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君子》 1. 不系舟 磁州驿馆的墙上,贴着一张追捕牒文。 第三位驻足的是位骑马的小娘子。 李川澜勒住缰绳,饶有兴致地端详了片刻,却渐渐蹙起了眉。 纸张的浆糊还没干透,上面墨迹清晰地写道:“捕亡:盗犯一名,诨号‘不系舟’。年约廿,身高六尺余,体形偏瘦,惯用左手,使一柄奇诡长剑。获赏者,官给钱一千贯。” 这牒文分明张贴不久,浆糊都还湿着,却无一人当众宣读,告谕过往百姓。 更古怪的是,纸上竟连一纸画像也无,莫说眉眼,连身形轮廓都不曾勾勒。 这哪里是追捕要犯的架势? 若在平日,她定要细细盘查一番。 可眼下她急着赶回长安,退了阿耶与范阳卢氏定下的亲事,实在没工夫在磁州多作逗留。 胯//下的坐骑“绛叱拔”前蹄刨了刨地,甩了甩头,喷出一团热气,似是已等得不耐烦。 她拍了拍马颈,安抚了两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一眼牒文上那个诨号。 不系舟。 而后她一扯缰绳,朝驿馆门前驰去。 她一路思忖着,该如何向驿将打听那范阳卢氏的事。 听闻那卢氏曾在此地任司马一职,而驿将虽官职不高,却多为地方富户充任,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对这等高门之事必定知晓不少。 最重要的是,不费周折。 踌躇间,一阵咳嗽声忽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一个正从她身侧经过的病患身上。 这人背脊微佝,身量却不算矮,只是因病体缠身,清减了许多,瞧着有些消瘦。 她习惯的掏出钱袋,扔进了那人怀中。 那人却转过头来。包头布下只露出一双凤眼,不偏不倚,正正撞入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之间。 那人便垂下眼帘,掩嘴低咳了两声。 气息微弱:“多谢娘子,咳咳咳,咳咳咳——” 话毕男人弓着背,隐入人群去了。 不远处,一位身着圆领袍的圆脸侍女,急匆匆的喊着李川澜。 栖梧远远望见李川澜策马而来,悬了许久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连着唤了几声“娘子”,忙迎上前去,伸手欲扶她下马。 李川澜却不接她的手,只利索地一翻身,稳稳落地。又从马鞍旁解下方才闲逛时买的一包酥糖,随手递了过去。 “拿去尝尝,看合不合口。” 栖梧双手接过,含笑道:“多谢娘子。娘子可曾尝过了?” 李川澜正看着驿夫将马牵走,随口答道:“自然尝过了。” 两人并肩走入驿馆,驿将已快步迎了上来。 他叉手作揖,躬身道:“见过县主。驿馆简陋,若有供奉不周之处,还望县主海涵。” 李川澜略一点头,也不客套,顺势在就近的胡床上坐下。 她想趁天色尚早把正事问了,明日才好赶路。 “驿将可识得前些年在磁州任司马一职的范阳卢氏,卢云深?” 驿将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鞋尖那两颗圆润的米珠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才答道: “回县主,识得说不上,只是曾有过数面之缘。” 李川澜方才已瞥见他回话前指骨微微捏紧。 她没有追问。 既然他不愿说,虚与委蛇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话锋一转:“罢了。驿馆外墙上那道追捕牒文,驿将可知其详?” 驿将松了一口气,他方才正是不知如何应对。 他的主家卢氏与这位东光县主定下婚事,本是喜事,他自然也乐意多说说这位卢大郎君。 可他也听出李川澜的语气不对,他也不敢随意对答,怕两头都得罪。 幸好,县主换了个话头。 驿将对这事倒是熟稔。 “回县主,州衙这回是吃了暗亏的。”他压低了声音,“昨夜有人潜入府衙,盗走一封密文。对外只说是丢了库银,封了城门,严加盘查,许进不许出。” 李川澜眉梢微动:“许进不许出?” 驿将忙赔笑道:“县主自然不在此列。县主奉太后召入京,持门下省驿券,谁敢拦县主的驾?” 也不算没有收获,赶路一日,也甚是疲惫。 想休息。 李川澜一起身,驿将便亲自引着她往西厅去。 她本欲移步,却在看到驿将动作的方向后顿住了足尖。 “东厅是何人下榻?” 驿将低头,早就听闻着东光县主矜贵,向来非上厅不住,这样一问,驿将早已冒起冷汗。 可东厅那位与县主虽都是二品,可按朝廷划分,那毕竟是一方节度。 思到此处,驿将才堪堪放心。 “是回京述职的昭义军节度使。节帅先行抵达,已在东厅安顿。” 李川澜只能点头。 驿将得了令松了那口吊着的气,继续带路。 他一边走,一边对李川澜言:“县主的护卫先安排在东厢安顿。驾车、养马的差役及牛、马匹,先安置在馆外车棚,草料我随后便着人送去。” 行至内厅门口,便见一绿裙侍女迎上来。 “娘子,房间已收拾妥当了。可要现在备水沐浴?” 李川澜点了点头:“也好,赶了一路,正觉乏得很。” 浴盆安置在偏厅,水汽氤氲间,清露跪坐在身后,替她一点一点绞着湿发。 早见县主眉间蹙着不曾松开,清露便问过栖梧知道事情的原委,于是轻声劝道:“娘子不必太过忧心。总不能这一路上遇见的,都是卢氏的人。” 李川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到了长安,一切都白费功夫。” 清露手上一顿,心里明白她在说什么。 河间郡王素来宠爱这位独女,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可不过回京月余,便与范阳卢氏定了亲事,竟连县主本人的意思也未曾问过一句。 李川澜闭上眼,任由热气熏着面庞。 她自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必须进京,亲眼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绊住了阿耶的手脚。 沐浴更衣毕,栖梧来报:昭义军节度使的夫人携女前来拜会。 李川澜便吩咐栖梧先好生款待,自己换了衣裳便往厅中去。 厅中。 一位着深青襦裙的妇人正在叮嘱身侧的少女。 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身量丰腴,云髻上簪着金簪与绢花。 少女约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袭淡紫撒花襦裙,梳着双鬟望仙髻,安静坐在母亲身侧。 她生一张鹅蛋脸,下巴一颗小痣,眉目温顺。 妇人压着嗓子叮嘱:“县主是京中出了名的闺阁典范,又是河间郡王的掌珠。一会儿见着了,你可要好生学着些,看看人家皇室贵女的举止气度。”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 听见门外脚步声,她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只见县主身着一身月白窄袖襦配石榴红长裙,头发半干,松松挽了个堕马髻,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玉兰。 配饰虽然简单却自有风华。 两人起身,一同向李川澜行叉手礼。 李川澜微欠身。 “郡夫人安好,不想在此偶遇。” 刘夫人含笑应道:“是我家有此福分,竟在此处遇上县主。”说着拉过身侧少女,“这是家中的三女儿,名唤灵秀。” 刘三娘子上前一 步,敛衽下拜:“见过县主,县主安好。” 李川澜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不经意掠过少女的耳尖,只见那薄薄一层细嫩皮肉,正一点一点漫上红晕。 刘三娘子这才悄悄抬眼,又看了李川澜一回。 她心里想,原来母亲说的竟是真的。 这位东光县主,当真是神仙似的人物。 三人落座后,直性子的刘夫人便直说了来意:“去长安的路途尚远,不如我们同行,也好彼此照应?” 李川澜想了想,应道:“刘节帅武功高强,有夫人同行,我自是乐意的。只是要劳烦夫人了。” 刘夫人笑意更深了些:“不麻烦的。县主身边也是高手如云,是我们沾光才是。” 说了些闲话,刘夫人身边的侍女来附耳说话,而后刘夫人便起身告辞,只将自己的女儿留下和李川澜说话。 临到门口,她脚下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侧过身对相送她的李川澜压低声音:“县主今夜不妨点些安神香,好好歇一觉。莫让闲人扰了清梦,明日也好同行。” 李川澜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多谢夫人。” 送走刘夫人,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今夜有动静? 莫不是衙门找到了那“不系舟”? 一抬头便看见刘三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木匣。 她开口时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观县主眼下有淡淡乌青,怕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我平日略通调香,常备安眠香,若县主不嫌弃,不妨一试……” 李川澜朝她走近两步,刘三娘子便连忙揭开匣盖。 一时间,一股清幽的香气缓缓漫开,似空谷幽兰,又带一点草木的苦意,闻着便让人心里松快下来。 李川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匣中香丸,神色柔和了几分:“此香很好,难为你费心了。” 刘三娘子耳根又烫了起来,忙垂下眼:“县主……喜欢就好。” 李川澜笑了笑,牵过她的手,领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清露会意,接过木匣,取了一丸香投进炉中,不多时,一缕细细的烟便袅袅升起。 李川澜低头轻嗅,眉眼舒展:“真好闻。刘三娘子的手真巧。” 提到自己心爱之物,刘三娘子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分:“多谢县主夸赞。这样的香倒不算难调,要说起来,最费功夫的是熏香理气……”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阿娘叮嘱过,要捡着县主喜欢的话说,要同县主亲近些。 可她方才只顾着说香,竟忘了这一层。 刘三娘子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川澜正听得入神,忽然没了下文,便偏过头去看她。 见刘三娘子低着头,指尖来回抠着袖口的绣边,便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刘三娘子继续说吧,我喜欢听你说话。” 刘三娘子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县主……不觉得无趣?” 李川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喜爱之事,怎么会无趣?” 刘三娘子听了这话,对李川澜更是亲近了几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理香不止气味好闻,更有调理之功。”说到这里,她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自得,“我婶娘嫁与郑尚书,她家那个病弱的小郎君,便一直在用我调的香。” 李川澜微微讶异:“竟有如此效用?” 刘三娘子忙道:“其实就是安稳心神罢了。人心定了,身子自然也跟着好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刘三娘子指了指炉中袅袅升起的轻烟:“郑小郎君用的,便与这香异曲同工。气味相仿,只差了一味药。” “何药?” “细辛。” 2. 闯入 送走刘三娘子,清露贴近县主耳语。 清露天生耳力超然,听了刘夫人的话就起了戒心:“娘子,可要递个话去衙门问问?” 李川澜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不必。只吩咐下去,今夜各处门户关严实些,莫让不相干的人摸进来,省得平添周折。” 清露应了一声,本想让栖梧去传话,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 邑士之首孔晓得了令,立马便将今夜值守的邑士换作队中一等一的好手,自己则亲自守在西厅正门前。 ...... 昼刻已尽,擂响的四百下闭门鼓传遍城内。 夜色一寸寸沉下去,驿馆内外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磁州刺史衙内,灯火通明。 此次行动本是无头无绪的,可上头递了话,那贼人必会寻一位老书吏。 刺史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关窍。 磁州老书吏不下十数人,值得他冒死夜探府衙去找的,定是其中最不寻常的那一位。 他恨恨地踱了几步,又顿住。 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将这等机密大事泄漏出去。 那人夜闯府衙,怕主要就是为了从前那桩事! 若是今夜拿不住此人,他如何向上头交代? 他越走越急,靴底碾着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夜派去的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能手,若不出意外,那人该当落网才是。 烛火又灭了一盏。远处钟鼓声沉沉响起。 已是四更天了。 为何还无消息? 刺史不知第几次走到府衙门口张望,终于,夜色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不良人滚鞍下马,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刺史!贼人躲进了驿馆!” 刺史心头一紧,厉声道:“那就进去搜!” “都搜过了……”那不良人迟疑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只有昭义军节度使和东光县主两处下榻的院落,我们实在……不敢擅入。” 