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拿我当替身之后》 1. 人生若只如初见 “手抬高,臂打直,出剑要准,要快,要狠……” 梨花树下,苏润身着白色玄袍,青色祥云宽边锦带挂着白玉,乌黑的头发束起,戴着冠,眉目温润,身姿清瘦挺拔,负手而立,指导裴念安剑法。 “念安念安,快快快,你怎么还在这,快走快走,等会就看不到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单薇子像风一样从门外跑来,一席红衣像团火一样,温暖、热烈,腰间佩戴的玉佩玉坠缠绕在一起发出轻响,一点形象也不顾,抓起裴念安的手就往门外冲。 “大师兄,我先带念安走了啊,等会再让她回来给你练剑。” 单薇子边跑边喊,也不管苏润听没听见,火急火燎地就又冲出去。 “慢点别急……” 苏润的话还没说完两人早已不见踪影,自然也没听见,就是听见了想必凭单薇子那性格也不会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跑远了俩人才停下,一手扶着身旁的树一边喘气。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幸亏你来了,你再不来大师兄就要把我吃了。” 裴念安用手不停地往自己脸上扇风,跑得脸红的充血,浑身冒着热气。 “那可……那可不是,我是谁啊。”单薇子说话还大喘气。 两个好好的女子整得跟逃难一样。 “快走快走,我跟你说,咱俩再去晚点就得站在人家头上才能看见了。” 单薇子连忙去拉裴念安的手,拽着她就往街上跑,还不时地回头给她说话,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见。 “今儿可是镇国将军班师回朝,我刚去看街上全是人,都举着牌匾在那看呢。” 果真,城门两边的街上围得水泄不通,人挤人,恨不得贴在人家身上,百姓拖家带口的在两旁为自己占一个好地方,翘首等候。 沿街商铺尽数挂起赤红绸缎,随风轻扬,热闹光景比过年还盛。 裴念安二人不停地往前面挤,城门两侧早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潮涌动,周边官兵把守,堪堪流出一条通道容军队通过。 两人发丝被人流蹭得散乱,才堪堪挤进前排。 抬眼望去,入眼便是整齐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列队如墨色洪流,庄严又肃立,铁甲碰撞之声络绎不绝,大军浩浩荡荡,整齐有序,将士们眉宇间尽数荡漾着胜利凯旋的喜色。 百姓们敲锣打鼓,不停地振臂高声呼喊,此起彼伏的欢呼震彻长街,: “恭迎将军归来。” “镇国将军,不败战神。” “镇国将军,不败战神。” “镇国将军,不败战神。” 声势浩大,声音冲破云霄,震得裴念安耳际嗡嗡作响。 前排的老人难掩激动,眼泪顺着沟壑的面容流了出来,用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袖口拭去涕泪,颤颤巍巍地俯身叩首,送上自己最虔诚的祝愿。 队伍中的将士们看着他们都是为迎接自己而来,昂首挺胸,接受万人欢呼。 百姓们自发跟着跟着队伍缓步前行,眼神牢牢跟随前方阵列,一边走一遍高喊,整座京城都沉浸在欢腾的氛围里。 当先的黑色烈马的身上坐着一个男人,身披战甲,内衬玄色劲装,黑发高束,戴着镶碧鎏金冠,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 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英挺剑眉,墨眸锐利深邃,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浑身透露出经历血战的肃杀。 单薇子只看了一眼便揪着裴念安的衣袖轻晃,激动地说:“不愧是镇国将军,太帅了!” 裴念安怔怔凝望着那人,鲜衣怒马,宛如黑夜中带着光亮的神,可凭一己之力让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 萧振看着人头攒动的百姓,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前行,不知在想什么,他随意地低目一瞥,余光中猝然撞进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愣了一下,无动于衷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错愕,只一瞬,却又消失不见。 像,太像了,可不是她啊,不是…… 萧振缓缓垂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周身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切。 他与这热闹的场景并不交融。 裴念安就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萧振一步步地离自己远去,心头微动,暗潮翻涌,仿佛有什么在悄然变幻。 只是就这么一眼...... 大军行至长街尽头渐渐远去,百姓还在讨论着萧家军赫赫战功,旁边酒馆的人讨论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看看看,不愧是萧老将军的孙子!” “唉!萧家满门忠良了,如今只剩萧将军一人啊。” “官再大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哎,这可不敢说!”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赶紧用手臂撞他,连忙结束了这话题。 萧振径直往宫中走去,宫门口已安排好人在门外迎接,文成帝率领大臣在宫门口等着,天气越来越热,文成帝也越来越不耐烦。 萧振看见宫门口那一抹明黄色,眼中闪过一丝厌烦,随后又很好的隐藏起来。他动作利索的跳下马,将马绳递给身边的随从, 随即单膝跪地,一手扶在屈膝腿上,一手轻碰地面,低头,沉沉地开口。 “臣萧振,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响起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应和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文成帝的不耐在看到人影的那一刻就很好地隐藏起来,虚虚伸出手去扶萧振。 “爱卿平身。” “谢皇上。” 萧振直起身子,并未直视他的眼睛,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压制的杀意会泄露。 萧振侧身后退,跟着文成帝身后往宫殿走去,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乎要捏断。 跟在他身边最久的飞影当然知道自家将军的心思,轻声在耳边提醒他。 “将军,忍耐!” 酒宴早已备好,萧振等人入座。文成帝坐在高座,端起面前的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萧大将军又打了胜仗,解决朕心头的一根刺啊,不愧是民间俗称的不败战神。” 萧振站起身,恭敬地举起酒杯,“谢皇上谬赞,为国效忠是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文成帝听到这话面上十分高兴,眼神盯着他,笑盈盈地开口。 “爱卿啊,你这次打了胜仗,朕理应嘉奖你,可你财富地位都有了,朕正发愁要赏你什么呢。不知将军有什么想要的啊。” 文成帝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吱声,悠悠然地看着萧振,对他接下来说什么 显得格外期待。 萧振连忙起身,双手抱拳向文成帝作揖,恭敬道:“臣无所求,为皇上开疆扩土,守我朝安宁是臣的职责,亦是父亲的教诲,不敢向皇上求赏。” 场面话谁不会说。 文成帝似乎料到他会这样说,端起桌上的一杯酒,轻抿了一口,然后叹口气。 “哎,爱卿啊,你有功该赏这是应该的,朕看你好像也不缺什么……” 文成帝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哈哈哈,皇上,萧将军自是什么都不缺,不过依臣看,将军身边缺个体面人,是不是啊。” “是啊。” “萧将军这么多年没人照料可怎么行。” …… 陈老将军开口后立马有人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是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的,什么我婶娘的姑姑家的女儿柔情似水了,弟媳家的女儿正二八年华了,恨不得绞尽脑汁把全族的适龄女子全搬出来介绍一遍。 陈晋玩味看了萧振一眼,端起酒杯对萧振的方向微微一举,“萧将军,趁着这个好机会还不赶紧向皇上求个亲,咱朱雀城啊不知多少姑娘想嫁你,你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呢。” 陈晋将酒一饮而尽,对着萧振的方向随意地坐着,期待着接下来的热闹。 萧振啊萧振,你不是很能耐啊,我看你这次怎么推辞,我偏要看你不痛快。 陈晋的脸上洋溢着报复过后的快意。 文成帝深深地看着萧振,听到这话身子不由得端正起来,面上的笑意也暗淡几分,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甘,语气不快地开口。 “萧将军啊,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念念不忘呢,是不是还对朕有怨气啊?” 文成帝的眼神像是要把萧振看出洞来,原本热闹的氛围也寂静下来。 当年那件事一直是文成帝心中的一根刺,正好今日用来探探萧振的态度。 萧振的身体僵了一下,仍然不卑不亢地开口:“臣不敢,臣九死一生,说不定哪次就死在战场上,就不让人家姑娘伤心了。” 萧振已经卸掉了战甲,此时只穿着黑色长袍,薄唇微启,声音低沉。飞影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遭受煎熬,心里说不清的难过,当年那件事对将军是多大的打击他是知道的。 萧振的背影此刻也显得落寞许多,他只觉着这滔天的恨意在心里熊熊不息,马上要把自己给烧死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这狗皇帝给杀了。 没办法,他不能任性,他不能不为她考虑。 “爱卿啊,你觉着朕的宁平公主怎么样啊?” “公主可是钦慕你多年啊,为了你如今仍待字闺中。不知将军瞧不瞧的上啊?” 文成帝在台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明明那目光里的恨马上要穿破而出化作利刃来将自己杀死,却还是不得不忍耐向自己低头,他就觉得心中顺畅,饶有兴味地开口再给他添把火。 “宁平公主自是极好的,但臣现在并无娶妻之意。臣此生只愿为皇上守我大宁国土,护百姓安宁。” 萧振自是不愿娶什么宁平公主,任何公主都不是他想要的,于是趁机表自己的“忠心”,打消皇帝为他娶妻的想法。 老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盘,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又听不懂弦外之意。 2. 我好想你 把公主许给他,一来好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打压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二来萧振跟皇家成为一体,自是更用心地效命。 萧振在民间的威严已经到了文成帝所忌惮的地步,民间处处流传着他战无不胜的传说。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和君威,皇帝联合几个心腹来打压他。 所幸无论老皇帝说什么都被萧振滚圆球一样地滚回去,谁也没沾到便宜。 最后老皇帝碍于面子只好赏黄金百两,食邑千户。 待这场人人心知肚明的鸿门宴结束,他回到将军府就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 萧振回到书房,在挂着书画的墙壁后轻轻一按。 “哐—”的一声,墙面瞬间出现一个暗门,萧振心事重重地背着手走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什么宝贝,黑漆漆一片,他将里面的油灯全都点上,里面的景象一点点浮现。 千百盏白烛在错落的石阶上亮着,那燃烧的火光汇成生生不息的河流,倾注着满心最纯粹的爱意,照亮回家的路。 而在正中央摆着的是一个牌匾,已经落了灰尘,勉强能看见上面的字。上面刻着——吾妻崔若。 萧振慢慢地走到台前,将举着的油灯放在一边,用衣袖轻轻地擦着上面落下的灰尘,顺势坐在台上,将他亲手做的桃花饼放在碑前。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妻子的墓碑,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强忍着眼泪,开口已带着哽咽。 “阿若,我来看你了,你……你怨我吗?” “肯定怨的吧,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一定生气了吧。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啊。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饼,你不是最爱吃了吗?你尝尝还是从前的味道吗?” 萧振的手轻轻在碑上落下,微微的颤抖着,抚着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 早已泣不成声,身子都在不停地抖动着。 他抬手从衣领中拿出一个平安福,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如视珍宝,再开口,眼泪竟已落在了上面。 “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平安福,我一直贴身带着。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怎么这次说话不算话了呢?” 萧振不停地诉说着这些年他从未停止对她的思念,期望她能回答,可偌大的暗室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耳边传来簌簌的风声,蜡烛燃烧的声音,那个之前一直会在他耳边嬉笑的清朗的声音,如今,再没有了回应。 那么高大健壮的身躯,现在也耷拉下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若,我好想你。” 萧振闭上眼睛喃喃道,泪水从脸颊滑落,竟是泣不成声,身旁布满青筋的手重重地握着,在这寂静的夜里不由得让人心悸。 阿若,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报仇。 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面对敌人的围攻,刀剑落在身上也面不改色的常胜将军。在此刻,在爱的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哭得泣不成声。 禁闭的书房门外,飞影直直地站着,他为他的将军守卫着,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一丝的脆弱。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裴念安自回来时便一直心神不宁,萧振意气风发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中盘旋,挥不散,忘不掉。 她觉得自己应该静一静,没有胃口用晚膳,就独自在院中站着,依靠栏杆看着这漫天星光,院中栽种的桃树的香气,混合着清冽的晚风的气息,不时地传入她的鼻息里,如此寂静的夜晚,她那躁动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裴念安着一袭月色长裙,裙身银色绣着蝴蝶暗纹,一头青丝用白玉簪轻轻挽起,碎发落在耳畔,面上不施粉黛,腕上白玉镯衬出如雪肌肤,眉眼如远山含黛,望若秋水,身形薄削。 温润的月色也格外眷顾她,与那灼灼梨花一同倾泻在她身上,衬得她的身形清冷又孤傲。 裴念安想着今天自己看见的那抹孤寂的身影,威风凛凛坐在骏马身上,享受着万人敬仰,可为何会有忧愁笼罩在他身侧,令人猜不透、看不穿。 这样好的将军,就该平安一生,幸福长乐。 想到这,裴念安嘴边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情爱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呆呆地想了一会,裴念安摇了摇头,想将那些从脑海中赶出去。 别想了别想了,怎么跟中了他的毒一样。 如此好的月色,她唱起之前学过的戏曲。 轻挪莲步,眼波流转,薄唇轻启。 “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 这戏要想唱得好,讲究一个身临其境,只有将自己代入进去,听的人才能体会到曲中的一丝情意。 如此平静的夜,掀不起一丝波澜,而床上的裴念安睡得并不安稳,不停地翻来覆去,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皎白的手死死地抓着被子一角,指尖因为用力变得煞白,分明的指节也在用力,嘴唇透露出几分苍白,额角的汗水已经将头发微微渗湿。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整个人小幅度地颤抖着,嘴里喃喃地吐出几个音节。 “爹爹,爹爹,你别走,别不要诺诺,诺诺会听话的。” 雪落在地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小女孩衣衫褴褛,几块破布并不能遮住什么,更别说保暖了。男人也好不到哪去,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勉强能遮住身子,整个人又高又瘦。 因为营养不良皮肤透着蜡黄,脸颊微凹,一层薄薄的皮肤堪堪挂在骨头上维持着人型,大约是常年嫖/娼,脚下虚浮,眼神暗淡,走路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浑身散发着凶狠。 两人冻得身子都红了,小女孩紧紧抱着男人大腿,指尖都要陷进肉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哀求不要丢下自己。 哭得矮小的身子颤抖着,差点喘不过来气,感觉下一秒 都要昏厥过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男人也未心疼半分。不论男人再用力地殴打,依旧死死地拽着男人黝黑的衣衫。 男人见走不动就用力将她甩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轰的一声,小女孩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下,用力地呼吸着,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放眼过去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嘴唇都紫了。 旁边的人簇拥在一起,不停地在指手画脚,大声地声讨着这个男人,却没有一个人上去帮忙,他们的心比这场雪还冷。 “你看这姑娘可怜见的。” “谁说不是呢” “这爹也够狠的。” “哎,要我说这也是应该的,闺女是个赔钱货。” …… 这是如今老百姓真正的想法,现在普通老百姓饭都吃不起了,更别说养孩子了。 沉重的赋税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来气,多一个人就要多交一份钱,交不上的就用粮食抵押,常常一年下来,别说卖了换钱,连自己家里紧巴巴地吃都不够。 百姓们都认为,生得越多越好,最好是个男孩,养几年就能下地干活了,劳动力多了,来年的收成也多,虽说也要交人头税,至少还有个希望。 而生个女儿,娇滴滴的,干不了多少活还要吃饭,还不如生下来就淹死,所以在这个年代,能好好地活下来的女孩没多少。 男人看她趴在地上更来气了,一脚踹了过去,女孩好不容易支起身子又被踹倒,只能不停地哭喊。 男人用力地扯住女孩的头发,不停地往地下砸,只听几声“咚咚”的闷响,女孩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洁白的雪立刻染得殷红,脑袋上流出的血糊了一脸,向下滴落着,落在雪上犹如娇艳的梅花。 女孩浑身苍白,嘴唇干涸没有一丝血色,眼皮耷拉着,原本亮丽的目光没有一点光芒,她只觉得脑袋特别沉重,浑身轻飘飘的,好似下一刻就要飞起来。 想张嘴说点什么,喉咙里像火烧过的一样火辣辣的疼,一个音调也发不出,疼痛让她变得麻木。 男人越磕越起劲,巴掌一个接一个地抡在她脸上,几下娇嫩的脸就红肿起来,再不见之前的好颜色,嘴里还不停的叫骂着 “那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赔钱货,我呸——”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猩红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女孩,整个人怒火中烧,烧得整个人在寒冷的雪天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吃老子喝老子的,还想赖着老子一辈子,贱货。” 男人手脚并用,不停地踹打她,骂得唾沫飞溅,围观的人暗暗地后退一小步,生怕沾染一丁点晦气,却又舍不得这热闹,眼神直扒在两人身上。 女孩本就单薄的衣服滑落,露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烧伤刀伤留下的疤痕,像蜈蚣一样在肌肤上留下印记,青紫淤青一块又一块,新伤覆盖旧伤,放眼看去没有一块好皮肤。 “臭婊/子,去找你娘去吧。” 男人面容变得触目惊心,犹如半夜讨债的恶鬼。 3. 阴影 眼见前面的路口被众人围成一团,周遭还不停传来哭喊和打骂声,花姨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直直从簇拥的人群里挤了进去,好不容易才在前面站定。 只见一个小姑娘被面前的男人打得皮开肉绽,却没一个人制止。眼见再打下去小女孩就没命了,她连忙起身向前护着她。 眼底藏着怒火,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冷冽,厉声问道:“再打下去她就没命了,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动作被花姨一挡,眼底有半刻茫然,随即怒目看着站在眼前的女人,“你管这么多闲事,老子是她爹。爹教训女儿不是天经地义,你再不滚开老子连你一块打。” 听此花姨心底骤然冒起怒火,一脚狠狠地踹在男人膝盖上,顿时男人疼得跪伏在地,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花姨冷冷地看着倒在雪地上的男人,伸手从腰间扯出一个钱袋子扔在男人身上,“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这个姑娘我买了,以后她就跟着我,跟你再没有半分关系。” 随即蹲在地上查看女孩的伤势,见她冻得浑身颤抖,解下自己的斗篷裹在女孩身上,握着她的手给她传着自己身上的热气。 花姨心疼地注视眼前单薄的女孩,抬手轻轻将贴在脸上的发丝捋到耳后,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愿意以后跟着花姨吗?花姨教你唱戏。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女孩还没从这一变故中缓过神来,愣了片刻,看着一直蹲在地上为自己取暖的女人,怯生生地点点头,说:“裴念安。我想跟着你。” 听到回复,花姨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带着寒意的脑袋,眼底泛红,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好孩子。” 往事历历在脑海中盘旋,裴念安身体微微颤栗。 “娘,不要不要,你别打我娘……” “娘,我疼,我疼……” 裴念安猛地被梦惊醒,不由得大口喘气,轻薄衣服被汗水浸湿,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胸腔不停地起伏着,眼神里充满恐惧,她伸手擦去额头上的虚汗,靠着床棂发呆。 又是这个梦,接连几天都是这个梦。 梦见自己是如何被抛弃的,娘又是如何死的。 怎么死的…… 裴念安双目涣散,怔怔地出了神,望着被风吹起的薄纱,感觉浑身发冷,脑海里被这个场景充斥。裴念安的娘是活活被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爹给打死的! 比那个寒冷的冬季更甚,他喝多了烧酒,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紧。 以前他就会发酒疯,只要有半点不如意就对她们母女二人非打即骂,这次因为在花楼看上个貌美的姑娘,将自己赌的钱全部给了那姑娘,换了一夜情。 晚上那甜话哄得人一套又一套。 第二天再去找人家,嘿,人家说不认识他。 他爹憋屈的就去赌场,手气又差又没本事,几回了扔进去的不少,收回来的不多,更郁闷了。 拿着拢共那么一丁点钱就跟几个混混一起去买酒喝,眼看着买两钱烧酒都不够,那几个人挑唆他把自己婆娘给买了,能赚不少钱,别说买几两酒了,说不定还能去去翠香楼找姑娘潇洒一晚。 他被说的动了心,眼睛滴溜溜的转,一颗心抑制不住地有力跳动,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他思量觉得可行,回到家看见自己婆娘佝偻的身子纳鞋,头发虚虚的绑着,像枯草一样搭在身上,面容蜡黄,因为劳累才不到三十就生了斑点,再不见之前的清丽。 看着这副没有生机的样子男人不由来的又是一肚子气,拿着酒壶就往她身上砸,鲜血猛的喷出来,地上落了一滩血,女人当场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手指想触摸着什么却无能为力,眼神巡视了几番落在自己年幼的女儿身上,眼神里夹杂着痛苦和慈爱,不舍得移动半分,堪堪只能进几口气。 裴念安当时还小,被这场景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动,呆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缓了一会才急忙跑过去拉他。 小姑娘怎么能抵得过成年男人,还是一个发酒疯的男人。一巴掌就把她拍在地上,用脚不停地踹她肚子。 裴念安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只能伸出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用力地伸向娘亲的方向,手指用力的在地上向前伸,想要握上伸向自己的那只手,连手心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那锥心的痛再也没有母亲重要。裴念安拼命地向前爬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乱糟糟的,掉下几缕贴在脸上,身上沾满了灰尘。 地上的女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拉开他,他不可置信的回头看拽着自己衣角的女人,因为用力骨节发白,眼睛怒斥着他,胸腔因为疼痛剧烈地起伏,鲜血洒满了身子,有一抹从眼睛贯穿全脸,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有一瞬间他愣了神,心头窜出一丝寒冷,随即他反应过来,不过是个软弱的妇人,自己掌握着她的生死,有什么惧怕的,凶狠地拽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狠狠的砸在地上。 女人来不及发不出一个音节,就没了反应,只是那手依旧紧紧的抓着男人,眼睛圆睁着盯着男人的身影,下一刻就断了气。 竟是死不瞑目。 亲娘被她爹打死了,在裴念安面前。 他看到人死了有一瞬的错愕,然后心头涌出大波痛快,没有一点愧疚。 禽兽怎么有心。 他离开之前还在裴念安娘亲身上踢了一脚,没事人一样的拍拍自己身上的灰,瞥了眼裴念安和躺在地上血泊里的人,骂道:“臭娘们,真晦气。” 随即醉醺醺的离开了。 只剩下年幼的裴念安和身子已经发硬的女人。 看着在一瞬间发生的一切,裴念安呆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手脚并用的爬到倒在血泊的女人身边,颤颤巍巍的握着女人的手,还是温热的。 她没了神一样的双手搓着女人越来越冷的手,希望能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声音沙哑,说出的话还是颤抖的,一声又一声的呼喊着,希望女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醒过来。 “娘......娘你醒 醒啊娘,你看看我呀,你不要睡啊。” 手中仅存的温度也离自己而去,只剩下冰冷。裴念安不敢置信的去探女人的鼻息,一片虚无。 小小的人瘫坐在地上,哭的浑身抽搐,到最后将头埋在僵硬的女人身上,痛心裂肺,再没有人能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是此生她和母亲最后一个拥抱。 从今往后,世间唯一疼爱她的亲人也随风而去,永远的离开了她,她再也没有母亲了,也没有能喊娘亲的机会。 自那以后,裴念安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熟,这痛苦的一幕时不时地在她眼前盘旋。 又想到这了。 裴念安闭上眼,轻皱眉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这是她一生的噩梦,挥不去的阴影。 裴念安每每想起记忆中的那个男人,满腔都是滔天的恨意,恨不得剥皮抽筋,让他下锯刀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裴念安怎么也没料到他能这么不要脸,居然有一天还敢来找自己要钱。 醒了就睡不着了,裴念安拿起自己的斗篷堪堪披在身上,下床打算去院里走走,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月色透过窗户照进屋内,而窗外人入画。 裴念安没想到今晚还有个不速之客。 萧振在院里的梨花树下直直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眼前的景象出了神。一身玄袍融入夜色当中,艳丽的梨花落在他肩上却浑然不觉,两色相映,他身上的煞气似乎也削弱了几分,多了一丝温柔。 裴念安透过窗户看着他,他也深深地看着眼前人,视线没有一丝回避,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惆怅。 裴念安率先打破这静谧,她推门出去,微微理了理自己的服饰,不至于太过失礼。 她站在萧振面前,垂下眼,两手交叠放在屈膝的膝盖上,俯身向他行了一礼。 “见过将军。” 萧振只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回答。裴念安也不在乎,行过礼就直起身。 她也不怕,理清思绪就在一旁站着,三更半夜来姑娘家闺房,错又不在她。 倒不知这位将军行事如此随心。 “不知将军来这院内有何事?” 裴念安的声音将萧振的思绪拉回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小幅度地摇头,想将自己荒唐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是了,他们只是长的像而已。声音和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的妻子…… 萧振不由地回想了一下,他的妻子清丽明艳,在身旁待着就让人感觉天真烂漫。 而这个裴念安感觉气质清冷,如腊月寒冰,让人本能觉得难以靠近。 本就不是一个人。 “我在街道闲逛,看见姑娘院里梨花树开得极好,便不请自来,望姑娘见谅。” 裴念安偷偷扯了扯嘴角,面上不显,心中鄙夷,信了他的鬼话。 裴念安院里的梨花树堪堪比那围墙高了一寸,他是千里眼才看到如此清楚。 4. 在他眼中 不过他既这么说裴念安便不好反驳,面上就装作相信。 “不知将军在这院中多久了。” 萧振的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与这夜晚融为一体,混着明显的酒气,想来来的时间并不短。 他开口的声音倒是比这夜还低沉沙哑几分。 来这多久了,萧振也不知道。 为什么来这...... 萧振待在暗室里,已经分不清过了多少时辰,只记得酒一坛又一坛下肚,烧的心也躁动起来。 喝到头脑微微发蒙才出来,还把留下的没喝完的酒罐收拾齐整,确保那里洁净如常。 他记得自己的妻子最爱干净。 在外面看着清冷的月夜,他突然就很想自己妻子,想见她一面,就一面。 可,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就突然浮现今天回朝的路上看见的那个面容。 相像也好,替身也罢,他现在只想看心里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一眼,一眼就好。 于是,他派下属调查来到这里,来到裴念安的院子里。 来到这他才发现自己糊涂了,真的糊涂了。 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想法。 没有人能代替妻子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萧振叹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他就在这站着,让风吹散他的酒意,也想让他头脑清醒。 然后裴念安出来了,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孔。 即使不是她。 但那也够了,足够了,至少她在自己脑海中的身影又清晰几分,只要不会模糊就好。 “抱歉姑娘,打扰了,是我唐突了。” 裴念安注视着萧振,他身上是藏不住的疲倦,整个人再没有初见时的雄姿。 裴念安只觉着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他就应该永远意气风发,永远肆意妄为,永远......充满斗志。 “将军不嫌弃的话,可到屋里一坐,去去寒气。” 什么男女大防,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裴念安并不在乎,她这一生见惯了人心冷暖、社会的残酷,她只想随心而活,畅快、肆意地过完这一生。 如何在乎呢,地位低贱的人而已。 萧振明白自己该拒绝,可看着与自己妻子相像的脸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想就这样注视着这张脸再久一点。 她永远是萧振的例外。 “好,叨扰姑娘了。” “将军请。” 裴念安向旁边撤了两步,做出请的姿态。 萧振阔步地向前迈进,裴念安跟在他后身侧,并未合门,请他上座。 “将军莫要嫌弃这陋室,请上座。” “多谢。” 二人隔座坐着,裴念安垂眸为他斟一杯热茶放在面前。 他道了声谢。 萧振身板挺拔,一只手端起面前的杯子,手肘搭在桌沿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杯中水波荡漾,一双剑眉下是冷似寒冰的精芒,在这样的地方依旧俊朗不凡。 裴念安端正坐着,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并无半点惧色,醒了这么长时间她早就口干舌燥了,她瞥了一眼被他拿起又放下的水杯,面色如常。 “不知姑娘芳名?” “ 裴念安,结念安期枣的念安。” “裴念安。”萧振低声念了一遍。 “好名字,姑娘读过书吗?” “只略读过几年,识几个大字。” “识字就很好。” 气氛沉寂了下来,屋子里笼罩着无言的沉默,从门外偷流进的风也不曾侵扰这寂静。 裴念安知道萧振此来定有其他原因,不过他既不说,她也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癖好,就自顾自地喝着茶。 萧振起身,神色如常,朝裴念安微点下头。 “此夜是我唐突了,怕是吓到姑娘了,多谢姑娘款待。” 裴念安礼貌性地行礼,嘴角带笑,“将军言重了。” 萧振的目光嵌在她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曾多少次,她也是这样笑盈盈的看自己离开。 萧振经过那棵梨花树下,忽然站定了身形,毫无防备的来了一句“梨花很好看”便朝着黑暗走去。 裴念安听到这句无厘头话愣了一愣,不明白突然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双脚轻轻踩在铺满落花的地上,用力一蹬,跃起,用手扒在墙沿上用力一按,脚借助墙壁的力翻过了这道墙。 来无影去无踪,他连来过的痕迹都没有,就好像一场梦,除了那桌上已经凉的茶水,还有那落花上留下的脚印。 裴念安只觉得今夜真让人无眠。 她静坐在桌前,透过窗户看那棵落下的梨花盘旋的桃树。 看花落,看花扬,叹悲欢。 此夜再无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旭日还升起,只悠悠的挂在天边,增添一抹亮色。 “念安,念安,你醒了吗?” 单薇子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到,声音亮得让人想忽略都难。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叫着裴念安的名字。 “我来找你一起走。” 单薇子走到门前,动作行云流水般抬手将门推开,脚跨进屋里,目光一直在寻找着裴念安,嘴唇一直在絮叨,就没有闭上。 她看见裴念安坐在梳妆桌前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吟吟地背着手快步地走到裴念安身旁。 “你醒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没醒呢。” “你收拾一下一起去吃饭啊,哎不知道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单薇子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裴念安身边,整个身子大剌剌地瘫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没有一点坐相,脑海里一直在回想之前早上都会准备什么早餐,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好,你等我收拾一下。” 裴念安起身时瞥见她的坐姿,只一眼便移开了,心里暗暗摇头,“这丫头,真是......被花姨看到又该被说了。” “你小心被花姨看见你这坐姿又罚你练功。” 单薇子正随意摆弄着桌上的物件,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听到这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神没有离开过桌面。 “没事儿,她看不见。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被罚过,罚的次数还少吗。” 单薇子拿起一个玉簪 举起来看了看,眼神一亮。 “这个不错!” 扭头扫了一眼裴念安,嘴里嘟嘟囔囔:“你快去收拾吧,等会去晚了被发现可就惨了。” 见她不在意,裴念安也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了。 单薇子并不在意这些仪态,她自由散漫惯了,平常只有在大师兄花姨面前装装样子。虽然偶尔几次被发现,少不了一顿呵斥和扎马步,嘴里承诺着自己记住了不会再犯了,不过只乖几天,扭头就给忘了。 裴念安常常打趣她记吃不记打,平时也没少提醒她让她免了几次惩罚。 还别说,花姨惩罚人还真有一招,能让人难受几天。单薇子想起来就浑身冒鸡皮疙瘩,“咦——”了一声就将这痛苦的记忆赶了出去。 很快裴念安就换好了衣服,一身暗白色长裙,袖口束缚,浅灰色交领,勾勒出姣好身材。 跟单薇子的服饰一套,只不过一个清丽脱俗一个爽朗大方。 青丝长发被白冠盘起,只几根碎发在额角两边,稍施粉黛,不过分妖艳。 单薇子整个身子依靠在梳妆台,一个手托着脑袋,上身趴在桌子上,侧着脸漫不经心看着裴念安,上下扫量一圈,连连啧啧称赞:“真不愧是我们当家花旦,濯清涟而不妖。美!” 单薇子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裴念安,话里满是打趣,嬉皮笑脸,这摸一下那掐一下的,没个正形,嘻嘻哈哈的。 裴念安早就习惯了她的油嘴滑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笑地望向她。 “好了走吧。” 单薇子猛地向后滑自己坐着的椅子,发出尖锐的“刺啦”声,手借着桌子的力站起来,然后佯装放荡地走到裴念安面前,手臂从她身后搂着她的脖子往自己身上带,嘴里说着混话。 “走吧小娘子。” 学着浪荡公子的模样撩拨着裴念安。 裴念安用手重重打在她的背上,“啪”的一声,好不响亮。单薇子夸张地呲牙咧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立马松开那只手,作势去揉被裴念安打的地方。 “你怎么又打我!疼死我了,你得赔我!” 单薇子戏瘾发作,裴念安早都适应了,只带笑地瞅她一眼,也不理她就往外面走。 单薇子伸手去拉她,见落了空,“哎——”的叫了一声连忙小跑跟上,挽着她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膳厅走去。 “大师兄,二师兄。” “大师兄好,二师兄好。” 两人对着苏润和江却端端正正地行了礼问好,小跑着走向自己的位置,四个人坐在一起,氛围是说不出的融洽。 苏润盛了碗粥顺手递给裴念安,随后给江却单薇子各盛了一碗。 “谢谢大师兄。”苏润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放在面前,裴念安接过苏润递来的粥。 “吃吧。”苏润开口,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温柔。 大家都安生地吃着饭,只有单薇子江却这两个欢喜冤家嬉笑打闹,在那都能拌起嘴,这不,饭桌上也是。 “江却,这最后一块是我的!”单薇子气鼓鼓地开口,声音还是大嗓门,瞥了江却一眼就直勾勾地看着两人筷子交缠在一起的那块肉。 5. 谁怕谁 “想吃?你夹到再给你。”江却也没有让步的意识,贱兮兮地开口,手中的筷子用力地划向自己那边,不停地挑衅着单薇子。 看她气得整个人像斗鸡的模样,头发都要立起来了,自己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 看到单薇子想要杀了自己的眼神,他还挑了下眉,冲单薇子做了个鬼脸,眼神仿佛在说:夹不到吧,哈哈哈哈气死你。 江却对着单薇子从来都是贱兮兮的,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模样,所以双方总要想方设法地呛对方一下才畅快,恩怨也就结下了。 至于江却为什么独独对着单薇子是这副做派,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十分迷茫,大概是气血方刚的男子想要引起姑娘家的注意,还有少年从不加遮掩的真心。 谈笑间他手下的筷子也没停,紧紧地夹着那块肉,不停和单薇子的筷子做着斗争,两双筷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单薇子急得都站起来了,眼神跟随着在筷子中间夹缝求生的肉游动。 江却趁她不备,猛地将筷子挑起,将那块肉拽到自己的方向,最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一边吃一边对着单薇子做出享受的表情。 “真香啊,酥而不油,入口即化,裹着浓厚的酱料,啧啧啧,真好吃,可惜某人没吃上喽,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极其狂妄,整张脸都笑作一团,再不似先前俊朗。 单薇子快气死了,怎么能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她气愤地坐下,筷子摔一般地搁在面前的盘子上,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夹起面前卤好的鸡腿用手拿着,使劲地咬下一大口,不服输地看着江却,眉毛微微一挑,做出得逞的表情,好像这一口撕咬的不是鸡腿而是江却的肉。 江却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她,这顿饭两人吃得是风风火火。 单薇子和苏润早已见怪不怪,就坐在一旁吃着自己的饭看着他们闹,对视无奈一笑,耸了耸肩,将自己置身事外,生怕被这两人的战争波及。 好在这场争夺战后两人消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结束后几人一齐去找花姨。 花姨此刻正在院子里指导其他人唱戏时的身形,语言极其犀利,面前被骂的人脸羞得涨红,花姨手里拿的戒尺下一刻不知道会落在谁的身上,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手不要太僵硬了,放松点,都缩成鸟爪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走路要稳,慢点,那么快你是要去”出恭吗? “你的姿势错了,这都成同手同脚了,硬的跟老尸一样。” “你看看你这跳的是什么玩意,那棺材里的死人拿出来都比你好。” …… 花姨一身樱红色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头发只用丝绸挽起,肤白似雪,眼尾微翘,格外勾人,只是那眼神如鹰般锐利,只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 那双涂了大红色的丹唇此刻正叨叨不休地在他们身上挑出毛病,手里拿着的戒尺不停落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摆正他们的动作。 饶是花槿已半老徐娘,身上仍是遮不住的风情万种。 “花姨。” “花姨。” 四人走到花姨面前。 花姨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来人露出了笑容收起戒尺在自己手心轻敲。 “你们来了。” 被花姨训斥的那些人看到他们就跟看到菩萨一样,终于舒展苦大仇深的面容,一个个的深吐一口气,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清新许多,心里暗想: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就死在这了。 “行了,大家休息下,等会接着练,” 总算听到期待已久的号令,大家如释重负向一旁走去,三三两两作一团,不停地活动着早已僵硬的手腕脚腕,以手作扇轻扇沁透汗水的涨红的脸颊,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是藏不住的感激。 苏润他们看到了他们流露的眼神,只微微点头一笑,这种感觉令人感同身受,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比这还严,好不容易熬过来才有今天这光景。 花姨慈爱地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挡也挡不住,“行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也不用你们上去练了,自己去玩吧。我就不管你们了,有苏润看着我也放心,我忙这堆小兔崽子都忙不过来。” 花姨提起他们恨铁不成钢,旁边坐着的捶腿的人,头垂得都抬不起来,她们听了也觉着郁闷,自己也不想啊,可是这动作太难了,又没有他们一样的天赋,只能不停地挨骂。 满园的叹息声,个个蔫了吧唧的。 “行了小兔崽子们,别唉声叹气的了,继续练吧。”花姨声若洪钟,中气十足,玩味地瞥一眼在墙角垂头丧气的、练得蔫蔫的一众小徒弟,原本蔫头耸脑的女孩们只好强打精神,继续操练起来。 单薇子看着她们的模样就想笑。 “好好练吧诸位,我跟师兄们替你们享受一下自由的滋味喽。”她话音刚落,满是幸灾乐祸的语调引来同门仇恨的眼神,个个咬牙切齿地凝视她。 江却连抬眼瞧她都懒得瞧,缓步走到她身边,伸出那高贵的手往她头上一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弯的眉眼,脑袋随着轻颤的笑声乱晃,轻嗤一声,“幸灾乐祸的丫头。” 单薇子今日心情舒畅也不跟他计较,但那白眼里的嫌弃都溢出来了。江却眼底毫不掩饰的嫌弃依旧明晃晃的溢出来。 “当心乐极生悲,回头自己栽跟头。”江却慢悠悠地打趣开口。 大家都忍俊不禁。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当二人是平日拌嘴,早就习惯了这场面。 裴念安憋笑憋得肩头轻颤,牢牢谨记着不能在单薇子面前嘲笑,只得板正身姿装作正经地站着,可脸上拧不住的神情出卖了她。 幸好单薇子没察觉她的异样,她可还记着上次偷偷取笑单薇子被抓包之后,被对方缠着絮絮叨叨念叨一日。耳根险些磨出茧子,这种滋味她再不想体验第二次。 “我们走 吧。”苏润微微侧头看向裴念安,及时为她解了围。 裴念安这才悄悄松了紧绷的心神,心底暗自感叹:还是大师兄善解人意啊。 再待下去裴念安的神情都要狰狞了。 四人迎着漫天绯红色的霞光并肩缓步前行,走过雕刻着花纹的大理石桥,耳畔不时传来水波轻拍石岸的轻响。 几人沿着铺满碎石的小径,行至后院平日练功歇息的地方。 此时众人都在前院练习技艺,后院四下无人,空旷旷的。 单薇子一眼瞧见靠墙的木椅,快步上前一屁股瘫坐下去,浑身好似筋骨散架,慵懒靠着椅背,从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喟叹。 她整个人看起来魂都要出去了,惬意地摇晃着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脚,一脸的松弛散漫。 江却瞧她这模样实在看不下去了,满脸嫌弃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拍拍她肩头。 “起来,这位是小爷专属。” “呦,小爷您来了。我咋不知道这是你的位,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单薇子扭头回怼,也是嫌弃地白他一眼。 二人你来我往,拌嘴就此开始。 又开始了。 裴念安两人早已司空见惯,默契地站在一旁,已经不想搭理他们了。 “你不让是吧?”江却挑眉问道。 “不让。”单薇子拖长尾音,眼尾微微上扬,摆明了故意逗弄。 你能拿我怎样? 江却一脸傲娇,走到单薇子旁边的椅子面前落座,扬起下巴看着她,意气十足开口,“小爷我坐这。” 到底还是不敢跟单薇子真动手。 “哼。” “切。” 两人双双环着胸扭头看向一边,谁也不理谁,赌气般搁置了方才的争执。 这边的裴念安和苏润已经拿好趁手的兵器,收敛心绪凝神站立,开始日常的武器操练。 景韶阁看似表面是供富贵子弟听戏消遣的地方,可暗中消息网遍布整个京城,豢养了不少身手卓越的暗卫,平日里低调隐秘,唯有需要出任务才会现身。 阁中四人也都有武艺傍身,身手各有长短。 苏润武艺排在榜首,江却紧随其后。裴念安暗器最为精通,而单薇子每次在练功的时候都在偷懒,根基稍弱,但是制毒尤为熟练,所以保全自己的性命还是可以的。 要是真跟高手打起来,勉强能过个几招。即便如此,每每她跟江却比试的时候总是占在上风,江却不敢真对她动手,一旦她败下阵来总是以各种理由要求再来一局,所以每次江却输的神不知鬼不觉,没办法谁让她是他捡来的。 裴念安手持长刀,苏润身姿挺拔伫立一旁,苏润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少女的出招姿势,出声提点要领。 “出刀要快,要狠。” “对,就是这样,手腕稳住用力。” “下身要稳,气沉丹田,心神不要乱。” 6. 我认输 裴念安脚步轻缓进退,听着苏润的话不断地改正自己动作,修正招式疏漏之处。 看到裴念安动作仍有细微不规范的地方,苏润缓步向前绕到身后。隔着分寸隔空抬手调整她手腕姿势,全程恪守分寸,不曾有半点逾矩之处。 “大师兄,要不要来跟我过几招?” 裴念安扭头抬眸望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笑意,轻声询问。 苏润微微一怔,这满园春色落在他眼底都不如面前人艳丽,苏润看着她莞尔一笑,温柔回应:“好。” 语气轻柔温柔,如那山间澄澈的泉水淌过心底,让人心旷神怡。 苏润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握在掌心,含笑看着面前静立之人。 “开始吧,大师兄。” 裴念安回以一笑,轻点下颌,握紧手中的长刀主动发起进攻。 两人在武台上招式往来交锋,又收敛着力道,生怕招式失误伤到对方,利刃划破长空,发出阵阵清越嗡鸣。 后退、抵挡、进攻、见招拆招……一来一回间招式有条不紊。 看得单薇子和江却眼花缭乱,也顾不上斗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两人。 见场中招式精彩纷呈,单薇子当即从椅子上蹦下来,挥动拳头使劲呐喊,高声为裴念安鼓劲。 “加油安安,对对对,就这样就这样,刺过去。” 单薇子看到兴起,恨不得下场也加入其中一同切磋,好在她有自知之明,硬生生按捺住凑这个热闹的心。 江却凝神盯着场中,耳边时不时传来单薇子叽叽喳喳的呐喊声。他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懒洋洋地往后一躺,抬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额角,低声轻嗤。 “聒噪。” 话音刚落,身侧的单薇子扭头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心知肚明,江却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他单薇子对着干,看她恼羞成怒有一种养小猫的感觉。 苏润之前也打趣过他这癖好,一语道破他这份心思。 单薇子全然不理身侧打趣,只一心看着两人的招式,场上两人难分胜负。 江却静静听着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随意地支着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悄然失神。 此时旭阳高照,暖暖的金光铺满整个亭落。 金黄的光芒落在单薇子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光,江却看着她这般模样,一时出了神。 单薇子与裴念安气质截然不同,裴念安清冷疏离,自带一种倔强感,而她鲜活明媚,恰似日光本身。 晶莹细腻的皮肤,小巧挺巧的鼻梁,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亮剔透的眼眸,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天真纯粹。 当真让人疼爱。 裴念安的招式凌厉迅猛,每一下都带十足的力道,攻势利落逼人,和她整个人截然不同。 苏润一心格挡,处处留着分寸。 “大师兄,你别让我了,我不需要。” 裴念安开口,高强度的操练让她的声音带着喘息。 能跟大师兄过这么多招,可见她的功力精进不少。 苏润一改之前的格挡,在裴念安的长刀再度劈落下来之际,手腕兀自翻转,带动着剑身向上抵挡,刚好卡住落下的刀刃,趁裴念安还未来得及收回刀势使出下一个招式,他手腕轻抖,长剑顺势向前进了寸许。 两柄利刃相撞摩擦,瞬间迸发出火花,随即苏润指尖轻转剑柄,微微向上一挑,裴念安手中的长刀便应声而出。 哐当—— 是刀落在青石地上的响动。 切磋落幕,裴念安感觉手臂酸软发胀,趁机活动着手臂。 她暗自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少主动找师兄切磋,再这般练下去迟早要被折腾得吃不消。 跟苏润切磋,输赢并不重要,他总会找出对方的弱势所在,进而慢慢地吊着对方,不用尽全力,只是悠悠地拉扯,让对方主动出招,待对方乱了心智露出破绽,且只剩一成力气时,他再主动出击一举歼灭。 一场博弈下来,身心都消耗不少,这时他再指出问题所在,让人更能领悟。 裴念安的额间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气息尚且不稳,反观苏润,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温润,只在小幅度的调整自己。苏润从容地走到她身侧,取出青蓝色的锦帕递给她,帕面上绣着精致的梨花样式。 “擦擦汗吧。”苏润眼含淡淡笑意,声音低沉醇厚,如三月春风。 “谢……谢谢师兄。” 裴念安接过他手里的手帕,擦拭着额间的汗珠。气息还未调整过来,胸脯微微起伏着,话语间裹着沉重呼吸声。 苏润把手帕递给她之后便侧身看向别处,恪守分寸。 “你们两个要比试一把吗?” 苏润看向椅间悠闲的两人,把目标转向他们。 单薇子还沉浸在刚才的精彩对决中,回想着利落的一招一式,半晌没有回过神,恍惚间听到师兄问话才怔怔然应了个“啊?” 江却瞧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没听见,无奈低声复述一遍。 “大师兄问你要不要下场过几招。” 单薇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还……还是不了吧,大师兄太厉害了,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料是我再修炼百年也不是你的对手,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单薇子讪讪笑了两声,吹捧苏润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只有这种时候才见她殷勤。 开玩笑呢,和苏润过招,没有两个时辰根本下不来,她这双娇嫩的身躯可禁不住这般摧残。 苏润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满脸无奈地冲着她摇了摇头。 江却实在听不下去了,对她这张口就来的本事也是心中赞叹,再说下去死人听了都能复生。 忒能吹。 “够了啊,你这把师兄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江却没好气地斜睨提醒她,浑身透着嫌弃,当时怎么就捡个傻子回来了呢?! 单薇子不服气的一掌拍向桌子,震得桌上茶水都洒出来,江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心头一跳。 “别激动别激动,我也就是顺口一说。“ 单薇子轻哼出声, 胜负心顿时被挑拨起来,立即扬声表态,“打就打!师兄你我肯定是打不过的,不过打的江却满地求饶那简直是绰绰有余,就是不知道某人敢不敢跟我打了。” 单薇子挑衅地看向江却,斗志昂扬地叉着腰。 江却脸都要黑了,微眯着眼看向她。 想要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呵,是吗?那等会你可别求饶啊。”江却冷笑出声,拉长尾音,挑衅地冲着她挑了挑眉。 “切,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目光对上,视线里弥漫着火药味。 江却脚尖微点地面,身形凌空掠起,借着轻功力落地站在高台上。 一身白色外袍被风吹拂,身姿挺拔利落,一副俊秀的少年模样。 单薇子紧随着站至对面,抽出短剑便向前刺出,招式势若破竹。 裴念安和苏润坐在方才两人歇息的位置,凝神望着台上的两人不断地变换招式。 台上交手数十回合,单薇子起先尚能轻松应对,随着江却招式越来越快,不断变换着新的招式,剑气迅疾凌厉,她只能一改先前频频进攻的打法,转为格挡。 几番纠缠下来,她已经乱了心神,又疲于格挡,有些力不从心,被迫连连后退,额角沁出冷汗,手上动作渐渐迟缓,步伐凌乱,再不似先前般从容。 