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落高枝》 1. 第 1 章 今日秦府格外热闹。 笙歌鼎沸,花团锦簇,最前头还请了整个苏州府最有名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和不止。 一切,都只为了招待一人。 河东柳氏的旁支少爷,叔父官拜刑部左侍郎的柳三郎,柳询。 按说秦家一介商贾,虽近年买卖做到了京里,但顶了天也是够不上这样的人物的。 可偏生两家祖辈曾因故有些交情,柳家又赶巧在苏州有处别苑,这些年断断续续有点来往。 所以此回下江南,这位柳家公子大概也不好拂了面子,便顺势应了邀请。 ……只是可惜,即便美酒佳肴样样齐备,台上在唱的还是当下场场爆满艳名在外的名伶,正主似乎还是不太买账。 一张俊雅清贵的面容上虽没现出明显的不耐,但也很是疏离冷淡。 这些京中来的公子哥果然一个赛一个眼界高,难讨好的紧。 秦老爷暗自叫苦。 他冲着手下摆摆手,刚要示意台上别唱了。 却见旁边一直神色淡淡的人忽然起了身。 秦老爷一愣,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柳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满意?” 年轻的男子微微摇头,说:“净手而已。” 秦老爷又是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应当是更衣的意思,连忙又赶紧招呼小厮为他引路。 男子却只道不必,称告诉方位自去即可。 面对他的要求,秦老爷哪有不应之礼。 于是,柳询总算离了宴席,自由行走在秦府中。 此时才出正月,乍暖还寒之际,空气还带着冷,深吸一口入肺,整个身子都似掉进了冰水中。 柳询喜欢这种感觉,能让他瞬间清醒,压下因宴会无聊吵闹带来的些许烦躁。 秦家虽算不得豪贵,但府中布置却是讲究,结合了江南的园林景观与京中的建筑样式,称得上一步一景,很有几分雅趣。 所以,当柳洵顺着可心的景物走了一程,转身却发现,自己找不出回去的路了。 他略略挑眉,正想着要不要大声叫人,耳边忽然传来些许响动。 “咔嗒。” 枯枝断裂在这样的环境中其实算不得多大,但莫名的,柳询就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他转过身,不出意外见到了个人。 或者更准确说,是个面若明月,皎如桃李的绝色女子。 乌发雪肤,玉钗素裙,恍若话本传奇中勾人魂魄的妖鬼精怪。 “见,见过公子。” 便连声音也是柔软轻盈,恍若羽毛般,扫在听的人的心上。 柳询淡淡垂眼,目光在那截因行礼而露出的白皙细腻的手腕上停顿了下,随即收回视线。 “我是来此做客的,”他说,“但忘了回去的路。” 女子低垂着脖颈,并不敢多看他一眼,只细声细气道:“沿这里一直走,会瞧见扇画了仙鹤花鸟的门,然后向西拐便可出园,那里会有人为公子指路的。” 两人距离算不得近,但柳询还是嗅到了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香气。 这气味不像寻常花草,也非名贵熏香,有些类似被阳光晒过的湿木,不自觉就想引人探究。 “多谢。”他淡声开口。 女子福了福身,也不多留,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从始至终,也只露了初始一面。 …… 柳询回到前院时,隔老远就听见一阵豪放的笑声,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喜事。 “秦老爷,”他坐回位置,“这是怎么了,值得你这样开心。” “公子莫怪莫怪,”秦老爷回神,赶忙向他赔礼,“我今年三十有二,可一直无子嗣缘,刚听内子说,我很快就要当爹了,难免失态,原谅则个。” 说到这,他似是才想起什么,又赶紧指着身旁一人介绍道:“对了,这便是内子……你还不快见过柳公子。” 后一句,是对身旁女子说的。 那女子果也乖顺,向前走了两步,朝着这方行礼道:“见过公子。” 柳询视线落在那张美貌而熟悉的面孔上,微微一怔。 然后才回想起,刚才见的时候这女子梳的便是妇人发式。 他竟不知为何疏忽了过去。 “咚、咚、咚……” 修长的手指很有耐心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柳询不咸不淡道:“原来是秦夫人,恭喜你喜得麟儿。” 女子瓷白的面颊晕出薄红,有些慌乱的摆手解释道:“不,不是,不是我……” “是我那小妾怀的,”秦老爷笑道,“内子身子不争气,哪来的这个福分。” “算了,不说这些了,”他哈哈一笑,“来来来,我再敬公子一杯……” 柳询跟着举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余光不经意扫到旁边。 女子身姿纤长,仪态柔美,她静静立在那处,仿佛是随时准备着伺候。 柳询遂改了主意,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好,”秦老爷拍手赞道,“柳公子果真豪爽,名士做派。” “去,再为公子斟满!” 女子得了命令,几步行到柳询跟前,俯下身子,为他斟酒。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又一次缠绕上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 忽然间,指尖一软,有什么温热细腻的东西碰了上来。 柳询低头去看,发现是那女子的手。 一双如羊脂白玉般纤细漂亮的手,缓缓地、轻柔地在他的指尖划过,带来些微痒意。 他抬起眼皮,瞧见她面上依旧柔顺恭谨,看不出半丝异常。 仿佛那一点肢体碰触只是行动间带来的偶然与意外。 “……所以江南的酒才如此不同,别有一番韵味啊。” 秦老爷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他的品酒心得,最后问向柳询。 “公子觉得如何呢?” “不错,”柳询若无其事望向他,“苏州府人杰地灵,孕养出的东西自然比旁处要更好些。” 秦老爷难得得他一句首肯,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有了落处,当即吩咐道: “福全,快去库房,将我珍藏的那几瓶五酘酒取出,送到柳公子车驾处,等走时……” “秦老爷。” 柳询打断他的话,不咸不淡道:“你我非亲非故,犯不上割爱破 费。” 秦老爷被噎了下,听出人家这是没看上。 他不免腹诽,美酒佳肴,字画金条,美人相邀,这一向是他在那些官员处百试百灵的法宝。 结果今使出浑身解数,把看家的好东西都在人面前走了一圈,竟还没一个见效的。 大世家走出的郎君眼界真真儿是高。 “公子品行高洁,实在叫人惭愧,我自罚一杯,向您赔罪。” 被赞为品行高洁的柳询并未阻止,只是在瞧见一旁候着的女子脚步轻移,像是打算要为她夫君斟酒时,袍袖一扫。 “啪嗒”一声,犀角制成的箸骨碌碌滚落,很快不知去了哪里。 女子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了动作,但却只是呆呆怔在原地,像是还没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是秦老爷起身道:“愣着干嘛?还不去为柳公子拿副新的?” 马上有小厮动作麻利要向后厨跑。 “不必了,”柳询制止了人,他姿态从容理了理衣襟,从坐榻上站了起来,“甘旨肥浓,味兼南北,这餐已是尽兴了。” “多谢秦老爷招待,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是,是。” 秦老爷虽有意外,可不敢强留人,只点头谦虚着,“承蒙公子赏脸,能让在下聊表心意,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躬身下阶,做出个请的姿势,竟是打算亲自送人出门。 柳询对他的热络不置可否,顾自向前,大踏步朝着府门走去。 身后,两个随从,一众小厮,外加先前那女子,都快步疾行,跟在了二人身后。 “公子这厢游学至此,往后两月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谈不上,不过是随心而动,”柳询神色冷淡,“怎么,听秦老爷这意思,似乎是想指教一二?” “哎呦呦,您这说的什么话。” 秦老爷连忙摆手,语气动作十分惶恐,“指教二字可着实折煞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瞥向旁侧,瞧见另一人似乎没什么反应,这才又笑着道: “三日后便是花朝节,城中一向热闹,我也早约了三五好友,打算湖中泛舟,赏花品酒,附庸一番风雅。” “倒是不知能否有幸邀公子同行,为这番春宴画龙点睛,也让我等粗俗之人沾沾才华文气?” 这话说的很是谦卑,柳询半眯起眼,目光落向那张喜气慈和的中年面孔。 果然瞧见对方腰背略弯,眉眼上扬,全不掩饰一副讨好谄媚之态。 视线移开,一点点划过秦老爷略显圆润的身体,最后定格在他的身侧。 身着素裙的美丽女子低垂着眉眼,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别人的注视。 好似一个完全恪守规矩礼法的贞洁烈妇。 有意思。 柳询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浅淡笑容。 “花朝节,游船。” 这两个词被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动作潇洒地转身。 “好,我记下了。” 秦老爷大喜,当即对着柳询上车的背影深深一揖。 “二月十二,石湖东畔,在下恭候公子大驾!” 2. 第 2 章 “老爷,这柳询再是出身世家,可也不过是个旁支子弟,自身又无官职,值得您费这样大心力嘛?” 小厮跟着秦老爷往府内走,看着来来往往收拾宴席的下人,还是禁不住将疑惑问了出来。 秦老爷呵呵一笑,倒也不恼,反而用手点了点他,像是在教导不懂事的后辈。 “福全啊,要不说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结果还是只能跑跑腿,没法放出去当个掌柜。” “老爷教训的是,”福全点头应和,“但小的也没那么大心,这辈子能一直跟在您身边就知足了。” “没出息,”秦老爷嘴上斥了句,眼底倒是露了点笑意,对他解释道,“你懂个什么?柳洵自然无足轻重,但他背后那位可是手眼通天,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正是百废待兴,若是咱们能搭上那位的大船,你老爷我可就是光耀门楣了!” “那位?”福全不解,“是说他的叔父,柳侍郎?” 秦老爷瞪他一眼。 “什么柳侍郎,我说的是河东柳家的姻亲,当今天子的亲舅,杜仲春!” 福全的腿当即便是一软,“那,那不是当朝宰辅吗……” “就是宰辅大人,”秦老爷颇有些得意,笑道,“柳家与宰辅大人关系莫逆,只要能搭上柳询,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更何况许大人明年便要考核期满,如今正是关键之际,我们万万不能懈怠,别忘了许大人可是将他……”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秦老爷瞧着就在不远处驻足的女子,立刻端起个笑,道: “夫人来了。” 简安行了一礼,恍若没听到他们方才谈话,只说:“老爷,我晚些时候想出府一趟,戌时前回。” “当然可以,”秦老爷想也不想答道,“我这就吩咐下去,需要为你备车吗?” “不必了,”简安温声拒绝,“多谢老爷。”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看见有管事的在教训几个下人,斥责他们粗手粗脚,没能做好手上的活。 ……这其实怪不得他们,上个月,秦府的下人——尤其是内院的下人几乎换了个遍,现下还有不少位置是空缺的,做事怎可能那般周全。 简安沉默不语,绕过他们,走回了自己住处。 小院中,两个婢女坐在廊下躲懒,并没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到来。 “呜呜呜……” 窸窸窣窣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阿圆姐,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四姨娘院中的春翠撞了我,我才失手将那镯子摔了的……呜呜呜……” 名为阿圆的婢女安慰她道:“既不是你的错,你便将实情说与五姨娘,叫她去寻春翠的麻烦。” “不成的,”着青衣的小丫头哽咽道,“四姨娘最近得宠,老爷赏赐了许多东西,五姨娘已是气得狠了,昨儿她派春桃去管事处领柑橘,结果早一步被四姨娘的人都领走了,春桃空手而归,五姨娘竟直接叫人打了她二十鞭,现下还皮开肉绽,躺在榻上呢!” 说着说着,小丫头打了个寒颤,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恐惧,“阿圆姐,你救救我,我、我不想死……” 被她称为姐姐的阿圆也不过十四五岁,自身尚是个孩子,哪有什么主意? 只她仗义惯了,不肯叫这等不讲理的恶事发生,急得站起身左右踱步,偏要寻出个法子。 可惜,法子没寻出来,倒是先瞧见了院口的简安。 静静立在那处,已不知听了多久。 她吓得脸色都白了,“夫,见过夫人!” 另一个小丫头更是双腿发软,仿佛惊丢了魂,直直摔倒在地。 “夫、夫人,我,奴婢,奴婢不,不该背后议论姨娘……” 一张小脸被不住流淌的眼泪弄得脏兮兮的,像村头躺在屋顶晒太阳的小花猫。 简安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我要借用小厨房。” 阿圆没想到她完全不曾提及刚才的事,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那奴婢这就让人将小厨房空出来。” 说着,匆匆忙忙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简安叫她。 阿圆疑惑停住脚步。 “你先去寻老爷身边的福全,说方才回来时,我不小心撞到春枝,将五姨娘的镯子摔了,叫他替我向老爷,向五姨娘都道声歉。” “夫人……”阿圆不可置信,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简安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小丫头,“放心吧,有老爷那边压着,五姨娘不会将你如何的。” 小丫头懵懵懂懂回看向她,好一会,眼睛才有了些光亮,只眼泪流得更凶,不住磕头道:“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简安却不再看她,打断道:“我素来喜欢清静,你若无事,还是尽快离开吧。” “是,是,”阿圆赶紧扯过小丫头手臂,喜笑颜开道,“奴婢这就将春枝带走,定不扰夫人清静。” …… 不知是否先头的事叫阿圆心生感激,办起事比以往快了许多。 不到半盏茶,小厨房人去楼空,完全腾出了地方。 简安褪去先前那身织金罗裙,换上了方便动作的麻衣,这才走了进去。 小厨房常年开火,一应食材炊具俱全,还有几种她完全没见过,也不知该如何吃的东西。 简安没去碰那些看着就很名贵的物什,而是净了手,拿了鲜笋与羊肉,细细剁碎,又加油、葱等搅拌。 鲜嫩的羊肉因为油脂泛起莹润光泽,再点缀少许淡黄色的笋丁—— 单是闻着,便觉香气扑鼻,能将人的馋虫全勾出来。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两屉热气腾腾的笼饼正式完成。 简安眼中浮现一点笑意,趁着还有时间,赶快回房取了食盒,又将近日攒下的两块碎银一并带好,匆匆出了门。 …… 街市热闹,两侧的小贩们卖力吆喝,期待能招揽更多客人。 “呦,简平姐姐,”也有人与简安熟稔地打着招呼,“又来看你家弟弟啦?” “是呀,”简安颔首,“就是不知今是怎么了,先生竟还没放人出来。” “唉,多正常呀。” 先前那妇人挥手,她常年在此摆摊,对这里的情况熟识的紧。 “先生偶尔兴起,经常会拖些时辰,我见的多了……喏,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她伸手一指。 果然,道路对面,四四方方的深漆色木门从里面打开,不少学子或三或两走了出来。 一着靛蓝衣衫,身不过五尺的小少年噔噔噔跑在最前方,一双眼不住地四处寻找。 “阿姐!”在瞧见简安的一瞬间,少年眼睛亮的恍若小星星,脆生生奔了过来。 “慢一些。” 简安俯身掸去他袍角的灰尘,“这样不稳重的吵嚷,哪还有读书人的样子。” 简平身上的衣衫洗得很旧了,手肘与手腕处还打了两个补丁。 但他好像浑不在意,只略微羞赧地小声道:“阿姐别笑话我,我连县试都还未过,哪称得上读书人。” 简安莞尔,也不再提这茬。 “这个时辰该饿了吧,阿姐给你带了吃食。” 说着,她掀开食盒,透出些许诱人的香气。 “笼饼?”简平眼睛更亮了,用力吸了几口,“还是羊肉馅的,阿姐,你真好!” 简安笑道:“自小到大,你倒一直在吃这一道上最精通……来吧,快趁热吃两个。” 学堂管的严,外人是不兴轻易进入的,所以姐弟俩便寻了个偏僻的角落,铺上油纸,勉强算作食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嗯,好吃,阿姐手艺真好。” 简平蹲在地上,抓着个笼饼狼吞虎咽,却还不忘抬头夸奖自家姐姐。 夕阳的余晖撒在二人身上,晕出淡黄色的、暖暖的光晕。 “慢些,别噎着。” 简安一面给他顺背,一面借着光亮打量他。 这才发现少年眼下青黑,原本有些圆润的面颊也瘦削了不少,显出尖尖的下颏。 “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是不是很多?”她问,“怎么看你似乎有些累了。” 简平咀嚼的动作蓦然一顿。 “有吗?”他不自然地转头,像是想要避开简安的视线,“可能,可能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吧。” 简安注意到,他捏着笼饼的手指在不自觉用力,这时他紧张时的习惯。 “怎、怎么了?”简平眼神乱飘,心跳快如擂鼓,简直不敢与她对视,“阿姐?” “没事,”简安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只是想说,即便功课再忙,你也该注意休息,免得让家里担心。” “……知、知道了。” 简平略有结巴地应了声,偷偷用余光去瞟阿姐,想确认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然而,简安眉眼平静无波,下半张脸又全被轻纱笼罩,根本看不清真实神情。 应该,应该是没发现吧。 简平在心中安慰自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生怕阿姐再追问些什么。 好在,简安接下来只是简单关心了下他的学业,又将剩下那些笼饼给他装上,并嘱咐他注意休息。 与往常别无二致。 简平深深松了口气,做贼心虚般,一溜烟迅速跑回了学堂。 简安目送着他的背影,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扫过周遭,很快走向了先前的位置。 “简平姐姐?”摆摊的妇人疑惑转头,“你怎还不回去,是有事吗?” “齐家嫂子,”简安笑了笑,视线落向在她摊前帮着忙活的人,“不知能否容许我和他单独聊两句?” 她说的是个半大少年,也是齐嫂子的儿子,同在学堂读书,只在闲时才在自家摊子做些事情。 齐嫂子笑道:“是问你弟弟的事吧……小虎!”她朝那少年喊了声,“别忙了,先随你简姐姐说说话。” “哎,来了。” 名叫小虎的少年赶紧跑了过来。 他约莫与简平年纪相仿,但身体却比后者壮硕许多,几乎要与简安差不多高。 站在人面前,能挡去一大片光亮。 不过面对简安时,高壮的少年却莫名羞涩,整个人根本不敢抬头。 “……简家阿姐。”他低声叫道。 “齐郎君,”简安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我想知道,简平最近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什么人欺负他吗?” “欺负?”齐虎表情茫然,“没,没吧,他功课做得好,老是得到先生赞扬,没人敢欺负他吧。” 简安紧握着的双手略松了些,声音也不再像刚才般急促。 “那,他这几日有什么反常吗?” 齐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简平最近一直在帮城东的那家书斋抄书,废寝忘食的,连先生都特意提醒过他几次。” “哦,对了,”他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乙字号班有个姓刘的同窗家中出了事,简平应是为了帮他,听说,他这几天晌午都只吃了一小块饼子,因为银钱都给了那位同窗。” 简安没有说话,掌中的两块碎银硌得人心都发疼。 那是她原本预备给简平买纸笔的。 她知道那孩子向来懂事,为了省钱都是捡别人丢弃的废纸练字,毛笔用的也是爹爹自己仿着做的,天冷时写出的字都是劈叉的。 简安听人说,这样练字对他科举不利,便私下接了些刺绣的活计,忙活了些时日,总算攒够了买纸笔的钱。 “……简家阿姐?” 齐虎叫她,憨厚的面孔上似乎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只是想起了些事。” 简安不动声色笑了笑,手心的两块碎银攥得越紧。 她可以选择把这钱让眼前的少年转交简平,反正本来也是打算给他的。 抑或,直接拿出一部分交给齐嫂子,算作饭资,好歹确保简平不至于像前些日子一样饿肚子。 她有很多种选择,能帮上自己的弟弟。 但最后,简安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对齐虎道了谢,并麻烦他不要将自己二人的对话透露出去。 齐虎对她可谓无所不应,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称一定不会告诉简平。 简安勉强笑笑,与母子二人道了别。 …… 初春的夜晚料峭生寒,冷风烈烈吹着,恨不得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简安想裹紧身上的衣裳,却偏生怎么也顾不全所有,这边压的严实了,另一边总会少些什么。 她一路走着,手脚从冰冷渐渐变得麻木,待快要失去知觉时,总算看到了秦府门口那块硕大的牌匾。 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和外间仿佛是天上地下的两个世界。 简安走了进去,这才发现下人们匆匆忙忙,竟是在搬东西。 “哎呀,小心些,小心些,那套红珊瑚摆件可金贵着呢,卖了你们也赔不起!”管事大声指挥着。 忽然,前方的两个小厮脚下不稳,手中抬着的红木箱子歪倒在地。 哗啦啦! 莹润饱满的珍珠洒了满地,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有一颗正好滚到了简安脚下。 她俯身去捡,发现这在秦府滚落满地的珍珠竟比她做两月刺绣攒下的银子还大。 “哎呦呦!要死啦!这么贵重的东西也敢摔了,看我怎么教训你们两个没心肺的东西!” 管事气急,拿着藤条就去抽那俩小厮,其他下人知道规矩,一个个噤若寒蝉,手上动作越发小心。 院中一时竟只闻两个小厮的惨叫声。 “李管事,”简安淡淡开口,“府上发生了何事?为何都在搬东西。” 打人的管事愣了下,这才注意到她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当即收起藤条,笑嘻嘻跑了过来, “夫人还没听说吗?是老爷刚下的命令,说花朝节游船突然要提前到明日了。” 3. 第 3 章 游船定在何日,并非是个死板的决定,无非是看主家心情,或是哪天天气更好。 但秦老爷邀请贵客在前,后却改了日子,其中的门道便大有不同。 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冒着得罪贵人的风险选了提前。 ……亦或是,这原本就是贵人的要求。 简安边走边思索,只是碍于线索太少,最终也没能得出确切答案。 好在,这问题只在心头停留了一晚,第二日,方一踏上画舫,她便知道了真正原因。 秦家准备的是个两层的游船,一层主要用作备食储物,还有几间供客人休息的厢房,二层则是真正主场,所有隔断都被打通,形成了个连通的空间。 此刻,在二层上,宾客几乎到齐,但却没一个选择去赏花,而是皆有意无意想着法子往中间凑。 或者说,是想往一个相貌柔美的年轻男子身边凑。 简安认出了他的身份,两浙路转运使家的公子,周凭。 难怪,她眉眼低垂,转运使周瑾成任期已满,估摸着这个月内便要调回京里。 所以,秦老爷连剩下两天都不敢等,急急忙忙把游船提前到了今日。 转运使独子,柳家门内旁支,孰轻孰重,看来秦老爷分得很清楚。 “夫人,夫人?” 不远处,秦老爷的呼唤唤回简安注意。 她略略俯首,快步行至他的身边。 “这就是内子。”秦老爷陪着笑给年轻男子介绍,接着又马上吩咐简安,“还不快见过周公子。” 简安看了眼神色温和,似乎很好相处的周凭,手指慢慢攥紧。 她躬下身子,“见……” 才说了一个字,却听身后忽有人道: “如此热闹,看来我倒是来迟了。” 这语气太过冷淡,放在周遭热络喧嚷的气氛下,无啻于滚油锅中泼进冷水。 所有人皆是一愣,目光顺着声音寻去,便瞧见楼梯口正站着一位年约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 他着一身青衣,风姿清雅,样貌不凡,面对众人注视也不以为意,依旧神色淡淡。 身上带着股子矜贵疏离,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习惯了被人讨好伺候。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两位侍从,从简安的方向,刚巧能看到那女子明艳俏丽的半边面孔。 她的视线当即一顿。 “哎呀呀,柳公子!” 秦老爷连忙迎了上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还未到约定时间呢。” 柳询掀起眼皮,视线在他那张脸上停顿少许,然后再次移开。 “很好,”他说,“那便开始吧。” “是,是,”秦老爷点头应着,朝船头的下人喊,“快开船。” 偌大的花船解掉绳索,一点点驶离了空荡的岸。 二三十丈的船身在这平静的湖面上如履平地,根本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简安瞧见秦老爷拨开人群,热情地朝这方走了过来。 “柳公子,来,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们转运使大人家的郎君,周凭周公子。” “客气,”周凭略略拱手,笑道,“叫子衡便好……我也是对柳公子仰慕已久,昨日偶然听闻公子游历到此,等不及便请了秦老爷为我引荐,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这便是暗暗为游船改期的事道歉了。 简安猜,柳询若是此刻应下,再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一定能很快赢得周凭好感,甚至交好周家。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应。 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不少人觉出不对,交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于是,整个船舱越发安静。 简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看向那方,观察着场中局势。 秦老爷尴尬,周凭平静,柳询……柳询对上了她的视线。 淡漠,审视,像是要看透她的一切。 简安呼吸微滞,瞬间收回了视线,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无碍,”再之后,柳询终于开了口,“家叔曾道周大人治行优异,今日得见周公子,是我之幸。” “呼——” 简安看出秦老爷明显松了一口气,笑着道: “哎呀,来来来,风光正好,大家都别站着了,快请各自落座吧……周公子,柳公子,这边请。” 一众人察言观色,纷纷笑闹应和,仿佛刚刚一切都未发生,气氛很快重新恢复热络。 周凭与柳询都被引到了上首落座,秦老爷身为主家,反倒主动退到下首左侧第一位。 也不知是该说他识相还是谄媚。 简安注意到,先前的明艳女子一直沉默跟在柳询身边。 明明没有做任何多余举动,但全场之人的目光又都有意无意看向了她。 简安听见侧方有两个商贾小声而兴奋地点出了她的名字,苏可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名动江南的绝色舞姬。 听闻两年前因一曲鼓上舞名声大噪,不少公子哥豪掷千金都缘悭一面。 但在柳询才来苏州府的第四日,竟跟在了他的身边。 看起来,倒的确是个称得上风流的纨绔子弟。 众人皆已坐好。 秦老爷起身拍了拍手,“今日难得诸位赏脸,同聚在如此花蕊初绽之际,也是一桩美事……我还特意邀了徐妃姑娘与鼎泰楼的大厨,大家千万可别拘谨。” 说罢,点点头,示意宴席可以正式开始。 于是,下人如游鱼一样快速穿梭席间,开始为客人们奉酒添菜。 不过,舞乐却是还候着,要等主家按礼仪巡酒一周后才可开始。 故此,秦老爷坐都没坐,携着简安前行了几步。 “柳公子。” 作为此处地位最尊之人,自然是他们巡酒的第一个目标。 秦老爷笑得格外开心,脸上的肉堆成了几层,“您能赏光来此,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谨以此酒聊表谢意。” 柳询轻轻斜靠在椅背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秦老爷客气了,”他说,“该是我感谢你的盛情相邀。” “不敢,不敢。” 一旁,苏可可蹲下身子,恭谨地为柳询倒着酒。 玉指纤纤,仪态非凡,似仕女图中走出的人物。 简安看着她艳若桃李的面容,忽然想起旧时听闻的一件事。 传说花楼调教艺妓时,为了让她们的身姿看起来轻盈,训练者会要求女孩子从五六岁起便每日蹲马步,初时半个时辰,后来逐渐加长,一天下来,总会叫人两腿发颤,汗流不止,偶有走神,更是毫不留情要被鞭打或者禁食——还曾有因此丢了命的。 而这仅仅是最最基础的入门功,距离苏可可鼓上舞的功夫,想必天差地别。 所以,她又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成为如今名动江南的舞姬呢? 在那些无数个咬牙坚持的痛苦训练时日里,她又是否想过未来赖以谋生的并非弯下腰肢,而是膝盖与脊梁呢? 或许,这便是她们这样的人唯一能活着的法子吧。 “……在下携贱内再次拜谢公子。” 秦老爷的客套话终于说到尾声,简安收回心神,跟着他一同举杯。 “啪嗒!” 突然间,她像是没抓稳般,银制的蛊盅摔了下去,淡青的酒液溅上了干净的裙摆。 “失礼。” 简安连忙俯身去捡,却发现酒盅正滚到柳询那双上好丝帛制成的云头锦履边上。 原本一尘不染的靴履前头已溅上了点点湿滑。 “怎么做事的!”秦老爷皱眉斥道,“连个杯子都端不稳吗!” “是妾的错。” 简安低眉顺目,指尖握住酒杯,手背不经意蹭上边上那双被绸裤包裹的小腿。 那双腿的主人没有反应,像是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 唯有炽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打在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 简安手指上滑,借着人宽大衣袍的遮掩,一路滑到大腿,随即落下一物,最后分开。 众目睽睽,但除了两位当事人,其他宾客似乎都没注意到刚才一幕。 “……还请老爷,和柳公子原谅。”简安声音极轻地说完了后半句请罪。 秦老爷嫌弃地挥手,“净惹些麻烦,还不赶快下去更衣。” “是。” 简安福身行礼。 随即慢慢踱步,礼仪极佳地走向楼梯处。 背后隐约感到灼热,似乎是有什么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 下了一楼,有婢女为简安引路,要带她去最宽敞的客房。 简安只道换个衣裳,不必太麻烦,选了最靠西的一个偏僻房间。 婢女欣然应诺,呈上了干净衣裙,又在她的吩咐下离开。 房间只剩下简安一人。 她静静坐于榻上,手旁是那套烟色罗印金彩绘夹衣,华美精细,可她却完全没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楼上的喧闹调笑断断续续飘下,可并未让简安感到一丝轻松。 西侧的窗户并未关紧,她的鬓发被轻轻吹起。 “咚,咚。” 片刻,木门外传来轻响。 简安看向那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稳呼吸,慢慢起身,走向门边。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指触上门闩,停顿了下,终于微微用力,将它拉了下来。 “夫人叫老奴好等。” 意料之外,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她等的人,而是一个四十余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 “……” “冯娘子。” 简安认出来人身份,这并非秦府的仆妇。 她心头浮现一抹冷意,“你怎么在此?” 冯娘子淡淡一笑,一双眼睛从头到脚将简安打量了遍,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老奴念着夫人头疾的毛病,特意为您去寻了药。” 求药? 恐怕是监视与警告吧。 冯娘子不知她脑中所想,笑眯眯拉过简安的手,将一只白色瓷瓶递了过去。 “府上郎中处求来的,”冯娘子看似关切地交代道,“您仔细着用,千万别耽误正事……毕竟,上面可还有周公子等着呢。” “……是,”简安垂着眼,掩盖了真实神色,“我知道了。” 冯娘子满意颔首,“那夫人便快更衣吧,老奴不打扰了。” 她迈开步子,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回廊。 简安默然,只是一点点将冰凉的瓷瓶攥紧。 明明是光滑的瓶身,可她却用力的像握住了刀的尖刃。 良久,她转过身体,正欲回房更衣,忽听旁边响起一道冷冷淡淡的低沉嗓音。 “秦夫人,你有东西落下了。” 4. 第 4 章 飞鸟扑簌簌自湖面飞过,荡出点点涟漪。 简安立在门边,稍稍迟钝片刻,这才转头,迎上了来人视线。 他依旧是一派冷淡模样,青色衣角被风带起些许,只瞳色比先前更沉,看着越发不好接近。 “……柳公子。” 柳询没应声,不紧不慢自回廊处走来,停在简安跟前四五步远之处。 本朝对男女大防要比前代宽松些许,这样的距离实在相当守礼。 ——只是,放在他单独特意来寻一个已婚妇人的前提下,这就显得微妙了。 微风乍起,将简安耳边碎发吹向脸庞,有一些痒。 她躬身行礼,再次提醒般道:“见过柳公子。” “嗯。” 这一回,柳询有了反应。 他用鼻音淡淡应了声,然后抬起右手,一方素帕被他捏住半角,“你的东西。” 很简单的几个字,语气却透着股子特别的疏离。 像是对在做之事缺乏耐心。 这可并不是她期待的反应。 简安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说:“多谢公子。” 她去接他手中的帕子。 因为料子太薄,不可避免碰触到了他的指尖。 有一点凉。 柳询收回手,道:“物归原主,便不打扰夫人。” “公子留步。” 简安叫住他,顿了顿,道:“手帕乃女子贴身之物,虽是无意遗失,但恐也与名声有碍……不知,可否劳烦公子不要将此事告知旁人?” 明明先前已做出那等大胆举动,此刻却倒又在意起了名节,连一块帕子都不敢叫外人知道了。 柳询目光落向她总是会吐出各种谎话的红唇,说:“可以。” “多谢公子。” 简安微微福身,对那道目光恍若未觉,“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如此大恩,妾实不知如何为报,不晓得公子有何想要之物,若妾能有的,一定都会……献予公子。” 空气莫名安静了瞬。 柳询略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地重复,“你能有的?” 他这话的语气其实已经有些低沉,只是简安才与他初次接触,并不熟悉,所以没有觉出不对。 “没错。” 她略垂下头,显得柔顺而无辜,“妾……” 她的话没能说完,是被突然响起的婢女呼喊声打断的。 “夫人,您这边好了吗,老爷正寻您过去呢!” 简安一怔。 她并不是个莽撞的人,做事前自然早早将下人都支走了,并吩咐不许打扰。 只是,没想到秦老爷会派人过来……明明才离席也没有多久。 索性身后便是房间,躲进去便好了。 她这样想着,马上就要转身后退,可还没来得及动作,手腕却忽然被人扯住。 灼热而紧缚的力道令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紧接着,那力道猛地一推,她被带的踉跄几步,脊背竟直接撞到了船沿上。 瞬间,湖面冰凉的水意笼罩了简安身体,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随时掉到水中。 “不是说要报答我吗,”柳询的声音响了起来,轻飘飘的语气显得很是狎昵,“夫人为何又突然要走呢?” 这绝不是个纨绔子弟该有的反应,简安就是再笨,此刻也察觉了这人的不对。 她想将人推开,但握着她的那双手却越发收紧,根本挣脱不开。 “夫人,您听到了吗?老爷寻您呢。” 前方,侍女的呼喊还在继续,甚至隐约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简安心跳不由略略加速。 不能被她看见,否则,名声败坏暂且不论,自己接近柳询的计划必会彻底暴露在人前。 不行,还不是时候,绝不能现在暴露。 听着越发逼近的呼喊声,简安深吸口气,索性不再挣扎,伸出双臂,竟是抱住了他。 “夫人,您怎么不……啊,我并非故意,啊不,见过公子!” 婢女终于找到了这处,可却没有见着自家夫人,而是不期然撞见了对幽会的男女。 她瞧见两人交缠在一处,还有那男子腰间环绕的,一小截袖口滑落的裸露的小臂。 也不知究竟是哪家的,竟然这般大胆。 婢女年纪不大,还未曾嫁人,只瞄了一眼就脸色通红,慌慌忙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微风吹过,气氛变得有些沉寂。 “你说,”柳询再次开口,“她认出你了吗?” 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打在简安细嫩的耳垂上。 有一点痒。 简安不敢发出声音,默默闭上了眼。 浓密的眼睫微微颤抖,像展翅欲飞的蝶。 柳询心情很好地欣赏着她隐忍的表情,但又觉得似乎不够。 于是拉起简安虚虚握住的右手,将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带着它,一点点靠近自己。 楼上众人不知说起什么,发出阵阵哄笑。 宾客们的喧闹声与脚步声透过那层木板清晰地传到简安耳中,似乎还有秦老爷的。 不远处的婢女没有动静,不知是否抬头,已经看到了这一幕。 简安思绪一片混乱,紧接着,掌心碰到了具结实而劲瘦的身体。 隔着布料传来的热度让她的手被烫了一下。 够了。 她猛地蜷缩手掌,睁开的眼中满是愤怒与冰冷,再无一点缱绻温柔。 浑似只被激怒而浑身炸毛的猫儿。 柳询想,还以为有多大本事,竟然主动来招他,原来只是这样就伪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了手,居高临下看着怀中女子,终于淡淡开口。 “下去,别来烦我。” “是,是,”婢女忙不迭应声,“奴婢这就离开!” 一连串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 …… 简安后退一步,方才撞到的皮肉隐隐有些生疼,说不得已经青紫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将发颤的指尖拢在袖中。 再抬头,面上已看不出什么。 “多谢公子出言解围。” 短短片刻的功夫,她就收敛好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恭谨柔顺的神态。 看来,倒是很忍耐。 可这样一个人,偏偏又来主动接近自己。 为什么呢?为了钱财、地位,还是…… 柳询眯了眯眼。 “秦夫人,”他淡淡道,“你记清楚,这是最后一次。” 简安一怔,一时竟没明白他的意思。 最后一次什么? 最后一次帮她解围,还是最后一次见她? 但柳询没有解释,只是落下这样一句话,径自离开了。 简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腕还残留着刚才被抓时的触感,不疼,但也绝对不容拒绝。 她莫名感到了一些疲惫。 这个人……与她预想的似乎相差许多,也不知她这步棋走 得是对是错。 只是,想起先前出现的冯娘子,再错又能错到哪里去? 简安握紧手掌,感受着拂面的冷风,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 等她换去脏衣,再回二楼时,上头丝竹阵阵,已是奏起了歌舞。 简安目光在场中巡视一圈,像是在找自己位置,但经过某个熟悉的下人身影时,视线却不经意一顿。 冯娘子,她果然一直守在此处。 简安不再停顿,安安静静坐回秦老爷身边,没引起什么注意。 秦老爷脸上略红,像是有些醉了,正举杯对周凭大唱赞歌。 “……大人此去京城,不得不说,实在是两浙百姓的遗憾,为表达大家对周大人的感恩,我愿捐银万两为大人修建生祠,不知周大人意向如何?” 本朝时,民间为官员捐建生祠之风盛行,甚至听闻先帝还曾因此提拔过一个县令。 因此,秦老爷有所提议,摆明就是为了最后送周家一个顺水人情。 只是,简安心中默叹一声,秦老爷这次却要失望了。 果然,周凭听完秦老爷一番话,神色显得很是冷淡,“家父素来不喜邀名卖弄之事,秦老爷的好意还是留在自家吧。” 秦老爷有些惊讶,可却不敢纠缠,于是笑着举起酒杯,想将这茬略过去。 “周大人高风亮节,实在教人自愧不如……我自罚三杯,向公子致歉。” 简安默默为他斟酒,眼瞧着连续几杯空了,上首之人的面色才终于稍稍缓和。 