没少被人排挤,私下里被人说闲话。 还好意思问她他待她如何? 好在老夫人是个明礼的,知晓他裴景从是个什么模样,才没有大手一挥将她打发到了三房。 可是明面上陈芊蕙不敢表露什么,她还要借这个傻子出府去。 于是陈芊蕙立刻眼泪流得更欢,“三爷对奴婢很好,奴婢再找不到像三爷这样好的人了。” 她哭得那样梨花带雨,好似昨日被裴怀桢带回来以后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让裴景从都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大哥不懂得怜香惜玉,才叫人这般伤心难过。 “那云霜……” 裴景从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事实上,他可没那闲心思去管云霜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只要美人需要安慰,能入他怀,任他品撷便好。 他色眯眯伸手,作势要将云霜揽进怀里。 陈芊蕙心里忍不住翻白眼,死男人,她这么卖力地演戏,他一心只有“看看腿”。 呸! 陈芊蕙顺从地靠近他怀里,在他即将要抱到自己的时候,突然噌得从他怀里挣脱开。 她站起身,装作一副慌乱的模样,好像方才那番举动是得了失心疯,要不得的。 “三爷,时辰不早了,我先回松清榭了。” 陈芊蕙脚底抹了油似地跑开。 任裴景从在后面如何喊都不应声。 陈芊蕙今日遇见裴景从也是恰好叫她给赶上了,一场戏演得酣畅淋漓,眼下还没用早膳,回到松清榭时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是不想,一口热乎饭还没吃上,汀雁就来到她身前,颇有些幸灾乐祸道,“大夫人唤你过去。” 大夫人是裴怀桢的生母,如今找她,定是听说了昨日裴怀桢带她回府的消息。 光是瞧汀雁这副模样,便知定然是来者不善。 陈芊蕙虽说对国公府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可是也听说了,去年年末大夫人从娘家接过来了一个表姑娘。 似乎有意要将她塞进裴怀桢房中。 可 是裴怀桢一直推三阻四,如今倒却要了一个老夫人院子里的洒扫丫头,这可不就是在打她做主母的脸? 更何况老夫人还向来有些不太待见这个儿媳。 如今裴怀桢要了老夫人院里的人,却不要她做母亲的人,大夫人更是觉得面子没地方放。 陈芊蕙心中直呼大祸临头,大夫人不敢朝着老夫人发怨气,也不会找自己儿子麻烦,那岂不是今日要脱掉她一层皮? 陈芊蕙咕哝着去了大夫人院子里。 室内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边上还站着一个清丽可人的美人儿。 陈芊蕙跪在地上行礼,心里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位表姑娘,孟玥遥了。 听府中的下人说,大夫人很是宠爱这位表小姐。 果不其然,大夫人还没有发话,孟玥遥先开了口,“你就是伺候表哥的那个通房丫鬟?” 说着,尖锐的打量眸光落在陈芊蕙身上。 陈芊蕙伏跪在地上,也没有人叫她起身,她只好继续这个姿势,规矩道,“是。” “抬起头我看看。”孟玥遥趾高气扬道。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狐媚子长什么模样,竟然让表哥还专门出府将她给带回来。 这一落眼,孟玥遥原本的脸色瞬间僵硬,眼里涌现出浓浓的嫉妒,果真是个贱人! 她简直恨不得上前撕烂陈芊蕙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水洗过般的眸子见人含羞带怯,怪不得能将表哥的魂给勾走。 眼见孟玥遥即将失态,大夫人赶紧将她拉过来,“你既然是要伺候大公子的,总得懂些规矩。每日里就来我这院子里,我亲自教教你。” “现在,倒茶。”大夫人扬颌点了点桌上的茶壶。 孟玥遥原本被拉走还有些不高兴,闻言脸上又扬起幸灾乐祸的笑,退到一旁。 陈芊蕙起身来到大夫人跟前,抬手倒了一杯热茶送过去。 大夫人扬手接住,下一刻,手腕一翻,将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了陈芊蕙手背上。 她呵斥道,“这么烫的茶水,你是故意要烫死我?” 陈芊蕙被泼了那么一遭,手背立刻浮现出大片刺目的红,热水灌进掌心处刮出的血印子里,更是钻心的疼。 偏生她又不能叫唤,只能强忍着那股痛,跪下身请罪。 大夫人余怒未消,依旧指挥着她,“你起来,继续。” 这一回,她叫人将一旁炉子里温着的水掺进去,叫陈芊蕙捧着茶杯。 陈芊蕙十个手指头都烫得要冒泡,抓着茶杯只恨不得能够将它扔飞出去。 孟玥遥在一旁笑道,“你可要拿稳了,这可是江南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暗刻缠枝莲盏,若是摔碎了,有你好受的。” 陈芊蕙脑袋都冒出汗来,十个指头跳起舞,硬是咬牙生生受了下来。 她不过是一个微贱的小丫鬟,若是惹恼了大夫人,怕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她不能生事。 学了一天的规矩,陈芊蕙身心从里到外被磋磨了一遍。 无非就是教她做端茶倒水的活计,再鸡蛋里挑骨头借口惩罚她。 陈芊蕙一双细长柔荑一整日的功夫下来已经变成了红肿的胡萝卜,好在这些年在慈安堂做洒扫的伙计,手上茧够厚,不然,这双手岂不都废了? 陈芊蕙从大夫人院子里出来,扶着酸了的腰,拖着趔趄的腿,一点点跛着朝松清榭走。 如今还是初春,积雪未融。 陈芊蕙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只觉得寒气像密密麻麻的针尖一样往膝盖骨头缝里扎。 这么跪上半日,好像整个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扶着假山踉踉跄跄,转角处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要拥住她,“好云霜,你受苦了。” 3. 教训 陈芊蕙下意识身子往后仰,抬头一看,竟然是裴景从。 被陈芊蕙躲开了,他脸色有些不快,“你瞧,你在大哥身边竟然要受这么多罪,不如来我这里,我姨娘定不会像大夫人那般磋磨人。” 说着,他又上手去拉陈芊蕙的手。 这一回陈芊蕙没躲,耐着恶心忍受他装模作样地心疼地给她指头吹气。 裴景从心里一乐,这一下,成了! 急不可耐地吹了两下,又立马忍不住要一亲芳泽,最好今晚就能在此地,将事情给办了。 陈芊蕙偏了头,红着一双眼睛看他,“三爷会去向大爷讨要我吗?” 一盆冷水浇熄了裴景从的色胆,倒是把他问住了。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向裴怀桢要人? 他不过是见云霜貌美,只想和她春风一度就是了,可没打算要将她收回房内。 这妾不如偷,否则,他直接强上云霜不就是了? 还不是因为害怕裴怀桢知道。 若是叫他知晓,他敢觊觎他的人,指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芊蕙一看他这模样,就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呵呵冷笑了两声,将裴景从的手甩开,“三爷既然没那意思,又缠着我做什么?” 她作势要走,裴景从连忙拉住她手腕,好话说尽,“好云霜,我自然是要你的,你看,这么天寒地冻,我在这里等着你,不就是心疼你吗?” 他掏出怀里的罐子递给云霜,“这是上好的伤药,对烫伤什么的最管用了,云霜这双手这么漂亮,可不能就留了疤。” 他按住陈芊蕙的肩,将她面向自己,“我这么喜欢云霜,肯定是要向大哥讨要你的。只是,那也得云霜有意不是?我也得看到云霜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陈芊蕙抬起眼看他,透过树隙落下的清透月光落进她眸中,亮晶晶得含着期许,“当真?” 裴景从看得心痒痒,“当真!” 陈芊蕙点了点头,故作害羞地看了周遭一眼,抿了抿唇,“实话告诉三爷,我来了月事,大爷还没有要我。我也想将第一次交给我日后唯一的男人。” “我听说开春的时节,城外的景色最好,大家都会去游湖踏青,我自小来了国公府,便没怎么出府过,三爷能不能带我一道出去?我们就在外面……” 她指尖从他衣襟处慢慢勾过去,剩下的话没说尽,但是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裴景从一听见她还是个没□□的,当下脑子里全是那档子事了,握住她的手,连不停地答应,“好好好,我全都听你的。” 陈芊蕙笑了,轻呼了一口气,“疼。” 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施施然地走了。 陈芊蕙回到松清榭,想早点打水歇息了。 临风过来,叫她端一杯热茶去大爷房里。 陈芊蕙面上答应,心底不停地咒骂,白天被老的磋磨完,晚上还得应付大爷。 真是比她做保洁还累。 陈芊蕙轻呼一口气,安慰自己,再忍忍,马上这样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她捧着一杯热茶推开了房门进去。 裴怀桢坐在案前,执笔处理着公文。 陈芊蕙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将热茶搁置在裴怀桢手边。 裴怀桢头也没抬,开口,“你这手怎么了?” 陈芊蕙心里翻了个白眼,感情你这眼睛没瞎啊。 但她面上却装得恭敬,“是大夫人教我规矩,捧着热茶烫伤了。” 裴怀桢是自小长在深宅大院内的,这样私底下磋磨人的手段他没少见。 陈芊蕙话虽说得模棱两可,可是裴怀桢不可能听不懂。 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训诫的口吻,“太太肯教你规矩,你就好生学着,别动歪心思,想着偷奸耍滑。” 得,这又是她的福分了。 陈芊蕙白眼翻上了天,屈膝行了礼,“奴婢省得了。” 鉴于陈芊蕙这样不安分,竟然想着在他面前给大夫人上眼药,裴怀桢有些不悦,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别挡在这里碍光。” 陈芊蕙再次屈了膝,离开。 真好,终于下班了。 陈芊蕙离开的太果决,裴怀桢望着公文上的字一时静不下心来,他想起陈芊蕙那双起了水泡的手,叹了一口气,搁置下白玉管狼毫笔,将临风召了进来。 “今日太太是什么时辰唤云霜过去的?” 临风回想了一下,“大约是巳时。” 巳时…… 戌时才回来。 “你去告知太太,云霜是我院子里的人,提点一二便成了,学这么久的规矩,回来还怎么伺候人?” 她过来端茶时,手抖成了那副样子。 临风带着话去了大夫人院子里。 大夫人一听,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她原以为这么晚了,自家儿子派了贴身长随过来,是来问安什么的。 下人也没打发出去。 岂料竟然是为了一个贱婢! 她拍着桌子,“不过一个奴才罢了,我教她规矩,难道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不过叫她跪到了酉时末,她竟然敢回去告状!一个通房丫鬟,就该如此目无尊卑,日后还得了,岂不是要骑到我脖子上来?” 临风刚一出房间,就听见门后的声音。 他习武之人,向来耳力好,大夫人的话听得是一清二楚。 酉时末吗? 他回到松清榭,将大夫人的情形禀报给裴怀桢。 想到临走时大夫人的话,他还是原原本本告知了裴怀桢。 大夫人的院子距离松清榭是有一段距离,国公府占地广袤,京城几乎整个静安坊都用来修造了国公府。 云霜又跪了大半日,走了慢了些,回来得晚也无可厚非。 裴怀桢眉轻微蹙了蹙,叫临风下去,顺道给云霜拿些药去。 - 翌日里一早,陈芊蕙醒来后便进了房间服侍裴怀桢。 她十个手指头经过一晚上,好了不少。 想来是那药起了作用。 陈芊蕙瞧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立刻有眼力见儿地福了福身,欣喜道,“多谢大爷的药,奴婢的手才能好得这样快。” 呸!王八羔子,若不是你老母,我也不用受这样的罪。 裴怀桢“嗯”了一声,出了房间。 陈芊蕙连忙跟上,又站在他旁边给他布菜。 等终于送走裴怀桢以后,陈芊蕙赶紧抓紧时间自己对付两口。 不然待会大夫人院子里来人了,她又得饿一整日的肚子,眼冒金星。 到了时辰,大夫人的人如约而至,带着陈芊蕙到了院子里。 大夫人瞧着气色不太好,见着了陈芊蕙一张脸更是比昨日还难看。 一上来便教育了她一通,“怀桢说你回去手肿得不成样子,做事情粗笨得紧。我也没想到你一个洒扫丫头出身,竟然也这般娇贵。” 陈芊蕙一 听,竟然是裴怀桢作的死,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你不敢?你一个通房丫鬟,竟然累得怀桢专门为你的事情遣下人来我这跑一趟,你果真有点本事。莫不是以为有怀桢给你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了?” 大夫人越说越生气,“既然端茶倒水的活计你做不了,那就干回你的老本行,将这院子上上下下好生打扫干净,不做完不许吃饭!” 她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孟玥遥,“遥儿,就由你看着她。” 孟玥遥福身,“姨母放心,遥儿定好生看着她。” 大夫人走后,下面的人给了陈芊蕙一个木桶,一个破抹布,叫她在午时之前,将这三间屋子擦拭干净。 堂下东西两壁设数组两椅一几,次第排开。 孟玥遥坐在圈椅里,喝着茶悠哉悠哉地看着陈芊蕙。 陈芊蕙拧干了帕子,一点工夫没耽误,跪在地上就哼哧哼哧擦拭了起来。 不就干家政吗?她都干九年了,还能难到她? 好不容易将面前的地砖擦得透亮,孟玥遥将手中的茶水浇在了地上,她微抬起下颌看人,“还不重新再擦一遍?” 陈芊蕙忍着,将脏抹布放进木桶里洗干净,继而又对着那块染了茶渍的地方重新擦洗。 孟玥遥还嫌不够,等陈芊蕙擦拭干净以后,她又失手将茶盏摔落,碎掉的瓷片四处溅落,险些扎进陈芊蕙的眼睛里。 “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将这里收拾干净!”孟玥遥阻拦了身旁两个看护的婆子,朝着陈芊蕙呵斥道。 陈芊蕙跪在地上,将碎掉的瓷片合拢,用布包起来。 再提着木桶去了外面打水回来,重新擦拭地板。 孟玥遥见不得陈芊蕙这般模样,好似她的为难她都不当回事一样。 她就非得要陈芊蕙吃吃苦头,眼里瞧见她这个人,痛哭着求她高抬贵手。 她百无聊赖地摸着自己刚染了花汁的指甲,伸长了脚踩在陈芊蕙的手背上。 陈芊蕙立时疼得喊出了声音来。 她那双沁了水的手,伤口早已经又裂了开来。 这会儿再被孟玥遥一踩,血哗哗地往外流。 陈芊蕙痛得眼泪花子都流了出来,终于如她所愿,哭求道,“求表姑娘垂怜。” 孟玥遥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脚踩得更加厉害。 等她脚酸了,挪开,鞋底上已经沾了满满的血。 孟玥遥面露嫌恶,一巴掌扇到陈芊蕙的脸上,“晦气!” 她站起身,拂袖离去。 陈芊蕙被扇得身子歪斜,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缓了好半晌以后,眼前才恢复清明。 过了一会儿,孟玥遥又进了房间内来,她不仅换了一双鞋,还连带着换了一整套衣裳妆面,趾高气扬地进到房间来,“晚上表哥要来这里用膳,你可得抓紧了时间,到时候还要你来给我们布菜。” 成了表哥的女人又如何,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还不是任她驱使。 孟玥遥施施然落座,臀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她脸色顷刻变得煞白,尖叫着跳了起来。 门外候着的婆子进来,见孟玥遥的衣裙后一片血色,惊吓着团团围了上来。 陈芊蕙跪在地上,伸出手绊了其中一个人,那婆子受不住力,便朝前栽去,一窝蜂的人便绞在了一处,硬生生将孟玥遥压在了最底下。 那块扎在她臀部的碎瓷片便整个陷了进去。 孟玥遥尖锐的嗓音嘶鸣。 4. 禁闭 傍晚,裴怀桢进到和顺居。 堂下,一连串的血迹还没有清理,陈芊蕙跪在一旁,瑟缩得像个受惊的兔子。 她看见裴怀桢进来,抬起头望向他,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爷救我。” 裴怀桢从陈芊蕙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扫过,余光里瞧见她染血的手背,分明早上的时候,水泡都还消了下去。 此刻却是全部炸开,像化了脓水一般。 他轻微皱了眉,呵斥道,“哭什么,像什么话!” 陈芊蕙立刻噤声,两肩一颤一颤地抽泣。 裴怀桢向着大夫人请安,“玥遥受了伤便请大夫好生照看,不知这蠢婢是如何惹得太太不快?” 大夫人拧着帕子狠狠指了指陈芊蕙,“怀桢,你可真是收了一个好通房,我是打也打不得,骂也不骂不得了。玥遥不过是说她两句,叫她别偷懒,她竟然就敢私存报复,将玥遥害得至此。” 那瓷片多尖锐啊,她眼看着婆子按照府医的叮嘱硬生生将瓷片拔出来,划出好大一条口子。 周边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瓷片,捡出来坑坑洼洼的。 这日后定然是要留疤了。 玥遥还那么年轻,姑娘家的身上怎么可以带疤! “如今是玥遥,是不是以后我多说她两句,她也要这样报复我啊!” “太太是有证据?”裴怀桢瞥了一眼地上颤抖的单薄身影。 “还要证据?!”大夫人猛地从主椅里起身,“这屋子里当时只有她,除了她还能有谁?” “我听说,那茶盏是玥遥自己打翻的,碎瓷片摔进了圈椅里,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裴怀桢走到堂下一侧的圈椅前,将底下人呈上来的热茶挥落,那瓷片四处飞扬,正好就有几块扎进了一旁圈椅上的锦茵里。 竖着长条,反射着寒光,锋芒毕露。 大夫人被这声响吓得够呛,失力地栽进椅间,手捂着胸口,“你如今是铁了心要护着这贱婢了?” “凡事要讲究证据,太太若是没有,恐怕难以服众。”裴怀桢没什么表情道。 “不过云霜的确是个难教的。”他话锋一转,“叫太太费心了,儿子会回去好生管教她,等她听话了,再来聆听太太教诲。” 这便是以后也不用在她跟前学规矩了。 大夫人心口气极,叮咛哐啷地将桌上的东西扫净,眼睁睁地看着裴怀桢将人给带了下去。 陈芊蕙瑟缩了脖子,不太灵活的两条腿麻溜地甩开,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怀桢身后,生害怕他为了哄自家老娘,又将自己给交回去。 回到松清榭,关上院门,裴怀桢就变了脸色,将她带进了房间,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云霜,你果真好大的胆子。” 陈芊蕙“扑腾”跪了下去,“爷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裴怀桢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这么好糊弄?是个榆木脑袋,一包草的绣花枕头?” 陈芊蕙磕头,“奴婢怎会这样想,今日爷还了奴婢清白,奴婢感谢爷都来不及。” “还你清白?我为你说话,你还就当真以为自己是清白的了?”裴怀桢见她到了这会儿还冥顽不灵,气得拍了圈椅的扶手。 陈芊蕙将头埋得更深,死活就是不肯承认,“奴婢听不明白爷的意思,那碎瓷片不是奴婢扎进去的,表姑娘当时挥落了茶盏,奴婢便将地上的碎瓷片全部拾拢起来处理干净,至于那圈椅里的,奴婢也没有注意到,这才让表姑娘遭了难。” “若爷非要定奴婢的罪,那也只是奴婢怠忽本分,不谨误事。” 裴怀桢被她能言善辩气笑,“那碎瓷片能砸进锦茵里,全是因我用的力气够大,玥遥坐在圈椅里,挥手摔掉的茶盏能使上几分力,能弹射飞到一旁的圈椅里,还扎得那么牢固?” “爷当时又不在,怎么知晓表姑娘没有用足力道?她本来就不待见奴婢,今日也是刻意要磋磨奴婢,自然是下了狠手的。只是表姑娘运气不好,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陈芊蕙不甘示弱,“爷今日肯为奴婢说话,不也是因为有这种可能,所以愿意相信奴婢一次吗?” 裴怀桢站起身,“好,你既然如此能说会道,我们不如索性就再来演绎一遍。” 他抓着陈芊蕙到了一旁设的圈椅前,半蹲着身看她,露出兴味的模样,“我不会收着力气,但是凭你跪着的这个角度,恐怕碎瓷扎进锦茵里前,先划破的是你的脖子。” 他凉飕飕的指尖滑过陈芊蕙的脖子,惊得陈芊蕙牙关打颤。 陈芊蕙惊惧地看着裴怀桢,咬了咬唇,挥开他的手,“既然大爷认定了是奴婢所为,那就请大爷打杀了奴婢吧,好还表姑娘一个公道。” 裴怀桢不想她到了这个时候,还硬气得不肯承认。 她是笃定了他既然将她带回来了,就不会再动她了是吧。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叫她在和顺居被打死算了! 他再将她带回来,说不准还能真心得她一点好。 裴怀桢松开她,“你简直冥顽不化!近几日就不要来跟前伺候了,去柴房里好生反省!” 陈芊蕙立刻麻溜地滚了出去。 太好了! 和顺居不用去,也不用再伺候裴怀桢。 这简直是她离开国公府的最好时机。 陈芊蕙离开以后,临风便进了房间。 “是云霜不懂事,竟然不明白爷的一番苦心,赶明日,奴才就去好好教一教云霜。”临风自然也是不相信表姑娘此番遭遇是意外,他们都是学武的人,还能看不出瓷片溅腾的方位和力度。 只是,他有些好奇,堂下两侧连排的圈椅,云霜是怎么肯定表姑娘回来以后就一定会坐她动了手脚的椅子? 裴怀桢收回望向门外那道走远的身影,朝着里间走,“是吗?我也很好奇。” 一个卑微怯懦的奴婢,怎么变得这般胆大包天…… - 陈芊蕙先回到房间,将药翻出来,再跟着下人去了外院的柴房。 她躲在房间里给自己手上上药。 脸颊上的红痕已经消了下去,就是手上的伤口有些严重。 托孟玥遥的福,她这短短两天,就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她若是再不出手,为自己打算,恐怕还没熬到出府的那一日,就被孟玥遥整成了残废。 她当然不知道孟玥遥回来以后会坐哪个椅子。 不过是给 她设了一点障碍。 她原本坐着的椅子下面有她手背上流出的大片血迹,孟玥遥才换了一身新衣,自然不会再往那里落脚。 她又跪在那滩血迹前,离西侧近,孟玥遥要向她炫耀,定然会想着看她脸上神情,只会往西侧坐,又要离得她近,只会是她面向的那张椅子。 果不其然,被她猜对了。 再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次没有中招,她还有其他法子收拾孟玥遥。 从前,她谨小慎微,是因为也没人这般刻意为难她。 忍忍便过去了。 可是如今,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她马上就要离开国公府了,谁还惯着她? 至于后面的事情,就像裴怀桢说得,没有证据便不能定她的罪,她再扮扮可怜,哭着求裴怀桢,再不济,还有老夫人呢。 她可是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欸,她怎么将自己比作狗? 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夫人不敢随意动她。 陈芊蕙擦完药和衣抱腿宿在了干草地上,虽说环境不好,但精神高度紧绷了两日,这会儿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明日里也不用伺候裴怀桢,陈芊蕙便沉沉睡了过去。 - 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听说陈芊蕙回去便被裴怀桢责罚,关去了柴房。 裴景从一听,这不就是个时机吗? 原本陈芊蕙日日伺候在大哥身前,还要被叫去和顺居学规矩,他正苦恼想个什么法子能带陈芊蕙出府。 这会儿,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偏偏好叫他撞上了! 