心中暗自惊叹:怎么回事,江却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江却瞧着她慌乱吃力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之前那是怜香惜玉,处处让着,倒真叫她觉得自己本事平平,每天晚上三个时辰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他手中长剑招式愈发迅猛,招招针对着单薇子的薄弱之处。 单薇子渐渐抵挡不住,江却却一时不察,将她逼到高台边沿,单薇子一时脚步未站稳,带着巨大惯性身子陡然向后倾斜,眼看着就要跌下高台。 台下坐着的裴念安心头一紧,慌忙起身,失神惊呼出声:“小心!” 江却神色微变,连忙收敛了剑,单薇子眼底倏然一亮,好机会! 趁着江却失神分心之际,她手腕疾转,不加犹豫地将手中的剑紧贴着刺过去,两柄长剑交叉相抵,剑柄相对,她顺势将剑向上一挑,江却手中的长剑瞬间被震落在地。 江却丝毫没想到她会以退为进,抓住自己愣神之际迅速反攻,直到单薇子剑尖停在他身前一寸的地方他才反应过来。 这局竟是他输了,善于把握一切时机,这是制胜的关键。这一局,他输得心服口服。 单薇子严肃的面孔瞬间漾开喜色,眉眼间的欣喜藏也藏不住。手腕微转收起长剑,发丝轻扬,微一侧头神采飞扬地看着面前的人,“江却,别不服气,这一局你输了!” 江却被面前少女的笑意盈盈晃了眼,神情悄然软了下来,嘴角不觉地荡起笑意。看着眉眼弯弯的女孩,江却轻声开口:“我认。“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认。可能从遇见单薇子开始,一颗心就输给了她。 艳丽的小人,在他的心头荡漾,惹得他心神不宁。 7. 姑娘留步 江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前满脸骄傲的单薇子,大步流星朝她走去,即使比试输了,嘴上仍然逞强地说道:“这次是因为我没有做好防备,勉强算你赢了。” 单薇子当即不乐意了,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地朝他翻个大大白眼,讽刺道:“别嘴硬了江却,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没什么丢人的,手下败将。” 江却掩饰着自己,贱嗖嗖地扬眉开口挑衅:“要不是小爷我让着你,你早就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 江却俯身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戏谑打趣。 单薇子满脸嫌弃,小脸皱成一团,抬手一把将他的手扒拉下来,撇嘴嘟囔:“脏死了。” 一旁的裴念安和苏润将台上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眸中含着笑意,相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番心思昭然若揭。 半晌还是苏润出口打破沉默,笑着开口:“好了,我听说今天晚上有灯会,热闹非凡,你们想去吗?” 单薇子听见灯会眼睛倏然一亮,与裴念安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去!” 相视一笑,满是期待。 傍晚,天已经黑了,暮色模糊,阴凉的微风柔和又安静,万物被蓝色笼罩。 几人吃过晚饭后并肩向集市走去,此时街上也有不少人,一堆又一堆的围在一起看街角艺人表演。 有钱的就潇洒地扔进去几枚银币,换得表演的人连连道谢;没钱的就聚集在一起看个热闹,捧个人气。偌大的城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挤人的场景。 旁边的一个壮汉只用布堪堪搭在身上,一身的腱子肉露在外面,因为常年卖艺,在外遭受风吹日晒,皮肤染成黝黑的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在一起。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棍,顶端缠绕一团炭黑,嘴里含着的液体喷涌而出,尽数喷在棍子顶部,“轰”的一声冒出一团烈火,周遭立马变得炽热。 人们笑着后退,不停地拍手称赞,不少人从身上拿出几枚铜钱扔到来讨赏的铜碗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单薇子努力地挤到中间的位置,勉强可以看个全貌,也是觉得惊奇,跟着旁人一同叫好,甚至掏出一两银子放在面前的碗里。 江却看她还要往前挤,眉心一跳,生怕凭她这爱凑热闹的性子再出了什么事,连忙拉住她离开了。 “走走走,看看前面是什么。” 单薇子还没从刚才的奇观中回过神,正看到兴起,就像小鸡一样被江却揪着衣领拎出人群。 单薇子伸出一只手死命地护着自己衣领,一手去拍他,嘴里不停地叫喊着:“哎哎哎,干嘛呀这是,我还没看够呢,快放开我!” 好不容易江却把她放定在地面上,单薇子脚步踉跄,被他拽得不小心碰到一个人,连连道歉。 江却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步伐,松开了抓在她袖口的那只手。 两人并肩向前走着。 裴念安和苏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好笑地看着这对冤家,苏润稍落她几步,两人一直保持着距离。 经过卖桂花糕的铺子前苏润停下了脚步,铺子前刚掀开的蒸笼升起阵阵炊烟,大米独有的麦香混合着桂花的香甜一同钻到人的鼻腔里,老板的面孔都模糊了,还在不停地叫卖着。 “桂花糕诶,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吃了不后悔诶。” “要不要来点桂花糕?看起来还不错。” 裴念安停下脚步,走到摊位前,闻到热腾腾的香气,扭头看向身边几人,单薇子最先走上前去,将摊子上各个口味的桂花糕看个遍,裴念安记得单薇子就最喜欢吃这种甜腻的糕点。 “诶!咱这可是正宗的桂花糕,真材实料,姑娘尝尝!我给您说,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常记桂花糕,那可是鼎鼎有名的!” 老板看有生意,毛巾往旁边一搭,连忙招呼着这一群人,一脸神气地夸赞自家糕点,掀开旁边新锅炉的盖子,热气立马又多了几分。 嚯。 老板从里面夹出几块递给围在摊前的人,两人接过桂花糕,烫得指尖微微发红,来回倒腾着吹散着热气,轻轻咬一口,劲道弹牙,有着谷物天然的香气,桂花香充斥了口腔,清香甜蜜,加上大米发酵后微微的酸还有米的香。 两人眼睛都亮了,特别是单薇子,三口作两口地就塞进嘴里,这时候也不顾什么烫不烫了。 苏润看她们的样子便知道定是好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份从容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宠溺,看着她们的眼神都柔了下来。 “老板,来两份!”苏润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哎,好嘞公子。我跟您说,您吃了我家的桂花糕保准忘不了这味道,那别的桂花糕根本入不了您的口。来公子,您也尝尝。”眼见生意来了,那老板的热情里都掺杂着谄媚,连忙巩固这单生意。 老板从锅炉现夹了一块递给苏润,苏润接过尝了尝,出乎意料的好吃,他本来还以为老板是夸下海口,没想到确实有这个实力。 “来公子,您拿好。” 老板将包好的桂花糕递给苏润,苏润顺手递给裴念安两人,裴念安自然地接了过来,冲他微微一笑算是道谢。 苏润知道裴念安也喜欢吃甜的,尤其是这桂花糕,裴念安也知道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就没让他。 两人边走边吃,身旁的单薇子吃着糕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裴念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眼见着她不停地观看着周边的小摊,不时地伸出手拉她一把,生怕她被这拥挤的人群冲散。 一时没注意,顺着人流走的一位男子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裴念安胳膊一歪,身形有点踉跄,手中的桂花糕没拿稳被挤掉在了地上。 白花花的桂花糕从纸袋里滚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立马染上灰尘,被来往的路人踩了几脚。 不能吃了。 裴念安看着被踩扁的糕点,已经变得黝黑黏在地上,被踢踏得碎成一块一块,她叹了口气,有点可惜,浪费了。 苏润看见裴念安被撞了一 下,皱了皱眉头,忧切地问:“没事吧,撞到哪了?” 裴念安迎上他关切的目光,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抱歉姑娘,街上人太多一时不察撞到了姑娘,不知姑娘可有受伤?” 男子在撞到人的那一刻就快步上前,想要扶着摇晃的的人,没想到裴念安动作更快,在他伸手那一刻就稳住身形,不易察觉的后退一步保持距离。男子的手落了空,带着歉意的笑看向裴念安,将半空中的手收回身侧,拢了拢衣袖。 男子身着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绣着月色边流云纹,腰间束着镶有银冠白玉的腰带,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棱角分明的脸俊美异常,一双眼眸温柔又清澈,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流露着琥珀般的光芒,只一眼,便让人沉醉其中。 身旁跟着的书青一身淡青,跟着自家主子呆久了,周身也染上了温和,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 如果说苏润是俊秀儒雅,那么谢清宴就如天上谪仙,周遭气质干净雅致,让人如沐春风,仿佛置身九天之外,不沾染人间烟火,嘴角永远噙着淡淡笑意,声音清润温柔,俯身向裴念安作了一揖。 “无碍。”裴念安展开笑颜冲他颔首,大大方方的回应,算是安慰。 谢清宴抬头看见面前瑰丽的容颜愣了一下,心中暗惊还有如此美好的女子。目光无意间瞥到裴念安脖子上的红痣,他脑海里好像闪过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似乎在哪见过,在哪呢...... 见没有大碍,单薇子走到她身侧挽住她的手腕,略微不满地扫一眼面前的人,护着她就要离开。 谢清宴出神地望着面前的女子,眉心微蹙,站在原地努力地回想,一段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原来是她啊! 谢清宴倏然抬眼,瞳底微涨,方才恍然记起。 “姑娘留步。” 谢清宴连忙阔步追上去,嘴角的笑都带着几分真意,神采飞扬地站定在裴念安面前,面上的欣喜是再也藏不住。 眼看自家主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书青赶忙跟了上去,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心中暗忖。 几人在一旁奇怪地看着他,眸间神色几番变化,唯有不解占了上乘。苏润眼色微微阴沉下来,生怕他是找茬的,只不过心里也在嘀咕:看起来不像啊。 谢清宴神情略带几分激动,来不及顾及一旁脸色不好的苏润。 “姑娘可还记得几年前的元宵节?”谢清宴胸膛微微起伏,双拳不自觉地攥起,言语间抑制不住的激动。 被来人挡住了去路,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步伐,裴念安与单薇子对视一眼,心中充满疑惑却面上不显,顺着他的话略一思索。 元宵节? 裴念安垂下眼帘,脑中搜寻着往事的记忆,却没想起什么特别的,年年都有元宵节,年年都是这些行程,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确实没有什么印象。 裴念安摇了摇头,道:“公子怕不是认错人了?” 8. 活下去 绝不可能认错,他一直记得。 谢清宴看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就知道她肯定是把自己忘了,垂了眼眸,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中失意,肩膀不可察地低垂,一腔热望,顷刻冷了下来。 也是,在她的世界,自己不过一个过客。 “那年元宵节,姑娘救了一个小男孩,把自己怀里的炊饼给了他,姑娘还记得吗?”谢清宴语气带着急切,想通过自己的话让她找回之前的记忆。 小男孩?饼?好像是有这回事。 裴念安顺着他的话回想,谢清宴心中惴惴不安的,备受煎熬。 他这次来这里除了那个任务,还想再遇见她。 裴念安心头微动,蓦地想起一事,眸底骤然一亮,惊喜地望向他。 谢清宴看她神情便知道她指定想起来了,如此便镇静下来,喜上眉梢。 “是你啊!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啊,一囊之恩,没齿难忘!”谢清宴嘴角扬起笑意,眼睛也弯了几分,犹如寒冰初融,让人感觉和煦,引得路过的人不由瞥了几眼。 怎么会不记得,他每年都来此,希望能碰见她,可惜每次都化为虚空。这次还是身边的书青看他一直闷闷不乐的,非要拉他来街上走走,这才有缘得以相见。 那年寒冬,还是雪天,比哪一年都要冷,寒风刺骨,呼啸的狂风能把人耳朵割掉。 那时裴念安的娘已经去世了,她爹就再也不管她,每天但凡有一点不顺就拿她来撒气,晚上喝完酒回来,不管什么由头,拿起酒瓶就砸在她身上。 在寒冬把衣着单薄的她扔在门外,甚至一双草鞋也不留给她,重重的关上门,任凭裴念安怎么哭喊哀求都置若罔闻。 裴念安身上只有几块拼凑的破布,经过洗涤已分辨不出原先颜色,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几块破烂的地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勉强可以遮蔽着身体。 裴念安就这样光脚被扔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冻得发紫的脚不停地摩挲着,希望能求得一丝热意。 瘦弱的身子冻得浑身红紫斑驳,鼻腔里呼出的热气染上低垂的眼睫,瞬间结了冰,裴念安只觉得眼皮沉重,体内的热源正在一点点消散。 身上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旁又加了几道新伤,伤痕纵横交错,腥红的皮肉夹杂着血痂翻出,鲜血早已干涸,只留下几道血痕。 风不停地吹,裴念安只好起身不停地蹦跳来让自己暖和起来,湿热的气息哈在手掌,双手来回地摩挲着才能感受到星点热意。 男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将手里的酒瓶狠狠地砸到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滚远点,信不信老子弄死你!”粗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因常年酗酒而沙哑的嗓音,与瓷器破碎的响声一同传来,在宁静的夜里添了几分寒冷戾气。 裴念安被吓得浑身颤抖,生怕他冲出来再打自己一番,双臂抱着自己羸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走远了。 寒冷的天街上本就没有几个人,只有那些实在没办法的人才出来养家糊口,期望有人买他们的东西,只有一个也好,好歹让自己一家老小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这残忍的冬天。 裴念安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饿得胃紧缩,时不时抽搐着疼一下,直往外倒酸水,步伐变得沉重,整个人已经没有知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她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路过一个小摊前,不断传出烤饼温暖的香气,向上飘扬的轻盈蒸汽混杂着谷物的香气,在这雪天格外诱人。 裴念安没钱,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窘迫地远远站在摊边看着,热气一股股的传来,拍打在身上,好歹没有那么冷了。 她看着被烤的金黄的炊饼,只能压抑着腹中传来的酸疼,一下下地咽着嘴里翻涌而出的口水,尽量不影响老板的生意。 卖饼的大爷揣着手坐在摊前,抬眼看见不远处一团小小的黑影吓了一跳,揉揉眼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裴念安此刻被冻得嘴唇发紫,脸颊已经被冻红,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灰尘,一块块的糊了半张脸。 身上的粗布尚能蔽体,想要保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肿胀的双脚交叠在一起,脚心缓缓摩擦着,只有眼神在面对食物时本能地发出奇异的光芒。 大爷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裴念安稍犹豫了一下,拖着沉重的身子便走到大爷身边,扬起灰扑扑的小脸看着他,用尽全力才能在冻僵的小脸上扯出一抹笑。 大爷看着她满是怜惜,眼神里充满了心疼,枯瘦的手臂颤巍巍抬起,皮肉松弛,掌心粗粝,指节佝偻蜷缩,靠近她的脸庞,想擦去脸上的灰尘,可抖动的手却不受自己控制。 裴念安只感觉一股温暖的热气传来,干燥起皮的僵硬的脸上感受到一阵刺痛。 老人对着她微微笑了下,嗓音沙哑缓慢,“饿了吧?来,大爷这有饼,热腾腾的,可好吃了。” 说罢就要掀开盖子给她拿一个。 裴念安只不停地摇头,扣着缠绕的手指垂头看着地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大爷的笑容凝在脸上,充满不解地问,“怎么了丫头,啊?”话里都是关切。 裴念安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没有钱。” “就这啊,大爷不要你钱,大爷让你帮忙尝尝味道好不好吃。”看着她拘谨的的模样,大爷爽朗地笑了几声,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脑袋,面庞也柔和下来。 裴念安抬头胆怯地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薄唇微启,眼睛瞪得圆滚滚。 大爷从锅里给她拿了一个,用布包着递给她。裴念安小心翼翼地接过,不顾烫手就往嘴里塞,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看着她皱了许久的眉头放松下来,大爷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裴念安现在看起来就像小乞丐一样,不,比乞丐还寒酸。 头发像那枯萎的草,因为整天有一顿没一顿的营养不良,整个人看起来羸弱极了,仿佛风一吹就倒了,细胳膊细腿就跟小树枝一样,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让人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折断了,下巴尖削,没有一点六岁小孩该有的稚气圆润。 看着她这模样,大爷心头一揪,不由得将家里孙女的面庞与眼前人重叠,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心疼更重了。 “好吃吗孩子?” 裴念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眉梢带笑,嘴里的饼来不及咽下就开口,“好 吃!这是我吃的最好吃的饼了。” 老人嘴角耷拉,目光低沉,深深地看着面前身高与桌齐平的女孩,心中涌起惆怅。 唉,也不知道哪家的父母这么狠心,大冷天的把这孩子扔在这,虎毒还不食子呢,这简直禽兽不如。 “好了,大爷要走了,我家囡囡还等着我呢。” 大爷轻拍她的肩膀,压下心中的悲悯,眼里含着暖意,起身收拾摊子。 “下次要还想吃烧饼就来找大爷啊,大爷不要你钱。”大爷临走前放下这一句话,含笑向她挥手。 裴念安很感激,目光直直望着大爷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把车推上斜坡,想也不想地就跑过去,手搭在车身上,咬着嘴唇,弓着身子用力地往上推。然后剩她一个人,怅然地立在原地,看着大爷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被黑夜吞没。 这样好的人可要长命百岁啊。 裴念安心里暗暗地为大爷祈祷。 她漫无目的向前走着,眼神在四周巡视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又没有家。 偌大的世间,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在荒无人烟的山野寻到一处小山洞,拨开洞前积存的杂草,看着脚下积存的雪,她毫不犹豫地踩上去,松散的雪和残叶发出响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清晰。 刚进洞口看到里面的景象,裴念安瞳孔瞪大,错愕地僵在原地,无措地站着。 山洞里躺着一个小男孩,年纪看上去七八岁,石青色夹棉锦袍,领口滚一圈狐毛,外面裹着一件锦绣小氅,即使沾染上灰尘,在这荒僻的山洞也显得耀目。 小男孩倚靠在墙壁上,愣愣地看着洞口,似乎没想到在这么荒僻的地方还能来人,黑发松散地垂落在脖颈两侧,白嫩的小脸上镶着葡萄大的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眼底盛着浅浅水光,衬得整个人如受惊的小鹿。 裴念安蹑手蹑脚地进去,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打扰了他,再被撵出去。 她蹲在距他一段距离的地方,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珠子转来转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他。 雪白的皮肤沾染上泥土,睫毛浓密卷翘,眼神黝黑发亮,因为发愣显得呆滞,眼尾细长,看起来便是富贵人家好脾气的少爷。 嘴唇因为太久没进水已经干燥起皮,反倒给精致的脸上增添几分破碎感。 是什么人呢?裴念安心想。 裴念安警惕地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男孩,眼神中略有不满,嘟起苍白的小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手里的饼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裴念安没那么大方,这是她唯一的干粮,有了这个,至少能在霜寒刺骨的雪天活下去。 她想要活下去。 不过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到底还是心酸。一时抽搐,唇瓣翕动,心中反复辗转,怯生生地开口问:“你……你饿了吗?” “不饿。”谢清宴脆生生开口,眼神没有丝毫从裴念安怀中移开,不过那一大口咕咚地咽口水声出卖了他,声音在空旷的山谷回响。 咕咚、咕咚、咕咚 口水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没料到声音会这么大。不禁垂下眼帘脸色涨红,心里只发毛,再不敢直视裴念安,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这么窘迫的时刻。 9. 原来是你 裴念安也觉得好笑,笑得眼睛弯弯,牙齿都露出来了,在这萧瑟的夜晚,再没有什么比她明媚。 裴念安略一思索,拔开腿往外跑,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随即又跑了回来。 枯黄的小手捧着什么,眼神一瞬不动地粘在上面,步伐都稳健几分,小跑到他身边,把自己手里拿的东西递给他——是一片树叶,上面的雪已经化成了水。 谢清宴珍视地从她手里接过来仰头喝下去,喉咙干燥的疼痛终于不似先前强烈,干燥起皮的嘴唇染上水光。 裴念安来来回回给他接了几次雪水,看着他嘴唇恢复湿润才停。蹲坐在他旁边,把怀里的饼掏出来,深深地看了看,有些不舍,闭着眼递给他,嗓音轻软,藏着压不住的心疼。 “你吃吧,我已经吃了一点了。” 谢清宴本想摆手推辞,可鼻尖萦绕的麦香实在诱人,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小心掰下大半块揣回她手边,余下小半张口大口吞咽,腮帮子被填得鼓鼓囊囊,吃相稚拙又急切。 裴念安望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满心怜惜,侧目轻声询问:“好吃吗?” 谢清宴抬眸,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回道:“好吃!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饼了。” 好吃就行!她也觉着好吃。 无意间瞥到她冻得发紫的手,谢清宴微一蹙眉,解开自己胸前系带,将镶满狐毛的小氅披在她背上。 “你快穿上这个会暖和些。” 看着她手附在衣角上想要取下,谢清宴直起身连忙急切地开口说:“你把你的饼都给我了,你要是不穿我就吐出来给你。” 说完盯着她的眼睛作势就要扣自己的喉咙,裴念安看他这架势连忙扶正斗篷裹紧自己身子。 衣服还是热的,刚接触皮肤就感受到了温暖,连带着坚硬的心,也随着暖意融化。 知晓对方是因为关心自己,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瞬间融洽,隔阂消散。 谢清宴往旁边移了移,伸手拍了拍自己空出来的地方,仰着脸轻声邀请她:“来,坐这,我们挨一起会暖和点。” 随着她坐过来的身影,眼神无意中瞥到她脖颈上的红痣,芝麻粒大小,红得滴血。 二人并肩紧靠在一起抵御寒意,随口谈着闲话,借此分散风雪带来的冷意。 “你怎么在山洞里,你也被赶出来了吗?” “是啊,你怎么也不回家啊?” “我没有家。”裴念安缓缓低下头,滚烫的泪珠盛满眼眶,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委屈。 谢清宴瞬间察觉气氛低落,心底暗自悔恼,恨自己贸然提起戳人心口的话题,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无措地开口。 “那个饼真好吃,等下次我请你吃好不好,请你吃好多好多。” “你很有钱吗?”裴念安侧身正视着他,眸底微光流转。 “嗯,我很有钱,下次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好不好。”谢清宴拍着胸脯保证。 “好!”裴念安回答。 听着女孩话里的笑意,谢清宴悬着的不安方才落定, 两人在山洞里彼此依偎,熬过漫漫长夜。 裴念安蓦然回溯这段陈年往事,沉吟片刻,没想到一晃竟已近十载光阴。 十年岁月磋磨,她早已脱胎换骨,成了如今的裴念安,再不是昔日懵懂无措的小女孩。 察觉到身侧之人滚烫炙热的目光,她心头恍然,轻声感慨:“原来是你啊。” 原来都十年了啊。 谢清宴弯眉浅笑,“对啊,是我,想起来了?” “那日多亏姑娘的烧饼,才救回我这一条命。还不知姑娘芳名。” “裴念安。” 裴念安,景韶阁的名人,自从少时第一次亮相,就名动京城,不少人豪掷千金,只为一个听曲的名额。 她一首《文姬归汉》幽咽悲怆,戏腔婉转,唱尽了乱世女子的身不由己。后来慢慢退了下来,不过但凡提起她的名讳,都要赞叹一句“那戏,唱的绝!” “在下谢清宴。” 裴念安在心里默念,谢清宴,倒是与他这风清月朗的君子形象十分相称。 “就不打扰公子了,告辞。” 谢清宴回以一笑,“有缘相会。” “我们走吧师兄。” “好。”苏润道。 两人并肩而行。 谢清宴温柔地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漫漫长街才堪堪回神。 “陛……公子,这位就是您一直念念不忘的姑娘啊,长的真好看。”书青话音变得快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暗暗窃喜幸好没把那个名字叫出来。 谢清宴瞥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浮沉。 “是啊,就是她……” 早在几人交谈之际单薇子两人就向前走去,再一转头发现苏润他们还未跟上,拉着江却的手原路返回,直到看见熟悉的身影才松开手后怕的拍了拍胸脯,火急火燎地朝她跑过去。 “吓死我了,我一扭头发现看不见你们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单薇子心有余悸地凑到她身边,呼出一口气。 江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侧,瞥她一眼搭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连路都不认识。” 单薇子回头瞪他,暗含警告。 人来人往,江却嘴角挑起一抹笑,眸底不易察觉地显露一丝温柔,凝视着她那喋喋不休而微微晃动的脑袋。 “好啦,我们没事,还要继续逛吗?还是回去?”苏润轻声开口。 单薇子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好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吃的只剩几颗的糖葫芦。 江却抬起手里提的一堆东西冲她亮了亮,单薇子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说:“我们回去吧。” 江却刚才看她兴致勃勃地在每个摊位前都看了一遍,这个也买那个也要,每次都熟稔招招手让他结账。 “凭什么?”江却挑眉看向她。 “我没钱,快快快,老板就要这个了!两个!”江却最后还是讪讪地把钱拿出来,单薇子拿起钱阔气地拍在摊上。 江却看她买了两份心情好了一点,想着还挺有良心给自己也买了份,没想到她接过来嘟囔了一句:“这个安安肯定喜欢。” 他被气笑了,合着自己在这又出钱 又出力的一点好处没捞到,功劳没有,苦劳也没有,全当是他自己愿意。 现在总算能回去了。 一行人言笑晏晏走到景韶阁后门,粗壮翠丽的树枝遮掩了大部分光亮,显得昏昏沉沉,朦胧的光将这处隐入黑暗,与前院喧嚣热闹的“景韶阁”形成反衬。 只是门前的半人高草丛窸窸窣窣,好像有什么在蠕动,不时传出声响。 苏润率先发现了,伸出手虚拦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有人。” 江却顺着苏润的目光看去,蹙了蹙眉。 众人都看向那处,单薇子率先一步上前,双手叉腰,拔高音调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快出来!” 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回答她,没有任何人出现。 江却上前拨开草丛,扯着那人枯瘦的手臂将他揪出来,一把扔在地上。 那人收到惊吓,猛的睁开眼,半张开嘴,嘴唇都在轻颤,瞪大双眼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人。 他喝的烂醉,浑身软烂如泥,瘫软在地上,只有那枯枝般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浑身臭气熏天,未经打理的头发乱糟糟一团堆在头上,落下几缕遮住眉眼,一张嘴酒气混着发酵物喷涌而出,还打着酒嗝,几人蹙着眉捂着鼻子后退。 他头脑昏沉沉的,又被大力扔在地上,瘫跪在地面的石头上,不快的开口:“哪个龟孙……嗝,打,打扰老子。” 江却从他手里夺过紧攒的酒瓶,直接把那剩下的半瓶酒都洒在他身上,冰凉刺鼻的酒立马让他清醒,他看向面前的人,知道他们不好惹。 只不停磕头,一下又一下,声音都在颤抖着:“我的错我的错,各位少爷小姐大人有大量,别杀我别杀我。” 江却眉头拢起,厉声道:“少废话,你是什么人,为何躺在这!”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裴念安听着这声音感觉几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听见他说了几句什么,她颦眉思考。 是他! 她猛地一惊看着面前的男人,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是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 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不停地诉说着,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我,我就是喝酒喝醉了,走到这歇一歇,没想到在这睡着了。” 他隐了些事不敢提起,他是喝醉酒,走到这景韶阁想要进去,门口的人拦着他不让进,他恼羞成怒不停辱骂人家,手指着骂骂咧咧,知道寡不敌众终究没敢动手。 门口守卫见是个闹事的酒鬼,叫来几个壮汉拿着棍子给他打走了,他就隐在这喝酒,想要找机会混进去,没想到睡着还被发现了。 想到这他就觉着心里一把火,不就是嫌弃他没钱嘛,下手那么重,现在还疼着呢。 他扯了扯嘴角,显然是扯到刚才的伤了,疼得他呲牙咧嘴。 没有听见声音,他偷偷地抬头瞄几眼对面的人,看见裴念安的时候他眼睛冒着精光,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看的裴念安只发毛。 他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眼神越发轻佻露骨,一瞬都没离开。 裴念安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阵阵恶寒,冷冷横了他一眼。 10. 晦气 苏润也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当即投去警告的目光。 他讪讪收敛视线,心头暗自疑惑,这美人好像在哪见过,分明似曾相识,他费力地回忆着。 待看到裴念安脖子上熟悉的红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跟脑海里的孱弱人影重合,满眼错愕地看着她。 不会吧,不会的不会的,她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 裴念安将他几经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中,面色渐渐变得冷沉。 她玩味地勾起嘴角,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开口:“想到我是谁了吗?我来提醒提醒你如何,我敬爱的……爹。”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寒意暗藏。 轻柔的语气却让男人心头重锤,他也听出来了话里的刺骨讽刺。 “真的是你,我的儿啊,你没死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爹有多想你,你看爹想你都成这样了。” 男人故作慈父的开口,抬手去擦那虚无的泪,指尖不甚碰到眼下被打伤的创口,不由得呲牙咧嘴。 此刻他心里还在暗自盘算:没想到真遇见那死丫头了,看起来如今过的不错,还得感谢自己嘞,正思索着如何开口找她要钱。 旁边的几人听见两人的对话满心错愕,单薇子更是双目圆睁,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没想到这个邋遢带着恶臭的男人竟然是裴念安的生父。 江却还想开口为自己向前鲁莽的行为致歉解围,又听见男人说: “闺女,你现在是不是有钱了,快快快,快给爹一些,你不知道爹过得是什么生活啊!” 男人喋喋不休地哭诉着自身难处,满心都是算计。 裴念安心底暗叹,不料还是低估了此人的厚颜无耻,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苏润几人听见这话都觉得错愕鄙夷: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男人死死盯着裴念安,眼里是希冀的光。在他心中自己养她这么大,白吃白喝那么长时间给点钱怎么了,要他说她得养自己一辈子,闺女养爹,天经地义!。 “要钱啊。” 男人听见她的话重重地点头,急忙开口道,“对对对,好闺女,快给爹钱。”心里已经盘算好有一大把钱要怎么挥霍了。 裴念安讥笑一声,笑容带着几分诡谲,眼里掠过一丝冷意,不待人细究,她身形疾动,迅速伸手扣过男人的双手在背后猛力一折,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抬脚用力地在他腿窝处狠狠一踹,顺势松手,男人像落叶一般重重摔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翻滚,沾惹上几片落叶,面容扭曲,控制不住地哀嚎。 众人被这变故惊愣在原地,似是没想到裴念安会对这个男人出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男人的身子早都被酒和美色掏空,连一阵猛风都遭受不住,更别说在景韶阁苦练多年的裴念安。 眼看对方狼狈哀嚎的模样,裴念安才觉心头郁气稍解,可心里积压多年的怒火还是没有下去,看着男人倒地后污言秽语咒骂不休,胸中怒火反倒越烧越重。 苏润听着男人满口粗鄙秽语,并未因裴念安的凌厉手段心生尴尬,只觉得心疼,原来她少年处境如此不堪,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苏润大步走过去,眸色沉沉,将挣扎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的男人再度踢了下去,用了十足十的力。 男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喉口一甜,“哇”吐出一大口鲜血,躺在地上狼哭鬼嚎,隔着院子经过的花姨都听到了。 花姨缓步向门外走来,嘴里不停说:“谁啊那么大声,嚷嚷什么。” 她面带不耐地踏出房门,看见地上的男人刚想开口,看见他转过来的头错愕一下,随后眼尾微眯,漫不经心地开口:“呦,是你啊,真巧。”话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让人浑身生颤。 就是化成灰她也认识,没见过比他更畜生的人了,今儿倒是有趣。 话音未落,只见花姨直直向他走去,在他面前俯身蹲下来,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男人只觉头皮发麻,身体都僵在原地,心底阵阵发慌。 花姨掀开裙摆,从鞋筒里抽出一把利刃,在他面前晃着。 清辉月色泼洒刀身,映出寒冷的光。 花姨面色一狠,握刀狠狠刺入男人大腿,猛地抽出来,顿时男人腿上皮开肉绽露出一道深长创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脏了花姨的衣服。 花姨毫不在意,只觉得男人的叫声刺耳,蹙眉望向身侧的江却。 江却瞬间领会她的意思,快步向前撕开男人外衫,扯下粗布团成团塞进他的嘴里。 男人剧痛钻心,险些当场昏厥,被人堵住口舌,血的腥气混着泥土,混杂男人本身的臭味,心里顿时一阵恶心,想吐又不能吐出来。 花姨扭头看向一旁神色漠然的裴念安,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问她:“她是你爹,你说你想怎么处置他,花姨全听你的。” 裴念安听见“爹”这个词,本能心底翻涌出浓烈厌恶,看向一边不断用眼神向自己求救的男人,脸色淡然,话语裹挟着森森寒意。 “别杀了他,杀了他太痛快,他这样的人不配死。” 顿了顿,裴念安嘴边浮起一抹冷笑,幽幽出声:“花姨,要不就废了他一只手和一只腿吧。” 像他这样好吃懒做的人没了手脚就跟等死差不多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花姨听罢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暗自思忖:念安绝非那优柔寡断的人,够狠,以后才敢放心地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随即扭头看向男人,笑意不达眼底。男人徒劳地扭动着身躯,犹如那待宰羔羊,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姨的刀落在自己的腿上手上。 花姨毫不犹豫地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塞进男人嘴里,吊着他的命,让他清醒地承受着苦楚折磨。 剧痛层层席卷全身,并且不断加深,痛到知觉几乎麻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没有勇气自杀,此刻连盼死这件事,竟也变成了奢侈。 花姨满脸嫌恶地扫过此人,起身吩咐“把他扔出去 ,越远越好,晦气。” “等一下。”裴念安出声拦住要行动的江却,走到男人身边蹲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捏开男人下颚逼着他吃了下去。 众人不解地看着她,还是单薇子开口问:“念安,这是……” “吊魂散,吃下它每逢隐雨天就会浑身瘙痒,犹如百蚁挠心,什么汤药都不管用,五个小时后药效散去,身上会留下印记,到死也不会消失。马上要入夏了,雨天不会少,他的折磨也开始了。” 裴念安淡淡瞥了男人一眼,莞尔一笑。“这个礼物是女儿送你的,你还喜欢吗?” 裴念安眼底都是笑,落在男人眼中就像地狱里的鬼来讨命,拼命地呜咽挣扎,看向裴念安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好!对他这样的就该这样做。”单薇子听了拍手叫好,脸上遮不住的痛快。 “走吧。”花姨招呼几人进去,经过单薇子身边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单薇子了然,轻轻颔首。 她亲昵地拉着裴念安的手往院子里走去,“念安,我跟你睡好不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讲。” 裴念安柔和地看着她,轻声应下“好。” 裴念安一路上显得心不在焉,略微失神,单薇子看出来了,心底冒出疼惜,只不停地叙说着有趣的事想要分散她的心神,裴念安知她的好意,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心头沉郁也悄然舒缓。 大概跟开朗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两人各自换下外衣,单薇子先裴念安一步钻进被窝,看着裴念安笑意盈盈地开口:“念安念安,快快快。” 她斜倚在床榻上,抬手掀开身侧被褥轻轻拍了拍空位。 等到裴念安也躺在床上,单薇子便裹紧被褥,轻轻地伸出手环抱着她,就像小时候裴念安护着她那样。 裴念安望着她,无奈苦笑一声,在她面前,裴念安从来不需要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 单薇子看懂了她眼底藏着的无奈和悲切,什么也不曾说不曾问。 她知道,儿时的不幸是烙印入骨的,无从弥补,每一次提起就是血淋淋地将自己的伤口剥开,只安静地轻拍她的手背。 无声的安慰,胜过千言万语,裴念安不禁红了眼眶。 待裴念安心绪平复,单薇子故作轻松地讲起自己遇见的趣事,裴念安也认真地跟着闲谈说笑。 她素来都是清醒理智的,悲伤只经历过就好,她不会让这个影响自己的生活和心态。 单薇子原本是想看裴念安安稳睡着自己再入睡的,一只手抱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缠绕把玩着她的长发,不停地絮絮叨叨,结果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依靠在她肩颈上,竟是自己先睡着了,手还紧紧地攒着裴念安。 裴念安偏头注视着被月光萦绕的她柔和的睡颜,与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禁哑然失笑,将滑落的被子给她拢了拢,自己侧躺着看窗外高挂的月亮出神,想起自己的母亲生平最爱看那高悬的明月。 11. 朱雀三客 她神色恍惚地看着那被云层遮盖却依然遮不住的光亮,轻声开口: “娘,我为你报仇了你看见了吗?女儿现在生活得很好,也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对我都很好。” “娘,念安想您了。”话音里藏不住的沙哑,竟已带上沉重的鼻音,裴念安闭上眼,一颗晶莹的泪自脸庞滑落。 没有人看见,只有那月亮,如果世间真有魂灵,希望她能看见,不要再为自己心伤。 裴念安带着对母亲的思念入睡,梦里,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嘴角扬起笑意。 此刻的将军府灯火早已熄灭,一片静谧,墙角的狗吠声不时传来,打眼望去,只有那书房还亮着微光。 萧振端坐在书桌前,对面的茶水还有余温,分明来人刚离去片刻,他指尖轻轻搭在桌案上铺开的信纸封套上,目光落于纸面上久久失神,心绪纷乱翻滚。 这封书信,是沈逸方才差人送来的。 沈逸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儿时常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满眼憧憬地发誓说长大要一起跟他奔赴战场,保卫家国。 奈何天不遂人愿,沈逸十岁那年突染急症高热不退,整整昏了半个月才醒过来。自此身子一直不好,经不得半点剧烈奔波操劳,年少从军的心愿被搁置,可深藏心中的报国壮志,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兵部尚书沈老先生心疼自己的孙子,为他的抱负骄傲,又日夜忧心他孱弱的身子扛不住边关苦寒战事,只得嘱托让萧振去劝了他。 沈逸向来最信服敬重萧振的话,听了他的劝说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可当时他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整个人都耷拉下来,这么多年来始终深深地烙印在萧振心底,每每想起都心生怅然。 后来,沈逸成了有名的纨绔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无有半分牵绊纠缠。 在得知萧振终于心想事成,觅得良缘后,一众好友皆是由衷地为他高兴。彼时的萧振是真正的意气风发,周身浸满暖意,平日里少不了被打趣。 沈逸等人也很敬重这个嫂子,每每碰面,都带着谦和笑意相待。 再后来她去世,萧振一蹶不振,低沉度日,再不见之前的柔和。他们都知道崔若的死绝不是偶然,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寻死的人,她有她的坚韧,可见这场事故蹊跷万分。 所以他们都暗中帮萧振四处寻找证据,可此事牵扯皇家,盘根错节举步维艰,尽管萧振耗费数年心力深挖,也才寻到一星半点眉目。 沈逸趁着宫宴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片刻不敢耽搁查寻线索,总算又有一点新的突破口,便立即派人给萧振送来。 萧振凝神看着信上的内容: 冬日里太后数次传旨嫂子去宫中,待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全程只陪同太后闲叙谈话,期间皇帝数次到访,简单寒暄就离开,二嫂神色也未有异常。 萧振紧紧地攥着那封信,手背青筋兀地暴起,眉眼间化作森然寒意,片刻缓缓松开,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信纸燃为灰烬点点落在桌案上。 萧振脸色沉如深潭,浑身翻涌出冷冽的气息,薄唇微微抿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俯身挺拔站着,眉心微蹙,抬头阴鸷地看着此刻清淡光辉的月亮,想起每次自己出征,妻子都会在睡前紧紧地抱着他,头依靠在他的胸脯,对他说: “多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心口仿佛被钝针狠狠刺中,酸涩肿胀蔓延开来,萧振闭上双目,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五味杂陈,鼻尖酸涩难抑。 他凝望着窗外,郑重地在心里立誓:阿若,等等我。如今我已经有眉目了,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很快,我就能为你报仇了。你放心,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同一片月色下,两处心事绵长。两个伤心的人,遥遥望着同一轮明月,各自惦念着心底最深挚爱的故人。 一个放下过往心结慢慢释怀,一人身怀血海深仇耿耿难眠,说到底,皆是身世坎坷的苦命之人...... 稀疏平常的一日,两人都没想到,还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萧振三人闲暇无事,相约着在酒楼里喝酒放松。萧振背对店门而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侧的沈逸和苏楚哲在喋喋不休,闲谈着近日趣事。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意非寻常可比,只有苏楚哲踏上科考这条路,也多亏他天资出众,平日里潜心苦读,顺利入仕,如今在翰林院就职。 三人相貌皆是出众,在城中赫赫有名。萧振一身英气,沈逸性情风流,苏楚哲温雅俊逸,一身文人的书卷气,城中众人私下皆唤作【朱雀三客】。 萧振平日不喜出门,多在府中处理公务,要么就去校场练兵,今日还是沈逸软磨硬泡,百般纠缠,他拗不过才跟他一同出门。 趁着休沐之日把苏楚哲也一并唤了出来。到门口萧振才发觉沈逸选的地方竟然是景韶阁,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 “哎呀二哥,你别光闷头喝酒,听曲啊。”沈逸看他全程垂眸在喝酒,极少出声,就笑着伸手想去夺他面前的酒杯。萧振侧身微微一躲,沈逸的手扑了个空。 他却半点不恼,动手不行就动嘴,这可是他的强项,仍不死心地劝他:“二哥!来这个地方就是听曲的,你怕什么,人家又不做这卖身的生意。” 景韶阁规矩极严,来往的都是富家子弟,阁中姑娘们除非自己愿意,否则无论任何权贵都不得勉强刁难。 每个人都潜心精进自己的技艺,别看花姨虽然平时对她们要求严格,但不管出什么事一直都护着她们,从开阁到现在,从来没有骚扰的事情发生,大家都是为了听这百转千回的戏曲而来。 沈逸也是看萧振这两天一直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除了公务不见任何人,听说每日饭菜热了几回才会就食。飞影生怕再这样下去萧振熬坏了身子,不得已才找上沈逸,想让他帮着劝劝,现在萧振也就对这个话痨沈逸最有耐心。 没想到萧振来这只顾着跟苏楚哲喝闷酒,一杯又一杯的 下肚,半点磕颤不打,脸都不带变一下的,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消。 沈逸看得眉头紧缩,终是上前一把抢过萧振正要递到嘴边的酒杯,坐到萧振身侧,伸手拍上他的肩头劝慰:“二哥,别只顾着闷头喝酒了,缓会再喝。我跟你说,这里的姑娘唱的曲子简直一绝,你想听什么我给你点?” 萧振抬眼扫他一眼,依旧沉默着没有开口。 沈逸就没打算能听到他的回答,抛出个幌子罢了。他这个二哥样样都好,就有一点,太死板!满心满意的趣味都给了一个人。 “这样,我给你点一曲,掌柜的!”沈逸等不来回答就扬声高喊。 萧振看着他忙活的模样,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只无奈一笑,任由着他折腾。 花姨听到声音立即快步从侧廊走来,待看清来人不由觉得稀奇,“沈少您来了。呦,这不是萧将军吗?您真是稀客。” 沈逸抬手打断花姨奉承的话,问:“今日明月姑娘可在,本公子好久没听她唱曲了。” “这,沈公子真是不巧,明月她今儿出去了,您看看南栀怎么样。”花姨面带难色。 “兰衣在吗?” “兰衣也出去了。” 沈逸斜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捏起一个葡萄往嘴里丢,听见回答面露不快,微微蹙眉道:“今儿真是怪了,谁都不在。那就要九笙姑娘来吧,别说她又不在了。” 花姨听见九笙二字笑意瞬间僵住,面露难色,心里左右为难。 九笙是裴念安的别称,之前她还在演出的时候一直用的这个名字,现在渐渐淡出众人视线,这个名字也很少再被提起过。 等了半晌沈逸也没听见回答,不满地侧头看向她,眉头蹙起,面露不满。 花姨迟疑片刻,还是思忖着开口,硬着头皮赔笑道,“沈少您也知道,九笙她……” 沈逸被落了面子,冷声打断她的话,脸上再没了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本少不知道,你就说能不能唱吧。” 九笙已经多年不再登台,花姨素来疼惜她,也不舍得再让她上台,可这…… 眼见沈逸态度强硬,明显不会再退让,一时间花姨心头焦灼,进退两难。 “没关系花姨,我能唱。”裴念安刚在角落里和单薇子一同听着师妹们唱曲,模糊间听到自己名字,抬眼望去花姨正一脸为难地站着,再加上刚才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略一思考便猜到了。 她走到几人身侧,对上花姨关切的目光,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安抚着她。 “哎——” 花姨长吁一口气,心中酸涩涌起,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为别人着想,这般懂事反倒格外让她心疼。 “我跟你一起。”单薇子注意到这边的状况,疾步走到裴念安身侧,两人相视会心一笑,转头对着花姨俏皮地眨了下眼。 花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嘴角含着几分真意地笑,幸好,有单薇子帮着她。 花姨也不再纠结,径直走到台侧,眼神都懒得给沈逸一个。 12. 好气哦 她们二人近年可是鲜少开口,二人技艺美名众人皆知,可如今可听一曲难如登天。现在两人同台献艺,这下可是有耳福了,这一趟,值! 底下忙不迭地响起叫好声、喝彩声。 萧振看向台上的人微微一滞,身形僵硬。 萧振没料到秦九笙就是裴念安,眼看着那幅熟悉的面容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沉积心中多年的情感翻涌上来。 他直直盯着台上的人,炽热的目光越过满座宾客,毫不遮掩地落在裴念安脸上,只是神情中夹杂着痛苦。 他望着那脸庞,仿佛想看透这具身躯里的灵魂,此刻她又在想着谁呢。 裴念安察觉那道压迫性的视线,顺着目光回望,看见是萧振心头猛地一震。 竟然是他! 沈逸望着台上那张与二嫂九分相似的面庞,愣在了原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裴念安的真面目,之前几次来得不巧,她都蒙着面容,遥坐在戏台深处,今日才算是见得真真切切。 他身躯一震,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慌忙转头看向萧振。果然,他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周身带着几分郁色。 沈逸这才察觉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懊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不过碍着这么多人还是作罢,心里快怄死了。 自己干嘛非要那什么九笙来唱,这不是朝着二哥心头扎刺吗,真是...... 他神情复杂地看向苏楚哲,希望他有法子拯救改变这沉重的氛围,对上他的视线,苏楚哲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实在是无计可施。 沈逸叹口气,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揉了揉。 算了算了,太疼了,既然已经这样了还是听曲吧。 他抬眼望向台上,眼神飘散,心不在焉,神情都不似刚才认真,不时地侧眼观察着萧振。 台上两人配合默契,婉转戏腔缓缓流淌: “我与山伯深交往,三载同学谊情长,欲许终身难面讲,请托师母做津梁,白玉佩,烁荧光,真情一片赠欢郎,非是英台行莽撞,自专窥宋我上东墙……”* 曲毕,两人颔首俯身,双双向台下众人行礼致意。 裴念安透过人群看向萧振的身影,两人目光骤然相撞,萧振薄唇微抿,桌案下的手心紧紧攒着,面色肃然,神情里有裴念安看不懂的心绪,是……悲伤吗? 那视线裹挟着忧伤,透过她的脸庞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台下掌声雷动,称赞之声此起彼伏,宾客纷纷喝彩叫好,难掩眼神中的惊艳动容。 “好!” “唱的太好了,不愧是当家花旦!” …… 沈逸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上久久不能回神,刚才单薇子的一颦一笑、举手抬眸的模样还在他脑海盘旋,久久不能忘却。带着清亮嗔味、婉转悠扬的嗓音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沈逸脖子悄悄泛起一层红意,耳垂微微发烫,心也跳得飞快,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想要借此来压下胸腔的热意,可心底情愫丝毫未减。 “二哥,我,我出去透个风。” 沈逸手腕不稳地放下手中酒杯,没料到那酒杯斜斜地倒落在桌案上,直直滚落在地,发出闷响。沈逸早已没有心绪在意这些,他找借口离开,眼神虚晃,说话间不敢跟萧振对视。 “嗯,注意分寸。” 萧振斜睨他一眼,仿佛早就看透他的心事,并未当众明说,只是暗暗提醒道。 沈逸如获大赦,深深呼出一口气,逃似的快步走了出去,径直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苏楚哲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不解他为何如此慌张,不过并未多想。 此时单薇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漫步,刚才裴念安被人叫走处理琐事。她在这漫无目的踱步,将脚下的石子一颗颗地踢向远处,打发着时间等裴念安回来找她。 沈逸来到院子里四处环顾,耳畔传来阵阵微风,心头的燥热总算不那么强烈。 目光四处环视着,终于定格在远处一抹鹅黄色身影上,眸光骤然发亮,眼瞳微微放大,嘴角荡起笑意,整个人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阔步走到正蹲在池塘边喂鱼的单薇子身侧。 单薇子察觉身旁有人挡住视线,抬眼看了看,对上沈逸带着笑意的目光,微微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藏青色长袍的男子,头发束起,俊目泛着多情,面色透白,薄唇透着笑意,整个人透着呆傻,反正看着不那么聪明就对了。 看穿着打扮便知是城中潇洒风流、放荡不羁的公子哥。 沈逸凝视着眼前蹲作鹅黄一团,亮晶晶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女子,脸庞浮现不正常的淡淡红晕,有点局促不安地挠了挠头。 单薇子片刻认出来人,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暗自翻了个白眼,起身拍了拍手心的灰尘,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没好气地说道:“公子何事?” 可惜,沈逸高她一头,她才堪堪到沈逸的肩头,想跟他说话必须得仰起头,气势一下都低了。 好气哦! 单薇子不满地脸颊鼓气,眼看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等到回答,正想作罢转身离开,对上他炙热眼神,单薇子暗叹不好,垂下头抬手揉了揉脖子。 沈逸察觉自己目光太过露骨,这才收敛视线,佯装正常地注视着她。 不过目光躲闪,始终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假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刚才听了姑娘的曲子感慨万千,不知姑娘姓名,在下沈逸。” 沈逸报出自己姓名,眼含希冀地盯着她,期待她的回答。 