刺史不等他说完,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朝驿馆方向疾驰而去。 ...... 李川澜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后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地总觉得这屋中还有另一个人,可又听不见什么异常响动。 她索性起身,摸到那只木匣,取了一丸刘灵秀送的安眠香投进炉中。 香烟袅袅腾起,一缕清幽的草木气漫开,她微微松快了些。 正转身要回床榻,屏风外堂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喷嚏。 “谁?” 刀人十三几乎同时掠入,横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那人面门。 清露在侧间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进来。 谁知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屏风外的房梁之上,身形颀长,隐在暗处。 十三的刀法师承前节度使王嗣,技法凌厉,连河间郡王那样久经沙场的人应付起来也不容易。 可那人竟顺势接住了刀锋。 十三腕间一沉,刀势被生生卸去。 未及再进,那人已开口:“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有一事想求县主相助。” 李川澜听着这声音,隐约觉得耳熟,脑中却翻不出对应的面孔。 她便举步绕过屏风,抬眼朝梁上看去。 梁上那人正俯身下望。 那双凤眼,李川澜心头微微一动。 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白日里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咳嗽不止的男人。 那人见她认出自己,也不躲闪,轻轻一跃落在地上,站定后还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县主这香,倒是独特。” 话没说完,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他原本只想悄无声息地候到县主独处时现身,私下说几句话,不料这县主所用安眠香里竟含了细辛。 他对细辛极是不耐,哪怕分量再轻,也只消一缕气息便能惹出一连串喷嚏。 往日自己的香从不放这一味,今日陡然闻见,竟是许久不曾领教过的呛法,一时间藏也藏不住,全盘打乱了原有的盘算。 十三不动声色地朝李川澜身边靠近了一步,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对面那人身上。 此人武艺不低,若真要动手,她未必能胜,但以命相搏、为县主争一时之机,却也能办到。 清露却已看出自家主子的心思,县主对这人并无驱逐之意,反倒有几分好奇,一时半刻大约还不想叫人走。 李川澜不慌不忙地在就近的椅上坐下,微微扬了扬下巴,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那人便也不再绕弯子:“县主想回京退了这桩婚事,走直道不成,绕远路也难。” “何意?”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清露当即转身出去查看,十三缓步移至李川澜身后,握刀的手已暗暗收紧。 那人却浑不在意,仍慢悠悠道:“卢家不会轻易放手县主这位宗妇。况且,如今看来,这桩婚事怕是没那么容易退。” 李川澜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卢家已打算向圣人请旨,圣人向来有成人之美之心,县主可想过应对之策?” “你非庙堂中人,如何知道这些?” “自有千万种法子。”他语气平常。 此时清露回返,压低声音道:“娘子,刺史说贼人躲进了驿馆,已查过东厅,如今求请搜查西厅。” 十三闻言,看着对面的男人,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厅中烛火晃了晃,映在刀身上,明灭不定。 厅外,孔晓一行人牢牢守住西厅入口,与刺史面面相觑。 刺史抬脚欲进,孔晓横刀拦住,声音冷硬:“县主下榻之地,还请刺史止步!” 刺史眼下一片乌青,眼见天色渐亮,心头急火愈烧愈烈。 只差这一处没有搜过,不系舟必定躲在此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大不了事后受郡王一顿责罚,总好过丢命。 他牙关一咬,厉声喝道:“给我冲进去!他们不敢伤朝廷的人!务必搜出贼人!” 身后的江湖中人对视片刻,纷纷拔刀,向前逼近。 既然刺史说了他们是公家人,那他们便是。 孔晓不再多言,他身处军中多年,只一眼便看出了衙役中竟有江湖之人。 索性长刀一振,直取冲在最前那人的手腕,刀光过处,血珠飞溅,那人痛呼一声,兵刃脱手。 刺史急得跺脚,继续指挥人上前。 “上啊!快上!”< /p>一道女声自厅内传来,压住了院中所有声音。 “放肆!” 孔晓一行人立刻行礼:“惊扰县主,县主恕罪!” 刺史无奈,只得忍下心中焦躁,快步上前,草草行了一礼,便将来由匆匆说了一遍。 李川澜淡淡一笑,并无为难之意:“刺史说得是,关乎磁州安危,吾自然相让。” 刺史心头一松,连忙朝身后挥手示意。 “只是……”李川澜拢了拢朱红披袄,语气不紧不慢,“我的内堂,也要搜么?” 刺史忙道:“事关磁州,望县主……” 清露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刺史可要想清楚了。县主此行进京,一是奉太后之命入宫侍奉,二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停在半空。 刺史却已经听懂了。 二是与范阳卢氏结亲。 他背后倏地一凉。 若今日搜了县主的内堂,日后这位县主嫁入卢家,枕边略略提上一两句……他这刺史的前程,怕也到头了。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番。 左不过,那贼人也不会藏在县主的卧房之中。 何必为此断送自己的仕途? 刺史谄笑:“这是自然。” 一众人涌入西厅,翻箱倒柜,动静不小。 里屋内,十三一刻不落地盯着男人,目光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 此人身形颀长,站姿松散,看似无备,可那双凤眼却始终清明。 可见这人不好对付。 男人觉察到她的视线,也不恼,反倒笑了笑:“你可是想知道我习的是哪门刀法?” 十三默不作声。 男人自顾自地往下说:“在下不才,未曾得名师指点,全是自己摸索着来的。” 十三依然不言。 男人:“......” 十三:“......” 刺史那边搜查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回来,回话都是“没有发现”,刺史的脸色也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最后一拨人回来时,未及行礼,便凑近刺史耳语几句,刺史面上的焦躁便消失。 像是找到了那人的其他去处。 他整顿衣冠,朝李川澜深深一揖,朗声道:“县主安歇,下官告退。” “刺史慢走。” 被孔晓挑了手筋的那人,走在最后,经过厅门时偏过头,目光沉沉地扫了厅中众人一眼。 孔晓待刺史一行人退出西厅院门,这才收了刀,转身迈步上前,当膝跪地,低声道:“请县主责罚。” 他请罪的自然是方才针对衙役的一刀。 李川澜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是那刺史大胆,竟敢以江湖之人冒充当衙役冲撞驿馆。” 她嘴上说着刺史的事,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方才未尽之言便试出,这刺史惧怕卢氏,是卢氏的人。 而里头那人到底是做了何事,竟惹得卢氏向刺史层层施压? 从驿将的犹豫和刺史的助力。 这一路走来,她已看得分明:想弄清楚卢氏的底细,怕是只能靠里面那位消息灵通的男人了。 3. 范阳卢氏 李川澜回到屋中,男人正倚在窗边,见她进来,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县主可想好了?你带我去长安,我助你退婚。” 李川澜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在椅上落座:“一介贼人,经我的手入了长安,出了事,我还算县主么?” 男人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县主多虑。我既然只是一介贼人,到了天子脚下,自然比谁都懂得如何守规矩。” 李川澜抬眼看他:“我的队伍,人员、马匹皆有定数,多一个人也藏不住。” 男人应得极快:“我自备马匹,不占县主分毫。” 李川澜:“......” 清露也不禁多看了男人一眼。 应得这样快。 李川澜心里已有了计较:大不了回长安后派人盯紧他便是。眼下她手里能用的人,只有他知道卢氏的底细。 她没出声,算是默许了。 她起身朝内室走去,清露连忙跟上。十三上前一步,抬了抬下巴示意男人该出去了。 走到门边时,李川澜脚步一顿,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总不能一路“不系舟”“不系舟”地唤他吧? “你名讳是何?”她侧过身问。 男人回过头,顿了片刻才答:“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又补了一句:“家中唤我檀四郎。” 李川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谭四郎。 ...... 出发时,昭义军节度使的队伍走在前面,旌旗仪仗、随行兵马依制排列,威风凛凛。 县主的车架与节度使的队伍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节度使还特意拨了一队人马护卫在县主车驾两侧。 李川澜登上白铜饰犊车,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 那个换上邑士服饰的谭四郎正骑在马上,背脊挺直。 倒有几分真样子。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磁州城。 听节度使麾下的人说,磁州刺史带人往城西搜查去了,可惜扑了个空,一无所获。 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换过几回马匹,临近夜幕降临时,终于赶到了邯郸驿。 谭四郎自是不能与县主同住驿馆,只能另寻落脚之处。 孔晓见此,便拨了一人随他同往。 两人策马行至街角转弯处,一架马车正静静停在路旁。 谭四郎勒了勒缰绳,目光在那车上多停了一瞬。 随行的邑士察觉他神色有异,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问道:“那车有何不妥?” 谭四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一扯缰绳,拐进了另一条街。 方才他看得分明,那驾车之人,是卢云深的心腹。 卢云深此人素来多疑,非心腹不得近身,身边能使唤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样的人,此时出现在邯郸街头,是为何事? 可是为了她? …… 驿馆门前,驿将验过两路驿券,抬眼多看了东光县主几眼。 清露自然看见了那驿将的目光,正要开口质问,李川澜却暗暗向她那边移了移身子,示意她不必动。 驿将已笑着开了口:“今日驿中恰好备了一道透花糕,不知县主与节帅可愿赏脸尝尝?” 透花糕是李川澜素日喜欢的一道点心,从前宫中宴会上曾尝过,以吴兴米为料,价贵且难得,寻常驿站绝不会备这种东西。 刘节帅也察觉出异样,目光微微一沉。 这透花糕怕不是驿馆自己做的,而是有人专程送来的。 至于这人是谁,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县主看了一眼。 李川澜倒不急,只问:“这透花糕在何处?” 话音刚落,楼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竹绿圆领袍、斜挎一柄长剑的郎君,正不紧不慢地沿阶而下。 走至厅中,他信手一抬,向众人行了礼,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范阳卢氏,卢云深。见过县主。” 向李川澜行过礼后,卢云深又转向刘节帅夫妇,微微欠身:“见过节帅,见过郡夫人。” 刘节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地像是随口一问:“卢大郎君何故在邯郸?” 卢云深答道:“为朝廷办些差事,正巧路过此地。” 李川澜站了一日车马,此刻只觉得腰背都是僵的,全无心思听他们寒暄客套。 她向刘节帅略一颔首:“两位慢谈,吾先行回房歇息。” 说罢便转身上了楼。卢云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目光停了一瞬,才收了回来。 李川澜推开门,便见谭四郎已坐在窗棂之上,一条腿随意垂着,像是等了许久。 他倒是快。 她抬了抬手,清露和十三便默契地停在门外。清露顺手将门带拢,合得严严实实。 谭四郎笑了一声,先开了口:“县主见过那卢大郎君了?” 李川澜没有好脸色:“明知故问。” 谭四郎也不恼,从窗棂上滑下来,走到茶桌旁,提起壶斟了一盏茶。动作乍看不紧不慢,也不像深谙茶道的样子,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章法,可见不是随意胡来的。 李川澜看了两眼:“你还会斟茶?” “游走世间,总得会些吃饭的本事。” “哦?怎么学的?” 谭四郎面上笑意不改,却笑不达意:“游走世间的好处,便是能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他顿了一下,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算起来,我这茶艺,与卢大郎君还是师承同一人。” “小子运气好,碰上了这一桩机缘。” 