裴景从立马安排人手去柴房外守着,来了一个偷梁换柱,将陈芊蕙悄悄带出了府去。 陈芊蕙出了府,新鲜地看着街道上热闹的场景,一会儿看看首饰摊子,一会儿看看面具摊子,玩得好不亦乐乎。 裴景从见她这么高兴,也先由着她,总归白日里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先将人哄高兴了,床上他才能尽兴。 但是现成的便宜还是得占,陈芊蕙正看着发簪,他便忍不住在摊底下悄悄去勾陈芊蕙的小手。 陈芊蕙转过身瞧他,咬着唇,“三爷要带我去踏青,我这样穿着是不是会给三爷丢面?” 陈芊蕙身上穿着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国公府下人的料子,且在柴房住了两晚,衣裳更是染了灰。 裴景从这会儿才仔细打量了她的穿着,是有些埋汰。 不怪他色心蒙蔽,没注意到云霜穿的不体面,实在是因为云霜这张脸太好看了,他才没有发觉她穿的衣裳竟然如此简陋。 想着去了郊外,少不得会见到他那些狐朋狗友。 云霜若是穿着国公府下人制的衣裳,保不准会引来多余的麻烦。 还是得给云霜换一套衣裳,叫人不能看出他是从国公府带出的人。 于是裴景从便带着陈芊蕙去了最近一家成衣铺子。 陈芊蕙并不贪心,拿了一套再简单朴素不过的衣裳,裴景从对她这样识趣很满意。 毕竟他们是偷人,也不能太张扬了。 陈芊蕙拿了衣裳进里间换衣。 走到门口时,顺手又扯了一套。 5. 赌坊 在房间里换上后拿的衣物,那衣裳颜色浅淡,扎进人堆里也不打眼。 她出了房间,看见裴景从和下人还远远等在门口处。 裴景从是不会带她来什么好店的,这会儿人多,店里忙碌,店娘根本顾不过来,陈芊蕙掩着身形,悄悄挪到了后门处,一打开门闩,便溜了出去。 后门外是条小巷子,多用来堆积杂物,人少,陈芊蕙揣着怀里的身籍和路引喜滋滋朝着西边的骡市去。 还好当日她出府时留了个心眼,不仅给自己办了路引,还有新的身籍。 即便作为云霜她是被卖给了国公府,可是这会儿,她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妇女。 裴怀桢再想买她进府,没门! 这边儿,裴景从等了大半晌儿,都没见陈芊蕙出来。 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眼看着店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赶紧指派了一个小厮进去询问。 却被告知,房间内早就没了人。 裴景从刚开始还不信,非要冲进去找人,等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通,果真没见到陈芊蕙的人。 他心中恼火,这是在耍他?! 等他回了国公府,非要好生扒了云霜一层皮不可! 裴景从上了马车,往醉花楼赶去,憋了一肚子的火,亟需美娇娘泄泄火气。 他一门心思放在醉花楼的莺莺燕燕身上,素了那么久,身子燥热得紧,也就没心思往窗外看。 但凡他看上一眼,都能瞧见他到手飞掉的鸭子此刻被人打晕了正抗在肩膀上与马车错身而过。 - 陈芊蕙脚步轻松地从巷子口里出来,迎面便碰上了自己的便宜老爹和不中用的哥。 她那爹二话不说就上来给了陈芊蕙一巴掌,揪着她的头发往外面拖。 “好你个刘二丫,老子供你那么大,将你送进国公府,给你这么好的差事,你竟然又敢逃。” 陈芊蕙疼得不行,手拽住自己老爹刘大山的腕子使劲地抠,“谁逃了?你放开我!你将我打出个好歹,我回去伺候不了主子爷,有你好受的!” “我信你鬼话?你上一次就偷偷从国公府跑出来,要不是萧大爷找到了我,你还真就自个儿偷偷摸摸地跑了。” 提起这一茬,刘大山又是没一阵好气,转过身来给了陈芊蕙一巴掌,手往她袖袋里伸,“你是不是又藏好了银子?拿出来孝敬你爹!” 陈芊蕙在地上打滚,手边抓着附近人家堆在墙边的柴火就往刘大山身上招呼,“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今日是跟着主子出来的,身上哪里会带钱,你们不想死的就赶紧滚!” “呸,我可看清了,你跟着的那位分明是国公府三房的人,不是萧大爷。二丫,看不出来你这小贱人有点本事,不仅萧大爷看中了你,还勾了他兄弟的魂。” 另一边刘阿大从侧面将陈芊蕙两个肩膀头子按住,一把夺走了她手中拿着的木头棍子扔了出去。 “今个儿就将你卖给赌坊老板,我和爹的欠债也能还了。” 刘阿大不等陈芊蕙说话,抬起手就将她劈晕了过去,抗在肩膀头子上往赌坊里跑。 他和他爹最近不知道走什么霉运,手气差得不行,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 若是再还不起,那赌坊的人就要砍掉他们父子俩的手! 管云霜是不是偷跑出来的,他们才懒得和她扯皮,他们就这一个妹妹,模样又长得这样好,这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真要出了事,那也是赌坊老板和萧大爷之间的事。 刘大山带着刘阿大,将陈芊蕙送进了赌坊。 “王老板,你看,这就是我妹子,长得不错吧,细皮嫩肉的,还是国公府出来的人,保管能将王老板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刘阿大谄媚地笑。 赌坊老板大腹便便地坐在赌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女子。 半边头发遮住了脸,但是仅从那微露出的一点白皙下颌,和倒在地上玲珑有致的身材,就知道是个美人。 不省人事,我见犹怜。 他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示意一旁的小弟,那打手便掏出借据,当着刘大山和刘阿大的面,将借据撕了个干净。 “这欠债嘛,就一笔勾销。你这妹子就归我了。”王老板乐呵呵道,已经迫不及待要将陈芊蕙带进房间。 刘大山和刘阿大被赶了出去。 王老板上了二楼,叫人将陈芊蕙抬上来。 另外还备了一桶冷水。 刘大山和刘阿大出了赌坊。 “爹,我听说这王老板在床上有特殊的癖好,他不会把二丫整死吧。” “整死就整死,不就一点儿癖好吗?这点罪都受不起,还真当自己是金贵的主子了?”刘大山不以为意,背着手挺胸抬头地朝前走。 这无债可真是一身轻啊。 刘阿大紧随其后,“不是啊爹,这王老板向来喜新厌旧,我不是寻思着,二丫若能全乎儿出来,我们不是还能再卖她一次吗?” “你说的也在理,我们先在这里等一等,看看情况。”刘大山一听,那可不能放过这个摇钱树。 赶紧找了一处巷子里坐着,观察对面赌坊。 - 陈芊蕙被泼了一桶的冷水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便见着面前站着个猪头三,□□着看着她。 陈芊蕙火速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猪头三叫身边的人都出了房间,“你别看了,你爹已经将你卖给我了,你就好好准备伺候我吧。” 说罢,猛地就扑上来。 陈芊蕙猫了一个腰从他身侧跳下脚踏,往外面冲。 门怎么也打不开,陈芊蕙突然眼前一晃,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皮肤烧得慌,任是身上泼了冷水都热得紧。 她使力晃了晃头,眼前重影才散了些。 身后猪头三摔了一个大跟头,这会儿爬起来见着陈芊蕙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便知道是药效起了。 他看出来陈芊蕙是个犟骨头,趁着这会儿工夫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陈芊蕙的头发就往身前拽,硬是拖着将陈芊蕙扔到了床上。 迫不及待地就扯了衣裳扑上来。 陈芊蕙浑身发软,脑袋也不清醒,去摸头上的木簪,也不知道几时掉不见了。 眼看着猪头三就要扑上来,这个时候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他的那些小弟摔在桌子,凳子上,砸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猪头 三转过身去,没好气地吼道,“哪个不知道死活的玩意儿敢来你王……”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人猛地一拳头打侧过了脸,狠狠砸在了床柱子上,摔晕了过去。 临风让开了位置,将人给拖了下去。 裴怀桢从他身后走出,来到架子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芊蕙。 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区区蝼蚁。 陈芊蕙意识混沌,她只感受到裴怀桢好像很生气,但至于他在气什么,陈芊蕙却已经是没有半分心力去思考了。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热,她迫不及待,近乎是渴求地想要靠近眼前这个男人。 衣领被她蠕动身躯时扯开,她双月退不自觉地绞紧,跪爬着来到裴怀桢面前,用手去拉他的衣角,“救我……” “一个背主的奴婢,我凭什么要救你?”他冷淡地出口。 陈芊蕙听不懂他的话,攀扯着他的衣角缓缓爬起来。 她像是剔了根茎的花,软若无骨地靠在裴怀桢的身上,手借力搭在裴怀桢的肩,轻口今着气,脸颊泛红,媚眼如丝,清淡的兰香飘进裴怀桢鼻尖,让他浑身一震。 他冷着脸将陈芊蕙拉开,“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裴……怀桢……”她大胆地喊了他的名字。 又主动凑上来去寻他的唇。 甜丝丝的气息渗透进来,湿湿滑滑的,裴怀桢额角崩起青筋,低着眼看陈芊蕙在他身上胡乱作为,开口,声音稠哑,“云霜,你别后悔。” 话落,他反剪住陈芊蕙的双手,将她按进了床榻里。 大手随意一撕,陈芊蕙身上的衣裙便破破烂烂得成了碎布条,半遮不遮地挂在月匈前。 傲人的丰盈呼之欲出,像白雪一般晃人眼睛。 偏生陈芊蕙还不止死活地挺月匈往前蹭,裴怀桢按住她一侧,呼出的气息氵衮.烫得吓人。 他红着眼睛盯着身下像水蛇一样扭来扭去的女人,揽着她腰身,就势扇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小骚浪货,今日若不是我来,你背着我要跟多少男人好?” 陈芊蕙痛得闪烁出泪花,喉间发出要哭不哭的腔调。 …… 她还没有准备好, 惊叫着掐进了他的手臂。 …… 打从房门一关上,临风便带着人去了楼下。 等主子爷有吩咐,才敢上去。 赌坊里的人已经被他五花大绑,有许多人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临风在下面等了数个时辰,二楼的动静才歇了下来。 裴怀桢出了房门,临风赶紧上前去听候差遣,近了,才发现爷面前抱着个姑娘。 云霜被披风罩着,爷面色瞧着比白日里好了不少,只是颈侧一条长长的抓痕,还流着血。 “去套辆马车来。” 裴怀桢往楼下走。 临风领命,赶在裴怀桢出赌坊前找来了一辆马车。 裴怀桢抱着陈芊蕙上了车。 墙角处,刘大山和刘阿大蹲了一个下午,眼见着国公府萧大爷竟然亲自来要人了,两个人心中惶惶,互相看了一眼,两条腿撒欢了得往家里跑。 不得了了,萧大爷千万别找上他们。 6. 回村 陈芊蕙睡了整整一夜才清醒过来,那药猛烈得很,陈芊蕙迷迷糊糊记起自己是如何勾引的裴怀桢,惹得他将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几个时辰。 如今身子像是散了架一般。 陈芊蕙坐起身的工夫,都倒抽了几口凉气。 她看见自己身上换上的衣物,猛地想起昨日里她穿的那一身好像是被裴怀桢尽数撕烂了。 她的身籍和路引! 还有她藏在袖子中跑路的银票…… 陈芊蕙顿时天都塌了。 裴怀桢进来时,便瞧着陈芊蕙一脸懊悔的模样。 他冷冷地扯了嘴角,“你是我的通房丫鬟,伺候主子是你的本分。” 他意在表明,这件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劝陈芊蕙最好识相。 陈芊蕙掀了眼皮觑了他一眼。 觉得他也真看轻自己,失身算得了什么? 裴怀桢长得又不差,甚至那张脸可以说是俊美无俦,身材又好,活也不差。 总比那猪头三好。 她大不了就当作用银票嫖了一个男模。 只是,她的身籍和路引啊! 钱也没了,府也出不去,以后还怎么办? 她一直不说话,裴怀桢以为她还沉浸在昨日的事情里,被一个丫鬟这样嫌弃,裴怀桢心里恼火得紧。 他走进房间,就在正中间那张四方桌前落座,“你眼下醒了,该好好聊聊你的事了。” 陈芊蕙心里一惊,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在他问出口之前,陈芊蕙率先先发制人,“你昨日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裴怀桢有些怔愣,没想到先被一个小丫鬟质问,他有些好笑地出口,“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在那里?我不是将你关进了柴房好好反省吗?” “云霜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吧。” 陈芊蕙一副“你少来”的模样,讥讽地出口,“爷何必明知故问,你早就知晓三爷会带我出府,所以一路上都派人跟着呢吧。” 陈芊蕙这会儿头脑清醒了,昨日的事情不用如何想,便一下全明白了。 裴怀桢能够这么巧地恰好出现在那里,定然是他早有所发现。 再一联合她此前逃跑时,他不是先来拦住自己,而是去找了刘老汉一家,将自己重新卖了的事情。 陈芊蕙很难不猜出,这一次也是裴怀桢一早就察觉出自己和裴景从有染,所以放长线钓大鱼,将她能顺利地从国公府溜出去,再放出消息给刘老汉截胡,这才让她孤立无援,求到了他面前。 他什么都清楚,甚至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他还来假模假样的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真是有够虚伪的。 既然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心思,陈芊蕙又这样直白地点破,她连装也不想装了,声音跟着阴阳怪气起来,“爷设计这一场,总算要到了奴婢的身子,昨日行得可畅快?不想奴婢这样的蒲柳之姿,竟然也能引得爷这样的人中龙凤垂涎不已,这般弯弯绕绕都使了出来。” 陈芊蕙有意要惹怒裴怀桢。 至少不能顺着他的话走。 这男人专门跑过来一趟,不就是要对她利用裴景从逃出府一事兴师问罪吗? 她得赶紧将事态转换,变成是裴怀桢处心积虑,乐见其成这一切发生的。 而不是她机关算计最后成了一场空。 陈芊蕙说这番话一点儿也不发虚,毕竟她也没说错。 裴怀桢什么也没损失,还白得了自己这样一个通房丫鬟。 怎么看都是捡了大便宜的人。 竟还敢装模作样地跑来问罪。 呸!典型地占了便宜还卖乖。 陈芊蕙才不会着了他的道,被他这样一吓,然后他再假装大度地原谅自己,她就感激涕零了? 她又不是傻子。 陈芊蕙这脑子转得实在是快,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就将前因后果都想明白了,裴怀桢看她的眼神都不由带了点惊奇。 但是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陈芊蕙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都是床帏私事,实在不堪入耳。 他沉了脸,“若你心中无鬼,也用不着我设计这一场,你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昨日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今后你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我自然不会薄待了你。” 他站起身,朝门外去。 不一会儿,又有下人推开了房间,端了一碗浓稠的汤药到了陈芊蕙床前。 不用多说,都知道那定然是一碗避子药。 陈芊蕙没让人劝,直接捧着已经放的温热的药埋头喝了下去。 昨日裴怀桢可没少往她身体里送。 她也是害怕得紧,不知道这会儿才喝下药,还来不来得及。 - 陈芊蕙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便又上岗。 做通房丫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做的活计一样不少,晚上还得伺候主子睡觉。 陈芊蕙从前觉得做洒扫丫鬟已经够累,如今才知晓,做通房丫鬟才是真的身心俱疲。 早知道今日的光景,陈芊蕙就该早日存钱,说什么也要在裴怀桢从北疆回来之前离开国公府。 想到自己那两个便宜爹和哥,陈芊蕙气得牙痒痒。 若不是他们,她早就拿了钱离开燕京,过上好日子去了。 从前将她卖了还不够,经年吸着她的血,如今竟还将她卖给赌坊抵债。 陈芊蕙两次逃跑都败在了这两个人身上,她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裴怀桢回来,陈芊蕙伺候在他跟前。 用了膳,打水沐浴时,裴怀桢将陈芊蕙拉进了浴桶里,“你今日瞧着有心事,有什么事说吧。” 陈芊蕙眼睛亮了亮,身上被打湿了也不在意,就坐在他腿上,“我想回家看看。” 裴怀桢皱了眉,“你那个家有必要回?” 刘老汉和刘阿大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 云霜几次逃跑都落到他们手上,她竟还有心思回去看他们? 陈芊蕙怒气冲冲道,“我就是气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如今我已经是大爷的人,他们再想打我的主意便不能了,从前没少挨他们的打,如今我也想回去扬眉 吐气一番。” “他们经常打你?” 陈芊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不然我离开国公府以后怎么会不愿意回去?” 穷苦人家吃不上饭,将孩子买进达官贵人家做奴才是常有的事,但那也不是家里人不爱孩子,实在是走投无路,谋一份差事糊口罢了。 可刘大山可不是这样,原本家里有几亩小田,日子是能过下去的。 偏他听着国公府的差事好,陈芊蕙又是个女儿,他们嫌多一双筷子,才将陈芊蕙买进了国公府为婢。 陈芊蕙的月例银子也被他们拿去刮分,日子越过越好,刘大山有了闲钱竟然就染上了赌博,日日去赌坊流连,连带着将刘阿大也给带坏。 那赌钱就是个无底洞,家里那点田哪里还得清,刘大山每回见着了陈芊蕙就找她要银子,陈芊蕙不给就会被他拿木棍狠狠打上一顿。 那个时候陈芊蕙刚刚穿过来,自己脑子也懵,对这个朝代的物价什么的也不了解,原主的身子生的又那样瘦弱,为了少挨点打,陈芊蕙稀里糊涂得就将银子都交了出去,被榨了个干净。 后来到了老夫人院子里,刘大山不敢在国公府外面造次。 陈芊蕙才一点点将自己身子养回来,存上了一点小钱。 “明日我叫临风派些人手送你回去。” 这样也可以防着点他们下手。 陈芊蕙只管他同意,也无心去思量他这其中的用意是不是又觉得自己会逮着机会逃跑。 她的目的达成了,便要从浴桶里起来。 裴怀桢按着她的腰,下面的攻势却是灼灼。 他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凝结的雾气便从上面滑落,顺着宽阔紧实的胸膛落进荡漾开的水面。 喉间吐出沉沉的气。 陈芊蕙被弄得脸热,身子也软,三两下就被拨开了衣裳,在净室里好一顿折腾。 等外面的人送来了衣裳,陈芊蕙穿戴干净出去,正巧遇上进来服侍裴怀桢起身的汀雁。 她瞧见陈芊蕙似霞云般的脸颊,水波潋滟的眼,微微发肿的唇,以及衣服领子处的齿痕,恶狠狠地剜了陈芊蕙一眼。 狐媚子! 主子沐浴的时候都不忘记勾引,惹得她们这些人还要重新为主子准备一套干净的衣裳。 陈芊蕙自然看出她眼里的意思,原本还有些不自在地想要遮掩,这会儿倒是挺直了脖子,佯装揉了揉自己的肩,从汀雁身边过去,夸张道,“哎呀,爷的精力可真好,我得早些睡了,不然明日里可伺候不好爷了。” 汀雁狠狠跺了跺脚,朝着陈芊蕙离开的背影吐了口唾沫,“神气什么!不还是一个奴婢。” - 第二日一早,陈芊蕙服侍完裴怀桢后,便由临风遣了人亲自送回刘家村。 坐着小轿,身边有护卫嬷嬷跟着,那气势摆的足。 不知晓的还以为是被抬成了姨奶奶。 人刚一进刘家村村口,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子。 刘大山一听刘二丫回来了,吓得当即从躺椅上摔了下来。 这……是回来找他们算账来的了? 7. 利益 陈芊蕙进了院子里,外面街坊邻居的探头探脑,都注意着这边儿的动静。 谁不晓得,这刘大山一家的做派。 从来对二丫都是非打即骂的,冬日里还要叫人穿着单衣去河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如今,人二丫进了国公府,瞧这气势是发达了,这下老刘家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陈芊蕙一进了院子,便叫护卫都留在了院外。 刘大山吹胡子瞪眼瞧她,“怎么,叫了这么多人来,难不成还想打你老子不成?” 陈芊蕙没说话,左右看了看院子,家里没人,眼下这个时候,她娘和嫂子说不准在地里干活。 至于刘阿大…… 刚一想起他,他便揉着眼睛从里屋里出来,打着呵欠,见着陈芊蕙的瞬间眼睛兀得睁大,像是见着了鬼一样。 “你回来做什么!”他朝她身后看了看,“老子是把你卖给了赌坊,那又怎么了,我是你哥!你看,这裴大爷不是更宠你了吗?你怎么着也得感谢感谢你哥我。” 他说着得意起来,“不枉费我们当初将你买进国公府,你如今才有这般大的造化。二丫,你是不是该拿出点银子来表示表示?” “赌坊的人没来找你们?”陈芊蕙看向他,脸色平静地走向堂屋,直接便坐在了主位上。 刘大山见她这样目无尊长,刚想要发难,再听见她的话,立马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还会找过来?”刘大山惊疑不定。 那借据不都已经撕毁了吗? 陈芊蕙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还真不知道这老头是真蠢还是装蠢,“爹将我买进赌坊,害得那赌坊老板被裴大爷好一顿收拾,他眼下是自身难保,才没工夫来找你麻烦。爹猜猜看,他几时会得了闲来和你好好算这笔账?” “二丫,这可是你惹出来的事,跟你哥我可没关系。你要是袖手旁观,我就告诉裴大爷,你早被那赌坊老板沾了手,我看他还要不要你。你可别自己进了富贵窝,就想和你老子,和你哥撇清关系!”刘阿大立马回过神来,连威胁带恐吓地吓陈芊蕙。 “我当时跟你们说了,我是裴大爷的人,是你们自己不信,非要将我买进赌坊,这会儿又成我的错了?”陈芊蕙也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来,“好啊,你尽管去告诉裴大爷,看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叫爷给我做主,皆时,不用赌坊的人来,直接叫国公府打断你们的腿!” “二丫二丫,有话好好说,我们可是你亲爹和亲兄长啊!”刘老汉连忙来拉陈芊蕙,他眼珠子咕噜一转,立马意识到陈芊蕙的言外之意,“所以,这裴大爷没来找我们的麻烦,就是有你从中周旋?” 陈芊蕙一脸“不然呢”的神情看着他。 刘大山当即一拍大腿,“我的好二丫,果真是爹的好女儿。” 他脸上愁容散开,嬉皮笑脸地贴近,“那赌坊的事情……” 陈芊蕙叹了一口气,“爷没来找你们的麻烦,自然是因为有我为你们遮掩,可是那赌坊和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却是不敢告诉爷的,否则,爷岂不是就知晓你们为了还债竟然连他的通房丫鬟的主意儿也敢打?” 刘大山和刘阿大悻悻地看了对方一眼。 “所以我今儿来,是来给你们送银子,未雨绸缪。如果那赌坊没来找你们麻烦最好,若是找了,也叫你们有银钱傍身能够还的上债。” 陈芊蕙说着,便从袖中掏了五两银子出来。 “我这儿眼下只有这点银钱,还是爷赏的,多余的没有。