沈逸?哦,她知道,朱雀城里谁不知道这沈大少爷的名号,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 “多谢公子夸奖,小女贱名不足挂齿,还有事先走一步。”单薇子脸色平静,语气淡淡地道。 随后没等他说话,便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沈逸看着她越来越快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无措地站在原地,思索着自己刚才是有哪句话冒昧到她了吗?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注视着慢慢缩小的 黄色背影傻笑,直到那背影淡出他的视线。 觉得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子,他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姑娘。 另一边,萧振看着沈逸迟迟未归空出来的座位,心中有些不安,生怕他闯出什么事,凝眉缓缓开口道:“我去找找沈逸。” 萧振第一回来这个地方,对布局有些陌生,实在不知沈逸平常爱去何处,负着手面色凝重地走着。 途径后院的梨花树,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来人,直直立在原地。 “将军怎会在此?”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 裴念安早看到来人,已经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 饶是觉得自己目光直直盯着人家姑娘看太过失礼,萧振垂下眼帘,目光看向一侧。 “我出来找找沈逸。”话顿了顿又说道:“刚才唱的很好。” 裴念安没想到他会主动夸赞,略感诧异,回以一笑:“将军谬赞。我刚看见沈公子在池塘的桥上,将军可移步前去看看。” “多谢。”萧振语声平淡低沉,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周身依旧是冷漠疏离的气场。 裴念安莞尔一笑,转身缓步离开。萧振静静目送她一步步走远,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但袖中紧握成拳的手,却悄然泄露了他的心绪。 他伫立在梨花树下,莹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未曾伸手拂去,只凝眸望向远处,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待两人重新回到席位,苏楚哲感觉这两个人都变得奇怪,一个时不时地傻笑一声,一个愈发沉默寡言,瞧着两人模样,只觉一头雾水。 萧振自那以后,常会抽空去景韶阁坐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听曲,只独自喝着闷酒。 闲暇时裴念安看见他,就会走过去和他说上几句,萧振也邀请她落座一同听曲。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稔,之前的拘谨尴尬也渐渐消散。 沈逸倒是时不时地就往景韶阁跑,比回家的频率都多,总算打听到单薇子的名讳,次次都问一句单薇子在否。 运气好时,在馆中见到单薇子,总要想尽办法凑上前没话找话,等到晚上就背着手,惬意地哼着歌离开,心情别提多好。 不过单薇子几乎没太给他好脸色,每次敷衍地迎合一句就借口离开,一个笑都没对他展露过。 废话,谁能给每天给自己没事找事做的人好脸色。 后来察觉到他几乎每天都来,单薇子想着法地躲着他,能不去馆内就不去。 饶是这样沈逸也乐在其中,每天傻呵呵地笑,活脱脱一个二傻子。 单薇子都快郁闷死了,烦都烦死了。沈逸这家伙实在太难缠了,她不知道私底下找裴念安抱怨多少次了,提起来都来气。 这不,这沈大公子今儿又没缺席。 单薇子听见这个名字只觉着头疼,恨不得找个地缝给自己藏起来。 眼看他在招手喊自己,单薇子眼一闭,就佯装没听见,逃似的往外走,步履匆匆,好像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自己。 13. 死缠烂打 偏偏沈逸又是个没眼色的,愣生生跟上去,一路连声叫唤:“微微妹妹,你别走啊,等等我啊。” 路过的人侧目看着,抬袖掩住嘴边笑意,眼底满是戏谑。单薇子面颊烧得滚烫,只觉着脸都快丢完了,以后在这一众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笑意盈盈的沈逸,咬牙切齿地沉声问道:“沈逸!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逸神情微愣,随即挂上讨好的笑,环顾四周,拉住她的衣袖往石桌处走去,单薇子摆脱不开,一时不查被他扯到石凳那。沈逸抬手抚上她的肩头,略一用力把单薇子给摁了下去,尾骨撞上石凳,单薇子面色狰狞,露出痛苦的神情,偏沈逸浑然不觉,絮叨个不停。 单薇子只觉着自己屁股要痛死了,他不会跟她说让她自己坐嘛,现在碍着自己面子也不能上手去揉。 “沈逸!”单薇子气愤大喊,她是真的快气死了。 “哎哎哎,你别急啊。看我带什么了,张记家的点心,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沈逸献宝似的举起手中食盒,眉眼弯弯,殷勤地拆开亮出里面精致的糕点。 确实,沈逸天未亮便起身,把沈老爷子吓一跳,亲自到张记糕点铺子门口排队,不假手于人,他觉得这样才有诚意。 单薇子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每天来找她就为了给她送些东西,他都没事干的吗? “我不要,沈公子还是拿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单薇子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淡淡的开口,话里没有一点涟漪。 “别啊,你尝尝呗。”沈逸看她抬起身子想要离开,忙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去拉她衣袖。 “嗷,疼疼疼,你放手。”还未等到沈逸触碰到那片布料,他就感觉手腕一紧,传来一阵钝痛,喉间溢出一声惨叫。 只见单薇子顺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抓,向上一折,力道太大沈逸没站稳,身形踉跄一下。她用力一推,沈逸退步向后倒去,单薇子脚尖轻点,身姿轻盈地绕到他身后,将那只手扣他背后,挟住他的肩膀往后一带。瞬时间沈逸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额角冒出汗珠。 听到他凄厉的叫声单薇子松开手,拧了拧眉,面上嗤笑,没想到他连江却都比不过,好歹江却还能跟她过几招,他连江却都不如。 “既然知道疼以后就别来烦我了,要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单薇子扬起拳头咬着牙吓唬他。 沈逸却不甚在意,面上扬起讨好的笑,眉眼含笑地注视她,“我皮可厚着呢,够你打了,我可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我可不怕你什么兵部尚书,大不了头一颗命一条。” 单薇子蹙了蹙眉,实在没料到一个富家公子脸皮居然这么厚,打都打不走。她浑身充斥着不耐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 还没等沈逸说话,一道明朗的声音越来越近,笑声里都带着少年气。 “呦,这不是沈大公子吗?来找微微啊。”江却玩味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眉眼带笑特地加重“微微”两字。 单薇子不明所以地撇他一眼,不知道今天江却抽的什么风,还“微微”,叫的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常也没见他这样叫过。 单薇子觉得江却总有法子将好好的话说得不正经,跟他整个人一样,没个正行。 江却笑意深达眼底,视线中只有她一人。他挑了挑眉,挑衅地看着面前之人,抬手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带。 “不巧,现在有事,我们得先走了。” 单薇子这时候也懒得计较什么,只要能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好,在他怀里垂着头低声催着他就往外走。 江却趁她不注意扭头深深看沈逸一眼,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无声地挑衅。也不管身后人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只紧紧搂着单薇子。 走了很久直到确保已经淡出沈逸的视线,单薇子一把从江却怀里挣扎出来,理了理蹭乱的头发。 “啧,过河拆桥。”江却斜睨她一眼,怀中猝然一空,没了香玉满怀,面上不由有些失落,屈起手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没好气地说道。 看在他帮自己解围的份上单薇子也不跟他计较那么多,笑盈盈地在他肩膀捶一拳,“谢了!” 浑身都自在。 “以后见着他躲着点,能有多远躲多远,人家毕竟是公子哥。”看着面前没心没肺傻乐之人,江却忍不住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单薇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嫌他啰嗦,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就跑走了。 江却立在原地看着一蹦一跳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什么时候听进去过。江却看着她,弯了弯唇,眼眸被笑意覆盖,周身笼罩着温柔的气息。 花姨孤身来到别国,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也不是愚钝之人,最善体察人心。裴念安从小便在她身边养大,把她当自家闺女看待,这些天,她那些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裴念安对着萧振是不同的,至少与身边的人相比是不同的。 傍晚,繁星点点,明月高悬,空气里是沁人的凉爽,裴念安和花姨相对在亭子里喝茶。 花姨眼波流转,茶水续了一碗又一碗,肩头微沉,正思量着怎么开口。 “花姨,你找我是有事要说吧。”裴念安浅笑盈盈地看着她,无论世事磋磨,她面上永远带着温和笑意,对外人疏离冷淡,而面对自己信任的人却是发自内心的。 看着面前人嘴角动了又动,眉心微皱,几番都未开口,裴念安率先打破这沉默。 “念安,你对萧振……”花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缓缓问:“你对萧振是什么感觉?” 其实花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她不过年长裴念安十几岁,也曾年轻过,轻狂过,这般少女心事,又怎会看不透彻。 “是,花姨,我心悦他。”桌案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手心布料,青筋微显,一颗心跳动得更快,有力的心跳在她耳畔回响。但裴念安还是 无畏地迎上花姨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又坚定,回答掷地有声。 她从来就没打算遮掩自己的感情,更别说面对的是她相伴数十载的亲人。她喜欢一个人便坦然道出,喜欢嘛,本来就是一个美好的词。 “将军骁勇善战,丰神俊朗,意气风发,南征北战守护大燕疆土安稳,不知打退了多少边疆小国的侵扰,这样好的男子京城哪位女子不钦慕呢?”裴念安轻声道。 花姨清楚她的性子,性情执拗,一旦认定一件事便奋不顾身地走到底。 可看着她认真的面孔,花姨轻叹出声,“可是念安啊,你可知道萧振他娶过妻,两人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即使她过世多年,萧振仍为她守身,誓不再娶。” “我知道的花姨,将军的深情,整个朱雀城都有所目睹。可恰恰是这番重情之人,才更让人心动。花姨,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有没有回应不重要,纵使我一厢情愿,我也是欣喜的。”裴念安知道花姨是担心自己,如数道出自身想法,宽慰她。 这份情感,让人心喜,让人满足,这就够了,还奢求什么呢。 花姨看着面前固执的女子,不禁感慨,倒是跟自己年少时如出一辙,随性固执。 她垂眸淡淡一笑,轻轻摇头,“你啊,倒是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花姨是怕你受伤。”花姨嗔怪地看她一眼,指尖点上她眉心。 “罢了罢了,花姨本来是想让你打消这份念想的,如今看来是没法子喽,随你开心了。不过念安啊,花姨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无论何时,万万不可在这份情感里丢失自己。”花姨敛去笑意,正色嘱托她。 “放心吧花姨,我有分寸的,我也有我的傲骨自持。”裴念安倚在她的肩头,闭目感受她的气息,浅浅一笑。 情爱一事,本就难分对错,不过是一厢情愿,愿赌服输罢了。 花姨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肩头靠着的柔和面容,心尖一软,抬手轻抚裴念安的秀发。面上带着疼惜,心中暗叹,到底是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风平浪静,掀不起一丝涟漪。 入夜,花姨将他们四人召至屋内,警惕地环视四周把门窗都关上,只留几盏油灯在不停摇曳,灯火暗淡。 江却和单薇子都收起了平日的嬉闹,正色地坐着。 “花姨,是查到什么消息了吗?”苏润率先开口问,众人目光齐齐落向花姨。 “没有,我们追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线索,这次找你们来是另外一件事。”花姨轻轻摇头,神色凝重看向众人,语气低缓。 “刚刚收到密报,有人在暗中调查景韶阁来历还有我们的身份,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现在信封估计马上要到了。”花姨叹口气说。 几人闻言心头一紧,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襟,神色沉重。 “花姨,需要我们做什么?”单薇子问。 花姨取出怀中绘制好的府邸布局纸张,将它铺在桌面上,几人围上来仔细分析。 14. 夜探将军府 花姨环视几人,嘴唇微抿,缓缓道:“这次任务有些凶险,需要你们协力把那封信给拿回来。但是信送到的是将军府,府内守卫森严,个个武力高超,高手如云,想取回这封信不是个简单的事。你们万事需加小心,如遇危险先保全自己。” 花姨忧心忡忡,郑重地告诫他们。 “是。”几人神色肃穆,齐声应下。 景韶阁并非全然是面上的取乐之地,花姨从建立之初就在暗中培养势力,养着一众死士密探,收集朝中情报。 江却几人是最为花姨器重的,一些实在不便向外人透露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办。 几人也不负所托,各有所长。 单薇子善用毒,裴念安精通暗器,苏润心思缜密擅长谋划,几人配合默契,总能出色完成任务, 几人都换上玄色劲装,不带多余饰品,蒙得严严实实,独露出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向外掠去。 花姨再三叮嘱,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心急如焚地在阁中等待。 几人到将军府,见门口有专门守卫,不敢轻举妄动。 苏润朝几人打个手势,纷纷无声隐入府外巨树的遮蔽之中。 夜色深沉,趁着夜幕,几人埋头分配好任务,分头行动。 苏润四下谨慎环顾,见东北角残败的柳树旁无人看守,便轻声走到此处,手撑上树干,脚尖借力一跃翻入墙内,稳稳落地。 抬眼却见面前一只褐色皮毛的大犬,尾巴竖起,皮毛微微炸开,呲牙咧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凶神恶煞地盯着苏润,仿佛下一刻便会将他扑倒在地。 在它马上要叫喊出声的前一刻,苏润动作迅速地从腰间抽出迷药奋力洒向它。 只见白色粉末在半空中漂浮,多数被它吸入鼻内,堪堪迈出半步想要起跑,却被迷晕倒在地上。 见没有声响传出,几人紧随其后翻入府中,一同隐入夜色。 对视一眼,彼此颔首,便兵分三路,单薇子和江却一路,他们二人各一路。 趁着门外护卫换班的间隙,几名守卫被悄无声息制住。 江却二人把他们拖入草丛里,布巾捂住他们的嘴。药效时长估摸着只有两个时辰,几人不禁加快动作。 裴念安蹑足缓步穿行,每一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借建筑遮蔽着自己身影,不时警惕回头。目光扫过回廊和转角守卫,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巧妙绕开来回巡视的守卫队伍,凭着刚才看过的将军府布局的记忆走到萧振的书房外侧,脚下微微发力,用力一蹬,身形轻盈跃至屋顶,整个人贴俯在上面。指尖小心翼翼掀开瓦片,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往里扔了一个破碎的小瓦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屏息凝听,过了片刻确定屋内无人,并未惊扰外面守卫。她这才放心下来行至窗户处,动作迅速掀开旋身进入屋内,阖上窗。 她并未着急行动,立在原地等自己适应黑暗,片刻后从腰间掏出一颗夜明珠,莹白的光亮很弱,只堪堪照亮身周方寸之地,这个好处就在于不易被察觉。 她屏气凝神,气息压得极低,俯身在屋子里搜起来。算起来现在信封应该已经到了,不知道萧振看了没有,又收在哪处。 裴念安神色凝重地把书房的角落寻了个遍,指尖拂过书架、匣盒、纸张,最终一无所获,她心尖不由焦急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单薇子和江却在转弯的时候险与迎面巡逻的侍卫撞上,幸亏江却眼疾手快地抓住单薇子躲在假山后面,两人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死死憋住呼吸。 两人被吓得冷汗都浸湿了面巾,待听到侍卫鞋履步步远去的声音,单薇子才堪堪放松下来,吐出憋了许久的浊气,刚才真是差一点就暴露了行踪。 好险好险…… 苏润领命潜入最危险的地方——寝室。 房屋浸在沉沉暗色当中,想必萧振已然安寝。但苏润身形僵硬,半分不敢松懈。 论身手,他比不上萧振。 他弓着身子悄然潜进内室,却不料房内空无一人。苏润抓住时机,迅速在每一处有可能放置书信的地方都搜寻了一遍,连床铺被褥和枕头下都没有放过,依旧没有半分线索。 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他正打算抽身离开。虽然没有找到,但他觉得自己此行有些过于顺利,连私人寝室这样重要的地方也能轻易进来。 刹那间,一道念头猛地窜入心头。 遭了! 此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如果寝室没有人,那么偌大的府邸,萧振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最有可能的就是书房。 裴念安还在书房! 思及此苏润眼皮一跳,心头猛地一沉,连忙推窗离开去寻裴念安。 书房之内,能找的地方裴念安都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最终在书桌堆摞起来的一册兵书夹层里搜到一封信。 她连忙拆开确认,迅速扫上一眼,确定就是自己此次要找的东西。飞快将信封揣入衣襟之内,转身就想离开,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早就有人隐在黑暗中目睹了她的全部动作,察觉她想就此离开,一道人影骤然靠近,伸手钳住她的肩头,让她不能再有丝毫动弹。 裴念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浑身一颤,心中暗叫不好。 她浑身保持僵硬,只小幅度地扭动手腕,想将手中亮出的毒针趁他不备刺入他身上。 可对方反应更快。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此动作,侧身躲避,攥着她的那只手顺势一甩,毒针不偏不倚插在了书架上。 裴念安想挣扎开来趁机离开,可那人却一把锁住她的双手,封死了她行动的可能。 银针在空中划出的寒光从她眼前闪过,下一刻她感受到脖颈一凉,低眼一看,萧振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正紧贴着她的皮肉抵在脖上,似乎只要微一用力鲜血就会喷涌而出。 萧振一把将她重重推在书架上,身体跟书架碰撞发出闷响声。 裴念安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要断裂,疼得不由闷哼出声,身上是钻心的疼,额上沁出细密冷汗,颈间的刀刃依旧死死抵着。 借着屋内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来人,正是萧振。 萧振本已经打算就寝,灯都熄了,突 然想起自己的玉佩今天随手放在书桌上,便起身前去想要取回。 刚踏入门槛就感觉有人偷溜进来,他屏住鼻息,身体紧贴着阖上的木门静观其变,不想打草惊蛇,想要看看来人目的何为,其实心里隐约有了猜想。 萧振常年征战沙场,内力深厚,他刻意敛住鼻息,裴念安又全身心地放在搜查上面,一时没有察觉。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萧振挨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裴念安颈间,混杂着冷冽的男子气息,叫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沉默不语。 萧振眼睛微眯,眼神深沉,对上那双澄澈倔强的眼神,一眼便把她认了出来。 “裴念安。”她的声音一字一字从萧振口中吐出,裴念安身子骤然一僵。 “呵。”萧振嗤笑一声,手上力道稍松,那把匕首也从她颈间撤离。 “不知我这将军府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大动干戈?”他瞥了一眼面前的人,语气淡然道,顺手把匕首扔在桌子上,金属在桌上借力滚动几下,发出清脆响声。 你们? 听这语气仿佛他已然知晓今晚会有行动。 裴念安心里大惊,瞳孔张大。 萧振似乎没打算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是为了那封信吧。” 裴念安缓过神,依旧没有出声,他似乎已经全部知道了,跟这种人说话很容易被套进来。 多说多错。 她沉默不语,思索片刻开口问:“将军知道那封信?将军看过了?” 事已至此,再做伪装也是徒劳,裴念安索性也就挑明了说。 “知道,不感兴趣,没看过。”萧振语气平淡,不冷不热的回答。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裴念安搞不懂他的目的是什么,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萧振看懂了她无声的诘问。 “你们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我丝毫不关心。你们想要什么我也不在乎,尽数拿去。” 萧振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他本就不在乎这些,如今,更没什么在乎的了。 他们,与他何关。 “拿到了就离开吧,不过夜探我将军府的行为不要有下一次,否则,我不会轻易放过。” 萧振眼眸幽沉沉落向她,神色依旧淡漠,心思深浅,叫人全然琢磨不透。 “多谢将军。” 无论萧振的目的是什么,总归他们目的达成了,至于其他,与自己无关。 裴念安低声向他道声谢,转身就要离开。 “就是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裴小姐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倒叫人刮目相看。” 没料萧振的声音缓缓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揶揄。 裴念安身子微微一僵,并未回答,身形轻晃,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空荡荡的书房内,只剩他一人负身而立,萧振在黑暗中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看吧,阿若,我终究做不到对着你的面容下杀手,哪怕只有一丝,我也舍不得。 几人安全离去,景韶阁里花姨正焦急等待着,坐立难安,不停地来回踱步,生怕他们遭遇不测。 15. 流言蜚语 听到推门的轻响她腾的站起身,看到他们都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安全回来了,有没有受伤啊?”花姨围上前,伸手一一拉过面前的人上下打量,语气焦灼。 苏润反手把门关上,摇摇头,说:“无事,我们都没受伤。” 花姨终于长呼一口气,一颗心稳稳落在原地。 裴念安把信递到花姨手上,花姨只垂眸看了一眼,便将它挪到油灯上烧了。她轻轻松开手指,带着火星的信在半空中飘着,片刻坠在地上化成灰烬。 总算解决了一件心腹大患。 “好了,你们也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没什么事不用起那么早。”花姨关心着开口,忙催着他们回去修养。 单薇子伸手挽起裴念安一同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道:“我们走了花姨。” 两人一同说笑着走到房间,单薇子非缠着她跟她一起睡,裴念安欣然应下。 风波落幕,几人也能卸下紧绷的心神,放松地好好睡一觉。 距离这次任务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幸好再没有一丝一毫消息传来,一切风平浪静,几人惴惴不安的心也静了下来,享受着悠闲的日子。 只是没过多久,一桩麻烦就找上门来。 萧振面上仍是一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时不时地抽空去景韶阁,不过次数却少了。 城中渐渐有流言传出,说镇国将军流连烟花之地,爱上了一位伶人,只因为长相酷似故去的妻子,以此排解相思罢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两人什么时候见面说的什么都像模像样地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波澜,只不过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有人却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些毫无根据的闲话传入那位骄横的公主耳中,惹得她连连摔碎几个价值连城的花瓶,那几日的宫人但凡出现在她眼前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责罚。 这不,今日麻烦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位穿着艳丽的姑娘带着几个护卫来到景韶阁,看见在扫地的小生冲他招招手,颐指气使地开口:“你们掌柜的呢?” “您是说花姨吧,容我帮您通禀。” 那姑娘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用手抚了抚鬓上的发饰。 “花姨,有姑娘找。”小生高喊,便退到一旁低下头扫地。 “哪位啊?”花姨听到有人叫她,撩开那流苏帘子走到那姑娘的身旁。 看到来人客气地笑了笑,“原来是彩月姑娘啊,不知来我这地有何要事。” 来人正是宁平公主最为器重的婢女——彩月。宁平公主是文成帝嫡出的女儿,娇宠得不可一世。文成帝荒诞喜爱美色,后宫纳进不少美人,偏偏子嗣福薄,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偏这位最会哄她开心,因此格外受宠。 宁平公主的嚣张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蛮横无理,飞扬跋扈,仗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无法无天,没少欺压旁人,偏又身份尊贵,让人无可奈何。身边常常围绕着世家小姐对她阿谀奉承,分不清多少是真情实意。 她身边的婢子也就跟着地位水涨船高,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彩月放肆地打量花姨,眼底藏着几分轻视,撇了撇嘴,心想:不愧是烟花之地的掌柜,一样的妖娆娇艳。 花姨也不恼,神色如常,挺直身板任她打量,脸上一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我们家公主要宴请闺中好友,需挑几人去助兴。你这有个叫什么九笙的对吧,听说唱得一手好曲,就她了,剩下的你看着安排吧。”彩月语气高高在上,毫不客气地说道。 念安?那公主与念安素不相识,况且念安退居幕后了,怎么会选她了呢。 想必是因近日的流言蜚语,花姨心中暗忖。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笑意淡下去几分,缓缓说道:“您也知道,九笙她早就不唱了。您看给您换个人选,我们这唱的比她好的大有人在。” “公主指名要她,怎么,你是觉着我们公主不配听她的戏,一个戏子而已,我们公主想听是她的福气。”彩月不满地斜睨她一眼,语气不悦。 “行了,就这样安排吧。”还没等花姨说话,那婢女掂了掂腰间挂的钱袋,随手砸在花姨身上,嚣张地转身离开,转身时不屑地翻个白眼。 花姨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咬得牙都快碎了,什么人啊,这生意还有强买强卖的,仗势欺人的东西,看不起就别来。 花姨气呼呼地转身离开去找裴念安,一路上忧心忡忡,暗暗思索。 毕竟是公主,至今还没有人拒绝过她,要是今日自己开口阻挠,依她那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对裴念安。 裴念安正和单薇子待在一起,看见花姨面色凝重地走来,连忙迎上去问:“怎么了花姨,出什么事了吗?” 花姨垂着眼眸沉默地到椅子上坐下,闻声抬眼看了单薇子一眼。 单薇子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挨着花姨坐下,往嘴里扔了把瓜子仁,开口道:“害,花姨,不要见外,我跟念安谁跟谁啊,您尽管说。”说罢朝裴念安抛了个媚眼,给自己斟一杯茶饮下。 花姨微微蹙眉,看她那没个正形的坐姿也不在意,开口道:“念安,宁平公主有个宴会,点名要你去,可见来者不善。但是毕竟是皇室子女,又骄横成性,我怕今日开口驳了她的颜面,此后她会变本加厉,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裴念安闻言身形一滞,面上满是不解。点名要自己?自己好像和那位宁平公主没什么交集啊。 单薇子一听也清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凭他们的身份,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于是主动请缨:“花姨,我跟念安一起去吧,我们能有个照应,有我在你放心。” 单薇子拍了拍胸脯保证,给花姨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花姨看着两人彼此扶持的模样,心安地点点头,“也好。” “不行。” 裴念安想也没想就出声拒绝,眉间皱起。“那宁平公主点 名要我过去多半是有意刁难,你就不要一起受罪了。” 单薇子没料到裴念安拒绝得那么干脆,立即说:“那有什么,咱俩谁跟谁,既然这样我更要跟你一起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呃.......恶人。 单薇子觉得自己说的好像不太对,怎么跟贬低自己一样。 花姨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对念安,就让微微跟你一起去。那公主嚣张跋扈惯了,你一人应付不来。微微这人什么不行,就一点好,机灵。遇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不动声色地让那什么玩意公主膈应几天,就这样定了。” 得知自己在花姨心中是这样的评价,单薇子佯装不满地撅了撅唇,看了花姨一眼,随即又憋不住地扬起嘴角。 裴念安太倔,不肯低头,认定的事只一腔热血地往上闯,单薇子不一样,懂得见风使舵随机应变,两人刚好互补。 这事就如此定下了。 宁平公主举办宴会的地方并不在宫里,而是在丞相府。 她与丞相府嫡女张雅自幼交好,宁平公主十分信任她,自己的秘密心事都会找她倾诉,可以说是无话不谈。这次举办宴会也是张雅提议的,所以宁平公主就顺势借她的名义举办。 裴念安等人一早便来到府中,在后院一同收拾整理着等下排练需要用的物件。 两人皆是身着水蓝色长裙,洁白的水袖垂落,衬得身姿温婉柔和。盘着高高的发髻,带着无数细碎珍珠做成的梨花发饰,侧耳处是手工制成的蝴蝶发簪,惟妙惟肖,风一吹,蝴蝶轻颤,好似下一刻就要展翅高飞。 几人在屋里收拾妥当,无事地坐着闲谈,没过多久就有婢女进来传话。 几人连忙站起来敛神整衣,双手交叠身前,端端正正地站着。裴念安和单薇子两人站在前头,由婢女引路,朝着庭院走去。 宁平公主坐在上方主位,和身边的张雅说笑着。她面容娇俏,正垂眸浅笑,很难让人与跋扈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几人面不改色,缓步向中央走去,跪下行礼,“参见公主。” 身旁的婢女轻声回禀:“公主,人来了。”语毕便躬身退在一旁。 张雅随意地朝身前撇了一眼,见场中的人皆恭敬地跪倒在地伏身磕头。身侧的宁平公主正悠悠地喝着茶水,面上未显露神情,一个眼神都没有,缄口不语,任由几人跪在下方。 庭院寂静下来,唯有鸟雀叽叫的声音,见这情景,场上众人竟无一人敢开口提醒。 “啧,好茶啊。”宁平公主对着张雅悠悠夸赞茶水,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座下的小姐们终于找到合适开口的机会,也都纷纷奉承着她,不要钱的好话一串一串的往外蹦。 单薇子额头贴在扣在地上的手掌上方,这个姿势很好的掩饰了她面上的表情。 半晌都没有传来声响,就知道公主是有意刁难,竟是一个下马威。面上肌肤皱成一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快把宁平公主给骂死了。 16. 计上心头 真是的,这个公主就知道恃强凌弱,自己爱慕萧振有本事去找人家说呀,城中的流言蜚语又不是真的,只知道找她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折磨。 况且这种事裴念安有什么错,主动制造见面的是萧振又不是裴念安。她一直恪守本分,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怎么不敢找萧振对峙呢。 单薇子心里更看不起这位两面三刀的宁平公主。 几人双膝跪在地上,粗粝的石子硌着膝盖,膝盖早就没知觉了,这时上座才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起来吧。” 几人道谢后规规矩矩地站着,身形些微踉跄,垂着头不敢与宁平公主对视。 看着她们这番模样,宁平公主才觉心中痛快,缓缓把手中的茶放下,盯着场中众人。 “哪位是裴念安?抬起头来。” 裴念安听到自己名字,便知今天这劫是逃不了了。 她微微抬首,只让人能堪堪看清眉目,仍低垂着眼帘,不与宁平公主对视。 宁平公主身体微微前倾,微眯着眼,视线锁定场中的裴念安,上下打量一番,久久地盯着她。 不得不说,确是个美人,甚至这场中有些富家小姐还比不上,肤若凝玉,轮廓分明,清冷中带着几分孤傲。 不过这面容竟与自己记忆中的故人有八九分相似。 宁平公主脑海里浮现出那女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轻嗤出声,稍稍心安。 原来如此,这就有意思了。 她的敌意稍稍减了几分,未再将她放在心上。 “开始吧。”她开口,身体慵懒地斜倚在榻上,素手捻起座上的葡萄往嘴里送。目光不屑地往下看,面上带着玩味,仿佛他们只是供人取乐的玩物,登不上台面。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台下缓缓传来歌声,清脆明澈,婉转悠扬,朗如珠玉,引人入胜,叫人不禁想要去探寻那歌里的故事。 曲毕,宁平公主缓缓睁开双目,并未将她们放在眼中。歌声倒是不错,只不过终究只能是一介卑微伶人。 “呦,歌声不错,不愧是景韶阁的歌姬,与其他花楼的歌姬就是不一样。” 张雅捂嘴讥笑,声音尖锐刻薄,座下的诸位小姐也都纷纷附和,带着戏谑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台下的几人面色也不甚好看,暗自咬着嘴唇,窘迫地站立在原地。她们从来都是凭自己的技艺立身,卖艺不卖身,平常也有世家公子前来听戏,从未有过这种侮辱。 她们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身,也有自己的父母将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即便如此,她们也未妄自菲薄。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如今却被人生生踩在地上。 张雅这话分明是将她们与花楼里的风尘娼妓混为一谈,讽刺她们是供人玩乐的卑贱东西。 单薇子听到这话火不打一处来,衣袖里的拳头攥得很紧,指尖嵌入皮肉引来一阵疼痛,暗暗地咬着牙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裴念安心中也是这般,不过还记得自己身处的场合,不动声色地劝诫她。 这是公主,我们没有身份和她硬碰硬,今儿要是得罪她说不定我们就得死在这,一个公主想要处理几个戏子哪需要这么多理由。 单薇子好不容易压下自己的怒火,心里却忍不住把她剥皮抽筋,诅咒得狗血临头。 座上宁平公主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脸上是藏不住的轻视,丝毫没把她们当回事。 听到这种话还能神色如常,这要别的女子听见估计马上就羞愤地哭出来了。 不过,这样就有趣多了。 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整人的法子还多着呢,要真是个软骨头反倒少了几分乐趣。这般将有尊严的人缓缓折辱才有趣得多。 她就不信这个裴念安还能一脸平静。 “行了,你们下去吧。”宁平公主开口,百无聊赖地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目光也不曾给她们。 她原本叫她们也不是过来听戏的,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裴念安是个何方妖孽,如今看到了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把她们留下来看着她是给自己心里添堵,她因为萧振厌恶裴念安,顺带着对她周遭的人也没有好脸色。 几人行礼转身就要退下,又听见身后幽幽传来宁平公主的声音。 “裴念安留下。” 单薇子看了裴念安一眼,眼神满是担忧。却见她神色如常,想必是猜到必有这一关。 她想跟裴念安一起留下,总觉着这公主还有什么坏心思没使出来。 事实却如她所料。 裴念安在她上前想要开口的前一刻不动声色地拉住她手腕,轻轻摇摇头,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手轻轻地捏了她,无言道:我会没事的,你安心回去等我。 单薇子看懂了,下颌微沉,直视她的眼神,借着长衣袖的遮挡偷偷递给她一个小药瓶,勾了勾嘴角,笑了,转身离开。 裴念安趁着无人发觉的时刻快速瞥了一眼手中的瓷瓶,心中兀的一笑。 没想到单薇子居然早有准备,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有机会把这藏在身上的,不过确实能派上用场。 她转身上前跪下,宁平公主满眼嫌恶地扫她一眼,转头装作倦怠地对身边的张雅说:“你看这天是不是又热了点,本公主的汗都出来了。” 说罢装模作样地抬手拭去额角虚无的汗水,目光落向台下跪着的裴念安,随手指向身侧的一处空地。 “那你就去那里跪着吧,帮本公主遮着太阳。” 那个地方毫无遮拦,太阳直晒着,下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未经打磨,石身粗糙,在阳光的照拂下闪烁着冷硬的光。 “是。” 裴念安别无选择,只能去跪着,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裴念安挺直脊背跪在那石上,尖锐的石 子直直地硌进皮肉,膝盖的骨头和坚硬的石粒相碰。她蹙紧眉,生生忍下来那酸痛,地面还带着滚烫的热意,混着头顶烈日,一层又一层的汗水布满额间。 裴念安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曾有半分塌陷,她紧咬牙关忍受着。即使身处下位,也有不容践踏的尊严。 前方,宁平公主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心里只觉得痛快,对连接下来的表演也生出几分兴味。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裴念安身上,前方传来阵阵笑声。 裴念安趁着无人在意,将藏在袖子里的瓷瓶悄悄打开,不着声色地将白色粉末撒在自己身上,再将瓶身藏入袖中。 那瓶是单薇子特制的销魂散,药粉无味,白色的粉末经风一吹飘散在各处,只是那药效已经牢牢附着在衣物上,只需要一闻,十个时辰后便会让人腹中疼痛难忍,即便是名医也找不出症状所在。 至于解药嘛,只有她有,只要三个时辰内服下药效就不会发作。 座上的宁平公主好不容易消停半刻,忽的眼波一转,脑海里又迸发新的想法,命人传她过去。 裴念安起身伏身走到她身侧,她的膝盖已经被疼痛麻得失去知觉,步伐虚浮。 真好,她还正发愁怎么才能让宁平公主落入圈套,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她嘴角微微弯起。 “既然你也没什么事,不如就替本公主剥核桃吧。” 她身边的张雅连忙应声,吩咐身边的婢女去拿一筐坚果。 很快婢女就将木盘放在她面前,裴念安垂眸一看,全是坚硬的核桃瓜子杏仁,什么工具都没有给她,看来是想让她用手剥了。 这哪里是让她剥果,分明是想趁机磨破她的指尖。 她眉毛一跳,这个宁平公主折磨人的方法还真多。 没办法,她只能认命地拿起一颗核桃伸手来剥。 “到那跪着剥。” 宁平公主随手指向坐席中央的空地,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对她命令道。 裴念安应声答是,直直地跪在地上,垂头开始剥着。 那核桃是最坚硬的麻核桃,皮又厚又硬。她只能在手掌中间用内力给它震碎,剩下的干果又小又不好剥,很快皮肉被刺得泛红破皮,指尖溢出血痕。 好不容易剥完半筐,宁平公主只淡淡扫了一眼,随即开口道:“张雅,听说你家养了一只狗,不知还在吗?” “在呢,我就命人把它牵过来。”张雅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兴致冲冲吩咐婢女将狗牵过来。 一只黄色大犬吐着舌头,被婢女牵到众人面前。皮毛梳得发亮,被养得肥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人,不时低吠一声。 宁平公主招手把狗叫到身边,那狗很听话地在宁平公主脚边卧下,不停地摇着尾巴对她吐舌头。宁平公主伸手在它身上抚摸。 身旁的婢女十分有眼力见,把刚刚裴念安剥的那一盘干果放在它的面前。那只狗只是轻嗅一下便扭开头,再不看一眼。 17. 变本加厉 “啧啧,看来狗都不稀罕你碰过的东西啊。”宁平公主抬袖捂唇,讥笑地出声看着裴念安。 裴念安始终垂头立在原地,一言未发。 席间一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的世家小姐用袖子掩住笑容,“就是说啊,这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有些麻雀啊,总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瞧瞧自己身份,掂量自己几分几两。” 她说的谁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话宁平公主不适合开口她便帮忙说。她就是一位家中不受宠的庶女,好不容易靠上宁平公主这座大山,想借此傍上一门好姻缘,什么女子礼仪此刻也抛至脑后。 大家听到她这么说也都捂嘴笑了起来,看向裴念安的眼神充满不屑和轻视。 一个戏子而已,宁平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一个乐坊出身的伶人就如蚂蚁一般,怎配让人放在眼里。 宁平公主爱慕萧振这件事城中众人几乎心知肚明,她每每见到萧振便要想方设法地凑到面前,毕竟萧振这个人,在城中实在是风光无限。 只要是最好的,她都要得到,这才配得上她尊贵的身份。 当时大家也只把这个看作玩笑,未曾放在心上。可她长大后行为变本加厉,不允许萧振身边有任何女子出现,也曾私下多次找过文成帝想让他给自己赐婚,丝毫不顾及萧振心意。 还没等到文成帝拟旨,宁平公主无意间得知有一位小姐也对萧振心生爱慕。 那女子温婉淑德,见到萧振也只是红了脸,在背后悄悄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并无出格举动。唯一一次两人有交集,是那小姐私自去看花灯,途中遇见歹人想对她不轨。恰逢那时萧振路过瞧见,顺手将那小姐救了下来,注意到她的衣服被歹人撕扯得有些破烂,就把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入宁平公主耳中,她在自己的宫里大发雷霆,把所有的摆设都砸了,不由分说便责罚一众宫人,用鞭子抽了好几个无辜的侍女。 之后在那小姐出行的途中派人将她掳走,送到一处破烂的草屋,里面是她早安排好的几个乞丐,将那姑娘玷污。 小姐不甘受辱,便撞墙而亡。 闺女死亡的消息传入府中,她父亲一夜苍老了许多。四处派人搜集罪证,查明女儿去世真相。 他去皇上面前状告宁平公主,最终不了了之,皇家权势终是无力撼动,宁平公主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件事也被压了下来。 那位大人心灰意冷,请旨回乡养老。 往后宁平公主但凡听闻谁对萧振有不该有的心思,便会找各种理由加以欺辱。萧振知晓后对她厌恶至极,听闻文成帝有想给自己赐婚的心思,便面圣严词拒绝。 彼时边疆动乱,不时有小国侵扰,朝中可用之人少之又少,文成帝要依仗他平定战乱,赐婚之事暂被搁浅。 等到萧振战胜归来,便用战功请旨娶妻,此时他在朝中的势力已然壮大,兵权在握。文成帝别无他法只得应下,宁平公主不可能当侧妃,文成帝又不敢轻易动他,两人终于再无交集。 好不容易等到萧振妻子离世,没想到又冒出来个裴念安,不过宁平公主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萧振的妻子一定是她,必须是她。在她心里,镇国将军的妻子之位,本就该属于自己。 宁平公主的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嘴角浅浅扬起,却未留意到裴念安眼中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这么长时间宁平公主应该吸进去不少,也该安生几天了。 宁平公主本就打算百般折辱她,让她在京城中再抬不起头,并不直接取她性命。毕竟有时候,死亡是一种解脱。 心中恶气宣泄大半,于是到宴席散了也放她走了。 不过裴念安并不在意,她什么日子都过过,并没有将这放在心上。她始终认为,一个人只有自己贬低自己时,才是分文不值,才是真正的折辱,至于他人的冷眼和非议,又何必放在心上。 后院的单薇子几人整理好自己物品后早就离开,不过她始终放心不下裴念安,一直在门外静静等候,见她一瘸一拐的出来,连忙上前伸手扶着她。 “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单薇子眉头紧锁,担心地问。 “没事,就是跪了会儿。” “怎么样,用了吗?”单薇子凑近耳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她。 “嗯!”裴念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的笑。 “那位公主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单薇子声音压得极低,将将只有两人能听见。 确实,不过今晚过后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 回到寝室,单薇子连忙轻手把她扶在榻上,急着要去看她的伤口。 小心地把裤裳推过膝头,不小心扯到伤口,裴念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膝盖早已渗满鲜血,血肉模糊。有些衣料和伤口已经黏在一起,稍稍一动便觉得要把皮肉生生扯开。 单薇子看见顿时红了眼眶,嘴里不停地骂着,咬牙切齿恨恨说道:“什么狗屁公主,总有一天老娘要弄死她。” 说完抬眸望向裴念安,眼底带着疼惜,轻声问:“是不是很疼啊。”眼看着那大滴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没事,只是看着吓人,不疼。”裴念安轻声安慰她。 花姨得到她们回来的消息,放下手中的活就朝裴念安屋子走来,刚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快步走到裴念安面前,蹲下去查看伤口。 “微微,去把药箱拿来。”花姨扭头对单薇子说。 单薇子不敢耽误,很快就把箱子放在花姨身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旁看着花姨为裴念安上药。 “念安,会很疼你忍着点,花姨尽量轻点。”花姨语气温和。 “好。” 上药的过程裴念安一声未吭,只是脸皱成一团,额间渗出冷汗,面色苍白,咬的嘴唇也失了血色。 花姨动作利落地包扎完毕,叮嘱道:“你这几天不要去练功了,在房里歇着,让微微陪你。” “对对对,我陪着你!”单薇子连忙接 上话。 “行了,你们都饿了吧,我留了菜,已经让人去拿了,你们吃完赶紧休息啊。”花姨说完便转身离开。 单薇子吃饭的时候不停给裴念安夹菜,她面前的碗里饭菜都快堆成山了,眼看都要洒出来单薇子还在给她夹。 “安安,你多吃点这个,还有这个。” 裴念安连忙制止了源源不断往自己碗里夹菜的单薇子,哭笑不得,“够了微微,你再夹它都要漫出来了,你赶紧吃吧。” 单薇子看了一眼也是,便收敛几分,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还不时地看她一眼,催促她赶快多吃。 夜色渐深,单薇子依旧赖着裴念安要跟她一起睡,于是单薇子侧身枕着手臂,在她身旁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不知何时两人沉沉睡去。 翌日,晴空万里,阳光格外明媚,清风拂面,衬得人的心情也格外大好。 单薇子悠悠地躺在躺椅上,不禁发出感慨:“啊!这样的日子真是一种享受啊。” 她微闭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嘴角噙着笑意。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气息包围。。 因为裴念安腿受伤,不便走动训练,单薇子借着她的由头,好说歹说才从花姨那里要过来一天假。因着腿上不便,两人没什么去处,吃过早饭后便搬来两把椅子在院里聊天晒太阳。 江却和苏润两人一早得了消息,便径直过来看望裴念安,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旁懒洋洋小憩的单薇子,江却不由嗤笑一声。 “念安不去训练是因为受伤了,你又是什么原因?” 见到来人,单薇子悠悠睁开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我这不是陪念安的嘛,我要照顾她。” 好不容易有个光明正大躲懒不去训练的由头,单薇子半点不心虚。 听到这话江却没忍住,佯作不可置信瞪大眼瞳,一手叉腰笑出了声:“我没听错吧?你照顾人?” 单薇子脸都黑了,微眯着眼望向他,幽幽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笑够了吗?怎么,不行!” 江却觉得她在说梦话,她会照顾人?打死他都不相信。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在他受伤的时候喂他喝药,结果把药灌进了鼻子,江却当场被呛得脸涨红。 偏她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顺手就要喂他喝汤。刚开始还有模有样地搅拌一下,她在端过碗走向床边的时没注意,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当时那热腾腾的汤尽数泼在他的身上,江却觉得自己康复需要这么长时间单薇子功不可没。 最要紧的一次江却腿受伤无法走动,伸手想要她扶自己一下。单薇子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将他身体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又因为两人身高差较大,单薇子只能到他肩膀处多一点,行动起来有些困难。 偏单薇子步伐又快,江却当时只有一只腿是好的,跟不上她的脚步,整个人是吊着一只腿被拖着走的状态,在下楼梯时被摔个狗啃泥。 18. 恩情无以为报 江却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疼。 不是不相信她的技术,实在是过往种种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他有时候都怀疑这丫头是不是故意整自己的。 单薇子可能也记起自己之前的英雄事迹,有些无措地干笑两声,声音再不似之前有底气:“你们就放心吧,我这次一定能照顾好念安的。” 江却似信非信,眼神狐疑地在她脸上打量,不时开口呛她两声,单薇子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扭头不再理他。 两人聊得正欢,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念安,有位公子找。” 公子?她好像没有跟哪位公子有交集。 裴念安心中狐疑。 闵月看她似乎没有动身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开口:“那位公子说你们曾有一饼之恩。” 闵月边说边往单薇子身边走,投去一记含笑的眼神,毫不客气地抓走她两大把瓜子,动作快得单薇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闵月够了啊,你再抓就没了。”单薇子连连伸手抵住她的动作,看着自己那盘瓜子露出盘底,装作哭唧唧的可怜样看向她,闵月这才罢休。 “微微,你现在变小气了啊,之前我可是要什么你都给的,一腔真情终究是错付了。”闵月眼尾耷拉下来,空出的那只手扯着衣袖按了按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单薇子见她戏精上身,实在不忍再看,眼一闭头一扭,咬着牙把那盘瓜子推给她。 “给给给,都给你,赶紧走赶紧走。”单薇子扭过头连忙冲她摆手。 闵月朝她做了个鬼脸,爽朗大笑着离开。 裴念安终于回想起来人是谁,没料到他竟然会来找自己。 闵月临走前还不忘对裴念安说:“念安,我帮你把他叫进来了啊。你别说那位公子长得真是俊俏,跟神仙似的。” 单薇子闻到似乎有八卦的味道,连忙侧身下地,小跑着凑到裴念安身边,脸都要贴上去了,瞪着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盯着她,激动问:“哪位公子啊,什么一饼之恩。我怎么不知道啊念安。” “没有什么的,是我进景韶阁之前的事了,我都没有印象了。之前无意间在集市上遇见,你想知道的话晚上我告诉你。” “说定了啊念安!”单薇子因为可以得知一个八卦,眼睛都亮了一瞬,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到晚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去。 只见谢清宴身穿白色长袍,用暗线绣着回纹,腰束玉带,眉目温润,笑得格外温和,正缓缓向院中走来。 风清月朗,公子润玉无双,犹如天上月。 这是两人看见他心里刹那间跳出来的想法。 单薇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视线久久黏在他身上,心想:这世上居然有如此谪仙般的男子。 “九笙姑娘。”谢清宴眉眼带笑,轻声唤了裴念安的名字。 两人终于回过神。 单薇子听见他唤出来的名字,神情微怔,神情复杂地看了裴念安一眼。 九笙?原来念安没告诉他真名啊。 又是郎有情妾无意。 单薇子暗暗摇摇头。 “冒昧登门叨扰,请姑娘见谅。只是过几日在下便要离开,再见不知何时。” “不碍事,公子言重。只是我身子抱恙,万望公子见谅。公子请坐。” 裴念安看着他彬彬有礼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这人真是君子风骨,并未因人身份低微而心生轻慢,反而一言一行谦和有礼,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谢清宴注意到她身形略微僵硬的端坐在椅子上,语气温和:“姑娘不必多礼了,只当是多年未见的故人重逢,不必这般客套。” 他寻一处离裴念安距离得当的位置落座,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真是位君子!单薇子心里暗自感慨。 “念……九笙,你们慢慢聊吧,我出去找闵月有点事,等会再回来。”单薇子起身离开,叫惯了裴念安的本名,乍一叫别名还真有点不习惯,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幸好幸好,她一阵风似的跑到小院外,在四处无人的地方拍了拍胸脯,给他们留下方便相处的地方。 “九笙姑娘,多谢幼时分我的那块饼,我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有什么能报答姑娘的,就备了些吃食,希望姑娘别嫌弃。”谢清宴起身,将带来的食盒点心放在裴念安身侧桌案上。 裴念安一眼就看出是逸香堂的点心,便知他是用了心准备的。 逸香堂的掌柜原本是宫里御膳房总管,后来年岁已高便辞了这活,仰靠自己这门手艺在京城里开了点心铺,所有点心都经他手。每周规定只营业三日,且每日只开放十个名额,价格不菲。 “公子有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用心准备的东西自然不会嫌弃,一饼之恩用点心相报,如此便足矣,公子不要再记挂于心了。劳公子破费了,这份心意我收下了。”裴念安笑吟吟地开口。 谢清宴只是摇摇头,缓缓开口:“救命之恩岂是一些吃食可以相报的。” 话罢,他从腰上将自己挂着的那块玉佩解下来,双手递到裴念安面前,“姑娘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拿这块玉佩去济世药馆找我,姑娘开口,无论什么,在下一定办到。” 裴念安抬眸错愕地看着他,面前人眼神清澈明净,字字句句笃定真切,仿佛双手捧上的不是玉佩,而是自己的一颗真心。 裴念安沉默半刻,缓缓开口:“公子不用这样,当日不过举手之劳,劳公子挂念多年。这些糕点我很喜欢,这就足矣,再多的,我实在受不起。” 谢清宴并不搭话,只静静望着她,手依旧高举不曾收回,一副她不收下便不肯放下的固执模样。 裴念安拗不过他,只得妥协。无奈伸手接下那块玉佩,玉通体雪白,入手便觉冰凉,没有一丝瑕疵,想来价值必定十分昂贵。 裴念安小心翼翼收下那块玉佩,妥帖收好,想着自己收藏好便是,到时候再找机会还给他。 