他说完,将茶盏往李川澜面前又推了推。 李川澜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倒是意外的温润。 她放下茶盏:“茶艺确实不错。不如来郡王府,我必好生招待。” 谭四郎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散漫惯了,受不得府里的规矩。” 李川澜多看了他几眼,心里轻嗤一声,怕是不能来吧。 嗯,回京之后确该找个高手盯着他。 茶盏见了底,谭四郎才搁下杯子,像是终于聊到了正题:“卢大郎君轻车简从,怕是从长安一路疾驰赶来的。县主打算如何应对?” 李川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也在想,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卢家和她阿耶对这门婚事如此着急? 以至于她人还没到长安,卢云深已经追到了邯郸。 说什么公事?可笑。 公事之人,衣着如此随意?毫无官员的威仪。 李川澜暗斥,说谎也不寻个好些的借口。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谭四郎自己斟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搁下杯子:“还有一事,县主托付的那封书信,今日我已遣人送出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过几日便该有回音了。” ...... 两队人马之外,又添了一队。 卢云深的车架缀在最后。 临行前,卢云深特意策马到李川澜车前问安。 李川澜按礼数回了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刘灵秀远远看见了,原也想上前说句话,却被刘夫人一把拉住,低声嗔道:“人家未婚夫妻说话,你上去作甚?” 刘灵秀只得收了脚,远远看着两人交谈了几句,又看着卢云深退开,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 她心里总觉得,那位卢大郎君配不上天仙似的东光县主。 这时她远远瞧见一名邑士策马而来。 那人虽是邑士装扮,一身衣裳也寻常,可偏偏神采奕奕,像是衣衫压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少年气。 这样的长相气度,倒比卢大郎君与县主更登对些。 这念头刚冒出来,刘灵秀便猛地摇了摇头。 自己在想什么?一介邑士,岂能与县主混为一谈? 是自己的错。 卢大郎君好歹家世摆在那里,门当户对,才是正理。 她转身上了犊车,可脑海中那个邑士的身形却迟迟散不去。 她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一行人行 至太行山脚下时,那封从长安来的回信终于到了。 午后在一处茶摊歇脚,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模样的男子凑近谭四郎,趁递水囊的功夫,将一封薄信塞入他手中。 谭四郎面不改色地收下,待重新上路后,才借着策马经过的机会,将信无声递给了十三。 十三攥入袖中,又趁停车整顿的空当,送到了李川澜手里。 信封上并无一字落款,封口处用蜡封得严实。 李川澜接过,指腹摩过封蜡,确认完好无损,便用指尖挑开封口,抽出内笺展开。 “东光县主如晤:自从面别,已隔累旬。念汝远行,夙夜悬心。惟秋深露重,途次自珍。 汝前书所言婚事,母已知汝意。婚姻大事,汝父虽已定下卢氏子,然母亦不愿汝草率相许。已与汝父商议,暂且延缓,待汝归京后再作定夺。汝不必为此忧心,安心行路便是。 至于卢氏子,母已遣人略探其为人。据闻端方有礼,性情温厚,不似浮薄子弟。汝父择此门亲事,亦非全为门户,实是信其人品。母知汝性不喜拘束,然此人未必如汝所想那般拘泥。待汝回京后,自可见一见,若当真不合,再说不迟。 勿念家中,一路珍重。 母手书。” 得了阿娘的承诺,李川澜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同时她也暗暗掂量了一回,这位“谭四郎”,确实有些真本事。 当初将信交给他送往长安,就是怕走驿传会被有心人截下查问。 没想到他这条路子竟如此之快,短短数日便有了回音。 不系舟。谭四郎。 她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他还有其他身份吗? 她抬眼望向车外。 谭四郎正骑马行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背脊挺直,与寻常邑士无异。 只是这样看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得找机会试一试。 ...... 进了太行山后,有一段路沿途并无驿馆。 一行人只得在深山腹地扎营过夜。 帐子依着地势聚在一处,男女分扎两边,中间隔了一排马车,倒也还算规整。 因着营地搭建需要时间,众人行至午间便停下休整。 刘灵秀终于又得了大把空闲,四下望了望,便提着裙摆往李川澜那边去了。 她老远就看见县主的帐子旁站着四个人。 其中两个是县主的人,刘灵秀认得;另外两个的衣着气度,倒像是卢大郎君身边的随从。 有人在帐中说话,她这会儿过去反倒不自在,便只在附近随意踱步。 只是没走几步,就撞见了那名眼熟的邑士。 刘灵秀心里好奇,却也因胆怯没上前搭话,只站在原地,远远打量着他,想从记忆里捞出一丝线索。 她的记性一向不错,数百种香料一炷香内便能记全,可偏偏眼下对着这张脸,脑中一片空白。 越是想不起来,越是叫人惦记。 她便开始悄悄比对那人的身高、身量与举手投足间的习惯。 时值秋日,天高气爽,四处飘浮着干燥的植物孢粉。 刘灵秀正看得出神,忽见那邑士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郑枕流当即警觉地抬眼,四下扫了一圈,果然在几步外的草丛里瞧见几株细辛。 他眉头一皱,掩着口鼻,忙不迭地跑开了。 刘灵秀被那一声喷嚏惊得一愣,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顿在原地。 这喷嚏声…… 她盯着那人跑开的背影,脑子里猛地浮出一个人影。 怎么那么像郑二表兄?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呢?郑二表兄自幼体弱,长年待在郑家休养。 郑家远在长安,莫说他来不了这太行山,就算来了,又怎会成了县主的邑士? 对,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把疑虑按了下去。 想着县主与卢大郎君说话怕是也乏了,她便转身,独自回了自己的帐子。 4. 我另有好茶 刘灵秀的疑虑虽是按了下去,可她还是趁机会问了自己的阿娘。 刘夫人正在刘灵秀的帐中为她熨衣,见她回来得这样早,便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灵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话,只轻声问:“阿娘,郑二表兄如今如何了?” 刘夫人叹了一口气:“枕流啊……唉,还是老样子。病得起不来身,只有你婶娘才见得着人,说是受不得外头的风。”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抬眼叮嘱道,“你这次调的安神香,可千万记得莫放细辛!” “我晓得的。”刘灵秀应了一声。 刘夫人继续低头熨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前几年还好些,隔着帘子还能见见。你别说,若是养好了,也是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可惜了……” “你还记得的吧,你不是也随着见过一回......” 刘灵秀没再多问。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许是秋阳晃了眼,才叫她看走了眼。 她轻轻吁了口气,确实见过,不然也不会叫自己疑神疑鬼。 ...... 另一头,清露为卢云深斟了茶。 李川澜不急不慢地开口:“卢大郎君见谅,出门着急,这茶是顺路从一商贩手中买得,价贵,却涩口。” 卢云深自然听出了县主话里的言外之意。 一是:我着急退婚,仓促出门。 二是:卢大郎君,你虽家世显赫,可我不喜欢。 他面上的笑意不变,温和地应道:“县主贵体,不如由在下替县主另冲一壶?” “卢大郎君随意。” 卢云深起身行至茶桌,一边备水,一边闲闲说道:“茶涩口,无非在茶与水两样。茶既已不差,那便多半是水的问题了。” 他将水烧至沸腾,又取出一只锦袋,打开袋口,用茶匙铲出少许粉末,撒入沸水之中。 片刻后,水汽蒸腾,一股清润的香气漫了出来。 他再以此水冲泡茶叶,不多时,茶汤便透亮澄澈,香气四溢。 “县主不妨以此法,再尝一回。” 李川澜自然也听懂了卢云深的言外之意:县主不喜我,是还不了解我。 她品出来了,这是跟她较上劲了。 可偏偏她就不喜这样的人。 不识时务,自以为是。 她端起那盏茶,低头尝了一口,随即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温和疏离的假笑:“确实不错。可我曾尝过更好的。” 卢云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只道:“县主此话何意?” “卢大郎君方才分明听懂了,”李川澜抬眼看他,“怎么这一回,反倒听不明白了?” 卢云深没有接话,只淡淡回了一句:“县主此言,不怕传扬出去?” 李川澜搁下茶盏,站起身,语气不咸不淡:“卢大郎君多虑了。难道这世上,便没有其他好茶,能胜过这一盏了?” 她不再看他,只侧过脸吩咐清露:“这茶涩口得很,丢了去,莫再碍眼。” 卢云深自然地起身,像是李川澜那番话说的不是他。 “县主好生歇息,在下告退。” 他走得从容,步伐沉稳。 门帘落下,连一向沉稳的清露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卢氏……莫不是吃撑了?” 李川澜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尚未撤去的茶汤上。 她心里清楚,卢云深此人,太过稳重了。 刺激的法子行不通,像打在棉花上。 他太难对付。 可也正是因此,她才更想不通,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他这般穷追不舍? 不是为了她这个人。 那便是为了郡王府了。 ...... 傍晚,刘节度使派人来请,说是夜色正好,不如共赏山间月色。 李川澜应下了,又让孔晓去知会谭四郎,要他一同随行。 孔晓得了令,当即转身去找谭四郎:“你随侍县主身边,定要时刻注意四周动静,有响动,即刻使人探查,万不可掉以轻心!” 谭四郎这阵子也领教了孔晓的厉害。 此人何止是风声鹤唳,简直是事事亲自过手。 守夜的邑士他会随时抽检,每次落脚必先亲手清查县主驻处,连前次他给十三递信那桩事,也被孔晓盯了整整三天,末了寻个空子来告诫他,话里话外都是:不要仗着长得好,就想攀附县主。 谭四郎只得赔笑,再三保证过后,孔晓才勉强放过他。 在孔晓心里,这位谭四郎虽然生得面如冠玉,瞧着不像武人,可骨子里的体魄却结实矫健,若好好调教,未必不能成为护卫县主的一把好手。 今夜恰好是个试他的机会。 等谭四郎行至帐外,还未站定,便被栖梧叫住了。 “谭邑士且等一等,县主正在梳妆。” 语气不算客气。 栖梧就是看不明白,此人除了一张脸,究竟还有什么长处,竟能让县主破例给他安了个邑士的名头。 谭四郎也渐渐摸清了栖梧的脾性。 性子活泼,心思都写在脸上,偏生做得一手好膳食,每每引得刘家娘子贪嘴,蹭了不少点心去。 里头侍奉的清露,则是沉稳踏实,忠心不二,事事妥帖。 刀人十三虽不善言辞,却事事留心。 这四人各有所长,已是难得。 更不用说县主身边其余人等,皆是挑拣过的能人、善人。 至于最金贵的那一位,身为县主,有傲骨,却也有柔软。 上能御下,下能育下。 今晚清露为李川澜备的是一身日常却又不失礼数的常服。 上身一件鹅黄窄袖衫子,领口微敞,露出里头一截浅色中衣;下身是条石青色高腰长裙,裙摆随步轻动。一条杏子红的纱帔松松搭在臂弯间,白玉发簪绾住单刀半翻髻,脚下是一双软底锦靴。 月光一照,颇有几分月下仙子的意味。 谭四郎跟在十三身后,抬眼的功夫,恰好看见纱帔被晚风拂起,轻轻一扬,又落回去。月光之下,那抹杏子红飘得极轻。 他目光顺着纱帔落回那身影上,然后不偏不倚,瞥见了卢云深怔住的眼神。 谭四郎心里嗤了一声。 他从前在长安就不喜这位假模假样的卢大郎君,此刻见他这副神情,更觉得碍眼。 他忽然想起孔晓那句“不要仗着好颜色,就想攀附县主”,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位卢大郎君,不也是仗着家世,想攀附县主么? 李川澜先向刘节帅与刘夫人行了礼,这才落座。 刘夫人暗暗剜了刘节帅一眼,刘节帅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一路忙于赶路,今日难得得闲,便邀县主与卢大郎君同赏月色。” 言罢,他举起酒杯:“月华如水,与君共饮。”一仰头,饮尽了。 李川澜随后举杯:“节帅性情,静之敬节帅!”说罢,也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谭四郎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仰头饮酒的姿势利落爽快。 她字静之。 川澜与静之。 既有广川含澜,茂树华滋的盎然,又有静言思之的沉静。 一字一意,倒是与她这个人贴得很紧。 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恰好扫过卢云深。 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川澜。 谭四郎心里哼了一声:真是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酒过三巡,刘节帅忽然拔刀而起。 