等过些日子,要是你们还不够,我再想办法。”陈芊蕙落下泪来。 一副还能怎么办呢的神情,谁叫她摊上了这么个爹和兄弟。 刘大山和刘阿大一见那足足五两的银子,眼睛一下冒起了光来,什么也不放在眼里了,拿着那银锭子摸了又摸。 将二丫买给裴大爷果真没错! 陈芊蕙见他们贪婪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愁眉苦脸道,“可惜我就是一个通房丫鬟,月例也不高,若是哪一日爷厌弃了我,恐怕……” 刘大山体验了一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快感,哪里能轻易放弃这颗摇钱树。 也绝不允许陈芊蕙有那顾影自怜的心思。 他连忙以过来人的心态劝诫陈芊蕙,“男人不都那样,你拌拌可怜,装装乖,裴大爷还能冷落了你?你也不要像在我们面前那般耍性子,多顺着点他。” 陈芊蕙以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刘大山,“我晓得了。只是爷如今都不肯来我房间。爹,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弄到一些……迷药?” 刘大山“豁”地看向陈芊蕙,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一拍胸脯,“闺女你放心好了,这东西,爹肯定给你弄到。” 迷药什么的还不好弄? 只要二丫能够迷倒裴大爷,再借势怀了一男半女的,他不就是国公府的亲家了吗? 到时,还愁银子花? 这个忙,得帮! 刘大山眼里的贪婪透出精光来,陈芊蕙知晓她已经成功将刘大山的利益和自己绑在一起,不怕他不会帮自己。 戏演够了,陈芊蕙从位置上起身,出了堂屋。 和外面等着的侍卫婆子一道回了府。 她就等着刘大山将这五两银子花完,然后给自己送迷药来。 - 陈芊蕙回到府中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裴景从耳朵里。 对于陈芊蕙那一日从成衣铺子逃跑,裴景从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原以为能够和美人春风一度,结果半道上人跑了! 裴景从一直在找着机会要好好教训陈芊蕙。 只是她一直待在松清榭里,裴景从不好下手。 今日她难得出了府,裴景从便找人在路上看着。 可是裴怀桢的人一直护在她身边,他依旧找不到机会下手。 急得裴景从是抓耳挠腮。 大哥怎得将这女人看管得这般严? 难不成是发现她水性杨花? 成衣铺子那一日,不是云霜主动离开,是被大哥发现猫腻给抓了回来? 可若是如此,依照大哥的秉性怎会留着她? 也没来找自己算账? 裴景从百思不得其解。 也没将人给叫回来,命令他们继续盯着松清榭的动静,特别是云霜那 个女人。 这一盯梢,就盯了小半个月。 松清榭依旧没什么事发生,倒是外院递了消息传进来。 听说是云霜的父亲寻来,要云霜去见她一面。 裴景从是听说过云霜的父亲这号人物的。 偷奸耍滑,好吃懒做。 这些年没少来找云霜要月例银子,十足十地是个吸女儿血的害虫。 今日寻来,定然是又来找云霜要银子了。 裴景从从三房里出来,在陈芊蕙回松清榭的路上守着。 长随眼尖儿地跑回来,说云霜马上要来了,裴景从立马闪身进一旁的假山洞里。 瞧见一片浅绿绣兰草裙裾飘过来,裴景从二话不说就抓着陈芊蕙的腰,按住她的嘴巴将她拖了进来。 陈芊蕙后背被狠狠砸在假山壁上,痛得眼冒金星。 身前人靠得很近,压着声音恶狠狠道,“你要敢大叫,我就立马要了你!” 陈芊蕙不敢再动了,眼前的眩晕好了一点,才看清身前人是裴景从。 她心里一喜,太好了!总算送上门来了! 见陈芊蕙已经冷静下来,并且看清楚了自己是谁,裴景从也不再按着她,晾她也没那胆子敢大吼大叫。 “你放了爷的鸽子,云霜,你是真不怕我闹到大哥面前去是吗?” 陈芊蕙眼睛一转,“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簌簌滚落,“三爷,我那一日不是逃了,是被我爹抓住卖进了赌坊。” 裴景从愣了一瞬,陈芊蕙上前抓住他的衣摆,抬头含泪地看着他,“你瞧,今日他来找我,也是为了找我要银子。” “那一日,我爹瞧见了我和三爷一同逛街,他便传了消息给大爷,说我和一个野男人不清不楚,大爷便叫他将我带进赌坊里,要好生给我一个教训!我实在害怕叫大爷发现了你,所以才……” 她说着,掩面哭泣了起来,“三爷……” 声音期期艾艾,裴景从瞬间心都化了。 他扶起陈芊蕙,“好云霜,竟然是这样。” 裴景从心里也有些发慌,那一日竟然差一点就叫长兄发现他了。 裴景从简直不敢想,皆时的后果。 但是隐隐约约又有些兴奋,为这种从前从来没有的刺激兴奋。 裴怀桢是怎样的人物,他的女人却一心只有自己,这极大的满足了裴景从的自信心,连带着看陈芊蕙都顺眼了许多。 认为她实在是有眼光得紧。 对于陈芊蕙当日放自己鸽子的行为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三爷,你还会要我吗?”陈芊蕙可怜兮兮地看着裴景从。 任谁瞧了陈芊蕙这副模样不会心软?裴景从当即点头,“我当然要你了,云霜!” 他看着陈芊蕙张合的粉唇,喉头吞咽,五脏六腑瞬间渴得紧,当即就要低下头一亲芳泽。 “三爷。”陈芊蕙顺势埋进裴景从的怀抱里,双手像是铁钳一般勒住裴景从的腰身,做足了一副感动死了的模样。“你对我真好。” 裴景从拉了拉她的手,发现扯不动,最终讪讪笑着,还是放弃了。 算了,先应着这妮子,等后面好好收拾她。 8. 侍奉 陈芊蕙回到院子里,汀雁从另一侧廊下走出来。 陈芊蕙本不打算搭理她,等了那么些日子,总算等到裴景从那蠢货上钩,陈芊蕙这段时间因给那便宜老爹大把银子的心疼劲儿才散了些。 她往旁边让了让,汀雁却非要挡在她面前。 陈芊蕙抬头看她,面无表情。 汀雁长长的柳叶眉上挑,嬉笑着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唇,“云霜,你爹又来找你要钱了。” 她似是发现极好笑的事情,腰都弯了,“哎呀云霜,我没想到你这么可怜。听说你那老爹还是个赌鬼呢?你不给他银子,她是不是会打你?我瞧着你上一次回来,脸颊都是肿的,是你老爹打的吧。” 陈芊蕙呵呵冷笑,“上一次啊?你是说爷将我带回来的那一次吗?哪里是脸肿了,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肿了呢?” “你……你不要脸!”汀雁哪里听过这种话,捻着手帕指着陈芊蕙,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陈芊蕙无所谓的模样,摸了摸鬓角,“我们贴身伺候爷的,也不知道爷怎么这么大的力气,我可是缓了好多天呢。汀雁,你还是黄花闺女,不懂。” “瞧,这是爷赏给我的。”陈芊蕙晃了晃手上的玉镯,发出清脆的声响,“爷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在这府中又用不上那么多银子,所以就拿出来孝敬我爹了。” 陈芊蕙一副钱太多没处花的烦恼的模样,摇着头走了。 汀雁站在原地气得不行。 她转过身去瞧陈芊蕙的背影,老夫人到底哪里看出来她柔顺恭敬的? 分明就是个贱人! 汀雁紧紧咬着下红唇,云霜,你给我等着! - 孟玥遥因前段时间臀上受了伤,在自己院子躺了大半个月。 虽然没伤着筋骨,但是走路的时候受衣服摩擦,还是疼得要命。 大夫人劝她再继续将养一段时间。 可孟玥遥听见云霜那贱婢竟然真的成了表哥的房里人,直接就从床上起身,冲进了松清榭。 彼时,陈芊蕙正在饭厅伺候裴怀桢用早膳。 孟玥遥由下人扶着,坐在了裴怀桢身侧。 裴怀桢放下玉著看她,“你伤还没好,这么不在院子里好生休息?” 想到伤在何处,孟玥遥双靥飞上一抹霞红,“表哥,你别说了,羞死人了。” 陈芊蕙默默在一旁翻了一个白眼。 孟玥遥似有所感一般抬眼看她,恰裴怀桢视线也落了过来,陈芊蕙赶紧装作一副安分守己的本分模样。 差点脸没抽筋。 孟玥遥瞧得清楚陈芊蕙方才不羁的模样,扯了扯裴怀桢的袖子,“表哥,我陪你一起用膳吧。”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裴怀桢不会拒绝。 正要开口叫人再拿一副碗筷上来,孟玥遥就先仰颌对向了陈芊蕙,“云霜,你来给我布菜吧。” 陈芊蕙看了看裴怀桢。 “怎么,我使唤你个奴婢还不行了?”孟玥遥沉了沉脸,立马又去拉裴怀桢的衣袖,“表哥,你看你院子里的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云霜,还不伺候表姑娘用膳!”裴怀桢蹙了眉,略有些呵斥道。 他将自己的衣袖从孟玥遥的手中扯出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陈芊蕙。 行,夜里当暖床的,白日里还得伺候他表妹。 真是惨过做鸡。 陈芊蕙挪动脚,走到孟玥遥一侧,拾起银筷为她布菜。 吃吧,吃不死你们! “挑出去。”孟玥遥一眼也没看碗中的菜式,“我不喜欢吃这个。” 陈芊蕙依言照做。 “我要吃豆腐乳。” 陈芊蕙放下银筷,改为执勺。 孟玥遥按住她的手背,“用筷子夹。” 豆腐乳做的软糯,夹起来放进孟玥遥的碗中,好在没碎。 但孟玥遥皱了眉,“这块挑得不好,你重新挑。” 她就是故意在整自己。 陈芊蕙看向裴怀桢,后者默不作声地用帕子拭嘴,一点儿也没看出她的处境。 又或者说看出来了,但压根不在乎。 这人还真是半点指望不上。 陈芊蕙收回视线,耐着性子又重新给孟玥遥夹了一块豆腐乳。 孟玥遥像是来了火气,“让你夹一块豆腐乳都夹不来,你怎么伺候人的?我看,还是要姨母打发了你,换个得力的人来。” 她就是看不惯云霜这张脸,一股狐媚子相,做事也不利索,一门心思全用来勾引人了! 陈芊蕙被她这样一骂,索性放下银筷,期期艾艾地又哭了起来,“表姑娘恕罪,我这手抖得厉害,实在是因为昨夜伺候爷,手腕受累,酸得拿不住。” 裴怀桢一口水差点呛在喉间,孟玥遥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小贱婢果真不要脸! 察觉到孟玥遥眼神瞟过来,裴怀桢很快收敛神色,微咳了一声,压眉呵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 陈芊蕙不受恐吓,委屈巴巴地抽泣,“奴婢也没说错啊。是爷不让奴婢停下的,还说奴婢白日里也无需做什么精细活,手累了,歇息便是。奴婢哪知道,今早还要伺候表姑娘用膳。” 这话说得不假,他昨夜是说了这样的话。 可这闺房间的事,怎能大庭广众之下叫别人听了去。 且他方才才旁观了云霜伺候玥遥一事,眼下她就说出这样的话,裴怀桢有些狐疑地看向陈芊蕙,莫名好像有种被她敲打的意思。 这是在怨他说话不讲信用? 裴怀桢再看陈芊蕙那双圆润的含泪的杏眼,又觉得她可怜,一个婢子哪里会生出那样忤逆的心思, 他叹了一口气,“行了,你过来吧。” “表哥!”孟玥遥喊道。 “若是这早食不合你的胃口,就去和顺居里寻大太太去,她知晓你爱吃什么。” 裴怀桢冷着脸打断了孟玥遥的话,拾起桌边的帕子拭了嘴,径直起身离开。 孟玥遥眼看着裴怀桢走远,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陈芊蕙一眼。 “你以为你爬上表哥的床,就是姨奶奶了?你等着吧,姨母已经在为表哥相看,等大夫人进了门,第一个打杀的就是你!” 看戏的人走了,陈芊蕙的眼泪也立马止住了。 自己拉开凳子,坐了下去吃饭,“原来表姑娘没有要嫁给大爷的意思啊,我还以为表姑娘是想做自己的表嫂呢。” “你,你胡说什么!”孟玥遥的心思被人这样点明,脸红了一圈,“你简直不要脸!” 跺了跺脚,带着来的丫鬟离开了。 孟玥遥刚一出饭厅,在廊下便遇见了松清榭的大丫鬟汀雁。 她是怎么瞧这些伺候在裴怀桢面前的丫鬟怎么不顺眼。 刚在陈芊蕙那里受了气,这会儿也压不住,正打算找个借口好好教训这个人。 汀雁便停在了她面前,“表姑娘,我有法子收拾那贱人。” - 夜间裴怀桢回来,床帐内,陈芊蕙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身子被弯折出不可思议的程度,她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断断续续哑掉的哭声听得外间守夜的丫鬟羞得不行。 “云霜,你好大的胆子。”裴怀桢擦过她的下颌,喘着气在她耳边道。 账内的热气能蒸出水来,陈芊蕙已经分不清脸上湿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哭着求饶道,“爷,我错了。” “你这张嘴惯是说得好听,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敷衍爷?” “我,真的知道错了……”陈芊蕙像是被拧干的毛巾,用尽了全身力气主动去揽他的脖子,睁着一双被雾湿的眸子瞧他,“爷,放过我吧。” “那要看云霜肯不肯配合。” 他拍了拍她的脸,伴随着陈芊蕙的一声惊呼,她被翻了一个面,后背紧接着便贴上了一具氵衮.烫的身体。 陈芊蕙咬紧了唇,床被晃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 翌日里,孟玥遥没再来松清榭,陈芊蕙伺候完裴怀桢用完早膳,便又去打扫他的书房。 以往这个时候,汀雁都会迫不及待地给她布置一堆的事,可是今日却不见她的人影。 陈芊蕙找了一个小丫鬟询问,丫鬟杵着扫帚,有些不太确定道,“今早我好像瞧见汀雁姐姐出门去了。” 出门了! 陈芊蕙眼睛一亮,“你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这个我倒是没有瞧见。” 陈芊蕙从手上褪下镯子,“好菱香,你也知道,我初来乍到,不知道怎么惹得汀雁姐姐不高兴。她毕竟是松清榭的大丫鬟,我如今虽是跟了大爷,可到底没有名分,哪里有汀雁姐姐体面。” 她顾影自怜,“我想与她交好,可反倒惹得她厌烦,好菱香,你帮帮我,若我能和汀雁姐姐化干戈为玉帛,我以后一定记得你的好。” 菱香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要推辞陈芊蕙的示好,“我,我能做什么呢?” “你不用做什么,菱香,你只需要帮我看着汀雁姐姐,她什么时候出门,回来告知我一声就是,我好在她面前干事情利索一些,也好得些她的青眼。” 菱香一听,竟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仔细一思索,也没泄露汀雁姐姐的行踪什么。 再一想,汀雁姐姐是大夫人安排在大爷身边的,云霜姐姐又是老夫人的人,左右这两个都不能得罪,若是她们二人好了,她们这些底下的人也不至于为难。 于是便答应了。 只是那镯子实在贵重,菱香不愿意接受,在陈芊蕙好一顿劝说下,才收了下来。 陈芊蕙心情不错,哼着曲子进了书房,用鸡毛掸子扫博古架上的置物的轻尘。 9. 设计 汀雁一早得了表姑娘的令,悄悄出了国公府。 她怀里揣着大把的银子,赶了一辆牛车,去了刘家村。 原本是想将怀中的银子交给刘大山,可到了家里,才知道,这刘大山和他儿子刘阿大已经几日都没有回村了。 听说,是住在了赌坊,天天吃醉酒赌钱去了。 汀雁只好又赶着牛车回了城,在街巷上四处打听,探到刘大山混迹的一家赌场。 刘大山被伙计从里面叫出来,原本面色还有些不快。 天知道,他家二丫给了他多少钱,这几日他在赌坊手气也不错,那些往昔里瞧不起他的人如今可都是捧着他的臭脚。 赌得上头,被人从牌桌上叫出来,可想而知,刘大山的脸有多臭。 可瞧见面前站着的丫鬟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刘大山向来逢高踩低,立马就换上了一副奴颜婢膝谄媚的模样,还装模作样地朝着汀雁行了一个礼。 “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哪家的,找小老儿何事啊。” 汀雁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嫌弃的面色一点儿也没藏。 想不到,这云霜竟然有这样一个爹。 她速战速决地拿出自己怀里的银两丢给刘大山,“这是你女儿云霜拖我给你的银子,她让我叫你放心,银子不够了尽管找她要,她眼下正得大爷欢心呢。只是这段时间少去国公府外,莫要冲撞了贵人。” “好说好说。”刘大山一看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眼睛都直了,连忙打开荷包数数,嘴里不迭保证道,“我铁定听她的话,只要她给我拿银子,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汀雁笑了笑,目送着刘大山捧着银子跑进了赌坊里。 云霜,你不是有钱无处使吗? 我让你再也填不起这个窟窿。 - 刘大山最近乖觉得不像话,从前三天两头就来要银子,最近,倒是没怎么出现。 陈芊蕙也一直待在松清榭里,少有外出的时候。 让裴景从想见她都找不着机会。 裴景从在三房院里急得团团转。 早知道这偷腥这么难受,当初还不如就在假山里直接要了她,省得这三天两头惦念着,又得不到手。 抓心挠肝得难受。 “爷!有消息了,那刘大山和他儿子天天都在赌坊里待着呢。” “赌坊?他们哪里来的银子?” 刘家的情况他又不是不清楚,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天天都在赌坊里睡着了。 云霜近来也没出府,他们哪来的银子? “底下的人前些日子瞧见了,是大爷身边的大丫鬟汀雁亲自去送的银子。”长随神秘兮兮道。 “这送银子的事情怎么叫汀雁去做了?” “小的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大爷知晓……你和云霜姑娘……” 裴景从瞪了他一眼,“你去,再找个人将消息递进松清榭,我要见云霜。” - 陈芊蕙知晓裴景从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他早晚都会找个时间来寻她。 果不其然,安生了没多久,裴景从的人就又传了消息进来。 这段时间裴景从几次三番遣了人递消息进来,都被陈芊蕙以各种理由给挡了回去。 如今,看来是再推脱不得了。 傍晚,陈芊蕙趁着没人注意,出了松清榭,来到后花园的假山处。 裴景从一把将她拉近了假山洞里,二话不说,就冲着她脖子亲。 陈芊蕙连忙往后躲,没叫裴景从得逞,但他显然心情变得很不好。 松开了陈芊蕙,一张脸难看得紧。 “云霜,你说实话,你到底要不要跟着我?” 他现在觉得很不对劲,怎么和云霜一天偷偷摸摸,胆战心惊的,而他根本其实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云霜的。 “三爷这是什么话?我对三爷的心意,三爷不信吗?” “那你为何从不让我亲近你。” “三爷对我,难道就只有肌肤之欲吗?”陈芊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三爷如此,和大爷有什么分别?我又为什么非要三爷不可?” 陈芊蕙一副失望极了的神情,转身就要走。 裴景从连忙拉住她,“好云霜,怎么说两句,你就生气了呢?我不过是问问罢了,我是关心则乱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喜欢云霜,自然想要与云霜亲近,可是云霜十天半个月不露面,我也是男人啊,心里着急,你每日都在我大哥身边待着,我能不难受吗?” 说得倒好听,那怎么不正大光明地向裴怀桢讨要呢? 陈芊蕙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不过就是看中了这具身体罢了。 “那三爷等等我好不好,我想和三爷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不想像和大爷一样,没名没分跟了他。”陈芊蕙眼帘一垂,剔透地落下两滴泪来。 “好好好,都依你。”裴景从双手有些无措。 不明白怎么面对云霜,每次都好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想到自己来这的正事,他问道,“我来找你,其实是问你,我底下的人瞧见汀雁送了银子给你爹,这是怎么回事。” 汀雁一个丫鬟,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定然是受裴怀桢的意。 可若是受裴怀桢的意……那…… “大哥他,没有发现我们两个的事吧。”他面色有些沉重。 陈芊蕙推了一把他的肩,有些嗔怨,“我之前不是说了,我为了你,从成衣铺子里跑了,我爹听了裴怀桢的话,将我送进了赌坊给了我好一顿教训。这做了事,自然该受赏钱。” “你瞧吧,汀雁这不就去送钱去了,还不肯经过我的手。我都说了我没骗你。你是不是一直就没相信我的话?”陈芊蕙耍起了无赖,质问道。 裴景从有些头疼,“没有的事。” “没有?那你怎么为了这事来问我,现在你相信了吧,我当日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实在是被大爷的人发现了,我才逃的。而且你也不想想,若大爷真发现是你,你觉得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是这个理。”裴景从点了点头,“那你水性杨花,大哥怎么放过了你?” “他又没有逮着人,我当然是抵死不认了。” 陈芊蕙别了他一眼,一副他怎么这么老实的模样。 话说到这里,裴景从一颗提心吊胆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不忘给那碍事的老头使绊子,“你那爹实在坏事,云霜,你等着,我定然替你出一口恶气。” 陈芊蕙惊异地抬眼,“你要怎么做?” “他不是喜好赌钱吗?我和那赌坊也是有点交情的,定然要叫他好好玩一场。” 陈芊蕙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蝇,“这不好吧,他若是钱都亏完了,肯定还是要来找我要的。” “好云霜,他亏了赌坊的钱,怕是要被赌坊的人打死,哪里还有精力来寻你。而且,我既然这样做了,肯定就不会叫他轻易找到你跟前来。” 他拥陈芊蕙在怀里,陈芊蕙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点头,“那就全仰仗三爷了。” 出了假山,陈芊蕙一颗心砰砰直跳,脸上没什么神情,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汀雁果真没有让她失望,不枉费她三天两头用言语恶心她。 这么沉不住气,三言两语就激得她和表姑娘沆瀣一气,以为用这个便宜老爹,就可以治住她。 殊不知,是帮了自己大忙啊。 陈芊蕙连忙递交了牌子出府,去赌坊外寻刘大山。 刘大山在赌坊里早就赌钱赌得不亦乐乎,听见是陈芊蕙找自己,少有的神清气爽的模样出来,难得还叫了她一声女儿,和气道,“来找爹做什么啊?” “我要的药呢?”陈芊蕙开门见山道。 “药啊,在这里呢。” 刘大山一听只是要迷药,从裤腰带里掏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她。 果不其然,这一回要药极其顺利。 要知道前几回陈芊蕙找他,每次都被他推辞说是迷药不好找,还没有弄到手。 今日一提 ,他倒是立马就拿出来了。 陈芊蕙在手上转了转瓶身,将瓷瓶揣进怀中,“你近日有见着谁吗?” 刘大山眼睛一弯,“我当然见着了,你们国公府的一个丫鬟,长得可水灵了。” 陈芊蕙唇角浮现一抹冷笑,果然。 刘大山这个见钱眼开的老家伙,心眼子倒是多。 她给了他那么多钱,他都还防着自己,迟迟不交出迷药。 如今,有了汀雁这个大公子身边的大丫鬟出马,在刘大山那里,自己受宠便变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为了以后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他自然会想尽办法替自己弄到迷药。 陈芊蕙回到院子里,如今迷药到了手,她出府的日子便刻不容缓了。 她还得再加一把火。 - 陈芊蕙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汀雁一直盯着她。 往昔里她见着自己,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如今瞧见自己,倒是做贼心虚似的。 