谢清宴见她收下,眼尾重新漾起 笑意。 “姑娘腿可有大碍?我认识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可举荐给姑娘。”谢清宴眉宇间带着担忧。 “无碍,多谢公子挂念。” “那便好。” 语罢,谢清宴起身作揖,准备告辞。 “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姑娘好生修养。后会有期,日后有缘再见。”谢清宴神情温柔地注视着她,声音明朗带笑。 谢清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没缘我们也会再见的。 确实会相见的,且缘分不浅。 只不过两人谁也没料到再次相见的场景如此不合宜。 单薇子在院内的假山蹲得腿都麻了,不断变换着姿势,一下一下地在小腿处锤着,手里拿着一根野草百无聊赖地玩着。瞧见谢清晏走出的身影,她才一跃从假山跳下,快步朝院子里走去。 “哎念安,那位公子走了?”单薇子凑到裴念安身边坐下,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盯着她。 “是呀,走了。他带了糕点你要吃吗?”裴念安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意。 “哪家的呀?当然吃啊!”单薇子环顾四周,终于将目光定在桌案上裹着红丝绸的盒子上。立刻掀开食盒,顺手递给裴念安一块,自己方才拿了一块送进口中。 糕点小巧精致,做成了桃花的模样,香甜软糯,入口便是浓郁的桃花香气,裹挟着小麦和牛乳的香甜,唇齿留香,入口已满是桃花香气,萦绕唇齿,不愧是闻名远扬的逸香堂。 单薇子吃得眼睛都亮了。 宅院里一片岁月静好,而皇宫中宁平公主的宫殿却是一片狼藉。 宁平公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蜷缩一团,不断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剧痛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她身边的彩月心急如焚,在床榻前焦急地看着,手中的一方帕子,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宁平公主半夜小腹突发剧痛,身边的宫人顷刻把所有烛火点上,派好几拨人把宫里的太医都传了过去,这般大动静,终究把文成帝和王皇后都惊动了,两人纷纷来到宁平公主宫里。 王皇后坐在床边瞧见自己女儿这般痛苦,心揪成一团,面上布满担忧,不停地抬手为她擦拭面上的冷汗。 “怎么样宁平,还难受吗?你们这些太医怎么当的,这都查不出来!”眼看一刻钟过去,宁平的病势丝毫没有好转,王皇后心中气愤交杂,厉色喝道,恨不得自己替宁平承受这病痛。 帷幕外齐刷刷跪倒一大片太医,个个浑身瑟缩,低垂着头,心中暗暗祈求这怒火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 资历最深的两位太医跪在床沿给宁平公主把脉,眉头微微蹙起,面上一片凝重,却始终没有找出症结所在。 眼看着帝后两人耐心已经殆尽,神色肃重凝视自己,为了保住小命,只好回禀:“陛下,公主并无大碍,应是饮食不慎,臣先去给公主开几副止痛药,为公主缓解疼痛。” 文成帝揉着发胀的眉心,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随即起身离开。 19. 死因 床榻上的宁平公主疼得辗转翻滚,被褥皱成一团,浑身苍白无力,嘴唇也是毫无血色。虚汗浸透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微风拂来,只感觉身上一片阴寒。 药煎煮完毕,王皇后小心把女儿半扶起来,浑身瘫软地斜依床边,将药碗递到嘴边。 宁平公主脸色洁白如纸,双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抬起,顺着王皇后的手把药饮下。 王皇后动作轻柔地扶她躺好,掖紧被角。望着地上一众太医,声音沉沉发问:“宁平公主怎会如此严重?” 太医们支支吾吾,谁也答不出具体的原因,“这,这……” 见王皇后的眼神投来,陈太医急得用衣袖不停拭去脸上冷汗,慌忙回禀:“公主乃是吃坏肚子,微臣已经开了止痛养神的方子,只消喝几次便可好转。” “最好如此。宁平公主交由你们,要是有什么大碍,本宫饶不了你们。”王皇后沉下脸,语气带着压迫。 王皇后嫁给文成帝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个女儿,生产后因难产也落下病根,往后再难有孕。便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十分看重,千娇百宠。 身边的嬷嬷看王皇后一脸倦容,心中落下不忍,上前轻声劝道:“娘娘,公主已经睡了,您下去歇会吧,公主醒了老奴叫您。” 李嬷嬷从王皇后未出阁便伺候她,此人有心计有计谋,且对王皇后忠心耿耿,王皇后嫁给文成帝后便将她一直带在身边。两人数十年相伴,早已超越普通的主仆之情,李嬷嬷将她看成自己亲人,见她这神思倦怠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疼惜。 王皇后看了一眼床上好不容易阖眼的宁平公主,脸色惨白,即使在昏睡当中仍是紧紧蹙眉,丝毫不见安稳。 她心中重重一叹,终究无可奈何,颔首由李嬷嬷扶着回自己寝宫。 宁平公主睡中并不安宁,那汤药只有几分安神的效果,与其说睡着不如说她被疼得昏迷。感觉腹中一直有双手在拉扯,五脏六腑被扯得错位。 她才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腹中剧痛折磨醒来。 太医们轮番上前诊治,却也束手无策,只能将所有止痛安神的药尝试一遍,可效果微乎其微,对那疼痛半点不见效。 痛到极致,宁平公主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呼。 太医们急得团团转,一个两个都在拼命思考对策,生怕这位矜贵公主出了半分差错,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宁平公主在床上疯狂挣扎,将自己身边的摆设全部砸了,地上碎片飞溅,杂乱不堪。 婢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满心惶恐,生怕下一刻牵连到自己。 好巧不巧,混乱之间,宁平公主手中的青花瓷落到一位婢女身旁,碎片溅到她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那婢女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半声哀嚎。 宁平公主身体早就吃不消,只得消停下来。 这一场剧痛生生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还在微微作疼,高烧缠绵,整个人昏昏沉沉,寝宫里笼罩着压抑的紧张氛围。 而在另一端的小院里倒是松弛有加,一派祥和寂静。 单薇子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在寝室里对裴念安侃侃而谈,神采飞扬:“我跟你说念安,宁平公主现在绝对不好受,闻了我的销魂散能折磨她两天。哼,谁让她这么恶毒呢。” 单薇子眉眼弯弯看着身旁少女,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寒凉。 单薇子这个人啊,有仇必报,这一点,两人倒是不谋而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论练毒这件事你可是无人能及。”裴念安言笑晏晏,笑里意味深长。 “那可是!”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着痛快,太痛快了。 于是,同一片夜空下,有人痛不欲生,有人扬眉吐气。 宁平公主被这剧痛折磨了两天两夜,可算消停了。 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在那两天内没有出过一次房门,房中的宫女终于不用再经受非人折磨,纷纷喜笑颜开。 有一位小宫女偶然见过她一次,说宁平公主的脸蜡黄,没有一点精神,面容消瘦,整个人如同被剥了一层皮,可见被折磨的精疲力尽。 萧振上朝结束途经御花园,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宁平公主。 宁平的身体稍稍好转,便迫不及待地让彩月跟着自己到御花园,设计在这里遇见萧振。 为了掩盖这几日憔悴不堪的模样,宁平没少往自己脸上抹粉,直到看不见自己原本的肤色才罢休,还特地让彩月为自己挑了个娇俏的装扮。 即使面上不显,但是配上她那不正常消瘦的身躯,凹陷的眼眶脸庞,看起来如同疯子一般。 萧振远远地只瞧见一个穿着亮丽鹅黄色衣裙的人形,发髻上点缀着亮闪闪的珠翠,在光下折射出一道亮光,他只得伸手挡在眼前免受侵扰。 “萧哥哥。” 萧振眼看顶着脸白到跟死了三天一样的宁平身形不稳地向自己跑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尖锐甜腻。 刚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直到看见他身旁的彩月向自己行礼,他才意识到,哦,原来是那位他厌烦到骨子里的公主。 “萧哥哥,好巧呀!你也来逛御花园吗?我听说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所以我特地早起来看呢,没想到你也在呀。” 宁平站在萧振面前,胸膛微微起伏,一口气还没平稳便激动地开口,看向萧振的目光是不遮掩的情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容。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缠在萧振身上,盯得人浑身发颤,叫人心里涌起生理性不适。 他压下眼底的厌恶,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刻意拉开两人距离,语气疏离地行礼,“见过宁平公主。不巧,臣经过御花园正要回家。公主既然喜欢便慢慢欣赏吧,臣告辞。” 说完萧振就要转身离开,宁平见状,忙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被骤然扯住,萧振脚步顿住 ,垂眸看向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脸色冷得没有一点暖意,字字清晰,“公主自重。” 宁平慌乱松开他的衣袖,神色焦灼,“萧哥哥,你……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我,我听说牡丹开得很好,我们一起去看吧!” 宁平心中惶惶不安,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制造的偶遇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失。 她身后的彩月眼皮一跳,见宁平还在纠缠,心觉不妥,伏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皇后娘娘说过你不能在外面太久的,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宁平一颗心都牵在萧振身上,听罢不满地扭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小丫头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萧哥哥……”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振出言打断,“既然公主有恙在身还是早点休息吧,臣还有事先告辞。” 不等她反应便大步离开,步伐急切,无视了身后宁平后面的话。 “萧哥哥……” 再无半句回应传来。 随即她眼神一亮,瞳底微微泛光,转身激动地对彩月说:“他刚才让我回去休息,你说萧哥哥是不是在关心我呀?一定是,我就说嘛,萧哥哥怎么会那么狠心……”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在身前衣裙的布料纠缠。 彩月看着她这副怀春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身形僵硬地在一旁站着,看着陷入在自己幻想里的宁平公主,暗暗祈祷这副模样可不要再被旁人瞧见。 …… 萧振负手在路上走着,神色凝重。上朝前苏楚哲在他耳边低语的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他查到了一些关于崔若的死因...... 萧振按耐不住心中的情绪,骤然改变路线,步伐急切地向苏楚哲府邸走去。 关于崔若的死因,他一分一刻都等不下去,那些谣传的说法他从来就不相信。 苏楚哲和沈逸早已在书房等候,府中闲杂人尽数被遣走,只留几名心腹在门外把守,守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萧将军。” 侍从通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立即将刚到嘴边的茶放下,抬眼望着门外,看着心事重重的萧振走进来。 “二哥。” “说吧。” 萧振坐下捏了捏眉头,眼睫垂落,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等着苏楚哲开口。 苏楚哲却静默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心底反复斟酌了下,才缓缓出声,“暗卫传来消息,二嫂在进宫后传过一次太医。当时十分兴师动众,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也来了,似乎是给二嫂诊治。可此事之后那位太医便不见踪影,有人说是告老还乡,但至今没有消息传来。” 苏楚哲不敢再说下去,他怕萧振情绪失控。于是抬眸看了下萧振,只见他脊背绷得僵直,五指死死地攥着茶杯,几乎就要碎裂在他手中。 良久,他阖上双目,重重吸入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恸,嗓音沙哑低沉:“你继续说。” 20. 找到线索了 苏楚南抬眼,和沈逸不动声色地飞快一瞥,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还说吗? 说吧,悠着点 那我继续了啊。 苏楚南清了下喉咙,继续道:“在那天之后,那几位太医都接连离奇失踪。再查下去,发现他们的家人也都用不同的理由消失。暗卫查到那几位失踪的太医中独独少了一位王太医,所以我推测那位王太医有可能尚在人世。” “当然这个也只是猜测,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那位王太医也上了岁数,天灾人祸,谁也说不准。”沈逸看了眼身旁的萧振,提醒道。 萧振眼中仍燃着不肯熄灭的执拗,掌心紧紧攥着那只脆弱的杯盏。 “既然已经有一丝线索,那就沿着它查。只要找到王太医一切就真相大明。不管他是生是死,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 苏楚南重重点头,“好,那我就顺着这一条线索继续查下去。” 沈逸也跟着应和,出声安慰,“放心吧二哥,二嫂的死因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我们且等着看吧!” 为自己的妻子等一个公道,为了这个案件能沉冤昭雪,萧振不知道熬了多少年,只等着为他心爱之人讨回公道的那天。 就算只有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萧振也甘愿掘地三尺地挖出来。 关于她的一切,他一丝一毫也不会放过。 萧振自从苏楚南府中回来后便径直进了书房,一步也没有离开。饭菜热了又热,任飞影如何劝他也没有心情吃一口。 萧振将自己关在密室里,负手而立,看着眼前一片火红燃烧的烛火,在案上的墓碑摇曳。 他久久地凝视着前方,面上看不出神情,直到眼睛酸涩才舍得眨下眼。 悬挂在面前的是崔若的画像。 伊人面容皎皎,笑容引得眉眼弯了几分,周身沐浴着皎洁的月色,仿佛散发出寒光。她只身立在梨花树下,肩头落上几片莹白的梨花,仿佛是从天宫中飞升下来的仙女,身姿轻盈,含情地看着眼前人。 这是他亲自执笔在出征前的夜晚给她画的。 凝望着画像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悲恸,那些在人前一直苦苦压抑的思念,此刻尽数宣泄。 他好像又置身于那夜,眼前人娇嗔鲜活。 萧振甘愿困在自己的记忆中,一辈子不想忘却,不要放开。那炙热的眼神仿若无声的讯问:阿若,为什么要留我一人…… 画中的崔若在洁白的梨树下,梨花落在她的肩上,她却浑然不觉,搞怪地歪着脑袋,笑语盈盈地望着他笑。 那时的他们浑身上下都笼罩着幸福。 有多久没有看见她的笑了啊。萧振不禁回想。 好久了,久到她的身影在脑海里日渐消褪,久到她的声音逐渐不再清晰……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她已经离开自己三年了。 原来时间的概念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 萧振眼眶微红,他抬起头重重闭上双眼,固执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他紧握着垂在衣角的双手,呢喃道:阿若…… 烛火仍在燃烧,簌簌作响。往日那些两人相伴的点点滴滴、朝朝暮暮都在他脑海中翻涌。 无尽的孤寂和落寞沉沉裹挟着他,曾经享受过的温馨和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他孑然一身。 阿若,如今我成了孤家寡人。 阿若,现在你还爱我吗? 他立在原地,悲伤到让人不敢上前,不忍惊扰这心酸的一幕。 萧振走出密室时感觉浑身都是僵硬的,四肢已经僵冷麻木,每一步行走骨头都会嘎嘎作响。 推开书房门扇,晚风迎面拂过,带着夜里的寒凉,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已是深夜。 密室之中,那份不为人知的脆弱尽数被隐入其中。踏出了这扇门,他依旧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是提起来让敌国闻风丧胆的萧振。 “主子……”飞影望向他,语气落满不忍。 “无事。”萧振轻叹口气,“走吧,去吃饭。” 一墙之隔,他在里面站多久,飞影在外面就守了多久。 过后,萧振并未回房,而是在屋顶上喝酒。 飞影就在一旁的树上,一只脚踩在粗壮的树枝上,依靠着枝干,环抱着佩剑闭目假寐,另一只脚悬空垂落,静静守在不远处。 裴念安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此时她隐身在墙外的树上,观察着萧振府中的情景。抬眼只见萧振一身玄黑色长袍,墨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萧振斜依屋脊,手拎着一坛酒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腿上,身侧横七竖八地散落数只空酒坛,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 萧振卸下满身锋芒,如水月色缓缓淌落在他的肩头。这副模样,是裴念安从未见过的松弛,真让人分不清,是那月色迷人,还是月下的人更胜几分。 怪不得世人总想将那明月据为己有。 裴念安暗忖。 “既来了就出来吧。”萧振随意往周边一扫,将酒往自己的口中送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被发现了啊。 裴念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足间一点树枝,纵身一跃,翻身进入院内。 眨眼间便已到了萧振的身侧。 裴念安在距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坐下。 四下万籁俱寂,两人都缄默不语,空气一点点凝滞。 裴念安看向满地酒坛,率先开口:“将军,您……” “敢夜探我将军府,裴念安,你胆子不小啊。”萧振沉沉吐出一口气,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语气低沉。 裴念安身形略微僵硬,没想到被逮个正着,直说了自己的来意。“将军,景韶阁想跟你做个生意。” “哦,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生意可做?”萧振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目光玩味地看向她。 “有关将军夫人的。”裴念安转头,定定望向他。 送向嘴边的酒坛骤然一顿,萧振眸色一沉,眼神牢牢锁在她面上,沉声道:“你知道些什么?” “夫人当时在宫中离世并不是偶然,是迫不得已,为她诊治的几位太医虽然已经去世。但是有一位姓王的太医尚在人世,只要找到他,当年的一切真相都会明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看来我们这场生意是做不了了啊。”萧振闻言,嘴角浅浅一勾,复又 将酒坛送至嘴边。 “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一些关于王太医的行踪呢?”裴念安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莞尔一笑,似是胜券在握。 萧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坛,“什么生意,说说吧。” “很简单,我要陈晋的所有印鉴的样式。” 萧振闻言一顿,神情有些疑惑。未曾料到她所求竟是此物。 不过他并不想就此答应,反问道:“你倒是敢要。谁不知道陈晋的府中暗卫众多,整座府邸被保护得纹风不漏,我让人给你偷他的印鉴,不是送死吗?” 裴念安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顺手取了一坛未开封的新酒,抬手便扯开酒塞,仰头就饮。 萧振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出言阻止。 裴念安眉心微皱,随意地扫了一眼手中酒坛,抬手用衣袖拭去嘴角的酒迹,心中不禁感叹:这酒果真烈。 “萧将军,燕朝赫赫有名的一枝梅乃是在你麾下吧,于他而言,取一个物件应该是轻而易举。” 萧振沉默片刻,再望向她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不说反笑,“没想到这等隐秘之事你都知晓,看来景韶阁不简单啊。” 萧振打量着扫视一眼,眼底漫上考究,见裴念安浅浅一笑,只自在地喝着手中的酒,“将军放心,景韶阁要为敌的从来不是你。之前不是,以后也不会。至于您,我们只知道这个。” 萧振阖上眼,喉结重重滚动,心中百般思虑。 裴念安侧眸偷偷看他,烈酒滑过喉间,像要把人给燃烧了一样,她觉得心底有万千火苗在胸腔翻涌。 片刻之后,萧振眼底已是一片平静,声音冷冽清晰,“这个生意,我接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 裴念安垂眸,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嗓音清脆。 “王太医并没有死,在夫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用自己的秘术,做了一张与自己面容相像的面具,寻来一具无名死尸,伪装成了自己面容才得以从宫中逃出。” “后来,花姨偶然在河边看见他躺在地上,把他悄悄地带回阁中,帮他治病。病好之后,在某天他突然离开,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花姨说,曾经与他交谈的时候,他说过自己要一路向北,去一个有山水的地方,隐姓埋名,继续济世救人。” 裴念安顿了顿,“花姨说让你沿着北边去找他,遇到一处以草药为生的村庄,他大抵多藏匿于此地。” 裴念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在那里的一个草屋中。” “多谢。” 裴念安眉眼柔和,浅浅一笑,说:“各取所需罢了。告辞将军,这酒甚好,我便一并带走了。” 她起身向萧振告别,顺手抱起那坛未饮尽的酒。 萧振朝她颔首,随后将手中的那坛酒举起,在空中虚虚地碰了下,仰头,随后一饮而尽。 裴念安在转身离去之际转头看向屋檐上独坐的人影,只远远望见那张素来冷冽的脸上终于扬起笑容。 看来有了妻子的线索,他定然很欣喜吧。 一股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浅浅苦笑,不再多做停留,决然转头离开。 …… 21. 公之于众 景韶阁中,花姨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的茶水不知已凉了多久。自裴念安离去,她虽面上不显,但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满眼皆是担忧,生怕裴念安此去有危险。 杯中茶水,她没有心思动用半分。 这件事,唯有裴念安方能前去周旋,一旦失败她们就功亏一篑。 花姨只能赌,赌萧振面对相似的脸会手下留情,赌他会心慈手软,也在赌裴念安会勾起他心底的旧念,不会痛下杀手。 直到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悬着的那颗心才堪堪落下。 “念安,你没事吧。” 花姨快步向前,目光细细地将她浑身打量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缓缓松出一口气,“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你手里拿的什么?”花姨才注意到裴念安手中拎的酒坛,不禁发出疑问。 裴念安眉眼弯弯,眼梢勾成月牙,举起手中的酒坛轻轻晃了晃,坛中酒水作响,“这个,酒呀。” 花姨拉着她在石凳上落座,拿走她手中的酒放在桌子上,无奈的摇摇头,伸手轻点她的额头:“这怎么去一趟还喝上酒了?喝醉了吧你。” 裴念安低低笑出了声,“花姨,你太小看我了。这一点,喝不醉的。” 花姨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片刻,确保她真的神智清醒。 “花姨。”裴念安打断她的目光。 “花姨,你让我办的事办成了,萧振答应了。” “那就好那就好。” “既然消息已经送到,那花姨就先走了。念安,早点休息啊。稍后我让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送来,记得喝啊。”花姨出声嘱咐。 “放心吧,谢谢花姨。”裴念安朝着花姨温和一笑。 花姨离开之后,裴念安并未立即回屋,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肘撑着石桌,以手支额,将手边的酒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送。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的梨花一片一片零落飘零,神情恍惚。直到坛中的酒见了底,才缓缓起身,有些摇晃地往房间内走去。 萧振动作比料想中的迅速,才不到两天便拿到了陈晋印鉴的样式。 等到他忙完所有的事已经傍晚了,他看向搁放在书桌一角的信封,起身打算给裴念安送去。 还未出了大门,就听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二哥,二哥!你在家吗?二哥。”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 萧振听到这大嗓门,感觉额间青筋直跳。他捏了捏眉心,无声地叹口气,才沉沉地开口:“在,别喊了。” 沈逸听见回应,连忙小跑着上前,勾着萧振的肩膀。 察觉肩上一沉,萧振淡淡斜睨他一眼,沈逸被那目光扫过,感觉要把自己的手给分解,连忙将搭在肩头的手收回。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手,注意到萧振是从书房走出来,疑惑地开口:“二哥,你这是要出去吗?” “嗯。” “去哪啊,带我一个呗。哎呀二哥,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都快郁闷死了,我爹一个劲地逼着我看书看书,也不知道他是着了什么魔……”沈逸吐槽的话语一连串的吐出来,伸手在那掰扯着,唾沫四溅。 确实,沈逸这几日都不好过。沈老先生突然心血来潮来管教沈逸的功课,察觉他之前都是在混日子,气得他胡子都吹起来了,厉声废除了他所有的外出娱乐活动,直接将他禁闭在书房,功课不过不准踏出门半步。 沈逸在屋子里也是焦头烂额,原本之前在课上就什么都没学,现在硬生生地要把一篇文章给背下来。他也是没想到这次沈老爷是动真格的,居然真的一顿饭也没有派人给他送。 沈逸也是个性格倔的,见如此,就赌气硬抗,在屋子里睡了一天,自娱自乐。 后来实在饿得不行了,才把那本书拿起来,背了一个晚上才堪堪背完整。第二天去找沈老先生,坑坑巴巴地算过了。 今儿个还是他说要找萧振问问题才混出来。 现在得知他要出去,他几乎恨不得粘在他身上,一刻也不分开。 萧振看他满脸热切,确实比之前消瘦几分,暗暗思忖要不要实话实说,最后还是开口:“景韶阁。” “哦……嗯?”沈逸听到他的回答,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一惊一乍的。 “景韶阁?二哥你要去景韶阁!你去那干什么呀?你不会……” 萧振一听都知道他没个正行,连忙打断他的话:“我去给人送东西。你……” “我当然跟你一起去了。”沈逸精神一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没我不行的样子。 眼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只好带着他一同前去。 两人到了景韶阁直接去了后院,在亭下坐着等裴念安。 沈逸一到这就活跃起来了,眼神不停在院子里四处打量,满心希冀渴望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直到一抹靛青色身影的女子闯入视线,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萧振满眼疑惑地看着他,暗自思忖今天这人怎么有点不太正常,可别是沈老爷把人逼太狠变傻了。 待到裴念安和单薇子走到亭子里,单薇子这才注意到一侧傻站的沈逸,不禁感叹真是冤家路窄,离他远远的。 不过沈逸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脸皮厚,没有一点眼色。人就当没看见单薇子那嫌弃的眼神,大大咧咧跟人家打招呼。 单薇子随意地应付他几句,眼神都没停留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从椅子的这头移到那头,偏沈逸看她移也傻傻地向她靠近。 后来单薇子实在没地能移了,就无奈地坐在那,索性阖上眼假装睡觉,沈逸就在她耳边不停地叨叨叨。 裴念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心地将它放在了袖子里。 萧振见她动作,不由挑了挑眉,戏谑道:“不打开看看?” “不用,将军自是言而有信之人。” 抬眼对萧振回以一笑,“多谢将军。” “不必,各取所需罢了。” 语毕,裴念安缓缓站起身,“不打扰将军了,先告辞。” 萧振冲她微微颔首。 “薇薇,走吧!” 这个声音对单薇子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立马站起来快步朝裴念安走去。 “快快快快走念安。”她凑到裴念安耳畔,压低声音急急催促。 后边的沈逸还在不停地喊:“哎,单姑娘,这就走了啊?不在多说 会儿?那我们下次再聊啊。” 单薇子连头都没回,步履匆匆,心中暗自腹诽。 谁一直在说话自己不知道吗,自己都不觉得聒噪的。再待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了,别见了别见了,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了…… 单薇子在心里默默地反驳他。 见没人搭理,沈逸有些尴尬,挠着头向萧振走去,郁闷地开口:“二哥,她怎么都不理我啊?我哪得罪她了吗?” 萧振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话太多了。” “哎?” 沈逸满心不解,心想,这跟话多有什么关系。 他的心思早被萧振和裴念安看出来了,只有单薇子这个大大咧咧的没有发觉。 不过萧振也不点破,只神色淡然地听他兀自嘀咕。 此地不宜久留,裴念安走后,两人也不敢多做耽搁,很快便离开了。 晚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个屋子里,花姨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人,只有暗卫十一在门口把守。 花姨打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上那刻印之上,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花姨。”身侧几人见状,纷纷担忧地开口。 她闭上了眼睛,拿着信的那只手垂了下去,再度抬眸,眼底已经泛起一层红意。 “是这个,就是这个!没错的,哥哥给我画的跟这个十分相似。”花姨嗓音微微发颤。 此前花姨只发布了任务,并未对他们多说什么,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只见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说起一段被掩埋二十年的旧事。 “我有一位兄长,他死在了二十年前。” 众人只知晓她出身富贵,但是不知道具体的事迹,不由皆是错愕。 花姨和哥哥是一个小国的皇室。那年燕朝举办大朝会,周边小国纷纷前来祝贺。为以表诚意,花姨的哥哥亲自出使。 他在燕朝呆了十天,某天后半夜他从噩梦中惊醒,便再没有了睡意。看着陌生的环境,他心中止不住地升起对故土和亲人的思念,便独自起身在宫外漫步,在一个破旧的房屋前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听到有谈话声,本想就此离开,只是无意间瞥到屋内人的面容时,脚步猛然钉在原处。 在说话的是文成和禮国的一位皇子,还有一个人他觉得很熟悉。 待看到那人侧颜时他想起来了,那人是陈晋! 那些密密低语一字一句传入他耳中,眼底不由地惊起骇浪。原来文成帝能坐上这个皇位,是因为他与陈晋和禮朝暗地里勾结,那些他不便动手的脏事,皆是陈晋在暗地里帮他处理。 他看到禮朝的使者手里拿着一封信,下面烙着一个特殊的印记,暗自将它牢牢记在心底。 他从他们的谈话里知道了个大概。 当时皇位的争夺十分激烈,文成帝为了永绝后患,不惜设计害死自己手足。自己哥哥在外作战时,他与敌国勾结,在他的周遭插入奸细,设法让他死在了战场上。其他的几位兄弟也是让他和陈晋暗中打压,削弱他们的羽翼。 为了让自己更有胜算,他主动请缨与禮国作战,其实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私下已经暗通款曲。 22. 坦白真相 本想就此离开,慌乱之间不小心发出了动静被三人察觉,于是他小心地藏了起来,所幸有一只野猫出现掩盖了行踪。 他趁机回到住处,却还是难以压下自己心头的惊骇,就将看到的那个印记画了下来,将今夜自己窃听到的全部写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玉佩的夹层。 他深知自己处境险恶,便叫来自己的心腹,嘱咐他千万要把它在回国的时候交给花姨。 心腹虽然一脸疑惑,但是看见他神情严肃的样子,也郑重应下。 他这才松一口气。 只是文成帝生性多疑,方才的一点异响已经让他心底起疑。他怀疑之前的谈话会被人听去对他不利,暗中派人四处打听,今夜有谁私自离开住处。 只一查就查到了花姨哥哥身上。 为了让这个秘密藏于地底,文成帝派人在花姨哥哥的水里下了毒药。 等传来他身死的消息,文成帝假模假样地去看他,让身边的太医去给他看病,暗中查探他是否彻底断气。 花姨兄长身故后,尸身并未送至故都,而是草草葬于荒山之上。 直到这批随从得以归国,才将之前收好的玉佩交给花姨。 这个玉佩原是父母给二人的礼物,一人一件,花姨自然也知晓其中玄机。 待看到信上内容时她伤心欲绝,发誓一定要给哥哥报仇!于是她舍弃了公主身份,只身一人来到燕朝。 花姨提到故人,不禁流下了眼泪,指尖微微颤抖,只硬撑着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苦涩极了。 众人听了这一段沉重过往,皆是心绪沉重。 江却胸中堆积怒火,猛地一拍桌子,将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这狗皇帝……”他咬牙沉声怒骂。 “花姨你放心,既然现在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我们一定都会帮你的。无论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去做。” 裴念安他们满眼心疼地看着花姨,郑重又认真地向她保证。 花姨看着面前这些她信任的孩子们,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人前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可能反而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剑。 但是她完完整整地讲了,因为她信任这群孩子们,这群她养大的孩子们,她愿意将自己埋藏多年的秘密说与他们。 因为他们值得。 “在我眼里,你们就跟我的亲人一样。花姨只希望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能爱护自己,保护好自己,你们平安,就是花姨最大的心愿。” 这么多年了,从他们刚进入阁中,她就将他们看做自己的孩子,她像母亲一样疼爱他们。 单薇子在听到花姨讲述往事时就心绪翻涌,听到这番话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到花姨怀里痛哭起来。 “花姨,你放心!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亲人,再没有比你更亲的人了。” 单薇子泣不成声,哭得身子都在颤抖。 其他人眸底也悄悄漫上湿意。 于他们而言,花姨就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绝无仅有的依靠。 “花姨,我们会一直爱你。”他们异口同声说道。 “傻孩子。”花姨望着这群赤诚的孩子们,眉眼间荡开浅笑。 江却看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单薇子,心中不忍,开玩笑一般地说道:“别趴在花姨身上哭了,你看你这眼泪鼻涕,都流到花姨身上了。” 单薇子这才勉强起身,抬手用袖子胡乱拭去泪水,泪眼朦胧地恶狠狠看了他一眼,带着哭腔斥道:“要你管!” 几个人望着二人这一番拌嘴,皆是浅浅扬了嘴角,方才那层沉沉笼罩的悲切氛围,也由此缓缓散去。 自从这次过后,一直没有传来什么新的消息。就在裴念安躺得快发霉的时候,单薇子火急火燎地推开房门,“念安!” 裴念安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小憩,听见门外传来的大嗓门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见到是单薇子才放下心,刚骤然直起的身子这才放松地躺下去,身子带着摇椅慢慢摇了起来。 “什么事呀?” 单薇子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念安啊,你在屋子里躺着都不无聊吗?” 她叹了口气,俯身将自己的脸凑到裴念安面前,眨巴着眼睛,指着自己说:“你看!我觉得我都快发霉了!” 裴念安凑到她面前,仔细地端详片刻,神色认真地说道:“没有啊,看起来还是那么可爱。” “裴念安!”单薇子鼓起腮帮子瞪着她,皱了皱鼻尖,掐着腰气哄哄地开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想干嘛呀?”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裴念安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入手便是软绵绵的触感,带着特有的滑腻。 “我听说今天晚上有个庙会,可以放花灯欸,我们一起去看吧!”单薇子可就来了精神,满脸期待地看着裴念安,眼底闪着亮光,睫毛轻颤。 裴念安就知道,她来找自己肯定是教唆自己一起出去玩。 “好啊,我们要叫上师兄他们吗?” 单薇子故作高深,狡黠地笑了笑,“不带他们,我们自己去!” *** 傍晚,两人趁阁中最热闹的时刻偷偷溜了出来,竟也没有一个人发现。 直到出了门,单薇子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脯安慰自己:“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被人发现。” 裴念安侧眸看她,“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呀?” 单薇子对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埋怨,“这多刺激啊,大师兄他们跟着有点别扭,什么都没法做。” 苏润太过稳重,生怕他们会出什么事,所以有些约束。单薇子生性爱玩爱闹,哪里受得了这般束缚。 说完,她一把拉着裴念安的手臂,脚步轻快地向街上走去,“念安,我们快点,一会儿人多起来,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即使如此,两人到的时候街头已是人头攒动,摆摊的小贩站满了街道两旁,不停地吆喝着。各种杂耍周遭都挤满了人,两人好不容易才堪堪从人群中穿过。 距离上次出行已经过了许久,单薇子再也无法按捺那颗躁动的心,看到什么都忍不住想要凑上前,又怕两人走散,便紧紧地拉住裴念安的衣袖,“念安跟着我!” 单薇子不忘回头提醒。 等两人把这条街逛得七七八八,再出来时,单薇子手上已经提满大包小包的吃食。 转过街角,两人瞧见一个卖香囊的铺子,便上前驻足。 只是不巧,没想到竟然在这还能碰见沈逸。 沈逸是瞒着自己父亲偷偷跑出来的,身侧只带了一个小厮,措不及防地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他缓缓收拢手中的扇子,嘴角漾开一抹笑意,随即大步地朝着单薇子的方向走去。 身旁的小厮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公子,公子,你去哪啊公子?哎呦等等我啊!” “好巧啊!”沈逸走到单薇子身旁,用扇子轻轻点了下她的肩头。 单薇子正跟裴念安看得起劲,低声不停地商讨着。措不及防被人触碰,怔怔地回头,看到来人竟是沈逸,不由有些嫌弃地扭过头,再没半分反应。 沈逸被她的表情搞得错愕了下,心想她这是没认出来我,不应该啊! 他故作偶遇,语气局促地问:“那个,真是巧啊,没想到你也在买香囊。” 单薇子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语气冷冷地回了句:“是啊,真巧,没想到你也在买香囊。” 心底却暗自腹诽,早知道你在这打死我都不来。 沈逸终于品出来她话中的疏离,却装作浑然不觉。 “哎!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里都能遇见。你看中哪个了?我买给你!”沈逸眼神一扫摊前摆的香囊,阔气地开口。 “没有看中的,沈公子您慢慢选,我们先走了。”单薇子实在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此刻只想赶紧拉着裴念安离开。 “单姑娘,别走啊,真的不再看看了吗?你看这个,多好看啊,单姑娘?”沈逸随手拿起一个香囊,伸着脖子望向两人离开的背影,略微倾身向前挥了挥,可惜并没有人理会他,单薇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逸不由得感到落寞,肩头耷拉下来,低头叹了口气,心中暗忖: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 正准备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地上的一个香囊,想把它捡起来还给摊主。目光落在香囊上绣着的“单”字,眼底倏然一亮。 想来是单薇子刚刚为了躲避自己,走得太急被人挤掉了。 “单……” 他想喊住单薇子,堪堪发出一个音节,再看,面前哪还有人影。 他将香囊捡起来小心地放在手心打量一番,只见布料是湖蓝色,上面绣着一只呲牙咧嘴的小狮子,可惜歪七扭八,走线并不工整。 想来应该是自己绣的吧?这手艺...... 不过这个狮子跟她倒是挺像的,一样的可爱,见到人就炸毛。 沈逸想到此处不由嗤笑出声。 他突然就不想把香囊还回去了。 他想做一次卑劣的人,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珍惜地把香囊小心翼翼收到怀里,看着单薇子离开的方向,笑声中带着爽朗:“既然某人不想看见我,那我们就离开吧。” 身旁的小厮一头雾水地看向傻笑的主子,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被拒绝还这么开心。 23. 有缘再见 单薇子见好不容易逃离沈逸的视线,这才放松下来。 裴念安从一开始就看出这两人的不对劲,空气里暗流涌动,于是用胳膊碰了碰她,眼底藏着好奇,低声问:“哎,那位公子是……” 单薇子看着她凑到自己脸前,睫毛扑闪,眼底闪着亮光,分明是等着听故事。她无奈地开口,“唉!念安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好事了。” 裴念安眉梢微微一挑,双臂环于胸前,静静望着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好吧好吧,我说。”单薇子拗不过她。 “那是沈逸,沈尚书的儿子,之前他跟萧将军一起喝酒,在后院的时候碰到了。” “哦?然后呢?” 单薇子脸颊鼓鼓,一脸的烦闷,抬眼无奈地望向夜空,沉沉开口。 “然后就这样了,好烦人啊。” 裴念安听后嗤笑出声,单薇子侧脸有些疑惑地问她:“念安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裴念安连忙冲她摆手,将笑意掩去。 这傻姑娘,真是一根筋。 裴念安在心里暗叹。 单薇子眼前骤然一亮,激动地对裴念安说:“念安你看,对面有卖糖葫芦的,你等我下,我去买。” 单薇子松开裴念安的手,快步向前走去,行至一些距离还不忘回头高声嘱咐裴念安:“你就在这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裴念安本来想跟她一起去,可惜她走得太快,没等她来口就一阵烟似的消失不见。 只能作罢,她退到一个小角落等候。 裴念安看着对面人头攒动的糖葫芦铺子,单薇子的身影被掩入其中。裴念安面前视线忽然被遮挡,不由得一怔,她愕然地抬头看去。 没想到来人竟是谢清宴。 “九笙姑娘,好巧。”谢清宴率先开口,语气温润柔和。 “是啊,好巧,公子也来看花灯?”她打量谢清宴周遭,发现他只身一人,身边不见一名随从,便随口问道:“公子一人来看?” “是啊。”谢清宴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她身侧空位,话语微微一顿,“你……” 裴念安明白他的意思,轻声解释:“她去买糖葫芦了。” 两人寒暄几句,话还没说完,一辆疾行的马车丝毫不在意周遭是否有人,直直地朝两人的方位疾驰而来。 眼看马车快要撞到跟前,他语气骤然变急:“小心!” 谢清宴下意识地抬手,想上前把她拉开。 裴念安在他出声提醒之际就注意到身后动静,反应敏捷的循声去看。在马车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裴念安身姿轻旋,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灵巧地侧身掠过,那马车将将擦着她的衣裙驶过。 谢清宴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见她安然无恙,也无半分窘迫,自然的将手收回,心中悄然掠过几分赞赏。 裴念安知他好意,温和一笑,“多谢公子。” 谢清宴微微摇头,语气谦逊:“姑娘身手利落,没帮到姑娘,不敢当谢。” 晦涩不明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她面上。 裴念安看向他的眼神,心底隐隐传来几分异样,未及细想,便听见单薇子的声音。 “念安,我买到了。”人还未至,声音便从嘈杂的人群传来。 裴念安重重阖上双眼,暗叹:完了! 单薇子走到裴念安面前才察觉身侧还站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眼皮猛的一跳,立马跟裴念安对了个眼色:我是不是喊错名字了? 裴念安无奈地看向她:你说呢? 谢清宴顿了片刻,目光在面前不停做着小动作的两人面上流转,看着裴念安的眼神夹杂着几分疑惑。 毕竟是自己欺骗在先,裴念安有几分愧疚,率先开口:“对不住公子,上次没有告诉你真实的名字。” “裴念安,是吗?”谢清宴却丝毫没有生气,语气温和地询问她。 “是。” “好,我记住了。”他面上扬起笑意,坦然地看向面前一脸尴尬的两人。 裴念安在他面上仔细打量一番,见他真的没有生气才放心。 万万没料到之前随口遮掩的名字,竟会在此处被当场戳破。纵然面前人大度没有在意,裴念安脸颊依旧微微发烫,窘迫的无处藏匿。 “哈哈,公子好久不见。”单薇子在一旁连忙打圆场,尴尬地讪笑两声。 谢清宴对她微微颔首。 “那个,没事我们先告辞,不打扰您了。” 裴念安拉着单薇子的手就想离开,谢清宴反应更快,出声将她唤住。 “姑娘留步。我本就是在此游玩几日,因有要事,这几天便要动身离开。本想改日去拜别姑娘,既然今日遇见了便告知姑娘一声。不知何时再能与姑娘相见了。” 他目光深深锁在裴念安身上,眉眼温和,从容的扬起一笑。 裴念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笑意盈盈地开口:“天高水阔,倘若有缘,自会相见。” 谢清宴立在原地,只觉得此刻她比天边的月光更让人心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有力地在胸腔跳动,震得耳畔只听到那句话的回响。心底漾起点点暖意,不知名的情愫在血液中流淌,不觉间有些口干舌燥。 “告辞了!” 他站在这里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熙攘人潮,风卷起满街灯火,拂起他鬓间墨发,他轻声呢喃:“我们,定会再见。” 这份深藏心底的期待,唯有他一人知晓。 两人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送着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轻咬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酥脆在口腔碰撞,让人回味无穷。 裴念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单薇子连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只好伸出手在她眼前轻晃。 “念安!” “啊,怎么了?”裴念安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呀,怎么心不在焉的。”单薇子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却没有看出半分端倪。 “没什么,就是……”裴念安轻轻摇了摇头。 “对了念安,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谢清宴不似平常人家。” 裴念安垂眸,沉思片刻,他的身形举止在脑海中盘旋。她神色一沉,语气带上严肃,“确实,我也觉得。他的言辞行为都不像普通人, 处处都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对。”单薇子及时接上了她的话。“倒像是,王公贵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想的竟是不谋而合,心底不由得感到吃惊。 “算了算了,幸好他马上就要动身离开。想来日后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这般人物,总要处处小心。”单薇子低声叹道。 两人走到河边,岸上早已人头攒动。 河面上浮着五彩斑斓的花灯,男女老少都依次将自己的花灯缓缓放入水中,在心间暗暗诉说着自己的愿景。无数的孔明灯在空中漂浮,点亮整个夜空,周边人群熙熙攘攘,言笑盈盈。 这是燕朝赫赫有名的秦淮河。相传,只要在这场三年一次的庙会之时,将自己的愿望写在花灯之上,顺水飘逐,那花婆子就会看到你的愿望,来年便会实现。 是真是假无人考究,大家只是图个心安。 坊间还流传着一则凄美的说法。花灯上的烛火是通往人间和阴界的引魂灯,只要在花灯上写下自己对已故之人的寄语,灯盏便会顺着这秦淮河流向远方,故去的人在底下的孟婆河就能接到这份思念。 这种热闹单薇子当然不会错过。她拉着裴念安硬是挤了进去,捧着方才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花灯,准备提笔落字。 “念安念安,你说我该写什么才好。” 单薇子看着那花灯陷入了为难,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也不知,要不就写自己的愿望吧。”裴念安垂眸,看着手中摇曳花灯轻声回道。 “有了!”单薇子眼底骤然一亮,随即在花灯上匆匆写了起来。 裴念安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写好后,两人相视一笑,齐齐将花灯放入河中,用手拨动水面,希望让它漂得更远。 两人面对着渐行渐远的花灯正合手许愿,面上一片虔诚。至于上面写的什么,唯有她们二人心中知晓。 偶然间,裴念安目光随意一瞥,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身形微顿,眸底黯淡下来。 幸好单薇子心随沉浮灯火,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在河畔昏暗的角落里,万千灯火浮在水面明灭。萧振负手而立,一身藏蓝色玄袍,若隐若现的身影仿佛要与那夜色融为一体。角落唯他一人,倒是更添几分孤寂。 他面前孤零零地漂浮着几只花灯,样式朴素独特,瞧着不似市集上买来的,更像亲手所制。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事沉沉,目光遥遥看着花灯远去,又像隔着灯火逶迤,遥望着某一个人。 裴念安不禁有些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是他那位人人称赞的妻子吗?那么肃穆的将军也会信这些传说吗?军务缠身之人,也会现身这般市井庙会,真是...... 念头就此打住,裴念安有些苦涩,低头自嘲一笑。 自己又何必过多揣测。 这场喧嚣的庙会,有人满心欢喜,有人黯然神伤,有人借灯火遥寄亡人,有人将满腔心事尽数付诸流水...... 有人喜,有人叹,有人痴,有人忧。有人永远不知,有人在河的对岸许她一世安宁…… 24. 死亡的真相 谢清宴出发很早,第二日天蒙蒙亮便与书青启程回朝。 饶是他们一直赶路,还是在路上耽搁了大半个月,这才堪堪到了天宁王朝。 两人风尘仆仆,一路舟车劳顿。谢清宴身着一袭素衫,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姿清挺,仍是那副风光霁月,令人不敢怠慢的气度,只是眉眼染上些许风霜,倒似九天谪仙跌落人间。 谢清宴打量着四周,与书青交谈:“看来我们走的这段时日,阿煜将京城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才干丝毫不比我差啊。” 两人打算步行进宫,一路体察民情。 尚未走出多远,路边有位穿着带补丁衣服的老人,头发黑白交错,胡须已经全白,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陶瓷碗,背脊却挺得笔直,碗里散散躺着几枚铜币。 谢清宴迈步上前,从自己钱袋里面拿了一个银锭,轻轻放在老人碗里。 老人躬身道谢,神情坦荡,一双眼眸反而目光如炬,沉静锐利。 在谢清宴转身离开之际,他抬手缓缓抚过自己的胡须,出声唤住他:“公子且慢。老夫略通卜算,观公子命数,公子往后会有一劫。” 话还没说完,书青气势汹汹上前,厉声打断:“你这老头,我家公子好心给你钱,你居然还咒我家公子。” “无碍。”谢清宴对书青摇了摇头,伸手制止他后面的话语。他望向老者,目光坚定沉静,“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我只相信事在人为,一切皆由我定。”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者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在背后喃喃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万般抉择,只在你一念之差。只是不知在那一人与江山权势之间,公子又会作何抉择......” 老先生抚上胡须大笑几声,转身离去。 安稳了没多久的燕朝再次掀起轩然大波,文成帝正心烦意乱,政务处理地焦头烂额。 北境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边境上的南国发兵侵扰,已经集结十万兵马向南进发。 朝堂大殿上,奏折堆积如山,百官争执不休。 “陛下,您要早做决断啊。” “陛下,我们刚打胜仗不久,就有小国敢大肆发兵侵扰,可见是有备而来啊。现在秋收已过,历经先前一场整整三年的战役,军民早已身心俱疲,哪有余力再承受一场大的战役啊。” 主和和主和两派争执不休,各持己见。 上方的文成帝目光沉沉,支起手肘抚上额头,眉心紧蹙,不同的意见在他耳畔交战。 如今国家百废待兴,之前为了军队的补给已经大肆征收粮食和赋税了,民间怨气重重。而今国库里的储备也寥寥无几,若此番大肆出兵,必是要再次征收,肯定会民不聊生,到时恐生暴动。 可若讲和,大笔大笔的财物流出,想到这文成帝就一阵心疼。 “陛下。”陈晋出列躬身行礼。 “依臣看来,这场战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的他们心服口服,再不敢出兵侵扰。如此,我们才能有时间休养生息。” “况且北境的临城是我朝重中之重,倘若被攻下,那么进驻中原对他们来说就是轻而易举。那么到时,恐怕京都不保了陛下。” 文成帝袖下的手悄悄攒紧拳头,目光低沉,脸上的愁思越来越重。 这番利弊他自然是清楚,可是有个致命的难题摆在面前。 没钱啊,没粮啊...... 大殿上的众人争执不休,兀自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与身旁人商讨。萧振就静静地站在众臣之间,一语不发。 文成帝敛下眼中情绪,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思忖片刻,目光沉沉扫向座下众人。 “萧将军。” “臣在。”萧振低垂着头,向前行礼。 殿内的喧嚣瞬间低了大半。 “南国兴兵犯我燕朝边境,十万铁骑挥师北上。国难当头,朕封你为镇北大将军,挂帅出征,率兵五万平定边境。” 大殿上一片死寂,众人心头一片唏嘘。皆知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却无一人敢出声辩驳。 萧振眉心微敛,浑身血液变得冰冷。他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眼望着上方威严的帝王,顷刻又垂下头,嘴唇紧抿,嗓音低沉,满目愁容地接下这旨意。 “臣,领旨。” 南朝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个个骁勇善战。更别说这十万大军中有两万都是骑兵,近年来未曾经历过大的战役,养精蓄锐。 而燕朝的军队刚经历过重创,还未恢复如初便再度出征,粮食、精力、心理都没有丝毫准备。更别说现在能抽调出的只有五万战士。 