时候到了。 她看了眼角落正为客人布菜的冯娘子,在秦老爷的手碰到这杯新倒的酒前先一步握在了掌心。 秦老爷一怔,疑惑看了过来。 简安却不理他,径自站了起来。 “请公子见谅,我家老爷的确是心急了,只是瞧着下头的农户百姓太过感念大人功绩,要为大人捐建生祠金身,但因无人牵头不免混乱,这才想着出些银钱……是我等欠考虑了,回头叫百姓们选出个牵头的便是,万请周公子见谅。” 她声音柔和,一番话婉转动人,单听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周凭也是面色稍缓,头一次将视线投了过来。 “对对对,都怪我心急了,”秦老爷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究竟错在了哪,忙不迭附和道,“是百姓们感念大人功绩,这才自发做的,我也只是想帮点小忙,表表心意。” “原来是这样。” 周凭点了点头,这回倒没有犹豫,“百姓盛情,倒的确不好拂逆……不如等我禀报过家父,再谈此事。” “自然,自然,”秦老爷陪着笑,“我等全凭大人吩咐。” 周凭越发满意,沉吟少顷,“过几日是祖母寿辰,老人家喜欢热闹,这次又不能随我们离开……依我看,秦老爷不如一同过来,往后也算多个能走动的人家。” “对了,”说完,他又看向一旁的简安,“还有秦夫人……机敏镇定,祖母一定会喜欢的。” 这可真是桩未曾意料到的大喜事。 秦老爷激动起身,“多谢公子抬爱,秦某一定准时为老夫人贺寿。” 简安同样福身一礼,面上露出受宠若惊之态,正要跟着道谢,忽然感受到斜侧方传来的一道目光。 黑幽幽,冰冷冷,像是要生生将人从头到脚冻住。 那个位置……是柳询。 “周老夫人的寿辰,听起来真是喜庆,”简安听见他说,“不知是否介意,多我一个恶客?” 5. 第 5 章 恶客一说不过玩笑。 以柳询的身份,这苏州府还没有哪家大门是进不得的。 更别说周凭今日能过来,就是为了拉拢柳家。 他父亲进京在即,又赶上新帝登基未久,朝局变动,自是要多方交好。 是以简安听到他痛快应允下来,还顺口聊起了府上趣事。 至于柳询……他含笑听着,不时简短回应两句,没再将注意力落向这方。 仿佛刚刚的那一眼只是简安的错觉。 接下来,游船宴顺风顺水,一路热闹欢快到了结束。 秦老爷站在船口,亲自给几位贵客送别,昨日备下的各种珍奇古玩或金银珠宝也不要钱一样装了满满几大车,作为了贵客的赠礼。 简安跟着目睹了全程,等将所有人送走,才见秦老爷略略松口气般,颇为滚圆的腰腹终于不用再时刻委屈地弯着。 “这次多谢你了。”他对简安说。 这自然是指生祠之事。 作为苏州城中数得上的富商,秦老爷并非第一回与那位转运使周谨成打交道,这回有此提议,也不过是想最后送个人情。 将来若再有机会遇见,还能借这个由头再搭上线。 只是未曾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周瑾成升迁在即,行事这般谨慎,连一个商人赠得生祠都不敢收了。 若非简安反应即时,将这事做成了“百姓自愿”,恐怕还真就不好收场了。 简安自然明白这些,却没邀功,只道:“应当的。” 秦老爷满意颔首,不再多说,不过回府就叫人给她送了绸缎、人参、荔枝等吃的用的,算做奖赏。 一样一样东西将不大的屋子堆了个满。 简安慢慢看去,不必额外分辨,只消打眼一瞧便知品相皆是极好。 尤其那匹丝绸,入手温凉,柔软轻薄,正是江南有名的冰蚕锦。 候在旁边的小丫头阿圆暗自撇嘴,以她在府上待了这些时日的眼界看,这些都是便宜货,甚至不比最不受宠的姨娘得的赏赐。 可简安却摸得小心翼翼,眼中带着一点开心。 心道这样的好料子正适合给爹娘阿平都做套贴身衣物,等天热些时候穿。 想到这,她的动作又停了下来,那一点喜悦逐渐淡去。 阿平……那日听闻的事倒是还没做个了结。 简安收回手,“你去和老爷请询,我明日想出府一个时辰。” 阿圆尚在暗中做着她的小点评,闻言,怔了少许才回过神。 “是,夫人。” …… 次日,简安出府时,果然没遇到任何阻拦。 她照旧蒙了面纱,一路步行,很快到了学堂门口。 明日是休沐,不知先生是否有太多功课要留,她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大门从里面打开。 一大群学子谈笑着蜂拥而出。 简安很快等到了简平。 他还是那身旧衣,但却垮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很有分量,坠得他单薄的身板一面高一面低,看起来有点滑稽。 “阿平。”简安叫他。 简平闻言看来,表情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像做贼心虚般赶紧将那布袋往怀中扯。 “阿,阿姐,你,你怎么来了?” 简安视线落向他的脸,仿佛没看到暗中的小动作,“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些东西要给家里带回去。” “原来是这样,”简平悄悄松了口气,就要去接她手上的包裹,“那阿姐给我吧,我顺带捎给爹娘。” 然而,他这一抓,却是扑了个空。 “……阿姐?”简平疑惑抬头。 “不急,”简安对他笑了笑,“你这些日子读书辛苦了,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 于是,简平心怀忐忑一路跟着上了饭馆的雅间。 这家的菜色算不上好,但胜在干净便宜,还有个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 “阿姐,我其实一点都不饿的。” 简安听对面人这样说,“咱们走吧,不必额外浪费银钱的。” 她抬眼,瞧见少年人本就单薄的身板这两日越发消瘦了,明明还穿着厚厚冬衣,肩头却能看到明显突出的骨头。 她倒了半碗热水,推到简平跟前,“来这,是我有事想与你聊。” 此话一出,简平的手指立刻紧紧抓住了布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完全没了血色。 半晌,他垂下脑袋,再没了任何侥幸心思。 “……阿姐,我知错了。” “我不该分心抄书,疏于学业,也不该……不该将爹娘和你辛苦攒下供我读书的银钱借给别人,我……” 他说不下去了。 瘦弱的肩膀蜷缩得更紧,像是羞愧地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 简安突然想起,这孩子三岁时便会将所剩不多的吃食分自己一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次自私任性的时候。 “你若觉得这些是错的,”她平静地问道,“为何还要如此做呢?” 简平身体一怔,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因为……因为我要是不这样做,刘春的爹爹可能就会没命了。” 房间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再次响起道平静的声音。 “那又如何,他爹爹的性命,与你有关吗?” 简平不可置信猛然抬头。 简安迎着他愕然的神情,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每日因各样缘由死去的人数不胜数,你是打算每个人都要去救嘛?” “……” 少年眼中的神色由震惊,愤怒,慢慢变得颓唐,无力。 “……我没这个本事。”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像在笼子里挣扎到无力的绝望小动物。 简安看着他重新垂落的脑袋,停顿少顷,然后说: “那你现在知错了吗?” 简平抿了抿唇,怀中的布袋沉甸甸,压得他整个人都要向地上落。 尚显青涩的喉结滚动几下,仿佛要发出“嗯”的声音。 但最终,他却还是一点点迎上了对面人的视线。 “可是,他给我带过鸡蛋的,”他说,“那是他阿娘特意为他煮的,但他看我那时生了病就送给了我。” 简平抬着头,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可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阿姐,刘春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他失去爹爹。” 简安嘴唇轻轻动了下,但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少年眼下青黑,面色也微微泛黄,看得出这几日的确过得很不好。 只是他依旧站起身体,腰身挺拔的似一杆青竹。 “阿姐,”他一揖到底,“我知你方才所言皆是为我着想,这些年为了我为了家里更是……劳心劳力,含辛茹苦。” “只是,帮助朋友,也实乃我心向之事,不到最后一刻,我绝无法轻易放弃,请阿姐原谅。” 简平顿了下,从怀中取出个贴身放了好几日的小油纸包。 “这是薄荷膏,我听人说头疾有用,阿姐若日后再觉得不适,可以用上一些。” 说罢,再次深深一礼,转身欲要离开。 “等等。” 简安终于出声,却没有回应刚才他所说的任何话,而是淡淡问: “现今印刷书便宜方便,大受读书人追捧,只有些冷门典籍或私人著作才需手抄,价格也是大不如前,你以为仅靠抄书就能帮得了他吗?” 这话题转得突兀,简平动作一怔,重新转过身来。 “是,此举是不可行,书斋那边要抄的书是很少的……所以我叫了几个同窗,想要抄些书来自己卖。” 简安继续摇头,“自己手抄,多少时日才能完成一本?再者,同窗之情不足以弃利言义,他们现在答应是因一时新鲜,可若日日枯坐忙碌,甚至影响学业,有几人能坚持?” 这话虽不近人情,但说得却是实情。 简平明白这点,所以肩膀不自觉垂下一截。 “那也要做……只期盼刘家叔叔能在此之前醒过来。” “愚蠢!”简安斥道,“你缺的是治病的银两,为何偏偏要找一群同样缺钱的学子帮忙,你难道不知道真正能出得起这个银两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简平愣了下,后知后觉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在苏州府内,什么人才是有钱人呢。 士绅、商贾。 简平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明白阿姐的意思了。 “对了,那些大户人家为维护自己的名声,是乐意做善事的,刘春是学馆的学子,虽无功名在身,但奔走救父,也称得上有孝心,或许这能打动一部分人,直接让他们出资……阿姐,是这样对吧?” 少年眼中出现了一点亮晶晶的光亮,殷殷期盼地看着你,像一只努力讨好主人的小狗。 只可惜,小狗要成为厉害的猎犬,讨好主人从来是没用的。 “你说的很对,”简安微微颔首,不等对方被夸奖而露出喜意,就继续道,“但这并不证明你的聪慧,恰恰相反,连这样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到,只会一味闷头抄书,苦攒钱财……简平,你觉得这样的你有资格去当好人吗?” 外面的喧嚣透过房门传了进来,有些吵。 少年人大概是鲜少听到阿姐如此对自己说话,眸中的震惊与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简安心头一紧,微微别过视线,不再看他。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 “阿姐,对不起……这些年,你是不是过的比我知道的还 要辛苦?”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简安完全没有预料,她再转回头,却见简平眼眶湿润。 今日头一次落下泪来。 “我知道阿娘身子不好,爹爹性子软,自我记事起,便是阿姐掌着这个家……也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有方才那样的感悟对不对?” “我身为儿郎,不仅帮不上阿姐的忙,还老是让阿姐担心操劳,是我对不起阿姐。” 简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甚至向来称得上聪慧的脑子此刻竟是空白一片。 “我明白阿姐的意思,”简平继续道,“你放心,我定会加倍用功读书,明年下场考取一二功名,以后,便由我来保护阿姐。” 少年鲜少这样直白地表露情感,等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当着姐姐的面哭了。 他脸皮后知后觉一阵燥热,根本不敢看简安的表情,实在有些坐立难安,遂赶紧以天晚该回家为由,逃一样离开了房间。 门被推开,又再次合上。 简安停了许久,才慢慢伸手,将那小纸包拿在手里。 冰冰凉凉,气味清爽,只是靠近些便觉得舒服。 她抿了抿唇,仔细将东西贴身放好,刚欲起身,却听—— “咯吱。” 不远处传来声音,门被重新推开。 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东西吗? 简安疑惑看去,神色却在见到来人刹那僵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了件白色直裰,面容相当俊秀。 只见他反手带上雅间的门,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安安怎么这副表情。”他说,身体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不经意落向简安面颊。 “怎么,见到为夫不开心呀?” ……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呵。” 男子轻笑,紧贴着简安的胸膛一阵起伏,声音带了些许玩味。 “看来是离府太久,都将你纵的不知规矩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住简安柔软的唇瓣,耐心仔细擦去上面残留的水迹。 “要不要,我叫你弟弟来教教你?” “……” 简安猛地将人推开。 “许奉贤,你可真叫人恶心。” 男子被推远一大步,脚下险些没站稳,借着墙的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啧。” 他挑了下眉,笑意反倒更浓了,狭长的眼眸中兴味盎然。 “几日不见,安安这性子倒是越发火辣……难不成是已经攀上其他高枝,打算抛弃为夫了?” “不对呀,”他喃喃自语,神情满是真挚的疑惑,“就我所知,周家怎么可能看上你这样的货色呢?” “……” 简安深吸口气,此刻反而冷静下来。 “许奉贤,”她说,“你是已经被逼得狗急跳墙,所以只能找我发疯咬人吗?” “哈哈哈……” 许奉贤笑得特别开心,甚至眼泪都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我们安安若是不好,我怎么可能舍得把你送出去呢。” 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随意道:“只是,周家还有半月便要离开苏州,你若无法在这个时间内搞定他,那我很可能就会,咔——”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一翻白眼,“死定了。” “半月,你觉得可能吗?”简安冷冷道,“倒不如你现在去死来的痛快。” 许奉贤笑容略淡,突然伸手,钳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骨头捏碎。 “那我一定,”他贴着简安耳垂,一字一顿,“会带上你,你们全家一起下地狱的。” “你知道的,你阿爹阿娘向来最善良了,在我少时便瞧我可怜,总是让我去你家吃饭。” “还有你那个弟弟,虽然年纪尚轻,可学业似乎很好哦,未来说不定能考取功名,比我的官做的还高呢……” 简安感受着耳边似有若无的触碰,仿佛像被一条滑腻的蛇缠上了身体。 她慢慢握紧拳头,胸口燃烧起灼灼火焰,烫得她自己都生疼。 “哈哈哈……” 许奉贤忽然再次笑了起来,“逗你的,我怎么可能舍得安安伤心呢。” 他直起身体,拍拍简安肩膀,“不过顺路看你一眼,这便走了。” 说着,还真后退几步,一副转身出门的架势。 简安冷冷看着他,并未接话。 “对了,”许奉贤手搭上门框,像是想起什么般随意道,“我一向最讨厌别人不顺我的意思偷偷行事,安安,你应当是知道的吧?” “别起多余的小心思,不然——” 他再次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张大嘴巴说:“会死的很惨的。” 6. 第 6 章 简安从饭馆出来时,天色几乎全黑了。 路上行人或三或两,急匆匆向着家赶。 简安不想那么快赶回秦府,所以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一众人群中稍稍有些打眼。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中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世子……前方那位,似乎是秦夫人。” 柳询握着书卷的手一顿,略略掀起眼皮,却不是向外看。 “你是长不了记性吗?”他的语气有些冷。 说话的男子面色僵住,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嘴。 “长风愚钝,请,世……公子责罚。” 柳询合上书卷,“半月俸禄。” “是,”男子赶紧抱拳,“多谢公子原谅。” 傍晚的冷风吹动车窗的帘子,柳询移开视线,几乎不用费力就瞧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身段纤细,素纱遮面,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一点小巧洁白的下巴。 与先前几次相比,别有一番朦胧诗意之美。 “公子,”自称长风的男子小心提醒道,“云垂风急,像是要落雨了。” 柳询指尖轻点,收回视线。 “让她过来。” …… 简安未曾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见柳询。 她定了定神,依照礼节道: “见过公子。” 厚重的帘布挡下了外间的杂音。 车内安静异常,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书页翻动声。 “秦夫人。”柳询垂着眼,视线一直看着手中书卷,不曾抬头看她。 “你是否忘记我的忠告了?” 简安略有些茫然。 回想了下,才记起柳询指的大抵是那句“最后一次”。 ……那算忠告吗? 忠告什么,不许再单独见他? 但方才不是他自己派人叫她上来的嘛。 简安觉得,这人实在很有些喜怒无常。 她瞧着那张专心看书的面容,手掌握紧,略略向前挪了些,正巧不经意蹭到了他的小臂。 “我还以为,”她轻声说,“公子也想见我呢。” 柳询视线一顿,淡淡瞥向自己左臂。 早春时节,人在外呆久难免沾了寒意,此时透过衣料赤·裸裸传递过来,叫他也感受到了冰冷。 但他没有挡开。 “哦?” 微微压低的语气竟显得有些好奇,“何以见得?” “因为,”简安半蹲下身体,以仰视的姿态望着他,“妾便是这样想的。” “日思夜盼,只为再见公子一面。” “……” 虚握着的纸张被折出了长长一道痕迹,在光洁的书页上格外明显。 “啪。” 很轻地一声书本被合上的声音。 柳询面无表情,“夫人这话也对秦老爷讲过吗?” 他这话的语气其实很冷,甚至隐隐带了一点嘲讽。 只是,简安微微垂眸,身体旁侧,那只握着书卷的手臂并没移开,仍与她似有若无地挨碰着。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当然不曾。” 她露出个浅淡的笑容,说话间带出的热息打在合起来的书本上。 “妾只会思念自己倾慕之人。” “……” 巧言令色。 柳询垂下眼皮,不打算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外间光亮的映衬下,不知怎的,耳尖似乎比刚才红了一些。 简安一愣,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难不成,这人看着冷冰冰,其实内里竟很单纯? 她想了想,又否掉这个念头。 一个真正单纯的世家公子可绝不会与已婚女子暧昧不清……更何况,上次在船上时,他还是那样的反应。 也许只是车内炭盆烧得太旺,烧的人有些热了。 车内安静异常,一时只听得车轮前行时的轱辘转动声。 柳询视线从圣人文字上移向旁侧。 夕阳穿过车窗投进几缕暖黄色日光,映在女子光洁的面颊上,泛起浅淡光泽。 她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鼻尖不易察觉地略略皱着,像是时刻警惕周围的小动物。 柳询这才注意到,她的鼻尖最下方竟然有颗淡红色的痣,小小一颗,并不起眼,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美。 “咚咚咚。” 外间有人敲响窗框。 “公子,夫人,到地方了。” 简安被叫回了神,朝外一看,果然瞧见了秦府那块在夕阳下仍显熠熠的硕大牌匾。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淅淅沥沥,很快将地面洇湿了一小层。 她落下车帘。 三日后,便是周家老夫人的寿辰,柳询到时一定会去。 