汀雁一直留意着府外的情况,知晓陈芊蕙的爹最近在赌坊的手气很不好。 但因为他爹老是嚷嚷自己的女儿是国公府长公子的通房丫鬟,因而赌坊的人才没有将他扔出去。 如今,利滚利,已经不知晓欠下赌坊多少钱了。 这一段时间,她没再出府去给她那个老爹送钱,只等着他届时走投无路到国公府门前闹事。 要是败了国公府名声,就算是老夫人也留不得她。 汀雁兴高采烈地将消息报给表姑娘。 她前脚刚一出院子,后脚菱香便将消息带给了陈芊蕙。 陈芊蕙点了点头,拔下头上的簪子递到菱香手上。 “云霜姐姐……这,这不好吧。”菱香赶紧要推辞,她不敢拿陈芊蕙的好处太多,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芊蕙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菱香,你要拿了这东西我才能安心用你不是?不然,万一你转头就去向汀雁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的,云霜姐姐。”菱香连忙摆手,紧张道。 “你拿着。”陈芊蕙又拨了一边的耳环一并塞给她。 她凑近了菱香,往周边望了望,“我其实是要托你帮我办一件事,我最近出府实在太频繁了,爷那边又要我伺候,不好经常打眼地出去,省得让别人说我恃宠而骄。” 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块帕子,里面沉甸甸得似包裹着一些金银首饰之类的玩意儿。 “你帮我拿出去问问行价,价钱若适合就帮我卖了,你看着在里面抽成。” “云霜姐……!” “嘘!”陈芊蕙在她吼出来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巴,“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你以为我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去卖?” 她摇了摇头,陈芊蕙放开她。 慢条斯理捋了捋自己袖子,“你也知道爷疼惜我,这些都是爷赏赐我的。我平素里在府里也不好张扬,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落灰,我便想着变成现银,给自己存点体己钱。” “你帮我这一趟,也少不了你好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菱香也不好再拒绝。 怯懦地应了一声“是。” 揣着陈芊蕙的东西出了院子。 陈芊蕙也没闲着,进到裴怀桢的书房里三言两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找到往昔里替裴景从传消息的小厮,将信递给了他,叫他务必要给到三爷的手上。 晚间的时候,小厮来了口信,说是三爷要亲自见云霜一面。 地点还是在后花园的假山。 陈芊蕙心里直骂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见面。 可是因为有求于他,陈芊蕙不得不前往。 夜间亥时三刻,假山洞里。 裴景从压低了声音道,“你要身籍做什么?” “我信里面不是写得很明白了吗?”陈芊蕙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他。 “我知道,但是身籍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办下来的,此事先不急,我们先成事儿,等你到了我院子里,我自然会给你名分。” 10. 发卖 知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陈芊蕙才不上当受骗。 她又不是个没脑子的。 这裴景从只想着睡她,贪恋偷情的刺激。 如今哄着她都是耐着性子,哪里肯愿意做旁的多余的事情? 将她纳进房内? 他有几个胆子敢叫别人瞧见他收的通房跟裴怀桢的女人长一个模样? 简直大言不惭。 陈芊蕙知晓他是没有多余的工夫给她办理劳什子新的身籍的。 可陈芊蕙找他,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自然不会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她害怕暴露自己要跑路的真实目的,连顺带要张路引都不敢,这身籍说什么也得拿下。 说一不二,陈芊蕙立马低头眼泪“啪嗒啪嗒”砸落了下来,用手帕揩拭着眼角,“原来三爷说喜欢我,也是蒙我的。不过也是当我是个玩意儿。三爷不给我新的身籍,是要我以什么身份待在你身边?旁人又会如何看我?这就是让我以后的日子生不如死!那我还跟着三爷做什么呢?左右还不是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算了,那计划索性作罢,三爷就当没有看过,听过,我们之间也什么都没有过!” 陈芊慧说着,也不多留,径直转身就要出洞口去。 裴景从连忙拉住她。 两个人这么多些日子都过了,眼看着要吃到到嘴的肥肉了,说什么都不能放弃。 裴景从咬了咬牙,“行,不就是一张身籍吗?你要,我给你办就是了。” 陈芊蕙转过头去,眼泪还挂在眼角,有些不可置信的模样,“当真?” “当真。” 裴景从点了点头。 心里恶狠狠地想,等得到手了,他定要叫她在床上哭都哭不出来! “三爷,你可也别想着要和表姑娘沆瀣一气,我要先见到身籍,才肯演这出戏。你若是负了我,我便是同归于尽也要将你告到大爷那里去,说你觊觎兄妾,给我们传信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好了好了,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裴景从安抚着握住她的双臂,面上却有些心虚,他还真想过与孟玥遥合作,届时,只需要她将云霜送到自己房里来就是。 哪还要大费周章地置办身籍,伪装买客做这一堆子麻烦事。 越想越窝囊,他裴景从要个女人什么时候这么难了。 到目前为止,什么好都没讨着,往前一步是麻烦,往后退又不甘心。 裴景从哪里受得了! - 汀雁从表姑娘那里回来,路上正遇见回来的菱香。 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汀雁起了一个心眼,快走几步拦在了她身前,“菱香,你出府了?” 菱香被吓了一跳,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袖口,“汀雁姐姐。” 汀雁眼神从她袖口扫过,“出去有事?” “是,一点小事。” 她正想着如何敷衍,袖子突然便被汀雁一扯,白花花的银子从她袖袋里掉出。 …… 汀雁回到厢房,陈芊蕙后脚便进了屋。 她回过头去看,陈芊蕙头上只剩着一根木簪,一边的耳环还掉了一只。 汀雁心中讥讽,轻笑道,尖声厉气,“哟,我们爷身边紧俏的云霜大姑娘,怎么这么寒碜了?” 陈芊蕙有些惊慌地捂住自己一只耳朵。 见状,汀雁更是来劲。 “是为了给你爹补窟窿吧,云霜,你不是爷身边最得宠的婢女吗?你去求爷啊,求爷帮帮你,你也不至于这般磕碜。” 陈芊蕙恼恨地瞪她,气冲冲地往自己床前走,“你怎么知晓我不会去找爷,我明日就跟爷说,爷定然会帮我的。” “好啊,我等着看爷怎么帮你。”汀雁还想要尖酸两句,陈芊蕙直接吹熄了蜡烛,惹得她险些绊住了脚。 “云霜!” “这么大声音,小心吵到了主子休息。”陈芊蕙的声音凉凉地从被衾里面传出来。 汀雁悻悻地闭了嘴,朝着陈芊蕙的方向“呸”了一声,嘴里咕哝,“下贱胚子。” 陈芊蕙佯装没听到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裴怀桢去上值以后,和顺居久违地传了消息,说是大太太身子不舒服,叫陈芊蕙去跟前伺候。 和顺居那么多丫鬟婆子,哪里需要她前去照顾? 且她连个妾都算不上,侍疾还真轮不上她。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大太太又在找着借口要训诫她。 才安分了几日?如今又要来找她的麻烦,不用想,便知,是孟玥遥在旁边出的好主意。 陈芊蕙认命地套上衣服,去了和顺居里。 大太太半倚在贵妃榻上,闭眸养神,一旁的炉子里温着滋补的汤药。 陈芊蕙跪在地上,行完礼也没有人叫她起身。 屋子里静可闻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太太才睁开了眼睛,不叫她照顾,说得却是旁的事,“云霜,听说你父亲近日欠了赌坊不少钱?” 陈芊蕙心里一咯噔,敛眼垂首,“奴婢常在内院,不知。” “不知?”大太太冷笑了一声,端坐起身来,“带人进来。” 话落,房门被人推开,有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婢女进来,将人给扔到了地上。 陈芊蕙一看,跪在地上的人正是菱香。 菱香哆嗦着身子,“大太太,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同于对陈芊蕙的疾言厉色,大太太对菱香极为温和,“不必紧张,我问你什么你便将你知道的答出来就是。” “昨日你可是出了府?” 菱香颤巍巍点头。 “可是去了当铺?” 菱香继续点头。 “当的首饰?” “是。” “首饰是谁的?” 菱香不敢吭声了。 眼睛快速瞟了一眼左边的陈芊蕙,不知道该不该说。 “是奴婢的。” 陈芊蕙磕了一首道,又赶紧表明,“可那些都是爷赏给奴婢的,爷说了,准奴婢自行处置。” “你少拿怀桢来搪塞我。”大太太冷哼一声,“怀桢给你什么东西,我是管不着,可你偷了玥遥的东西去买,我就要唯你是问了!” “太太说什么?奴婢没有偷过表姑娘的东西。”陈芊蕙不可置信地抬眼。 “赃物都在这里了,你还想要抵赖!” 守在大太太一旁的婆子将袖中的一方包着金银首饰的手帕扔在了地上,叮铃哐啷的在地砖上砸出清脆的回响。

“这根累金丝红玛瑙发簪是玥遥去年来国公府,我赏给她的。怎么会在你要典当的首饰里?” “姨母,我那一日去松清榭,就是戴着的这根发簪,回来就不见了。”一直坐在小杌凳上的孟玥遥总算找着了机会开口,拉着大太太的手臂轻轻地晃。 大太太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放心,“姨母定然为你讨个公道。” “奴婢没有偷拿过表姑娘的发簪,请太太明察。”陈芊蕙拒不承认,急得快要哭了。 孟玥遥见着她这副模样格外解气,叫她之前以为得了表哥的宠爱,眼睛就长到了天上去。 “人证物证俱在,我也懒得与你废话,陈婆子,去前院找管事,将她发卖了下去。”大太太轻飘飘扬了扬手,根本不屑与陈芊蕙这样微贱的奴婢争辩。 陈芊蕙急得不行,上前去拉大太太的衣角,“大太太,不是我,我没有……” 她疯狂的摇头,眼泪糊满了脸颊,有婆子将她拉走,却架不住她力气,她转而又扑向孟玥遥,像疯了一样,“你清楚我没有!你说啊!” 孟玥遥尖叫着后退。 屋子里乱成一团,大太太哪里见过这种景象,当即大喝,“给我拖下去!拖下去!” “姨母,我看她是不当场抓住她的把柄她是不会认错的,我看不如叫人去她房里搜一圈,她既然能偷了我的首饰,止不住还偷了不少表哥的东西呢。” 孟玥遥道。 大太太听后觉得是这个理,示意了一个眼神叫下人去搜。 没一会儿,婆子回来,手上当真呈上了赃物,“这是从云霜枕头下面搜到的,一些玉珠、玉璜之类的小件,拆分来偷,便不容易被察觉出丢失了一两个小件。” “你胡说!我没有!”陈芊蕙红了眼睛,当即就要扑过去。 压制她两个手臂的婆子用了蛮力才将她制服,直接拖了出去。 陈芊蕙还在不停大喊着,“太太,我冤枉啊!” 听到陈芊蕙声嘶力竭的声音,孟玥遥心中畅快无比。 大太太瞧了她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姨母,她本来就犯了事,怎么叫我满意了?要我说,她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应该好生打一顿再卖出去。” “行了行了,随你折腾吧,我累了。”大太太挥了挥手,她其实也没撒谎,今日是真的不舒服。 眼下处理了一桩糟心事,她也累了。 得了大夫人的授意,孟玥遥开心地应下,退了出去。 她提起裙裾,赶紧去追那两个婆子,吩咐将云霜发卖出去前,先给她几板子长长记性! - 板子被重重地打在身上,又找来了牙人来看,府里的管事很快就将她发卖了出去。 这都是大太太的意思,趁着天色还早,大公子还没有回府。 云霜是犯了偷窃的重罪,就是老夫人也保不下她。 府里的人惯会审时度势,知晓这云霜是没有再起势的可能。且本身就是个通房丫鬟,大公子说不准也根本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母亲置气。 再退一万步来讲,最后即便是要怪罪,那也是大公子和大太太的事情。 几番周折,陈芊蕙躺上了裴景从的马车。 11. 彻查 她昨日在给裴景从的信里便写道,表姑娘对她意见颇深,她决意借表姑娘的手将自己发卖出去。 届时,只要裴景从伪装成买家,从牙人手里将她重新买回去便是。 但是前提得是裴景从要先给她新的身籍。 否则,一个被发卖的奴婢,无权无势,她还不如待在国公府内,留在裴怀桢身边的好。 在她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裴怀桢总算应承。 只是这个死孟玥遥,果然恶毒。 将她发卖了还不够,竟然还想要打死她! 好在裴景从从中使了一点银子,那下手的小厮才卸了些力道。 可板子落在身上还是疼人得紧。 陈芊蕙慢腾腾从软座上起来,撩开帘子看外面。 裴景从眼下是不会将她带回国公府的,这会儿应是先去外面的客栈里面安置。 按照裴景从的尿性,他铁定不会等自己屁股上伤势好的,说不准今日便要和她行事。 陈芊蕙轻轻揉了揉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就是再也不见,若是有机会孟玥遥落在她手里,她定然叫她好看! - 下了马车,陈芊蕙被婆子扶着,她抬头一看,牌匾上赫然刻着“花月楼”三个大字。 裴景从竟然是将她安置到了青楼里来! 但想来也不一定是刻意为了为难她,这倒是他的行事风格。 终日流连花街柳巷,陈芊蕙被带到这里,不至于会太过打眼。 她被带着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陈芊蕙走进去,裴景从斜倚在一张贵妃榻上,身边环肥燕瘦围着几个美人。 瞧见她进来,裴景从朝着其中一个美人光洁细白的柔荑上吐出葡萄皮,挥手将她们撵了下去,又招手叫陈芊蕙走进来些。 陈芊蕙沉着一张脸,“我为了出府,受了好一顿杖责。你是打眼瞧着我名声也毁了,所以故意带我来青楼,好作践我吧。” “我的好云霜,你这是什么话。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作践你。”裴景从心情不错,伸手将陈芊蕙揽进怀中,“我不是叫持杖的下人下手轻一些吗?怎么,还是打疼你了?” 他说着,手慢慢下滑,就要往陈芊蕙臀部上方一点放。 陈芊蕙拍开他企图作乱的手,起身,后退了一步,“板子不是打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痛了。还有闲情雅致和姑娘们饮酒作乐。” 她语气颇为阴阳怪气,瞧着气性不小。 裴景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闹得什么脾气。 知晓她是吃醋了,裴景从哈哈大笑了两声,从榻上站起身,向她走近,“那些人不过是我用来掩人耳目罢了,你瞧,你一来,我不就将她们赶走了吗?” “好云霜,快到爷跟前来,让爷好好亲亲。” 陈芊蕙退到八宝桌前,“爷,今天好歹是我们的喜事,不喝一杯?” “喝!自然要喝!”裴景从大笑一声,掀袍坐在凳子上,打量着陈芊蕙。 陈芊蕙倒了两杯酒,坐在裴景从身侧,脸颊喝得红扑扑的,“三爷,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给我的身籍是个什么身份?” “若是太低了,我怕三夫人不会许我进三爷的房内。”她一手撑着脸,有些怅惘道。 裴景从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给陈芊蕙,“三爷我还能委屈了你?你瞧,我可比裴怀桢是个东西,你要我便连夜叫人去办,给你的是良家子的身份。” 陈芊蕙拿着身籍,仔仔细细看上面的信息,一双眼睛盛着泪,站起身,慢腾腾往窗牗处走。 傍晚的金光透过半敞的窗棂往里间落,陈芊蕙迎着还有些刺目的阳光逼出生理性的眼泪,将身籍狠狠压在胸口,转头含情脉脉地看着裴景从,“三爷,你对我太好了。” 她将身籍匆匆揣进袖口,用手背抹掉脸颊上挂着的浑圆泪珠,重新走上前去,感激地为裴景从斟酒,敬他一杯。 裴景从自然无有不从,总归,天色尚早,美人在怀,有的是良宵折腾个够。 裴景从笑着一杯杯饮下…… - 裴怀桢傍晚回到松清榭,没见到陈芊蕙前来迎接。 侍奉他的是松清榭的大丫鬟汀雁。 裴怀桢忍着她身上那股扑鼻的糜艳香气,越靠越近,等褪下外袍,他抬手挡住,“你去叫云霜过来伺候。” 汀雁原本给裴怀桢解衣,还心猿意马,害羞得耳根子都发红,听见裴怀桢叫了云霜的名字,怔愣抬眼,心底更是升起种屈辱。 她这么比不上云霜吗? 爷就这么不想要她碰他吗? 汀雁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回爷的话,云霜偷了表姑娘的东西出去卖,被大夫人发卖出去了。” “你说什么?”裴怀桢压了眉,声音听着也格外有压迫力。 大爷素来温雅好说话,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头一次看。 汀雁被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云霜……云霜偷了表姑娘的东西……” 话还没有说完,裴怀桢似不耐她断断续续吵闹的哭声,跨步从她身侧走了出去。 “临风!” 汀雁听见裴怀桢唤随从的声音,不想爷竟然这么在乎这个狐媚子。 原以为云霜发卖便发卖了,如今瞧着这架势,爷是要将她给找回来? - 裴怀桢吩咐临风去将外院的管事叫进来。 管事战战兢兢地站在廊下,还未靠近裴怀桢,便被他一脚踹倒,摔下了阶梯。 “敢发卖我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管事顾不上被踹得火辣辣的胸口,赶紧爬起来,“大爷饶命,是大夫人,夫人吩咐我的。” “云霜被卖到哪儿,何人买走的?” “是西大街!西大街边上的牙人,她们看了云霜相貌好,说是要卖进上等人户里,但是表姑娘说云霜是个倔的,那边好似有意要将云霜卖进……卖进青楼里面。” 管事的忙不迭道,说到后面脑袋更是恨不得埋进石头缝里面。 谁能想到,大爷竟然真的为了一个丫头如此大费周章,连他这个管事的颜面都不顾了。 “李管事,你和你侄子这些年私底下没少借着国公府打通关系,府中的下人买卖你比我清楚,这云霜卖到了何人手里,现今在何处,想必,你也有法子找到吧。” 裴怀桢幽幽地落下眸光。 李管事身子发凉,忙不迭磕了个响头,“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 李管事办这差事并不轻松 。 按照行当的规定,这云霜既已经是被发卖出去的,卖给谁,卖到何处,就不是能再知会给原本主家的事了。 且他们牙人行线众多,据点广布,其间要经历多少人手自不必多说,谁也没有工夫再去替他们找人。 李管事花了好大一番力气,砸了不少体己钱,才总算知晓云霜被混进了一批要卖往江南窑子的队伍里,但好在临行的时候,有一个不知名的富商点明了要云霜。 牙人便将云霜给了出去。 至于这富商是谁,他们并不清楚。 李管事战战兢兢将消息带回给裴怀桢,已经能够预想到自己凄惨的下场。 这云霜姑娘找不回来,又或者是被坏了身子,大爷自然不会对夫人如何,可是他这经手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会被处置。 李管事如今只恨,当时应该留个心眼子找人偷偷跟着那伙牙人才是。 大爷这么多年身边没一个伺候的人,这云霜定然是有些不同寻常才能入大爷的眼。 他何苦要如此听大夫人的话! 李管事苦不堪言,一副肠子都悔青了。 进了松清榭禀明自己调查的结果,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请罪。 “这么说,你全无所获?”上首,落座在太师椅的裴怀桢幽幽的声音响起。 李管事两股战战,“爷饶命!恳请爷再给我一些人手,我一定将云霜姑娘平安地带回。” “怎么,你要多少人手?京中五城兵马司都给你调遣好不好?敲锣打鼓,满京城的告诉,我裴怀桢的女人被发卖了出去。” “爷恕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李管事吓得磕了一个响头。 裴怀桢如今也冷静下来了。 找一个云霜实在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一个奴婢发卖便发卖了,不值当他费那么多心思。 只是偷窃一事还尚需调查,不可草率盖棺定论。 他身边的人,怎可以出如此败坏门庭的事情,否则,岂不是在说他御下不严,底下的人个个都阳奉阴违? “你将云霜的事情细细道来。”裴怀桢扶额,按了按鬓边日穴。 李管事闻言不禁怔愣,这人发卖都发卖了,人都找不到了,还管这些事干什么。 但主子不急着处置他,李管事自然高兴,生害怕裴怀桢缓过神来将他治罪,赶忙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将那……叫什么菱香的叫过来。”听见陈芊蕙果真叫人出去典当了物什,那帮她的小丫鬟被当场擒获,裴怀桢微微蹙了蹙眉。 一旁侍立的下人跑出去,他又颇为烦躁地补了一句,“还有汀雁,孟玥遥,也一并给我叫来!” 菱香虽没被发卖,但因着此事,也被狠狠杖责了一番。 走路略慢了一些,她到堂下时,瞧见汀雁正伏跪在地上,两个肩膀打着抖。 室内气氛沉凝,菱香贴着她跪下。 不一会儿,孟玥遥也来了。 她一进屋子,看见里面的情形,李管事,汀雁,菱香,跪了一地。 面上方才还因被裴怀桢邀请的欣喜褪尽,转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表,表哥,这是做什么?” “玥遥来了,坐。”裴怀桢扬首,笑着,点了点一侧的圈椅,示意她离得近些坐下。 12. 大白 孟玥遥瞧见他漆深的眼眸,莫名有些发怵。 她慢腾腾地挪过去,瞧见裴怀桢漫不经心拨弄了一番临风所持漆盘上散乱摆放的金银首饰,询问菱香,“云霜当真叫你典当这些首饰去卖?不是你偷偷拿的?” 话一出,孟玥遥立刻就知晓裴怀桢的用意,他这是要给云霜翻案?! “表哥,你……” 她刚喊出声,就被裴怀桢送了一记眼刀。 孟玥遥被吓得话哑在喉咙里,屈起的臀也坐了回去。 菱香哭着摇头,“不是奴婢!这些真的都是云霜姐姐叫我拿出去卖的,真的不是奴婢。她还说,剩下的,叫奴婢看着抽成。” “云霜的月例银子比从前多了三两,在府中并无额外开销,她为何要叫你去典当首饰?” “云霜姐姐说这些东西她不好戴着,太过张扬,放着也是落灰,不如变成现银,给自己存点体己钱。” “既是这样,那云霜拿着自己的东西典当,你们为何说她偷窃?” “她掺了表姑娘的发簪进去,被,被发现了。” “谁发现的。” “是汀雁姐姐,她那一晚拦住了我,发现我身上有许多雪花银,就……就……” “汀雁,你是怎么察觉出的?” 裴怀桢换了人审问。 听见轮到了自己,上首的压迫快要将汀雁腰给折断,她闭着眼睛,一口气,“我是听闻表姑娘的发簪丢了,再看菱香鬼鬼祟祟,身上又揣了这么多银子,所以留了一个心眼。结果果真不错,从典当行里拿回了表姑娘的发簪。” 裴怀桢似笑了一声,“表姑娘的发簪丢了,和顺居一直没有动静,倒是让你知道消息了,还歪打正着叫你拿回来了。” 一滴热汗从汀雁眼睫上滚落,“奴………奴婢也是碰巧。” “碰巧?你昨夜里撞见菱香典当了首饰去卖,今早云霜就被发卖了出去,好一个碰巧,办事的速度不比衙门里面快。留你在和顺居里面伺候倒是屈才了。” “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可能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这才让奴婢撞见。”汀雁哭喊道,闹得面红耳赤,“爷,就是云霜,我没说谎啊!