五万对十万,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萧振心头笼着一层愁云,压得他喘不过来气。这番情况下自保已是难事,还要打赢这场战役,必须要做好死战的准备。 仅仅只有五万人马,粮食供给丝毫不够,看来,文成帝就没想让他活着回来。 文成帝掌权这个国家已经太久,已经无法分辨真实的民情和国力。 燕朝要再次出兵作战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听说又是萧振领兵,百姓之间一片祥和,丝毫不为战事担心。 他们只是平民百姓,身在皇城下,怎么也波及不到他们。更何况这次出征的可是萧振,萧将军从无败仗,有他在,一定能打胜仗。 萧振就是百姓的主心骨。 自从得知王太医的下落后,为防止事情败露,萧振就私下托付苏楚哲暗中打听消息,终于在一处村庄打听到王太医的下落。 自从之前假死过后,王太医不敢在京城多呆,连忙动身一路向北,在一处山村落脚。 他隐姓埋名,改名叫杨平,谎称自己是逃荒来的,妻子儿女在山洪中丧命,只留下自己一人。因他医术精湛,常常帮村里人义诊,很快被村里人接纳,再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苏楚哲怕贸然把他带入京城会被人察觉,打草惊蛇,于是对萧振打个招呼,亲自去见杨平,探听当年的真相。 杨平在出诊时骤然看见有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在原地。直到苏楚哲悠然在他面前落座,“好久不见啊,王太医,” 苏楚哲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陡然被人再喊起掩藏多年的名字,杨平瞳底骤然放大,嘴唇微张,耳畔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耳鸣在铮铮作响。 他浑身颤栗,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 “王太医,我此番前来,是有要事要问你。”饶是苏楚哲声音清朗,如今落在他的耳中,犹如讨命的恶煞。 杨平已经料到他想问的是什么了,膝上的手掌无意间紧紧攥着粗布衣摆,眼皮垂落,敛住眼中情绪,心里在权衡利弊。 片刻,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松开了变得褶皱的衣摆,坦然地面对眼前人,沉沉吐出一口气,“跟我来吧。” 他收起药箱,伏在佝偻的背上,颤颤巍巍地起身向外走去。苏楚哲见他妥协,正色跟他往家走去。 走进一间破陋的木屋,杨平小心地放下药箱,在豁口的瓷碗里倒上两杯茶。 苏楚哲暗自打量着这个屋子,屋顶木板斜斜叠在一起,有几处小小的缝隙投出几道光线。房内只摆了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各色的草药小心地收整在一处,此外再没其他东西。 杨平将水递到他面前,请他入座。 苏楚哲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见面前老人略微拘谨地看向自己,向他投去一抹安抚的眼神,伸手端起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杨平从心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叹息一声,沉沉开口:“贵人这次前来是想向我打听关于将军夫人的事吧。不知将军近来还好吗?” “还好,劳您挂心。将军几经周折才打听到您这,除了您,再无人能将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您放心,您不会有事的,将军已经抹去你之前的所有痕迹,如今世上再没有医林圣手。” 迎上他笃定的目光,杨平悬着的一颗心才落回原地,嗓音沙哑地将之前的秘事展露人前。 “当时皇上派人传我们前去,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夫人问上诊。当时屋内一地狼藉,桌椅尽数被掀倒在地,夫人了无生息地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只是她衣领凌乱,青丝垂落,脖间是青紫的手印,分明是被人掐死的。联想到皇上身侧的公公给我们交代好的说辞,我们把事实猜了个七七八八。” 当年边疆正逢战乱,萧振领旨前去平反,只崔若一人在府。两人早已约定,等到这次战胜归来就辞官,肆意江湖,再不参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出征那日,萧振一身战甲,腰侧佩剑,周遭充斥着肃杀之气。剑眉星目,威风凛凛,眉宇间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满足。 崔若站在院中,双手垂叠身侧,眉眼含情看着眼前心爱之人,嘴角微扬,眼底繁星点点,掩住心底的担忧。 萧振再也忍耐不住心底的不舍,阔步向前将她深深揽入怀抱,手抚上青丝,垂头埋在脖颈之间,独属于眼前人的淡淡幽香缓缓传入鼻腔,揽在腰间的手不由得收紧几分。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崔若微楞下,随即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檀木香气,崔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伸手环上腰间紧紧地抱着他。 脑袋埋入宽阔的胸膛,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流出,却被沉重的金属阻挡,怀中人再也感受不到这滴滚烫。 “你要平安回来,我在家等你。”她的声音带着沙哑,语气低沉,再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每次出征她总是忧心忡忡,从他迈出家门的那一刻,心就不安地悬在半空。 那可是吃人的战场,有多少人能平安回来,有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再不敢奢求什么。 25. 逼迫 尽管打了无数场战,萧振也不敢保证每次都是得胜而归。每次回家,他不敢让崔若看到赤裸的身躯。 他隐藏得再好,又怎么能瞒得过跟他自幼长大的崔若。 总是新伤盖旧伤,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片好地方。胸前的剑伤、刀伤,那道两尺长的剑伤从胸前一直贯穿到腰间,崔若瞧见了瞬间眼泪直流,心疼地将指尖从凸起的伤口轻轻拂过,泪眼朦胧地仰起头看他,“疼吗?” 萧振最怕她落泪,不想让她看见就是因为她每次都会担心。用尽浑身解数,哄了好一阵才将面前的小人哄好,只在他怀里一阵阵的抽泣。 纵然战场千变万化,无论经历怎样的刀枪剑海,他总是无畏地向前冲,从未退缩,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回家。 他不敢背弃,也不想放弃。 萧振松开怀中人,与她隔着一寸的距离,俯身含笑地凝望着她。直见眼眶红红,肩头微耸。 他抬手轻轻拂去崔若眼角的一滴泪,宽厚温暖的手掌在她鼓起的脸颊掐了掐,随即像逗小猫一样,在她的头顶轻拍。 “阿若,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我向你保证,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你好好的在家等我,等我回来。”萧振直视着她的眼睛,眼底的郑重溢出眼底,语气认真地向她保证。 “等我回来,我就请辞,去过我们的生活。” 崔若像之前一样,将她亲手做的平安符塞到他手心,在他脸颊落下一吻,“我等你!” 明明天气春光和煦,温暖的光芒笼罩世间万物,她的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忧愁。 崔若在府邸门口目送大军离去,一颗心悬悬地挂在心头,手心的锦帕被攥得发皱。 直至再看不见半点身影,她利落地转身走进小祠堂,背脊挺直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垂下眼帘,嘴中一直在默念着,为她心爱的人祈福,希望他能平安无恙;为这支军队祈福,期望他们能平安归家。 几日后,恰巧七月七,只是身侧再没有人能陪伴左右。 她心中暗自计算着萧振的行军路线,想必今日他们已经行军七百公里,天高水远,却无书信传来。 丝毫没料到宫里会突然来人,崔若赶忙出去迎接。 来人是太后身侧的赵嬷嬷,伺候太后多年,在宫中连妃嫔都要给几分薄面。她面上带着笑意的来到崔若面前,虚虚行了一礼,“夫人,太后体察将军出征,恐您一人在府中无趣,特唤老奴来请您入宫共享花宴,陪伴她老人家几日。” 崔若没有理由拒绝,只道失陪转身回房收拾衣物。 只是在进宫路上觉得疑惑,太后平常与自己没有交集,平常也不曾叫自己进宫,不知今日是为何。 崔若满心疑问,却无人能解答,好在身旁有跟她自幼长大的小翠陪着,不至于无依无靠。 花宴请的多是宫中妃嫔,世家小姐极少。太后出言略微问她几句便赐坐,此后再无交流。 奇怪的是,在花宴结束后,太后遣散他人,只唤她一人去宫里,说是闲言小叙。她心里直打鼓,总感觉这事有什么不对。 直到絮叨了一个时辰,门外通传皇上来给太后请安。崔若正欲起身告辞,太后慈笑着看着她,制止了她的动作。 “无妨,萧将军是有功之臣,想必皇上还有话要安抚你,且留下来吧。” 话音刚落,文成帝就拂帘而进,崔若垂头俯身对他行礼,却迟迟未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 她感觉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文成帝从进门开始目光就沉沉地落在面前窈窕的身影上,他瞳底放光,缓缓走向身侧。此刻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垂涎的目光不加遮掩地在她身上流连,只想赶紧将她拆解入腹。 直到上座传来一声轻咳,文成帝才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免礼。” 上前给太后行过一礼,坐在崔若对面的座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谈。 崔若始终谨慎本分地应和着,不敢抬眼直视他。只是不安的感受越来越强烈,一直有一道直白露骨的目光在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崔若不敢细纠这道目光的来源,只有眉心微微紧蹙,浑身展露防备。 崔若本想第二天找理由向太后请辞回府,却生生被太后截断了后面的话,寻个理由让她留下。 一连几天,太后傍晚都宣她进去闲叙,只是每次都碰上皇上前来请安,于是谈话的对象从太后转向皇上。 崔若惴惴不安地回到寝宫,眉心紧锁,嘴角耷拉下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坐在桌前沉思。 身侧的小翠为她斟了一杯茶放在面前,嘴角动了动,似是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开口,最后心一横,眼底带着担忧,“夫人,我这几天总是感觉不太对劲,一颗心一直悬着。每次皇上跟你谈话的时候,我都感觉他的眼神有点......” 小翠顿了顿,迎上崔若的目光,接着说了下去。 “有点不怀好意,像是在看猎物一样。我之前不小心撞上皇上的目光,直勾勾的,像是把人吃了一样。” 说完,小翠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手臂,想要抚平那不安的感受。 崔若总算知道那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就在文成帝身上。 他的眼神,就是最不应该出现的。 近日一直萦绕的谜底终于揭晓,崔若却丝毫没有松懈。她脑海里萦绕往日文成帝做的种种荒唐事,心中大骇,眼睛惊恐地放大,将手中的杯子砸在桌上,急促地对身旁的小翠说道:“不好,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小翠对上她的眼神,心中略一思忖,立刻想明白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若,可心中早已笃定这个想法。 她立刻派小翠去给宫中巡逻的哥哥送信,让他想办法把自己送出宫,并嘱咐小翠一定不要被外人发现。。 小翠接到吩咐就急忙往外跑去,步履匆匆,却忽略了院中空无一人的寂静。 崔若心中焦急,只祈 祷能快点将消息送到,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下一步计划。 片刻,有吱呀的推门声传来,崔若以为是小翠回来了,欣喜地转身,却被当头一喝。 眼前人哪是小翠,是穿着常服的文成帝,身旁没有侍从。 崔若感觉体内血液上涌,手指冰凉,浑身发软,心脏的跳动声加快,只有咚咚的声音在耳畔不停回响,脑子里做不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文成帝浑身酒气,脚步不稳,却还意志清醒。此刻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双眼放光,直直地钉在崔若脸上,嘴角露出得逞的笑,一步步朝她走来。 面前人步步紧逼,崔若只能缓步后退,手掌一直扶在身侧的桌案上,苦苦支撑不让自己倒下。 直到步伐被墙壁阻挡,崔若身后再无退路,而文成帝已经步步逼近,行至面前。 一把扯过她的手臂,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垂首在她脖颈深嗅,发丝淡淡的清香在他鼻尖萦绕。他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露出满足的神情,腰间的手更紧了几分,全然不顾怀中人的挣扎。 崔若被这一举动弄得脑袋嗡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文成帝,在他怀里大力挣扎,手臂想要逃脱他的禁锢,嘴中大声呼喊。 “放开,放开我。来人啊,来人!”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她突然意识到怪不得今晚院里如此安静,原来是早有预谋。 崔若只能不停地挣扎,腿狠狠地踢在他的下方,却被他扯着手臂的那只手狠狠一扭,变成背靠在他胸膛的姿势。 文成帝继续手上的动作,神色迷离,嘴里吐出秽语,“美人,别跟着萧振了,他一个粗人怎么懂得怜香惜玉。跟着朕吧,朕对你早已肖想已久,朕会好好对你的。你想要什么位分尽管开口,朕都会满足你的。” 文成帝终于袒露心迹,他对崔若分明是谋划已久。自从上次在宫宴上瞧见站在萧振身侧的崔若,浅笑嫣然,身形婀娜,他就动了心思。一直苦于萧振的威名,久久没有找到合适的动手机会。 直到这次萧振出征,再没有人阻碍他的计划。他跟太后商议,让她找个借口把崔若骗进宫中几日,等寻到合适的机会就动手。 可算是让他等到了。 他的动作越发大胆起来,嘴唇从她头侧的发丝一直向下流连,手上大力地拉扯着她的衣领,崔若衣领散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瞅准时机,见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臂,对整个人的控制松了几分。她敛下眼中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狠厉。 崔若悄悄摸上头上的发簪,猛地拔出,趁文成帝分神片刻狠狠向他刺去,眼底迸发出恨意。 文成帝始料不及,只能堪堪侧身躲挡,抬手护在自己脸前。手背被尖锐划过,瞬间血液喷涌而出。 文成帝还没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手背上的刺痛就已经让他的酒意散了几分,文成帝阴狠地看着面前还在颤抖的崔若,一咬牙,抬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26. 君王的背叛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崔若难以承受,整个人被掀翻倒地,嘴角溢出血丝,眼神却仍不向他屈服。 文成帝盛怒看过去,如同看向卑贱的蝼蚁。这么多年,还从来有人这么对他。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想要的,无论是人是物,还没有得不到的。 他气急攻心,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蜷缩在地上的人,眼中冒出怒火,嘴里骂骂咧咧,“崔若!别给脸不要脸。朕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敢拒绝朕!” 崔若再没什么可怕的了,她知道自己今晚再走不出这道宫门。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待自己极好的人,心中酸涩,眼角渗出泪水,眼神夹杂着痛苦。 她什么都不怕了,只是这次自己再等不到他回家了。以后,她再也不能伴他身侧了。 为何上天如此不公,有情人终不能眷属。 这个约定注定要失约了,原来,毁约的人是她...... 崔若倔强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支着地板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挺直脊梁,冷笑出声,毫无畏惧地控诉着文成帝的恶行。 “呵。身为皇上,肖想臣子的妻子,甚至不择手段地将她纳入后宫,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罔顾人伦!民间大肆征收赋税,只为给自己修建行宫,贪图富贵享乐,半点没做到皇帝的义务。如此朝纲倾颓的国家、昏庸无能的帝王,根本不值得无数人用命来换。” 崔若直视着他的眼神,嘴角勾起讥诮的笑。不卑不亢,揭露了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一句一句地控诉着皇帝的腐败。 文成帝被她说的话气得浑身颤栗,眼睛充血,额角的青筋跳动,手指颤抖着指向她。 文成帝看着面前人不怕死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料到自己的想法。 文成帝本盘算好了,若是崔若从了自己,就将她纳入后宫,等萧振回来就对外说是崔若主动勾引自己。如若忤逆自己,就不必对她心慈手软,对外谎称因病离世。 天底下这么多女人,不缺她一个。 文成帝抬手扼住她的脖子,缓缓用力收紧。眼睁睁地看着她面上的惊恐,瞳孔蓦然睁大,随即又归为平静。她坦然地阖上眼,竟是再无半点神情,只有赴死的慷慨。 文成帝心中怒火更盛,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轻视他。他眼神狠厉地看着手中的人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脸上青筋涨起,血红的嘴唇渐渐变得乌紫,整个人呼吸不畅,面上神情变得痛苦,慢慢的再无生息。 崔若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掠夺,直到再也不能喘息。嘴间霎时涌出血腥味,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她的意识在慢慢消散,眼前却浮现一抹柔和的身影,嘴角含笑,引得他眉眼弯弯,柔声呼喊自己的名字,“阿若。” 可惜她再不能回答。 自己从年少时就一直爱着的人,在生命的关键时刻还能浮现在眼前,真好。 崔若嘴角扬起笑容,神情露着满足。然后,再无反应。 死了。 生生地死在文成帝手中。 眼见人在自己手中断了气,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文成帝这才随意地松手将人扔在地上,再无一个多的眼神。 他毫不在乎地抬手拍下灰尘,暗想有人真是不自量力,朝门外吩咐道,“进来。”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弯腰走进,对屋内发生的一切熟若无睹,一眼也不看横在地上的人。 “那个侍女解决了吗?” “回陛下,已经派人扔到乱葬岗了。” 文成帝在来的路上,注意到个身影正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望向她出来的方向,心中了然。 给身侧的太监投去一个眼神,太监瞬间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派人将小翠截在半路,一刀毙命。 小翠的消息根本就没有走出这座宫门。 文成帝伸手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手帕擦拭着手,沉声吩咐:“派太医来面诊,确认人真的再无生息。让太医统一口径,就说将军夫人暴病身亡。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处理。” 文成帝随手将手帕扔在地上,径直往外走去。 太医们到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地狼藉的模样,个个大惊失色,却是大气不敢出,只得颤颤巍巍地按照吩咐做事。 至此,崔若的死因终于明确,苦苦追查多年的真相终于显露人前。 杨平详细地和盘托出,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旁的苏楚哲听完事实原委,眼底冒着怒火,寒芒闪动,气压低沉,周身散发着冷厉的气息。手中握着的瓷碗显出几道裂痕,让人心生惧意。 他真想即刻就为崔若讨一个公道。 查明真相的苏楚哲半点不敢耽搁,转身上马扬长而去。来时两天的路程生生被他赶成一天,傍晚就到了京城。哪知在路上就听闻萧振要带兵出征的消息,还未进家门,在府邸门口撞上焦急来找自己的沈逸,两人步履匆匆地赶到将军府。 推门而入时只见萧振独自待在书房,眉间的忧愁丝毫未消减,薄唇微抿,眼神钉在面前的一张布防图上。 听见推门的声音,他随意一扫,“来了啊。” 沈逸见他这不慌不忙的模样,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心尖的火,拉出凳子在他身旁落座,凑到他身前,话语焦急。 “二哥,你怎么还能这么镇静,刚回来一年就又出征,你怎么能应下呢,这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进门开始就沉默的苏楚哲满脸忧愁,一路上愁眉不展,思索着自己怎样开口才合宜。 此刻听到沈逸的话,他脸上才有了动静,径直在萧振身侧坐下,出口劝阻。 “萧振,这次,你不能去。” 萧振看着眼前接连劝阻的两人,心中觉得好笑。 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劝自己,之前也没见他们这样。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这次匆匆集结兵马,粮尽援绝,后方的补给根本跟不上,对战的可是南国,兵强马壮,根本没有胜负可分,你怎么能活着回来!”沈逸气急攻心,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加大,急得脖子涨红。 萧振面上情绪不显,目光扫过他,最终定在苏楚哲身上。 “你查到什么了?” 苏楚哲心头一骇,慌忙垂下眼。没料到他能一眼看穿,薄唇微启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酝酿片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得沉 沉叹出一口气。 实在是萧振太过了解他,之前无论何时他从不会开口阻拦,只会有力地拍在他肩头,无声地支持他,嘱托他一切小心。 这次他一直心神不宁,心中不知在想什么,眼神跟他对上就迅速移开,面色沉凝,眸底是化也化不开的愁绪。 他要怎么开口,能怎么开口? 说你一直尽忠的皇帝背叛了你,说你一直守护的国家辜负了你。 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苏楚哲眉宇紧绷,思量片刻,还是将打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地托盘而出,期间一直小心地观察萧振的状态。 话了,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萧振,心底直打鼓。 萧振一直在尽力压抑着他的情绪,眼底的冷厉越来越深,浑身散发着郁气。桌案上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 自从听完事实真相沈逸就惊得张大双眼,迟迟没有缓过神。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劈里啪啦的轻响,他的身影被灯烛映在墙壁上,沉沉地压着人喘不过来气。 许久,萧振眼底漫上猩红,喉结重重滚动几下,艰难地开口:“原来是这样,竟然真的是这样。” 萧振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似乎有什么在悄然崩塌。 原来事实果真跟他猜测的一样,崔若死在文成帝手里。 可当事实真的摆在他面前,萧振还是不敢接受。 “既如此,你......还要去吗?”苏楚哲心头一紧,小心地打量着萧振的神情,眼中盛满不安。 萧振微微仰头,无力地阖上眼,喉结滚动,抬手无力的盖在眼上。眼眶中的一滴滚烫热泪涌出,滴落垂在膝上的手背上,霎时变得冰凉。 沈逸两人静静坐在一旁,此刻什么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深深望着面前这个素来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卸下一身坚壳,将压抑许久的情绪显露人前,再也忍耐不住。 两人心中皆是酸涩,眉宇蹙起,只重重叹息。 良久,萧振才缓缓放下手,迎上两人忧切愤恨的目光,眼尾带着尚未消磨的红,可那眼底汹涌的情绪,此刻已经被一层刺骨的寒冷盖住。 “我能怎么办?这个我父亲用生命守的国家,我全族的忠义、热血全部泼洒在这片土地上。纵使帝王再如何昏庸无能,至少那百万的百姓是无辜的。如今敌军入境,百姓的性命系在一处,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来报复自己的私欲。我和他的那笔账,日后自会好好清算。” 萧振紧闭牙关,眼中闪过带着寒意的戾气。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满心的无奈和滔天的恨意夹杂在一起,烧得他快要疯癫。 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如今,最对不起的竟是他的阿若。 他将性命交付国家,早已做好为国赴死、战死沙场的准备,他无怨,亦无悔。 可当最信任的刀刃刺入自己的身体,才发觉,过往的守国门、平战乱,一腔赤胆忠心,换来的,竟是这般算计,连自己最心爱的人竟死于他手。 可得知真相的那刻却无计可施,可以恨帝王凉薄,却无法置边境苍生于不顾。 这场战,他必须打。 27. 平安回来! 纵使萧振下定决心,可他胸腔中翻滚的滔天恨意依旧在血液里弥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萧振一连几天睁眼到天亮,丝毫没有睡意。他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睫毛轻颤,心中万千情绪涌起。 寅时,黑夜将尽,浓墨夜色笼罩大地,只有天边微微泛起一抹鱼肚白。万物寂静,只堪堪听到鸡鸣声。 萧振睁开眼,眼下乌青明显。下颌布着一层浅浅的淡青胡茬,身遭染上疲惫。他喉结缓缓滚动,最终还是无奈叹息出声,下床更衣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来到秦淮河畔,席地而坐,静静望着河面出神。 河岸边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嘈杂,此刻空留一片寂静。河面微波荡漾,浅浅泛着一层银光,枝头麻雀安睡,却被人惊扰,震动翅膀掠过河面。 一人一树,相背而坐。 裴念安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光影。 她听闻萧振将要再度出征的消息,心头烦躁,这几日都没有睡一场好觉。眼见实在无眠,便躲开众人独自出来散心。 未料在此会碰到萧振。 她缓缓行至萧振身侧行礼,“将军。” 萧振的思绪被拉回,目光望向眼前人。一道单薄的身影立于微风中,一袭素衣,背脊却挺得笔直。他轻点下颌,算作回应,抬手在自己身侧的空位轻拍了下,邀她入座。 裴念安极有分寸地在他身旁隔了距离落座,两人久久皆未作声,唯有风声徘徊。 一片缄默。 “将军,听闻您就要出兵边境,何时出发?” “五日后。” 裴念安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再抬眸时,面上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将军定要平安归来。” 萧振闻言身形一顿,侧头看向她的面容,一颦一笑,皆有当年人的神采。 他的眼神幽深晦暗,极力按捺心尖出上漫的酸涩,只是不知不觉地眼尾酸红,全部淹没在夜色当中,不叫人轻易察觉。 沉默良久,他才启唇,声音干涩沙哑,裹着化不开的怅然。 “好。承你吉言。” 五日后,大军启程。 萧振在府中的梨花树下伫立片刻,无声地寂寥涌上心头,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仰头深深地眺望。 这一走,不知道能不能再平安归来,她的仇,又何时能报。 只愿秋风裹挟相思,寄到她的身边。 萧振垂眸转身离开,未走几步,就被急燎燎的来人挡住前路。 沈逸一身银色战甲,寒光渐闪,墨发被高高束起,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神色带着几分凛冽,颇有几分将士的模样。 他步履匆匆地走到萧振面前站立,语气高涨:“二哥,我要跟你一起去边境!” “胡闹!”萧振眉头蹙起,语气冷厉,觉得他这是在说胡话。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他只习过两年武,能不能自保都是问题,更别提上阵杀敌了。况且此次情况危急,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怎能将涉世未深的他卷入这波洪水里。 萧振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拒绝他,旋即沈逸振振有词的开口。 “二哥,我没开玩笑。我真的要跟你一起去。” 沈逸正色,面上没有一丝说笑,神色严肃地望着他。 “二哥,你知道的,上阵杀敌是我从小的愿望。之前因为身体不好才摒弃了习武这条道路,但是我现在已经好了。错过了这次,我想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次,我真的想和你一起上战场,就算只在后方也好。二哥,我已经说服了我父亲,他同意了,我保证我会听你调遣,绝不会乱来的。” 沈逸抬手将一封书信举在他面前,“你看,这是我父亲写的书信。” 萧振迎上他认真的神情,薄唇微抿,心中暗自思量着。 他心中暗忖良久,权衡利弊后,才缓缓开口。“好,既如此,我带你一起去。” “不过有一条说好了,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把你安全带去,就要把你平安带回。” 听到他的话沈逸顿时喜笑颜开,抽出腰间的配剑朝门外一指,神采飞扬,“出发。” 萧振好笑地瞥他一眼,无奈一笑,心中却暗暗立誓:一定要平安归来! 两人并肩而行,沈逸将剑铿然一声入鞘。他低垂下眼,步子变缓,原本挺阔的肩头骤然耷拉下来,明显兴致变低。 萧振注意到身侧人的变化,脚步也慢了下来,侧头瞥向他闷闷不乐的面容。 “怎么了?” 沈逸叹息出声,眉宇间挂着忧郁,声音沉沉开口:“二哥,此番前去北境,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她了。” 萧振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完全没料到这次他竟是认真的。 随军出征这件事沈逸早就计划好了,一直在自己院子里悄悄练功,想尽办法说服父母亲,只是母亲舍不得这个儿子,一直没有松口。 沈逸一有空就去母亲面前献殷勤,直到昨天沈夫人才泪眼朦胧地松口,一直拉着沈逸的手不舍地摩挲。 眼见终于将两人都说服了,傍晚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景韶阁去找单薇子,希望在离开前能再看她一眼。 毕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沈逸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院,在院里扫视一番却没见到她的身影。 正失魂落魄地打算回去时,在院中后门出现一抹靛青色的身影,眉眼带笑,手舞足蹈地跟旁边人说话,活像一只艳丽的花蝴蝶,款款向院内走来。 完了! 沈逸心底骤然蹦出来一句话。 她怎么这么可爱,我好像更喜欢她了。 沈逸胸腔里的心脏咚咚直跳,他眼底一亮,脸上悄然地漾起笑意,连忙向她走去。 单薇子正同身边小姐妹说笑,丝毫没注意到院中立着一位不速之客。 直到沈逸悄然出现在她身侧,她感觉自己前方的视线被阻挡,神情一愣,随即仰头看向他。见一张笑得眼波荡漾的俊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单薇子被吓的一震。 感觉脑袋空空,已然忘记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她微不可察地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丝毫没有见到来人的欣喜。 单薇子被沈逸这种不打招呼就出现的行为惹得心烦,两 人明明没有什么交集,偏他就缠着自己,惹人心烦。 想听戏就去找人唱,想与谁鱼龙戏水就找谁,为何偏偏纠缠自己。 单薇子没有心思陪他胡闹,眉头微微蹙起,绷着嘴,再没有先前鲜活的神情。 眼见她对自己没有好脸色,转身就想走,沈逸忙不迭地伸手拉住单薇子的手腕,开口劝阻。随即觉得不妥,赶忙松开,只是耳垂通红。 “哎!别走呀。” 单薇子狐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这次又有什么事。 身侧的女子见这阵仗,微微一愣,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开。 单薇子身姿挺立地面对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决绝。 “沈逸,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别寻我作乐了,我没有时间陪你大少爷胡闹。别再来烦我了。” 闻言沈逸眼底掩上一层落寞,再不见之前的张扬,眼帘垂落下来,掩住眸底的酸涩。 方才拉过她手腕的指尖还残留着暖意,鼻腔内充斥着她独有的香气,此刻他却心头发闷。 沈逸一直都知道单薇子不待见自己,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可是他乐在其中。 他知道,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但他想扭转这一看法,想让她刮目相看。 两人无声地僵持着。 沈逸喉结缓缓滚动,所有张口就来的玩笑话,此刻尽数被堵在喉间。他手指微微蜷死,周身的气息沉沉垮了几分。 末了,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像一只小兽炸起的单薇子,还是打算把之前想好的话说出来,嗓音干涩沙哑。 “我明天就要随军出征了,我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声。你放心,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了。” 沈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却还是声音轻柔。 单薇子闻言神色怔住,先前的怒气消失殆尽,炸毛的身形骤然安静下来,迷茫的视线与眼前人撞上。 她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你……”单薇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现在心情复杂,似乎有什么在悄然变化。 顿了顿,她还是说:“平安回来!”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单薇子是真心的。 尽管他有时候确实十分讨厌,但是也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沈逸咧嘴笑了,眼睛一瞬不动地定在她脸上,将她变换的情绪尽收眼底,不舍得眨眼。 “那……” 单薇子突然想到什么,兀地开口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你等一下!” 随即转身跑走,在沈逸面前掠起一阵风。飘扬的青丝有几簇划过沈逸的手背,酥酥麻麻的,顷刻又消失不见,只有那肌肤上徒留的触觉,像万蚁挠心。 单薇子一手提起衣裙,跑出了一段距离,伸手侧身对他扬了扬,脚下步伐不停,嘴里嘱咐道:“先别走啊!” 沈逸就乖乖地站立在原地,看见她的动作,他对她笑着轻抬下颌。 他想开口提醒她别跑这么快,小心脚下。可是那人影匆匆,在他眺望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沈逸只能作罢,无奈地摇摇头。 28. 赠平安符 耳畔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单薇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脸色因为跑得急促变得涨红,额角渗出汗水,几缕刘海错乱地黏在额头上。 单薇子大咧咧地叉着腰,胸腔快速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沈逸见状连忙伸手在她面前扇风,想扇走她的燥热。 “好些了吗?” 单薇子不慎在乎地抬手向他摆了摆,声音断断续续地,“不......不碍事。” 片刻,她终于恢复平静,抬眼凝视沈逸的面容。 沈逸对上她的视线,还没想明白单薇子要干什么,只见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香囊,献宝似的在他眼前晃晃。 “呐,这个送你。虽说我们没有什么交集吧,但好歹相识一场,看在你之前送我吃的份上,这个平安符就送你了。衷心地希望你能打胜仗,建功立业,然后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个平安符是之前她和裴念安一起,在莲华寺为自己求的,专门找住持开过光。 民间都传莲华寺是一座有神性的寺庙,但凡真心祈祷都会被菩萨听到成全。单薇子其他的没有感受到,就是觉得在自己求完符之后,好像确实运气变好了点。 看着心爱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献宝似的将自己的东西送给他,沈逸感觉不太真实。 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里的一颗心心剧烈地跳动,将他震得耳畔嗡嗡作响,手指因为紧张变得麻木,藏在衣袖下微微颤抖。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被静止,再听不进其他声音,看不到其他事物。 只容得下一双眼睛,一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一双盈盈望着自己的眼睛。 如果可以,沈逸想将一颗心掏出来送给她。 见眼前的人没有动作,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自己,单薇子又将举起的手朝他面前轻晃。 沈逸终于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接过浅蓝色绣着梨花的香囊,指尖都在小幅度地颤抖,在手上辗转看了几番,如同拿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生怕有一点差错。 对他来说,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沈逸眼神柔得仿佛可以化出水来,动作轻柔,珍视地将它放入袖中。 见沈逸收下礼物,单薇子觉得他此行必定会一帆风顺,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好了,没事我就先走了,一路平安!” 语毕,她转身离去,身姿轻盈,小声地哼着戏曲,鲜活灵动。 沈逸静静地注视她离去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心中暗自笃定。 他没有办法承诺什么,但他心底有道声音在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建功立业,一定要平安回来。 因为这里有他想见的人。 沈逸策马跟在萧振身侧,泛着寒光的战甲披在身上,意气风发,有什么在悄然变化,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隐去了之前身上玩世不恭的公子气,整个人焕发生机。马背上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愈发坚定的望着前方,双手牢牢握着缰绳,纵马驶向前路。 长街两侧围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有孩子从军的老人脸上是抹不去的忧愁,眼神担忧的深深地望着军队前行的方向,心中万次祈祷平安。 队伍前侧的旗纛在风中铮铮作响,萧字大旗迎风舒展。萧振身上的玄色大氅被风卷起,他端坐马背,手握着缰绳,锐利英气的眉眼牢牢望向前方,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为他增添几分沉郁。 浩浩荡荡的大军踏出城门,向着北境踏去,扬起滚滚尘土。 裴念安一身素衣,孑然隐在人群里,悄然目送他远去。 她唇瓣轻抿,无声祈祷他平安。 大军行至半个月,裴念安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心头不由地有些发慌。 屋子里,暗黄的烛光在墙壁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身姿卓越。裴念安低垂着头,拿着手帕一下下在长刀上擦拭,冷冽的兵器泛着寒光,倒映着她晦暗不明的眼神。 她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整个人愣得出神,手上动作仍未停。 房间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吱呀的干涩声响,惊扰了眼前人,裴念安警惕地抬眼望去,见是单薇子浑身才松懈下来,面容带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起身迎上去。 “怎么了微微?” 单薇子双眉蹙起,神情严肃,忧心忡忡地看向她,整个人急躁不安。 裴念安嘴角的笑敛了下来,顿感不好,有些惧怕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安安,我听到花姨那边有消息传来,朝中有人派大波死士,准备让萧将军有去无回!” 裴念安心头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单薇子,只见她神情严肃,便知这消息绝不是假的。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裴念安身上一阵发颤,心头发慌。她浑身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嘴唇褪去血色。 她想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帮上忙,可脑中一片混沌,方寸大乱。 这个消息也是单薇子在花姨房里听到的。 她去给花姨送自己切的水果,推门只见花姨低垂着头,眉心蹙起,心烦意乱地房中踱步,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单薇子将盘子放在桌上,听到响声,她这才发觉有人,转身坐到椅子上,沉沉地叹息出声。 单薇子便顺势坐在她身旁,开口询问。 她从来没见过花姨有这么心烦意乱的时候,想来此事一定非同小可。 花姨心中暗暗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单薇子。此事事关萧将军,单薇子知道了肯定要告诉裴念安,她怕裴念安冲动下会做出什么事。 思忖片刻,花姨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此事也是暗卫刚传来的,陈晋暗中派遣大量人马一同隐匿在北境,力求在不影响局势的情况下处理掉萧振。只要解决掉萧振这一心腹大患,他的官位此生就高枕无忧,再不用担心萧振会有什么复仇计谋。 花姨一五一十地将此事讲述给单薇子,单薇子听完感觉血液直直上涌,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卑鄙的人。 她气极了,腾的一下就站起来,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我去找念安!”。 火急火燎地转身就跑,花姨丝毫没有机会开口,只能看着她渐走渐远,在背后无奈摇摇头。 一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念安。” 单薇子看她愁眉不展,关切地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忧切地看着她开口。 裴念安知她好意,沉默地摇了摇头,思绪混乱。半晌,好似做了重大的决定,直直迎上单薇子的目光,语气带有不容拒绝的决绝。 “微微,我要去北境,我不能看他身陷险境。” 他的一生, 他的祖辈,生生世世把自己的鲜血抛洒在这片土地,将一片赤胆忠心尽数献给这个国家,对君主赤诚献上自己的忠诚。 可现在迎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被家国抛弃,被君主背叛。 一位全心为民的人,一位全然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裴念安不忍心看他受到这样的对待,她想去帮助萧振。至少,不能让英勇之人寒心,不能让有志之士被抛弃,尽管她的力量微乎其微。 单薇子懂她的坚决,懂她的固执。 她明白她的心意,她想,她们应该有同一份坚守。 她不加思考,眼神认真地看着裴念安,语气坚定:“念安,我和你一起去。” “微微,不要。我不能让你处于险地,这是我的选择,不能把你牵入其中。” “念安,我是因为担心你,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单薇子顿了顿,敛下神色,继续道:“萧将军忠心耿耿,现在却落得这样一番下场,实让人不忍,我也想出一份力,即便杯水车薪。” “好。” “事不宜迟,念安,我们赶快收拾一下,去找花姨说明情况。” 两人达成共识,相视一笑,万般皆在不言间。 单薇子连忙起身回房收拾行囊,约定好等会在花姨门口见。 裴念安简单收了两件衣物,腰间藏置暗器,将短刃束于手腕藏在衣袖里,一柄长刀斜挎在背后,为她单薄的身影拢上一层不敢侵犯的威严。 情况危急,搞不准何时就会对萧振下杀手,每耽误一刻,萧振的凶险就多一分。 裴念安匆匆向外走去,在花姨门口瞧见单薇子的身影,一席素衣,肩头背着布包,神情凝重。 推开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似乎料到会有人来,花姨站在门内等候,充满忧虑的目光深深落在她们身上,缓缓行至她们面前。 “准备好了?真的想好了吗。”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郑重地点头。 望着面前两个倔强的孩子,花姨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背脊再不似先前挺拔,整个人仿佛苍老几分,声音干涩沙哑地开口:“念安,微微,其实私心里花姨不想让你们涉入这个险境。但是你们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花姨尊重你们的选择。” 花姨眼底微红,眼眶溢出盈盈泪珠,不想让她们看见,便垂下眼转身,趁着拿东西的间隙偷偷拭去眼泪,将纸张递在她们手里。 “这是北境的地形图,拿着这个你们会方便许多。如今战火将近,北境动荡不安,你们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将自己陷入险境。花姨还得嘱咐你们一句,好好的,啊。花姨就在这,等你们回家” 话到最后,已是带了哽咽,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惹得两人也纷纷落泪,上前抱住花姨。 即便再不舍也要离开。 两人抹去眼泪,最后再看一眼花姨。 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想到这,几人心头都泛起酸涩。 花姨笑中带泪地看着她们,下颌微微一点,“去吧。” 去吧孩子们,去实现你们的抱负,去孤注一掷。 为侠义,血泪铸成肉身。 如果世道不公,就拼尽全力讨一个公道,不死不屈。 29. 到达临城 二人一人一骑,途中丝毫不敢耽误,一路上风尘仆仆。饶是这样,也是经过小半个月才到达北境。 越往北,越是逆着人群行走。路上随处可见往南走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眼神中充满无奈,一步步远离故乡。 每个人都是瘦骨嶙峋,面色苍黄,脸颊凹陷下去,皮肉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头发来不及打理,落上枯叶,乱糟糟的盘在头顶。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混着泥土的黄,浑身散发出腥臭味。眼神再不见光芒,行尸走肉一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懵懂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父母身旁,不敢哭不敢闹,即使腿脚走得麻木也在不停地走,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战争一触即发,自己的家园、土地随时都可能遭受战火的侵扰。为留存性命,百姓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往安全的地方。 家里富贵的路上没有太大磨难,就乘着马车,大包小包的物什塞满车厢,吃好喝好睡好,舒舒服服地去家族寻求庇护。 家里贫困的一路上吃饭都是问题,没有钱,就只能从粗布麻袋里拿一个干饼,几口人一起分着吃,还要提防着不能被抢走。青壮年搀扶着家中蹒跚的老人,带着妻子儿女,即使磨平了鞋底,也要去一个没有战乱的地方。 裴念安两人翻身下马,随便阻拦了一位老人,问他大军现在驻扎在哪。 老人侧身,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身后的方向。望着故乡,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不舍,还不忘嘱咐两个小姑娘赶快离开这里,边境不安全。 两人略一道谢,掏出身上仅有的干粮送给老人,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临城驶去。 耗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萧振率领军队才有条不紊地到达北境,驻扎在边境上的临城。 南国军马不时地派兵侵扰,几对步兵尝试着攻上城墙,墙上的守卫就往下掷去碎石。带队的将领见状也不过多纠缠,一声令下撤回自己的地盘。 如此反复几次,彼此试探着实力。 临城是边关重镇,城门把守森严,士兵来回巡视,基本上是只进不出的状态,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文牒。 两人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根本没有办法混入城内。 单薇子本想凭借自己之前学过的本领伪造一个路引,毕竟一路上那些守备松懈的小城就是这样蒙混过去的。可瞧见城门口核查如此细致,日日查验文牒,真假一眼就能看穿,两人生怕被当作敌国奸细,再不敢冒这个险。 她们隐入人群,坐在城门口的茶铺,暗中思忖混入城的方法。 “既如此,这个方法不成,我们就不走官府正道。花姨不是给了我们个地形图吗?看看上面有没有隐秘的山道,我们借此进入城中。”裴念安压低声音,凑近单薇子耳边小声的说。 两人目光落在桌上铺开的地形图,细细思索。 裴念安指尖点过纸面落到一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两人脑袋凑到一处,暗自商议着接下来的行走路线。待确定好,裴念安拿起桌上的图纸叠好塞在衣领里,静候夜晚的到来。 夕阳落幕,天幕彻底化为黑暗,晚风凛冽,不停地敲打着两人咚咚作响的心膛。 官道上依旧烛火通明,兵卒换班交接,来回走动地巡查,城门口的呵斥盘问声遥遥可闻。两人避开人群,隐入幽黑的夜里,见四下无人,才放心的走进丛林里。 她们在荒山野岭里穿行,抬手拨开身前阻挡的杂草,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步伐丝毫未乱。耳边不停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远处传来稀稀簌簌的声响,不时有动物吼叫的声音。 二人屏息凝神,神情严肃的靠在一起,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方向,一心走自己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才拨开身前最后一层半人高杂草的阻挡,终于穿出这条难走的山路。 朴素的衣物外面染上灰尘,有微小的昆虫落在身上,还在肩头缓缓移动。头发上斜斜插入几枝草杆,乌黑的发丝散乱,再不见之前清丽的模样,活像一个逃难的难民。 单薇子看到对方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弯,叉着腰伸手指着裴念安。 “哈哈哈哈哈哈,念安,你好狼狈啊。” “别笑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单薇子抬手摸上脑袋,顷刻就被粗粝的草尖扎了一下,吃痛地立马将手缩回来。 裴念安见状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头。” 单薇子“哦”一声,乖巧地低下头,任由裴念安动作。 裴念安扶着她的肩膀,细心地将她头上的杂草全部拿下来,最后还不忘理了理她杂乱的头发,将垂落的发丝捋到头上。 “好了。” 单薇子像得到命令一般,立马将垂着的头抬起来,在原地剧烈地跳动几下,将身上的虫子落叶全部抖落到地上。 待收拾好自己,两人开始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入目便是一片寂静,不少人家屋内的烛火熄灭,空留一片黑暗。 街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人走着,街角不时有成队的官兵巡查,确保不会有其他人混进来,走动时铁甲碰撞发出的金属响声,都在敲打着每个人的意志。 眼见今晚没有办法见到萧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两人还是决定在客栈休息一晚,明天再做打算。 裴念安花了大价钱找了家偏僻的客栈。老板见她两人没有路引,随身还带着包裹,生怕图谋不轨连累自己,根本不敢让她们入住。 单薇子好说歹说,好一番劝阻,谎称自己是来投奔亲戚,奈何亲戚早已不在城内,自己路引又丢了云云。眼见老板面上有半分松懈,裴念安顺势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老板手中。 老板斜眼看了下,顺手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见金额不少才掩人耳目地收入囊中,应下二人请求。 刚推开房门,单薇子放下手中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径直走向床边,顺势往床上大咧咧一躺,整个人成“大”字型瘫软在床上,闭上眼,不由喟叹出声。 连日奔波,没有一天是能好好休息的。现在陡然放下重负,浑身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周遭被柔软包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现在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昏天黑地地睡他一觉。 裴念安锁上门收拾片刻,熄了灯躺在单薇子旁边。身旁的人早已鼾声四起进入梦乡,胸膛微微起伏。 单薇子侧身望着沉睡的裴念安,褪去白日的坚强活力,现在只剩下沉静的面容。 裴念安心中不由流露出心疼,抬手为她掖了掖松垮的被角,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她为了自己的安危,千里迢迢地跟随她来到北境,全然不顾自己安危。一路上纵使风餐露宿也没有半句抱怨,永远是一个乐呵呵的样子,把全身心交付给她。 裴念安其实心里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 一腔赤诚的真情裴念安不忍辜负,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在心里暗暗立誓:无论如何,一定会让单薇子平平安安地回去。 察觉身旁位置微微塌陷,单薇子不知嘴里嘟囔一声什么,扭过身搂在裴念安腰间,头一侧靠在她肩上,又沉沉睡去。 裴念安阖上眼,无奈地叹息一声,竟也没将她的手拂下。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联想近日来一路上的见闻,暗自推测着现在的形势,思考明天要如何才能见到萧振。 如今大军压境,萧振坐镇一方,日日为战事担忧,整日将麾下将士召集于一处,一同商议着作战部署。 文成帝只拨给他四个月的军粮,如今是初秋还好,越往后天气越冷,等到寒冬将士们的棉衣补给跟不上,粮尽兵枯,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 可以战死在沙场上,但绝不能因为自己人而死。 想要破解这一死局以少胜多,最好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萧振与副将商议,决定近日主动发起攻击,先佯装守城防备,实则趁敌方不备,消耗他们一波兵力。 裴念安没想多,终究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次日两人睡到正午才堪堪转醒,把这些天的觉都给补回来。 单薇子是被腹中的饥饿酸痛给饿醒的,起床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软,双眼有些胀痛,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整个人肿成一团。 她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跳下,眼睛还眯着,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伸了个懒腰,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到裴念安身旁,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念安,睡得我浑身好痛。” 裴念安正把刚买回来的吃食一件件地摆在桌上,闻言好笑地扫她一眼。 “你这是睡得太长了,快去收拾一下过来吃饭。” 待到单薇子回来,见到桌子上的吃的双眼微微放光,腹中合时宜的发出一声响。