她觉得,也许是个不错机会。 半月的期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叫简安不得不加快速度。 “分别在即,公子难道没什么话要与我说了吗?” 柳询略略抬眼,一双狭长凤目静静注视着她。 没有说话。 简安顿了顿,身体慢慢前倾,贴近了身前人。 冷幽幽的木香一点点袭入鼻腔。 柳询颈侧感受到了湿热的气息,很小一块。 有一些麻。 “上回讲的谢礼还未兑现,”他听见女子柔声低语,“明日申时一刻,锦绣阁……妾期盼公子赴约。” 话落,再次行过一礼,终于离开了马车。 唯有一点点余香,还萦绕鼻尖,不曾散去。 …… “公子。” 车上没了外人,长风终于不必再在外受雨淋,他擦拭着身上的雨水,问,“接下来是要回府吗?”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不对。 自家主子垂敛着眉眼,正不知在想什么。 他平素是最不喜人打扰的,长风心中忐忑,犹豫着是否该直接请罪,却突然听见对面问:“她的来历还没查清楚吗?” 她? 长风短暂思考了下,很快明白指的应是秦夫人,于是拱手道:“大致清楚了,只是有些细节还在确认,需等些时日。” “说。” “是……这位秦夫人娘家姓李,乃是农家出身的小门小户,五年前因相貌出众被秦东山看中,做了填房。” 说到这,长风停顿了下,眼见主子没什么特别反应,才继续道: “听闻,最开始秦东山是很宠这位新夫人的,不仅金银赏赐不断,还将人藏在家里,连应酬都不舍得她去……只是好景不长,秦夫人一直无孕,秦东山就想另纳新人,几回下来,两人感情也淡了。” “秦夫人受此冷遇,再加上后宅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便缠绵病榻,听说直到去年末,才遇见个厉害郎中,将人救了回来。” 柳询微微蹙眉,“她生过病?具体是什么缘故?” 长风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已叫人试着接触秦府的下人了,只是怕打草惊蛇,不敢问的太快。” “嗯。” 柳洵淡淡应了声,脑海中又不经意回想起那日在秦府做客时,见过的秦东山的几个宠妾。 有眼无珠。 他作出评价。 “所以,根据你查出的结果,她在秦府过得并不好,接近我,是打算另寻高枝?” 长风感觉得到,自家主子说这话时声音很有些冷。 这并没什么稀奇,要知道他家主子因为身份尊贵,自出生以来便顺风顺水,从未有什么人或物是想要却得不到的。 故而养出了一副淡漠性子,鲜少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可一旦要是在意了,就绝不允许别人有丁点的欺瞒与虚情。 如今秦夫人两样全占了,他还只是这般,其实已称得上宽容。 只祈祷秦夫人别再有其他问题,不然恐怕…… 长风心中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却全然不显,向柳询回话道:“应当是的……秦东山与不少官员私交很好,他若不点头,秦夫人恐怕要一辈子困在秦府了。” 一辈子? 柳询想,不,她那般擅筹谋的人,绝不会甘心如此。 若非他这段时日恰好去了秦府,恐怕她照旧会选择旁人。 思及至此,柳询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不过……她选人的眼光倒比她夫君要强得多。 他的手指轻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长风。” 长风被叫得一个激灵,“是,公子。” “接着去查。”柳询淡淡吩咐,一双眼睛情绪莫名,漆黑地仿佛见不到底。 “查到她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丝秘密。” “是!” * 春雨贵如油,多下农人愁。 索性今年下得都是小雨,还不至叫人太愁。 不过以防万一,村里应也会叫人疏通沟渠,阿爹腿脚不好,也不知会不会安排他做什么重活。 简安有些想家了。 只可惜,现下却远远不是能回去的时候……甚至,眼前好似就来了桩新的麻烦。 “老爷。”她躬身见礼。 秦老爷忙作势去扶,“夫人怎么总这样见外,快起……” 简安略略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呵呵。” 秦老爷笑容不变,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继续道: “我听说,你近日经常不在府上,怎么,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吗?” 说话的语气温和中带了一点着急,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关心。 简安停顿片刻,没有直接接话。 “只是家人出了点小问题,不必劳老爷操心。” “原来是这样,”秦老爷捋着胡子,恍然道,“夫人平素操劳,是我疏忽了,院中人手可够,要不要再多派几个丫鬟仆从?” 这倒是奇了,她的身份特殊,秦老爷自觉还是要敬而远之的。 今日如此不同,不仅特意等在了她回院的路上,还这样贴心地嘘寒问暖。 是出了什么事呢? “老爷客气了,”简安说,“府上一应吃穿用度无有不好,我再满意不过。” 她看向对方那张圆润的脸,不紧不慢道:“您若是无旁的事,我想先回院子休息了。” 这话一出,秦老爷的表情明显僵了下。 “应该的,应该的……”他这样说着,脚下却不肯挪开一步。 然后,对着身后跟班使了个眼色,叫人走远些。 等彻底听不见这边声音,他才重新挂起笑,只是比方才似乎多了一层莫名的意味。 “你既叫我声老爷,那我们如今便多少也算得上一家人……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夫人心中应当是清楚的吧?” 简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清楚。 若是论不该向外说的秦老爷的秘密,她倒是知道一件—— 身为许奉贤心腹的秦老爷,私下却一直试图绕开他,想要直接与京中的大人物搭上关系。 可……好端端的,秦老爷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为何忽然觉得,自己会向许奉贤告密? “……是,”简安声音低柔,“我是记得老爷的好的。” “夫人果然伶俐。” 秦老爷满意抚掌,脸上多出的肉随他的动作上下颤动着。 简安瞧了一眼,就重新垂下眼眸。 “今日事忙,不免有些疲累,老爷若不介意,我便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秦老爷很好说话的摆手。 只是在简安行礼,准备离开时,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听说夫人刚刚是乘了别家马车回府的,下人说,好像还看到了柳公子……是吗?” 明明平静的天空似乎忽然炸响了一声惊雷,雨滴开始变得急促。 简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不知为何变得飘渺。 “……没有,”她说,“大约是下人看错了。” “我也觉得,”秦老爷像是有些愤怒,“夫人与柳公子名声清白,怎容人这样污蔑,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 简安笑了笑,“那便,多谢老爷了。” …… 一场细雨突然变大,简安回到小院口时,身上已经是半湿了。 裙摆滴滴答答淌着水,与地上的泥土混着,脏兮兮晕开一大团。 “夫人,”阿圆小跑过来给她打伞,“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小青,小青,快赶紧给夫人准备热水沐——” “不用,”简安直接打断,右手握上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去帮我磨墨。” 方才秦老爷的异常让她觉出了不安,她必须立刻为可能的危机做些应对。 小丫头阿圆被她语气中的不容置疑惊了下,慢了半晌才赶紧应声。 “好,那您先在主屋等等,我这就去备纸砚。” 简安少年时随人学过识字,寻常看些账目话本是没问题的,但在练字上就没有条件了,写出的东西仅限于能看懂。 她三下两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透,才小心折好,放入信封。 “将它交给门房,叫他们今日内务必安排人送去东巷锦绣阁。” 阿圆有些疑惑,“这个时辰,做生意的铺面都该关门了吧,这还下着雨,要不要等到明日。” “不要紧,”简安摇了摇头,“锦绣阁通常会安排人守夜,应当能送到的。” “好,我明白了。” 阿圆应了声,正准备拿着信出门,冷不防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道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声音。 “夫人要送信吗,不如交给老奴代劳如何?” 天光昏暗,只映衬出来人一个隐约的轮廓。 通身绫罗,体态富贵,脑后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 不似谁家仆人,倒像比院子的主人更有气派。 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硌到了虎口的软肉,有一点硬。 简安想,她终于寻出秦老爷方才又是暗示,又是威胁的真正原因了。 冯娘子。 她竟来了秦府。 7. 第 7 章 简安恍惚记得,当日在许家,冯娘子同样是毫无征兆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居高临下通知她,说依照大人吩咐,她从今日起便不再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是改做商人的填房。 她必须隐瞒身份,去引诱一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否则,许家不介意多一位染病去世的原配夫人。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是轻蔑且鄙夷的,看简安的眼神,像看一只见不得光,但又随手可以打死的老鼠。 …… “你这娘子,怎这般无礼!” 阿圆有些生气,对着门外斥责道:“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敢擅闯夫人厢房?” “阿圆。” 简安回过神来,“你先下去。” “夫人!” 阿圆焦急地唤了声,但在看清她冷淡的神色后,又微微瘪了下嘴,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是。” 她应了声,抬步向着门外走,待到门口时,却被挡了下来。 “信交出来。” 冯娘子站在她身前,伸出右手。 “冯娘子。”简安终于看向她。 “一点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 “那可不行。”冯娘子笑盈盈,一张丰润的脸十分讨喜,似乎真的和善而亲切。 “家中的老爷担心您,特意吩咐我来伺候夫人,事无巨细,我都是该上心的。” 话落,恰巧有风吹过,将手旁的烛火吹熄,房内当即更加幽暗。 简安整个人隐在了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既如此,阿圆便将信交给娘子吧。”少顷,她开口说。 冯娘子眼中露出满意神色,正要伸手去接,却听那声音又继续道: “……只是,天黑路滑,秦府内院又有落锁的规矩,娘子脚程还需得快些。” 她一愣,隐隐觉出了一些不对,声音微微冷了下来。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阿圆憋着笑,甚是好心为她解释,“婶子没听明白吗?夫人可是同意了你要送信的请求呢,只是怕你赶不回来,所以特意叮嘱要脚程快些……还不赶紧向夫人道谢。” 她不知冯娘子真实身份,说起这些话来根本毫无顾忌。 只惹得冯娘子胸口起伏,头一次将目光投向她,眼神仿佛淬了毒。 阿圆被吓得后退一步。 简安不动声色扶住她,看向前方,“你若是不愿,将信还回便是。” 因着与许奉贤关系,冯娘子地位颇高,已是许久不曾受过这般戏耍。 “……一段时日不见,夫人倒是与以前有了变化。” 她声音冰冷,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我送便我送,只是……夫人可别忘了,往后的时日,老奴会时时伴在你身边,一定能将您——” “伺候得妥妥帖帖。”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暗示些什么。 简安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哼!” 一声冷哼,冯娘子再不停留,转身走入雨中。 “夫人……” 阿圆还有些惊魂未定,等那身影彻底消失才敢再次开口,“这妇人是谁,我先前从未见过,怎么,怎么瞧着怪吓人的……” 而且,似乎对夫人还……还很不尊敬。 这话,阿圆没有说出口。她虽是个田间地头长大的野丫头,但自觉也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若不然怎能一入秦府,就被调来伺候病刚好的夫人呢? “日后,你尽量离这位冯娘子远些,”简安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她若有什么吩咐,你们尽可听着,若不违反府上规定,也可依言照做。” 阿圆懵懵懂懂点点头,又确认道:“是……她的所有话都要听吗,那若是对夫人不好的吩咐呢,我方才瞧着,她一直在摩挲信封封口,送信路上说不得会打开……是奴婢多话。” 她有些不敢再说了。 简安定定看向这个比阿平大不了两岁的圆脸小姑娘。 她们相处没有多久,再加上秦老爷提前的安排,院子中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和她亲近。 这算是头一次有人愿意拿出一点真心对她。 “所有话都听,”她说,“只是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再告诉我她都和你们说了什么……若是不愿,或者有一日突然变了想法,也可当我不曾说过这话。” 阿圆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她像是小孩子参与了个有趣的游戏,一个劲用力点头,“夫人是要暗中寻她错处对不对,我明白的,以后一定注意着她,有任何问题都及时告知您。” 简安笑了笑,对她说:“你先下去吧……对了,我的信只是叫锦绣阁做套衣裳,没什么怕看的,你也不必担忧。” “是。” 阿圆应了声,终于长舒口气,心情很好地去叫人准备晚食了。 …… 夜间的雨一直没停,简安用过晚饭,早早就歇下了,并不知道冯娘子最终是何时回的。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瞧见她已经立在了门口,头发照旧梳得一丝不苟,不见丝毫狼狈之态。 “夫人,”她笑着问,“要现在就用早食吗?” 简安沉默了下,才微微颔首,“好,麻烦娘子了。” 这是个难缠的敌人,她想,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要有足够耐心。 忍耐,观察,然后一击必杀。 只是可惜……她花费那样多功夫才寻到的与柳询单独相处的机会,现下却注定一片徒劳了。 简安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失望,开始用起早食。 这一顿饭吃的不紧不慢,约莫花了半个时辰才算结束。 接着便是回房,继续做起了女红。 幼时因身体不好,家里的活能做得不多,她曾特意去城里找人学了刺绣,接些绣坊散派的零活,也算是个进项。 到得如今依旧如故。 冯娘子立在一旁,完全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直到……足足两个多时辰后,她的两条腿站得酸疼,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今日就打算全待在房中吗,不出府走走?” “不必,”简安手上做着活,头也未抬,“今日无事,正巧能将这幅图样绣完,也能为阿平攒些束脩。” 冯娘子继续试探,“但我听说,夫人原本是和秦老爷说了今日出府的?” “有吗?”简安淡淡道,“兴许是娘子听错了,我今还打算给阿平再做件衣服的,怎么会出去。” 冯娘子张了张嘴,终于再不说话,继续当起了沉默的木俑。 *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别院。 柳询将刚看完的密信丢到炭盆中,问向旁边,“什么时辰了?” 长风瞧了眼外面的莲花漏,拱手回道:“公子,快申时了。” 申时。 柳询打算回信的手顿了顿,将毛笔放了下来。 “公子,”长风有些担忧,“可是京里那边出了什么异常?” “并无,”柳询说,“只是想起两日后便是周瑾成家的寿宴,不如等结束后再回信,或许能寻出更多东西。” 这倒的确合理。 他们到江南也未多久,谨慎些才是对的。 长风暗道,果然,自己需向主子学习的地方还有许多。 “公子思虑周……” 一句奉承的话还没说完,长风便听自家主子继续道: “还有,立刻备车,去东巷。” “……是。” …… 锦绣阁,苏州府内最大的绣坊,因一手滚针绣甚至在整个江南都享有盛名。 传闻里面最厉害的绣娘绣出的云纹莲纹灵动自然,还曾被宫里的贵人夸赞过。 故而柳询等人到时,远远便瞧见铺子外来往的人流,生意实在热闹红火。 柳询不喜这样的热闹,所以也不打算直接进去,而是说: “去里面问问,看秦夫人在何处。” 长风明白过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推开车门。 路旁,不知谁家种的腊梅被这动作带进一点淡香。 清冽的,很好闻,让柳询回忆起了那日的游船。 他想,江南在一些事项上的确比京城要强些。 ……不论是花,还是人。 树梢鸟儿吱吱喳喳清脆鸣叫,像是昭示着春 天到来。 过不多久,车外传来长风声音。 “公子,可从侧门进了。” 柳询踏步跨出,一身月白绫暗花长衫在阳光下泛起淡淡辉光。 “你留在这里。”他对长风吩咐。 随后,迈开长腿,独自一人进入了锦绣阁。 侧门通向后室,一般不对普通顾客开放,所以柳询本以为会直接见到简安。 他掀起帘子,几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来,但没有一双是他熟悉的。 柳询眉头不易察觉微微蹙了起来。 “这位公子,”好在这时有个相貌端正的伙计跑了过来,“已经约好的是吗?请随我来。” 柳询自出生以来鲜少会到这样的地方。 他的衣裳,吃食,用度无一不是专人处理,他最多不过点头或摇头,即便偶尔有兴致想去什么店中转转,店家也基本都会闭门谢客,专心服务他一人。 如今这境况,还真算得上头一遭了。 他勉强忍着嫌弃,随伙计走过狭小的楼道,最后进了二楼一个包间。 “您请先坐,”伙计笑着道,“量身的师傅马上就来。” 说着,转身想走,但却被人拦了下来。 柳询瞧着眼前堪称寒酸的房间布置,怔愣了下,有些不敢置信道: “你在说什么,不是有女子约的此处嘛?” “女子?” 伙计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才恍然般道:“您是说昨晚来店里的那大娘子吧?公子放心,那信中的交代我们都晓得了,定会给您寻手艺最好的师傅裁衣的。” 裁衣。 柳询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你带我过来,不是为了见什么人,而是要给我做衣服?” 这语气其实算不得严厉,只是声音带了些冷,再加上周身散发出的上位者的气场,伙计一时被吓住了,说话不自觉有些磕巴。 “是,是啊……” 他回答完,才意识到不对,又赶紧补充。 “公子您,您要是不想做的话,我,我要不再带您下去?” 柳询静静看了他半晌,下一瞬,莫名竟然笑了起来。 “做,”他淡声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衣服到底能做出什么花来。” 伙计:“……” 听起来简直更可怕了。 他有些担心,这人会不会是来砸场的。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告诉掌柜? “那,那您等等,我马上叫师傅过来。” 说罢,一溜烟赶紧跑了出去。 柳询不知道伙计的腹诽,当然对此也不在意。 他只是径自站在那处,一张清雅的脸孔上没有半点表情,看起来有种拒人于千里外的冰冷。 好在裁缝师傅先前得了交代,知道这是个难搞的客人,所以进来后便轻手轻脚,动作麻利量了尺寸确定了布料式样。 保证除了必要的话绝不多说一个字。 片刻后。 “好了?” 裁缝师傅点头,眼见人转身要走,终于没法再保持沉默了。 “那个,公子,”他小心道,“小店规矩,先下一半定金,您看这……” 一瞬间,师傅见到那位公子身形一顿,脸上的神色似乎更冷了。 他心下不由忐忑,暗道这人不会真如伙计说的是来砸场的吧。 正打算大声叫人之际,几块沉甸甸银子被抛出,砸在了他的身前。 师傅定睛一看,竟是足足有上百两。