刘夫人伸手想拦,却已来不及了。 他纵身跃至场中,长刀一振,随即便舞开来。 刀风破空,一招一式皆带着沉沉的力道,披风而下时刀光凛冽,收势时又稳如磐石。 一套刀法使完,他稳稳立住,胸膛微微起伏,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圆月,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怅然:“此刀法乃我挚友所授。多年不曾练了,今夜一试,竟还不算生疏。” 随后他转向李川澜,拱手一礼:“不知县主可否让贵邑士下场陪老夫过两招,也好让我过过瘾?” 李川澜起身还礼:“能与节帅过招,是难得的机缘,岂有推诿之理?”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谭四郎身上,“不如就他?” 刘节帅看了一眼谭四郎,点了点头:“可以。” 谭四郎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县主,我不善用刀。” 刘节帅朗声一笑:“横刀易学,不必忧心。县主身边的邑士,想来必是一拿便会。” 李川澜微微偏过头,看了谭四郎一眼。 你莫不是与刘节帅有过节,怕他看出你的路数? 谭四郎接住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还不上?机会难得。 谭四郎收回目光,踏进了场中。 他站定后,向刘节帅拱手一礼:“得罪了节帅。” 刘节帅横刀在手,笑道:“你可要看清楚我的招数,好好接招才是。” 谭四郎接过刘节帅递来的横刀,在手里掂了掂,适应这把刀的轻重。 他握刀的姿势带着几分生疏,像是真的不常用刀。 刘节帅见状,也不客气,刀锋一斜,率先抢攻。 一刀劈下,刀风猎猎。 谭四郎侧身避开,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刀势的间隙里,倒也不算狼狈。 几招过后,刘节帅忽然收刀,盯着他看了两眼,笑了一声:“小子,你这不是不会用刀,是不想认真打吧?” 谭四郎垂着眼,低声回了一句:“节帅刀法精湛,晚辈不敢造次。” 刘节帅也不拆穿,只笑了一声:“那你可接好了。” 刀势陡然一变,比方才更快、更沉。 谭四郎连退数步,横刀勉强架住刘节帅的攻势,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就露了怯。于是他将刀身一横,迎了上去。 刀锋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谭四郎只撑了三息,手腕一沉,横刀被刘节帅的刀势压得偏了方向,他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往旁边跌了一步,险些摔倒,堪堪站稳,手里的刀尖已经抵在了地上。 刘节帅收刀站定,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样子,笑了一声:“不错,不错。” 谭四郎稳住身形,将刀双手奉还,躬身道:“多谢节帅指教,晚辈技不如人。” 刘节帅接过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谭四郎退回了李川澜身后,掌心仍有未散尽的余震。 他面上不露分毫,脑中却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方才刘节帅的每一个动作。 他这是要把那套刀法传给自己。 用这种不显山,不漏水的方式。 5. 聆夕客 回了营帐,清露跟在李川澜身后,十三巡视营帐一圈随即进帐。 十三抬手行礼:“回县主孔邑士来报,卢大郎君身边的小厮今日往长安递了信。” “走的是官方驿道,内容不明。” 李川澜也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卢云深把信用官方驿道走,明面上用的定是官员印章,此等信件定是无法查看。 清露为她卸下最后一枚珠环,李川澜支着头。 “知晓了。日后莫要再让人盯着他了。” 十三对李川澜自是没有意见,得了令就去通传。 清露拿起篦子,轻轻替她通着发,低声说了一句:“这卢大郎君,倒是滴水不漏。” 李川澜合了合眼,没有接话。 如今卢云深以此等手法传信,便是在告诉盯着他的人,如此盯着他毫无效果。 他可以选择告诉你没有用的信息,也可以选择让你白费力气。 李川澜算是看明白这个卢大郎君了。 精明慎重,不喜欢说明白话。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声音淡淡的:“让孔晓明日早些备车,我想赶在卢大郎君动身之前走。” 清露愣了一下:“娘子不等刘家娘子了?” 李川澜顿了一下,“卢云深今晚送了信,明日一定会有动作。我不想跟他同行。” 清露闻言,手下微微一滞,随即应道:“是,我这就去吩咐。” 李川澜闭着眼,脑中却浮现出谭四郎的脸。 他说的没错,卢家这桩婚事,走直道不成,绕远路也难退。 那她就走一趟近路试试。 ...... 天没亮一行人就上了路,临行时李川澜派人给刘节帅留了一封信。 刘灵秀清晨一掀帐帘,远远看见李川澜的营帐方向空荡荡的,先是一愣,随即急红了脸,提着裙摆便往刘节帅帐中跑。 “阿耶,阿娘!”她人还没到帐口,声音先到了,“县主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她在帐口急得直跺脚,见里头没有动静,一急就要掀帘闯进去。 就在此时,刘节帅拢着厚氅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低头看着自家女儿难得急躁的模样,不禁笑了一声:“掳什么掳?什么人掳人还把营帐、随从全带走的?” 刘灵秀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那封信,飞快地展开。 信上先说了提前赶路的原因,再往下看,便看见了县主写给她的话:致歉不能继续同行,约好在长安相见。 她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落回了实处。 一抬眼,便看见卢云深正从不远处走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怪不得县主要早早地走。 于是她便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卢云深行至近前,向刘节帅拱手一礼,说明来意。 刘灵秀站在一旁,心里默默地想: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刘节帅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卢大郎君有所不知,县主言郡王妃对她甚是挂念,为解其母之思,今日清晨已然先行上路了。” 卢云深道了谢,原地站了片刻,面上笑意如常,转身去了。 刘灵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的信,没有说话。 —— 今日的路程格外舒心。 李川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晨风迎面,衣袂翻飞。 孔晓与十三随行在后,谭四郎则落得更远一些,远远望去,只能看清她衣着的颜色。 一身绛紫骑装,腰束金玉交错的蹀躞带,长发高高束起。 黄昏时分,行至山脚,远远便见一群身着官府服饰的人围作一团。 她当即策马奔近,到了近前才勒住缰绳。 那些衙役见她一人一马独自前来,又见她衣着虽好却无仪仗随行,便不以为意,甚至有人上前盘问她的来路。 夕阳正好迎面,刺得人睁不开眼,谁也没有留意她腰间那条金玉蹀躞带。 李川澜端坐马上,目光越过那些衙役,落在地上被围着的四名少女身上,随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在下自磁州来,欲往洛阳去,不知此路可对?” 孔晓一行人远远停在原地,看着县主只身与那伙人对峙。 为首的那名差役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问得随意,语气也平静,便随口应道:“此路确可通洛阳,娘子慢行。” 李川澜微微点头,抱拳一礼,松开缰绳,慢悠悠地策马朝前走去。 孔晓见此,当即带队跟上。 衙役们一见到这支队伍,顿时意识到不对,为首的差役一挥手,便派了三人上前拦截。 孔晓策马挡在前面,厉声呵斥:“大胆!连东光县主也敢拦?” 衙役听此,慌忙行礼,动作却磕磕绊绊,毫无官府中人的礼数可言。 众衙役心下暗自嘀咕此路早因新修驿馆而人迹罕至,今日也是倒霉,竟在此处遇上了皇室贵族。 若是这位东光县主多问几句,他们又该如何应答? 孔晓扫了一眼众人,马蹄在原地踱了两步,踏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之中,一名女子抬了抬眼,眼中却无半点光亮。 她只是跪坐着,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重新归于沉寂。 孔晓没有多言,带队继续前行。 谭四郎却不动声色地盯住了那一群人。 他行走这些日子,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这群人看似府衙差役,实则私贩人口的勾当,走这条老道,也不过是为了避开官员贵族的眼线罢了。 他原以为李川澜走在最前,定会察觉端倪出手盘问,可她不但没有,反而走得飞快。 谭四郎心中微微一沉。 他想起初见时那个钱袋,想起她一路走来对困顿百姓流露的善意,此刻却在渐渐松动。 那些举动,或许都只是她随手为之。 有便是有,没有便没有。 全看心情。 也罢。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像她这般的皇族,能有片刻善心已是少见。 长安城里头那些金枝玉叶,十个里头怕是也挑不出一个比她更有人味的。 队伍继续前行。 为首的那名衙役浑身发寒,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自然看不见。因着那人已经策马走远了。 ...... 一行人选的路虽近,沿途却无驿馆,今夜注定又要露宿。 李川澜早早就歇下了,只留清露等人在帐外侍奉。 谭四郎跟着邑士的队伍巡夜,远远便看见清露和十三立在帐外。 营帐内烛火已灭,并无异样。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前方的邑士。 …… 待到同队的邑士睡去,谭四郎悄然避开守夜之人,牵出自己的马,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月色正好,亮如白昼。 骑行一段后,他便看见前方沙土上新印出的马蹄印。 今日此路并无相对而行之人,那群衙役也并未御马。 莫不是有人偷了县主的马? 他也懒得深究,只快马加鞭,朝衙役的方向赶去。 隔着老远便瞧见那边的火光,烧得极旺,将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谭四郎勒住马,尚未靠近,便看见一女子从树上跃下,头戴帷帽,身形利落。 她双脚刚落地,剑光已经亮了出来。 手起剑落,两人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下一众衙役纷纷聚拢,摆出防御的架势。 为首那人显然认出了来人的手段,嘶声喊道:“吾等乃是官府之人!还不退下!” 那女子却充耳不闻。 她纵身一跃,飞出一刀,刀光直取那人面门,刀刺入他口中,鲜血喷涌而出,那人连退数步,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谭四郎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隔着火光,远远看着那道身影。 帷帽下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杀意,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 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此人身手甚至在自己之上。 领头一人惨死面前,剩下的人顿时一哄而散。 那女子却不慌不忙,手起刀落,麻绳飞旋而出,一套一带,便将几人连带着那个死相凄惨的领头人,一并摔跪在四名女子面前。 男人们瞬间明白了来人的意思,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额上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四名女子抱坐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互相搀扶着起身,向那女子作揖行礼:“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其中一人走出来,声音还带着颤,却咬牙说清楚:“少侠不必忧心,这些人并非官府中人,乃是私贩人口的贼徒!就算说破了天,他们也不敢去报官的。” 假衙役们连声附和:“是是是,女侠明鉴!” 少侠点了点头,帷帽的纱帘微微晃动。她持剑立于那几个假衙役身旁,剑尖垂地,不怒自威。 谁知其中一人抬头,盯着她的剑看了片刻,脱口惊道:“你……你是聆夕客!” 少侠没有答话,只将剑锋一一划过众人面前,剑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你们罪大恶极,合该千刀万剐。如今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将这些娘子毫发无伤地送回原处,为奴十载。若是做不到,现在便留下陪他。” 她抬了抬剑尖,指向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众人连忙磕头如捣蒜:“少侠明鉴!是此人胁迫我等,我等也是被逼无奈才随他行事!如今有赎罪的机会,定然万死不辞!” 聆夕客低声问:“何事?” 那人犹豫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当年檀家一事……我们几家也有牵连。