她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捂上肚子,挨着裴念安坐下。 单微子拿起包子大口咬下,两颊微微鼓起,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是彻底活过来了,有软绵绵的床可以睡,热乎的饭菜可以吃。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吃的。 世间唯有风景和美食不能辜负。这是单薇子的至理名言。 裴念安怕她噎着,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轻声嘱咐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30. 挡在马前 二人在街上好一阵打听,才终于探到军营的位置。 旷野之上,无数军帐绵延展开,各色旌旗在空中随风飘扬,抬眼可见深色的萧字大纛在旗帜中央矗立。营口筑成高大城墙,外设有拒马阻拦行人出入。两侧肃然站立一排披甲的兵士,神情肃然,手中紧紧握着长戈,锐利的目光沉沉扫过每一处。 裴念安两人远远地站在营门外,瞧见有个人在门口不停地徘徊,霎时便有几个士兵迎上去将人带至一旁细细诘问。 单薇子瞧着这番情景,略微不安地吞了吞口水,有些忐忑地看向裴念安,“那个,念安,我们不会被当作奸细被抓进去吧。” 裴念安心中也不确定,眉心微微皱起,神色复杂地看向这个固若金汤的营地。她担心今天见不到萧振,多拖一天,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守门士兵见两位容貌出众的女子缓缓向眼前走来,刚到跟前就抽刀拦下,厉声呵斥她们停下。 “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军营,不是能随便进的。” “大哥,我们是京城来的,有要事求见将军,可否劳烦您前去通传一声?”裴念安神情带上笑,上前半步,对面前肃立的士兵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希望他能行个方便。 守门士兵依旧握刀立在原处,眉心微微皱起,眼神锐利地在穿着朴素的两人身上打量一番,严肃地说:“可有名帖?” 裴念安面露难色,声音干涩的艰难开口:“并无。” “但我们却有要事求见将军,事关重大,劳烦大哥您帮忙通传一声。” 闻言士兵顿时面露不耐烦,眉眼压低,戒备地看着面前两人。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若无信物,就请速速离开。” 裴念安朝单薇子投去个眼色,单薇子顿时心领神会。忙不迭地跑到跟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偷摸将手中的银锭塞到士兵手中。 “大哥您看,我们与萧将军相识,确有要事,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见有利可图,士兵神情略微缓和一点,握着银锭悄悄地掂掂重量,不动声色地塞到自己怀中,清了清嗓子,“姑娘,实在不是我难为你们。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无论来人是谁,若无信物,都不能见到将军。不过你们可以把事告诉我,我看看有没有机会帮你们传到将军跟前。” 二人相视一眼,略微一沉思。 毕竟事关重大,如果这个消息走漏风声恐怕引对方更改计划,到时候想知道他们的计谋就难如登天了。 单薇子垂下眼眸,朝士兵微微摇头,谢绝了这个办法,转身和裴念安走到距营地有段距离的地方。 单薇子放松下来,垂下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我看我们今天是见不到萧将军了,这可怎么办啊。” 裴念安面露难色,心头也是焦急万分,抿唇望向一望无际的军帐,沉沉开口:“看来我们只有在这等了。” 在这等萧振出营,只要他出来,就有机会能见到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单薇子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的光芒刺得她眯上眼,她抬手遮上额头,又转眼扫视一圈,只见此处有不少百姓摆摊做起了生意。 背靠军营,士兵们拿了军饷没处花,周边的百姓就打起了主意。支一个简易的小摊,卖些吃食鞋袜,女人想额外挣点家用就帮忙缝补衣物。虽说价格低廉,好歹够全家开支。 营内的士兵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外出采买,毕竟是用命换来的钱,活着不花,死了就更没机会享受。 有妻儿老小的就稍微节俭些,每一文都精打细算的攒着钱,等着归乡尽数补贴家里;孤身一人的就没有这种烦恼,大手大脚地挥霍出去。 单薇子寻了个茶铺坐下,招手让立在原地不知在观察什么的裴念安也来此坐下,二人点上一壶好茶,慢慢啜饮在棚下等候。 眼见日落西山,漫天红霞延绵天边,天地间万物的轮廓被镀上一圈金铜色,黄昏的余韵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单薇子将杯子里的最后的一点水送入口中,单手斜搁在桌子上,一手放在杯口把玩着瓷杯,头懒懒地搭在臂弯里,无聊得她眼睛就快闭上了。 四周一片荒芜,连叫卖声都消失了,许多摊铺早已收拾回家,只余下寥寥几人。 裴念安环视四周,此时天色慢慢昏沉,眼见再等不到来人,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里堵着一口浊气,却又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四肢,骨间发出类似老旧木门的吱呀声响,垂眼望见趴在桌上的单薇子,她出声轻唤她的名字,“微微。” 刚想让她起身一起回去,却察觉原本平静的土地发出微微颤动,桌椅被震得偏离了原本方位,巨大的震动缓缓从远方传来。 两人心头大骇,单薇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前方。 从这个震动程度来看,定是有大批人马,且是快速驰骋。南国的营帐就在不远处,随时可能趁着夜色偷袭。 裴念安浑身紧绷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心警惕地皱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批人马的距离越来越近,领头的人系着的玄色披风在身上翻飞,他压低的身子几乎是紧贴在马背上,握着鞭子的手垂落在马身侧,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缰绳,不停地驱使让骏马跑得更快一些。 马蹄声声铿锵,所经之处尘土漫天飞扬,来人直直的向前驰去,丝毫未留意街旁眼神骤然闪过惊喜的女子。 马背上的男子侧脸俊朗,浑身透露出肃杀之气,眼瞳沉如寒潭,不是萧振还能是谁? 裴念安一眼就认出了马上的男人。 马蹄急促的踏声响彻土地,现在就算大声叫他也听不见。 眼见萧振马上就从面前驰过,裴念安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向路中央跑去,张开双臂拦住来人去路,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注视着飞奔过来的一人一马。 速度快到单薇子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担忧的想张嘴唤住裴念安的名字,嘴刚张开大半,瞳底惊恐地 一缩,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心揪到一处,不受控制地抬手捂上还张着的嘴唇,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睛瞪大,心有余悸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有道人影迅速从街道闪过,随即直直的站在自己前方。骏马飞驰的速度过快,萧振还来不及反应,眼见马上就要从她身上践踏过去,他眼底猛地一缩,立刻拉住缰绳想将马停下。 可一路上速度过快,哪是这么容易可以停下的。 马骤然吃痛,黝黑的眼睛睁大,发出一声高昂刺耳的鸣叫,前蹄高高腾空,只有后蹄撑着地面,带着背上的人直直挺立起来。 “吁——” 裴念安整个人被直立的马身笼罩,荡起的尘土扬在她的脸上、身上,她面不改色。再迟一刻马就要从她身上践踏而过,饶是这样她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微微眨了眨眼,垂下手臂,背脊挺立着直视面前的一幕。 马蹄在她面前十寸的位置落下,原地打转几圈。后面的人见自家将军停下,也连忙收紧缰绳停下,此起彼伏的发出一阵“吁”声。 单薇子惊魂未定,吓得腿都软了,双腿像灌铅一样沉重的无法移动。 待她回过神来,连忙向裴念安跑去,伸手抱住她,又快速松开查看她的状况。 “你疯了!” 单薇子眼尾通红,唇色不似先前一样有血色,嗓音沙哑,大声地呵斥她。 她怕死了! 萧振立刻翻身下马,周身气压骤然下降。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眼神压着沉沉怒火,浑身带着怒气地阔步朝裴念安走来。 “你找死吗?” 他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说道。 单薇子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就挡在裴念安面前,生怕他会做出过分的举动, 裴念安不动声色地拦下单薇子的动作,向前半步,迎着他眼底的怒意,坦然说道。 “对不住,实在是有要事要求见将军。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 “有什么事是比你命更重要的!” 裴念安抿着嘴唇沉默不语,面上没有任何神色。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萧振无奈叹息出声,抬手抚上皱着的眉心,垂眼不再看面前的人。 性子这么倔强的女子他生平第一次见。 直至现在他还余悸未消,差点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葬送在他手。 沈逸骑术不精,只远远地跟在萧振身后。停下马瞧见这边动静就阔步朝前走去,看着胶着的两人,他立马灵敏地察觉到气氛凝重,随口就想缓和。 正要开口,眼神无意间扫过身旁的人,面容一怔,张着的嘴都僵在脸上,大脑一片空白,再想不起来自己要说的话,眼中只能容得下一人。 万万没料到在此处还能见到单薇子,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眼昏,将面容相似的女子误认为她了。伸手在自己的眼上揉揉,又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眨巴一下,确认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真的单薇子。 如假包换。 31. 至死方休 沈逸惊得整个人瞬间就有了精气神,瞳底闪过一抹亮光,目光牢牢锁在身着石青长衫的女子身上,嘴唇微不可察地小幅度地颤栗,大嗓门的喊她的名字。 “单薇子!” 单薇子正牢牢关注着裴念安,眉眼担心地皱起,丝毫没发觉身旁何时又出现个人。 这一声吓得她浑身颤抖,感觉声音要刺破她的耳膜。目光这才从裴念安身上抽离,循声去找喊她名字的人。 见还没瞅到自己,沈逸连忙小跑上跟前,大幅度地朝她挥挥手,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笑容。 见到来人,单薇子面上也是一怔,呆呆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便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 抬眼从他脸上滑到身上暗暗打量着,脑海中蹦出念头。 阔别一月,沈逸的变化是最大的。 原本细皮嫩肉的少爷遭受边疆烈风的侵扰,脸不似先前那般白嫩,粗糙了几分。皮肉紧实地贴在下颚上,露出分明的脸庞。下颌冒出乌青的胡茬来不及处理,却显得整个人更炯炯有神。 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以往的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的气度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宽厚有力的挺拔少年。 瘦了,黑了,也壮了。 只是在她面前,依旧是那个拥有一腔赤诚的聒噪少年。 眼见沈逸架势一摆,一副要在这儿长站不起话家常的模样。萧振太阳穴青筋直跳,赶在沈逸开口之前拦住他的话茬,一行人一窝蜂地拥簇着往军营走去。 身后一行人极有眼色地请辞离开。萧振带着几人朝自己的军帐走去,在上位落座,低沉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 “都坐吧。” 座上的萧振浑身透露出疲惫,军务压得他心力交瘁,声音略带沙哑,不似往日凌厉,晦涩的目光落在裴念安面上,下颌微微一点,等待着她开口。 他实在是搞不懂到底有什么事,值得她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动乱的边境,甘愿将自己的生命悬在空中。 下方的沈逸心思丝毫没放在萧振身上,连他说什么都没听见。从进军营开始,他就一直黏着单薇子,跟屁虫一样地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精神抖擞,浑然不管有没有回答。 身子便要挨着单薇子坐,男人雄厚的热气缓缓渡到单薇子身上。她嘴唇一抿,微微向旁边稍移一点位置。 沈逸察觉到了,面上没有丝毫不快地跟着坐过去,眼睛亮闪闪的盯着她扯东扯西。 裴念安端坐在下首,凝视着上方的男人,薄唇微启:“将军,朝中有人要杀你。” 原本嘈杂的军帐顿时鸦雀无声。 听到这话沈逸猛地转头,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盯着说话的裴念安。 萧振骤然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即又恢复正常。 “何人?“ “陈晋。” 萧振神色晦涩难辨,微微垂眸半掩眼中的狠厉,嘴唇直直绷起,案上的手紧攥着,骨节泛白。 他早有预感。 从他答应出征的那刻起,就知道此行必是危险重重。他已经查到了崔若的死因,陈晋的人日日盯着将军府的消息,不可能半点没有察觉。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最了解萧振的人,除了崔若,就是陈晋。 明知他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情就将百姓置之不顾,定会拼尽全力守护这方疆土。所以打定了主意,在军中塞几位经验丰富的副将,待熟知作案计划,就选定时机对萧振下手。 到时候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萧振,再无人生疑。自己便可以高枕无忧,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萧振知道事情原委对自己不轨。 萧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裴念安,心中复杂思绪翻涌,半晌没有说话。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跋山涉水,只为提醒他性命堪忧,那将自己的生命置于何地。 是担心这个人吗?还是担心这万千百姓,担心无人庇佑他们生命...... 世间怎会有如此傻的姑娘,如此倔强,如此坚毅果敢。 萧振头一回觉得束手无策,他想,他貌似辜负了一位好姑娘的一腔真心。 他的喉结沉沉滑动几下,紧攥的拳松开,掌心细碎血痕传来刺痛,他重重地阖上眼,躲避着裴念安赤诚的目光。 半晌,他掀开眼帘,干涩地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了,多谢。” 直到亲口将这个消息告诉萧振,裴念安心头的悬石才堪堪落地,近日来一直萦绕的不安顷刻烟消云散。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肩头松懈,整个人轻快起来。 “多谢二位姑娘仗义相告,此地最近不安全,明日我派人护送你们回京城。” “啊,刚来就要走啊?不留下来多玩几天吗?” 闻言沈逸脸色一垮,带着沮丧地开口,依依不舍地看向眼前人。 萧振没好脸色地看向这个瞬间被抽了精气神的傻小子,面上满是无奈。 他真想掀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好地方吗就想让人家姑娘留下。 还玩几天,玩啥玩,跟一群不会说话的马玩吗? 是不是傻?! 单薇子跟看傻子一样看他,眼中充满警备。 裴念安刚想推脱说不必了,萧振想看出她的想法一般,出言打断。 “今天夜色已晚,赶回去会撞上宵禁,二位姑娘想必没有路引和凭证,怕多生事端,劳烦再将就一晚。” 语毕,两人还没开口说话,他就唤人带她们下去休息,给她们准备些吃食。 眼见还没说上几句话的人要走,沈逸屁颠屁颠地站起身想跟上去。萧振瞧见他这副谄媚的样子,无奈开口将他留下。 “沈逸,你留下,我有事相商。” 眼巴巴地望着人走出营帐,沈逸才颓丧地收回目光,望 着萧振等他开口,整个人跟被抽了精气神一样。 “沈逸,这次你跟她们一起回京城吧。” “什么!” 沈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振,大惊失色。看他面色没有半分说笑,才收敛神色认真地开口。 “二哥我不要。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也没想过在这呆几天做个样子。我是真心想在这里磨练,做出一番成绩。我年龄不小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你不要因为担心我就干涉我的决定。” 萧振眉心微皱,看着一脸严肃的沈逸,默然叹口气,“沈逸,你也听到了,这次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危险就在我身边蛰伏着,说不定下一刻就命丧黄泉。你还年轻,有很多机会,为什么一定要在阴谋诡计里谋出路?” “二哥,我就是不服!他们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凭什么,就因为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吗?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吗?凭什么!我偏要在这阴谋诡计里搏一把,看看最后是不是一定如他们所愿。纵使前路有刀山剑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死便不屈。” 沈逸语声激愤,眼中迸发出灼灼烈火,双拳紧握,脊梁却挺得笔直。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倔强,偏要挺身与这世间不公对抗。 至死方休。 萧振被他的话震得久久方才回神。看着面前刚烈的少年,脸色动容,嘴角缓缓绽开一笑,起身走到他面前,赞许地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萧振眼中充满骄傲和赞扬,原来那个一直跟在身后哭唧唧的小孩真的长大了,有他自己的铮铮傲骨,有他独属于少年人的志气。 “只要有你二哥在一天,任何人都休想动你一根汗毛!” 沈逸覆上他的手腕,眼神崇敬地看着他的二哥,重重点头,嘴角扬起大大的笑意。 军中的营帐早已分配完毕,并无多余的可以腾出来给她二人居住,所以只好跟营医张济生的孙女张明柔住一起。 张济生世代从医,原是萧府的家医。自从萧老将军去世萧振开始独自领兵作战开始,张济生就跟随他做了军医,这一做就做到现在。但凡萧振出征,他定是要跟着去的。 张济生医术高超,又屡次跟在萧振身边,所以萧振对他格外优待。几年前唯一的儿子因病离世,只留下他一个独生的女儿。张济生不忍心将孙女独自丢在家里,就舍下老脸朝萧振求了个恩惠,希望能同意将孙女带在身边,这才没有骨肉分离。 张明柔一直对医术感兴趣,又从小耳濡目染,跟在军营里这些年也学到不少知识,医术渐渐长进,平日里处理伤病不在话下。她又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常常研究出一些新的药物,在后方帮上不少忙,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成为军营里唯一一个女营医。 张明柔此时还在药帐同张济生一同商讨她新研制出来的药,军帐里空无一人。来人将裴念安二人带到帐门口嘱咐几句就退下了。 裴念安掀开帐门走了进去,摸到位置 32. 留在军营 单薇子其实从营中出来就看出裴念安有心事,走路都是心不在焉的,眉峰微微蹙起,低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她总算找到机会可以问了。 “念安,你在想什么?怎么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的。”单薇子凑到她身边,探头问她。 裴念安心中略微沉思,良久才迎上单薇子探究的目光,她缓缓开口:“微微,我现在不想回去。“ 单薇子面上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为什么?是因为萧将军吗?“ “微微,我要是说不全是你信吗?” 没有丝毫犹豫,单薇子扬起笑容,眉眼弯弯地注视她。 “我信!” 知裴念安者,单薇子也。 两人幼时便在一起,一同长大,裴念安的品性是什么样的单薇子最清楚。她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从来就不是裴念安的作风。 小时候经历的所有艰苦磨难,她都一个人咬着牙苦苦熬过来了,深知生计的不易,世上没有人再比她坚韧。 她如此想,定是有自己的打算。 其实单薇子的心里也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种子,只是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单薇子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但凡是新的可能,新的事物,她都乐于尝试。 面对如此真切的信任,裴念安心中涌起一道暖流,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 “微微,我想留在军营里,做什么都可以。女子在这世上难立足,我想在这条新道路上试一试,为自己博个前程。”裴念安眼神坚定,轻声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不情愿只被困在这四方天地,不情愿就此将自己埋没。她有武艺有计谋,更有毅力。那些男子有的东西她都有,有些比他们更甚,那为什么女子就要屈居人下呢? 那为什么她不可以呢? 裴念安不甘心,她不想永远任人宰割。她的往后岁月,她要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纵使前路困难重重,粉身碎骨,她也甘愿。 单薇子看懂了她的倔强,明白她的雄心。只是轻轻抬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沉静而坚定:“我陪你。” 龙潭虎穴,刀山剑海,有你在我都不怕,我愿意陪你去闯。 “微微,不必这样。你不要为了我放弃你想过的生活,你去做你喜欢的事。”裴念安微微摇头,不赞同地开口。 单薇子只是轻松地朝她一笑,没有半分为难。 “念安,你是知道我的,任何事只要我不想,我就不会勉强自己去做。我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而冲动决定,我喜欢新奇的事物,所以但凡有任何可能我都想试试。我想留下来,试试这条新路。” 单薇子心中被忽视的微小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终于懂了彼此的想法。 张明柔带着浑身药香缓缓走进屋内,捶打着酸痛的脖颈。看见屋内的两人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 两人站起身,友好地笑了笑。单薇子热情地朝她打招呼,说明自己的来意。 听罢张明柔激动地拉起她们的手,面上的热忱溢于言表。 “太好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在军营这些时日都没人跟我说话,不是跟药材打交道就是跟我祖父打交道,我都快闷死了。还好你们来了。” 张明柔跟单薇子志气相投,都是喜欢热闹,简直是相见恨晚。几人坐一起分享各自的见闻轶事,裴念安多是坐着静静倾听,偶尔说几句。 单薇子两人就没有空下来的时候,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谈笑声不绝于耳。 待到腿脚麻感逐渐传来,张明柔皱着眉换了个姿势,随后起身主动去给她们收拾床铺,两人连忙跟上去一同收拾。 说是床铺,其实只是地上随意铺个毯子,再垫上一层薄被,没有舒适可言,只能勉强入睡。 翌日,天蒙蒙亮,消褪的月亮还远远挂在天边,缓缓消失不见。 张明柔起床很早,朝两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裴念安两人草草收拾一番,跟着前来唤她们的人一同去了萧振的营帐。 沈逸今天一改常态的早早起床,厚着脸皮的凑到萧振营帐非要与他一同用膳。 两人进来的时候他正往嘴里塞着包子,脸颊鼓囊囊的。见到来人双眼顿时一亮,伸出手激动打着招呼,嘴里费力地咀嚼。 萧振邀二人共同落座吃早饭,席间说起了今日的打算 “两位姑娘,吃过饭后我就遣人护送你们回去,必定保障你们的安危,让你们安全回到京城。” 闻言裴念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的说。 “将军,我有一事请求。“ “但说无妨。” 裴念安在心中斟酌一番,酝酿好语言后才缓缓开口:“将军,我们想留在军营里。”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萧振眉心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赞成,严肃的呵斥她:“胡闹!女子怎么能入军营。” “是啊,这多危险啊。”沈逸出声附和。 早就预料到二人会拒绝,裴念安准备好了自己的说辞尝试说服他们,不怯场地真切开口。 “将军,如今燕朝对南国本就是以少敌多,想靠武力取胜是十分困难的,如今之计唯有智取。我敢保证,我们二人的暗器制毒技艺,将军身边无人能比。我们之前在景韶阁学过一段时间的医术,略微精通,等到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派的上用场。” 景韶阁萧振之前暗中派人查过,知晓她们其实暗地里学习各种技艺,只是没料到连医术也略有精通。 一旦战争开始,死伤的人数数不胜数。军营里的营医只有这些,就算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法悉心顾及所有伤员。况且两人的制毒暗器也是数一数二,他身边还真没有这样的人才,在战场上说不定可以发挥作用,如此胜算便可再多一分。 萧振心中暗暗揣测,兀自沉思。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营中正是缺人之际。如此,你们二人就先留下吧。即日起与张姑娘一同去药营协助。” 达到目的,两人不着声色地对视一眼,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 一行人当中,比她们还兴奋的当属沈逸。 听到这个消息,他激动地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搁在桌前,发出“啪嗒——”的声响,引得众人不由得都朝他看去。 “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太好了。” 就差拍手称赞了。 看他这副样子,单薇子一头雾水,心中不解。 这人真的没病吗?我们留在营中管他什么事,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激动。 萧振无奈扶额,像看傻子般望着他。 沈逸一双眼睛充满亮光,抑制不住地傻笑出声,随即想到了什么,笑容又黯淡下来,欣喜担忧掺半。 “但是这里确实有些危险,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你们的!” 沈逸仰起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显然对自己的武艺十分有信心。 保护我们? 就你那半吊子水平连我都打不过,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单薇子偷偷撇撇嘴,在心里腹诽。 吃完早饭,沈逸听到萧振要派人带她们去药营,连忙举手主动请缨。 “我我我!我带她们去,不用再麻烦别人了二哥。” 说完,也不管萧振有没有答应,就兀自站起身,脸上挂着的得逞笑容,边走边说:“二位姑娘,走吧,我带你们去。” 走到帘子门口还十分有气度地让她们二人先出。 刚迈出一只脚,他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侧过头对萧振说:“二哥,我就不跟你一起外出了啊,等你回来下午我再跟你一起去。” 萧振微微颔首,“好。” 萧振作战这么多年一直有个习惯,在作战前他一定要自己去勘察,摸清楚地形、敌情,再结合斥候传来的情报,他才能对战场情况了然于胸,作战指挥时更有把握。 这些天他大致了解周边情况后,就带着沈逸一同去探查,教他作战要领。沈逸也十分乐于跟他一同出去,对此受益颇多。 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单薇子和裴念安两人并肩走着,沈逸非得跟在单薇子身侧,给她介绍军营的布局和平日的安排,没事还插几句自己平日里喜欢呆的地方,尽管无人在意。 他说到口干舌燥才闭了嘴,眼睛往旁边一瞥,瞧见两人只有刚才在讲军营的时候会应和几句,现在却没有其他反应,都是闭口不语。 裴念安彻底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只觉得好笑,偷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单薇子,心中暗叹:这位沈公子还真是傻得可爱,好在他没有坏心思,想要海枯石烂,看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单薇子灵敏地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便微微歪头看向她,一头雾水,面上疑惑:怎么了? 裴念安浅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单薇子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耸耸肩。心里却想这地方真是邪门,沈逸一直这样就不提了,念安也变得奇怪。 二人的小动作被沈逸尽收眼底,他 33. 生死未卜 虽然是在问裴念安的名字,但是他的眼神一直暗戳戳地停留在单薇子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的动作,单薇子面上不露神色,心里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都多大人了,还给这倒退着走装帅。 好吧不可否认他确实有点帅....... 沈逸的长相是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那种。身形精瘦挺拔,鼻梁直挺,皮肤细白,目若辰星。眼尾微微上扬,嘴角永远带着真切的笑意,由内而外地透出一股少年意气。 听见裴念安的回答,眼神悠悠地在她面上打量一圈,饶是之前见过多次,他心中还是不由觉得惊奇。 像,真是太像了。不仔细看的话跟二嫂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面上细小的差别可以忽略,不过周身的气质简直是大相径庭。 崔若的安静不管对着亲近的人还是外人,永远是柔和温婉的,温暖得让人心生亲近。 而裴念安的安静更像是冷漠,透着内心的坚韧。除了在亲近的人面前,否则她永远是戒备的,将所有人隔阂在自己的边界之外,让人难以捉摸和靠近。 沈逸想得不由出神,没有来得及看前面的路,刚好被地上的小坑绊了一下,身形踉跄。 单薇子看他要摔倒的样子,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拉他,眉头微蹙,出声提醒道:“小心!” 手刚伸到跟前沈逸就稳住了身形,看见跟前悬在半空肤若凝脂的手,神情微愣。眼见单薇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垂眸暗暗懊恼:站这么快干嘛,早知道就摔地上了。 可惜啊可惜! “沈逸你能不能好好走路,都挡到我了。”单薇子气鼓鼓地开口。 “哦哦......好。” 沈逸回避着单薇子的眼神,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不耻,耳朵悄悄蔓上一层红意,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退回到单薇子身侧。 “你刚才是想扶我吗?”沈逸扭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怀希冀地问她。 “没有。”单薇子故意不看他。 沈逸现在已经了解她了,嘴比心硬,口是心非。刚才那手明明都伸到他跟前了,还不是,谁信呀。 沈逸不在意她的话,只嘿嘿傻笑。 走到药帐,张明柔正在研磨药粉,听到推帘的声音抬头去看,见是裴念安她们眼睛顿时瞪大,停下手中的动作,惊喜地说:“你们怎么来了?” 单薇子往前迈出一小步,冲她搞怪地做个表情,微微歪头笑着说:“将军答应让我们留下来了,让我们过来协助你。” 张明柔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她们小跑过来,牵起两人的手,“太好了!终于有人可以陪我了,以后我们就一起做事呀。” 裴念安温和地注视着她,笑着应下。 “好。” 裴念安心里很喜欢张明柔,她对任何人都十分和善,即使是素不相识。有魄力,有想法,敢想敢拼,她们二人都十分欣赏她,真心将她当朋友对待。 面前三位女子惺惺相惜,自己丝毫插不上嘴。沈逸轻咳出声,交代着她们接下来要注意的事。 说完,张明柔静静看着自己,眨巴几下眼睛看向门外,就差努嘴了,那意思分明是“说完了吗?说完就可以走了。” 一股赶客的架势。 眼见再没有理由可以留下来,沈逸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偷偷看了一眼有说有笑的单薇子。 怎么在自己面前她不会这样开朗。 沈逸有点溃败,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撩着帘子的手指。 此时帐内没多少人,张明柔热心地拉着她们,一一介绍着药帐的东西,以及平日里在这的差事。 帐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四处摆放着放草药的背篓,桌案上堆放着晒好的药草,旁边还有一些制好的药膏和药臼。 物什摆放得井然有序,所经之处没有半点灰尘,可见张明柔对此倾注不少心血。 二人之前学过医术,对药材的使用和处理都很熟练,跟张明柔一同做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太阳渐渐西斜,帐中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二人抬起头,揉上僵硬的脖颈,舒展身子,骨头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抬眼望向窗外,才发觉已经在这帐内劳作了大半天。张明柔主动提出趁现在天还亮着,带二人去后边山上采些草药。 单薇子一听可以出去顿时来了精神,目光希冀地看向她,“好啊!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朝着中军帐走去,脸上挂着笑容。 刚到门口,就瞧见沈逸火急火燎地朝外走,身后跟着一群身着玄色号衣的护卫,腰侧皆有佩剑。飞影灰头土脸地,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焦灼。手臂上有几道未经处理的划痕,正缓缓向外渗出鲜血。 裴念安心头一紧,暗觉不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快步向前走向沈逸,询问出什么事了。 沈逸自然是注意到了一旁的单薇子,不过他现在神色焦灼,心中忐忑不安,来不及顾及她。他正与身侧的飞影商讨,听见声音看向来人,眉头皱成“川”字型。 此刻沈逸全然没有主心骨,心中满是担忧,来不及过多思考,就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振从早上带着亲兵就出去探查,照他之前的习惯,在晌午的时候就该回来了。但是今天眼见太阳都快落山了,萧振还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沈逸等得心里慌了神,感觉有什么事发生。 他走到中军帐,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等得坐立难安。 片刻飞影面色苍白的来寻他,身上还带着伤,让沈逸赶快带人去营救将军。 萧振上午探查完就打算掉头回来,谁知在半路上突然冲出来一堆人影,足足百号人。个个身着玄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杀气腾腾的一双眼睛,手里握着刀,动作迅速地将萧振和他的亲兵包围起来。 萧振想到之前裴念安说的话,立即联想到这波人就是朝中人派来除掉自己的。心中立觉不好,连忙收拢手下人马,奋力想要杀出重围。 可惜寡不敌众,萧振为了出行方便只带了不到五十亲兵。这波刺客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势都直取要害,招招狠厉,刀刀致命。 刺客们训练有素,配合精妙,刻意将萧振同亲卫分割开,大量人手直向萧振涌去,剩下的绞杀想要上前阻拦的亲卫。 战乱之际,飞影面上被飞溅的血液糊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是自己人的还是敌人的。 他费力地将面前缠 斗的一名刺客斩倒在地,抹一把脸,鼻腔充斥着血腥味。瞧见萧振落单被刺客围攻,来不及顾及身上那道皮肉翻出、依稀可见白骨的刀痕,他狠狠砍向扑上来的一人,嘶吼道:“保护将军。” 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尘土被践踏得飞扬,唯有厮杀声、呐喊声传来。有刺客倒下,就有刺客迅速地补上来,不露半分破绽。 亲兵们上前死死护住萧振,以血肉之躯阻挡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刺客。 一声声惨叫传入萧振耳中。他早已经杀红了眼,眼神狠厉,手起刀落劈退身前两人,臂膀被利刃划开一道深长的刀口,腥热的鲜血渗透了衣袖,缓缓沿着手掌往下淌。握刀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面对源源不断地围攻,他的手心已经微微发颤。 亲兵死伤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死伤惨重。刺客不再恋战,只一心截堵萧振。 飞影眼见岌岌可危,心知再耗下去所有人都要丧命于此。他深深地望向萧振的方向,心一狠,长刀逼退身前扑来的两名刺客,轻踏地面朝受惊分散的马奔去,迅速翻身上马,猛夹马腹朝大营方向飞去。 萧振遭围堵失踪的消息不敢让军中人知道,恐生暴乱,飞影只能去找沈逸求助。 沈逸得知消息立刻集结剩下的亲兵,让人在营中时刻留意着消息,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裴念安听完事情经过,顿时感到手脚冰凉,嘴唇失去血色,变得苍白。一颗心惴惴不安,袖中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两人皆是没想到陈晋居然动作这么迅速,现在就开始下死手。 沈逸不欲多言,只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就径直想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也去。” 见裴念安跟着向外走去,单薇子连忙敛纷乱心神,出声应和。 沈逸草草扫了她们一眼,略一沉吟,便颔首让她们跟上,一行人驾马迅速从后营门驰出。 待到方才厮杀过的旷野,只见满地皆是尸体,横七竖八的叠在一起。汩汩鲜血渗进土里,脚下的土地呈现一片暗红,马蹄行过,还带着未干的血痕,空气里充斥着血液和尸体的腥臭。 看着地上早已了无生息的尸体,飞影眼尾泛红,眼眶盈满泪水。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紧紧攒着,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带着丝丝刺痛,却丝毫比不上他心中的悲切。 在他心里,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早已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家人。 而四处已不见萧振和刺客的身影,只有断裂的兵刃和衣料碎帛。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环顾四周。地上脚印纵横交错,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一直向四周蜿蜒延伸。有一道散乱的脚印,直直隐入密林当中。 沈逸蹲下身,指尖触及地上未干涸的血迹,心头直直下坠。面色凝重,沉声开口:“看来二哥多半是被逼入密林当中了。” 他站起身,眉宇沉沉锁紧,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山林,心头焦灼。 “林中地势错综复杂,不知二哥现在到底在何处,生死未卜。我们几人各带一队人马,沿路留下记号,分头去找。” 几人的心都在半空高悬,眼底焦灼,闻言立即颔首。 因山路崎岖泥泞,骑马难以进入,便将马留在原处,各自带着人迅速往山林里走去。 34. 殒命山崖 裴念安进入山林向西走去,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山中的情景,在心中暗暗记下进来的路线,并沿路留下记号,在树干上用匕首刻上痕迹。 行至山林深处,前方散落着叶子的地上突然出现道道脚印,脚印向侧方的小道延伸。 裴念安一直紧皱的眉心终于松展,忙不迭地快步向前蹲下查看。指尖触及凹陷的痕迹,地上的泥土松软,枯黄落叶上的脚印还未干涸,带着泥土的湿润,显然是有人刚从这离开不久。 见脚步散乱且深浅不一,裴念安料想这大概就是萧振一行人所去的方向。 她敛去面上的欣喜,想到刺客可能就在不远处,于是抽刀垂于身侧,行动得更加小心,屏息凝神,尽可能地不发出一点声响。身旁的亲卫横刀立于身前,神情肃然,围靠在一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越往深处走脚印越重,依稀可见滴落的赤红血痕。裴念安瞳底猛地一缩,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坚定地沿着路上的血滴前行。 记不得走了多远,林间不远处的鸟雀不知被什么惊起,突然发出尖叫,扇动着翅膀从众人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混着泥土味的微风。 一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头一骇,顿时身子一僵,眼神带着戒备,额间渗出薄汗,见是鸟雀才长呼一口气,放松下来。 就在这安静之际,裴念安注意到附近隐约有兵器的打斗声,她凝神细听,确有稀疏的打斗声,忙招手循声走去。 山坡处,萧振正提剑厮杀,脚下已横着三四具尸体,面前却仍有二三十人在同他搏斗。身旁的亲卫或伤或散,只余他一人被刺客层层包围。 他的面上、脖颈上染满血污,嘴唇失去血色略显苍白。身上玄装混着血腥气,腰侧的伤口不断向外涌出鲜血,洇湿腰间的布料。臂膀上的伤口与布料黏在一起,皮肉外卷,深可见骨,每一下动作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萧振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仍不知疲倦地挥动剑柄,整个人杀红了眼,散发出的戾气如同活阎王降世。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出剑动作次次狠厉,直取命门。 只是缠斗了近一个时辰,孤身一人以一当百,萧振早已力不从心,握剑的手臂失去了知觉,变得疲软,只一味麻木地格挡进攻。 眼见敌方刀刃直直地刺向萧振的胸膛,裴念安瞳孔一缩,连忙运起轻功上前,用十足十的力气出刀格挡。两刃碰撞迸发出火花,发出尖锐的响声。 刀刃被裴念安挑落在地,震得她握刀的虎口发麻。 裴念安持刀立于萧振身前,帮他抵挡住下一波攻击。 见亲兵加入战斗,萧振才终于可以缓口气。他垂下手,顺着力道将长剑插入泥土里,手支在上面俯着身子放肆地喘息着。 对面的人好像丝毫不觉得累,即便有援兵到来,他们仍安排有序,派出一小部分人去围截想挡在萧振面前的亲兵,阻拦他们的动作。 裴念安眉眼冷漠,眼中再无其他神情,注意力全在身前攻来的刺客身上,同时分出心神留意萧振身侧的情况。 她并非久经沙场的战士,平常也未有过这番大肆的打斗,只能凭借自身的机敏周旋游走,躲闪着凌厉的刀光。刀刃一次次擦着她的身侧擦落,她瞅准时机,迅速出刀狠狠穿透面前人的胸膛。 眼见他嘴中涌出鲜血,眼神涣散,她果断地拔刀迎接下一波攻击。 一侧的亲卫拼尽全力,紧握着穿透自己腹部刀柄的那只手,将对方死死控住,随后转动手腕将利刃沿他脖颈滑过。任由疼痛席卷自己全身,口腔中裹挟着铁锈味,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声喊道:“将军快走!” 语毕,他意识涣散,浑身发冷再无半点力气,双眼怒睁着直直往身后倒去,口中鲜血缓缓落至土地上。 他们是将军的亲卫,平日里将军待他们如兄弟一般,记得他们的家中事,认得他们每个人,从未苛待任何一个人。 保护将军是他们的职责,为僵局将军而死,他们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只要萧振还活着,这场战就有胜的希望,他们的家人才会平安无事。 一个又一个兄弟在他面前倒下,他们身上的鲜血刺痛了萧振的眼,一颗心被紧紧攒着,闷得他喘不过来气,心脏如针扎般丝丝刺痛。 他用力地喘息着,悲痛化作眼中的怒火,泪水盈在眼眶里,滑过血污的脸颊坠入地下。 与那些为救他而死的弟兄们的鲜血融在一处。 “快走啊将军!” “将军!快走!” 声声沙哑的怒喊震破天际,传入萧振耳中。 眼见他脚下步伐沉重,裴念安解决掉身前的扑过来的一位刺客,趁着间隙迅速扯着萧振的手腕往林深处跑去。 亲兵用自己活生生的性命换萧振的一线生机,他必须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替这万千渴望和平过安稳生活的将士活下去。 无论事后萧振要怎样埋怨自己,怨恨自己都无所谓,他必须要活下去。 萧振很快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身后传来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他侧头望见身侧的女子,粗重的喘息声传入耳中,裴念安带着热意的掌心覆在他微凉的手腕上,正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腕逃离。 萧振心头微恸,眼中滑过动容,他终于下定决心。 无数的生命只为自己丧身他乡。没有死在战士的沙场上,没有实现杀敌报国的夙愿,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无数个可能,他们毫无怨言地舍身赴死。 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为他铸造的道路,他要怎么还啊,裹挟着生命的沉重恩情,他怎么受得起啊。 他要怎么办...... 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他们抛洒的鲜血,对得起他们死去的生命。 这份仇,冤有头债有主。 总有一天,他会让人血债血偿。 眼见裴念安脚下步伐逐渐沉重,萧振反握着她的手腕,迎上她微惊的眼神,投去镇定的眼神,快步越过她身侧,拉着她向前狂奔。 不知前路,不问归程,迎着山间潮湿的冷风,一直奔向未知的尽头。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好运,似乎并没有眷顾这两人。 二人不知山间地形,只一味埋头向前猛奔,终究到了穷途末路。 身后追击的刺客隔着一段距离停下,直勾勾望着并肩站立的两人。他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 气,眼中闪过窃喜。 见萧振停下,他们纷纷抽出身后的弓箭,架上箭矢,将弓弦拉到最满,泛着寒光的箭头直直对着萧振二人。 萧振松开攥着裴念安手腕的手,松松垂落在身侧。提剑的那只手仍紧紧握着兵器,指尖泛着青白,唇角掠过一丝淡淡自嘲的笑。 难道今日,真的是他的死期了吗?真的无力回天了吗?他要甘愿受死吗? 既如此,他认。 可为何要牵扯无辜呢!为何要那鲜活的生命为他枉死! 身前是趁胜追击,等待着取他性命的人;身后是深不见底的绝渊。 萧振缓缓回头,望着身侧单薄的身影,那与心上人十分相像的面容,那个他一直聊以慰藉靠近的身影。 她眉眼淡然,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上,横刀利刃对着刺客,无所畏惧地立在他身前。 他萧振,何德何能,得这般美好的女子以命相待。 如此鲜活的生命,身处花样年华的姑娘,有广阔天地的女子,为他,将自己置于险境,殒命山崖。 今日,甘愿与他,同葬在这荒山僻野。 不求回报。无以能报。 他萧振,何德何能! 萧振神情复杂,望向裴念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 凛冽的山风猎猎作响,在众人耳畔呼啸,漫天落叶翻飞,二人的衣裙任由在风中翻滚。 即使行至绝路,裴念安脊梁依旧挺直,面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神情肃然,身形挺立。 风吹散她鬓间的发丝,缕缕青丝在她眼前翻飞。 裴念安抬手将青丝拢至耳后,薄唇微抿,微微向后退去,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断崖。 前面的人步步紧逼,谨慎地迈出半步向前,眼神紧紧盯着二人动作,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念安敛下目光,将立在胸前的利刃垂落身侧,嗤笑一声。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抬眸望向萧振,眼中灿若繁星,言语掷地有声:“将军,你愿同我博一把天命吗?” 萧振迎上她的目光,顺着她的眼神深深望向身后的悬崖,心中了然,嘴角上扬。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随即同步望向身前警惕的众人,眉眼带笑。 两人步子缓缓后退,身形靠近,臂膀挨在一起。 刺客注视着他们的动作,也随着他们的步子缓缓向前迈进。 待脚面触及山崖边缘,裴念安将手中的利刃丢在面前,随着“哐当——”一声响,萧振另一只手迅速紧紧环住裴念安的臂膀,任由两人身子往后坠去。 竟是跳崖绝生。 刺客看着眼前情景,心中一震。一道尖锐声响起,箭矢的利刃划破半空,随着两人坠落的身影直直隐入山谷。 “不好!” 为首的刺客大喊出声,眼睛霎时瞪大,快步向前跑至山崖边沿查看情况。 垂首再无二人身影,空余陡斜的崖壁,崖间山雾翻涌,不见生机。 如此绝崖峭壁,想必再无生还的可能。 众人相视,任务顺利完成,萧振殒命山崖。 “撤。” 一声令下,众人撤出山崖。 35. 绝处逢生 随着身子坠落山崖,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耳边只余轰鸣的山风,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呼啸的烈风吹得二人眼睛酸涩,连睁眼都变得困难,两人迅速地往下坠。 裴念安下意识攥紧萧振衣襟,紧紧地环抱他的腰腹。 察觉她的动作,萧振将怀中人扣得更紧。 下坠的刹那,萧振瞄准时机,屏住心神,另一只手猛地挥出长剑。刀锋死死剐蹭粗糙的岩壁,迸发出串串火光,刺啦一声刺耳的尖锐在耳畔炸开,碎石岩屑纷洒落在二人身上。 掌心被震得发麻,虎口失去知觉。直至剑尖沿着峭壁直直卡入裂隙,二人随着惯性重重撞上粗粝的岩壁。 萧振紧紧地攥着剑柄,用力往斜下方一顿,借着力道移至身侧突出的狭小岩台,背脊紧紧贴着岩壁,稳住了二人的身形。 利刃脱力坠落至地下,不见半点声响。 狭小的岩层无法承载两人的重量,现出丝丝裂纹。在它即将碎裂之际,萧振牢牢将裴念安扣在怀中。 “抓紧我!” 语毕,他奋力抓住垂落的粗藤,背紧贴着岩壁缓缓向下滑落。 粗粝的棱角划过萧振的背脊、臂膀,衣料被划破开来,紧实的皮肉被划破,渗出丝丝鲜血,露出内里鲜红的嫩肉。 他用血肉之躯生生承受这刺骨的锥痛,掌心被藤蔓的棘针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墨绿的藤蔓上染上血痕,点点碎肉被勾在倒长的刺上,触目惊心。 在距离崖底一仞的时候,藤蔓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而断裂。 萧振松开藤蔓,迅速用手护住裴念安的头部,二人顺着陡峭崖壁向下滚落,重重摔在崖底的草丛中。落地时他垫在下方,紧紧环抱着裴念安,尽力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相比裴念安的付出与恩情,他做的不值一提。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罢了。 萧振生生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如同断裂一般,不由痛苦闷哼出声。 裴念安头晕目眩,脑中一片空白,感觉身体中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良久才缓过神。 她连忙起身跪在地上,伸手扶起虚弱的萧振。眼中盛满担忧,焦急出声询问:“将军!你哪里受伤了?” 萧振借着她的力道艰难直起身,沉重地阖上眼,抚上额头久久缓神。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胸腔尖锐的刺痛,喘息变得沉重缓慢,右手骨头仿若断裂,用尽力气也无法抬起。 萧振的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发丝夹杂着碎屑,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憔悴,丝毫不见先前丰神俊逸的风采。 裴念安的手心变得湿润粘腻,鼻间传来浓烈的铁锈味。她颤抖着将手抽至眼前,瞳孔被满手鲜血刺得紧缩。 她心神慌乱,嗓音止不住地颤抖:“还有哪里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萧振见裴念安慌了神,嘴唇在止不住地战栗。他费力地抬手覆上裴念安的肩头,投去一记安抚她的眼神,嗓音干涩沙哑:“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知道那些刺客会不会特地来到崖底确认,现在待在此处无疑是羊入虎口。 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裴念安稳定心神,蹒跚着直起身将萧振的手臂环搭至自己的肩头,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搀扶起他沉重的身躯。 萧振伤势过重,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涌上头脑,他浑身疲软无力,每一步动弹擦伤的伤口都扯得钻心刺痛,只能大半重量依靠在裴念安身上。 从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裴念安不可能一点伤都没受。她的手臂被尖锐的岩石划过,洇出斑斑血迹;腿骨传来阵阵钝痛,但她却固执地忍耐着,额间因为疼痛渗出冷汗,几缕青丝虚虚地黏在面上,半声不吭。 裴念安奋力地搀扶着萧振往前走去,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要去往哪里。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向前走。 她希望单薇子察觉他们久久未归,可以沿着她留下的记号前来寻找。 傍晚林间雾气重重,带着刺骨的寒风。周遭一片萧瑟,风声、虫鸣声、鸟兽声充斥着他们耳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静得可怕。 裴念安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脚步如同带上了脚镣,走得缓慢。 她紧咬着牙,一手牢牢扣住萧振腰侧,脚下将枯叶踩得咔嚓作响,就着浅浅的月光艰难前行。 “将军你坚持住,我们既然活下来了,就一定有生机。”她望向脸色苍白布满虚汗的萧振,声音微微发颤。 萧振面上不停滚落冷汗,嘴唇干涸起皮,眼前看到一切都是恍惚的,身体虚软。他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形,不愿将重担全然压在身旁女子肩上。 他虚弱地开口:“裴姑娘,别管我了,你走吧,我只能拖累你。” “我走你就死在这了!” 裴念安眼中涌出泪珠,心头怨恨他在这种时候说丧气的话。 “人固有一死......”萧振嘴角苦涩地扯出一抹笑,眼皮无力地半阖着。 “闭嘴!” 未等他说完,裴念安恶狠狠地打断他,不愿他再说下去。 裴念安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用生命护她周全,她又怎能抛下他苟且偷生。 裴念安心头存着一股气,偏要倔强地仍要与天命对抗。 她不信,上天要如此薄待这般有情有义之人 安民济世,血洒边疆,战死沙场,才该是他的归宿。 而不是暴尸荒野。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裴念安的目光忽然顿住,随后面上展露出巨大的惊喜。 前方有一间破败的木屋,屋身陈旧破败,院里长满杂草,大概是百姓为了躲避战事而留下的,不知已经荒废多久。 她忙不迭地架着萧振往屋子挪去。 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内积了一层薄尘,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裴念安小心地将萧振搀扶到角落堆积的干草处,扶着他依靠着草堆半躺下。 她起身环视四周,将桌案上空余的半截残蜡点燃,借着微弱的烛光翻找着有用的物什。随即蹲在萧振身旁,终于看见他触目惊心的伤痕。 裴念安目光在四周扫过,在隐蔽的角落里 发现一坛遗落的酒坛,连忙上前打开,里面是农家自酿的土酒。 “有救了。” 裴念安眼底一亮,抱着酒坛回到萧振面前,将手中的残蜡小心放在地下。烛火跳动映着她紧绷的眉眼,眼神冷静。垂眸看向萧振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轻声开口。 “将军,我先帮你清理下伤口,会很疼,你忍一忍。” 萧振明白她的用意,紧抿着唇朝她颔首。 裴念安将寻到的粗布撕成数条,酒水倒在自己的手上清洗干净。待到双手变得干燥冰凉,空气里弥漫着酒的清冽,她才将萧振血肉相黏的布料小心扯开,清酒泼洒在萧振绽开的皮肉上。 裴念安动作放得很轻,即便如此,灼痛还是瞬间席卷全身,萧振身子猛地一颤,肌肉死死地紧绷着。他用力地咬着牙关,身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面容滚滚坠落,打湿了身上衣襟。硬生生地将痛呼压抑在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将布条缠好,才算草草处理完外伤,至少暂时性命无虞。