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他惊喜地连连道谢,再一抬头,却发现人早不见了。 …… “公子,”长风见到熟悉的人时还愣了下,连忙上前道,“您怎么这样快就出来了,可是里面有什么问……” 柳询目不斜视,直接打断他,“贿赂的账目是不是还没查到?” “呃……是,”话题转得太快,长风不由卡了下,“京中那边不好动手,我们又刚来,还需一点点排查……” “不必了。” 柳询跨上马车,面无表情道:“就先从秦东山开始吧。” “传信回去,封了他京中的铺子。” 8. 第 8 章 “老爷,老爷,不好了!” 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宁静,使得桌案旁两人齐齐停下了用餐的动作。 “一大早吵什么!”秦老爷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福全擦着额角的汗,五官皱巴巴拧作了一团。 “没,天是没塌下来,老爷,是京里出事了!” “什么?!” 简安瞧见秦老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颇有几分火烧屁股的焦急,揪着福全领子就向外走。 “出来,赶紧和我把事说清楚!” 接下来的话,简安就听不清了,隐约似乎争吵了几句,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一盏茶后,等秦老爷再回来时,面上已看不出丝毫痕迹了。 “夫人,”他甚至带了抹温和的笑,“吃好了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今日便是周老夫人寿宴,府上的人也是起了大早筹备,生怕耽搁一点时间。 “……是。” 简安站起身,跟着他一路走出内院。 角门处,早备好了车,下人一见人过来立即打开了门。 秦老爷当先跨了进去,简安将要进时,一双略显枯糙的手却猛地按住了她。 她转过头。 “夫人啊。” 冯娘子笑眯眯的脸出现在眼前。 “此次去周府,老奴不能陪在身边,您务必诸事小心。” 一面说,她一面帮简安打理着领口,乍暖还寒时候,她却故意将外罩的狐裘披风向下扯,露出内里鹅黄色袄裙的领边。 幽幽冷风不住地刮,灌进领口里,叫简安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说:“娘子的话,我从不曾忘记。” 冯娘子颔首,“那便好,那便好,瞧见夫人如此懂事,老奴也就放心了。” 她因过于单薄而显得刻薄的嘴唇用力上扬,像是要刻意加深这个笑容。 简安扫过她的脸,“啪嗒”一声合上了车门。 * 马车悠悠开始前行。 车厢内,秦老爷虚靠在一旁,眼皮微阖,看着是在闭目养神,并无说话打算。 简安同样沉默,只是视线落向自己双腿。 ——因为坐着的姿势,那里披风全然滑了下去,显出里面的鹅黄色衣裙。 算起来,这其实是阿娘为她准备的嫁妆。 那时她成婚急,家中资底又不丰,她本都不打算备嫁妆的。 是阿娘说,嫁妆是女子尊严,必须要好生置办。 所以,她与阿爹变卖了家中唯一一头牛,为她打了套银质头面,桌椅箱柜若干,最后又购置了两套心意,一冬一夏。 他们担心简安在夫家过得不好,所以竭尽自己所能想帮她一点。 简安对这些东西也很珍惜,平素并不舍得穿戴,还是去岁小年那日,她回家探亲,这才换上了那套鹅黄色袄裙。 不曾想,回到许府时,却在外院忽然被个陌生男子抱住了。 浓重的酒气从那人身上传来,难闻地叫她胃里不住蠕动,险些就吐了出来。 好在伺候的婢女眼疾手快,赶紧将人扯了下来。 不远处有小厮小跑过来,称自家大人吃多了酒,连连赔罪。 简安这才知道,原来那日许奉贤在府上办冬酒宴同僚。 她名义上是许夫人,但实则自成婚开始,便从未被当成过许家人看待。 许府的冬酒宴,与她无关。 简安回了房。 ……然后,便是第二日一早,冯娘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阿爹阿娘付出全部、尽心尽力为她置办的嫁妆,成了上位者眼中献媚讨巧的玩物。 连同她一起,竟又被套上了一层秦夫人的皮。 简安想,她其实是个识时务的人,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不能忍耐的。 许奉贤的羞辱,其他女人的嘲讽,冯娘子的磋磨……这些,与她的家人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可他们偏偏、偏偏,为什么要连她仅有的、珍贵的那一点点东西也要玷污呢? …… “咚咚。” 车夫在外提醒,“老爷,夫人,周府到了。” “夫人,”秦老爷掀开眼皮,“我们该下去了。” “……是。” 简安慢慢松开握紧的袖口,声音恭顺。 再一抬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 * 周府,正堂。 柳询今日其实是有意早到了周家。 周瑾成在江南一带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是他此次关注的几个主要人物。 而且相当恰好的是,对方下月马上要被调去京里,对他这个“柳家旁支”也做了热情欢迎。 虽到不得折节讨好的程度,但也想尽办法借着七拐八拐的关系与柳家攀亲,话里话外不乏亲热,甚至聊了几句就称呼他为“三郎”。 柳询心中冷然。 面上倒是就势回了声“世叔”,直教得后者眉开眼笑,连连称过两日一定要再单独宴请他。 ……再低级不过的套路,借单独设宴行拉拢贿赂之实,柳询觉得无趣。 已连应付都不想开口。 索性,此时有下人在门外通报,说是秦东山到了。 周谨成微微蹙眉,对个商人没有一点耐心,直接斥说看不到有贵客在此吗,拿些个无关紧要的人叨扰作甚。 柳询自知这话是说于他听的,无非是要再显示一番对他的亲近。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秦老爷与我是旧识,”他开口道,“何不妨将人请来,也更热闹些。” 周谨成略有愕然,倒是不曾听闻这一遭,反而周凭笑着打圆场道: “确是如此,忘与父亲说了,前几日,我便是在秦家的游船上识得的柳公子,这样说来,倒还未对秦老爷做过感谢。” 周谨成想了想,吩咐下人,“那就带他过来吧。” 于是,不到半盏茶功夫,柳询便再次见到了简安。 俏丽的、精巧的。 乌发挽成了坠马髻样式,领口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映衬着鹅黄色的外衫,像一株初绽的玉兰,莹润鲜活。 是一种他从不曾见识过的美。 端茶的手微微顿住。 柳询想,这是今日特地装扮了穿与他看的吗。 她倒还真将自己当成了个纨绔子弟。 还是说,这便是她一贯的手段,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他微微靠上椅背,眼眸暗了下来。 …… 下方,被管家领来的秦老爷可不敢左右乱看,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秦东山拜见大人。” “这是咱们苏州府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周凭笑着介绍道,“父亲可是见过了。” “嗯。” 周瑾成捋着胡子,一张相貌普通的面庞上已有了不少沟壑,“听闻过,生意似乎还做到了京里。” “都是侥幸,”秦老爷赶紧接话,“也是承蒙朝廷与诸位大人的荫蔽,草民等才能安居乐业,说起来,还是承了周大人恩德呀。” “虽是商贾,但也算有些知礼报国之心,”周瑾成满意颔首,“起来吧。” “谢大人,”秦老爷笑得讨好,却不急着动作,而是不着痕迹向旁侧挪了挪,继续恭敬道,“大人稍待……此次老夫人过寿,草民别无所表,唯以此缂丝八仙祝寿图,愿老夫人松鹤长春,日月昌明。” 说着,他看向简安,对她比了个向前的手势。 要一个已嫁人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下,上前单独给一个官员敬送礼物。 简安微垂着头,没有动作。 “夫人,还不快为大人呈上。”一声更加明显的语言催促。 简安指尖紧紧掐着手中的漆木盒子,手背上的骨头控制不住突了起来。 胸口贴身的衣襟内,阿平送的薄荷膏似乎在隐隐发烫。 她跪在冰冷生硬的地面上,膝盖抬起,向前爬行了一步。 然后,便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 “八仙缂丝寿图?这倒叫我来了兴趣,不知世叔介不介意,叫我一观。” 声音和语气是熟悉的。 简安有些讶然抬头。 “柳、柳公子。” 秦老爷明显也很惊讶,“您竟也在?” 柳询随意把玩着扳指,并不看他,只又问道:“世叔意下如何。” 若是换做旁人,周谨成定然要斥责无礼,但眼下开口的可是有个侍郎叔父的柳家子,那自是不同。 柳家子的无礼,那能叫无礼吗,那叫世家风流,脱俗气度。 “自然可以,”他笑得温和,“前朝战乱,听闻北方的缂丝手艺几近失传,如今唯有江南地区还有遗存,三郎好奇也是正常的。” 不用柳询多说,他便主动给圆了个合理的理由。 柳询将视线落向下方。 “秦夫人,劳烦你呈过来了。” 简安心头狠狠一颤,几乎要有种谋算隐秘被扒开暴露人前的错觉。 好在,除了秦老爷,其他人都未觉出什么不妥。 她略定了定神,不再多想,依着规矩慢慢膝行到地方。 “柳公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衣料之间的摩擦声。 简安感到掌心一空,拇指尖处被带过的手指无意轻轻刮蹭了下。 一触即分。 “嗯,果真是好手艺。” 柳询仔细看过一番,淡淡出声赞道。 周谨成也颔首附和。 “的确不错,秦员外费心了。” “不敢,”秦老爷忙叩首,“能得大人、老夫人喜欢,草民受宠若惊。” “行了,”周谨成摆摆手,“寿礼既已送到,我便不多留了,下去吧。” 一次见面算是有惊无险。 简安吐出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听门外有人说: “哎呀呀,我倒来 的不巧,没想到大人这已汇聚了这么多客人了!” 这声音……她的心头猛然冷了下来。 “许大人。” 周凭赶紧迎出门外,“您说的哪里话?来来,快请上坐。” 来人笑眯眯与他招呼,却不急着进去,而是正了正衣冠,又对主座躬身到底。 “下官许奉贤见过周漕使。” 周谨成摆手,似是对他的做派颇为无奈。 “好了,许知州,说过多少次,同僚间不必如此客气,快快起来。” “谢漕使。” 许奉贤直起身子,笑道:“大人性子宽和,但礼可不能废。” 边说,他边向里走,视线自然而然落向房内其他人。 “这几位是?” “哦,忘了您介绍,”周凭说,“这位是京城来的柳询公子,还有咱们苏州府的大商人秦东山老爷和秦夫人。” “柳公子,秦老爷。” 简安见许奉贤随着介绍一一与人见礼,待视线落向自己时,却忽然笑了起来。 “秦夫人,说起来,你倒有段时间不曾上门拜访,内子可是十分想念呢。” 一句话,立刻为她引来了全部注意。 尤其是正前方一道,像是格外强烈。 简安捏紧衣角,淡淡道:“是前些日子染了疾,不敢上门打扰。” 这话,在外人听来却是印证了某些事情。 周凭好奇,“难道秦夫人与许夫人是旧识?” “正是如此,”许奉贤含笑点了点头,似有若无朝主座方向瞥了眼,“故而自去岁小年,秦夫人一直不曾登门,内子便特意遣我来问个究竟了。” 小年,便是许府冬酒摆宴那日。 周瑾成将要倒茶的手猛地一顿,头一回认真看向跪在下方的女子。 慢慢地,果真有了几分熟悉之感。 ……原来不是官员内眷,而只是个商人妻子。 他回想起那日情形,指尖莫名痒了痒。 江南女子温软可人,他还真有些舍不得,未曾想,马上离开之际,反而还能收到这样一份大礼。 都说人生几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这升迁加“洞房”,倒算得上喜上加喜。 “既然如此,”他若无其事道,“秦员外便不必走了……还有秦夫人,都起来,落座吧。” 其实从周瑾成观察到开口,整个过程算不得长。 更何况,正堂中人这样多,也不是时时有人注意到他。 但偏偏,周谨成大约没想到,他此刻看中的,其实早便是别人的心尖。 一个顶尖猎人的猎物被别人盯上了,他可能会一无所觉吗? ……更不必说,这还是个极度敏锐,尚未尝过失败滋味的猎人。 事实上,柳询倚着靠背,几乎将他眼中燃起欲望的过程瞧了个完整。 他微微眯眼,再去看不远处的简安—— 面容沉静,毫无异色,仿佛对周瑾成如有实质的目光毫无察觉。 柳询摩挲着手中光滑圆润的扳指,好一会,终于冷冷笑了起来。 …… 接下来,一行人开始了互相寒暄,偶尔夹杂着今日寿宴宾客,京城风土人情的个别话题,气氛很是热络。 其间,简安能感觉到,无论是周瑾成还是许奉贤,都明显对柳询很感兴趣,尤其是后者,毫不掩饰是奔着交好去的。 只可惜,柳询今日格外冷淡,从头到尾也只说了几个字,看上去并不怎么想与许大人多说。 简安垂下眼皮,掩住了眸中笑意。 最后,见时候差不多,众人也就纷纷起身,挪步要去前厅。 …… 不同于游船时的空间有限,此次男女客是分开宴席的,所以简安与其他人的方向恰好相反。 方一跨出门槛,便有婢女上前引着她朝内院去。 简安一面走,一面回想起着正堂中发生的一切。 周谨成那样赤·裸的视线她当然察觉到了,只是当时情况,还有许奉贤在场,她无法有什么反应。 今日是周老夫人寿宴,距离周瑾成赴京约莫只剩二十日。 这么短的时间,他会做些什么? 简安停了下来。 “秦夫人?”引路的婢女不解。 “我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与我家老爷说。”简安道。 “需要奴婢帮您传话嘛?” 简安摇头,“不必……此间的路我已记住,自行去寻他就好。” 婢女犹豫了下,但这既是客人要求,她也不好再说,只是叮嘱道:“夫人若有需要,可在前堂处再寻人引路。” 简安道过谢,循着记忆走上回路。 小道蜿蜒,但也不时会遇上来往之人,或是婢女,或是宾客。 待最后走到尽头,嬉笑交谈声才重新大了起来。 她扫了眼通往正堂的道路,正要踏上另一边,左腕处忽地一沉—— 人被拉向了后方拐角。 9. 第 9 章 和暖的阳光斜斜洒落,在屋檐下晕出个朦胧的光圈。 简安后背紧贴着墙,石砖的浮雕透过衣服硌在她的皮肉上。 “怎么又是这副表情,”男子笑道,手指沿着她的颈侧向上滑,“我生得,有这么惹人厌吗?” 简安冷冷道:“你若是不怕死的话,大可再多说些废话,等路过的下人发现这里。” “啧,”许奉贤扯动嘴角,“安安的嘴,到什么时候都这样不服人。” 他一整个人向前倾,秀气的面皮上浮出个有几分邪气的笑。 “……难怪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女子只有你一个。” 肠胃似乎微微蠕动。 简安强忍着听到这话的呕吐欲望。 “你若是想寻人发疯,还请滚远一些。” 在她脖颈间游走的手指一顿,许奉贤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手指收紧,扼住了身前人细弱的喉咙。 “不过一个伺候人的玩意,也敢与我这样说话嘛?” 呼吸猛地被剥夺,简安控制不住张大嘴巴,但却不肯吐出半个求饶的字。 许奉贤瞧着她那双带着恨意的眼,慢慢又笑了起来。 “听说我这位上官,平素最喜欢折磨女子,尤其是像安安这般桀骜倔强的女子,你说,这副样子要是被他看到了,你还能从榻间活着下来吗?” 他是一条阴毒无比的蟒蛇,缠在简安身上吐着信子。 还不必真正动作,仅是涎液散发的恶臭便已能叫人胆寒。 “不妨这样,”他笑眯眯道,“你好生求求夫君,我心一软,说不定就不舍得将你送人了呢。” 说着,他作势还真稍稍松手,将耳朵凑近,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简安感受着喉管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张口说:“许奉贤,你以为你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就不清楚了吗。” “你想让我心生希望,再亲手打碎……这样无聊的把戏对我无用。” “哈哈哈……” 许奉贤高兴笑了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声音会引来别人的注意。 “我就说还是安安最了解我。” 他后退一步,彻底放开了简安。 “所以说,周瑾成面前,你好好表现,若是能哄得他将你纳入府中,你日后不就不必再见我这张讨厌的面孔了。” 简安不接他的话茬,“先前说好的和离书,何时给我。” “自然在你得了周大人宠爱之后,”许奉贤说,“放心,我将你送予他,自还是想着与他结好的……官府那处我做了登记,你我此时已并非夫妻,我不将东西给你,无非是还要拿它拿捏周瑾成。” 他俯低身子,眼中又带了一点雀跃的期待,“安安一定能理解我难处的,对吧?” “……” 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肠胃翻搅着,比先前更加汹涌。 简安不想再多看这张脸一眼,终于转身离开了此处。 …… 今日是初春难得的好天气。 简安凭着记忆往内院走时,看到了不知谁住的小院中,探出了一截桃枝。 它斜斜地倚靠在墙头,上面稀稀落落点缀着几个小小花苞。 其中一个长得快的,已微微绽开了两朵花瓣,生气而鲜活。 简安仰头看着,心想,若有一日她能得偿所愿,与阿爹阿娘去到新的地方,一定也要种上这样一株桃树。 春来赏花,夏来遮阳,落下的花瓣还能收集起来叫阿娘糖渍了吃。 阿平最是喜甜,到时一定能高兴得眼睛都眯成月牙。 她想着那样的场景,恶心反胃的感觉终于寻不再见,反而有了点愉悦的期待。 许奉贤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周谨成是只道貌岸然的禽兽。 简安厌恶他们,但本质上仍觉得他们是路边的脏老鼠,自己只是不幸遇上了。 正常人不会赌上自己性命前途只为杀掉两只恶心的老鼠,简安也是一样。 所以,她选择了柳询,一个背景深厚又来此游历的世家子。 她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希望对方能帮他们一家去到其他地方,不要再让老鼠跳到眼前恶心人。 这对柳询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 但他是个清高的性子,若是直接说,恐怕不会答应,故而简安愿意多花些时间。 等对方对她的新鲜劲过去,应当也就不在意她去何处了。 简安心中想着,脚下一直不停,等她将一切理顺后,微微抬头,恰好发现内院已经到了。 …… 周家势大,今日来的宾客相当不少。 即便是女眷,也坐了快要有十几桌。 按照地位,简安被分到了最西侧的角落,坐下后,脊背几乎要与院墙挨在一处。 同桌的基本都是商人内眷,有几家还与秦老爷颇为交好,只是她们都不曾见过简安,态度上虽是友好但也隐隐透着疏离。 简安并不介意,只默默用着餐食,偶尔听同桌或旁侧的女眷讲些有趣小话。 “今日不是周老夫人寿辰吗,怎一直不见她的身影?净叫周家二房的夫人坐上了主位?” 这次的小话倒是有些敏感,约莫是觉着坐的远,所以说话的女子也未特意压低声音,叫简安听了个清楚。 “你是头一次来周府吗?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周家老夫人早几年前便糊涂了,认不得人,哪还能出席这种场合。” “啊,糊涂了?那怎地周家还非要费力办这个寿宴,这种情况,不是自家关起门来办更好嘛……” “你懂什么,周家这次可是为……哎,哎,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话题戛然而止,简安顺着视线看去,果见一管家娘子打扮的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们这个位置实在偏僻,除了侍酒的婢女,鲜少有其他下人过来。 更别提,还是这样一位一瞧便地位不一般的管事娘子。 顿时,周遭不少目光似有若无投了过来,想要看看这位娘子到底要做什么。 那娘子却是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某个方向,众目睽睽下,停在了一位黄衫女子身前。 “秦夫人,”她恭敬道,“我家二夫人请您去主桌。” 旁边挨着的一位夫人羡慕看了过来。 简安并不动作,说:“二夫人盛情,妾不胜感激,只是妾出身农户之家,行为粗鄙,恐冒犯了二夫人,故不敢贸然前往。” 那娘子笑道:“秦夫人过谦了,您放心,我家夫人也不爱耍弄文墨,此次相邀,是看贵府送的礼物别出心裁,夫人很喜欢,要向您请教一二。” 这便是说,周二夫人想知道那幅八仙绣图是在何处得的,或是何人绣的。 高门大户免不得各种应酬来往,有些老夫人的确对各种神仙图很感兴趣。 即便不为贺寿,也可请回家以做镇宅。 四周投来的视线仍旧不曾离开,似是好奇最终结果,也似是想看看是否真有人如此大胆,会在周家地盘上拒绝主人。 简安思量片刻,颔首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带路了。” “秦夫人客气,请随奴婢来。” 简安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还是遇到不少好奇的目光,但好在大都守礼,不会停留太久,不至让人尴尬。 “二夫人,”片刻后,她们终于来到主桌,“秦夫人到了。” 被称为二夫人的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一张脸端庄慈和,只有眼尾有了些纹路,昭示出岁月痕迹。 “秦夫人,”她露出笑容,看上去越发温柔,很容易叫人心生亲近,“打扰了,请先坐吧。” 简安躬身,“二夫人客气了,您有何想问的这便问吧,妾定然知无不答。” 却是没有落座。 周二夫人神情一僵,但短短片刻便恢复过来,也没追究,只继续笑道:“好,秦夫人倒是爽快,那我也直接些好了。” “贵府送的贺寿图大爷拿给我们看了,我很喜欢,所以特意问问你是自何处寻的匠人,又绣了多久时间,那匠人可还会绣其他神仙图样?” 这都是最基础的一些问题。 简安一一答过,偶有对方不明白追问的,也都不曾敷衍。 大约花了半盏茶功夫,才算是让周二夫人再无可问。 “真是太麻烦秦夫人了,劳你特意来此,”她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还请同饮此杯,让我聊表谢意。” 淡绿色的液体顺着银质壶嘴流进雕花的杯中。 很快,两个杯子便都倒满了。 周二夫人做出请的手势,“如何,秦夫人?” 简安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没有回答。 尽管这位二夫人瞧起来并无异常,与她的交往也都合情合理,但她并没忘记,周谨成先前看来的目光。 这是周府,一切小心为好。 她迟迟未有动作,周二夫人的笑意淡了几分,“秦夫人,怎么,一杯酒也不肯赏光吗?” 这一句,确实带出了一点冷意。 简安顿了顿,伸手接过酒杯。 “不,您误会了……妾只是在想,这一杯酒,该是我敬您才对。” 说罢,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果然爽快。”周二夫人眼中微亮,满意赞了句,也将酒饮尽。 趁这个功夫,简安举起帕子,看似擦拭嘴角,实则不动声色将口中含着的酒液吐了出去。 待人放下杯子,她垂首道:“您谬赞……若是无旁的事,妾就退下了。” 周二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竟没有再寻借口强留他。 简安轻舒口气,以为周谨成为了避嫌,大约也不会在光天化日做些什么。 她转过身体,沿来路折返,但不想才走两步,后方却忽有个婢女手不稳,托盘撞在了她身上,淡绿的酒液洒了满身。 “哎呀,怎弄成这样了,”周二夫人站了起来,“都怪这下人笨手笨脚,快,快赶紧扶秦夫人更衣。” “是。” 她身后,两个粗壮些的仆妇立刻上前拉住简安胳膊。 “不必,”简安挣扎着要甩开她们,“妾带了干衣,自行去车内换就可。” “那可不成。” 周二夫人对那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动作快些。 “本就是我府上下人的错,若叫夫人离开,岂不是我待客不周了。” 仆妇们得了吩咐,有一人当即扯出厚厚一团布条,借用身体遮挡,竟直接塞入了简安口中。 她心下焦急,怎么也没想到周家人做事如此大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难道半点不担心被人看到吗? 仆妇们架着简安向外走,完全无视她身体的挣扎。 就像架着一只被捆住手脚的、待宰的牲畜。 简安强迫自己冷静,如今情形,唯有闹出动静,让旁人注意到这处异常她才能逃脱。 她扫过附近摆设,终于在前方廊下看到了几个渣斗。 宴席上宾客众多,承接食物残渣的渣斗自然也所需不少,这几个大约就是等着备用的。 她在心中计算着,距离那处大约还有四五步。 四、三、二……简安默念,在数到一的时候,果断抬起右腿,朝着侧方廊下扫了过去。 “噼啪!”“当啷!” 两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响声。 不大,但足够引起最近一桌客人的注意。 简安甚至看到,坐在斜侧方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恰好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口中的布团那样明显,只消一眼便定能发现异常。 她期待看着那边,短短功夫,已又有四五位夫人或随侍婢女投来了视线。 一定有人察觉了不对。 两个仆妇不曾预料到这般境况,从渣斗摔落后就短暂愣了神,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寂静下来。 简安趁机朝最开始那位妇人的方向移动,想求她帮助。 一步、两步、三步,马上就快接近她的婢女,这时候—— 那妇人转过了头。 平淡的、冷静的,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见的忽略了她。 “刘娘子,怎么停下了,方才不是正讲你家马驹产仔嘛……挺有趣的,我倒还没听够。”她笑意盈盈开口。 这话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很快地,原本看向这一方的几位夫人都回过神,或颇感兴趣接话,或兴致盎然倾听。 一派和谐轻松,与先前没任何两样。 简安前进的动作停了下来,心中只剩一片冰凉。 10. 第 10 章 简安是被捆住手脚扔在榻上的。 她的眼睛蒙了一层布,瞧不见任何东西,只嗅到房中燃的甜腻的熏香。 带着股子腐朽而堕落的味道。 忽而—— “吱呀”一声动静,门被从外推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在简安耳边。 她听不出那是谁,却感受得到那人是奔着自己来的。 没过多久,脚步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浅淡的、平稳的呼吸。 简安安静地等待着。 但来人却似乎十分有耐心,并没着急碰她,只是居高临下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像在欣赏她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终于有了动作,简安感觉到有人靠近,随即额头一凉,蒙着眼睛的布条被扯了下来。 她睫毛轻颤,适应了下屋内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高挺笔直的鼻骨,清隽偏瘦的面颊,以及一双鲜少见到什么情绪的,微微上挑的凤目。 “……柳询。”她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询并没坐下,近六尺的身形在榻上投下大片阴影,将简安完全笼罩其中。 “你看起来并不高兴,”他说,“怎么,难道你更希望来的人是周谨成吗。” 呼吸稍稍加重,简安没有说话。 柳询垂着眼皮,看向她的鼻尖,那颗淡红色小痣随着呼吸似轻轻动了动。 他伸出手指,抚去垂落在它旁侧的些许碎发。 “所以,”简安张了张嘴,“是你叫人将我带来的。” 柳询动作不变。 “不,”他说,“不需要我动手,只不过是给了周谨成一点暗示。” 碎发在他的耐心下被重新归拢,终于完整露出了简安的脸。 洁白、脆弱,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的上好瓷片。 柳询轻飘飘落下结论。 “他很识相,自然会亲自将你送到我的手上。”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见到那张素净的脸更白了,几乎要没有一点血色。 柳询满意勾起了唇角。 是为她的利用而愤怒吗? 不,他想,他只是对她没有识人之明在表示失望。 周谨成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费尽心思接近自己。 她还以为自己是能被随意耍弄的纨绔子弟。 如此天真,他不过是好心给她一点惩戒罢了……哦,不对,应该算是,教导。 先前的玄色布条尚在手中,柳询捏正她的下巴,将它重新缚住了她的眼睛。 再被绑上几个时辰,大约足够她学会后悔了。 他不打算在此处再浪费时间。 只是刚欲收回双手,指尖却不期然的触碰到了一点湿润。 那是透过布条渗出来的,正在流淌的泪水。 柳询转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秦夫人,”他说,“这样的手段未免稚嫩,倒不像你了。” “……” 没有回应,被叫到的人仿佛不曾听到,只是将布条浸染的越发湿,紧贴着皮肤,几乎勾勒出下方眶骨的形状。 她向来是安静的,便连哭泣也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雀。 柳询心头莫名生了几分烦躁。 荒谬。 他想,明明是她想利用自己在先,眼下不过是被他揭穿,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她从一开始脸色就有些不对,并不是因为看到他的缘故……那便是,在他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周瑾成。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越发冷了下来。 随即,又看向仍在榻上的女子。 她是被除了鞋袜绑在此处的,双脚赤条条蜷缩着,脚腕被一段赤色绸子紧紧捆缚,隐约有些个活色生香的意味。 只是,那截脚腕上还有些许青红痕迹,不知是挣扎中受的伤,还是被绸缎勒出来的。 柳询俯下身,想要看个清楚。 修长手指去碰触脚踝,才一搭上,对方就是被烫着般迅速后缩。 柳询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控制住它,这才慢慢抚了上去。 有一点肿,不过皮肤表面并无破损,更像是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他停顿了下,悬在半空的手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调转方向,一点点解开了束缚着它的绑带。 完整露出的脚踝上,青红色的痕迹越发显眼,只是这一回,柳询却只来得及瞧了一眼。 然后,它便缩进了裙摆下,连带双腿都后移了一大截,像是恨不能立刻离他远远的。 柳询怔了怔,面上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他转过身,推翻了自己先前设下的惩罚计划,只说:“你可以离开了。” 后方一静,窸窸窣窣响起些动静,像是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随即,柳询的袖口被很轻地扯了下,依旧哑着的嗓子很小声道:“我的手还被绑着。” “……” 柳询伸出手,随意扯开她腕上系着的节。 “现下可以了。” 说完,便要当先一步离开,冷不防,却 被人从背后抱住。 “公子,别走。” 细瘦的手臂在他腰上环了半圈,柳询能感觉到,贴过来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似是还沉浸在某种恐惧害怕的情绪中。 他记起了先前看过的她的过往。因为家贫,她几乎是被父母卖进秦家的,先头几年尚且不提,但在失宠后,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是怎么过来的? 在知道自己要被丈夫送给周谨成时,她又是什么感觉呢? 不知为何,柳询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算不得疼,但是莫名有些酸胀。 这样龌龊的勾当他不是第一次听闻,甚至更凄惨可怜的人他也见过不少,可这样的感觉,倒是人生头一遭。 或许,是她容貌脾性生得太合自己心意了吧,就像幼时喜欢的红珊瑚摆件,他告诉自己,一段时日赏玩够了,也许便能淡了。 他这样想着,俯下身体,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 随后,又扯了挂着的帷幔,把人从头到脚全部遮住,就这样踢开了房门。 简安挡了视线,瞧不见外面情形,只能听见守在门口的下人急忙道:“贵人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先前绑她过来的仆妇之一。 明明先前在她面前那样冷硬强势的人,此刻的语气却是讨好中带着一丝畏惧的。 只可惜,即便如此,她也没得到任何回答。 柳询抱着她的手很稳,像是连视线都不曾分过去半点。 大约这便是权势的力量,能让狠辣的人谄媚,能叫强势的人俯首。 更能轻易决定,她微不足道的命运。 简安想,刚刚大抵有一瞬间,她是生了恨的,恨周谨成,恨许奉贤,也恨柳询。 他们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蚂蚁。 只是,胸口处的那一点薄荷膏提醒了她,她已经有了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恨意会毁掉它们。 于是,那一点恨意便如蒸腾的水汽般,再寻不见。 剩下的,只有尽快带爹娘逃离这个牢笼的强烈念头。 简安感受着揽住她的那双手上传来的力量,微微偏头,将脑袋靠了上去。 前行的脚步一顿。 柳询垂眸,看向自己肩膀。 因被帷幔挡着,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下面人的神情,只有脖颈被发髻蹭过,微微带起的痒。 就像第一次见她时,心头划过的最直接的感觉。 良久,他再次迈步向前,只是抱着人的双臂,似乎比之前搂得更紧。 11. 第 11 章 “……娘子,这便是为您安排的卧房,不知可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前方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垂着头,身体微微弓着,礼仪严谨地挑不出半丝毛病。 简安对这样的情况有些陌生,略不习惯地蜷了下手,说:“不必了,已经很好。” 妇人又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等等,”简安叫住她,“我是头一次来此,也不知你们府上有何规矩……还有,你们公子的喜好,能劳烦你,给我讲讲嘛?” “娘子客气了,叫奴婢秋婉便是。” 妇人答得恭谨,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任何犹豫。 “此处只是柳家别苑,平素并无主家居住,故此无甚特殊规矩,主子的吩咐就是规矩。” “至于三公子,他一向喜静,除了长风,其他下人均不许近身,此外,公子极爱书,不诳圣人之言还是戏剧话本,都涉猎甚广,故而最常待的所在就是书房。” 戏剧话本? 这倒着实令人意外了。 简安想了想,试探道:“我瞧你比我大上一些,那我便冒昧称一声嫂子吧……秋嫂子,这些话,是你们公子让你告诉我的吗?” 虽是才见面,但她看得出这妇人绝不是鲁莽之人,会如此毫无顾忌与她透露主家信息,一定是先前得了吩咐。 谁知秋婉却否认道:“娘子误会了,这些是您问起,我才答的,并非公子示意……若真言及吩咐,公子也只交代了一句——娘子之命,等同公子。” 简安怔了下,勉强笑道:“我知晓了,多谢秋嫂子。” 秋婉还是原本的恭敬模样,一丝不苟行过礼,这才退了出去。 简安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她是被柳询直接带到此处的。从周家离开,上了马车,期间未与她有任何交谈。当然,也未告知她会来此。 简安想,他应当是还在生气的。 毕竟发现了被自己利用,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应当不是先前的简单惩罚就能了结的。 所以,他带自己来这,是为了报复? 不,简安很快否掉这个猜测,只是报复何须大费周章将她带出,周家是个更合适的地方。 她回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细节,有了一个更可靠的猜想。 柳询,大约是要她主动认错的,或者说,他需要的,是她更主动、虔诚地献上自己。 简安并非不通人事的稚童,头先几次接触,她就隐约察觉出了这人对她的兴趣。即便他从未直接说过,即便他克制的很好,但那种暗自压制着什么的神情,简安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如此,也就能解释,为何他那样冷淡的性子,在得知自己欺骗的“真相”后,竟只轻飘飘给了个教训。 他与周谨成抱着一样的心思,只是他比周谨成更傲慢。 他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愿脏一下自己的手。 简安微微垂下眼,心想,真巧,这恰好也是她需要的东西。 她和家人如果要离开苏州府,必须要官府签发的文引,但只要许奉贤在苏州任知州一天,就绝不会让她拿到文引。 简安需要隐藏的身份,需要能从官府轻易拿到文引的人,还需要能暂时庇护她远离周谨成的靠山。 而这些,柳询都可以办到。 所以,这不过是桩公平的交易。 ……真算起来,大约还是他更吃亏些,毕竟从难度上看,他想要美貌女子,轻而易举,而她需要的这些东西,却没几个人能弄到。 要是真的成功,以他的性子,说不定要比现在气恼十倍吧? 不过,那时自己大约已经带着爹娘他们彻底消失,他便是再气也与她无关了。 简安想着柳询脸色漆黑的样子,嘴角轻轻牵动了下。 但很快,那点笑意又迅速淡去,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 “主子,周家那边查过了……听说,秦夫人是在宴席上公然被架走的,中间依稀还出过什么事,有个小丫头说,她瞧见夫人被人狠狠踢了下,似乎立时就走不动了。” 柳询想起了那人脚踝上,成片的青紫色痕迹。 “咚、咚、咚。” 他的手指敲击在书案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律,但又莫名叫人心惊。 长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良久,他听见上首传来声音。 “谁动的手,查清楚,回头,叫他也躺上半月。” 长风张张嘴,小心提醒道:“……公子,我们不能暴露身份。” 柳询慢慢抬头,视线落向他。 “我是纨绔子弟,今日刚为她从周谨成手里抢人,眼下不过是再为她教训个不长眼的,有哪里不对嘛。” 长风当即噤声,“属下这就去办。” “嗯,”柳询淡淡应了声,“还有,秦东山那里……” 话未说完,却被外间一阵敲门声打断。 “柳公子,可以进来吗,妾为你准备了羊肉粉羹。” “……” 长风悄悄瞧了上首一眼,试探道:“主子,那,属下先告辞了?” 柳询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过了一旁的书册。 长风会意,当即行了一礼,默默退到房门处。 “秦夫人,我家公子请您进去。” …… “多谢。” 简安对人微微颔首,端着托子小心走了进去。 不同于他处,书房内的灯似照得格外亮,甚至能隐隐听见噼啪的燃烧声。 一扇乌木嵌螺钿山水纹屏风将空间切分为了内外两块,待简安绕过,便瞧见了里间的人正安静地伏案读书。 平心而论,柳询生得是极好的,尤其是在烛火的映衬下,眉宇间越发显得冷淡,颇有几分飘渺出尘的谪仙气度。 简安收回视线,木制的托子与书案相碰,发出轻微响声。 “公子这样用功,也该歇歇了,”她说,“用些羹汤吧,是妾亲自煮的。” 说着,打开盖碗,用汤匙盛出一些,递到人跟前。 清淡的香气让柳询愣了下神。 他仔细瞧了那碗羹汤片刻,放下书,轻轻舀起一勺。 片刻后,将汤匙放回了碗中。 “……这是后厨徐年的手艺。” 简安端点心盘子的手不易察觉一顿。 “是徐伯教妾做的,”她面不改色道,“说公子喜欢这个味道… …我不敢乱动,怕叫公子不喜欢。” 柳询勾起唇角,也不去拆穿她的谎言,指了指那些明显与城中某家铺子里一模一样的点心,“那这又是谁教你做的?” “这个不是我做的,”简安半蹲下身子,水盈盈的眼睛定定看着他,“而是妾最爱吃的,故此希望三郎也喜欢。” “……” 三郎。 倒真是有段日子不曾听过这样的称呼了。 柳询说:“徐年难道没告诉你,只有我母亲与姐姐可以如此称呼我嘛。” 他说这话时,眼中情绪很淡,像是有些不高兴。 简安敏锐察觉到了,但却故意忽略,摇头道:“他只说你在家中行三。” 柳询想,徐年还真是老了,这样明显的疏漏也能出。河东柳氏乃千年世家,族内关系庞杂,若真是“柳询”,怎可用家中行三介绍,稍懂些门道的,恐是立刻要觉出异常了。 只不过……他瞧了眼前方女子,她大约,是什么都听不出来的。 “我的确行三,”他说,“家中还有两个姐姐。” 停顿了下,他又看向那盘子精致的糕点,道:“你这口味倒是应当与她们合得来。” 说这一句时,他的眼睛略略弯了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单纯表达某种喜悦的情绪,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竟显得有些温柔。 简安猜,他大约是与家中人关系很好的,所以才会只是提到一点就表现得如此不同。 她想就着这个话题再多问一些,也许能叫他稍放下些戒心。 但张了张口,已到喉咙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她或许是个营私之人,但到目前为止,还不想变得卑劣。 简安转移了话题。 “那三郎呢,你也喜欢嘛?” 柳询察觉了她话中隐藏的意思,指尖轻点了一下书案,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空气忽然变得寂静。 