是使了钱才免了流放之罪……此人用此事要挟,我等怕旧事重提,这才不得不随他至此……” 6. 答应 第二天一早,谭四郎打着哈欠走出营帐,就看见卢云深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他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原本就不喜卢云深那装腔作势的样子,好不容易甩了人,他又自己屁颠颠赶了上来。 看拉车那匹骏马垂耳挠尾的模样,就知道卢云深这一路极少停歇,怕是连夜赶来的。 偏偏卢云深的随侍还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嘿,你去帮我家郎君的良驹抱些草料来!” 谭四郎装作听不见,转身默默离开,任凭身后的人训斥。 那几人见他没有反应,便出言嘲讽:“一介无品的邑士,竟有如此傲性?莫非真以为自己得了贵人青眼!” 谭四郎不管,继续往前走,却迎面遇上了刚出营帐的孔晓。 孔晓拦住他的去路,目光怒视着不远处的随侍,沉声道:“给我滚!” 孔晓身材魁梧,气势逼人,那随侍被吓得躲去车身之后,再不敢多发一言。 孔晓随即转向谭四郎,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你是县主的人,怎能丢县主的面子!” 谭四郎一脸无辜:“孔兄之前不是说,让我不要攀附县主吗?” 孔晓:“……” 这两个是一个意思吗? 他重重拿刀柄撞了一下谭四郎的胸口:“反正不可以给县主落面子!” 谭四郎连连点头,忙道是。 孔晓这才放过他,两人并肩走去喂牛马之处巡看牲畜。 孔晓随口问起:“向来只知你唤四郎,你真名是何?说与我听听。” 谭四郎嬉皮笑脸:“我就这个名字。” 孔晓料想他是名字取得不好才不愿说,便接着道:“你自不必怕名字奇怪,我又不笑你!”他掩嘴咳了咳,“其实我的原名也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回想着那段他无比熟悉的往事:“当年我为奴隶,被训为斗兽,如今这健壮的体格便是曾经供人娱乐而喂养出来的。是县主无意闯进斗兽场,心有不忍将我救下。那日我第一次走出斗兽场,太阳破晓,我便说我要叫‘晓’,县主还夸我取得新名字好听……再后来郡王就赐我他母家的‘孔’姓。” 他长叹一口气:“这才有了我的今日。” 谭四郎听后,拍了拍他的肩:“孔兄,你将县主保护得很好了。” 孔晓终于展开了笑颜:“是吗?真的吗?” “自然!” “我此生也只有这一个愿望了,便是护好此生第二次给我生命之人!” 两人谈完心,孔晓仍不死心,继续追问谭四郎的真名。 谭四郎打哈哈,忙着给马添草料。 孔晓不依不饶:“我都说了,我不笑话你的真名!” 谭四郎把草料一放,正色道:“听孔兄一言,我也深有启发……” 孔晓点头。 对对对,就这样,快说你的名字吧! 谭四郎继续道:“所以,我也……”他深吸一口气,“去找县主取一个新名字!”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腿朝县主的营帐跑去。 孔晓一边追赶,一边大喊:“你站住!你休要攀附县主!!!” …… 最终,孔晓将谭四郎安排去了队伍最末尾,还警告他:“到长安后就不要再来寻县主!!” 谭四郎反问:“那可以来找孔兄喝酒吗?” 孔晓愣了愣,道:“若实在无人陪,自是可以。反正不可以找县主。” 谭四郎到了县主队伍的最后,也就离卢云深的队伍更近了。 卢云深的人也算是对谭四郎很“熟悉”了。 前几日他们有目共睹,东光县主对他可谓是青睐有加。 一个驿卷上多出来的邑士,一猜便知是后头加进去的,还随时派一名护卫跟着他、听他差遣。 而且此人模样甚佳,那日与刘节帅交手又不落下风。 县主不带孔晓就是带他,明眼人都看得见这份重视。 身为县主真正的未婚夫的随侍,自然厌恶谭四郎此人。 看他行于他们前面,早已暗生不满。 如今谭四郎走在最后,他们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快意。 终于逮到机会在路途休息中暗讽谭四郎。 可谭四郎却吃了手中的干粮,拍了拍手就走开了,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李川澜今日格外困顿,一路上都昏昏沉沉,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 清露却不得闲。 她取出乳膏,替李川澜细细涂抹。 一路风尘,县主憔悴了不少。 待回了京,要面对那些贵女,可不能落了半点下风。 待清露轻轻擦拭完黏腻的乳膏,李川澜才悠悠转醒。 她扒开车帐,看了眼外头的日头,日光正盛,便又重新躺了回去。 清露见状,柔声提醒:“娘子可别睡了,等会便到河东道潞城县的潞川驿了。到了那里,娘子便可以好好歇息了。” 李川澜掩嘴打了个哈欠,随口问:“谭四郎呢?” 清露答道:“在队尾呢。娘子有何事?” 还能有何事?继续和他讲条件罢了。 前几日谈得正好,偏偏他不愿为自己所用一年。 她只好让他冷静几日,好好想想那份优厚的报酬。 如今算来,也差不多了。 “去把他叫来回话。” 清露应了一声,立马出去吩咐孔晓。 孔晓应下,立马去找谭四郎。 没过多久,他一个人走了回来。 清露一见,开口便问:“人呢?” 孔晓:“……” “人呢?” “我去找了,也问了,人家不见了。” 清露怒视了他一眼。 谁让你把人家赶去队尾的!你完蛋了! 她自是如实说给李川澜听。 李川澜听后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撑着头看着手中的书,语气淡淡:“哦,那他回来后再来找我。” 随即她问起另一件事:“今日可放了肉脯在路边?” “娘子放心,已经放好了。” 李川澜少见地叹了口气:“按日子算,青奴应当到了才是。” 清露宽慰道:“青奴贪玩也是有的。” “也是,再等几日。”李川澜顿了顿,又道,“再多放些肉脯。” 清露点头:“是,娘子。” …… 谭四郎是众人到潞川驿时,才赶回来的。 他气喘吁吁,孔晓一见他,立马赶着他去找李川澜。 看他满头冒汗的样子,孔晓随口问道:“你这 是怎么了?不舒服?” 谭四郎抱怨道:“今日吃错了东西,我去林中方便,结果遇到一匹暗青凶狼!那狼穷追不放,我又一时心急迷了路,花了好久才找回路边。幸好路边有人的肉脯遗落,这才没有继续追我!” 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想来那狼毛光水滑,定是有人细心照料的。” 孔晓越听越不对劲,追问细节:“那狼是否带着一皮质项圈,下有玉石装饰?” 谭四郎一愣:“你如何知晓?那玉石还是翠绿的呢!” 孔晓没再多言,只将他引到李川澜住的东厅。 谭四郎还未走进去,便听见李川澜的笑声从里面传来:“哈哈!青奴你来了!怎么瘦了?是不是饿到了?肉脯不够?你可以自己找些小猎物的呀!” 他正愣神,清露从房中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谭邑士来了?先等等吧。县主如今有其他事情呢。” 说罢便急忙出了东厅。 谭四郎便靠在门前,百无聊赖地算起到长安的日子。 嗯,快了。 只是一想到路上还有卢云深,便又觉得不够快。 要是县主能再把他甩一次就好了。 不一会儿,清露便抬着一大盘生肉回来。 谭四郎满脸疑惑。 这县主莫不是要炙肉?可这院中又无炭火。 他见清露抬得吃力,便快步过去接了过来:“这是作何用?” 清露顺理成章地指挥他:“自然是喂食。放在墙边就好。” 谭四郎动作麻利,将盘子稳稳放好。 顿时房门被冲开,一道黑影掠过两人面前,扑在生肉前大快朵颐起来。 谭四郎定睛一看,竟是那只暗青凶狼! 他猛地一震,连连后退。 清露见状,笑道:“你不必怕的,青奴极有灵性,不会伤人。只是爱吃罢了。” 谭四郎干笑两声,一边说“是是是”,一边继续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到门边,才偏过头看着李川澜问:“县主?县主找我何事?” 李川澜站在门框后,看着他这副又怕又躲的样子,暗自笑了几声,才开口:“你进来。” 他一边盯着青奴的动静,一边侧身闪进了屋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李川澜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谭四郎低头一看,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契约书”。 李川澜开门见山:“你是有才之辈,我一向赏识。一年你不愿,那便半年,可行?” 隔了这么多天,终究是她先退了步。 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半年一过,我便帮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触犯律法,我定能做到。” 谭四郎将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道:“县主,实在是我忙不过来……” 李川澜打断他:“说谎。别用这个诳我。” 谭四郎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李川澜语气缓了缓:“我也不拘着你。只是用得到你的时候,你要不留余地。” 谭四郎没有立刻答话。他其实早就考虑好了。 只是帮她帮得更深一些,自己也吃不了亏。 更何况,县主的人情确实不错,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于是,李川澜看着他“十分为难”地点了点头。 7. 糊里糊涂 谭四郎按完手印,将契约书折好收入怀中,推开房门。 一抬眼,便看见卢云深正站在院中,显然是来拜见的。 他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地从卢云深身侧走过。 人还未走远,便听见清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大郎君请进吧。” 谭四郎脚步微微一顿,终是没忍住,侧头往回望了一眼。 院中清露正引着卢云深往屋里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框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 卢云深进门后,先向李川澜行礼。 李川澜起身回礼,邀他落座,随即也坐回上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抬了抬,掠过房梁一眼,又收了回来。 她端起茶盏:“卢大郎君有何事?” 卢云深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直白:“是为着长辈定下的婚事而来。” 李川澜没有接话,只垂下眼,轻轻拨了拨茶汤上的浮叶。 卢云深继续说:“此事,县主与我不过是其中一条纽带。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和和美美。” 李川澜抬了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和和美美?” 卢云深面上的笑意不变:“县主不知,如今长安城中,崔氏二子早已婚配,范氏才子已与茂德郡主定下婚约,王氏一向少于皇室结亲,郑氏大郎是长安有名的有情人,二郎又多病在身……”他顿了顿,像是数了一圈最后才落下结论,“至于其他人,要么家世稍逊,要么已然婚配。” 李川澜听完,撑着下巴佯装思索了一番,随即正色道:“听卢大郎君一言,我也有所思量……” 卢云深听了,笑意不禁深了几分,连带着那笑意里也多了几分真意。 他一开始确实是遵循长辈之命去邯郸驿迎她,对她并无更多的情意。 可不知为何,赏月那夜仔细看了她之后,才慢慢品出滋味来。 如今,他是真心愿意同她做夫妻的。 只见李川澜站起身,语气认真:“我听那郑二郎君便不错!多谢卢大郎君一言了!” 卢云深面色一僵,笑容几乎是瞬间凝固在脸上:“郑二郎君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尚且缠绵病榻,京中圣手皆言熬不过几年。” 李川澜却道:“可我听闻郑二郎君品行甚佳,不仅捐助善慈堂,还常常出资买药、请名医义诊。于我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是从刘灵秀那儿听来的。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只是卢云深那一番“环顾长安,别无他选”的笃定语气,实在叫她不喜。 …… 院墙外,孔晓正巡视到县主院后,一抬眼,便见谭四郎从高处稳稳落地,还在拍手上沾的灰。 面色还有些不正常。 孔晓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谭四郎,脸色一沉,压着嗓子怒道:“你为何从县主房顶下来?” 谭四郎理直气壮:“那卢大郎君进了县主的屋子,我是在高处随时保护县主!” 孔晓听了,一时倒也无话可说,只哼了一声,转而问起:“那卢大郎君又来作何?” “和县主说婚事。”谭四郎拍了拍衣袍,“县主不答应,他便走了。哼,此人心机深沉,配不上县主!” 孔晓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还算谭四郎你会说话,卢云深确实配不上! 两人刚走了几步,清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邑士,随我去同县主回话。” 孔晓站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没来由的鼓励。 谭四郎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清露已经走近,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只得转身,跟着她往屋里去了。 怕是被十三察觉自己的动作了…… 唉,真是麻烦。 谁知李川澜并未提起爬房顶的事,只是不知从何处翻出几罐美酒,往桌上一放:“方才忘了,既然我们定下协约,自是该好好畅饮一番!” 对谭四郎说完,她便吩咐清露让栖梧准备些吃食:“栖梧的厨艺出神入化,你还没尝过,等会儿可要好好试试。” 谭四郎总觉得李川澜突然变得不太对劲。 