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上天。 裴念安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拭去面上的冷汗,提起的一颗心才敢放下,这才顾得上简单处理自己的伤。 萧振浑身力气被剧痛短暂抽空,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周身透着虚弱,脸色苍白如纸,久久方才缓过神。 “裴姑娘,多谢你。你伤势如何?” “无碍,我已经处理过了。” “那就好。” 话刚说完,萧振再无半分气力,沉沉阖上双眼,只余微弱缓慢的气息。 一整天的惊心动魄,裴念安早已力不从心,所有力气被透支。见萧振安然无恙,她才放心地依靠在一旁睡去,时刻注意着萧振的动静。 直到彻骨的寒风从屋子破落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二人身上。 萧振不由地咳嗽一声,喉间干涩疼痛,睁开双眼,入目就是洒落月光的一片澄澈静谧。他感觉身上各处都是酸痛,头脑昏昏胀胀。 听到动静裴念安张开微阖的双目,侧头看向他。 “将军,你哪里不舒服吗?” 萧振淡淡摇头,“无事。” 裴念安打量他片刻,确定他真的没事才放下心,紧绷的身体放松,“那就好。” 二人再无睡意。 子时四刻,明月高悬中天,清辉盈满屋内。 二人端坐两旁,意识清明,相顾无言。 萧振觉得,再没有任何一个机会,比现在更合适。 有些话,有些事,现在就要说明白了。 他薄唇轻启,缓缓叫着她的名字。 “裴念安。” “嗯?” 闻言,裴念安侧头借着月光看向他。 四目相对。 “对不住。” 裴念安眼底透出不解。 “感谢你以命相待,千里迢迢来此为我传信。这份恩情,我萧振记在心里,无以为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萧振直直地迎上她无声的诘问,不能躲,不敢躲。 语气决绝。 36. 一腔真心被辜负 他顿了顿,心底暗自酝酿着接下来的话,喉结缓缓滚动。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的妻子,崔若。” 裴念安身形一顿,眼底满是错愕。 “在京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每看到你,我就感觉阿若又鲜活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们曾约定终身,度过了我这一生无以比拟的、最幸福的时光。她给我留下的回忆,让我甘愿在余下的残生挣扎。时至今日,我心底依旧无法接受她离世的事实。”萧振垂眸,眼底通红,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最初靠近你,只是因为你与她长相太过相似。我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可我控制不住,我想她.....一想到余生漫漫,再无缘与她相见,我的心就阵阵刺痛。”他话音已带着哽咽,说到此,他痛苦地抬手砸向胸膛,一滴滚烫的热泪随他垂首滴落在地。 裴念安心头漫上酸涩,嗓音干涩地出声询问:“既如此,为何今日要向我坦白?” 这一句一句,字字将她的心剜得生疼...... 为什么,要将这血淋淋的事实述与她。 为什么,要如此决绝。 “因为我爱她,难以自拔地爱着她,纵使阴阳两隔,纵使此生再不复相见,我心中唯她一人,矢志不渝。你的这份情义,我再不能忽视,你的锦绣年华,再不忍辜负。” 受之有愧,无以为报。 萧振的一腔真心,他最纯粹的爱,此生,全然系在一人身上。 他甘心,他甘愿。 裴念安如鲠在喉,眼眶干涩,竟是一滴泪再也流不出。 她不顾所有人的劝诫,飞蛾扑火般固执地爱着一个人,尊他,敬他,唯念他安。 她的一腔真心,她最赤诚的爱恋。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他居然说她只是用来聊以慰藉。 无情,无义。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的真情,全然被他狠狠践踏在地。 她算什么,用来消遣的玩物吗? 既如此,为何当初不无视她。 一滴清泪从裴念安眼角缓缓滑落,她倔强地仰头望着他。委屈、不甘充斥眼底,如同万蚁噬心,心尖一阵疼痛。 “对不住。” 萧振不忍地避开目光,掩下眼中汹涌的情绪。他知道,他辜负一位女子最为珍贵的真心。即使真话刺心,即使她怨恨上自己,他也必须要将话说开。 她必须对自己断了念想,她不能再将自己的赤忱真情浪费到不值得的人身上。她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她不能因为自己将鲜活的生命葬送。 那他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罪人。 裴念安重重地阖上眼,任由泪珠从脸庞滑落。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翻涌的心绪,随即归为平静,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 “将军,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裴念安眼鼻通红,执着地等他回答,望着他的眼神再不似先前留恋。 萧振眼前滑过两人相处的种种,客观地回答:“坚韧,勇敢,敢爱敢恨,有魄力,更有义气。” 裴念安骤然露出一抹笑,没想到在他心中自己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萧振,既如此,你就应该知道我裴念安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诚然,刚开始我是仰慕于你,那时无关爱无关情,更多的是对你保境安民、心怀苍生的敬佩。在次次与你的相处中,这份感情悄然开始改变,但并没有到我甘愿为你付出生命的地步。我的性命,是与命运无数次斗争中赢回来的。” 萧振直视她莹润的眼眸,这一刻,他不再是她爱慕之人,而是她所仰望的,战功赫赫的镇国将军,听她诉说自己的心中所思。 “我甘愿为你涉险,是因为你有希望赢下这场战役,你能让更多的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你能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国,仅此而已。纵然其中夹杂着我的私心,但是与这些相比,不值一提。你今日能够坦诚自己的心迹,没有让我在这段情感里深陷,我心中不胜感激。我会尽快理清自己的心绪。” 裴念安释然地朝他漾开一抹笑,俏皮地眨巴一下眼,“虽然那些话听起来未免伤人,但我倒也想得通透,” 萧振看着面前豁达洒脱的女子,心中暗自松一口气,静下担忧的心神,回以一笑。 即使相处不多,但是在萧振看来,这般敢爱敢恨、有情有义的女子,定然值得全心全意待她的人去爱。 裴念安突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紧绷,有些忐忑地开口:“将军,那......军营我们还能待吗?” 萧振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让她如此犹豫,没想到竟是此等小事。他神情微怔,随后爽朗一笑:“当然可以!我期盼你大有作为的那天。” 萧振十分确定,她有着大好的前途,她会有实现夙愿的一天。 一笑过后,之前的爱恨嗔痴怨全然消逝。 沈逸一行人在林中穿梭了近三个时辰,仍是未发觉萧振的踪迹,心中惴惴不安。 沮丧地回到最初的地方,碰上无功而返的单薇子,两人相视一眼,单薇子最先开口。 “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没有。” 沈逸失魂落魄地回答,整个人急得不行。 这都几个时辰了,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二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越想越心慌,他眉心紧紧拧起,抬眼沉声道:“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回军中找人。” 他说完就径直往营中方向走,步履匆匆。 单薇子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拦下来,“你别冲动。南国虎视眈眈,你现在回去无异于昭告天下,我军主帅下落不明,保不准下一刻他们就发兵打过来,我们怎么能应对。” “那怎么办,我们根本找不到人。” “再等等,等飞影和念安回来,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消息。”单薇子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等大家回来一同商议。 话音刚落,林中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飞鹰带着人急忙来到二人身前。 见他神色慌张,沈逸连忙伸手扶着他:“怎么了飞影?” 飞影胸腔剧烈起伏,粗喘着气,声音虚浮发颤:“发. .....发现将军的线索了。” 闻言二人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沈逸焦急地开口:“在哪?快说。” “在那个方向。“飞影望向山林指了一个方向。 “方才我往出口的方向走,突然遇见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卫。他胸口受了刀伤,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他们和裴小姐寻到了将军,见将军一人被围堵就急忙上前,掣肘住了部分刺客,让将军有机会逃脱,可惜部分刺客仍去追杀将军,他们与刺客同归于尽。” 说到此,飞影忍不住垂首,挺阔的身躯耷拉下来,带着惋惜。 见飞影半天没说到裴念安,单薇子不安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臂,眉头紧缩着追问他:“念安呢?念安怎么样?” 飞影无力地摇摇头,“和将军下落不明。” “什么?” 单薇子不敢置信,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晴天霹雳。 见她身形虚晃一下,沈逸连忙上前凑到她身旁,稳稳地扶上她的手腕。 “你放心,她既跟二哥在一起,定会没事的。”沈逸不忍见她这副样子,忙出言宽慰。 单薇子听完非但不觉心安,反而对萧振的不满多了几分,她觉得要不是他,念安就不会身陷险境。 她不动声色哀怨地剜了身旁的身旁的沈逸一眼。 沈逸察觉到了她幽幽投来的视线,心知她是关心则乱,未再多言,只拍了拍她的臂弯让她安心。 随即他松开单薇子,兀自站定暗暗思忖,看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法。 良久,他开口:“为今之计,我们只能沿着裴小姐的方向细细搜查,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几人听完相视一眼,神情严肃地点头,便迅速整顿剩余的人手往山林西处走去。 夜色已深,几人只能点燃派人取回的火把在山间小心行走。 单薇子在树干上认出裴念安留下的树叶记号,激动唤众人来看。 “快看,这是念安留下的记号,叶尖正对的方向就是她走的方向。” 沈逸拿着火把凑上前细细观察,心中大喜过望,转头对身旁的亲卫们下令:“所有人,路途中注意这个记号,发现了及时上报。” 眼见终于有了思绪,这才稍稍抚平了几人心中的急躁,充满动力地继续前行。 沿着记号一路向前,行至山林深处发现地上躺着不少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飞影心中大骇,忙叫上几个弟兄上前查看,除了那些蒙面的刺客,那一队亲卫全部丧生于此,无一例外。 见此情景几人皆是心中悲痛,不忍原本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沈逸上前安慰地拍了拍悲伤的飞影,沉沉开口:“节哀。我们找个地方把这些弟兄们好好安葬,总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飞影背过身子抽泣一声,抬手拭去眼眶的泪水,眼眶通红,带着鼻音点点头,便选个好地方将他们安葬。 众人沉默着朝他们俯身行了一礼。 行至山崖附近几人便断了线索,只能在此来回打转。 周遭一片荒芜,只余下打斗的痕迹。 37. 你认错人了 单薇子眉头紧锁,不厌其烦地在此处一遍遍的查看,一丁点地方都不想放过,生怕落下什么线索。 她心里有预感,此处一定有什么是他们没有发现的。 沈逸在此不停徘徊,却丝毫没有头绪。眼见一点线索都没发现,他不想在此再浪费时间,正欲出声劝阻,就听见单薇子惊呼一声。 “快看!” 他赶忙寻到单薇子身边,只见她从崖边斜生的枝条上捡起一片碎布料,激动地举在他面前。 “快看,这是念安今天所穿衣服的布料,绝对没错,就是这里。” 她心中一喜,骤然转身看向面前众人,抬手直直指向山崖下方,“就是这里,她的衣料既然挂在崖边的树枝上面,就说明他们一定掉下去了。我们就围绕着山崖下面搜查,就一定能找到他们。” 单薇子心里瞬间升起希望,笃定自己的想法一定没错,忙嘱咐沈逸按她说的去找。 无论裴念安身在哪里,她都要把她找到。 她一定要找到她。 单薇子下定决心。 此时天蒙蒙亮,晨曦微露。 裴念安自从清醒之后再无睡意,一直守在他身边。 见萧振面上出现不正常的红晕,她抬手贴上萧振的额头,顷刻手背染上热意,忙将手放下查看他的情况。察觉他身子滚烫,裴念安顿时心中不安,有些慌乱,知道这是因为伤势过后感染发热了,不及时降温会有危险。 “将军?将军?醒醒。” 裴念安一声声的唤他,萧振却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耳边有声音不断传来。他想睁眼开口回应,可眼皮沉重,喉间干涩难耐,半句话说不出,只能鼻音重重地“嗯”一声。 萧振自夜间便一直处于高烧状态,意识模糊不清,嘴里不时地冒出几句呓语,却让人听不大仔细。 眼见身旁没有可用的药材,裴念安只能将剩下的清酒浸透布条敷在他额头上,直到染上热意再换上新的,如此反复,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直到萧振的喘息声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她再度抬手贴上他的额间,好在温度慢慢降下来了。 裴念安心间松了一口气。 脑袋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额头上一直有凉意缓缓传来,萧振觉得舒服几分,身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干燥。他艰难地张眼,可是眼间酸涩干燥,他不适应地眨了几下眼,直到视线渐渐复明。 裴念安瞧见他睁开双眼,脸上惊喜,忙按住他想直起身的肩膀:“将军,你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伤势太重了,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后余的话在萧振耳中逐渐变得虚无,他目光直直地定在眼前人的容貌上,一瞬不想离开。他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梦到崔若永远地离开他了,长到他快忘记她的一颦一笑。 萧振眼眶缓缓涌上滚烫的泪水,眼睛不舍地眨动,生怕一眨眼她就又消失不见。鼻尖阵阵酸涩,他的喉结缓缓滚动几下,沉沉地吐出两个字。 “崔若。” 听到声音,裴念安剩下的话全然被截到腹中,身子一怔,眼神狐疑地看向他,意识到他刚刚在说什么,她心头一震,仿若一颗心被人狠狠揪住。 萧振恍若未闻,只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真的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以为她真的就这样未留下半句话就离自己而去了。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原来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 萧振的手掌紧紧攥着面前人的手,粗粝的掌心带着滚滚热意传到裴念安手上,传到她的心上。 萧振微微俯身向前,眼神带着不清醒的迷离,滚烫的热气夹杂着丝丝痒意扑到她面上,引得她不由向后一撤。 裴念安心乱如麻,思绪复杂,耳畔只听得见他一遍遍地呢喃。 “阿若,阿若,我好想你,好想你......” 原来竟是将她当作崔若了。 裴念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之前向她坦明心迹还不够,现在还要让她生生体验一番。 看着心上人一次次将自己当作他的心爱之人,一遍遍地向她证明有多爱她,即使是无意间,但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 裴念安压上心中翻涌的酸涩,面上平静地对上萧振微红的眼睛,将手从他紧攥的掌心里抽回,轻声坚定地安抚着他,“将军,我不是崔若,我是裴念安,你认错人了。” 闻言萧振面上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眼神还是怀疑地在她面上流转打量,不信他真的认错人了。 是他认错人了吗? 裴念安身子紧绷着,接受他的一遍遍审视。 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她整个人警惕起来,竖起耳朵提心吊胆地注意越来越近的声响。 裴念安小心地扶着眉心紧蹙的萧振躺下,轻声走到门后,推开一道缝缝暗中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手中举起一把小刀立在身前,眼神带着戒备。 “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沈逸,再找仔细点。” 单薇子领路从崖底一直搜寻到这附近,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她紧绷着思绪嘱托沈逸再仔细搜查。 听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裴念安一直绷紧的心弦骤然断裂,收起手中的匕首连忙往院外跑去。 “微微,微微!我在这里。” 单薇子起身的身形骤然一僵,心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居然听到了安安的声音。视线循声望去,终于找到了自己挂念的人,她不顾一切地朝裴念安跑去。 沈逸一同看到院中的人,慌忙召集众人往那个方向奔去。 其他人嘈杂地往屋内跑去,单薇子却丝毫不在意,只紧紧抱着面前的人,头埋到她脖颈里溢出滚烫的泪珠,哽咽道:“安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见到单薇子,裴念安才觉得心安,心底翻涌的害怕委屈此刻纷纷涌上心头,在她面前,她终于可以肆意地落泪。 单薇子松开她,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摩挲,想将自己的热气渡给她。视线一刻不停歇地在她身上打转,“你哪里受伤了安安,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我快担心死你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极快,心里的不安一股脑地全倒给她。 她真怕裴念安出什么事。 沈逸急忙踏入屋内,见奄奄一息的萧振心头一震。 “二哥!” 忙跑上前探上萧振的鼻息,见他无恙才猛然松一口气,和飞影一道协力背起萧振往外走去。 “好了不要哭了,人没事就好,我们得赶快回去给二哥他们医治。” 经过单薇子身边时,沈逸停下脚步,将怀间叠得整齐的绣帕递给她,让她赶快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 单薇子没接他的东西,闻言抬手用衣袖在面上狠狠一擦,红着眼搀扶着裴念安一道离开此地。 “安安 我们先回去再说,你的伤最重要。” 单薇子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让沈逸觉着有趣,在京城,还从没见过女子有这样行事的。沈逸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讪讪收起手中孤零零的帕子。 回到营中,营医们急得焦头烂额,不停地在萧振营中进进出出,给萧振灌下数碗汤药才终于捡回他一条命。 只是萧振伤势过重,气血消耗过多,足足昏迷了三天,期间只短短清醒一阵又沉沉睡去。 幸好裴念安除了一些外伤外安然无恙,营医叮嘱只需静静休养即可。 单薇子压在心底的忧惧才散去,眉间郁结缓缓舒展,又恢复到之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每天变着法地给裴念安准备吃食,势必要将她流出的血加倍补回来。 面对每天单薇子准备的一大桌丰富餐食,裴念安哭笑不得,又不忍辜负她的心意,只好每个菜都吃一遍。 裴念安觉得单薇子这是把自己当成重伤的病人来照看了。 期间,趁萧振清醒的时候裴念安去瞧过他,见他安然无恙也放心了。 萧振肩上披着狐皮大氅,半依在床榻上,身体还未完全康复,面色带着苍白,声音虚弱。 “多谢你。” 裴念安浅浅一笑,轻声宽慰他:“言重了将军,这是应该的。要说谢是我该谢您,拼命地护着我,害您受了如此重的伤。”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相互客气。 “将军没事我就先走了,您好生休养。” 裴念安站起身,出声向他告辞,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是答应了,行完礼转身向外走去。 “裴姑娘,对不住。” 萧振心中纠结片刻,还是打算向她道歉。 那夜的事从他醒来就一直在他脑海盘旋,包括将她错认为崔若。 即使不是有意的,但是的确真真切切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他不能仗着当时自己头脑不清醒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愧对裴念安。 不管这个道歉她接不接受,他都要说。 闻言,裴念安走到营帐门口的身形顿住,随即才明白萧振在说什么。她周身被笼罩在阴影里,心情复杂地垂眸,指尖轻攥衣角又缓缓松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间干涩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最终只是沉默着离开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心里的伤害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泯灭的。 过去的就尽力让它过去吧。 此后裴念安一直尽量在避着萧振,她还需要时间来处理自己纷杂的心绪,一些感情,需要时间来默默消化。 萧振修养了一月有余,期间带兵击退了南国一波小规模的侵扰,将士们皆有不同程度的伤亡。 张明柔之前一直潜心研究的止血散经过数次调试终于发挥大用,止血效果比之前使用的不知强了多少。此番救治伤兵派上了大用场。 眼见药帐存药日益见少,张明柔眉心一蹙。连日一直在埋首诊治伤员,一时抽不开身,她打算寻个时机去山上采些草药多制成一些。 单薇子见她因为这件琐事烦心,当即自告奋勇:“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就因为这个,你抽不开身我去采就好了呀。” 张明柔眼中骤然一亮,反握着她的手,“当真?那太好不过了!其他人我不放心,他们采的药材时常出错,不是有所损伤就是老枯,你去我就可以放心了。” 38. 走马观花 单薇子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有我你放心好了。” 张明柔十分信任她,虽然她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不着调,其实心很细,对待什么事都是十分认真,把这件事交给单薇子她放心。 于是她将需要的药材和采摘时需要注意的一一叮嘱给她,这才松快地去忙自己的事。 单薇子携好药篓和短刃,去中军帐报备过后就准备出发。她特意绕路回帐去给裴念安说一声,顺便带上自己的佩剑。 “念安,我去山上采些草药,等会就回来了啊。”单薇子一边掀开帘子一边大嗓门地给她说。 裴念安放下手中翻看的医书快步走到她面前,担忧地说:“现在就去吗?你一个人吗?” 单薇子神气地将手中拿着的令牌在她面前亮了亮,像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小孩子一般,“是呀。军中人手吃紧,实在抽不出闲人。我就去最近的山头,不会有事的。” 即便如此,裴念安依旧放心不下,之前剩下的刺客不知踪迹,她一个人总归是不安全的。 “我跟你一起去。” 闻言单薇子连忙开口劝诫,“不用安安,我不会有事的。你之前伤口还没完全休养好,不能过多劳累的。” “你每天给我准备那么多大补的餐食,我早就好了,没事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可是......” 单薇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念安出声打断,“好了,没事的。我们赶快走吧,还能多采些。” 眼见裴念安转身去取下自己的长刀佩在身后,单薇子见劝不动她,只能任由她跟自己一道,不过打定主意,一定不要让她太过劳累。 二人去到军营附近的一座山林,单薇子挽着她的手,一边提醒她留意脚下崎岖的山路,一边细细告知她主要采集的草药,又再三地叮嘱她:“安安,你等会在一旁看着我就好,不要去采了,小心伤口裂开。” 见她这般如临大敌,不停地絮絮叨叨的模样,裴念安心底漫过阵阵暖意,面上浮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见单薇子频频偏头看向自己,便柔声宽慰:“好,微微,我记得了,你当心脚下啊。” 单薇子目光扫过乱石上的一片植株,生着尖锐青刺的顶端开着一簇紫红的花,正是此行要找的大蓟。心底一喜,没想到今日这么快就寻到它了,忙挥手让裴念安来此。 她蹲下身,抽出腰间的短刃,小心地贴着地面将它割断。动作轻柔地将叶片上沾染的泥土抖落,折下已经枯老的花叶,再将完整的大蓟轻轻放进背上的竹篓,随即再去采摘下一株。 裴念安与她蹲在一处,将眼前的一株株大蓟处理好放在背篓里。单薇子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两人一同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全然忽视了远处正缓缓靠近的危险。 “念安,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一来就发现了我们要找的药材。” “是呀。”裴念安认同地点点头,应和着她。 背后,数位蒙面的人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半点声响。手中紧握的利刃抬至脸侧,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这几人是上次在山崖上追击萧振的刺客,得知萧振居然侥幸活下来的消息,便一直蛰伏在军营附近守株待兔,伺机而出。 有人认出了上次破坏他们计划的裴念安,便打算处理掉她后再寻时机将萧振除掉,谁让她上次多管闲事,害得他们计划失败。 他们一路尾随她们至此,终于寻到了可乘之机。眼见二人放松警惕,为首的刺客眼中寒光一闪,抬手打出手势。 几人相视一眼,明白其中含义,便将手中的利刃朝二人脑袋狠狠落下。金属划破空气,在背后带起凛冽的风声,一抹寒光映在地面上。 单薇子一直沉浸在欣喜中,丝毫没有发觉身边的异样。 寒光在裴念安余光一闪而过,她心神骤然一凛,身形紧绷着,大气不敢出。 千钧一发之际,眼见利刃将要落在二人身上,她猛地将毫无防备的单薇子推至一旁,自己侧身倒至一边,大喊道:“小心!” 刚落地就动作迅速地将背上的长刀抽出,狠狠地砍在最近的刺客腿上,只听闷哼一声,那人身形踉跄地晃了一下。 单薇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刻,随即就立马从地上滚起,一手利落地抽出腰侧的佩剑横在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两人背脊紧紧靠在一处,紧握着手中的利刃立在身前,直面步步紧逼的数位刺客。 耳畔传来簌簌风声,草木被散发的杀气搅动,二人的衣摆被风掠起铮铮作响,危机重重,她们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为首的刺客眼睛沉沉地扫过二人,一声令下,数位刺客的攻势纷纷向她们袭来。 裴念安身带旧伤,面对数波下死手的攻击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只能一味地抵挡,被逼得连连后退。 大部分攻击都朝裴念安涌来,单薇子奋力格挡袭来的刀光,目光却时时牵挂着身侧的人。 见裴念安紧咬牙关,抬刀硬生生挡住落在头顶的利刃,尖锐的声响让她心里一揪,迫切地想冲到裴念安身前与她一同作战,可惜自己能力实在有限。 她心中暗自焦灼,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此刻十分懊悔,为什么在阁里没有好好修习武艺,不然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束手束脚的境地。 兵刃相撞的铿然声响在林间炸开,无数枯叶纷纷从枝条上落下。刺客招招直取要害,攻势愈发凌厉,不给二人丝毫喘息的空间。 单薇子一时不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一股脑地往外涌,染湿了整个臂膀,她身形踉跄一下往后退去。 裴念安注意到她的伤势,眼底焦急,奋不顾身地冲到她身前护住她。她的动作逐渐变得沉重迟缓,咬着牙偏头朝单薇子喊道:“微微快走!” 单薇子奋力稳住身形,唇色逐渐失去血色,眼底猩红,凑到裴念安身边合力解决掉一个刺客,带着沉重的喘息声开口:“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裴念安心知这番局面再耗下去,凭她们两个人只有死路一条,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同归于尽,但是单薇子不能因为自己白白丢了生命。 “我尚能撑着,你赶快回去叫人,要不然我们两个就都死在这里了。” 一道金属碰撞的火光在空中炸开,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平静。 裴念安面颊涨的充血,旧伤被反复拉扯,腹间传来阵阵剧痛,她拼命地压制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单薇子心中万般挣扎,她心知裴念安说的有理,如果她回去求援尚有一线生机,可她就是无法将她抛下。 “快走。”裴念安厉声呵道,面上渗出冷汗。 单薇子眼眶泛红,指甲 深深陷入掌心里,嘴唇咬得往外渗血。她艰难地做了决定,带着万般不舍转身跑走,不敢再看身后浴血奋战的裴念安一眼。 见单薇子疾跑着撤离,两位刺客抽身朝单薇子追去,她目光一紧,压抑住喉间的血腥,长刀硬生生地拦在二人前路。 眼见再看不到单薇子的身影,她才沉沉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微微不会有事了。 她死而无憾。 顷刻,所有刺客纷纷朝她涌来,她拼着一鼓气朝林外撤出。察觉她的意图,刺客眼底一沉,硬逼着她朝着相反的方向撤去。 裴念安眼见计谋被识破,只能朝着另一个方向撤去,只要能离开山林就好。 她以一敌众,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凌乱,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缓缓喘着粗气。面前的刺客还剩三位,可她的虎口已经在微微颤栗,手臂变得沉重麻木。 终于在林口瞧见大片光亮,可她身上旧伤又添新伤,嘴角隐隐渗出鲜血,衣料多处被刀锋划开,鲜红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把竹青色的衣裙染红。 她没想自己再有活路了,她心中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将剩下的刺客全部解决在此,宁死不退。 数把利剑同时压向裴念安,刀刃层层重叠悬在她头顶,不留半点躲闪的余地。她咬牙奋力举刀格挡,巨大的震力顺着刀柄传遍手臂,她的脚步踉跄,后背狠狠地撞在粗粝的树干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数把刀刃顷刻移开,趁她不备狠厉地在她腿上一砍。 裴念安瞬间痛呼出声,腿上脱力跪倒在地上,仅仅依靠着一把拄在地上的刀艰难地直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眼中带着倔强,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一众人,不肯就此屈服。 为首的发出一声冷笑,心底闪过一丝钦佩,这般有韧劲有骨气的人实让人佩服。 可信,她这条命是全然不能留。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一齐上前,提刀直扑而来,刀锋直指她的心口。 裴念安撑着心底的最后一口气,眼底只剩一股决绝,用尽仅存的气力猛地向前扑出,任由利刃划伤自己。将自己袖中暗藏的短刃狠狠掷向身侧举刀人的胸口,手中的长刀刺入面前人脖颈。 二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便失去生机,浑身僵硬着往后倒去,再无生息。 为首的神情错怔,没料到她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身侧的刺客全折损于她手。 刺客瞳孔紧缩,奋力提起手中的长剑刺向她的腰腹。 裴念安不再躲闪,直视着冲自己而来的利刃。皮肉破绽的声音传向她的耳畔,世间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变得缓慢而清晰。 在他抽刀的一瞬,裴念安拼尽最后仅存的残力,将长刀深深地刺入刺客的心口,随即全身脱力地仰倒在地。 刺客难以置信地看向刺穿自己身躯的利刃,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便倒在地上。 终于,所有的刺客都被解决了,至少现在,这世间再无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他了。 裴念安脑海中走马观花,半生种种在她面前重现。 怨恨她的人,关心她的人,她爱的人....... 这就够了。 她心满意足了。 第一次看到如此澄澈宁静的天空,她嘴间缓缓地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39. 生死未卜 两国交战在即,为更透彻地探查边境情况,谢清晏此番特意隐匿身份,亲自巡查双方实力的强弱,以便更好地颁布国家下一步计划,朝中诸多要务皆由他的弟弟谢景煜代持。 天宁王朝世代信佛。从太祖开国伊始便崇奉佛教,太祖眼见森森白骨、生灵涂炭,心下不忍,便以佛教超度亡魂,祈愿往后海晏河清,再无战乱,百姓皆能安稳度日。 于是世代帝王皆以佛治世,举国上下遵奉佛法,每四年便会举行秋梵法会,盛会连续七日,上至帝王宗亲、下至百姓皆要列席参加。 谢清晏出来数日,心念法会举办在即,便赶归皇城。 途经此处荒野山林,身旁驾马的书青眼尖,远远瞧见山林的入口处俨然躺着几个人,忙吩咐侍从前去查看情况,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侍卫折马而返,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报给书青。 书青听后眉心一蹙,驾马回到谢清晏身侧,“主子,林口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刚遣侍卫查看,大抵是遭人追杀,几位刺客皆已丧命。有位姑娘腹部中剑,身受重伤,尚存一丝微弱的气息。” 听罢谢清晏抬手停下骑行的队伍,吩咐道:“既然还有生机就赶快将人给医师治疗,不要耽搁,至于刺客就无需再管。” 书青微微颔首,动作迅速地领着随行的医师前去。 谢清晏身形利落地翻身下马朝那个方向走去,身侧立马有大批人跟在身后护着他。 越至跟前他越慌乱,毫无缘由地感觉心被狠狠揪着,闷得他气息有一瞬的错乱。 面前的姑娘被医师齐齐围着,正竭力地为她止血救治,不停地吩咐人将医箱里所需的药品递给他。手上染满鲜血,一道血痕顺着背滴落在地,一片嘈杂。 谢清晏视线朦胧看不真切,只能依稀辨出是个身形十分孱弱的女子。 她身上数道伤口止不住地在向外汨汨渗着鲜血,衣料被打湿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只有那露出半截的手臂,苍白如纸,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无力垂落。 谢清晏心下暗叹,暗自祈祷她能救治过来。 “金疮药,快!”伏地施救的医师偏头,朝身侧的小厮急声高喊,手心死死地压在伤口上。 就是这一瞬间,透过攒动的人群,他终于看到了倒在血泊的裴念安。 只一瞬,视线又被人影层层挡住。 谢清晏仿佛丢了魂魄,大脑瞬间发懵。四周的嘈杂仿若离他远去,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耳边阵阵轰鸣声炸起。整个人如至冰窟,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嘴唇不敢置信地微张着,素来温润沉静的面容变得惊慌。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此刻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是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离开的时候她还眉眼鲜活地在他面前,浅笑盈盈地说日后再见,而今怎么再无半点声息。 他不敢再想,倘若她真的就此丧命该怎么办。 见自家公子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书青担心地移到他身边,“公子?” 谢清晏丝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世间万物尽数褪去。只剩下地上那一道人影。 他不顾一切地朝裴念安奔去,穿过层层人群,跪倒在她身侧,颤抖着握起她已经变得冰凉的手不停摩挲,妄图能将自己手心的温度渡给她。 他的睫毛不停轻颤,眼眶变得微红,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嘴里无措地呢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抬眼希冀地看向一侧的医师,带着颤抖地问:“林医师,她怎么样?” 书青被谢清晏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连忙跟在他身后。 凑到跟前真真切切地看到倒在地上的人面容,他直直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一声,不敢相信地开口:“裴......裴小姐?” 医师面容狐疑地在主仆二人脸上打转,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竟让二人有如此大的反应。 书青蹲在耳畔朝医师模棱两可地解释几句,医师惊得瞳底放大,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再不敢有半点马虎,使出自己的毕生所学全力救治。 “公子,这位小姐伤势过重,失血过多,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转醒。我等已经竭力为她止了血,还要仔细观察后续的情况,慢慢休养。” “可有性命之忧?” “这,实在是不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谢清晏无声地沉默着,眉眼沉沉低垂。 天命?在天宁王朝,他就是天,他的命令,就是让她安然无恙。 书青在认出面前人的那刻,就急忙让人去将为谢清晏准备的轿辇备好。 谢清晏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在怀里,迈步朝轿辇走去。 他觉得怀中人轻得可怜,如同抱了一只小猫一般。她的脑袋斜斜地依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弱到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面上的担忧更甚,小心地将她放在轿中,轻得不能再轻。 不敢再有半点耽搁,一行人加快速度朝天宁王朝驰去。 单薇子眼眶红红地直冲中军帐而去,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如麻。 不顾外边守卫的阻挡,猛地掀开帐帘进去。 萧振正与沈逸交代着接下来的部署,听到声响,齐齐望向风尘仆仆的单薇子。 沈逸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时刻,眼泪汪汪地,身上还带着伤。 此刻他全无出言与她调笑的心思,忙迎上前俯身与她平视,取出绢帕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担心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哭成这样了。” 单薇子拂去眼前为自己拭泪的手臂,满心焦灼,语气急促地开口:“将军,求您快去救念安,我们在山上遭到刺客袭击,她独自拦下让我回来求救。” 一口气还没喘匀,说的话断断续续,声声急切:“求您去救救她。” “什么?人在何处?”听到这个消息萧振骤然一惊,眉头紧紧拧着,当即扬声喝令飞影前去调动人手。 “我带路。” 单薇子面上焦急,根本忘记了自己受伤这茬,火急火燎地便要跟在萧振身后一同出发。 “哎哎哎,把位置告诉二哥,你先简单处理下伤口再 去。”沈逸一把扯住正要往外冲的单薇子,见她的手臂仍在渗血,面上担忧。 “哎呀我没事,我得赶快去找安安。”单薇子挣开他的手,风一般地跑在萧振前面给他带路。 她现在没有一星点心思来关注自己的伤势如何,全身心记挂在裴念安身上。 一定要坚持住,她会拼命用最快的速度去救她。 沈逸忙忙跟在两人身后,牵过马往山间狂奔。 单薇子在前方拼命奔跑,一行人面上肃然,心知人命关天,不敢耽搁。 直到二人采药的地方停下,四下茫茫,野草被压弯了腰,装着草药的篓竹孤单地丢在一旁,里面的大蓟散乱在地。 除了空余的打斗痕迹,再无其他。 “怎么会?” 单薇子无力地立在原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茫然的目光在四周搜寻,口中低声呢喃,不愿接受眼前的结果。 众人将这周围搜了个遍,却没有丝毫人影。 “单姑娘,你莫不是记错地点了?”萧振上前出声询问。 “不,不。绝对没有记错,就是这,我离开的时候就是这。” 单薇子惴惴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但是她的言语之间却十分笃定。 “继续搜,把这个山里翻个遍也要找到人。”萧振沉声下令。 萧振蹲伏在地上试图寻到线索。 单薇子脑子一片空白,她兀自懊悔着,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裴念安的话了,让自己离开就离开,现在好了,她找不到她了。 她后悔的不得了,当时就算是死也要留下来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中流出,糊满了整个脸庞。她掩面无声地啜泣着,喉间像被狠狠扼着,发不出一丝声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沈逸走到她身边,在她背上轻拍着,看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栗,心疼不已。 “好了好了,裴小姐一定会没事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将她找到的。” 他伸手替她顺着气,见她依旧没有反应,又继续劝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赶快找到裴小姐,你得赶快振作起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 单薇子竭力抑制住自己的眼泪,抬手狠狠在面上抹了一把,眼底依旧泛红。 他说的对,她必须振作起来,必须要将念安找到。 “我知道,不要管我快去找念安。”单薇子声音沙哑,心神却已镇定,不再理会其他,身影匆忙在林间穿梭。 不过半刻,有消息匆匆传来,在林子边缘发现数具刺客的尸体。众人闻讯,连忙快步赶去。 地上尸身皆是刺客装束,身体已经僵硬冰冷。遍地都是打斗的痕迹,鲜血滴落各处,斑驳刺目。 可四下看遍,不见裴念安半分踪迹。 萧振诘问最先发现这处的亲卫:“人呢?怎么不见裴小姐?” “我们发现这处的时候就只有刺客的尸体,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了。”亲卫躬身回话。 几人瞳孔猛地一缩,气血上涌。裴念安竟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40. 我喜欢她 单薇子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浑身阵阵胆颤,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一股冷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她眼前一黑,浑身瘫软着向后倒去。 身侧一直注意她的沈逸目光一紧,眼疾手快地快步上前接住。她的重量压在沈逸的臂弯之中,方才强撑的那点意志在听到裴念安下落不明的那刻彻底崩塌。 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在沈逸怀里痛哭出声,仿若肝肠寸断,在场闻者皆满目动容。 “都怪我,都怪我,我当时不应该离开,我应该陪着她的。” 单薇子心里不停地怨恨自己,当时怎么就能弃她离开呢。 生何妨,死又何惧,只要在她身边,同生共死又如何? 单薇子懊悔不已,紧紧捂上胸口,心底的疼痛未减少半分。 沈逸不忍见她这样,遏制住她的双手,眼底的疼惜更甚,“不要这样,这不怪你,你是为了争得一线生机。没有裴小姐的尸身这是好事,说不定她逃走了呢?” 单薇子难以从悲伤中自拔,任何语言的安慰对她来说都是苍白的。 她和裴念安的情谊,无人知晓,无人能懂,这是她在孤苦伶仃的世上为数不多挂念的人。 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痛苦地紧闭双目摇头。 不,都怪她,都怪她,是她将念安置身险地的。 千不该万不该,她就不该出来。 一直谨慎地环视着四周的萧振看向她,沉沉开口:“裴姑娘对我有恩,无论如何,就算将北境寻个遍,我都会将她找到的。” 萧振指尖紧攒,面色凝重,他的话语坚定,心底却难掩焦灼。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无论如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秋梵法会近日就要举行,举国上下都在为此筹备。大臣们的奏章一股脑全呈了上来,谢景煜应接不暇,几乎日夜都待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 直到谢清宴派人传来消息今日回宫,他才骤然松了一口气,撂下手中的折子,松快地去谢清宴寝宫静待他回来。 天空一点点染上红霞,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久久未见人影。 直到他等到有些不耐烦了,才听到门外传来阵阵的脚步声。 他眸底闪过一抹亮色,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去准备迎接谢清宴。 刚见到来人他就猛地顿住脚步,刚激动地喊一半的话直直卡在喉咙里。 “二哥……” 谢清宴眉眼紧锁,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谢景煜看不清面容,只微微看到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垂落手臂。见到他后轻轻地“嗯”一声,只留下一句“快宣太医”,脚下生风地阔步向内寝走去。 谢景煜见他全然无暇顾及周遭,怀里竟还横抱着一位受伤的女子,好奇心作祟,谢清宴前步刚走他就跟了上去。 谢清宴屏退左右,将怀中人轻柔地放置在床榻上,伸手掖紧被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谢景煜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谢清宴的一举一动。他着实没料到自家清心寡欲的大哥居然对女子还有如此焦急的时刻。他一直以为这么多年他不娶妻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女子能入他眼,原来是因为心底早已住进了一个人。 太医们正欲附身行礼,谢清宴便抬手摆了摆,让他们不必多礼。 “不必拘于这些虚礼,赶快来看看这位姑娘怎么样了。”谢清宴声音紧绷,侧身让出位置,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床上岌岌可危的生命。 只要能救活她,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是。” 太医们丝毫不敢耽搁,毕恭毕敬地上前,指甲搭上裴念安微弱的脉象,眉心紧锁。 谢清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高高的悬着,生怕下一刻听到不好的消息。 几位太医轮流诊治,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用尽毕生所能,能用的药都用上了,折腾得头上虚虚冒出一层汗。 “如何?” 太医起身回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陛下,此女伤势过重,我等已经将伤口处理完毕,喂下了汤药,用人参吊着她的命。只是失血过多,脉象虚弱,还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可有性命之忧?” “这……”太医抬起手用袖角擦去额间的冷汗,踌躇着不敢开口。 “但说无妨。”谢清宴沉沉开口。 “性命暂时无忧,可若是三日之内再醒不过来就……” 太医止住话口,低垂下眼眸不敢再往下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在场众人都明白。 三日后,若她再无醒过来的迹象,便是神仙来了也是无力回天。 “不择任何手段尽力施救,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得放弃。”谢清宴强装的冷静在听到这话的时候骤然崩塌,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惶急。 “是,臣等定会拼尽全力。”太医躬身跪倒在地,惶恐地开口。 谢景煜此刻才陡然发觉,床榻上沉睡的女子对他有多么重要。 素日里永远温润自持,无论遇到何等大事都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朝堂风波亦能方寸不乱的谢清宴,此刻为了一个女人褪去了这层外皮,面上的焦灼是谢景煜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景煜觉得,自小相伴数余载,他似乎一直都没读懂过这位大哥。 为了一个女人,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谢景煜想不出来。 药草苦涩的气息在整间屋子里弥漫,无形的浸染在众人身上。 待到室内只有他们二人,谢清宴坐在床榻边沿,覆上被沿外泛着冷意的手,眼底透着复杂的情感。静静地凝望着她,心中暗暗盼望她赶快醒来。 谢景煜目睹了全程,缓步上前,担忧地道:“大哥。” 谢清宴目光看向他,轻轻颔首。 他眼底压抑的一闪而过的痛苦被谢景煜捕捉,他心底猛地刺痛一下,看向谢清宴。 这幅颓唐沮丧的样子,他只在苗皇后薨逝那日见过。此后,无论何时,他面上都是带着看不出分毫情绪的和煦从容。 谢清宴给裴念安理好被角,起身轻声吩咐:“好生照顾着,等人醒了立马派人来报。” 语毕,他投向谢景煜一个眼神。他立刻了然,两人一齐朝御书房走去。 谢清宴端坐上方正中御座,谢景煜并未落座,转身屈膝叩礼:“臣谢景煜奉召代监国事,而今圣驾还朝,谨将监国之宝同一应卷宗奏册尽数奉还。此后万机重归圣上决断。” “这段时日国事操劳,辛苦你了。”谢清宴目光落在桌案上整齐的奏册上,语气平和。 他就知道,论治国之能这位弟弟并不逊于他。 “为陛下效忠是臣分内之事。” 谢清宴抬手邀他入座。 褪去君臣的身份,他还是更喜欢单纯当他的弟弟。 谢景煜心不在焉了一路,眼见有个开口的时机,他心中再三思虑最终还是踌躇着开口。 “大哥,恕臣弟冒犯,不知这位姑娘是?” 谢景煜简直好奇得不得了,一双眼眸亮闪闪的注视着他,满怀期待地等他开口。 见他手心死死地扣在扶手上,脖子向外伸得老长,恨不得将一双耳朵贴在他面上。谢清宴嘴角下意识的勾起一抹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位弟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 谢清宴垂下眼眸,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似是意识到自己行为太过,眼底的探究太过放肆,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头,立即端正身子,眼波流转。 “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景煜拉长声调“哦”了一声,目光直直地定在他身上,等着他详细地讲述。 眼中流转的意思很明显:别想寥寥几句就打发我。 “幼时出使燕朝不慎与使者走散,冰天雪地不知怎的就走到一处山林,寻了一处山洞躲避风雪。恰逢她也躲进了这个山洞,即使这张饼对她来说无比珍贵,她仍慷慨地将自己仅有的小饼分给了我。” 谢清宴再度开口,寥寥几句概括两人的初相识,回忆时的神情柔和得快要融化。 “前些时间,在燕国刺探国情时无意中居然再见到了她,但她似乎忘却了这件事。”谢清宴的神情黯淡几分,语气中有微不可察的落寞。 他没料到,他苦苦寻找数十年的人,埋藏在心底的恩情,她却如生人般全然忘记。 顿了顿,说到:“这次途经一片荒林时她似乎与人缠斗,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生死未卜,我便将她带回了宫中。”谢清宴不忍再回想那天的情形,他甚至不敢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路过那里,没有注意到她,没有上前救她,那她是不是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心口一阵窒闷,像被重物沉沉压住,连呼吸都微微滞涩,眉宇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哥,你喜欢她。” 他的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心疼沮丧尽被收入眼底,谢景煜再明白不过,他径直开口。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笃定。 谢清宴茫然地抬头,望向眼底带着促狭笑意的少年,无声地沉默着。 是喜欢吗?他喜欢她吗? 谢清宴摸不透自己的心意。 他本以为是对她有好感,是因为她之前救过自己,念着她的恩情所以心底对她不同。 可若不是喜欢,为什么心弦会被她的一颦一笑所牵动,为什么会不时地想起她的面容,为什么在秦淮河畔会许她一世安宁。 原来是喜欢啊。 他喜欢她。 谢清宴终于了然自己的心意,面容变了又变。久久,他的嘴角漾起笑容,目光清明,坚定地开口。 “是,我喜欢她。” 41. 她醒了 谢清宴没有辩驳,没有沉默,而是承认。 谢景煜见状,当即眉眼一展。身子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扬起一抹松快的笑。 谢清宴能这么直接了当的承认自己心意,实属超乎他的意料。 但他心底是真心为谢清宴高兴的。 他还以为,谢清宴在经历了苗皇后之后,彻底对情爱失望了。 现在可太好了,自家大哥也有喜欢的人了,世间居然真有一位女子走进了他心里。 如果那位姑娘也对他有意的话,他终于可以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了。 先前那股刨根问底的好奇终于得到满足,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快:“果然如此,我猜的没错。” 他心底暗自得意,觉得这世间懂谢清宴者,非他莫属。 随即他悠哉地开口:“哥,你要将她留在宫里吗?” 闻言,谢清宴面上带着迷茫,心里想着事,呼吸都变得轻缓。 留在宫里?她大抵是不愿的吧。 但是怎么办,上天仿若听到了他心声,竟真的将她送到自己面前。 他不想就此放开,不想就这么放她走。 怎么办呐。 谢清宴避开谢景煜询问的目光,低垂的眼神晦涩不明,搭在椅子上的手暗自攥紧,心中顺着这个问题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不想。”谢清宴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谢景煜听得不大分明,一头雾水。 到底是她不想,还是他不想。 他有些难分辨。 他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试探性地开口:“那,她有意与你吗?” 谢清宴目光沉沉,嘴唇紧绷着,保持沉默没有开口。 他想,她定然对他是无意的。甚至于在她心底,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生人。那一份他挂念多年的救命之恩,可能她早就忘却,丝毫未放在心上。 念及此处,胸口像被冷硬的石块紧紧堵着,久久喘不过来气。 谢清宴的面上依旧是温润的、冷静的。只是那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中汹涌的偏执,眼底深处,缠上一抹浓烈的、阴翳的执念。 他想占据她心底的方寸之地,想让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念着自己。 空气似乎凝滞,谢景煜却沉浸在洋洋自得当中,完全忽略了谢清宴跟以往的略微不同。 见他久久没有开口,便想打破这份宁静。 “大哥,你打算怎样留下她?”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要怎么让她有意与你啊。” 但是觉得这话似乎有些太过直接,他脑海里飞快斟酌了一番,才挑出一个委婉点的说辞。 意思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谢景煜的话将他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抽离。 他对自己这般有些龌龊的想法不齿,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会这般想! 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丁点也不行。 他怎能对她有妄念,如此澄澈皎洁的月光,就该高悬天边供万人敬仰。 紧握的手指陡然松开,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濒死的鱼极力汲取着空气,好将自己心底的燥热狠狠地压制住。 “留下她?”谢清宴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掷入他心底,引得他身躯一震。 