她爹在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她还不起债,只能偷了表姑娘的发簪去卖,才能凑够一点银钱!” “爷你若不信,你去查,去查啊!” 汀雁膝行着靠近裴怀桢,妄图拉住他一片衣角,被临风挡住了。 “我自然是要查,菱香你跟着去,将典当行和你交易的管事叫来,我也想知道,这批首饰究竟卖了多少钱,能补住云霜他爹的窟窿。” 一听要去典当行对峙,不止汀雁慌了神,孟玥遥也坐不住了。 她们可没有和典当行的串通,只想着未免夜长梦多,要趁着裴怀桢不在府中赶紧将云霜发卖了出去。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我们还会陷害她吗?她爹在赌坊里的事情谁不知道,欠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可不得想尽了法子还,铤而走险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止我的发簪,还有表哥你的那些玉珩,她拆分了小件去卖,这都是大家亲眼瞧着的。” “且云霜已经被发卖出去了,表哥还抓着这些事情不放是做什么?表哥是要姨母难堪吗?” “大太太吃斋念佛,最是心慈手软,若是知晓自己冤枉了人,只会想着如何补救,断不会生出难堪之意,可若是知晓自己身边的人阳奉阴违,分明知晓了情况,却要瞒着她,怕才真是会寒心。”裴怀桢不为所动,掀起眼皮冷冷觑了一眼孟玥遥。 被吩咐的小厮腿脚伶俐地跑出门,被孟玥遥当庭喝住,“不许去!” 她转过身来,眼泪成串地砸落,嘴唇嗫喏,“表哥,我,我……” “将人带到大夫人院子里,剩下的事情由她看着办。不过太太向来公允,应会给下面人一个说法。否则,这府中的下人还如何诚心为主子效力?” 裴怀桢站起身来,后面的浑水他不欲再淌。 前朝步步为营便罢了,回来还得断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实在可笑。 他低下头来,眄视李管事,“将原话带给太太。” 李管事得了令,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人去了和顺居。 大爷没惩戒他,这回差事定得办好! 人被拖了出去,转瞬吵闹的厅堂就陷入了死寂。 裴怀桢面向主座,睁开眼睛,“临风,你去查一下,云霜最近一段时日都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爷是发现了什么?” “你方才也听见了,云霜的爹在外面欠了赌钱,她是为她爹筹的银子。既然是救命的银子,那为何不自己去?反倒还让别人在其中抽成?且典当了直接送给赌坊不更好,何苦要兜这么一大圈子带回府来?倒像是……” “倒像是为了引开什么人?”临风惊讶地接话道。 裴怀桢点了点头。 临风即刻领命出门。 太蹊跷了。 这里面,都太蹊跷了。 裴怀桢重新坐回太师椅里,外面的天色已经尽数暗了。 没有人进来点灯,夜色似盐粒一般铺陈在半敞开房门的地砖上,风吹拂起渗人的寒意。 半个时辰后,和顺居那边传出消息,白日里的事重新调查清楚,是府中下人勾心斗角,汀雁心思歹毒,工于心计,大夫人重重惩戒了她,关进了柴房,只等明日便找牙人来将她发卖。 云霜也会遣人找回来。 菱香从始至终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算是被连累的,叫她重新回了松清榭。 至于孟玥遥,没有传出一点她参与了此事的消息,自然也谈不上对她有惩罚。 裴怀桢轻轻笑了笑,对这样的处理结果一点儿也不意外,大太太是让汀雁成了替罪羔羊。 “云霜的事情呢?” 裴怀桢听后作罢,指节轻轻敲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主动问起云霜来。 临风正要禀明这件事,闻言叫人将人给带上来。 一个小厮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这人是外院来的,平素里是主要负责松清榭除草剪花施肥之类的事。方才松清榭闹得动静大,这人就一直鬼鬼祟祟在附近徘徊,我叫人将他拿了下来。发现……” 临风说到这处顿了顿,偏头示意底下的人将那小厮嘴巴里的布巾扯出来。 那小厮张了嘴,忙不迭在地上磕首,“爷饶命!爷饶命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传什么话?” “是三爷叫我做的,我就平素里负责给三爷和云霜姑娘传个口信,其他的什么我都不知道啊!” 原来那小厮听到松清榭的动静,以为是裴怀桢发现了什么端倪,他害怕引火烧身,这才来打探情况。 毕竟昨夜,云霜才叫他带了一封信给裴三爷。 小厮害怕极了,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道了出来。 “昨夜三爷和云霜姑娘还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见了面!大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爷饶命。” 正磕着头,迎面从下颌猛地来了一股狠劲,小厮被踹倒在地,顿时口鼻流血,只觉得双耳轰鸣,简直头痛欲裂。 裴怀桢怒不可遏地离开。 怪不得有这般多的漏洞,原先他只当是伎俩拙劣,如今才知晓,是被人设了局,他那个蠢货表妹还惊喜地一头栽进去!给别人当了靶子使都不知道! “爷。”临风跟上。 “裴景从回来了吗?” 临风摇了摇头,“三房那里的消息,三爷还在花月楼里。” - 裴景从睡了好长一觉。 梦里,美人环绕,暗香盈袖,好不畅快。 突然 ,一盆冷水迎头兜下。 裴景从呼吸艰难地睁开眼睛,张大了嘴喘息。 水流从他眼睫冲下,他费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对面站着的人。 “大,大哥?”裴景从吓得浑身哆嗦。 眼角余光一瞥,这才骤然发现,自己竟然呈大字型被栓在了床柱上。 “云霜在哪儿?”裴怀桢冷冷地看着他。 听见这个名字,裴景从心里一紧,大哥发现了! 他火速往周遭望了望,根本没有见着云霜的影子。 “我,我不知道啊。大哥,那是你的女人,你怎么跑来问我了。”裴景从讪笑了两声,还装傻充愣着。 裴怀桢也笑了笑,“三弟久不归家,三叔和三叔婶都挂念得紧。如今,也是赶上了时候,三弟不慎在花月楼摔断了腿,恐怕要在府中将养好些时日了。” 话罢,一旁持杖的下人抬起板子便是狠戾一落,根本没给裴景从反应的时间,那似携带着罡风的板子便径直打在裴景从敞开的一条腿上,骨头清脆断裂的声响倏忽消失在裴景从的惨烈尖叫里。 “三弟,我再问一遍,可知道云霜去哪儿了?” 裴怀桢眼都没眨,淡漠地从裴景从瞬间蔓延出一片青紫的小腿上扫过,依旧是温声细语地询问道。 裴景从痛不欲生,两眼一昏,迎头便又是一桶冷水浇下,打在伤口处,骨头都发着酸。 他尖叫起来,“我,我不知道!她跑了!她跑了!” “她给我灌了迷药,将我迷晕,就自己跑了!” 裴景从想到云霜竟然敢戏弄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掐死她。 他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没落得好,反而惹了一身骚! “大哥,大哥,都是她勾引我的!她先勾引我的,她说做你的女人没名没分,还要受大太太磋磨,她受不了,要跟着我,让我好生疼她。” “是她!是她!” 裴景从原先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可是一听发现云霜说的全是裴怀桢的坏话。 眼下这个情况不妙,他愈是说这些,只会更加惹怒裴怀桢,叫他以为他们奸夫淫妇,是蛇鼠一窝。 于是他脑袋疯狂地转,一下想到了什么,像看见了曙光一般,连忙邀功道,“云霜她拿走了身籍!那是她拖我帮她办的新的身籍,大哥,你只要全城搜捕,就可以找到她!” 裴景从自以为自己给出了有用的线索,裴怀桢就可以放过他。 可裴怀桢落下眼来静静盯着他,直盯得他毛骨悚然。 片刻后,他好看的薄唇扬起弧度,“搜捕总是需要理由的,便多谢三弟了。” 裴景从还未品出这番话的意味来,下一刻,他的另一条完好的腿便又被重重打断。 裴怀桢一边出门一边吩咐临风的声音传入他最后昏睡的意识里,“拿我的手令,调遣城门卫,裴家三爷受刺客重伤,全城缉拿。将云霜的画像分发下去。” - 陈芊蕙将裴景从放倒以后,便出了房门。 这里是青楼,如今天色已晚,廊下渐渐点起了灯笼来,大堂里三三两两来了宾客。 陈芊蕙穿梭在其中,并不引人注目。 至于裴景从那些下属,也和他一副德行,早不知道钻进哪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去了。 除开偶尔迎上前来吃醉了酒的客人,会将她当作花楼里的姑娘狎弄一番外,陈芊蕙在花月楼里行走得格外顺利。 眼下青楼生意正好,门口迎来送往,陈芊蕙轻易便混了出去。 她的身籍是经裴景从的手,迷药的药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等裴景从醒来免不了会派人来抓自己。 陈芊蕙不认为此时留在燕京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她在街边赁了一辆马车,支付了报酬,叫车夫往城门处赶。 终于在落锁之前,成功离开了燕京。 13. 青楼 陈芊蕙心情舒畅,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只觉得许久未曾这般轻松自在过。 她朝着最近的草市而去,打算先在路边的客栈将就一夜,明日再找人打听去何处办理路引。 入了夜,陈芊蕙叫了一桶热水,沐浴完以后钻进了被衾里。 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日,筋骨被泡得酥软,眼下总算能够好生睡上一觉。 她拢了拢被衾,刚一闭上眼睛,耳朵便敏锐地听见楼下大堂里的声音。 叮铃哐啷,走路间似撞着坚硬物什,陈芊蕙凝神细听,脑袋里有什么晃过,她猛地睁开眼睛,那是行走间甲胄摩擦的声响! 她起身,匆匆穿戴好衣裳,打开了一条门缝,偷偷朝外望了出去。 正好见着前台的掌柜带着一伙人上楼来。 那为首的,正是临风! 陈芊蕙呼吸都像是被人攫住。 她不明白临风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她的吗? 她一个被发卖的奴婢值得裴怀桢这么大动干戈地来寻她? 除非,他知道了自己和裴景从的密谋! 一个男人再如何大度,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和兄弟有染。 陈芊蕙已经顾不上去思索裴怀桢是如何发现的,眼下,人既然已经出现了。 不管他们要搜寻的人是谁,如今在这里瞧见她,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转过身回望屋内,陈芊蕙一咬牙,推开了窗。 这里是二楼。 但好在外面檐角伸出去的够长,构成了一个较为平坦的滑坡。 下面还有草垛,如果掌握好力度,应该不会摔得太惨。 陈芊蕙爬上了窗,身后甲胄一户户敲门的声响越来越近,耳听着那道声音逐渐到了自己门前。 陈芊蕙毫不犹豫踩上了檐角,顺着坡度滑了下去,正摔在稻草垛上。 后背传来痛意,带着胸腔都震得发麻。 她一点儿也不敢停留,连给自己倒吸一口凉气的机会都不给,跛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客栈后面的山林里躲去。 客栈的光看不见了,山间林木遮天蔽日,陈芊蕙只能靠着透过树隙落下的那一点微弱月色视物。 臀部的伤口还在火辣辣作痛,后背,腰际,腿脚,又落了新的伤,陈芊蕙一瘸一拐地在山道上行走。 生害怕慢下来一步就会被身后追来的侍卫抓住。 突然,脚下被一个东西绊住,陈芊蕙身形不稳,往前猛地一栽,双手磕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石子擦出血痕。 她忍不住“嘶”了一气,回头快速望了一眼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那幢小楼,赶忙咬牙吞下痛呼。 胡乱地爬起来,忽听见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幽幽钻进衣领。 紧接着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响起,“云霜,你还想去哪儿?” 陈芊蕙登时僵硬地立在原地,身子像是落进了冰窟里。 四面林间微光闪烁,星星点点的火把呈现围拢之势,将她圈在其中。 她眼睛死死盯着某处,瞧见一个庞然大物般晃动的影子像是怪物一般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男人从暗处缓缓走出,身形颀长,姿态端雅,丹凤眼微微上挑,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神色照得晦暗难明。 可那双居高临下望向她的眼睛,淡漠如水,漫不经心,却又极尽轻蔑,讥讽。 陈芊蕙简直想要尖叫。 她踉跄着后退,可观四周早已经被团团围住,再逃生不得。 “裴怀桢,你有病吧!”陈芊蕙怒吼出声。 她想不到,追她来的人竟真的是裴怀桢! 她一个婢女被发卖便发卖了,他何苦如此劳师动众。 陈芊蕙想过最差的结果,便是裴景从醒来以后不堪受辱,大肆派遣下手来搜捕她。 可她只要有了路引,进了城池,再改头换面,裴景从想要抓住她也不是一件轻易事。 且那个草包,定然第一时间想的会是她会回到刘家村。 找不到她人,再一查迷药是她爹给的,指定先将刘大山和刘阿大给痛扁一顿,也算是帮陈芊蕙报了仇。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裴怀桢来捉人! 他是闲得没事干了吗? 不,不对。 陈芊蕙脑子疯狂地转,他是发现自己和裴景从勾结了? 所以,才能知晓她用新的身籍已经出了城,而按照她的脚程,只会还停留在京郊附近。 陈芊蕙惊恐地望他,他大费周折来寻自己,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眼睛咕噜一转,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泗横流,膝行着去抱裴怀桢的小腿,“爷,你总算来了!” 她哭得凄惨,语气委屈极了。 像是裴怀桢不是来抓自己的,是来救自己的。 裴怀桢低眼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小腿哭得双肩颤抖的女人,她眼泪实在多,顷刻便将他衣角晕出一片深色。 火光落在她脸上,她胡乱地抹掉那些大颗大颗的泪珠,原本白皙莹润的面颊变得灰扑扑的,偏生那双眼睛却亮得紧。 一副狡黠的模样,全然忘记了方才见自己第一面是如何破口大骂的。 她抬头看他,“爷,大太太将我发卖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爷了。” 裴怀桢静静地看着她,启唇,“既然发卖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逃出来了。那牙人将我卖给了一个富商,我到了青楼,才发现,那人竟然是三爷!我既然已经伺候过大爷了,说什么都不能再跟了三爷,于是我便逃了出来。” “只是我害怕大爷回府后听信了那些话,认为我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厌弃了我,我害怕。” “所以你就出了城,自己走了,妄图以后再也不见我了?” “奴,奴婢自然是想要再见你的,这不,老天也听见了奴婢的诚心,这才让奴婢又见着了大爷。”陈芊蕙讪讪道。 “那既然如此,你跑什么?” 话题还是转回到了这里,陈芊蕙嘴角抽抽,按了按掌心,眼泪又是流水一样地落下,“奴婢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匪徒,担惊受怕惯了,这才连夜从客栈奔了出来。” 裴怀桢蹲下身来,握住陈芊蕙的后颈,叫她逼视自己。 离得近了,陈芊蕙瞧见他一双眼睛当真是漆黑得厉害,火把的光影都穿不透那层阴翳,叫人轻易瞧不出他的心绪。 陈芊蕙心像是被人攫住,静静等着裴怀桢开口。 他嘴角牵了牵,另一只手伸向她怀中。陈芊蕙惊慌欲躲,那张紧贴着她胸口的身籍还是被他指尖轻易挑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嗤笑,“云霜,你的话术真的很拙劣。这张身籍是裴景从命下面的人办的,你以为,官府能够这么迅速给他办理,是因为什么?” 自然是看在裴府的面子上,这瞒不过裴怀桢。 “我这个三弟游惰成性,没有好处 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去做。云霜,你许了他什么,我最清楚不过。” 他贴近了,眼睛在她呆滞的面上扫过,像是阴毒的蛇一样梭巡。 陈芊蕙一颗心坠入沉底,失神的眼慢慢聚焦,脸上惶恐惧怕的神色褪去,一张我见犹怜的清丽面庞上升起裴怀桢从未见过的厌恶抵触。 她冷冷笑了笑,“所以呢,爷现在想做什么?杀了我?” “爷这么大费周章地寻过来,总不可能还想要我吧,我可都是三爷的人了,大爷难不成对我当真情根深种,只看得起我这具身子?” 她极尽嘲讽道,“别的女人就不能让爷硬起来了?别是爷根本就不行吧。” 后颈的力道紧了紧,脖子像随时能被折断,她被带着更是贴近了几分裴怀桢的面庞,一眼撞进他拢着阴霾的眼睛。 “你好歹伺候过我一场,我总要念点旧情,为你寻个好去处。瞧这深山野林,更深露重,若是坏了身子怎么好。” “墙花路柳,就该落在她该生根之处。” 陈芊蕙呼吸一滞,死死地盯着他。 - 被五花大绑扔进花月楼里面,陈芊蕙没有想过,她竟然还会有再回来的时候。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束缚住,后背落进床褥里,摔得眼冒金星。 耳朵听见隔着一层纱幔外间的谈话,老鸨正谄媚地向裴怀桢保证道,“爷你尽管放心,这落到我手头上的姑娘就没有教不好的,保管给你治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的,日后还你一个绝听话的,温柔的小娘子。” 裴怀桢没有搭话,又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想来是出去了。 陈芊蕙气极,朝着外面破口大骂,“裴怀桢,你这个伪君子,你简直卑鄙无耻!” “你以为将我扔进青楼,我就会向你服软?你作梦!你这个人面兽心,虚有其表的人渣!我就是不愿意做你的通房,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得跟了你?你算什么东西?我是奴婢,我就该下贱?我就是在青楼里,也比你这种专肆弄权,逼良为娼的畜牲好!” “都是死的不?还不快将她嘴给堵上!” 老鸨被陈芊蕙这番话惊得心惊肉跳,生害怕还没有走远的贵人听见,连忙一扬手绢叫人将布团塞进陈芊慧的嘴里。 陈芊蕙气血上涌,大抵是穷途末路了,反而升起几分无畏来,力气极大,屋内好几个人都压不住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她捆缚在了床榻上。 老鸨喘着气,趾高气扬地站在陈芊蕙床前,尖声厉气道,“你给我好好待着,不听话有你苦头吃。你还以为你是伺候大爷的云霜姑娘呢,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陈芊蕙盯着她,嘴里呜呜地叫。 老鸨以为她是有话说,示了一个眼神给一旁的小厮。 小厮扯下陈芊蕙嘴里的布团,陈芊蕙喘了一口气,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 老鸨听不清楚,凑上了前,“你说什么?” 陈芊蕙的嗓音依旧哑在喉口。 老鸨听得不耐,一屁股坐上床畔,压低了身子,“你再说一遍。” 陈芊蕙嗫喏地张开唇,“我……说,你……” 突然,老鸨一声尖叫,凄厉地嘶吼。 守在两旁的小厮连忙闻声去拉,才发现是陈芊蕙咬住了老鸨的耳朵,鲜血直直从她嘴里淌下来。 老鸨痛得连声哀呼,张牙舞爪,“贱人!果真是个贱人!把她下巴给我卸了!” 14. 用刑 青楼里对付硬茬的手段不少,卸个下巴,这些小厮再熟稔不过了。 手伸过去,就要掰断陈芊蕙的下颌。 陈芊蕙识时务地松开嘴,朝旁边吐了一口血沫,笑道,“你才是贱人!裴怀桢的走狗!” 老鸨久历章台,在这风月场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她丽三娘何时受过这等气,当即脸色一凛,也顾不得淌血的耳朵,手一挥,“你们,将她给我拉到密室里去!” “我倒要瞧瞧,是个多硬的骨头。” 陈芊蕙被抬着扔进了一座湿冷的密室中。 她被绑缚在一个长条凳上,头颅用木械固定,动弹不了。 头顶上悬了一只木桶,桶底凿孔,清水正一滴一滴往她额头上漏。 陈芊蕙知晓,这是滴水刑,最是磨人。 专以无尽的单调水声摧磨人心,不消数日,人便容易神志昏乱。 丽三娘站在她身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她,“我丽三娘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像你这样硬气的姑娘这些年经我的手也不少,可最后无一不是乖乖听了我的话。” “瞧她们眼下多风光啊,云霜姑娘,劝你还是想开点,咱们做女人的,就该温顺一些,男人们也才喜欢。你这般脾气犟,若真是惹了裴大爷厌烦,怕是只能和我楼里的姑娘一样,千人骑万人压了。” 陈芊蕙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不搭理。 丽三娘好话歹话说尽,这陈芊蕙硬是一点反应不给。 她冷哼了一声,叫人看着,出了密室。 她倒要看看,她能捱多久。 折腾了一晚上,丽三娘包扎好耳朵上的伤口,回去睡了一觉。 直等到晌午才起身。 青楼做的是晚间的买卖,白日里姑娘们都在或补觉或练技艺功夫。 楼内倒是安静。 突听见一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匆匆迈进,紧接着,有人敲了门,“丽三娘,你快去瞧瞧那女人吧。” 丽三娘正梳着妆,听见这一声猛地回神,她转头看外面天光,想着竟然已经过了这些久的时辰了。 她匆匆拢好发髻往外面走,一边打开房门一边询问,“如何,她可是服软了?” 龟公愁眉苦脸,“她一句话也不说,我瞧着已经要一日了,若再这样下去,人只怕是要废了。” “那可怎么行!” 丽三娘心口慌乱起来,脚下的步子都迈得大了。 裴大爷那是叫她们好生调教一番,可不是叫她们将人给废了。 若真是出了事,她们花月楼保管吃不了兜着走。 “还在受刑吗?”丽三娘急匆匆赶回来往密室里走。 “停下了,不敢再往下滴了,我瞧她眼睛都开始虚散了,连忙来向你报信。” “那就好,快快。”丽三娘扶着龟公的手,像风一样钻进密室里。 木条凳上的女人已经被放了下来,浑身湿漉漉地瘫软在地上,两只手也被别在了身后用绳子捆了起来。 身子不断蜷缩,嘴唇嗫喏,时不时大叫哭喊一声。 丽三娘走近,看见她散乱的额发下,一双原本澄澈的黑眸变得涣散,漂亮的脸蛋上全是血痕。 受刑的人会出现幻听幻像,时间长了,还会觉得有虫子在脸上爬。 她那脸上的血痕,一看便是自己挠的,只怕是身上也有。 “先将她带回房间,找个大夫医治。”丽三娘有些头痛道。 - 残阳敛尽,暮色四合。 花楼内外次第掌灯,檐下红灯悬挂,流光倾泻,映着一扇扇朱漆门楼。 帘钩轻挑,雕栏绮窗内笙歌不断,脂香粉气氤氲,艳冶奢靡。 丽三娘颤颤巍巍地站在八宝桌前,身前的男人气质矜贵,眉眼即便拢在一层糜艳红光下,也自带清绝出尘的气度。 他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着桌沿,继而慢条斯理地上挑起眼帘,“这么说,你们也没法子了?” 丽三娘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跪在了地上,“爷恕罪!那姑娘实在是个犟的,受了水滴刑,捱不住了,也硬是不肯啃一声,若不是叫人看着,只怕眼下就真的疯了。” 丽三娘浸淫风月场多年,自觉世故极深,阅人无数,可从没见过这般难啃的硬骨头。 