有言道“鸿门宴”,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站在原地,踟蹰着开口:“县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定会全力以赴。” 李川澜却道:“你还是先尝一尝吧,尝了再说。” 这样才好使唤你做事情呢。 谭四郎只好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一室寂静。 直到栖梧抬着食盘,将各色美食一一摆上桌。 清露正准备为李川澜添菜,李川澜却抬了抬手:“不必了,你们都出去吧。” 谭四郎正拿起玉箸,闻言手顿住,随即默默放下,站起身来,拿起李川澜面前的碗,替她添了一碗汤。 唉,原来是要我侍奉,不早说…… 李川澜看着他这番动作,眨了眨眼。 直到那只汤碗递到自己面前,才回过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谭四郎咧嘴一笑:“侍奉县主,是我的荣幸。” 这话好听。 李川澜自然也受用。 她将汤碗接过来,扬了扬下巴:“你坐下,与我一同用餐便是。” 谭四郎也不客气,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两人都有了三分醉意。 谭四郎搁下筷子,直言:“县主有何事要我去做?我必然赴汤蹈火。” 李川澜唇角微翘:“谭四郎性情中人,我确实有一桩麻烦事……” 她微微凑近,两人之间气息交叠。 谭四郎看着她凑近的容颜,眨了眨眼,紧接着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真是酒喝多了,脑子也晕了。 李川澜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继续说:“卢大郎君此行,明面上是巡视河北、河东两道。如今行至河东,若是他能暂待些时日便好……” 谭四郎抬眼。 他原想着是李川澜甩掉卢云深,没想到她转头就把这事甩到了自己身上,还早想好了计谋。 她继续道:“我队中邑士不好驱使,你就不一样了。虽说我们的协约是送你到长安才生效,可此事关乎我们一路的舒坦日子……” 谭四郎也不知怎的,竟觉得她说得颇有几分道理。酒意上头,他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是,县主说得是。” 李川澜立马开怀,又拉着他喝了几杯。 待谭四郎晕乎乎地出了房门,被夜风一吹,脑袋才陡然清醒. 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 他懊悔方才那一番酒,喝得实在不值。 他暗骂一句,方才还是掐得不够用力。 行至墙角,他轻松一跃,便翻出了驿馆院墙。 落在巷中,看了 看左右两条路,犹豫片刻,转向了右边。 既然要把卢云深留下,那便得把事情闹大一些。 还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罢,稳妥! …… 第二日一早,卢云深果然派人来告知李川澜,说是公事突发,怕是无法继续与县主同行了。 李川澜听了栖梧来报,笑得眉眼都弯了:“可知是什么事?” 栖梧一五一十道:“是一桩官员贪墨的案子突然被翻了出来,卢大郎君只得留下审问。” 李川澜当即起身,吩咐道:“快些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另一头,谭四郎悠悠转醒。 他揉着额头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枕边放着一封信。 拆开一看,上头写着:县主先行,郎君可缓步赶来,不必忧心落单,青奴自会与你作伴。 谭四郎:“……” 青奴?那匹暗青色的凶狼? 他捏着信纸,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还不如不要伴呢! 行于官道之上,青奴并未露面,却时时能听见它穿林过草的动静。 谭四郎渐渐也习惯了,这狼有灵性,不会轻易现身,也不会伤人。 第三次见面,是在他半路歇脚之时。 他刚生火准备烧些热水,青奴便从林中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野鸡,放在他脚边。 谭四郎试探着拎起那只野鸡,青奴便朝他扬起头。 他这才看清,翠玉项圈旁还挂着一截小竹筒。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打开,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是李川澜的字迹:“青奴性温,与你同行,护你周全,莫怕。” 谭四郎读罢,莫名地笑了一声。 “莫怕……莫怕……” 他低声念了两遍,像是哄小孩似的。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顺手塞进胸前衣襟里。 傍晚时分,谭四郎终于赶上了大队伍。 孔晓正在清点人数、安排巡逻:“今日十人巡逻,按规矩来……一人离队……”他话说到一半,正巧瞥见谭四郎,便顺口接道,“谭四郎补上。” 谭四郎浑身酸痛,闻言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总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 上半夜五人一同巡完,换了班,几人便凑在一处说起了闲话。 一人道:“程二真是运气好,县主前日允了他回乡探亲。唉,我也许久不曾回去了。” 谭四郎脚步未停,随口接了一句:“程二是何处人?” “宣州人士。” 宣州……那便是往南走了。 那夜被女侠所救的几人,也是往南走的。 谭四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心里却转得飞快。 那日县主早早便歇下了,若说时间,确实足够她折返回去救人。 若是如此,那夜沙土上的马蹄印便也有了来处。 可实在看不出县主武艺高超,她细皮嫩肉,手中连一丝茧的痕迹也无。 还是他自己想岔了? 又或者,是那夜不在县主跟前侍奉的栖梧……可栖梧那副模样,实在不像有武艺在。 那又会是谁?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值得琢磨,又觉得自己在这上头耗费心思实在多余,便摇了摇头,将念头按下,只当不曾起过。 反正此事已然解决。 8. 共进退 一行人继续一路东行,没几日便到了蒲津渡。 津令迎了李川澜,又逐一核验了驿劵,因着程二不在,谭四郎便顶了他的位置。 夜色正满,津令点齐人数,便着手安排渡船。 渡子们得了令,先行上船稳固梁桥,待桥面妥帖,李川澜一行人才依次登上渡船。 留在原地的另一批渡子则合力将压着铁锁的几尊铁牛移开。 至此,才可开船。 十三跟在李川澜身后,手按横刀,孔晓走在最后,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渡口很安静,只听得见波浪拍岸和风声。 可孔晓知道,暗处有人正盯着他们这行人,寒光时隐时现,毫不掩饰。 他之所以走在末尾,便是邑士之间的暗号,保持警惕,随时拔刀。 十三和谭四郎自然也已察觉。 李川澜稳步上了渡船,十三随即行于她前面,几人如常走进船中客厢。 渡子一声高喊:“起船啰——” 船身陡然一震,破水前行。 十三将腰带上的匕首摘下,递给清露,栖梧默默站到李川澜身侧。 十三向来不多话,只将房间的窗户悉数关好,而后利刃出鞘,立于三人之前,双手握刀,纹丝不动。 廊中烛火跳动,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李川澜自然没有单坐着。 她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柄精致横刀,刀鞘上各色宝石在烛光下隐约生辉。 门外烛影一晃,一道人影信步而来。 身量、步态,不是谭四郎又是谁? 他在门外站定,微微弯腰:“县主金安。” 语调比往日沉稳了几分,可见来者不善。 说罢,他转身立于门前,不再言语。 甲板上,孔晓立于最前,看似寻常巡视,目光却紧锁水面。 此船行速适中,若贼人要动手,必有一波人早已潜伏于江中。 待同伙截住县主的船,前后两路又快桨赶来合围,局面便棘手了。 要想突围,便得先拿下中间这拨人,同时变向,分而击之。 照暗探所报,此行避无可避,即便今日改了方向,也会再有下一次。 与其如此,不如趁此一网打尽。 此后一路入潼关、行官道,便可无忧了。 船依旧正常行着,忽然一名邑士大喊一声:“来了!” 下一秒,闷击声传来,众人还未来得及深究,一群黑衣人已从水面冲出。 前一批人固定绳索,用身体稳住船身,后一批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利落地攀上甲板。 邑士们同样有序迎击,一时间双方缠斗,不分伯仲。 李川澜等人自然听见了甲板上的动静。 清露紧紧握着匕首,一室安静,只有刀剑相击的金属声愈发激烈,偶尔夹杂着皮肉被划开的细响。 李川澜沉声道:“十三,你和谭四郎去帮忙!” 十三不动。 谭四郎也反驳:“你怎么办?我们不能去。” 李川澜问:“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谭四郎没有答话。 “那还不去!”李川澜声音骤然一沉,“若是连他们都没了,就你们两人护我,护得住吗?” 十三依旧不动。 谭四郎却迈开了步子。 霎时间,右侧窗户上泼溅上一道鲜血。 栖梧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挡在了李川澜身前。 房外打斗声更盛。 谭四郎刚清理完廊道潜进的刺客,便察觉船身前后高低不对! 船头明显下沉。 他心头一凛:船舱漏水了。 李川澜也察觉到了。 船身倾斜得如此明显,绝非偶然,怕是那些人做了两手准备,一面强攻,一面凿船。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谭四郎已经冲了进来。 刀上血迹未干,脚印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血痕。 他连气都没喘匀,便直言:“县主,来者众多,邑士们已显吃力。船舱也被刺客破坏了,孔邑士护住了一条小船,请县主先走。” 李川澜没有犹豫,抬步便走。 走出房门的同时,她拔出了腰间那柄宝石装饰的横刀。 谭四郎紧随其后,目光恰好落在她拔刀的动作上。 手腕翻转,刀柄顺势入掌,干脆利落,不是生手。 他微微一愣,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 刃未开。 一把未开刃的刀,她拿在手里,走得有气势,大步迈开,分毫不乱。 隐约还有几分武将之风。 谭四郎紧跟在李川澜身后,横刀在手,随时准备挥出。 他与她有约在先,自然是不到最后一刻,要护她周全。 清露与栖梧留在屋内,十三将两人安顿好后也跟了上来。 甲板之上,亮如白昼,两拨人打得有来有回。 李川澜这才真切体会到谭四郎所说的话,果真是来者众多,甚至还有几艘小船正划桨逼近。 纵使她的邑士个个都是好手,以一敌多,也渐渐显出吃力。 孔晓离她最近,见她出现在甲板上,纵身一跃便落至她面前。 李川澜不等他开口,先问:“如何?” “县主放心!”孔晓手中长刀还淌着血,“待贼人上船,我们牵制住他们,县主便可安全撤离!” “我是问兄弟们!” “兄弟们都可以!” 李川澜声音一沉:“那我们便一同迎敌——让他们有来无回!” 孔晓一愣,正要开口劝阻,李川澜已迈步向前。 十三跟上,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县主是郡王的女儿。” 谭四郎听见了,顿时明白了十三的意思。 河间郡王镇守一方,他的女儿,又岂会连一招半式都不会? 可孔晓确实一头雾水,他到真是不知县主还有武艺在身。 谭四郎将目光收回,迎上冲来的贼人,刀锋一转,两人应声倒地。 鲜血溅上甲板,借着火光泛出暗红的光。 李川澜手握一柄未开刃的横刀,只能格挡,不能伤人。 她灵活地避闪,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每退一步,十三便补上一刀,替她清掉追兵。 她一路退到船舱旁,趁众人交战的间隙,从箱底取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寒光一闪。 十三见她终于拿到趁手的兵器,便不再束手束脚,反手一挥,劈开一条路来。 李川澜握稳长剑,身形一晃,便朝贼人阵中切入。 她不硬拼,只游走间隙,避开正面锋芒,寻机一击致命。 几轮下来,已有数人倒在她剑下。 后上来的几人显然看出了她的打法,四人合力 齐上,攻势骤然收紧。 李川澜被逼得后撤一步。 可刀光更快。 十三的刀和谭四郎的刀几乎同时从左右穿出,将其中两人刺穿。 李川澜顺势将另两人解决了。 就在她抽剑欲退之时,身后一名贼人挣开纠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主在后方!” 霎时间,所有贼人调转方向,朝李川澜所在之处涌来。 邑士们反应更快,结成队列,齐刷刷挡在她身前。 两拨人隔着几步距离,甲板上短暂地静了一瞬,只有火把噼啪作响,风吹着血腥气来回游荡。 李川澜心中清楚:此刻退一步便散了气。 她抬手一刀,斩断了固定小船的绳索,将后路断在刃下。 “大家护我一路,今日在此船上,便是共生之兄弟!”她声音很响很亮,“若得生,日后出人头地;若是死——我们共上路!” 话音未落,邑士们已冲了出去。 谭四郎与他们相处多日,早知这些人皆是忠勇之辈,此刻也无保留,刀锋一转,便迎上最前的一人。 李川澜也挥剑切入。 她手腕飞动,招招不留余地,与平日那副温然模样判若两人。 一名邑士力竭倒下前,用尽最后气力刺穿了面前的人。 他在血泊中抬起头,向李川澜的方向望去:“永昌六年,匪窝之中——跪谢东光县主救命之恩!” 李川澜猛地回头,只看见他浑身浴血,抱着刺向他的两人,一同翻入河中。 “永昌五年,为奴之身——跪谢县主赎身之举!” 又是一人倒下。 “永昌十年,病入膏肓——跪谢县主请医救命!” “永昌九年……” “永昌十二年……” 一声接一声,落在水里。 李川澜听见他们说话,听见他们落水的声音,浑身像被冰水浇透。 “不要!不要!坚持住啊!”她嘶声喊着,“不要跳!” 回应她的只有更多的水声。 船上的贼人越来越多,下水的弟兄也越来越多。 李川澜杀着一个又一个,刀锋划出的弧线渐渐失了章法。 她猛一抬眼,正对上孔晓的目光。 