洁白的云片糕轻薄如纸,在烛光映衬下显出一点凝脂一般的光泽。 简安喉头动了下,轻轻咬住一角,慢慢向人送了过去。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一点点化开,蔓延到牙齿,唇瓣,随后是整个口腔。 空气似乎开始稀薄,简安感到难以呼吸。 “噼啪。” 烛火燃烧,将两人重叠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蜿蜒的一条。 简安感觉到握在腰间的手逐渐开始收紧,湿热的气息在二人之间纠缠,她开始有些承受不住,不自觉扶住男子结实的肩膀。 但触手所及之处也尽是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灼。 “啪嗒!” 这次是书册落地的响声。 柳询身体一僵,猛地放开了身前的人。 他手撑着书案,木头的冰冷顺着掌心传递到大脑,终于让他躁动的思绪寻回了些理智。 不,他告诉自己,眼下并不是时候。 此刻若真做些什么,却是遂了她的愿。 不过简单做些戏,就想要轻松得偿所愿,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他退后一步,下唇上还带了一点水意,但神色已恢复了冷淡。 “今晚,到此为止。”他说。 12. 第 12 章 柳询以为,简安多少是要再纠缠的。 毕竟周谨成的威胁虽暂时悬置,但她一日不离开秦家,便仍有再被送予他人的可能。 如此境况,她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与自己亲近的机会的。 只是……女子只稍稍怔了一瞬,很快便从书案上起身,行礼道: “是,那妾便不打扰了,公子切勿用功太晚。” 说这话时,她脸颊的红晕尚未散去,鬓发也被蹭乱了些,但眼神却清明的紧,分明无一点沉浸不舍。 柳询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位置,神情冷淡继续读起了书。 “出去。” …… 简安面容平静,轻轻合上书房的门,没发出什么动静。 今夜如此结局,她算是有所预期……柳询才得知被利用之事,即便出于被挑衅的愤怒将她从周谨成手中救出,心中也定然是有芥蒂的。 仅凭方才一遭,恐怕不能轻易化解。 饭要一口口吃,这个道理,简安还是懂的。 他既愿带自己来别院,又不抗拒她的亲近,这是个很好的现象,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眼下更麻烦的,反倒是她莫名消失在周府,秦老爷和许奉贤不知如何作想,若是发现了不对,又该以什么理由暂且稳住他们。 简安思绪飘远,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不知不觉,倒是已经走回卧房。 烛火幽暗,衾被松软,一炉熏香青烟袅袅,发出有些清苦的淡淡香气。 “娘子,奴婢不知您的习惯,只额外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您若不喜欢,奴婢便撤下去。”一旁候着的婢女见她盯着香炉,轻声解释。 “不必了,”简安说,“这样很好。” 而且今日发生这样多的事,她着实也有些倦怠了。 就着早备下的热水沐浴清洗一番,简安嗅着那一抹清苦气息,安然阖上了眼。 …… 柳询的身体被蒸腾而起的水气熏得有一些烫。 伺候着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公子,可要加点冷水?” 柳询闭着眼,黑长的睫毛粘了水,湿漉漉贴在眼下的皮肤上。 他说:“出去。” 小厮忙直起身体,与候在旁侧的几人使了个眼色,无声退了出去。 浴房中只剩下柳询一人。 他精于骑射,搭在池边的手臂劲瘦紧实,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静默中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少顷,水声沥沥,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拍打了下。 再接着,却是变成了一种如流水般潺潺的轻响。 池边的水迹向外蔓延,浴房内的水气越发蒸腾……直到不知多久,柳询仰头靠在池边,脖颈处的血管激烈跳动。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 大约是那安神香真的起了作用,简安这一晚难得好眠。 第二日醒来时,久违感到了安稳宁静。 她着了衣裳,走出卧房,清凉的早风迎面吹散了残余的睡意。 “娘子,”守夜的婢女向她行礼,“昨夜睡得可好。” 简安微微颔首,“不错。” 她停顿了下,又说:“不知府上可有小厨房,我想借用片刻。” 婢女略有惊讶,“娘子可是有何想吃的,直接吩咐后厨就是。” 简安道:“我是想为柳公子做顿早食。” 婢女沉默片刻,说:“……那请娘子稍待。” …… 一炷香后。 柳询完整练完一套剑法,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长风忙递上干净巾帕,问:“主子可要用早食了?” “嗯,”柳询漫不经心擦着脸,淡淡道,“她醒了?” “一刻钟前,听雨院的下人来报过,说秦夫人已经起了。” 柳询将帕子扔了回去。 “那便备早食吧……顺带把她叫来。” “是。” 长风应了声,马上安排人去做,结果未曾想,才走到一半,倒是先遇上了简安派来的人。 好巧不巧,竟也是请柳询去用早食,还说是娘子亲自做的。 长风不敢做主,只好将人带到了主子面前。 柳询刚换过衣裳,鸦青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越发沉肃,仿佛是永远瞧不清底的墨谭。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回想起昨夜那晚她“亲手”做的粉羹。 “好,”他说,“今早就去听雨院。” 长风隐约觉得主子这话语气不太对,不是漠然,也不是愤怒,而是带了点……好整以暇的审视? 像是要去观察一只调皮的猫儿。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只觉自家主子应当没有这样的闲心。他又悄悄拿余光去瞄,但也没在那张脸上看出其他情绪,遂只好闭嘴,默默跟了上去。 …… 听雨院中,简安倒不知方才发生的对话,瞧见柳询过来,起了身,说:“承蒙公子相救收留,无以为报,只得特意早起,下了汤饼,还望您不要嫌弃。” 青瓷的碗中,码了整整齐齐大半碗面,晶亮的汤汁表面泛了几点油花,又加肉丝、青菜、葱段点缀,并不算多精致,但瞧着倒是很有食欲。 柳询握起银筷,简单夹起一根。 清淡、爽口,末了又有些隐约肉香。 对他这张自小吃遍山珍海味的嘴来说,定然不算是珍馐美味,但出奇地,却也让人想继续吃完。 柳询想,看来这回,倒的确是她亲手做的了。 他放下银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夫人手艺不错,平素常为秦老爷下厨嘛?” 简安摇头,“家中专门请了鼎香楼的厨子……老爷嫌我技艺粗陋,却是不肯叫我做这些的。” 她蹲下身体,手指爬上柳询手臂,靠近了他扶着桌沿的那一只手。 “除了父母,妾只为公子一人做过这些。” “……” 柳询眼皮微垂,喉头微微滚动了下,却是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克制,显出极好的礼仪教养。 然后,便维持着这种礼仪风度,不紧不慢,将整整一碗汤饼用了干净。 待一切结束,候着的下人适时递上茶水。 柳询漱过口,正要起身,简安忙挡住他,道:“公子稍待。” 她维持着浅笑,“除了道谢,请您过来,还是为了与您道别。” “你想走?”不算意外的语气。 “是,”简安顿了顿,说,“妾……毕竟是秦家的人。” 秦家,秦东山。 柳询略略挑眉,想到昨天那商人对周谨成阿谀献媚的样子。 他淡淡道:“你可以离开秦家。” 简安心脏猛地颤动了下。 她听懂了这话意思。柳询在暗示,他能帮自己逃离秦东山。 有那么短短片刻,简安是想答应下来的。 只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控制她的人从来不是秦老爷,而是秦老爷背后的许奉贤,或者说,是许奉贤在利用阿平他们的性命操控着她。 柳询此刻同意帮她离开秦老爷,是因为他对自己还有兴趣。 可一旦知道她骗了他,真正的目的是带着家人远远逃开所有人,也包括他,他还愿意帮忙吗? 再者……知道了她的软肋,她又怎么保证这人不会变成第二个许奉贤? 简安咬了咬唇,略略加长呼吸,压制住心底的躁动。 “ 多谢公子,”她说,“只是妾如此身份,万不敢连累公子背上骂名。” 这话说完,她便觉出一道黑幽幽的视线压了过来,如有实质。 “你不愿离开秦东山。”柳询说。 简安心下微沉,忙道:“并非……老爷贪利薄情,先前又想将我送人,我怎会还想留在他身边。” 她又一次伸手,冰凉的指尖碰触柳询手背。 “我只是担心,公子……未来会后悔。” 后悔? 柳询想,恐怕是她精于算计,在没寻到更好出路前不肯轻易离开秦家吧。 他靠住椅背,面色漠然。 简安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凑近了些,温热的身体倚在他的怀中,低声道:“而且,妾喜欢与三郎在此处,偷情。” 最后两个字被她说得很轻,像羽毛一样搔在了听的人心头。 …… 简安最后还是被送回了秦府。 或者说,是柳询同意了她暂时离开别苑,过两日再回去。 这算什么呢?君主临幸妃嫔?公子哥蓄养外室? 简安说不清楚,但庆幸的是好歹过了这关。 她靠着车身,轻轻吐了口气,只道柳询此人实在敏锐的可怕,每次与他交谈总要谨慎小心,神经绷得紧紧的,生怕被发现半点端倪。 不过幸运的是,一切事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周谨成被挡下,柳询与她关系有了很大进展…… 正想着,外面响起车夫提醒。 “娘子,东巷到了。” 简安撩起车帘,车夫是特意挑了偏僻的巷子停下的,不过沿着东边,倒也隐隐能见熟悉景物。 她下了车,“多谢。” “不敢,”车夫忙道,“奉公子命令,小人先前查探过,这处巷子虽偏,鲜有人来,不过从这条小路穿出去就是太平街,再向东走不远便到秦府了。” 简安愣了下,不曾想柳询竟会这般细心。 “那,便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吧。” “娘子放心,小人一定带到。” 告别车夫,简安独自走上回府的道路。 如先前所言,这一路很少遇到旁人,也并未被意外认出。 她顺利回到秦府,从常用的东侧门进入。 这里平时只有个腿脚不好的老仆看守,对她十分客气,只瞧见脸就将人请了进来。 简安刚要道谢,只是才穿过侧门,却始料未及瞧见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熟悉面孔。 “夫人,您一夜未归,老奴可险些要担心坏了。” 冯娘子。 简安面色淡然,“我倦了,要回去休息。” “那可不成,”冯娘子冷声道,“老爷说了,一见你回来就要立刻带过去的。” “……” “好,”简安颔首,“引路吧。” 冯娘子看着她平静的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讥讽,似笑非笑,“随我来。” 她们所走的方向是前厅,不知是否得了吩咐,遇到的下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二人见礼,却不敢多说一句。 直到快要到了,下人们才稍好些,只低着头匆匆而过,手中拿着茶点瓜果一类东西,像是忙着招待贵客。 这个架势,再加上冯娘子的表现,简安想,那贵客多半就是许奉贤。 恐怕自己消失一夜,他急坏了,是要早早过来守着的。 ……就是不知,他的手伸了多长,是否已经知道昨天的真相。 简安心念电转,有了应对方案,不急不徐跟着人走进前厅,扫过四周,却未见许奉贤,反而看到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对她道: “阿姐,你回来了!” 简安身体僵直,瞬间如坠冰窟。 13. 第 13 章 偌大的前厅寂静异常,简安甚至能听到自己浅淡而短促的呼吸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干涩。 “阿平,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没有发觉她的不对,眼睛亮晶晶答道:“是姐夫带我过来,说能见到阿姐。” “姐,夫?”简安艰难重复了遍这两字,下意识去看后方安坐的秦老爷。 “是啊,是我带阿平来的。” 旁边传来动静,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笑吟吟自门外踏入,自然拉起简安的手,温声问:“夫人不会怪罪吧?” 简平见此情形,忙着急解释,“阿姐别生气,是我与先生登门寻秦员外募资,恰被姐夫瞧见,便说阿姐正在秦府做客,要带我进来见你。” 简安闭上眼,深吸口气,猛地扯过饶有兴致看戏的许奉贤,低声说:“你与我出来。” 许奉贤被她带的趔趄一下,脸上却无丝毫不满,反而似颇为宠溺地无奈一笑,对众人道:“看来要暂且失陪了。” …… 前厅旁,堆放杂物的耳房内。 许奉贤用手扇着飘落的灰,嫌弃道:“夫人寻的地方真是别……” “出新裁”几个字还未说完,猛地被简安打断。 声音冰冷似刀,带着近乎遮掩不住的杀机,“为何将阿平牵扯进来。” 许奉贤神色收敛,半俯下身,仔细打量着她愤怒的表情,心底油然感到了说不出的满足愉悦。 这才对,向来清高冷淡的人因为他变得火热、污浊,最后再跪在地上卑微地乞求他的救赎……只消一想那样的画面,他整个人简直像飘到了云端一般快乐。 “你瞧你,”他伸手拉扯着简安的衣领,似是要检查一番里面是否还残留着痕迹,“短短一面就将两浙路转运使迷得失了神智,甚至不惜当众将你掳走……我的夫人这样厉害,我当然忍不住要向人炫耀,叫他们瞻仰。” 说完,他顿了顿,欣赏着简安越来越冷的眼神,像是又觉得不够,故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怎么,你怕我说出去,还是怕你弟弟、你爹娘知道你是个浪荡风——”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清晰响在狭窄的耳房中,带起一片灰尘飞舞,扑簌簌飘散在各个角落。 简安的手掌不受控制颤抖,胸口燃着的火却又让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许奉贤,”她一字一顿,“你以为我是你吗?” “从小被父母抛弃,被族人厌恶,被师长利用,被同僚轻视,没有得到过任何一点真心,永远只能像个阴沟的老鼠一般窥伺嫉妒着别人的幸福。” “你以为我怕家人知道我的处境是担心他们厌恶疏远我?”简安缓缓摇头,“不,即便他们知道了,会做的也只是心疼我,我阿娘会抱着我软声安慰那些都过去了,阿爹则会豁出性命不顾一切与你们拼命——” 她停顿了下,最后说:“许奉贤,你大概想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吧。” 耳房突然沉寂,落针可闻。 许奉贤看到灿烂的日光斜斜穿过窗柩,照着墙壁,照着地面,甚至将对面女子全身笼罩在内,奢侈温暖,却偏偏半点撒不到自己身上。 良久,他扯了下嘴角,被打过的脸颊隐隐作痛。 “何必这样动怒,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他说,“我不会将事情告诉别人的。” 抓着简安的手轻轻下滑,然后猛地用力,一口咬上了她脖颈上的皮肉。 瞬间,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流入口腔,挑动起他埋在心底的躁动欲望。 身体兴奋地几乎在战栗。 “安安,我最想拖下地狱的人可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呀。” 简安被他亲昵的触碰恶心的汗毛倒起,用力要将人推开,腰间的大手却如铁箍般怎么也不移动分毫。 许奉贤松了口,埋在她的肩头,深深嗅了一口。 “放心,纵使你上过周谨成的榻,我也不嫌弃,还是愿意留你在身边的。” 他粗重的鼻息喷吐在耳朵后方的皮肤上,滑腻腻一层,像被蛇爬过。 简安再忍不住,用力踩向他右脚。 “啊!” 许奉贤大叫一声,猛地放开了人。 “不必说这些废话,你要我做的事我已做到,和离书给我,你我从此再不相干。” “咚!咚!” 许奉贤疼得单脚原地蹦了几圈,才稍稍缓过一些,闻言,倒是有心情又笑起来。 “这么急着离开我呀?放心,答应的事我自然会做到……只是,还要再等阵子。” 简安问:“什么意思?” “不是很明显吗,”许奉贤摊手,“你昨日才留宿周府,今日我就上门与周谨成摊牌对峙,这岂非成了挑衅?” “我忍痛割爱,可是为了与他交好……所以,最好的机会,当然是让他对你越发沉迷,甚至忍不住要带你一起离开,到时我再跳出,亲手奉上你我两人的和离书,告知他险些玷污了同僚妻子的大好消息,那才算是恩情呢。” 恩情,恐怕是恩怨。 他不愿给和离书,无非就是要利用自己暧昧的身份,一旦周谨成就范,那自然是许大人夫妻感情不睦,许夫人和离后再遇姻缘的佳话,若是不从,也能变成周谨成利用身份淫辱同僚妻子,许大人愤而上告将事闹大的刑案。 说到底,周谨成无甚背景,这些年是一直通过他与朝中联系,可若人一旦进京,周便可直接与大人物们搭上线,以他这些年的积累,在地方上再寻个听话的官员易如反掌,何必再留着许奉贤这样风险极高的棋子呢。 他害怕被一脚踢开,索性先发制人,在周谨成对他还无防备之际,先拿住他的把柄。 简安很了解这人,所以从不曾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她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微微垂了眼,道:“希望你不要食言,还有,往后离阿平他们远一些。” 转身欲走。 “看在你我夫妻一场,”许奉贤扯住她手臂,嘴边尚沾着她的血,笑嘻嘻说,“往后若是遇到事,记得来求我……我会帮你的。” 简安身形一顿,猛地甩开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 身上衣裳被拉扯的有些凌乱,再加脖子上遮也遮不住的伤口,显然无法以这个样子去见阿平。 简安借了纸笔,草草写下这是在外人府上,自己不便见面,过两日再去探望他的字条,着人送去前厅,自己则回了院中。 “夫人!”阿圆远远瞧见她,第一个迎了上来,“您昨夜去了哪里?奴婢要担心死了,本想出门去寻,却被冯娘子拦下,我还以为……呀!” 她叫了声,终于发现了脖颈上的咬痕,“这是怎么了,谁伤着您了?” “不过被狗咬了口,”简安捂住伤处,“先帮我备套干净衣裳吧。” 好端端,怎么会被狗咬? 阿圆明显还有些不放心,只是瞧着除那伤口,夫人的确无其他异常,便也镇定下来。 “是。” 昨日那些人绑她时将袖口扯坏了一小截,简安怕越弄越坏,是拿了缎带束着穿的。 此刻既已回府,她当即将外裳小心脱下,细细观察着是否还有其他破损。 “冯娘子,你鬼鬼祟祟往夫人房中瞧什么?” 忽然间,一声轻斥在外响起,是阿圆的声音。 简安扯过披风罩在里衣外头,起身推开了门。 “什么事?” 阿圆赶紧跑过去,像抓到什么秘密般告状道:“夫人,我看见冯娘子刚站在窗边,偷偷摸摸向您房中瞧 ,不知打得什么坏心思。” 冯娘子神色镇定,毫不惊慌地驳斥,“老奴见夫人独自在房内,不过是犹豫是否进去伺候,行得正坐得直,哪有什么鬼祟之举。” 简安认真听二人说完,顺着阿圆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瞧见一道没合死的窗缝,站在那,足够将房内情形看个清楚。 自然也包括方才脱衣的过程。 她猜,冯娘子大约是得了她主子的吩咐,要暗中确认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痕迹。 好在阿圆发现的及时,没叫她真看到什么。 “看来是一场误会,既然说清楚,便各自散去吧。” 简安说,“阿圆,进来替我更衣。” “是。” 阿圆应了声,斗胜的公鸡般昂首挺胸,居高临下瞥了冯娘子一眼,嘴角微翘,噔噔几步跑了进去。 “砰!”门被重重合上。 冯娘子双眼微眯,看着一只手过来将窗户封死,静默半晌,随即瞥向某处,很快有了新的主意。 她勾起嘴角,捋了捋脑后发髻,重新变成了那个威严无比的管事娘子。 * 柳询瞧着台上俗艳的舞蹈,听着不远处男女嬉笑的打情骂俏,心底的不耐几乎要到顶点。 他今日是不打算出来的,是几个前几日认识的官宦子弟热情相邀,言称要一尽地主之谊。 考虑到他们背后长辈的身份,也方便更好打入本地士绅交际圈子,柳询这才纡尊降贵答应下来。 但没想到,这群人所谓的“招待”竟就是带他逛花楼——甚至都不是江南那些以才艺文明的青楼,真的就是最底层最庸俗那种做皮肉生意的花楼。 “柳兄。” 醉醺醺一个男子凑到跟前,口中喷出浓烈酒气,与身上脂粉气混在一块,简直称得上折磨。 偏他还没有自觉,又往柳询近前凑,笑道:“我等可是将这醉春楼最美的花魁都让与你了,你怎竟还看不上眼?” “也不知柳兄喜欢的是何等佳人,莫非是天上仙子不成?” “哈哈哈哈……” 不远处听闻的众人登时响起一阵轻松笑声。 柳询没笑,朝后边看了眼。 