裴大爷再如何,那也是相貌卓绝,家世显赫,那姑娘怎么就千般不肯,万般不愿地跟着? 这样好的事,莫说她楼里的姑娘,就是街上随便拉一户良家女,各世家娴静端方的名门贵女,哪一个不会觉得被天大的好事砸中? 便她倒好,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且这裴大爷也是,放着那么多姑娘不要,非要死脑筋的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要说那云霜,相貌是好,可是她不信,这全天下还找不出比她相貌还要端正的女娘? 丽三娘心里腹诽着,思考应该如何劝说,才能叫裴怀桢饶过她们办事不力的错处。 上首的男人兀得停了敲击的指尖,轻声冷笑,他站起了身,出了房间,“那女人由你们处置。” 一个不知好歹的奴婢而已,陪她浪费这么多的时间也够了。 丽三娘原本还想着法子怎么承受贵人的责备,却不想,裴大爷竟然如此轻轻放下。 这对丽三娘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云霜那个丫头,她自然是满意的。 样貌,身段,都是顶好的。 若是进了她的楼里,那无疑是棵摇钱树!花月楼何愁没有指望? 丽三娘喜滋滋地一拍手,当即出了房门转了方向去陈芊蕙的房间里头。 “三娘。”进了屋,里面伺候的是一个小丫鬟,瞧着年岁尚小,应只有十一二岁。 陈芊蕙就了医,眼下精神还不太稳定,尚在昏迷中。 “将她看好了,以后这可就是我们花月楼的招牌了。”丽三娘喜呵呵道。 - 陈芊蕙没修养多少日子,知晓她是个冥顽不化的,丽三娘可不会等她精神恢复以后再下手。 就是要趁着她还是个疯的,半哄半骗的叫她破了身,真正成了这楼里的女人,日后也就学会了认命。 见陈芊蕙能下床了,当天晚上就给她找了一个客人。 男人肥头大耳,进了房间就双眼冒星,急急地朝着陈芊蕙涌来。 他喝得烂醉如泥,手撩开半遮不遮的帷幔,“三娘果真没有骗我,是个美人!” 丽三娘没给陈芊蕙通口信,陈芊蕙压根不知晓今夜会有人闯进她的房间。 她受了刑,脑袋有些迟缓,闻声望去,只觉得心凉了半截。 人转瞬来到了跟前,才惊叫着躲开。< /p>房间里的动静不小,陈芊蕙猛地推拉房门,除了震得门窗嘎吱嘎吱的响以外,没有丝毫被打开的迹象。 是外面落了锁。 丽三娘丰腴的腰身靠在栏杆上,笑着盯着那扇禁闭的门,声音微微扬起,“云霜啊,好生伺候王员外,少不得你的好处。” 房门被拍打的动静渐渐小了,陈芊蕙尖叫的声音也没有了。 丽三娘以为事成了,便也不守着这处了。 转身欲要下楼,却看见拐角处,裴怀桢正带着人前来。 “大爷,你怎么来了?”丽三娘有些震惊。 “云霜呢?” 听见他提起云霜,丽三娘一张脸瞬间失了血色。 她眼神不受控制地瞥向一旁闭了门的厢房。 见状,裴怀桢脸色一沉,临风赶紧将房门踹开,裴怀桢大步走了进去。 丽三娘急忙跟上。 想象中淫.糜的味道没有袭来,倒是铺天盖地冲鼻的血腥味。 丽三娘偏过身去探,只见陈芊蕙跪在地上,手里握着摔断了的凳子腿,扎进了王员外的胸口里,鲜血铺溅了满地,陈芊蕙的脸上溅的也是,血珠从她的眼睫处滴落,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突然闯入的一行人。 跟在丽三娘身后的丫鬟没见过世面,当即尖叫着跑了出去。 裴怀桢偏头,“将人抓回来,今日之事不得传出去一个字。” 临风领命退下。 裴怀桢路过一片狼藉来到陈芊蕙面前,原打算不惊动她,将她手中的凶器夺下,却突然的,陈芊蕙朝着他不停地磕头,“爷,我错了,我错了!你带我走,带我走!我再也不逃了,以后都一心一意地伺候你,别把我扔在这里,求你了,爷!” 她一面说着,一面疯狂地磕头,脑袋上血淋淋的痕迹。 都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地面上原本流着的血。 裴怀桢蹙了蹙眉,将她头按进怀里,以阻止她不要命了似地猛个劲磕头。 他偏头,对着丽三娘,“去找个大夫来!” - 陈芊蕙是受了惊,原先神思不宁还没有养回来,如今又遭重创,才会出现疯癫之症。 大夫给她开了药,嘱咐这段时间莫要再刺激她,便下去了。 丽三娘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知晓这是惹了裴怀桢逆鳞,可是,是裴大爷自己说的,由她们处置。 她这才给云霜找了一个男人。 “三娘,你这花月楼开了有多久?”裴怀桢替陈芊蕙捏好了被角,转身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丽三娘。 “有八……八年了。”丽三娘忐忑地回复,心里揣测裴怀桢这是何意。 “八年了。”裴怀桢似感叹道,“那三娘应该最是懂得这燕京做生意的规矩,可怎得这王员外就死在了花月楼里?” 他模样似有些不解,“三娘,你需得给一个解释。” 语闭,幽幽地落下眸光来。 丽三娘睁大了眼睛回望向裴怀桢,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匆忙地跪在地上,“大爷!你可是瞧见的,这王员外是……” 她还没能喊出“云霜”的名字,就被裴怀桢眄了一眼,丽三娘慌乱得几乎有些语塞。 她完全没有料到,裴怀桢为了护住这个女人,竟然要用花月楼顶罪! 15. 温顺 看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丽三娘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早知道裴怀桢这么在乎这个女人,她就应该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哪里还会惹出来这许多事,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大爷的意思,三娘明白了,这就去做。”丽三娘悻悻道,赶紧起身,脚步匆匆地出了房间。 不就是找个替死鬼吗? 总比得罪了权贵,自己去死要来得好! 丽三娘出了房间,便招呼了龟公过来,附耳密谋。 - 陈芊蕙的面色不好,如大夫所说,需要静养。 这花月楼实在不是一个好休养的地方,裴怀桢最终还是带着陈芊蕙回了松清榭。 陈芊蕙身上和脸上的疤痕依旧还有些明显。 当日丽三娘为了极大发挥这棵摇钱树的威力,虽没少给她用金贵的药护着,但总归时日不长。 不过好在如今由专司女子调理养颜的大夫仔细诊治过了,再辅以上好的生肌膏,日后保准不会留下疤痕。 裴怀桢坐在桌边,看着床榻上的陈芊蕙乖乖喝下药。 她如今醒来,比平日里安静许多。 问她什么话,她也规矩地答着。 倒比从前像个奴婢了。 喝完药,服侍的丫鬟给她上药。 脸上的疤痕涂抹完毕后,便是身上。 丫鬟要解开她的衣扣,陈芊蕙按住她的手,眼神快速瞥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裴怀桢。 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咬了咬腔内的软肉,认命地又松开了去。 (擦药也属于□□描写?审核老师。) 丫鬟继续解她的盘扣,顺着两肩拨开她的衣领,白皙莹润的肌肤落入眼眸,在烛火微光的照耀下似生了一层蜜一般。 丫鬟红了脸颊,指尖游走在她颈侧,锁骨……她害羞得点了一圈药膏欲涂。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人声,“你先下去。” 丫鬟惊吓起身,垂首怯怯应了一声,将手上的药膏递到了裴怀桢手上,匆匆出了房门。 裴怀桢一撩长袍坐在了床沿边。 陈芊蕙拢着半褪的衣衫往后退了退,浓密的眼睫颤得飞快,呼吸渐渐加重,带着身前的起伏愈加明显。 她很怕他。 裴怀桢眯了眯眼睛,从她起伏不定的胸膛处上移到她低眉躲闪的眸光,“过来。” 他冷了语气。 陈芊蕙喉头一紧,揪着衣衫缓缓靠近。 许是她动作太慢,裴怀桢原本就少的可怜的想亲自服侍给她上药的耐心失了大半,一抬手径直将陈芊蕙拉到了跟前。 挣扎间,那半褪的衣衫更是往下落了大半。 陈芊蕙惊呼一声,连忙伸手要去拉下滑的衣衫,手被裴怀桢抓住一把别在了身后,“扭捏什么?你哪儿我没有见过?” 裴怀桢盯着她,一双漆眸里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轻嗤笑道。 陈芊蕙红了脸颊,慌忙移开视线,她抿着唇,依旧一言不发。 从她醒来以后,到如今,鲜少听见她开口。 只有他问她,逼她说话,她才会小声地答上两句。 其余时间都是如此默不作声。 她这样不懂风情,像个哑巴一样,裴怀桢有些烦躁地拧了拧眉,索性按住她的腰,将她翻了一个身,双腿跪在她腰间,单手抓住了她两只手腕按在床头。 陈芊蕙动弹不得,他另一只手挖了乳白色的膏药往她结痂的伤痕上涂,凉意渗得陈芊蕙立马打了一个寒颤。不可避免得碰上身后的人。 分明被压制住的是自己,可陈芊蕙却听见身后的人不适宜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人圈着自己,像是火烧一样,可落在后背上的指尖又裹着雪,叫人难受得屈起腿,只想逃离。 裴怀桢好心为她上药,可陈芊蕙总是胡乱地动。 她看不到裴怀桢此刻的脸色阴沉得似乎能够滴出水来。 果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裴怀桢丢了药…… 陈芊蕙痛得喊出了声,裴怀桢半点没停下,反而贴近了她,掰过她的脸,“云霜,你是不是就想这样?” 陈芊蕙眼泪落了出来,呜呜咽咽地摇头。 她的下颌被裴怀桢指节扼住,只能含糊发音,“不,不是的……” 裴怀桢听见她拒绝的话就来气,平素问什么跟个锯嘴的葫芦,这会儿她倒是肯开口了,裴怀桢偏不遂她的愿。 ……夜深。 裴怀桢起身穿衣,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被衾上衣衫凌乱的女子。 他叫人进来收拾。 丫鬟搀扶着陈芊蕙去了屏风后盥洗,出来又遵照裴怀桢的命令给她身上重新上了药。 裴怀桢已经离开。 陈芊蕙现如今住的房间是专门收拾出来的西厢房,原本是给裴怀桢的妾侍住的。 陈芊蕙原先只是个通房丫鬟,住处并不讲究,是与汀雁挤在一处。 如今她回来了,大爷不仅在之前亲自审了偷窃案还她清白,还命令下人为她收拾出这间房,找了两个丫鬟服侍。 话虽未明说,但是松清榭的下人尽知,这云霜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被正式纳为姨奶奶了。 如今大爷还未娶妻,也不知道是会等夫人进门,还是云霜身子一好就行纳妾礼。 总归,伺候的人不敢怠慢。 陈芊蕙便在这样精细的将养下,身子渐渐恢复过来,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足。 裴怀桢依旧叫她伺候,像是忘记了二人间的龃龉。 又或者即便他记得又如何,他作为主子愿意原谅陈芊蕙这样水性杨花,以下犯上的行径,陈芊蕙就应该感激涕零,而不是还要他认错对陈芊蕙的惩罚过于狠了。 裴怀桢一般晚上下值会来她这处,一番云雨后便会离去。 后来,许是嫌她屋内药味过重,陈芊蕙身子也爽利了,便叫她来自己房间。 夜间的动静总是很大,下人私下传话,这是云霜又复宠了,可万万不能得罪。 消息不胫而走,飞进和顺居里,孟玥遥气得砸了不少摆件茶具,叮铃哐啷的声响连着几天不歇。 她坐不住,索性趁着这一日裴怀桢去上值带人去了松清榭。 可是人还没瞧见陈芊蕙,就被拦在了门外。 说是云霜姑娘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 得探视。 孟玥遥睁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表哥竟然这么宠这个女人,竟然连人都不允许见了,是又怕她们趁他不在陷害她将她给发卖了吗? 孟玥遥一甩衣袖,忿忿地离去。 屋内,陈芊蕙听到孟玥遥的声音,她坐在罗汉塌边,盯着话本子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午后的阳光略有些刺目,将她眉眼渡上了一层薄金。 侍奉的丫鬟名唤巧儿,瞧着云霜听着外间表姑娘的辱骂没有半丝反应,安静得像是一尊泥像。 巧儿是最近调来的松清榭,是外面管事专门选来伺候云霜的。 她没接触过云霜,也不知道原先的云霜是什么样的,只是听人说,是老夫人见云霜性子温和,特意送给大爷的。 巧儿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若非不是温和的性子,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拿捏,诬陷偷了东西发卖出府去。 要不是大爷亲自审了,去外面找了,不知道云霜会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巧儿简直不敢想。 盯着陈芊蕙出神的这会儿工夫,陈芊蕙已经转过了头来看她。 巧儿连忙垂下眼,“姑娘恕罪。” 陈芊蕙笑了笑,“有什么可恕罪的呢?我们都是奴婢罢了。” 云霜这声音听着不对劲,带着淡淡的哀怨。 按理来说,能伺候大爷,是她们做奴婢的福分,云霜得了这样的福分,为什么瞧着却并不高兴呢? 没等巧儿想明白,陈芊蕙已经阖上了书,趿鞋下榻,“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吧。” 巧儿自然答应,原先大夫的嘱托便是要云霜出门走走,不能总是闷在屋子里。 但是云霜姑娘不愿意,巧儿也不能逼了她去。 如今她愿意走走,对她的病情只会有好处。 巧儿带了一件披风跟在陈芊蕙后面出了门。 国公府地界辽阔,后垣直抵山脚,青山为靠。 府中园林广辟,叠山凿池,奇花异卉遍植亭台左右。 陈芊蕙自内院的月洞角门步入后花园,先入眼的便是一曲折抄手游廊,朱栏雕槛,廊外遍植海棠、玉兰等花树,层叠掩盖,移步换景。 走出回廊,偌大园林便铺陈在眼前。 园内池沼星罗,清泉回绕,以一方大湖为中心,湖中浮着一座水榭,曲桥横跨碧波。四处堆叠嶙峋错落的太湖石假山,一道活渠自后山引泉而来,穿亭绕榭,汇入园中大湖。 再往园子深处行去,地势便逐渐抬升,林木苍郁,站在高处亭中回望,便可将半座国公府的屋宇楼阁尽收眼底。 高墙连绵,屋瓦鳞次栉比,园内湖光树影,一派勋贵巨宅的泱泱气象。 陈芊蕙站在曲桥上,眼神自后山余脉收回,落向脚底环绕的大湖。 金色阳光落下,湖面波光粼粼,反射到她沉静的半张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陈芊蕙和巧儿循声望去,只见是孟玥遥带着一众下人款步走来。 她上下将陈芊蕙打量了一番,冷哼了一声,“不是说身子不适,要待在松清榭将养?怎么,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还来这湖边赏景游乐了?” 16. 制香 陈芊蕙淡淡迎上她的视线,“表姑娘不也是吗?” “什么?”孟玥遥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 “表姑娘难道没有听说大爷让我住进了西厢房吗?其中的意味表姑娘不会不懂吧。”陈芊蕙上前了一步,唇边弯起笑意,“表姑娘还未许人,如今暂居在和顺居,等将来出嫁了,这样的风景便是想看也看不到了呢。” 孟玥遥面红耳赤,闻言唰地抬眼瞪向陈芊蕙。 她这下听明白了,她是在嘲讽她是个外人,连她这种给表哥做妾的女人都比不上。 她来逛得,她又怎么不行。 孟玥遥不想她嘴皮子工夫竟然如此利索,从来被大夫人宠惯了的性子让她根本忍受不了一点,当即就抬手欲一巴掌甩过去。 方才她亲自去松清榭见不到人,心里本来就没好气,如今到后花园来散散心,竟然又看见惹人厌的狐狸精,孟玥遥可不得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预想中的清脆巴掌声并没有响起,陈芊蕙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 闺阁的少女力气总是比不上从小就干粗活的陈芊蕙,孟玥遥使尽了力气都挣脱不开,尖叫着喊后面的丫鬟,“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将她给我拉开!” “你们谁敢动我!我就告诉大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陈芊蕙亦是喝了一声,孟玥遥身后那些丫鬟立时动作迟钝了一瞬。 汀雁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们不是没瞧见。 还有表姑娘,若不是有大夫人护着,怕是下场也不会好。 这一次大爷带着云霜回来,请了专门的大夫诊治,还有贴身丫鬟服侍,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思索的这一会儿工夫,足够陈芊蕙有时间压低了嗓音凑近孟玥遥,“我有法子,可以让你如愿和大爷在一起。” “你说什么?”孟玥遥抬眼震惊地看着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云霜,会有这么好心? 疑惑了一瞬后,面颊倏忽变得羞红,重新狠狠瞪向陈芊蕙,“你个狐媚子,浪荡货玩意儿,你以为我会像你一般下贱?” 陈芊蕙不以为意,松开她的手,“你既然不愿意算了。” 她刚走出两步,就被孟玥遥叫住,她走快了两步来到她跟前,狐疑道,“你有这么好心?” 陈芊蕙一副苦闷的模样,叹了一口气,“爷如今是对我好,可道是桃花易逝容颜老,爷现在瞧着我是新鲜,只怕时日一长也会厌倦了我。日后新夫人进府,哪里容得下我这个婚前的通房丫鬟。” “所以你想让我进了门,即便不是正房夫人,也能为你撑腰?” 陈芊蕙点了点头,“正是这个理。我知晓表姑娘看不惯我,可是我只是一个奴婢,表姑娘若是愿意用我,我自然为表姑娘肝脑涂地。” 孟玥遥仔细思考了一番。 姨母的意思,好像是见表哥对她无意,已经筹划着给她找各家的儿郎相看。 她若是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真的要嫁给别人了! 她喜欢了表哥这么多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表哥娶了别的女人。 若是云霜真的有本事帮她,她自然要为自己拼上一拼。 “你要怎么帮我?” 陈芊蕙眼睛落向她身后,花树环绕的篱笆小院内,是府中花匠精心栽培养育的花圃。 - 孟玥遥坐在小院花匠的值房内,打开屋门,正对着便是一片花田。 巧儿和她的丫鬟臂间挂着竹篮,在花田中穿梭,依照花匠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折下开得盛艳的花朵。 花这种东西最是精贵,尤其是受花匠改良,静心养护,用金钱堆砌起来的,采摘时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否则便是糟蹋了这样的好花。 孟玥遥放下茶盏,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在室内闲逛,时不时拨弄一下木架上摆件的陈芊蕙,“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芊蕙手从木架上放下,转过身,“想嫁给大爷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成为他的女人。” 孟玥遥“嗬”得起身,不可置信,“你让我……” “表姑娘不愿意?”陈芊蕙微微歪了歪头,“既然如此,那……” 她说着便要走出去,孟玥遥连忙伸手拦她,压低了声音,“你先说,你要怎么做?” “大爷若是清醒,肯定不会和你苟合,但要是用迷情香,他也定然闻得出来。” “所以,你是要用花瓣调制?”孟玥遥很快反应过来。 陈芊蕙不置可否。 “表姑娘,我听说大夫人已经在替你相看各家儿郎了,这可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了。虽说此法上不得台面,但是凭借大夫人对你的喜爱,就算谋不成正夫人的位置,也会是个侧室,若是表姑娘争气,能够一举得男,抬为平妻也不是不可能的。” 陈芊蕙看着孟玥遥的脸,缓缓勾勒着蓝图,看见她眸里由原先的惶恐犹疑到贪婪激动,陈芊蕙无声勾了勾嘴角。 “你若是敢将此事张扬出去,我定然先剐了你!” 孟玥遥仔细想了想,抬头看她恶狠狠地警告道。 “表姑娘放心,奴婢的嘴最严了,表姑娘也得守口如瓶,莫要走漏了风声啊。” “这是自然。”孟玥遥冷哼了一声,一副‘这需要你说’的神情。 为了她的颜面,她都得将这件事瞒下。 - 傍晚裴怀桢回到松清榭,便听说今日云霜与表姑娘去了后花园赏花,两个人似乎聊了一些什么,还一道去了花匠的值房里喝了一盏清茶,倒像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裴怀桢听着稀奇,到云霜房间里,正看着她捣鼓着新鲜采摘的花瓣,舂了不少花汁出来。 他举步走近,随意从案上捻了一片花瓣把玩,“你与玥遥相处得似乎极好?” 陈芊蕙听见声音,预备放下手中器物起身,被裴怀桢按了按肩,她便不再动了。 手上井然有序地添加着各色花瓣,嘴里回复道,“我只是个奴婢,谈不上相处,只是遵照主子吩咐罢了。” 陈芊蕙姿态放得很低,因为裴怀桢绝口不提她被发卖出去的事情有孟玥遥的手笔,却还是要用这样隐晦的话试探她的态度。 她如今这样很有自知之明。 总算磨掉了她身上的一些傲气。 裴怀桢笑着掀袍坐在她身侧,“是在怪我没给你名分?等你身子好了,便行纳妾礼,日后你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陈芊蕙眼睫轻轻颤了颤,垂下,抿了抿唇,“多谢爷。” - 如今渐渐暖春了,但是清早和晚上时仍旧有些凉气。 不知道是不 是当日在花月楼的密室里待的有些许久了,陈芊蕙这一段时间都格外怕冷。 身上的疤痕在缓慢地结痂脱落,长出粉色的新肉时难免会发痒。 陈芊蕙忍不住抬手抠了抠,被巧儿拦下,“姑娘快别抓了,仔细留疤。” 陈芊蕙不以为意,笑她大惊小怪,“不是用了生肌膏吗?哪里有这么娇气。” “姑娘还是仔细些,这女儿家的肌肤就是脸面,尤其姑娘是大爷……”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铜镜里面的陈芊蕙,许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便委婉了一些,“总归,哪个女子不爱美,姑娘还是忍忍吧。” 陈芊蕙想了想,侧过身子,将巧儿手上的梳篦拿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巧儿,我老家那边有个法子,用桐油,猪油什么的涂抹伤口,便能防止伤口开裂,你去替我弄一些来好吗?” “姑娘,用生肌膏不是更好吗?爷这么疼你,不如再叫大夫来给姑娘再拿一些止痒的药,不比用猪油那些好?” “我也就是个奴婢,不能仗着爷宠我就这么不懂规矩,那大夫是给府里主子们医治的,哪里能说来给我看病就来的?” 陈芊蕙垂下手,自顾自拿起梳篦对着铜镜顾影自怜,“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做惯了丫鬟,皮糙肉厚,忍一忍便过去了。” 巧儿咬唇,“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就去厨房替姑娘讨要。”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哪能让姑娘因为此事烦心。 若是叫大爷知晓了,便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伺候不尽心。 巧儿知晓那猪油的妙处,冬日里,她们买不起面脂,脸若是皴了,也会去厨房里偷些猪油来用。 云霜姑娘如今这么受大爷宠爱,用些猪油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你巧儿。”陈芊蕙笑道。 - 猪油拿回来后,陈芊蕙并不急着用。 采摘下来的花瓣要趁着新鲜赶紧舂好花汁,否则时间长了,花瓣蔫了,不仅舂出来的颜色不好看,味道也不好闻。 耽误不得。 巧儿知晓其中紧要,放下了盛放猪油的瓷罐,就悄声退了出去。 陈芊蕙抬眼瞥了一眼梳案上摆放的猪油,继续舂着手中的花汁,将它和鹅脂蜂蜡等调和,再用微火慢煎一日。 陈芊蕙做的粗糙,一个催情香罢了,做那么精细干嘛。 