孔晓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他没有多看她,转身迈开步子,一把拉住一个正拖人往水里坠的邑士,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还没死就给我死在船上!”他吼道,“不许死在别处!” …… 李川澜落水的时候,很后悔。 她应当绕路的,绕得远远的…… 退不了婚也不要紧了,只要他们都活着就好。 她不会水,呛了好几口,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火烧似的疼。 水面之上火光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她小时候在长安看过的花火。 那一年,皇祖父登基三年,还把她抱在怀里,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看满城的花火。 她记得皇祖父笑得开怀,从没有那么开怀过。 已经很久了。 是的,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皇祖父已经崩逝三年了。 水流裹着她往下沉,火光在水面上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纱。 她手指动了动。 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耶和阿娘…… 9.为何他也中了毒? 皇祖父也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 做了皇帝的第六年,他便禅位给了当今圣人。 禅位后,久居洛阳,少在长安。 李川澜自也是跟着他在洛阳生活。 那时阿耶、阿娘在边境打仗,顾不得教养她。 又因着河间郡王是他最爱的小子,便接过了李川澜。 李川澜便是这个时候对剑术起的心思。 皇祖父无法亲自教导她,便叫自己身边征战多年的老友代为教导。 李川澜学得快,又极有灵性。 老友也乐得见自己的剑术有了传承。 在皇祖父身边,李川澜能学到的和公主并无所差。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她不通。 原本皇祖父也想特封李川澜为郡主的,他去信给自己的儿子、当朝的圣人。 可圣人却以有违礼制,拒绝了他。 李川澜却不在意,和皇祖父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祖父真是没用……” “祖父很厉害的,上马可以平天下,下马也可以治天下!反正川澜最喜欢的就是祖父!” 皇祖父笑着揉李川澜的头。 哪里是李川澜无人教养,分明是他无人陪。 他对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很了解。 前头几个儿子跟着自己打打杀杀,只有一身蛮力。 当今圣上是自己中间的儿子,自己在外征战,对他的关注自然少,于是他格外用功自强。 而河间郡王就不同了,他是自己发妻的幼子,自己自然对他格外不同。 也就是因为这样,圣人老谋深算,有帝王之才。 而河间郡王,性子耿直,与人为善。 皇位不适合自己的小子。 可这位圣人偏偏登基后,又有了一个善疑的性子…… 所以他才只给自己的小子封了郡王。 原本想着李川澜一女子,再怎么也不会威胁到他,这才去了恩封她的信。 想不到他竟小心至此。 …… 一日夜晚,李川澜做了噩梦。 她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床边的嬷嬷,跑去了皇祖父的寝室。 却不想听见了一件朝堂之事。 “檀家已被圣上下令铲除了。” 紧接着是皇祖父的声音:“他这是做什么!檀家忠良之家!他竟为了自己的帝王权威……” 然后皇祖父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阵闷响。 李川澜一惊,连忙跑进房内,只见皇祖父的影卫正将他扶起。 皇祖父看见她,抬起手。 一股不明的感觉袭来,李川澜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喊:“传侍御医和尚药奉御!” 皇祖父拉住她的手:“孩子,快回你阿耶阿娘身边……” 说完,他对那个影卫说:“保护好他……” 永昌二年,太上皇病重一月后,崩逝。 远在河北道的河间郡王深陷敌营,无法吊唁。 方才回到郡王封地的东光县主得知这个消息,也一病不起。 ...... 很暖和…… 全身都很暖和。 迷迷糊糊间,李川澜睁开眼。 她眨了眨,漆黑一团。 自己看不见了。 是了,落水之前那贼子朝她泼了药粉,大概就是那药粉的问题。 她想伸手坐起来,没有力气,同时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锁住了。 严格来说,是被人抱住,隔着一层不太厚的麻布。 李川澜可以感觉到这人大概的体量,是个男人。 那人还没有反应,她只能闭上眼,等力气恢复。 渐渐恢复的是嗅觉。那人的味道很熟悉。 她试探着开口:“孔晓?” 那人没有动静。 不是孔晓,那是谁? 她再次试探:“谭四郎?” 那人还是没有动静。 李川澜无奈,只能继续休息,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中的药。 当时只看见药粉被抛出,连味道都没有,一瞬间脑子就发昏,然后那人一挥刀,自己下意识躲避,脚下一空就落了水。 当时离自己最近的是十三和孔晓,谭四郎离得远。 慢慢恢复了点力气,李川澜便把那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搬开。 那人被她一推,倒向另一边,平平地躺着。 她撑着坐起来,把手伸向旁边的男人。 她先摸到了他的头发,是湿的。然后往下摸,摸到眉骨,接着是鼻梁…… 摸到这里,李川澜便知道了。 这个人是谭四郎。而且他很烫,怪不得自己刚才觉得很暖和。 更让李川澜无奈的是:一个瞎子,一个昏迷。怎么看都没有活路。 她想了想,继续朝旁边摸,看有没有什么武器可以给自己用。 结果什么都没有。 周围都是草,两人像是在一处坑洼之中。 更倒霉的是,天空突然一声巨响,天地震荡。 一下雨,两人的踪迹就会被冲干净。也不知是喜是忧。 李川澜凭着方向感原路返回,重新滑进坑中。 她一不小心踩到了谭四郎的手,连忙缩回去,蹲下来。 “谭四郎?” 好吧,没有醒。 随即她屈指,在唇中汇气一吹,婉转的哨声便吹了出来。 希望青奴已经赶到了这附近。 然后她试着拉他,用力,缓缓拉动起来。 一拉才知道,他看上去清瘦,实则很难拉。 必须要重新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不然一下雨,这坑就会积水。 她费力将谭四郎拖了上去,叉着腰歇了片刻,雨滴便击打在她的额头上。 李川澜长叹一口气。 “谭四郎……” “不系舟……” 谭四郎:“……” 她继续弯下腰,拉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我上一次淋雨,还是在上阳宫……” “偷了个懒,就被罚在雨里练剑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谭四郎就是在她的话阵里醒来的。 头疼得厉害。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直直塞进他耳朵里。 可偏偏他没有力气开口,只能听着。 其实……还好。 她的日子还挺有意思的,不是他原先想的那种。 皇家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番味道。 倒是有意思。 听着听着,谭四郎开始疑惑起自己先前的行为来。 当时一看到她脚滑,他怎么就冲过去了?冲过去也就罢了,怎么自己也脚滑了? 还有之后的…… 罢了罢了,都是小事。 因为眼下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他唯一有知觉的地方是屁股,疼的。 他闭上眼,尽量不去想自己的屁股。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 声音…… 李川澜自然也听见了青奴飞驰而来的脚步声。 她侧耳听了听,朝青奴来的方向蹲下身。 青奴乖乖地趴在她面前,李川澜伸手好好摸了摸它。 “青奴,你快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青奴极有灵性,蹭了蹭她的手,转身又跑了出去。 李川澜便坐了下来等。 谭四郎的屁股这才得以歇息。 李川澜继续说,说到了遇到刘家的时候。 “其实看见刘灵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件事。”她顿了顿,“你那天在房顶之上,是否听我们说起了郑二郎君此人?” “小时,教我习剑术之人,便是这郑二郎君的舅舅。” 听到这里,谭四郎的睫羽微微一颤。 “檀健常将军,一身武艺在身,见我不错,便破了例将剑术传给我。” 李川澜语气平缓,像是说着一件寻常旧事,“我也曾经好奇过,因为檀将军虽然无子无女,可也有一侄子,为何剑术会无人所传。” “后来将军才对我说,他那侄子学的是其父的刀法。他那弟弟的刀法世间无二,极为厉害,因此要日积月累,便学不得其他的了。” 李川澜讲到这里,谭四郎已经试着动了动身体。 “你醒了?”李川澜难掩兴奋。 谭四郎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看起来与她方才的状态差不了多少。 “你发了热,如今又下起小雨,再等一会药效过了便好。” 说到这里,李川澜才想起来,那贼人的药粉不是只泼了自己吗? 为何连他也中了招? 这时青奴回来了,在她身边蹭了蹭。 李川澜扶着树站起来,拉着谭四郎的衣领,跟着青奴往前走。 谭四郎:我的屁股…… 两人一狼没走多久,李川澜便进了一处避雨之地。 想来应该是猎户搭的棚子。 很简陋,却也很隐蔽。 方才谭四郎都没有发现,不然也不会进那个坑里。 李川澜把谭四郎拉到自己身前,摸了摸他的头,又去摸了摸他的脚,确认他淋不到雨,这才坐了下来。 青奴也靠在她身边,竖着耳朵,随时听着附近的动静。 李川澜摸着青奴,不再说话。 谭四郎的感觉也逐渐从痛的屁股慢慢恢复。 他试着开口:“……县主。” 李川澜:“嗯。” 又是很久,谭四郎才缓缓坐了起来。 “……县主今日……话怎么如此多?” 李川澜认真回:“看不见,有点害怕。说着话就不怕了。” “县主会好的。这药粉只是一时的,没有毒……” 李川澜应了一声。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此群人心思缜密:先是凿船,可以伪作河盗;杀人也只用利器,不用毒,免去了许多追查的线索。 李川澜又问起其余人的下落。 谭四郎挪了挪身子,坐去她旁边:“我也不知……” 青奴忽然拱了拱李川澜的手。 李川澜一喜。 谭四郎问:“它这是什么意思?” “青奴的意思是,人还在的,它看见了。” 谭四郎点了点头,追问:“那他们在哪里?” 青奴没有动静,看来是不知道了。 想来也是,这青奴心里只有李川澜,自是只会追着她的气味跑,那里会去顾其他人? 10.郑枕流 天一亮,雨才停。 谭四郎用猎户留在棚下的干柴生了火,已将两人外面几件衣服烘干。 夜里虽有雨,风却没有,也不至于很冷,两人靠得近,也有些温度。 青奴还去捕了一只野鸡来给李川澜。 李川澜还不太看得清楚,当然还是病号去处理,青奴就守在李川澜身边。 等把鸡解决了,两人才上路去找孔晓等人。 他们今早也定会继续赶路,几人的气味不会弱。 有青奴在,寻人怕是不会太难。 两人一狼走的是山路。 谭四郎走在中间,前面是青奴,后面用麻布拉着李川澜。 翻过这座山,北边就是黄河,而他们右边那座山的青松之后,有一小寺。 谭四郎看着,怕是要走到落日之时才会到。 青奴便是朝着那边去的。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李川澜好奇:“你昨日为何也中了毒?” 谭四郎走在她身前,许是因为烧着,声音有些弱:“嗯……怕是闻进去了……” 不敢说真话...... “原是如此。我还想着,是不是你为我取暖的时候离太近的缘故。” 若是因为离得近,那便要想出一个对策来,以防万一;若是闻到的缘故,便可以用东西捂住口鼻,抵挡一二。 离寺庙不远的时候,青奴就躲进林子里,不再露面。 两人在树丛中躲着,打算先观察一下。 这寺庙看上去古朴,已经看不出寺名,制式像是前朝的,很安静,只有一位着短褐的净人在洒扫。 李川澜问他看到了什么,谭四郎描述了一番。 听上去倒是正常。 谭四郎说:“试试便知。” 他看向李川澜,对上她依旧无神的眼睛。她眨着眼,颇有无辜可怜的味道。 “县主在此,青奴也可护卫一二,我去便好。” 说罢,他随手拿了一截木棍便滑下坡,上了寺庙前的土路。 他信步而去,净人见他,便开口:“檀越若是为上香而来,请至正殿。” 谭四郎作揖:“不知可有一威武男子和两位娘子来过?” 净人道:“檀越不妨自己找找。”说罢便自己扫起了地。 谭四郎谢过,便出了寺门,回到李川澜身边。 李川澜听后,道:“那便去看看。青奴停于此,自是他们在此处。” 谭四郎便扶住她的肩,飞跃下陡坡。 两人再次进寺之时,那名净人已经去扫其他地方了,看到两人,点头致了礼。 寺庙看上去不大,却有很多隐在树林之中,空气中还有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李川澜被谭四郎拉着走,谭四郎却越看眉头越深。 寺庙中多有白石置于各处,有作各类用途。 这莫不是“白岩寺”? 他正想着,就听见了孔晓的声音:“县主!” 李川澜也是一喜:“孔晓!”她紧接着问,“其他人呢?” 孔晓已经冲到李川澜面前:“县主放心,多数兄弟还在外头寻县主!我马上就招他们回来!” 李川澜回:“不必了,一行人太过招眼,分开回也好。” 孔晓自然听命行事,随后说:“清露和栖梧发了热,在休息。说来也巧,这寺中正巧有一位游医在此,还有郑尚书家的二郎君也在此处寻医。见清露和栖梧病了,还收拾了间禅房,派了人去照顾。” 听此,李川澜自是要去亲自谢过。但郑二郎君又病弱,大概见不着人,只能在他房外谢过。 等着回了长安再让阿娘去郑府亲自谢过。 孔晓领着李川澜往郑二郎君在的禅房去。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谭四郎的无奈神情,只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人朝郑二郎君的禅房越来越近,药味也就渐浓,像是将空气都酿造。 气氛都格外的凝滞。 