谢景煜只能看见他似乎启唇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是他听不真切。 他面露狐疑的看向自己有些不大对劲的大哥,暗暗思忖:他说错什么了话了?怎么提起那位女子大哥的神情有些怪异。 不待他细想,座上传来略带低哑的声音。 “心甘情愿的留下。” 谢景煜一头雾水地怔然,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问出许久的问题。 谢景煜的话恍若惊雷,一语点醒了他。 是啊,不愿她离去让她留下就好了。 要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念头落下的一瞬,谢清宴才艰难地做了决定,才算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心,窥破了自己心底深藏的欲念。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在此刻死灰复燃,猛烈地燃烧着他。烧得五脏六腑炽热难耐,烧得他的理智摇摇欲坠,烧得他的一颗心蠢蠢欲动。 他不敢再往更深处想,若是心甘情愿做不到,他又当如何。 他不敢想,不能想。念头就此打住。 谢景煜离开后他未多做停留,步履匆匆朝自己寝宫走去。 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空阔的寝殿唯有他们二人。 他在床榻边沿落座,抬手挑起裴念安脸颊上散落的一缕青丝,轻柔地落于耳后。 裴念安嘴唇终于染上的淡淡血色,却是有些干燥。她双目紧紧闭着,气息微弱,不知梦到了什么,昏迷中眉眼仍紧锁着,面露不安。 谢清宴心疼地抬手,温热的指尖触及她冰冷的眉心时不由得轻颤,像羽毛般温柔地在皱起处打转,直至抚平那痕迹他才将手收回。 他轻叹出声,兀自呢喃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梦里还如此不安。” 话音落下,空阔的室内再无声音,空留一片寂静,静得人心里发颤。 他多希望此刻她能醒过来,与自己说上几句话啊。 昏暗的烛火半明半灭,逐渐微弱的火苗不停地摇曳跳动,犹如他此刻的心。 谢清宴静静注视着裴念安的面容,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面上掠过。 紧闭时微微颤动的双眼,高挺小巧的鼻梁,花瓣般的唇瓣,以及消瘦的、单薄的下颌。 跃动的烛火覆到她的面上,每一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底。 搁置的念头不受控地重新占据他的脑海,心底那股强压下的炙热滔天骇浪般地在他心间翻滚。 他慌乱地将眼神移开,不敢再看,逃也似的慌张推开门。直到感受扑面而来的冷气才重新大口呼吸,皎洁月色下的耳垂红得滴血。 秋梵法会举办在即,秋梵法会举办在即,作为四年一度的盛会,半点不敢忽视。举国上下,上至皇室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皆要参加。繁重的政务接踵而至,皆压在他肩上。 他不敢停歇耽搁,日日呆在御书房,但凡闲下来片刻他都要抽空去看看裴念安。 眼里汤药一碗又一碗的喂下,裴念安除了面色红润点,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期间谢清宴传召太医来问:“这都两天了,为什么还没醒过来。” 太医跪伏在地,背上冒出的冷汗已经将衣裳打湿,他 诚惶诚恐地开口:“陛下,这位姑娘伤势过重,臣等已经竭尽全力救治了。如果明天还不醒,恐怕……” 点到为止,太医们不敢将话说得太直白,战栗着将头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 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谢清宴已经听倦了,他无奈地抚上胀痛的额间,挥手让他们退下。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真的要眼睁睁地看她死去吗? 谢清宴心头泛上一股无力感。 他做的这个皇帝,能将整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四海昌平,唯独得不到母亲的心,救不了他心爱的女子。 他不明白,上天为何对他如此残忍,为何他所珍视的一切都要夺取。 这就是得到至高无上的皇权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心绪流转,缄默不言。 他双手轻轻拢住她柔软的手掌,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心底千百次无声的祈祷:只要她能活下去,他愿意付出生命。 他重重地阖上双眼,如同一位虔诚的信徒,将最后的希冀,全然托付给神明。 母亲,如果您能听见,如果您能看见,儿子唯一一次求您,求您,救救眼前这位我所珍爱的女子。 母亲,你想要的一切儿子都帮您得到了,儿子只有这唯一一个心愿,求您成全。 谢清宴缓缓睁开双眼,眼睫染上点点湿意,他最后深深地再望一眼床上的人,便挥袖转身离开。 明日就是秋梵盛会举行的日子,今夜,他浸在御书房,将自己彻底地献给这个王朝。 翌日,天色微明,晨光穿透沉沉夜色,淡淡的金辉穿过窗棂,洒在已经批阅完毕的、堆积如山的奏册上。 边境的布防,家国赋税民生、朝堂政务,桩桩件件他牢记于心,已经安排妥帖,一一整理写在面前的纸张上。 谢清宴静坐于案前,内心一片宁静。他一夜未眠,眉心发胀,眼底泛着淡淡的疲倦,下颌冒出点点青茬,却为他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破碎落寞。 卯时,天光大亮。满城响起梵钟敲响的声音,悠扬清脆的钟音连绵不绝,回荡在城内每个角落。 他抬眼定定地望着照射进来的一抹阳光,空中漂浮的尘埃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每个人都是这世间的尘埃,无尽的漂浮,寻求自己的栖身之所。 书青的到来打破了他所有的沉静。 书青匆匆步入到他面前,纱帽微微偏斜都未发觉。他垂手躬身,气还未喘匀便着急忙慌地开口。 “陛下,裴姑娘醒了!” 谢清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切的倦意紧绷在此刻尽数褪去。一双眼睛亮得出神,袖中藏匿的微微颤抖的指尖泄漏了他的不安。 “当真?” 他喉结滚动几下,不敢置信地开口,嗓音低沉干哑。 “千真万确,陛下。太医说已经全然清醒,性命无虞,只是身子还是虚弱,需慢慢修养。” 听完回话,他心中的防线轰然崩塌。 上天,待他不薄。 母亲,多谢您。 谢清宴的欣喜全然展露在面上,什么君王该有的克制,什么帝王的规矩体面,什么温润自持,不抵听见她安好的万分之一。 42. 叫我的名字 “备驾,移驾寝殿。”谢清宴吩咐下去。 话音刚落,他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想亲眼确认她安好。 不等书青答话,他已然大步跨出御书房。晨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万物都不能将他阻拦。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些看到那个夺去他所有冷静和克制的人。 裴念安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长到她无法醒来。 她记得她倒下的那瞬,真真切切的看到了秋的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彼时,她眼前闪过无数片段: 在冰天雪地被抛弃的痛彻心扉;与众人相互陪伴的温暖;感受到的久违的温馨亲情;单微子带给她的欢笑和轻松。 还有,她第一次奋不顾身勇敢去爱的人。 往事种种,如过眼云烟。 她缓缓睁开干涩胀痛的双眼,眼前片刻模糊,重影叠叠。 她听见重物落地发出的声响,身旁传来的一声尖锐的惊呼,快步向外跑去的脚步声,随后归于一片寂静。 裴念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半阖双眼等待那阵眩晕缓过。 她用尽所有气力支起身子,半倚在床棂上。全身都在疼,惹得她扯了扯唇角,面上皱成一团。 浑身酸软无力,腹部传来火辣辣的钝痛,脑袋昏昏胀胀,眼皮依旧沉重。她掀起一道浅浅的眼缝,垂眼看向自己翻转的一只手,面上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她这是还活着? 她不是已经死在那片竹林里了吗? 濒临死亡时的感受,她脑海里依旧清晰地记得。 裴念安眼睫微微颤动,抬眸打量着四周。 阔大的寝殿,殿内精致的雕花梁柱,眼前垂落的纱帐,身上柔软温热的被褥,室内弥漫着交融在一起的沉香香气与药的苦涩。 好半晌,她涣散的眼神才一点点收拢。周遭一片陌生,她不知道身处何地。 直到门口传来“吱呀”声,谢清宴推门而入。 室内陡然间被光亮充斥,刺得她眼睛酸涩。 裴念安半眯上眼,抬手在眼前挡上那刺眼的光芒,透过狭小的缝隙艰难地辨别来人。 到门前谢清宴才放慢了步伐,脚步很轻很轻,轻到没有声音。原先的那股子劲儿平静下来,心中反倒生起胆怯。 他该说些什么?她会骤然要求离开吗? 指尖颤栗着推开沉重的木门,他眼中只容得下床榻上面色苍白却难抵芳华的女子。 还好,还好她安好。 与她视线交融的瞬间,他犹如大梦初醒般惶然。他觉得,重获新生的不止她一人。 谢清宴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这是大梦一场。 谢清宴行至她面前,她放下手,入目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她视线落在他身上慢慢打量。 之前每次见面的朗朗公子,现在眼底红丝纵横,面色憔悴,眼底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谢清宴?” “是我。”谢清宴克制住自己想将面前人拥入怀中的情绪,嗓音略带沙哑。 他行至裴念安面前落座,准备接受她接下来的询问。 “是你救了我?” “是。途径此处见你身受重伤,便将你带了回来。” “多谢。”裴念安感恩地冲他一笑,暗自感慨: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她欠下了谢清宴还不清的恩情。 谢清宴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眼神一瞬未从她面上离开。 “这是哪里啊?” 谢清宴感觉喉间被堵塞,他几次张口都未发出声音。 他要怎么说,说这是他的寝宫,这是他的天下,他是这个王朝的君王? 她会害怕吗?会想要即刻逃离吗? 见他嘴唇微启,几次翕动却没有声音传来,裴念安不由地微微向前俯身,疑惑地侧头静候他回答。 “我的寝宫。”谢清宴喉头滚动,终于艰难地将这句话缓缓吐了出来。 裴念安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方才混沌的神智被这一句话敲醒,身子如同生锈般干涩地转向他,沙哑地问:“你……” 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咽了咽口水,启唇道:“你是皇帝?” 谢清宴一直埋藏在心底不敢面对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临了,膝上的衣料被攥得皱痕无声地彰显着他的忐忑。 他缓缓颔首,声音像从喉间泄漏出来。 “嗯。” “这是天宁王朝。” 他的话无征兆地传入她耳中,裴念安狠狠倒吸一口冷气,被褥下的手微微收紧。 这句话一直在她耳畔回荡,扰得她心神难宁。 他竟然是天宁王朝的帝王。 之前与单微子私语的话涌上心头,纵使方才猜测他身份不一般,也未料到竟是如此尊贵。 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心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念安眸光轻轻垂落,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层淡淡阴影。她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平息自己的震惊。 半晌,她才气息微弱地低声开口。 “陛下。” 谢清宴心口骤然一沉,笑容变得苦涩,面上掠过不易察觉的阴翳。 终究还是这样,她像所有人一样因为他的身份而毕恭毕敬地对他。两人之前的情分就此消融,如同生人一般。 “不要这样唤我。”他说。 “像之前那样叫我。” “叫我的名字。”他紧盯着裴念安的面容。 裴念安缄默不语,嘴唇紧抿着迟迟未回话。 两人之间的身份是天壤之别,她再不能像之前不知情那般对他。 谢清宴无奈叹息出声,不再逼迫她。 “身子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念安摇头,“无碍,好多了。”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陛下,不知当时您有没有见到单微子。” 裴念安怕他不清楚单微子是谁,连忙补充道:“就是之前每次都在我身侧的女子。” 谢清宴脑海里依稀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他努力回想当日的情形,旁边除了她一位女子便再无他人。 “并未。” 裴念安陡然松一口气,总算安心些。 还好,她没有折返回来,那就说明她大抵是回到了军营,证明她是安全的。 谢清宴见她眼波流转,赶在她启唇将要开口的一瞬说道:“裴姑娘,你伤势过重,太医说不适宜奔波劳累。不若你在这安心住下 ,待到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她现在就算回去军营也只能是给大家添麻烦,战事已经够让萧振焦头烂额了,她不能再让他分心。 裴念安略一思考,颔首应下。 “也好,劳烦陛下了。只是我住在您的寝宫是实在不妥,可否让我住于他处?” 帝王寝室是何等重要,她宿在此地本就不合规矩。 “好,我让人安排。” 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字语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有一件事从她醒来就一直想着,思忖再三她还是开口:“陛下,可否劳您给燕国军营捎去一封信,告知单微子我在这里,安然无恙,我怕她会担心。” 她能开口寻求帮助是好事,谢清宴唯恐她与自己划清界限变得生疏,听完连声应下。 “好,裴姑娘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写在信中,我派人将信送至。” “多谢。”裴念安嘴角漾起笑意,整个人不像先前那般拘谨。 谢清宴已然记不清,这是今日她对自己道的几声谢了。他心头有些莫名的烦躁,分不清为何,他不想她面对自己时如此客套。 她这般礼数周全,是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渴求的,不是客套疏离,而是毫无隔阂的亲近。 秋梵盛会时辰将近,书青恭敬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他不敢贸然传入,只能在门外轻声催促他赶往大典。 谢清宴身子微僵,他不舍就此离去。 裴念安虽不知晓秋梵盛会是什么,却也知当为国事为重。 “陛下,您去忙吧,我身子无恙。” “你好生休养,便殿我会命人即刻收拾妥当,有任何需要皆可直接吩咐。” 裴念安微微点头:“多谢陛下。” 又是一声道谢,谢清宴压下心中难以名状的情绪,转身离去。 - 单微子自从山间回来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再主动寻人说话。 她努力地给自己找事情做来消磨时日,不敢有半点空闲。一闲下来脑海里全是梦中裴念安浑身是血的模样,挥之不去,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死气沉沉的,全无往日鲜活。 张明柔不忍见她混沌度日,曾多次出言宽慰,却无济于事。她每次只是苦涩地摇摇头,不再多语。 今日傍晚她终于接到了裴念安亲自写的信。她狐疑地拆开信封,看到熟悉的字迹的那刻,她指尖都在打颤,当即喜极而泣。 她擦掉眼泪,拿起信封飞快地狂奔至中军营。 “将军,找到念安了!” 她不顾什么形象,还未至帐口便高声大喊,小跑着将手中举起的信放到萧振面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萧振眼底一亮,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地开口:“当真?” 说罢拿起桌上的信就开始看,一目十行,呼吸都停滞片刻,直至读完才大口喘息。 “好,太好了,没事就好。” 萧振派出数位亲兵去打听裴念安的下落,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几日他精神一直是紧绷的。 直到确认裴念安安然无恙,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她是平安的。 43. 我心疼 单微子此夜再无睡意,得到萧振的准许后,她抱着一坛酒独自坐在帐外小酌。 望着无边的黑夜高悬的明月,她眼神黯淡,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念安,幸好我们还能赏同一轮明月。 还好你平安无事,不知你伤势如何,我多想亲眼看见你安好。 她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盛满思念的泪珠,最终无声无息地隐入土地。 沈逸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听说裴念安还活着的消息终于放下心,想着这下总算单微子可以安心了。他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的事务就来看她,没料到入眼便是她孤寂地在月下喝酒。 沈逸心疼地走到她身旁坐下,自然地顺过她手上的酒坛拎在手里。 单微子脸色带着醉意的酡红,长长的睫毛上染上水珠,眼眶微红。手上重量陡然一空,她茫然地侧头看向他。 “不要再喝了,陪我说会话吧。”沈逸垂眸望向她,清晖月色下的人儿格外惹人心疼。 单微子呆呆地望着他,眨巴几下眼睛。 沈逸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能有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还能这么可爱的看着他。 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被单微子给搞疯了。 他无措地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沙哑:“我知道裴念安没事的消息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单微子沉默着摇摇头,垂下眼帘看向地上。 沈逸不解:“为什么?” 她不是一直在牵挂着裴念安的安危吗?为什么如今还闷闷不乐。 他这样想的,也这样问的。 良久,沈逸垂着的脖颈微微酸痛,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才听到单微子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庆幸她还活着,但我不知道她伤势究竟如何,不能亲眼确认她安好,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单微子声音慢慢变得哽咽,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她发泄着自己,在沈逸面前自责出声。 “她都是为了我,她为了让我能够平安离开,独自一人与那些刺客抗衡。就是为了把我支开,可我当时太傻了,丝毫没有想到这一层。要不是我带着她上山她就不会有事的。” 单微子一直将裴念安出事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沈逸原以为这些天她麻痹自己是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中,现在他才知道,她是因为自责,是在惩罚自己。 心爱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再也无法制止自己的情绪,将掩面哭泣的单微子揽入怀中,做她脆弱时的屏障。他伸手在她背后轻拍安慰着。 “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裴姑娘要是知道你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也会痛心的。嗯?这是无法预料的,好在她平安无事不是吗?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有力气去见她。” 单微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胸前的布料还沾染上了她的鼻涕,他却丝毫没有嫌弃。 等到单微子渐渐平静下来,她的身子仍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发颤,他抬起她的头让她看向自己,柔声道:“不哭了,好吗?” 单微子用力抽了抽通红的鼻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便拉下他的手,侧头想躲避他的目光。 沈逸却也不恼,不厌其烦地将她的脑袋转向自己,双手珍视地捧上她的脸颊,像对待一个珍贵的瓷器,丝毫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她。 他轻柔地抬手拭去单微子脸上的泪痕,将她面上粘黏的青丝撩到耳后,这才舍得放手。 “这样好看多了。”他脸上的柔情藏也藏不住,却还要逗她。 单微子佯装生气地给他一拳,终于展露了久违的笑容。 看着她的笑,沈逸才彻底放松下来,只要她能开心就好。 两人之间的芥蒂好像消失了许多,皆放松地将双手支在身后,遥遥望向远方。 气氛一片和洽。 片刻,沈逸不经意地开口,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裴姑娘这么好?甘愿为她付出生命。” 单微子深深地望着他,面上坚定,“因为她值得。” 她为沈逸讲述了鲜为人知的往事。 四岁那年,家里走投无路,再无力养育两个孩子,理所当然,她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即使她有一位七岁的哥哥。 即使他们知道,她一定会死,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她丢弃。 冰天雪地,万物毫无生机。小小的她孤零零的抱着腿蜷缩着,身上结满冰晶。 她身子逐渐变得僵硬,皮肤泛着乌青,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直直地倒在雪地。 是江却捡到她,瘦小的身子背着她蹒跚着回到景韶阁。花姨心下不忍,将她留在阁里,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不喜读书,常常溜出去玩耍。那条街上的父母却勒令自家孩子不准和她们来往,每每那群孩子见到她时总会出言讥诮,骂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她不想惹事,每次只垂着头默默受着,早已习惯这般苛责,自己不去招惹他们就好。 是裴念安替她出的头。 明明没比她大多少,却叉着腰护在她面前,替她骂退那些孩子,并落下狠话:再见他们胡说,见一次打他们一次。 这是单微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温暖。 她鼻尖酸涩,如鲠在喉。 那些小孩气不过,在她们二人经过时放出猛犬,躲在背后恶狠狠地教唆着咬死她们。 是裴念安奋不顾身地推开她,挡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了狗的撕咬。事后腿上缝了好几针,她却还宽声安慰着单微子不要怕,有她在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她人生第一次所感受到的偏爱和庇护是裴念安给予的。 从那之后,单微子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姐姐,暗自发誓:纵使献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她一世安宁。 在她心底,裴念安的命比她更重要。 这些听起来就足够悲戚的经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出来,没有掺杂多余情感和描绘,就足以让闻者落泪。 说完,她不再看沈逸的神情,垂头自嘲一笑:“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吧。” “不,我心疼。” 沈逸心疼地凝望着身侧故作坚强的女子,眼眶不知不觉漫上一层红意,脱口而出的话 带着颤意。 小小的人儿,是怎么能承受得住这种大的伤悲啊。 他多想回到那时候,将孤立无援的她带回家,给她温暖,护她成长,让她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有个幸福的童年。 听到他的话,单微子脑子像烟花绽放时“砰”的一声般,一片空白。怔怔抬眸望向他,睫毛轻颤,沈逸眼底的疼惜就这般撞入她眼眸。 他,是落泪了吗? 单微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不追问是非,不评论父母的狠心,没有因为她的遭遇而同情,只心疼当年孤零零的稚童。 此刻单微子对沈逸的印象彻底改观了,他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族。他有人情,有温暖,更懂尊重。 沈逸将茫然的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手掌渐渐收紧,语气郑重,“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隔着数年,仿若抱着的是那个浑身冰冷的小女孩,为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给予她最珍贵的温情。 单微子耳畔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阵阵传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频率好像突然和他一致,如同两颗心交缠在一起。 这一瞬,有什么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变化。 她心口微微发颤,一股温热的情绪悄悄冒上来。她素来为自己铸造的坚硬屏障,被人轻轻地掀开一道裂缝。 人生在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有人能懂你的言不由衷,接纳你的软肋,给予你渴求的温暖温情。 单微子任由眼泪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抬手环上他的腰间。 裴念安在床上躺得浑身疲软,她强拖着身子走至门外。门口守夜的侍女听到开门的动静连忙上前扶她。 她行走之间还带有拉扯的钝痛,步伐沉重缓慢。侍女恭敬地伸出手想扶上她的臂弯,裴念安浅浅一笑,摇摇头,避开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多谢你,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的。” 侍女羞涩地朝她笑笑,收回手叠于身前,仔细注意着她的动作。 她的视线悄咪咪地,总是飞快地瞥她一眼又收回,见她没注意到自己又偷偷地看她一眼,如此反复好几次。 裴念安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感觉有些好笑,她嘴角下意识地扬了扬,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侍女怯生生地答道:“春柔。” “春柔,真好听。你为什么一直在偷偷看我呀?”裴念安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侧身无奈地问她,可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痕迹,反倒有些宠溺。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胆怯又有些可爱的女子。 “啊?” 春柔下意识地发出声,对上她询问的目光,脸上露出被抓包的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姑娘你真好看,奴婢在宫里还从未见过像您这般好看的。” 她顿了顿,蹙着眉苦思合适的词句,无意间目光扫到天边明月,眼神骤然亮了,“像月亮上的仙女。” 还从没有人这样说过她,裴念安新奇地轻笑出声。 “不必叫我姑娘,叫我念安就好了。” 春柔重重地点头,“好!” 44. 秋梵盛会 “念安你要去哪?”春柔紧紧跟在她身边,见她要踏出宫门忙发问。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浑身酸痛,想出来随便走走。” 春柔恍然地“哦”一声,见她步伐逐渐缓慢有些吃力,思量再三,还是伸手挽住她的手臂,担心地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裴念安微微一怔,转瞬反应过来,明白她的好意,感激地一笑,不再推脱,她顺势问出自己的疑惑之处。 “我住的是何处?” “是燕喜堂,离陛下的寝宫和养心殿都非常近,这可是殿下特意吩咐下来给您养伤用的。”春柔毫无遮掩的托盘而出,言语间带有几分雀跃,丝毫没有防备。 裴念安心头一震,怪不得今天她觉得移至寝宫时所行步伐甚少,原来竟是相邻着的。 语罢,春柔兀自感慨了一句:“皇上对您可真好啊!念安,你和皇上是什么关系啊?” 春柔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从皇上登基之始,就没有往后宫里纳入一个妃子,即便群臣上旨催促也从未妥协。而这次他回宫身旁竟然多了一位姑娘,得他百般照拂,阖宫上下没有一个是不为之震惊的。 “只是之前偶然间见过几次。”裴念安粗略带过,隐去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一时还没从这身份的转变中缓过神来。 春柔看出来了她不想过多谈及此事,便识趣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下,不再多言。 二人沿着宫门口的小路一直向前走,片刻便行至一棵粗壮的栾树面前。裴念安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树冠。 枝干上已结满了红果,枝桠之间,系着许多祈福的红色和素色的经幡,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挂了满树,颇有几分火树银花的气韵。 裴念安走上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悬挂着大小不一的素幡,有宫人祈求顺遂,有宫人祈愿家人康健。 春柔站在她身侧,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面上怅然,便轻声为她解答:“今日便是秋梵盛会开始的日子。宫中之人,皆会寻一颗高大挺拔的树,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经幡上并署上自己的名字,尽力挂在最高处,来年便会有好事发生。” “秋梵盛会?” 裴念安面上疑惑。 “是呀,这是我们的传统,每四年在寒露那天便会举行。届时,所有人都可以停下手中的工作去经坛听大师诵经洗涤心灵,拜佛祈愿。” 春柔有些奇怪她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于是便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吗?你来自哪里啊?” 裴念安落寞地摇摇头,凝望着远处,“我不是,我的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的家,是在千里之外的燕朝,是有人在等她们回家的逍遥阁。 春柔不忍见她这般神情,上前一步亲切地拉起她的手,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没关系啊,你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陪你好不好?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姐妹。秋梵盛会很有意思的,明天我带你一起去好吗?” 身在陌生的地方,有人愿意全身心地对她。裴念安心底忽而一暖,嘴角漾起浅浅笑意,柔声道:“好。” 春柔眉眼弯弯,欢喜地扬起一抹笑。 她想到什么,松开裴念安的手转身就跑,手里提着裙摆,边跑边回头大声喊道:“念安,你在这不要走哦,我回去拿个东西马上就来。” 说完便一溜烟的没人影了。 裴念安每每见到她就像看见单薇子一般,都是把自己赤诚的一颗心的献给他人。 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柔快步折返回来,喘息连连。 她献宝似的将自己手中拿的一方素帕和一只毛笔在裴念安面前晃晃,兴冲冲地开口:“你看!我把这些拿过来了,我们可以写下自己的祈愿挂在树上。” 她将东西递到裴念安手里,拉着她去一旁的石凳,便开始兴意盎然地动笔写着。 裴念安垂首看向手中素绢,指腹轻轻拂过柔软的帛面。她蓦然想起,那年在秦淮河畔,摇曳的花灯上寄托着她最真挚的情感: 愿他一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而如今,她再也不想,也不能,对他有任何除敬佩之外的情感。 纷扰尘世,她不知能再奢求什么,落笔写下什么。 她看着素净的布帛发了愣,久久,才抬笔写下: 愿海清河宴,天下苍生幸福安康。 春柔静静地站在她身侧,见她写完才出声:“念安你写完了吗?你身子不方便,我帮你挂上去。” 裴念安将署好名的布帛递给她,看她顺着树下搁置的梯子爬到高处,全神贯注地将手中的素幡系在最好处。 裴念安心下担忧,牢牢地扶着梯子,眼神紧紧随着她灵活的身子,提醒道:“小心些。” 剩最后几格时春柔径直蹦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嘻嘻地挽起她的手,看着在微风中摇曳的素幡,“大功告成,这可是宫里最高的树,我努力挂在了很高的位置。念安这下我们的愿望就都能实现了。” 裴念安看着她像小孩子一般邀功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她手背轻拍,“借你吉言。” 满树经幡,在秋风中簌簌翻飞,汇集着世间万千最真挚的祈愿。 而在这棵树最高的树梢上,孤零零的悬挂着一方素幡: 裴念安,愿世间所有的苦难都离你远去,岁岁平安。 落款,谢清宴。 这份祈愿是他亲自挂上的,没有假手于人。 再一次,他瞒着所有人,写在自己内心最真挚的祷告,唯愿她安。 今日午时,谢清宴身着素袍,身子挺立在阶前,笼罩数日的忧愁被庆幸替代。他眉目沉静,神色肃穆,身后站立着王公大臣,一同静待大师的到来。 长街悬挂着白灯素幡,佛经诵读的靡靡之音缓缓传来。 为首的老僧着白色僧衣,手中拿着转经筒,步履从容。身后跟着数百位弟子,皆手持法器,在背后低声吟诵。 谢清宴迎上前,虔诚地微微躬身,双手合十:“有劳大师远道而来,朕在此恭迎。” 悟真大师垂首合十回礼,声音沉稳:“阿弥陀 佛,多谢陛下。” 谢清宴直起身,侧身抬手引路:“大师,请。” 他礼数周全,言语间皆是对佛法的敬重。众僧跟随着他的身影朝佛坛走去。 坛前数十僧人蒲团静坐,见皇帝和高僧入内,低低吟诵起经文,靡靡梵音充斥的殿内。 老僧缓步登上主坛,转身面向众人,禅杖轻顿着地面。 香火缭绕,钟声悠远,漫天梵音。 他的天下佛音浩浩,渡苍生、渡游魂、渡生灵。 普渡众生。 所有人跟在谢清宴身后,庄敬地站立在佛像前,垂眸合掌。 尘世万千纷杂,纵使各人心怀私欲,此刻皆是一幅皈依之貌 梵音在耳畔流转,谢清宴于心底暗暗祷告:弟子谢清宴,不求自身荣华,不求福寿绵长。唯愿诸佛垂怜,护裴念安一世安宁,得偿所愿,无灾无扰。 佛渡天下万千人,而他,只渡她一人。 谢清宴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他苦苦埋葬在心底这么多年的情意,居然会有被当事人撞破的一天。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啊。 裴念安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担忧,还是真的有什么征兆,一连两天,她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燕军大败。战场上血流成河,森森白骨一具叠一具地暴露在荒野上,竟是全军覆没,无一人生存。 一柄利刃狠狠贯穿萧振的胸腔,他无力地跪在地上垂首,只有手里的长剑支撑在地,维持着他没有倒下。坚硬的铠甲混着脏污,几只箭矢直直地刺入他的手臂。 即使锥心的痛一股脑地席卷他全身,冷汗从苍白的脸上混着鲜血滴落在地,他依旧紧咬着牙,不发出一声痛呼。右手手臂在迎敌中被砍落,鲜血汩汩不停地从他身体流出,直至流尽,再无一滴鲜血。 他遥望着故都的方向,那里埋葬着他深爱的人,有他甘愿献出生命的黎民百姓。 他强拖着虚弱的身子战斗到最后一刻,从未想过放弃和撤离。在他死亡的最后一刻,他涌起遗憾,这仗,他输了。 单薇子倒在沈逸身侧,嘴角涌出鲜血,眼神涣散地仰躺在地凝望着蔚蓝的天空,这是她人生中看过的最美的风景,也是最后一眼。 她拼尽全力拖着沉重的身子,偏头望向身旁了无生息的沈逸,面色平静。他生生替单薇子挡住了敌方首领砍过来的一刀,从胸前贯穿腰侧,然后直直地倒在地上。单薇子伸手想按住伤口让它不要向外涌血,可是这条伤疤怎么这么长啊,长到她一双手根本无法为他止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逸眼里看到的是单薇子为自己担忧流泪的神情。他想,这就够了,他心满意足。 单薇子无力感涌上心间,她救不了沈逸,甚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突然发觉,不知何时,沈逸在自己心里居然有难以言说的情愫。 她大声地叫沈逸的名字,可这次再也等不到回应。她不管沈逸能不能听见,只一味地哭诉着她的感情。 至少,她要勇敢一次,让他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让他此生不要再有遗憾。 45. 心意被撞破 沈逸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世间的一切在他耳中只有一片宁静。他眼前只容得下心爱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崩溃的落泪,身上染满了他的血。她的嘴唇张合着在说什么,沈逸凝神也分辨不出来,他听不到。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想伸手拭去她面上决堤的泪珠,想开口亲自对她说:傻姑娘,不要哭,好好活下去。 带着希望,沐浴所有人的爱,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此生能得到心爱之人的眼泪,值得了。只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呢?竟是天人永隔。 沈逸努力地想抬手,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还未发出便有鲜血从嘴里涌出,模糊了他的下颌。 他阖上双眼,脑海里依旧是眼底涌泪的单薇子,他最后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擦去她的眼泪。 他眉心微蹙,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单薇子怀里断了气。 单薇子封魔般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却再也等不到曾经那位眉梢带笑的少年的回应。 她泣不成声,原来失去一个人是如此的痛苦。 单薇子觉得上天似乎一直都未眷恋她。她这一生,所渴望的亲情、爱情,全都离她远去。 单薇子跪在地上痛彻心扉地哭喊着,仰天痛斥上天不公。什么性命、什么战功,她此刻通通不想要了,如果用她的生命可以换回沈逸的性命,她也愿意。 后方传来利刃划破空气发出的呼啸声,单薇子始料未及,被一柄长矛贯穿身子后又猛地拔出。她茫然地垂首看向身上的血洞,忽然发出一声笑,不做挣扎地仰倒在地,一点点感受鲜血和温度的消逝。 所有人的最后一面她都见过了,她仍是遗憾。 在生命的尽头,眼前只浮现出一个面容,她眉眼猝然变得柔和,嘴角扬起笑意。 裴念安仿若亲切地能够听到她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念安,我终于知道我想要什么了。终其一生,原来我一直渴求的,是一颗永远偏向我的心,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人。 念安,我想我找到了。你看到了吗?在他心里,我的生命重于一切,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他的。 念安,幸好你还平安,幸好你还活着。 我死而无憾了。 单薇子含笑地阖上了双眼。 “不要!” 裴念安猛地被惊醒,高喊出声,可是她喉咙干涩,能发出的只有微弱的声响。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角,骨节泛白,手心的布料被扯得发皱。眼底通红,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冷汗濡湿了衣料紧紧地黏在身上,额间渗出的冷汗往下滴落。 室内一片昏暗,她恍然出神,原来这是一场梦吗? 她环视自己所处的宫室,原来竟是一场梦,幸好只是一场梦。 可为何会如此真切。 裴念安的心里就像被针刺了般,密密麻麻的坠痛,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 她披衣下榻,久久不得安宁。 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明天一定要找机会问问前方战事如何。她想。 大梦一场,此夜再无睡意。 她突然想起春柔之前提过的祈福方式,立刻在桌案上翻出布帛和毛笔,神情紧绷地向栾树走去。 无论如何,不论真假,就算是一种心理安慰她也要试试。 裴念安脚步放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悄的摸到栾树下方,坚定地落笔写下自己的愿望: 一切无事,一切顺遂,单薇子安然无恙,所有人都要平安。 她拿着写好字的素幡,双手合十抵于额间,恭敬地闭上眼,在树下虔诚地跪下拜三拜。 苍天在上,若您可以窥见世间沧桑,请您大发慈悲,保佑所有人平安无恙。 愿世间不再有杀戮,愿百姓不再流离失所。 她深深地俯身在地,希望自己的心愿能够到达天听。 裴念安将自己的素幡力所能及地挂在最高处,仰首凝望幡在风中摇曳方觉心安。 她转身离开之际,树梢上的一个写满祈愿的素幡松动,被风吹落掉在她脚边,止住了她想要前进的步伐。 借着澄澈的月光,垂首望着洁白帕上熟悉的字,她浑身僵立在原地,随即才缓缓俯身将其捡起,拿在手心端详。 落款是谢清晏。 为她祈福?为何要为她祈福。 裴念安无声自问,心底涌上一个她一直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的事实。 他竟然...... 联想到每每见他稍显怪异的神情,积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找到了答案。 裴念安不知所措。 她要怎么办,视而不见吗?还是闭口不谈。 裴念安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神情复杂地返回住所。那方写满谢清晏隐秘心事的素帛被她藏在袖中。 燕喜堂门前,有一位身着常服的人影没入沉沉夜色,他负手而立,怅然地凝望着那一方小小的牌匾,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缓缓侧头去看。 裴念安心里想着事,走到跟前才发觉那道伫立的人影。她被惊得心脏猛地一揪,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在原地。 见到来人谢清晏眼底腾地一亮,神情变得柔和,缓缓走到她面前。 “天寒露重,裴姑娘怎么出来了?” 他眼神移到她身后,发觉就她一人,面上疑惑。 裴念安随着他的眼神,明白他想问的是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她敛去心神,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给他浅浅行了一礼。 “半夜惊醒便再无睡意,所以出来走走。” 谢清晏注意到她来的方向正是栾树祈福的方向,心下了然,含笑地开口:“去祈福了吗?” “嗯。”裴念安点头应下。 “您要进去小坐片刻吗?”未等谢清晏再度发问,裴念安率先开口,眼神斜斜望向门内,意思很明显。 她突然就下定了决心,择日不如撞日,可能半夜在门前能遇见他就是天意,她想把话说开。 看着他面对自己即使克制,可眉眼间依旧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意,裴念安觉得仿若见到了之前的自己。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拼命克制的感情,不经意间泄露的关切,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对方。 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么明显,她之前居然恍若未知。 谢清晏这份沉 甸甸的心意,她居然半分没有察觉。 当局者迷。 裴念安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听到她的话谢清晏有片刻怔神,随即反应过来忙开口应下:“好。”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欣喜,偏他丝毫没发觉,尚且以为自己的心绪隐藏得极好。 他的细微神情动作全然被身旁的裴念安捕捉到,她双唇微微紧抿。 二人行至院中的凉亭。 谢清晏见她衣着单薄,便伸手开始解自己脖间的系带,想将自己的鹤氅为她披上。 裴念安察觉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出声婉拒:“陛下,这不妥。” 见她对自己如此客套,言语举止间带有疏离。谢清晏解系带的手骤然顿住,心底方才滋生起的窃喜,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双手叠于腹前、姿态恭敬的裴念安,心生不满,眉宇微微蹙起,缓声道:“裴念安,叫我名字。” 裴念安依旧垂眸不看他,神色恭谨,礼数周全,可话里话外满是疏离:“民女不敢。” 谢清晏知晓她这是想和自己划清界限,心底突然莫名得烦躁,“在你面前,我不是皇上,只是那年得你救助的小男孩。” 裴念安沉默不语。 谢清晏无奈得叹息出声,又气又担忧,便只能依着她:“那你回去拿一件自己的大氅,身子刚好,小心受冻。” 说罢,兀自在石凳上落座,为自己斟一杯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刚入嘴便激得他面上皱起。他不管不顾,依旧将那杯茶水下腹,压下自己莫名的躁郁。 “是。”裴念安应下,转身回屋拿一件大氅。 等她回来时,只见自己方才的石凳上正方方正正的叠放着谢清晏的大氅。 见她愣在原地,谢清晏眼神示意她落座。 裴念安不懂是什么值得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敛下心神,再不忍拒绝他的好意,落座在他精心铺就的柔软石凳上。 她终于不再拒绝自己,谢清晏面上又缓缓浮上笑容,方才的浮躁顷刻消失不见。依旧是那个温朗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其实喜怒哀乐全然被面前人牵动。 “身子可还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念安轻摇了摇头,“一切都好,多谢挂念。” 谢清晏颔首,顺着刚才中断的话题,柔声问她:“是春柔给你讲述的秋梵盛会的习俗吗?” “是。”裴念安点点头,“她待人十分友好。” “那就好。”谢清晏不再担心她的起居。春柔是他精挑细选送至她身边的,他知道春柔的性子,和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单薇子十分相像,他希望在异国她也能感受到温暖,不会觉得孤立无援。 “方便告知我许的什么吗?”谢清晏试探性地开口,他想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想尽自己所能为她实现。 裴念安抬眸直视他的眼神,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亮晶晶的目光牢牢地牵着他:“告诉你你能帮我实现吗?” “能。”谢清晏坚定地对上她戏谑的神情,语气郑重地答下。 见他不似在说笑,裴念安心头一震。这一刻,她突然想知道谢清晏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46. 我心悦你 “我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我会尽我所能,护佑一方百姓安宁。”谢清晏认真应下她的话。 “我想要无拘无束,来去自由。”裴念安迎上他的眼睛,随口说道。 “我答应你。” “我想要天上的月亮。”裴念安遥望远方,抬手指向暮色中悬挂的皎皎孤月,玩笑似的开口。 “我给你。” 谢清晏字字郑重得应答,不是一笑而过的戏言,不是随口应下的敷衍,是真真切切的将她的话记在心上。只要是她说的,他愿倾尽他的所有去实现。 即使裴念安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会不假思索,亲手奉上。 裴念安敛回目光望向谢清晏,褪去方才嘴角那层淡淡的揶揄,眼中再无半分调笑,一字一句道出自己的真心话:“我想要我爱的人,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谢清晏神色一怔,浑身僵在原处,似未料到,原来她最虔诚的心愿,竟是这个。 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满心满意,只愿他人一生安稳。 她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缓缓,谢清晏才艰难地启唇,嗓音干涩沙哑:“裴念安,你念的,是谁的安?” 裴念安神色平静,避而不答。 她扪心自问,她想的究竟是谁呢? 她想花姨得偿所愿,想江却、苏润、单薇子平安幸福度过此生。还想......萧振远离风波,岁岁无恙。 裴念安避开谢清晏一瞬不离的、暗含询问的目光,垂眸望着月下石面。 瞧她落寞的神情,谢清晏心中已猜出十之八九,原来她已经心有所属了吗? 但那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他。 他自嘲轻笑出声,眼神直勾勾地定在裴念安面上,固执地想寻求一个答案:“所以,你是为谁来到北境的?” 裴念安无所畏惧看向他询问的目光,挺直背脊坚定地开口:“为我自己,为功名利禄。” 她隐去了最不想提及的那个名字,却也不算哄骗他。她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可图。 谢清晏心绪流转,刹那间,一道俊朗英勇的身影在他脑海缓缓浮现,他将那两个字咬得很重,慢慢吐出:“萧振。” 闻言裴念安心头一震,没想到她的心事居然被戳破了,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谢清晏神色夹杂几分郁色,她的表情落在谢清晏眼中跟默认无二。 联想往日重重,她为何突然赶到北境,为何神色黯然,为何避而不答,一切都说得通了。 “是为了萧振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要说天下哪般好男儿可以入得了她的眼,萧振当之无愧。 谢清晏望向她的眼神变得黯沉,心底生出不爽。 论时间,他与她相识更早,论相貌地位,他谢清晏丝毫不比萧振差。可为何,她心里独独没有自己。 袖中的手掌猝然收紧,他拼命压制着心中的嫉妒,落在裴念安眼中,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那不甘快要将他吞没,他苦苦等了十余年,盼了十余年的人,心中居然另有他人。他要怎么办才能取而代之,为什么她就是不愿看自己一眼。 裴念安不知他心底所想,闷闷地“嗯”了一声,落在谢清晏耳中却十分尖锐。 既然谈及此,干脆将所有话说开。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这是裴念安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袖中的素幡亮在谢清晏眼前,问他:“这是你写的?” 触及,谢清晏眼底猛地一缩,愕然抬手接过,语气带有慌乱:“为什么在你手中。” 自己不敢在她面前宣泄的情感,苦苦压制的爱意,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谢清晏心想,这样也好,至少往后,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 “今晚被风吹落的,我捡到收起来了。” 谢清晏眼底掠过亮光,唇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张素来谪仙般的面孔,笑意落在眼底丝毫没有暖意,脱口而出的话却让裴念安不由生出寒意。 “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什么意思?”裴念安蹙眉。 谢清晏的目光如同盯上猎物蛰伏已久的狼,紧紧地缠着她,身体松懈地靠在椅背,调笑道:“你不是知道吗?” 裴念安背脊微微紧绷,指尖攥紧袖角,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晏没想要裴念安回答,趁她失神的片刻,他趁机坦白自己的心意。 “我心悦你的意思。” 他收起面上的随意,郑重地又重复一遍:“裴念安,我心悦于你。” 那份坚持了十年的感情,他以为是恩情,是想找到她的执念。在重逢后再次见到她的那刻,在她现在怔然望向自己的这刻,他十分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裴念安,不问缘由,只是单纯地喜欢面前的这个人。 她的坦荡,她待人的温暖,她愿意为心上人赴险的勇敢,她自幼被生活捶打仍旧不放弃自己的坚韧,她的冷漠,她的一切,他都喜欢,并想用一生弥补她人生的缺憾。 谢清晏的话如同惊雷在裴念安心间轰然炸响,她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晃晃摆在自己面前的一腔真心,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意,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她要怎么回应才能不伤害他,才能让他对自己不抱有任何希冀。 “我......”裴念安敛定心神,酝酿片刻,缓缓启唇,她想说那人的身影依旧盘旋在她心间,仍未放下。 谢清晏知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委婉拒绝自己的话语。他轻松地笑了,眉眼弯弯地柔和注视着她,声音轻柔:“我知你想说什么,不要说好吗?这是我的感情,不奢求你有所回应,至少给我些时间好吗?” 谢清晏佯装脆弱,颇有心机地隐去未启口的后半句话,他的意思是:给我些时间,慢慢来,总有一日,你心底唯一被占据的人,只有我。 裴念安仍是不解,问出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爱慕你对吗?” 裴念安紧抿着双唇点头。 谢清晏哑然失笑,目光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讲述于她。 “我母亲是天宁王朝最尊贵的皇后,与我父皇是少年情意、青梅竹马。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册立我母亲为后,那时,身份、地位、情意,我母亲都有,在所有人眼中,她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没过多久,我出世了,承载着所有的希望和爱意。” 谢清晏顿了顿,目光变得晦涩不明,他垂下头 ,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起初他们的感情非常好,对我更是宠爱有加。没过几年,他在南巡时带回宫一位女子,迅速捕获了他的心,自此,他心间再无我母亲的位置。她的地位一路水涨船高,在诞下皇子后封为贵妃,这期间,他一次都没有进过我母亲的寝宫。那一年,我五岁。” 讲到此,谢清晏语气变得落寞,整个人被无边的孤寂笼罩。 “我母亲无法接受这一落差,疯了般地跑去质问他,却得到一句他的相看两厌。母亲一心一意想挽回他的心,唯一能用的争宠工具,只有我。” 那一年,谢清晏所享受到的家的温暖全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谢景煜。父爱和母爱,他此后再未体验过。 他在母亲那边唯一的作用,就是争宠的工具。 苗皇后对他严厉有加,逼着他日夜苦读,功课做不完不准吃饭,稍有差池便会斥责。并非盼望他成才,而是想要他足够出色,好叫皇上能够多看他一眼,好夺回已经消逝的情意。 甚至只是为了想在她生辰的时候让皇上来看她一眼,不惜代价给谢清晏下毒。 可惜,丢失的终究是寻不回的。皇上一颗心扑在谢景煜母子身上,年少的爱意早就抛掷脑后。无奈苗皇后有多厌恶这对母子,偏谢景煜对他从无恶意,在尚书房总是要黏在他身侧,动不动就来寻他,给他讲自己寻到的新奇玩意儿,拉着他一同玩耍。 他没有半点坏心思,真真切切地将他当作哥哥对待。 苗皇后争了一生,未得皇上丝毫怜惜,心灰意冷,不再奢求。她发誓,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她就要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她要求谢清晏样样拔尖,务必要做上太子之位,进而成为万人之上。却没有过问谢清晏是否愿意。 谢清晏生活在苗皇后的压制下,沦为她复仇夺权的工具。这段过往,无意间给年幼的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八岁那年,他随着朝中大臣前往出使燕国,无意间与部队走失。 异国他乡,天地一片茫然,他寻到一处山洞,准备静待死亡的来临。是裴念安闯入他一片死寂的世界,脆生生的问他要不要吃饼,落在他耳中,如同问他要不要活下去。 他拼命地点头,想要抓住这一线生机,这为数不多的关怀。 这是他这一生中,无关身份地位,唯一享受过的、素昧平生的温暖 立太子之际,先皇有意要将这荣宠尽数给谢景煜。是晟贵妃苦苦哀求,不要让自己的孩子参与到残酷的竞争当中,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够轻松、幸福地度过这一生。 先皇万般无奈,只能设立谢清晏为太子,临终之际,宣布禅位给他。 苗皇后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最尊贵的权势地位,她如同癫狂一般仰天大笑,只是眼泪滑落耳畔。 在谢清晏登基的前一日晚上,侍从匆匆来报,苗皇后在自己宫中崩逝了。 近在咫尺的殊荣,梦寐以求、不惜代价付出一生的权势,她还未来得及享用,便撒手而去。 造化弄人,总归是大梦一场。 自此,谢清晏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语毕,谢清晏缓缓收住话音,他眼圈通红地看向手中的素帛,再抬眼看向裴念安时,眼底藏着无处安放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