用完就要扔的玩意儿,也不在乎它是否留香持久,更别提,她压根不知道催情香怎么做。 到了晚间,孟玥遥带人来了松清榭。 陈芊蕙看了一眼她,以及她身后端着砂锅的婢女。 “你给爷做了鸡汤?” “那是,我亲自煮的。”孟玥遥得意地仰头,再轻蔑地瞥了一眼陈芊蕙,有些不耐烦道,“快点把东西给我。” “你进来,先涂上。”陈芊蕙让开了一条路。 孟玥遥不疑有他,进了房间。 陈芊蕙将静置凉固好的香膏递给了她的丫鬟,主仆二人在帷幔垂下的里间擦拭。 陈芊蕙站在四方桌前,微侧头瞧了一眼里面的情形,手上动作极快,将腕间的瓷瓶拿出,拔出木塞,里面的东西尽数抖落进去。 接着,盖好盖子,在桌边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17. 中药 半炷香以后,孟玥遥和丫鬟出来。 “这件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传了出去,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孟玥遥警告道。 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害怕陈芊蕙告状。 一个卑贱的奴婢罢了,若是此事宣扬了出去,她大可将一切都推在她身上,就像此前她将一切都推到了汀雁的头上一样。 易如反掌。 孟玥遥走了出去。 裴怀桢也下值回到了府中。 此刻正在书房里。 陈芊蕙在孟玥遥离开以后,动作迅速地将长案上制作香膏时剩余的鹅脂蜂蜡以及巧儿带回来的猪油罐子揣进了怀中。 打开房门,趁着傍晚暗沉的天色掩映,从侧门溜了出去…… - 孟玥遥进入书房,将鸡汤摆在了裴怀桢的手边,笑着道,“表哥公务辛苦了,这是玥遥亲自熬的鸡汤,表哥先尝尝吧。” 她一走进,裴怀桢便闻到了一股花香味。 不算浓烈,恰好地保留了花瓣原本的清香,想起陈芊蕙这段时间都在忙着制作香膏,他难得抬起头询问,“这是云霜做的?” 孟玥遥愣了愣,继而笑道,“是啊,表哥不如闻闻,这里面掺了什么花?” 她又凑近了一些,将衣袖递到裴怀桢面前。 想起陈芊蕙说的这香膏的用处,孟玥遥心里不禁紧张了起来,为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激动得面色酡红。 裴怀桢微微后仰了头,睇了她一眼,无声笑了笑,眸里却没什么情绪,“东西送到了,你就先离开吧。” “表哥不尝尝我煮的鸡汤吗?”孟玥遥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够多待上一会儿时间,却不想这么快就被裴怀桢下了逐客令。 她原就是打算趁着裴怀桢饮鸡汤的工夫里,让这香膏的迷情功效多发挥出来。 可是表哥既不猜这香膏里面有什么花,也不打算留着她说话。 这么快就赶她走,这一点儿时间怎么够用,孟玥遥有些慌了。 “待会儿便要用晚膳了,这鸡汤便叫人呈上膳桌。” 裴怀桢并不接茬,垂眸间,眼神又落到了案上的卷宗上,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表哥,我煮了一下午,这汤还是热着呢。等到了膳桌上,怕是又要热一遭,你要不,先尝一口?也不枉费我一下午的心意。” 孟玥遥提议道,反正,能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个云霜,不是说很快就能起效吗? 她怎么觉得对表哥半点作用也没有? 倒是她,眼前有些发昏了。 孟玥遥咬了咬腔内的软肉,意识到是香膏起作用了。心跳如擂鼓,只要再待一会儿,就能叫表哥一并中招。 裴怀桢听见她这副颇有些怨怼的语气,知晓不叫她如愿,她轻易是不会离开了。 裴怀桢眉心微蹙了蹙,有些烦了。 他这个表妹向来娇纵,大太太又宠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怀桢拿起汤匙舀了一口进肚,“是挺不错,表妹辛苦了。” 他放下汤匙,便不再喝了。 孟玥遥方还亮了的眼睛这会儿被他一盆冷水泼下,也尽数歇了。 她有些委屈地低下头,为裴怀桢这样明显的不耐和驱逐。 都是因为云霜那个贱丫头! 从前表哥怎么会这样对自己。 孟玥遥捧起漆盘,慢腾腾地朝外面走。 这几日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人将要踏出去,忽听得身后有瓷器摔落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有一道沉重的闷哼声。 孟玥遥回头,见着裴怀桢倒在了地上,书案上的笔洗,卷宗什么的被他扯落。 一片狼藉里,他面色发红,额角落下汗来。 成了! 孟玥遥惊喜地丢下漆盘,跑了进去,她蹲在裴怀桢身前预备扶他起身,切莫让他弄出更大的动静叫临风等下人闯了进来。 裴怀桢的身体很烫,看着她的一双眼睛也变得涣散。 孟玥遥揽着他,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柔柔的声音喊道,“表哥。” 眼前又是猛地一阵眩晕,继而一股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孟玥遥侧头干呕,身上火辣辣的疼。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去看裴怀桢,发现裴怀桢的嘴唇变得紫青,往日里极漂亮的一双漆眸,红血丝遍布。 孟玥遥惊慌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表哥出事了!” - 鸡汤里面有毒。 大夫查验,应是后花园里的用来施花的肥料。 掺了不少,但好在裴怀桢只饮了一口,危及不了性命。 只是下毒之人可见是奔着裴怀桢的性命而去的,竟就这一口,便差点废了裴怀桢的人。 裴怀桢靠在床头,胃部一片灼烧。 孟玥遥在另外一个房间,她中毒也不轻,是身上涂的香膏里染了肥料。 接触她的肌肤那么久,自然毒性便渗透进了肌理里,导致她昏迷了过去。 如今丫鬟已经为她洗净了身上的香膏,只是人还没有清醒过来。 裴怀桢听见下面人的禀报,冷声开口,“给她灌一碗药下去,清醒了带过来。” 下面的人不敢耽误,爷如今虽然看着没什么反应,但显然是动了大怒。 便是连一向关照的表姑娘,都没有耐心等着她醒来。 不过想来也是,爷这回儿可是喝了表姑娘送来的鸡汤才出事的。 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敢谋害朝廷命官,凭她几个脑袋都是不够用的。 孟玥遥被灌了一肚子苦涩的药,迷迷糊糊醒来,便被狼狈地拖去了裴怀桢的房间。 今夜的事情并没有传出去,裴怀桢树敌不少,若是叫人知晓他中了剧毒,只怕这国公府宅不会安宁。 下人谨慎地缄口不言,将松清榭里里外外围了个通透,又遣人默默围了和顺居,绝计不能放出去一个人。 只等着裴怀桢醒来后吩咐。 孟玥遥害怕得不行,惊恐地大喊,“表哥,不是我,是云霜!是云霜!” 她将一切都推到云霜身上,从那一日后花园见着她,到主动提出为她制作香膏,以及今日,她带着炖煮好的鸡汤去了云霜的房间。 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是云霜!就是她下的毒,当时我和珍儿都在里间涂抹香膏,只有她在外面候着,那时候,鸡汤就是放在外面的四方桌上。” “ 而且那一日在花房,她就一直在木架前转,定然就是那个时候偷盗出来的。” 孟玥遥膝行着到裴怀桢的床前,“表哥,是她,她这个狠毒的女人,你快把她抓起来杀掉!” 听到云霜的名字,裴怀桢瞳孔颤了一颤,从不可置信到怒不可遏。 是了,松清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也没有来他房间看一眼他。 他还当她是心大! 去西厢房的下人回来,一推开房门便摔到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到了裴怀桢床前,“云霜,云霜姑娘,不见了!” 裴怀桢一口气没上来,喉间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大夫连忙迎上前来,急得一张老脸皱成了团,“大爷体内的毒素还未清完,万万不可动气!” 临风见状先开口询问,“府中都找过了吗?” 下人回禀,“已经派人去寻了,前后门房的人都说没有见过云霜姑娘出府,想来还是在府中。” 裴怀桢挡开大夫欲再探脉搏的手,眼里红血丝蔓延,他呵出一声冷笑,“将府中的下人全部盘查一遍,仔细询问最后见到云霜是在何处?” 自从有了她上次逃跑的经验,裴怀桢已经严密派人看守着陈芊蕙。 没有他的命令,府中的人是不可能放陈芊蕙出府的。 她定然还躲在府中的某个地方。 说不准,就等着他发丧,届时好随着送葬的人溜出去。 她胆大包天,竟然投毒到他头上来。 他果真,还是对她太好了。 “还有,将伺候她的婢子叫来!” - 府中的下人被叫醒一一盘查,月上中天的时辰,众人不明所以,只乖乖回复,国公府被闹得鸡犬不宁。 一直到天边渐青,都没有云霜的消息。 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儿她的踪迹都寻不到。 室内,巧儿跪在裴怀桢的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姑娘什么也没跟我说。我最后一次见着姑娘,是姑娘说她身上伤口痒得厉害,需要用猪油擦拭。奴婢去替她向厨房讨要,回来见着了姑娘,那便是最后一面了。大爷,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下人提着一个颤颤巍巍的侍女进来,说是查到了云霜的踪迹。 侍女是三房五姑娘身边的,她乱七八糟地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将当时的情景道了出来。 她原是受五姑娘吩咐,正从外面锦绣坊回来,路上正巧见着云霜往后花园走。 她当时便见云霜行色匆匆,以为她是有要事,便没有多问。 二人在长廊下相遇,只打了一个照面,并未多谈。 其余的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怀桢一袭锦白单衣坐在床畔,肩头披了件玄色长袍,赤脚踩在玄砖地面上。 他听着屋里屋外吵闹的声音,冷淡倦色的面庞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一夜的工夫,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面色虽较之昨夜略有些好转,却依旧苍白的没有血色。 一双眼睛倒是阒黑,望过来时无端一丝鬼气。 “你最后见着她,是在后花园?”他重复了一遍。 “是。”侍女低着头道。 18. 路遇 后花园的大湖,水波荡漾,湖内荷花尚未开,只有几片早盛的荷叶。 裴怀桢立于湖边,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尚带着清晨的湿气。 远处晨光熹微,黛青色的云片堆积,洒下几点天光,落进湖面,映射出一片水波粼粼,反射进裴怀桢的眼里。 巧儿站在人群里面,手指掐着掌心,红红的眼睛紧张地望着湖央。 云霜姑娘要那猪油确是涂抹在身上的,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为的不是防止伤口发痒,而是为了能够潜入湖底,避免身体失温。 怪不得,她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就连条案上制作香膏剩余的鹅脂蜂蜡什么的也一并没有了! 湖底下有几个人游了出来,临风回来复命,“爷,查清楚了,这湖底下面确有几条暗道,可通往府外,已经派人去各河口堵着了。” 国公府背靠青山,引活渠入园,湖系四通八达,活水源源不断。 原是为了赏景,也为了水质清澈通透,却不想,竟然成为了云霜逃离国公府的机缘。 那几日,她乖巧懂事,每日只在房间内读书,他还真当她转了性子,却不想,竟然是早就将国公府勘察了个仔细。 实在可恨! 裴怀桢收回望向湖面粼粼水光的视线,东方渐曙,熹光乍泄。整个后花园笼罩在一片朝晖金霭之中,云散天开,朗日清澄。 “凡城内,京郊,有购买止血药,烈酒,干姜膏等升温活血之物的人,无论何种缘由,一并抓了候审。” 裴怀桢下了命令,离开后花园。 他会把她找回来,然后碎尸万段。 - 陈芊蕙从国公府的湖底里面游出来,来到了郊外。 她早就算好了,因为裴怀桢中毒,府中定然闹得人仰马翻,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已经逃走。 若是老天有眼,直接毒死这个狗官,那么皆大欢喜,自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若是不巧,裴怀桢就是命大。等他回过神来,定然不会放过她。 但那时她早已经逃之夭夭,即便裴怀桢会派人在各出口边等着自己,凭借这中间的时间差,他们也别想逮着自己。 陈芊蕙拧干净衣衫上的水,朝着最近的草市而去。 也不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没有。 还有孟玥遥,她说过,有机会绝对会叫她好看。 陈芊蕙临走时出了一口恶气,也全凭着这股子恨意,叫她硬是咬牙撑住,从湖底里面游了出来。 她打了一个喷嚏,手不停地摩擦身上冻僵的地方。 虽说如今天气回暖,可是那湖底下依旧冷得像是冰窟。 她在水下的时候,几次没有腿脚抽筋撅过去,好在身上涂抹了猪油,不至于失温太过严重。 此刻,风迎面袭来,陈芊蕙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冷气,觉得自己像块石头一样,快没有知觉。 她不敢耽误,揣着银子就要去最近的草市,给自己买点生温祛寒的药抹抹。 人稀里糊涂走到草市边上,抬眼见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进了去,目的还是朝那草市上唯一一家药铺。 陈芊蕙登时清醒了几分,连忙躲在了树后面。 不一会儿,里面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带了出来。 等那群官兵走了,陈芊蕙打听到,说是那书生买了祛寒药,正巧被官爷撞上,便被带走仔细盘问。 陈芊蕙心里一惊,这不会是裴怀桢的人吧? 他那么快就醒过来了? 还猜到她是从湖底里游了出来? 好啊,他还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走。 陈芊蕙搓了搓尚未干爽的衣服下开始变得发痒刺痛的肌肤,如今,恐怕不仅这一处草市,京畿附近所有的城池,乡镇怕是都收到了消息。 她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惹眼,说不准关卡口还有她的画像。 就像上一次,用搜寻刺杀三爷刺客的借口来捕她。 而这一次,还真是陈芊蕙下的手。 被抓到,无论是裴怀桢动用私刑,还是交由官府,都有她吃不了兜着走的。 陈芊蕙心里骂死裴怀桢了。 老天爷还真是不长眼,这样的狗官竟然还叫他活着。 她悄悄退出人群,虽然已经猜到裴怀桢不会死的那么容易,可是想出来的和现实真的发生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天知道,当她真的听到裴怀桢平安无事时,她心里别提有多失望了。 早知道那一日在后花园时,就应该再多偷一瓶。 眼下难过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 陈芊蕙不敢矫情,直接入了深山。 大不了,她不走城池了,就翻山过去。 等远离了京畿,她再想办法。 陈芊蕙就这样披星戴月地往山上走。 这附近的山头大多有附近的柴夫来山上砍柴,不算人迹罕至,偶尔还能看到几户亮着灯的人家,并没有什么大型猛兽。 陈芊蕙不敢去轻易敲门,害怕暴露行踪。 且深山野岭的,人家未必敢开门。 除开食不果腹,一个人有些害怕以外,陈芊蕙觉得其余的艰辛还能忍受。 只是身上的冻伤实在严重,发着痒,刺痛,染了林子里不知道什么细小的尘埃蝇虫,便愈发难受起来。 陈芊蕙拄着路上捡的细长的木棍,费力地往山坡上面爬。 突然,脚下的石子一滑,陈芊蕙借力不均,直接摔了下去。 几个翻滚以后,栽进了坡底下的一个深坑里,摔得眼冒金星。 陈芊蕙双手撑着爬起来,掌心里全是细碎的石子。 她皱着眉头拍了拍手,正打算起身,余光里看见身前似乎躺了一个人。 陈芊蕙吓了一跳,手赶紧摸向一旁摔落了的木棍,等了好半晌,地上那人都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呼吸。 脑海里闪现这个念头的刹那,陈芊蕙浑身鸡皮疙瘩都掀了起来。 她爬着上前,战战兢兢用手去探地上那人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陈芊蕙胆子大了不少,凑近了去瞧。 月色清凌凌落在男子的面上,他双眸紧阖,进气赶不上出气,腰间似中了一剑,破了一个大洞,血淋淋往外面渗血。 “你,你还好吧。”陈芊蕙哪里见过这阵仗,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 好在那男人没有陷入深度昏迷,眼睛掀开了一条缝,见着了陈芊蕙在眼前,他费劲地抬手,“救我……” “我,我怎么救你啊,你身上有药吗?”陈芊蕙急得不行,她不是医生啊。 话说到一半,她伸手去掏他腰间胸口,想看看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会不会常备消炎药,止血露什么的。 谁知,下一刻,就听见男子神志不清道,“我可以纳你为妾……” 陈芊蕙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彻底将男子打晕了过去。 神经病吧! 这个时代的男人莫不是有什么做妾指标? 真把 自己当盘菜了? 陈芊蕙甩了甩手,轻呼了一下掌心,手都给她打痛了。 她抓起一旁的木棍,径直离开了。 耽误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怀桢的人就追来了。 她走出两步,想到方才的男人。 头戴冠玉,着玄黑绣银丝暗纹袍,相貌瞧着也不错,看来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惜了,脑子不好。 陈芊蕙摇着头,又转了回去。 她踢了一脚男子的腿,“别装死,还能不能走?”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陈芊蕙叹了一口气,柱着拐杖继续往山下走。 她方才上来时,瞧见一处竹林后面有一座小院。 也不知道眼下那户人家睡没睡。 敲了敲门,好久以后里面传出一道细弱的女声,“谁啊?” 陈芊蕙连忙开口,“姑娘,叨扰了。” 听见是个女孩子,那里面的人似乎放下了些警惕,不一会儿脚步声便来到了门后。 门一打开,里面站着的正是一个和陈芊蕙瞧着差不多年岁大的姑娘。 陈芊蕙脏乎乎的,她抹了一把脸,说开唱就开唱,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地流,“我与我家公子路途上受了歹人袭击,公子带着我躲到了山上来,但现在他伤情严重,已经昏迷过去了,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们去买一点药?” “这是我们的银钱。”陈芊蕙忙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来。 眼睛希冀地看着女娘,心里却是肉疼得滴血。 在水下面冷得快要昏过去,她都没有想过要将这块银锭扔掉,眼下,全为了那个男人! 女子面露犹疑,“今早山下来了很多官兵,凡是买药都要登记在册,你若是不怕麻烦,我便替你跑一趟。” “不怕不怕,我和公子绝对都是好人,即便官兵来了也无碍,说不准还能送我和公子回去呢。”陈芊蕙一副欣喜的模样,不把女子提醒的话当回事。 见她这样坦荡,女子最后的狐疑也褪去了。 她接过陈芊蕙的银子,“行,明早天亮我就替你们跑一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剩下的我会还给你们。” “不用,姑娘愿意帮我们,就是大恩大德了。还要劳烦姑娘为我们买些换洗的衣物。”陈芊蕙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裳,面上有些羞赧,“也是我这样子实在不好下山,这才劳烦姑娘。还请姑娘买两身男子的衣着便好,这样我跟在公子身边也能安全一些。” 这无可厚非。 女子点了点头,朝后看了看,“你家公子呢?” “公子还在原地等我呢,我便不叨扰姑娘了。”陈芊蕙赶紧道,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 刚一转身,女娘便喊住了她,“你等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姑娘是……”陈芊蕙惊讶地回头。 “这荒郊野岭的,更深露重,你家公子受了重伤,若是不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怕又会得了风寒。我屋里还有几副祛寒药,皆时你们二人一并熬了喝。” “姑娘不怕我们是坏人?” 女子说着话转身去屋内拿钥匙,“我一个孤女,你们若当真要做什么,不必演这出戏。” 她又去了一旁的柴垛里推出了一个板车,出来后将门锁上。 “这板车原本已经很久不用了,今日倒是起了作用。”女娘笑道。 “有劳娘子了。” 陈芊蕙感激道,和她一起半推半抬着上了山。 19. 踪迹 男子倒在地上,流出的血渗透进地底里,已经凝固。好在陈芊蕙走之前,良心发现,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扯下来一块他的衣角替他在腰间包扎了一下。 否则,等她们这会儿过来,估计人已经凉了。 将人抬回女子的院子里安置,天边已经升起黛青。 眼见这人伤势不轻,女娘不敢耽误,连忙揣着陈芊蕙给的银子下了山。 陈芊蕙打了水,替男子擦拭了一番伤口,重新扯了一片他的干净衣角。 俗话说熟能生巧,这会儿包扎得明显细致了些。 等到女娘回来,日头已经明晃晃挂在了天边。 女娘一头细汗,将手中稍小一点的长衫递给陈芊蕙。 见她也有自己要收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便主动揽过替男子上药的活。 陈芊蕙感谢,进了侧屋,将自己洗净了一番,又接着给自己上药。 她身上不仅有翻山越岭摩擦出的淤痕,还有之前从湖底里出来没来得及处理的冻伤,如今身体很多处都发着肿,若是不及时处理的话,只怕会引起深层次组织损伤,溃烂后感染。 陈芊蕙不敢小觑。 她出来以后,原本灰头土脸的模样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 因为陈芊蕙肤色白皙,模样又生得好,人高挑纤细,穿上男装以后,倒是衬得人清风明月。远远看上去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女娘抬眼看过来,脸都稍红了些。 陈芊蕙挠了挠头,进了厨房帮忙,给床上的人熬了药,喂了一些米汤进去。 两人便在院中的木桌边上简单吃了一个午饭。 不一会儿,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女娘起身去开门,陈芊蕙借着收拾碗筷的理由闪身进了厨房。 她并未走远,耳朵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谈话。 “容娘,山下有兵娃子上来了,你是惹了什么事吗?” 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老者。 容娘回道,“村长,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捡着了一个人,下山去给他买药去了。我给掌柜的做了登记。” “你别什么人都捡回来,小心出事。若那人是朝廷缉拿的要犯怎么办?” 容娘的声音小了一些,但陈芊蕙还是听得很清楚,“若真的是,眼下当官的上来,我不正好领赏钱?” “你这丫头,鬼精儿鬼精儿的。” 老人笑着摇头走了。 