郑二郎君的禅房格外安静。 先是一中年男子远远而来,想来应该是照料郑二郎君的管事。 管事对李川澜行礼,话说的格外小声:“见过县主,县主金安。”他接着解释,“县主见谅,我家郎君咳了许久,方才睡下……” 嗯,确实见不了人。 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李川澜,眼神一错,还瞟了眼李川澜身后的谭四郎。 李川澜回礼,也小声道:“我来谢过郑二郎君,先生为我将话带到就可,我也不扰郎君休息。” 管事听此自然是松了一口气,说完他便要忙着回去照顾。 孔晓便带着李川澜往清露和栖梧的那一边走。 …… 李川澜的眼睛好转是在今天夜里。 她始终忧心着,闭着眼却睡不着,便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看得见了。 她又没有睡意,便去看了清露和栖梧。给她们捻了捻被子,喂了水,又自己在寺庙里到处转。 这一转,还真让李川澜看见了点东西。 那一男人正对谁说着话,那人在竹林之后,看不清。 李川澜飞身跃起,稳稳落在一处禅房顶,才看见那人竟是谭四郎。 她仔细的听了听,那男人的声音于郑二郎君的那管事对了上。 而且这管事对谭四郎的语气中满是敬意。 两人之前怕是早就认识。 李川澜对这事本来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谭四郎有秘密她早就知道,不必揪着不放。 可是现在不一样,清露和栖梧还在此处养病。 保险起见,她要好好问问谭四郎。 她看后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李川澜随意扫了一眼,拿起孔晓重新找给他的横刀,拔开,好好看了一番。 …… 谭四郎困死了,和柳老说了话更是困意难耐。 他说长安那边等不了了,阿娘催促自己回京。 谭四郎扭了扭脖子,拉了拉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推开门,一关,转身,一气呵成。 可紧接着,透过云层的月色,反射出自己面前的刀。 他呼吸一滞,目光从刀身移到她的眸中。她眼中清亮,已无了下午时的无神可怜。 他试探:“县主……” 李川澜反手捏刀,手臂压着刀,抵上了他的脖颈,显然不想听他的步步为营。 谭四郎眨着眼睛,下意识抬手想去推刀。 “别动!” “好。”谭四郎立马回答。 李川澜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而道:“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谭四郎问:“ ‘他’是谁?” “你别给我装傻!” 谭四郎正言道:“我自然是县主的人。” 李川澜冷笑一声。 “我今夜找那郑二郎君身边的人,是为着县主的眼睛……” 这句不假。他确实向柳老说了,备一些养眼的良药,等明日再骗李川澜,说是自己夜里去不远处的镇子上买的。 表忠心。 “骗人。” “不骗县主。谭某对县主忠心耿耿,生死不弃!” 李川澜盯着他的眼睛,忽地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总觉得他变得不对劲,听听这句话,什么“生死不弃”? 谭四郎:“……” “说不说?” 李川澜也觉得自己怪,这样继续逼问,搞得好像自己要强取豪夺一样。 谭四郎开了口:“我说了,县主别怪我,别打我……” “准了。” 谭四郎深吸了一口气:“县主进了水,要把水逼出来才行……” “什么意思?” “就是要按,还要……有气。”谭四郎眼神飘忽。 李川澜听不懂:“说人话!” 谭四郎:别逼我了,我也不好意思说…… 李川澜再次逼问:“谭四郎。” 谭四郎低下头:“就是渡……然后按……水就会出来了……” “你说什么呢!扭扭捏捏的!大声点!” “就是渡气给县主!然后按县主的胸口!” 李川澜:“……” 她放下刀,没有再说话。 谭四郎挡在门口,李川澜一把把他推开。 “今晚我没有来过……” ...... 李川澜这几日都在照顾清露和栖梧,时不时也懊悔那晚的逼问。 谭四郎也没有找过她,只是让孔晓递了药来,然后说自己先去探路,便走了。 连清露都看出了李川澜的不对劲,又结合谭四郎走了,便也有了几分猜测。 王妃让自己照料县主,自己怎能看着县主误入歧途? 于是她偷偷暗示李川澜,说:两性联姻,相匹配是必须的。 李川澜不懂她,却还是回她:“这是自然。” 清露见李川澜的态度,也就不再多言。 想来虽然谭四郎长得俊俏,可县主也不是那等不知礼数之人。 她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昨日到这里的十三来禀告李川澜,李川澜不想扰到清露和昏睡的栖梧,便出去了。 “回县主,邑士已经把尸体捞上来了,马上就上路回乡。” 李川澜点头:“铜钱、绢帛定要备好。你也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十三行礼:“县主放心!” …… 夜里,郑二郎君的柳管事派人来说,后日他们便要启程回京,县主不如与他们同行。 随人而来的还有一封信,封面上有一枚郡王的私人印章。 李川澜先看了信,才让孔晓应下柳管事。 照阿耶所说,他已派了人来接应。 一路去长安跟着郑家会更加顺利。 想来也是郑尚书家的大郎君,在兵部任驾部郎中。 在一路官道上自然对自己着病弱二弟多有安排。 11.长安客 一行人往潼关继续走,一路上有郑家、郡王两拨人的暗中护卫,那行人倒没有再出手,路上也难得的舒心。 只是谭四郎……神一阵鬼一阵。 时不时过来刷一下脸,时不时又跑去前面跟着探路。 李川澜也不想看见他,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只要回了长安,他帮自己退婚就行。 那退婚后呢? 自然是一别两宽,好聚好散。 李川澜抬起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嗯,这已是最好的了。 …… 从潼关入长安,一行人速度不快,大概需要三日。 第三日清晨,车驾自渭南驿启程,午后过灞桥,在长乐驿驻马。 清露替李川澜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十三牵过马来,县主翻身上马,向长安城方向行去。 申时刚过,通化门的门额渐渐清晰。 谭四郎早已入了队,要随队入长安城。 另一边,郡王妃早已在通化门等候。 郡王妃身边的常嬷嬷扶着下了犊车,另还有一名女子跟在郡王妃身后。 不远处还有一架犊车,一名身着月白芙蓉绣襦裙的女子也在张望。 荀缇上前站在郡王妃身后,郡王妃便开口问,另一边那妇人是谁家夫人。 荀缇自幼长在长安,对长安自然比郡王妃熟悉,便回道:“回阿家,那是渭南侯的夫人。” 郡王妃不免多看几眼,荀缇解释:“听闻这位檀夫人对她外祖家的表弟郑二郎君极为关心,今日应该是来迎郑二郎君的。” 郡王妃下意识重复:“檀夫人?” 荀缇点头:“就是那个檀家的娘子。当时檀夫人早已嫁给了如今的渭南侯……” 荀缇只能说到这里。有些话,不必全说透。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川澜策马而来,行至近前,利落翻身下马,稳稳落地。 郡王妃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眼眶一热,往前迎了两步。 李川澜快步上前,先向郡王妃行了一礼:“阿娘。”又转向荀缇:“嫂嫂安。” 荀缇回礼。 郡王妃一把扶住她,上下看了又看,半晌才道:“瘦了。” 李川澜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架犊车上,月白芙蓉绣襦裙的妇人正朝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焦急,又带着几分克制。 郡王妃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牵了她的手,往犊车方向走去。 “我听你阿耶说了,你落水之后,可有不适?” 李川澜笑着回答:“女儿无事,多亏邑士们舍身相护。” 说罢,她侧着看了眼清露。 李川澜与郡王妃一同上了犊车,清露这才走去檀蔚然那边。 她行礼:“见过夫人。我家县主说,郑二郎君车架慢,还在后头,夫人不必忧心。” 檀蔚然了然点头:“多谢县主了。” 清露说完,便急着赶回了队伍。 …… 等郑二郎君到了通化门,进了城,檀蔚然立马迎了上去。 “你这小子!居然不和我说就……” 她一边说,一边去掀开他的车帘。看见里面的人,她一下就说不出话了。放下帘子,她又叹了口气:“罢了!回了就行!” 她退回到柳老身边:“今日本不该我来的,可郑家乱作一团了。让你家二郎随我去侯府住几日。” 柳老应下,吩咐车夫往渭南侯的宅子去。 渭南侯府在道政坊深处。从通化门进来往南拐,过了东平进奏院,再走几步,就能看见两扇朱漆大门。门前列着十杆戟,比制式少了点,倒是不像坊外那样热闹。 …… 李川澜也问起了檀蔚然。给她做解释的自然是荀缇。 “檀夫人出身清河檀氏。早年檀公时,将檀夫人嫁于了如今的渭南侯。后来檀氏一族……”她顿了顿,“渭南侯一力护住了檀夫人。原老侯爷在时,逢年过节还有旧部来走动,如今却是门前冷落了。” 李川澜初到长安,自然想要好好探探这儿的底,便追问道:“那为何今日郑家没有来迎他家二郎?” “说来话长……早年间,郑二郎君年幼之时,身体虽不如一般孩童,可也看不出如今的病状,便和如今吏部尚书裴允之女定下婚事。此事原是两家所知,外人不知的。可谁知裴家眼见得这郑二郎君一年活不过一年,念着两家情分,便说婚约和大郎君也是一样的。可郑大郎君是个有情之人,早已属意别家娘子,便死活不肯答应……” “偏生这事竟传扬开了。裴尚书脸上自然无光,他那夫人又脾气直率,便找上了郑家的夫人说理,这都快一天了。” “这檀夫人的外祖家就是郑家。想来怕是惊到幼子,这才让檀夫人接去侯府。” 李川澜听后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嫂嫂真厉害!” 荀缇自然回以一笑:“县主在长安待几日,这些消息自然就都知道了。” 河间郡王的府邸位于宣阳坊,从通化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宣阳坊在长安城东,紧挨着皇城和东市,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权贵聚居地。从坊门进去,街两边都是高门大户,因此也很是安静。 郡王方从宫中回来,算着时间差不多,便让马奴领着马,自己在戟门口背手等待。 快到府邸,郡王妃这才提醒:“回京以来,圣人召见你阿耶多次,如今他日日心乱,你可别现在给他找不痛快。” 李川澜自然懂阿娘的意思,便点头:“阿娘放心,我不提和卢氏的婚事。” 果不其然,一下犊车,李川澜便瞧见了阿耶加深的眉头。只那一眼,她连这婚事都不想管了。若是能为自己阿耶纾解愁绪,婚事算什么? 郡王快步走来,一瞬那愁绪便作散,立马笑颜满面:“阿澜,快让阿耶好好看看!” 李川澜连着跳了几下,郡王又绕着她看了一圈。 “阿耶放心,你的人来得快,我早已无事。” “没事就好!” 郡王妃使着两人:“行了,有什么回去说。” 一行人一齐往内堂走。 郡王妃早已派人备好了樱桃饆饠和小碗酥山。 郡王妃和郡王坐在内堂上首,荀缇立在一旁,县主在左侧落座。 奴婢们奉了茶和糕点,退到廊下。一家人关起门来,才说起蒲津渡那行人。 李川澜抬起那碗酥山, 玉勺送入口中,清凉爽口。郡王妃也让荀缇落了座。 郡王这才开口,气氛也不免严肃起来。 “我命你兄长暗查此事。此行人行踪隐秘,加之那日又下过雨,行踪更是难寻。如今他的路程也耽误不得了,只能先放放。” 李川澜点头:“女儿猜到了。若不是青奴察觉有异来告知与我,女儿也察觉不到有人跟着。可见此行人万分慎重,岂是事后可让人轻松拿捏的。” 郡王追问:“你当时可有瞧见什么特殊的东西?” 郡王妃反哧:“还会有什么特殊的会让我们瞧见?” 李川澜也笑了:“确实,他们用的武器都是毫无制式,瞧不出路数。”她顿了顿,“唯有一药,我觉着是一处可用的线索,但只怕也甚是不易。” “什么?”三人一齐看向李川澜。 “此药中后,会致眼盲昏迷。女儿在一处寺庙休息时,曾和一个云游医士聊过,他说,无外乎莨菪子、乌头,还有一出自南方的水莽草。” “可又不至让人死,便是他们也不想人知道自己所中何毒。寻常所见的莨菪子和乌头便不大会是,而这水莽草毒性甚大,无解药,着看起来也不大像。” “女儿思来想去,觉着还是乌头概率更大……” 乌头常见于市面,由此去查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良久,郡王才怒斥:“莫非让他们逍遥法外?” “自然不会的。”李川澜放下酥山,抬眸道,“他们没有得手,说不得会有第二次。” 荀缇适时开口:“九月九日的重阳登高饮宴,圣人下令要在曲江和乐游原呼鹰戏马,饮酒赏菊。” 再往后便是一些冬日的宴席,筹办在宫中各处,不如去宫外的重阳登高饮宴动手方便。 郡王点头:“那也没多少日子了。” ...... 李川澜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栖梧早已先一步回来,命人烧了热水,引入后院东侧的浴堂池子中。 池子用青砖铺底,旁边放着浴床和衣桁。清露试了试水温,回头说:“娘子,可以了。” 两人为李川澜宽衣解带,侍奉她沐浴。李川澜便随口问起了谭四郎。 清露回:“方才十三来过,说是他到坊门口就自己走了,讲三日后再来。” 李川澜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 下午一家人才用了膳,宫中便又派了人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宦官,穿绯色袍,腰间佩着银鱼袋。他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一个捧着太后的手谕,一个提着宫灯。郡王府的门房一见这身打扮,立刻开了正门。 那人进到前厅,站定,展开手谕,念了一遍。念完,将手谕交给郡王,退后半步,说:“太后有旨,县主即刻入宫,车驾已在门外候着。” 郡王夫妻不好多说,只让内侍省的人稍等,要为县主收拾几套衣物。为首的宦官自然答应。 郡王妃拉着李川澜讲几件要紧的事,李川澜点头应下,便带着清露走了。 李川澜此行明面上确实说是奉太后之命回京侍奉,可她与这位皇祖母相处时间不多,说不上多亲厚。 只是不知要呆几天?后日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