容娘将门关上,她并不觉得这二人会是坏人。 尤其是那男子,光是看相貌衣着,便知定然不是普通人。 所谓富贵险中求,她总要为自己拼一把,若是真的救了贵人,这苦日子就到头了! 而且,官兵待会儿不就要上来了吗? 容娘并不担心。 她转过身去,陈芊蕙正站在厨房门口。 她脸色变了一刹,思考她和村长方才的话被陈芊蕙听到了几分。 “容娘,做个交易吧。” 陈芊蕙歪了歪头,一双眼睛微微上扬。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不怕人没私心,就怕利用不到她的私心。 - 京畿地区这几日因为药的事情,没少闹得人心惶惶。 各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敢去拿伤寒药。 实在有受不住的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药材铺子里面抓药。 虽说后面无一不被官差找上门去,但好在,只是在屋子里搜查了一圈,看了眼生病之人,就离开了。 因而也没闹出什么大的阵仗。 裴怀桢中毒一事没有大张旗鼓,虽说他喝得少,但架不住陈芊蕙放的毒量多,因此即便大夫已经及时将他体内的毒素排出,裴怀桢还是避无可避地损伤了身子。 山脚下的马车上,裴怀桢一张面色阴沉得似乎能够滴出水来。 这几日,他强撑着精神,亲自奔赴各处,搜查陈芊蕙的下落。 他从未如此,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他就不应该存了恻隐之心,将她从青楼里面带出来,他就应该让她死在那里! 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他什么时候竟然如此善心,妄图再给她一次机会。 就该将她碎尸万段才是。 气血上涌,裴怀桢重重地咳嗽,手中绢帕上一抹鲜艳的红。 旁侧的临风忧心如焚,虽大气不敢喘,但还是硬着头皮劝道,“爷不如先回国公府,若是找到了云霜姑娘……” 被裴怀桢斜睨了一眼,他咽了口唾沫,“……属下再来禀报。” 声音小的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 上了山,敲开院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女子。 瞧见裴怀桢这一群人的架势,吓得面色都白了几分。 容娘侧开身子,由这一群官爷进了院子搜查。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却拢着披风,面色冷白,眼下一片青黑,人虽然瞧着金质玉相,身子骨却似乎不太好。 时不时咳嗽,吐出红血来。 裴怀桢走到侧屋前,房门紧紧关着。 他侧头眄了容娘一眼,容娘赶紧上前,“这屋里有伤患,还请官爷动静小些。” 她推开房门,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气,让一众人微微皱了皱鼻。 裴怀桢面无表情地进到房间。 屋子的面积不大,一眼便能瞧见床上躺着的虚弱的男人。 走近了瞧,临风惊呼,“是伯爵候府的公子!” 容娘在身后听到男子的身份,讶然地望向了床上的人。 看到眼前的二人都看了过来,容娘赶紧收敛了神色,福身,“民女是在山上捡到他的,不知道他的身份。” 裴怀桢显然并不在意这一点,“你买了祛寒药?” “是。”容娘怯怯应道,眼神瞥向床上昏睡的人,“他不知道在野外昏迷了多久,我害怕他受了凉,故而买了一些祛寒药回来。” “那外敷的药是做什么的?” “备着,以防万一。” “剩下的药呢?” 容娘颤巍巍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在那儿呢。” 临风得了眼神示意,去柜子前查看了剩下的药,转过身看向裴怀桢,摇头,“爷,剂量对不上。” 容娘呼吸都快滞住了,“路上洒了一些,遇见同村的,也匀了一点给他……” 上首的人冷冷笑了一声,“那抓药的掌柜瞧见你来药铺时,带了两身衣裳,床上的人穿了一套,还有一套呢?” 他并不急着抓容娘有明显漏洞的话。 虽然尽可以派人去村里搜寻她口中的那人,可难保不会有人和她串通口供,劳心费力的事情,他没工夫耽搁。 容娘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她支支吾吾半晌,最后还是裴怀桢替她将话说了,“也送给同村的人了?” 容娘被赶鸭子上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不该点头。 可若是不点头,她如何解释那一套成衣的去向 。 且,若是官爷遣了人去成衣铺子里一问,便知,那衣裳是两套不同的尺寸! 容娘天人交战的这一会儿工夫,额头便冒出了冷汗来。 她的反应一直落在裴怀桢眼里。 裴怀桢眸底升起不屑,嫌恶地扫了一眼,转过身去瞧床上躺着的男人。 “他是伯爵候府的公子,你救了他,荣华富贵自不必多说。若是入了他的眼,进了候府,也算是你的一场造化。” 他淡淡道,“可若是他知晓,从山上将他抬回来的另有其人,你觉得,你的功劳占几分?” 容娘身子发颤,眼里惶恐更甚。 他看见她眼底的贪婪,和与要和别人分食成果的愤怒,轻轻弯了弯嘴角,“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但是你也要说实话。” “是个女子。”容娘垂下眼,“昨夜她来敲我的门,说她和她家公子遭遇了匪贼,公子受了重伤,希望我能够帮他们下山去买一些药回来。她身上有不少冻伤,人也灰扑扑的,说是下山恐怕会吓到别人,而且这里的地界她不比我熟悉,我也没多细问,便听她的话一早下山买药去了。” “你们的人到了村子里,说是要找我。村长先上了山来,提醒了我一句。她大概是听到了,吃过午饭,便急匆匆走了。” “去哪儿了?” 即便已经猜到是她,但当真的从旁人嘴里听见,裴怀桢心口还是止不住沸腾。 果然啊,云霜,还真是叫他好找。 为了不被抓到,竟然敢一个人翻山越岭。 也亏得她运气好,竟然能够捡到季宪之做她的烟雾弹。 “我不清楚,但是她好像是要去北地?”容娘摇头,抬眼看裴怀桢,“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真的就这些了。” “她走了多久了?” “应该,一个多时辰了。” 裴怀桢抬脚欲离。 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可置信,“裴兄?” “你怎么在这里?” 裴怀桢转过身,见着床上的人已经苏醒了过来。 他面色苍白,是失血过多所致。 整个人提不起来半分力气,还是容娘赶紧上前坐在床头,将他扶了起来。 “你这伤,谁弄的?”裴怀桢扫了一眼他的腰腹,因着这一动作,腰间的绑带,又沁出血水来。 季宪之苦笑摇头,“定然是……” 他话到了嘴边,骤然歇了。 瞥眼望过去,好似才发觉自己身侧有个陌生的女子,“你,我是在……?” “是我在山上捡到的你,将你带了回来。”容娘脸颊一侧滚烫得发红,顶着那股子摄人又似带着轻蔑冷意的眼睛的压力,三言两语将经过道了出来。 季宪之了解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姑娘大恩,宪之定然不敢忘。” 他作拱手礼,又转而看向裴怀桢,语气虚弱,“既然裴兄还有要务在身,就不耽搁裴兄了,还请裴兄带信给我府上,劳他们遣人来接我。” 裴怀桢应了一声,“这是自然,你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脸上神情褪去,一片漠然。 出了房门,容娘也跟着出来。 他提醒一句,“若不想要他死,还是赶紧给他找个大夫吧。” 语毕,带着一行人离去。 容娘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手哆嗦着将门闩拉上。 一转身,便浑身失力地顺着院门滑落了下去。 20. 争渡 今日午时,陈芊蕙说和她谈一场交易。 她可以将从山上到小院里救人的功劳全部给她,只要她帮着她拖延一些时间便是。 容娘自然是不敢,对方要她骗的人可是官爷,那怎么行! 就算有荣华富贵,只怕是没命花。 陈芊蕙叫她安心,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告诉她,这床上的人可是伯爵侯府的公子。 有他在,凭着救命之恩,他都不会叫你出事的。 陈芊蕙那一夜替男子包扎伤势的时候,便从他腰间摸出了伯爵侯府的令牌。 她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觉得此人相貌如此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 可不是见过? 往年里,国公府设宴,她被叫去前院帮忙的时候,便见这位伯爵侯府的公子总是人群里被簇拥的那一个。 不止各家女眷,便是连路过的丫鬟,都没有能忍住不偷看的。 老夫人似还有意与侯府结亲,要将二姑娘许给他。 不想,今日,竟然叫她给撞见了。 陈芊蕙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原本她一筹莫展,可是如今,竟然叫她撞上了这落难的凤凰,她怎么着也得利用一通。 当即便决定带着他去投奔那小院里的人。 陈芊蕙知道,一旦托人去了药铺里抓冻伤药,便少不得被裴怀桢的人寻来。 她的行踪暴露是早晚的事情。 别人与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她欺瞒官差。 所以陈芊蕙也只是以退为进,叫容娘替她拖延一二分。 可容娘还是不敢,陈芊蕙板了脸色,“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是个敢为自己拼的人,却不想,你不如我。” “行吧,那我便在这里等着,等公子醒来,我于他有救命之恩,姑娘这一回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容娘有些犹豫了,昨夜敢带这两人进院子,不就是抱着拼一把的念头吗? 怎得到了紧要关头,反而畏首畏尾的了? 陈芊蕙为了自己都能够赌一把在她身上,她怎么就不能赌一把在别人身上? 见她动摇,陈芊蕙乘胜追击,“放心,你也不算是骗人,最后不都还是要告诉他的吗?只是帮我拖延一下时间罢了。” “那我,应该什么时候说实话?” 陈芊蕙想了想,“等他也用侯府公子的救命之恩威胁你的时候。” 陈芊蕙愿意叫自己的行踪由容娘口中泄出。 如此,依照裴怀桢的性子,只会认为容娘确是一个贪图富贵,挟恩图报的人。 在他的重压之下套出来的话,裴怀桢不仅不会多加为难她,还会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皆时,她金蝉脱壳的机率也就更大些。 “若是他问你,我往哪个方向去了,你就说,我似乎有意去北地。” “你真的会去北地吗?” 陈芊蕙笑了笑,不作答,“你不清楚,对你才好。” - 下山以后,陈芊蕙去了脂粉铺子,以给自家娘子送礼为由买了点胭脂水粉。 无论店家如何推销,陈芊蕙都只要最便宜的。 为此离开时,还受了一顿白眼,说没见过这么抠搜的男人。 陈芊蕙又去食摊前买了一些充饥的干粮,打听了最近的张家湾码头的路,便乘船一路南下。 进入舱室,晚上船上放饭,陈芊蕙也没有出来吃。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陈芊蕙出来时,便已经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用胭脂水粉将自己涂黄了几个度,脸颊上也点满了麻子。 得益于陈芊蕙穿过来之前,也不过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即将进入美好大学生活的女大学生,还来不及实现学习化妆技术改头换面的美好愿景,就被一场该死的车祸送来了这里。 因此扮起丑来,十分的得心应手。 船上的人不少,船家一天见过不下百人,虽对陈芊蕙的模样有些陌生,但也并不当回事,只觉得不过常理之中。 他笑了笑,“小公子有何事?” 陈芊蕙乘的私渡。 她知晓,这些船家表面上做渡船生意,但其实私下里是有一些门道的,比如伪造户帖路引之类的。 陈芊蕙压低了声音道明自己的来意。 船家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面孔刹那沉了下来,他矍铄的眼神四处瞥了一下,凑近了跟前压低声音道,“公子要哪一类?” “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是转手路引,一两银子。” 陈芊蕙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买这么贵,一副你莫不是在哄骗我的样子。 船家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须,笑道,“公子,小老儿可没有诓你,这市面上都是这个价。当然,还有几百文的,只是,这路引上的体貌特征什么的,可就和你对不上了。” “我就要这几百文的。” 船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道上的规矩,只做买卖,旁的什么都别打听。 只是,既然要了假的路引,那自然是伪装身份最紧要。 怎得,这公子竟甘愿冒着可能会被发现的巨大风险,只为了省下那一点银钱? 船家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路引本就是有时效的,有好几张险些都栽在自己手上了,却不想,今日竟然遇见了一个冤大头。 船家自然乐意。 “你待会儿来我舱室。” 船家路过时轻声道,背着手走了。 陈芊蕙在船舷边上待了一会儿,也进了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芊蕙出了舱室,在过廊上迎面一青年男子信步而来,目不斜视,衣袂带风。 两人擦肩而过时,陈芊蕙多看了两眼,男子模样生得极好,眼角一颗黑痣,将原本还稍显稚嫩 的面庞衬得更冷意了些许。 转过身去,那青年进了船家的舱室。 竟然也是个亡命之徒。 - 陈芊蕙在下一个渡口就下了船。 不过她并没有上岸,继而又上了另一艘民渡。 故技重施,陈芊蕙进了舱室,给自己化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和上船时候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找船家买了新的路引,依旧是最便宜的转手旧引。 如此,陈芊蕙在河上不断换船,几番周转,折腾,最后还算幸运,没有叫哨官发现。 她选的渡口不大,巡检司会怠懒一些。 最后,在临清的时候,陈芊蕙难得大方了一次,终于愿意用一两银子换了稍许安全一些的二手路引。 在舱室里,陈芊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自己一番,确定自己和路引上的体貌特征大差不差以后,才敢下船,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城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陈芊蕙直从早上排到了午时,队伍里有不少人怨声载道,“今日这核对怎么这么慢啊?” 有知情的人谨慎地压低了脑袋,可声量却半点没减,以至于离得老远的陈芊蕙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一个亲戚在府衙内做县役,说是上面递了消息下来,要严厉打击私下交易路引的买卖。” 陈芊蕙心咯噔了一下,她原本下船,便是因为临清这一带河上查得严,如今不想,城门处竟然也是如此。 她打算先离开,可是队伍里有三三两两的人结对出来,商量着先去附近草市里吃个午饭。 这一下陈芊蕙离城门的距离便近了一大截,城门的守卫一抬眼就能瞧见她。 陈芊蕙不想,排了半天的队不到,这会儿才刚听到一点消息,就到了她。 前排的队伍要比后面的整齐,此时若出去,反倒惹眼。 可若是不出去,届时被抓住…… 她天人交战的这会儿工夫,前面的人已经迅速一一被排查,直接就到了她。 陈芊蕙便是想躲都躲不得了。 眼看着那城门的守卫已经开始叫她,陈芊蕙立马稳定心神,到了他跟前,将怀中的路引递了出去。 守卫看了一眼路引,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陈芊蕙。 陈芊蕙被这一眼盯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凡有动静,她肯定拔腿就跑。 可那守卫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陈芊蕙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守卫如此反复看了几眼比对以后,便挥了挥手,将陈芊蕙放行。 陈芊蕙故作镇定地接过路引,快步进入了人群里,后背已被冷汗?湿。 在陈芊蕙离开以后,守卫对着旁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两句。接着,身侧那人便在手中的簿册上面勾勒了几笔。 等到天黑,簿册被拓印了一份,送到了临清的州府案上…… 21. 逮住 裴怀桢自那一日下山以后,便吩咐临风遣人快马加鞭,走官驿,以临清为分界,凡位于其北的城池,传了信件,务必整顿民间私下旧引交易。 城门守卫,凡路引有异者,不必当场擒获,只需暗中记录,届时呈于州府案上,一并送到他跟前来。 临风不解,“爷,那村姑不是说云霜要去北地吗?” 怎得要查南面的城池。 裴怀桢睨了他一眼,“她说要去北地,你便就真信了?你什么时候蠢得这么可笑了?北地才刚刚安定,她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北地不是找死?” 临风讪讪摸了摸鼻子,心道那可不一定,云霜可不是弱女子。 爷你不就是差点死在…… 临风抬眼悄悄觑了一眼裴怀桢,面上恭敬,“爷说的是。” 眼见裴怀桢还有亲自前往临清的打算,临风劝道,“爷身子不宜舟车劳顿,要不还是……” 话还未说完,裴怀桢已经进了车室,马蹄踏碎尘烟,轮辋飞驰,径直朝临清而去。 估算云霜离开的时辰,就算最快的车程,不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算上中间停靠,转渡的时间,她最远也只能抵达这座城池。 临清是钞关,运河盘查比一般州县更严格。 她一个出逃的婢女,只能买船上的旧引,躲过一次两次是侥幸。 她谨小慎微,不会去赌临清南关极严的水陆盘诘,定然会想着法子混入城内,托人办一张官府的正经路引。 虽不知她究竟会在哪一座州县下岸,但只要将这些城池近日里有疑似用的转手路引的人都记录在册。 知道她进了城,便是瓮中捉鳖。 他不在乎这会耗费多大的人力,总之,他一定会抓住她,将她碎尸万段。 案几上盛满了堆积的簿册,临风请示道,“这些均是路引有疑的人,可要擒获?” 裴怀桢摇头,“户房那边看紧一些,有任何消息都尽快呈上。” 临风正想要回禀,“按照爷的吩咐,各县衙的书吏们都闭紧了嘴巴,这些时日,私下里托他们办理空白路引的不少,已经暗中派人去跟踪了。” 裴怀桢点头,这几日昼夜兼程,他眼睛未阖,身子本就没有好全,眼下已起了一片青黑,苍白面色在孤灯映衬下多了几分渗人的阴郁。 临风想要劝他休息,但是知晓爷是说一不二的人,便住了嘴,得令退了下去。 此番,他们费了这么一番工夫,爷是不找到云霜绝不善罢甘休,云霜必定是要脱一层皮下来。 - 陈芊蕙进城以后,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在城内打听了一番,知晓有些客栈的茶博士和县衙的书吏有关系,可以为那些不便亲自去县衙或者拿不到里长保结的人牵线。 陈芊蕙在这一日,收拾妥帖,出了客栈门,便前往城内最有口碑的一家,掏出了银子,和茶博士约定好了日期,三日后来取。 接着,她又去了城东的另一家,托人代办了一份空白路引。 这样两份路引在手,虽说银子花出去多了些,但总归是心安的。 在临州住下的这几日,陈芊蕙不太敢出门,害怕被巡防的官兵查验,若不是怕一整日都不出门引人注意,陈芊蕙便是下楼吃饭都是不愿意的。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翌日里陈芊蕙睡到午时,便听见外面吵闹的声响。 她靠近门口,听见外面的动静好似是在查客人的路引。 门敲到她这一处,陈芊蕙连忙蹲下了身子,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了。 敲了一会儿,她听见伙计的声音,“官爷,这位客人应该是出门去了。” 那士兵便就此作罢。 等脚步声远去,陈芊蕙瘫软在地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如今路引查得这样严,陈芊蕙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裴怀桢有关。 但无论是不是,解决不好路引,都是一项大麻烦。 她只乞求,这三天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 到了约定的日子,陈芊蕙出门,前往那家客栈。 眼看那张盖了官印的路引即将到自己手上,那茶博士却突然收了回去,坐地起价,叫陈芊蕙再给多一些钱。 陈芊蕙气极,转头便欲走,那茶博士见她不上套,连忙拉住她,“好好好,给你。” 这依照他要求办理的路引,不给他还能干嘛,可别真砸在自己手上。 收了钱以后,茶博士还在咕囔,“最近风声紧,我劝你也小心一些。京都来了一位大官,就住在州府上,书吏在人眼皮子底下为你作假,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陈芊蕙听到京 都来的官,浑身一震,抬头看他,“什么官?” “这我哪知道啊,人家既然不声张,那指定是秘事。” 陈芊蕙揣着路引,急急忙忙出了客栈。 她也不知道那位大官是不是裴怀桢,如果是,他怎么会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临清来,难不成他会掐指算命不成? 顾不得想那么多,陈芊蕙不敢抱侥幸心理,他既然已经在临清,那她绝对不能久留。 如今再看手上的路引,只觉得是烫手山芋。 他权势通天,都能找到这里来,指不定,她办路引,也被他知晓。 如今,若是再去那处托办空白路引的客栈,定然是自投罗网。 陈芊蕙在路边招呼了一辆马车,也不打算去了,连客栈也不回了。 直接就拿着路引去了南门,要离开临清。 想起自己为了那份空白路引花费的高价,陈芊蕙心疼极了。 但还好她出门的时候,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揣在了身上,就是为了方便好随时跑路,如今客栈不回了,也只是损失了几身衣裳而已。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到了陈芊蕙这里,检查了路引以后,便将她放行了。 轻车疾辔,到了最近的渡口,陈芊蕙下了车。 她进了一家客栈稍做修整。 不过喝了一碗茶的工夫,陈芊蕙便要起身离开,伙计招呼她,说是后厨房马上就上好了菜,还请客官等一会儿。 陈芊蕙推辞说不了,她还赶着上船。 说什么也要离开。 她快速瞟了一眼大堂内的人,那伙计还欲要纠缠,陈芊蕙脚步极快地溜到客栈大门口,眼见着便要奔了出去,突然视线一暗,陈芊蕙还来不及心惊,胸口便被猛地踹了一脚,人重重地飞了出去砸在了地上,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门外乌泱泱涌入一群身着黑衣的人,里间一些零星的食客吓得逃了出去,而其余留下的,都纷纷默契地团成了圆,将陈芊蕙围拢在中间。 好一幅插翅难飞的图景。 陈芊蕙半撑着手肘从地上支起身来,心中恨极了,她这么努力竟都还是逃不掉! 发灰的眼神直落在人群最中间那个走近的男人身上。 裴怀桢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看最卑贱的蝼蚁,语气讥讽,“你狡兔三窟,倒是让爷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