长风会意,当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靠着主子的醉鬼踢远了一大截。 “承蒙诸位相邀,”柳询懒懒扫过前方,“酒已吃过,我便先告辞了。” 刚来一盏茶,此刻却要离开。 众人被酒色侵蚀的脑子终于觉出不对,忙阻止道:“柳兄,等等,你……” 柳询充耳不闻,只将要踏出香阁之际,迎面有人从外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容俊秀,倒与周围乱七八糟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瞧着神色冷淡的柳询,似也有诧异,道:“我是在下面瞧见谢家的马车,这才想着来打声招呼,竟不知柳公子也在此处?” 官员狎妓乃朝廷明律禁止,这人当口第一句便为自己来此的原因做了澄清。 那,此次的遇见,又会是偶然嘛? 柳询摩挲着扳指,叫出来人身份,“许知州。” 许奉贤笑道:“柳公子客气,我比你年长几岁,你若不弃,称我声许兄便是。” 柳询淡淡垂眼,并不接话。 这人攀附之意实在太过明显,昨日在许府便几次接近,今日又演这一场,他若轻易答应倒显得刻意了。 而且……他转着扳指,心中莫名生出股子厌恶。 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与他天生不对盘。 许奉贤不知他心中所想,也看不出被拒绝的不快,神色如常继续邀请,“既是遇见,也算缘分,何不妨叫我做东,请公子赏脸吃一杯茶。” 柳询打量他半晌,终于颔首。 “好。” 14. 第 14 章 既是特意说明做东,许奉贤自不会敷衍地叫伺候的花娘上壶茶了事。 而是叫小厮专门跑了趟临街一间生意颇好的茶楼。 等二人到时,所有客人已被赶走,头发花白的老板恭敬将他们迎进了视野最好的临水雅间。 “柳公子,请吧。”许奉贤笑眯眯指向位置。 长风知道自家主子规矩,当先踏前一步,从竹编提盒中取出方厚实毡席,仔细铺开在圈椅上,随即才起身,重新退回柳询身后。 许奉贤笑容稍顿,阴冷的目光在前者身上掠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赞道:“柳家不愧是世家,连一个小厮都如此懂礼,倒是我怠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真诚,仿佛真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全然看不出心底刚才跳出的真正念头。 柳询敛袍落座,神色未见动容,只淡淡道:“许知州公务繁忙,大约无心关注俗物,怪道衣衫如此,仍可见客。” 衣衫? 许奉贤愣了下,后知后觉去查看自己身上,才在袖口处发现了一小片血迹。 衬着月白的袍袖,倒是格外显眼。 他想到这血迹的可能来源,唇角勾起了一点回味的笑,施施然解释,“是早些与内子玩闹所留,出门忘记更换,倒叫公子见笑了。” 柳询对他们夫妻要如何打闹,才能将血染到身上的原因毫无兴趣。 直接转移了话题,“许知州找我,只为吃茶嘛。” 许奉贤手指摩挲着袖口,慢悠悠坐到他对面。 “自然,”他颔首,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当年在京时,恩师总是与我提及当年与柳侍郎共事过往,教导我等子弟也要像侍郎一般恪尽职守、清廉刚正。” 他的老师,乃是朝中鼎鼎有名的宰辅门徒,杜党的中流砥柱,如今的吏部尚书,池归。 宰辅杜仲春是柳家姻亲,池归又娶了杜家女子,真算起来,两人还真勉强扯得上那么丁点关系。 柳询虚靠着椅背,手肘撑在一旁,轻轻点着额角。 “……看来许知州是个好学生,想来应当如老师期许,成了一名忠于圣上的好官。” “哈哈哈哈……” 许奉贤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极有趣的话。 “柳公子真是风趣,”他用袍袖掩了掩眼角,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哪谈得上什么好坏。” “再者,有柳侍郎在前,我等后辈不过勉力效仿,拾人牙慧而已。” 长风听得咋舌。 这人好猖狂的气焰,主子说他结党营私,有愧圣上,他竟敢当面讽刺柳侍郎也不干净。 他哪里来的胆子,纵是他老师在也不敢这样说柳家吧。 柳询眯起眼,打量着对面一张笑脸,一字不说,起身便走。 长风怔了下,赶紧跟上。 “柳公子!”许奉贤在后面叫,可惜没人理他。 他只得起身,三两步追了上去,拦在人的身前,“柳兄,柳兄,是我一时口误,还请你原谅。” 说罢,不顾官员体面,竟规规矩矩对着柳询行了个大礼。 这等行事做派,简直要叫长风以为他疯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依靠自己本事正经科举及第的进士怎么可能会是疯子。 他方才故意有那等言语……会不会,是在试探主子身份的真假? 长风后背一凉,汗水猛地打湿了里衣。 这些时日案子查的过于顺利,他倒失去了警惕,好在自家主子反应迅速,没真露出什么破绽。 他暗自吸了口气,提起精神,再不敢有任何小看之心。 柳询面无表情,虽被挡住去路,却不肯开口叫人起来。 房内的气氛似一时凝滞住了。 好半晌,还是许奉贤腰弯的酸了,只好轻叹一声站直身体,无奈道:“看来单是道歉不足以叫柳兄原谅。” “啪!” 他拍了下手,房门被从外推开,几个小厮抬着两只沉重木箱走了进来,后方,还跟着十几位殊色各异的美貌女子。 “刷拉——” 木箱打开,淡淡的金芒登时将整个房间都映得更亮了些。 许奉贤道:“一些俗物,恳请柳兄原谅。” 金银,美人。庸俗,又直接。 长风长年跟在主子身边,见过各式各样礼物,但直白坦荡到这个程度的,倒真是第一回。 柳询扫过两口箱子,神情似微微动了下。 “许知州好大手笔。” 许奉贤道:“不过是表示道歉的诚心。” 柳询沉默半晌,说:“这东西太沉,我今日不便带走,若许知州有诚意,不妨明日时候到我府上……正巧我也可备些薄酒,以报你今日招待。” 这便是打算将东西收下的意思了。 许奉贤勾起唇角,“蒙柳兄邀请,是在下荣幸……只是——” 他指向那一片女子,“花开正艳,柳兄没有瞧中的一枝嘛?这可是我专门派人寻来的,尽是身家清白,知情识趣。” 柳询瞥过他手指方向,淡淡道:“这些便不必了,我已有属意之人。” 以他的身份,先前礼物收得痛快,许奉贤还以为是看中了哪个美人,原来竟不是嘛? 他回想了下先前听到的传闻,又了然颔首,“苏可可姑娘舞姿绝世,倒的确非寻常凡花能比。” 今日来此,本就是想交好这纨绔子,既达成目的,许奉贤也不再强求。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那,在下便只能祝柳兄早日如愿了。” …… 目送着主仆二人身影消失,许奉贤这才起身,示意一众人出去,问:“那边如何了?” 身后一男子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折得整齐的两张纸。 “回大人,已经办好了,那小子全没怀疑,乖乖在领状上按了手印。” 许奉贤展开纸,细细欣赏着文书上刺目的鲜红指印。 片刻后,小心将东西揣到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 “安安,这一回你可是彻底逃不掉了。” * “主子,许奉贤是不是怀疑您的身份了,要不要给京中去信?”一坐上马车,长风焦急问道。 柳询蹙着眉,并不答话。 他脱了外裳,随手扔在一旁,又取了暗格中放的香囊,在袖口、衣襟前滚过一遍,似是要将先前那股脂粉酒气彻底掩去。 半晌,待再闻不到那股恶心的气息,他才停下手来,道: “不必,他若真发现什么,反不会如此直白试探。” 长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又忍不住问:“那他今日这是?” “故意冒犯,好教我施恩原谅,不入流的旁——”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长风好奇望去,却见自家主子眉锁越深,像是发现了什么影响朝局的大事。 “咚,咚,咚。” 柳询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律。 难怪觉得这招数有些熟悉,前几日,他在一个女子身上见过。 只是说来奇怪,明明同样的法子,一人用起来只让人厌憎嫌恶,另一个却…… “公子,”长风小心问道,“怎么了?” “……无事,”柳询收回思绪,“晚些时候派人去秦府,将她接来。” “……” 长风没跟上自家主子这突然转了不知多远的话头。 他消化了片刻,说:“秦娘子是早间才离开的,而且,据我们查到的消息,她在秦府过得并不算好,若此时派人上门,会不会给人带去麻……” 后面的话在他主子冷淡的注视中说不下去了。 柳询收回视线。 “是她先招惹的我,”他说,“这样的后果,是她应得的。” * “哗啦啦——” 浴桶中的水被人起身的动作搅动,发出一阵声响。 长长的头发沾了水,绸缎般紧贴着细腻光洁的身体,像误入人世的湖中精怪。 “夫人。” 阿圆在旁递上巾帨。 简安伸手,正要去接,猝不防身后的房门却猛地被推开。 一人端着茶点,大剌剌走了进来,“夫人沐浴许久,可是饿了,老奴……哎呀!” 她叫了声,忙请罪道:“原来夫人已经出浴了,老奴真是该死。” 口中这样说着,她眼睛却半刻不停,仔细将背对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了遍。 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大片红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什抽打过,肩胛处还有几枚牙齿啃咬的齿痕,再加双腿…… “啪嗒。” 轻轻一声响,简安将巾帨包裹了全身。 “冯娘子,”她半转过身体,漠然道,“看够了吗?” “……” 冯娘子身体一僵,良久,慢慢扯出个笑,“老奴只是想给夫人送些……” “出去。”简短的命令打断她的话。 若是过往,冯娘子听这样的话,自是会不满的。 只今日,她却全不在意,甚至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像是闻听了什么天大喜事般,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轻快。 “老奴告退。” 她行了个礼,很快消失在房中。 …… “呼!”阿圆猛拍胸口,松了口气,“终于走了,还以为她非要赖着不走呢。” 简安擦着湿漉漉的发尾,淡淡道:“不会的,她已经看到了想看的。” 下一步,自然是忙不迭去向主人邀功,怎么舍得在她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想看的?”阿圆有些疑惑,稚气未脱的一张小脸凑到近前,问,“是夫人先前要我在您身上咬的那几口吗?那为什么是她想看的?” “……” 简安瞧着这个比阿平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心中突然莫名有种误人子弟的愧疚。 她想了想,斟酌着说:“嗯,她是想看到我被别人咬,所以方才才那么高兴。” 阿圆蹙起眉头,“她可真奇怪。” 简安打算赶紧糊弄过这个话题,于是道:“是,所以你千万记住,不要叫她知道是你做的,不然说不得她还会生出什么奇怪念头。” 说到这,阿圆倒笑了起来,又拍着胸口保证,“夫人放心,我嘴可紧了,几年前,看到爹背着娘偷偷喝酒的事我至今都没告诉过任何人呢。” 她的语气轻快又骄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惹得简安也跟着笑了。 “那便好,我……” 话未说完,门外再次响起声音。 这回却没有推门进入,只是轻声道:“夫人,锦绣阁差人来信,说您先前下的订单出了些问题,想请您过去一趟……对了,他们还一同送了封信来。” 简安一怔,擦拭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15. 第 15 章 锦绣阁的信写得相当简短。 【料子颜色出了偏差,盼与夫人当面相商——木三】 简安盯着落款许久,慢慢将纸折好,凑近烛火。 “今日天色太晚,”她说,“告诉来人,我明日会去。” 纸张一角沾了火星,迅速燃烧成势,吞没了整封信件。 “是,”通禀的婢女行礼告退,“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信纸连同封皮一同化作灰烬,简安收回视线。 “阿圆,待会去和福全说,我明早要出府。” 她顿了顿,觉得这样有些太直接,又补充说:“……既是去绣坊,你便让他再问问老爷,有无谁需要一同做衣裳的,可与我一起。” 阿圆方才肚子饿了,得她赏了几盘子糕点,这会吃得正香,嘴角沾着碎屑点头道:“好,夫人,我吃完便去。” 因着她来秦府的目的本就见不得光,秦老爷一早吩咐过除非有吩咐,否则下人不必跟在身边伺候。 所以即便阿圆与她关系亲近,但也没想过要跟着一同去锦绣阁,甚至对她独自出府的行为也早习以为常。 这方便了简安的行事。 可她也知晓,这样的机会并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最多十日,许奉贤便能发觉她与周谨成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他是只疯狗,生气之下说不得会如何胡乱咬人。唯有权势才能化作坚固锁链,将他栓死在离她足够远的地方。 她回想起了刚刚被烧掉的信…… 额角突突跳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捶打般,简安脑袋感受到了隐隐的钝痛。 这是她儿时一场高烧留下的旧疾,约莫是方才在浴房待久了些,这才会又引出来。 她取了一直贴身存放的薄荷膏,轻轻沾了少许,手指按压太阳穴。 冰凉清新的气息沁染皮肤,果然叫昏昏沉沉的脑子舒服了不少。 简安弯了弯唇角,也不再思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躺到榻上,嗅着清凉的薄荷香闭上双眼。 不远处,阿圆瞧到这一幕,咬着糕饼的动作不自觉放小了些。 少顷,仍觉不对,遂端着点心盘子,踮脚退出了房间。 …… 次日。 简安还未出门,倒是先得知了两个消息。 其一,是阿圆带来的,说她出府的请求没被答应。 因为老爷一大早便似有什么紧急事急匆匆离开了,福全根本没来得及将事情报上去。不过好在早先时候他曾得过吩咐,说只要简安不是在晚间出门,其他时候都不必阻拦。 其二,也是阿圆带来的,说冯娘子昨晚一夜未归。 “夫人,”她压低声音,表情兴奋地像发现什么天大秘密,“我们要不要将这事告诉老爷?下人无故不归可是犯家法的!” 简安看着她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觉得像是林子间窜动的小松鼠。 “老爷应当不会管她,”她笑道,“冯娘子地位不同。” 究竟哪里不同阿圆也不清楚,但这些日子的相处,却让她对简安的话十分相信,故而只得恨恨挥手,拳头锤向空中。 “可惜,好不容易抓到的错处……不成,我以后必得将人盯得更紧!” 简安见她如此,不由好奇,“她做了什么事嘛?你怎地这样厌恶她?” 甚至比她这个被监视被威胁的更想把人赶走。 阿圆似回想起什么,气得鼓起了脸颊,问:“夫人还记得春枝嘛?” 简安记起前阵子在院中瞧见的哭得像小花猫的小丫头,轻轻颔首,“过去常来寻你。” “嗯,是她,”阿圆应了声,气哼哼继续道,“前日时候,老爷夫人出门,五姨娘也回了娘家,春枝便做了些小菜,想叫我一起吃。她不知咱们院子添了人,才一来就兴冲冲叫我名字,结果被冯娘子听见,说她不知规矩,叫人打了她十个手板。” 她比划了个大大的弧度,“春枝被打得手心肿了那样老高,到今日都做不了任何活计呢!” 简安微微蹙眉。 冯娘子跋扈她早有领教,可没想到,如今在秦府,她竟还不知收敛。 她想了想,说:“不要特意去做什么,她身份特殊,在府上待不了太久的,你往后尽量躲着些就好。” 冯娘子手段老辣,远不是阿圆这等小丫头可以对付的。 阿圆微微怔住,想着朋友的惨状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但夫人说的话又不能不听……她手指绞着帕子,纠结了好半天功夫,终于做出承诺般重重点头。 “嗯,那我听夫人的。” …… 简安用过早食,巳时一刻出的门。 昨夜下过雨,外头道路微有些湿滑。 她小心避开道水坑,才要踏上主街,猝不及防却被一男子挡在身前。 “秦娘子?”那人不确定喊了声。 简安带了帷帽,一张脸拢在薄纱下,定身看了片刻,才不确定道:“你是,柳家的车夫?” “是小人。” 男子看起来高兴坏了,激动道:“小人安行,奉主子之命等待娘子,没想到您昨晚一夜都不曾现身,小人险些以为您遇上了麻烦。” “……” 简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在此候了一夜?” 安行点了下头,“是……不过娘子放心,我已与街角那户人家商量过,会租下他们的房子,娘子往后可直接来那处寻我。” 简安越发不晓得要说什么,只能停顿半晌,简单吐出两个字。 “抱歉。” “娘子快别这样说,这是小人职责所在,”安行忙还礼,又道,“您是要去见公子嘛,不如让小人送您过去吧。” 柳家的别院位于城郊,若是纯靠腿,恐怕要走上半个时辰。 简安原本也没打算走过去,而是去锦绣阁等人来接,但如今遇见安行,倒是省了那一步。 “多谢,劳烦了。” 安行驾的马车不再是上回那个,看着较先前更简朴低调。 不过等简安坐上去时,才发现里面内有乾坤。絮着丝绵的锦垫柔软厚实,坐着像云朵般能陷进去。凭几上备了手炉脚炉,随时供人取暖。 至于瓜果、茶点自不必说,甚至角落还放了用于解闷的话本子。 简安想到秋婉先前的话,取过一本,看了眼名字,聂隐娘。 她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发现,书名的第一个字就不认识。 她先前虽跟着人识过字,但也仅限于最简单常用的一些,加起来也不过五百。 甚至写字的本事都是她嫁去许府后,对着原先别人给她抄写的本子一遍遍照着练下来的。 简安深吸口气,翻开一页,手指抵着文字一个个往后看。 X隐娘者贞元中XX大将XX之女也年方十岁…… “啪嗒。” 片刻后,一声轻响。 书册自指尖轻轻滑落,她深陷在松软的垫子中沉沉睡了过去。 …… 柳询推开车门时,看到的便是女子斜倚窗台,长长睫毛垂落,好梦正甜。 他退开半步,淡淡道:“你们赶了一夜的路?” “……” 安行神情尴尬,低头请罪,“娘子今早才出门,大约,大约……” 他支吾了半晌,脑中终于闪过灵光。 “大约是太思念公子,只能入梦作消解。” 柳询瞥他一眼,不再开口,俯下身子,将人抱了起来。 怀中人朦朦胧胧有了些意识,眼睛半张,身体想要挣扎。 柳询安抚般拍拍她的脊背,说:“是我,睡吧。” 女子眼睛眨了两下,不知是否认出人,很快重新阖上,手上动作也停 了下来。 唇角似是勾起一些,柳询手臂用力,稳稳将人抱到了榻上。 简安感觉到有人在褪她的鞋袜。 修长的手指刮蹭到脚踝处的皮肉,带起一点温热。 紧接着,那手掌整个覆上,直接握紧她,另一只手则慢慢上移,卷起了她的裤角。 微凉的寒意打在光裸的小腿处,有些冷。 简安猛地起身,按住那只手掌,道:“怎可让公子做这等粗使活计。” 她的睡意尚未全消,嗓音尤带沙哑,但眼神却没了迷蒙,甚至有那么一丝……恐惧。 柳询扫过被按着的右手,淡声说:“松手。” 为了骗过冯娘子,简安昨日在身上弄了许多痕迹,此时尚未消散,怎敢叫柳询看见。 “我……” 她喉咙动了下,“我今日不方便。” 柳询眼眸半眯,重新看向她的脸,道:“松手。” …… 简安指尖颤了两下,慢慢蜷缩,一点点收了回去。 柳询没了阻碍,右手移动,径直将两支裤角卷到膝盖。 掌心的热度蔓延上半截小腿。 简安身体紧绷,微微抿住嘴唇,似有些难堪般闭上了眼。 时间在这一瞬变得很慢。 她听着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好一阵后,脚踝再次被人握住。 紧随而来的,是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一股浅淡的药草香气。 简安怔了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过去。 但见柳询面无表情,手上拿了个赭红色瓷瓶,正目光专注观察着她脚踝上肿起的伤处,又一点点仔细将药涂抹了上去。 那是在周府时留下,初时是很痛的,但只要熬过那一小会,后面便没了知觉。 简安从不在意这样的小伤,记忆中上一次用药,还是十岁那年,阿娘给她处理被锄头磨破的指尖。 外间有风刮过,吹得树枝摇晃,敲打在房檐上,发出噼啪响声。 但在房中,周遭寂静的却仿佛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简安莫名感到了一点慌张。 “只是小伤,”她试着抽回腿,“无需用什么药的。” “别动。” 一只手猛然用力,按下了她的挣扎,连带的,说话喷吐的气息又打在她的腿侧,微微发麻。 简安手指不自觉揪着衣衫,只觉这上药对她来说不啻一种折磨。 她轻轻吸着气,脑中刻意回忆起刚刚在车上看得那一点话本子,一个一个琢磨那些不认识的字如何写,又会是什么意思。 等回想到第五个时,伤处的药终于都上好了。有一些冰冰凉凉,却不再有那种又冷又热的奇怪感觉。 她稍稍放松了身体,抬眼看去。 柳询神色淡漠,正取了干净帕子仔细擦着沾了药的指尖,半点瞧不出心中所想。 更不知为何突然做出这种事。 简安种种念头在心上转了一圈,还是选了最安全那个。 “柳公子,”她接过帕子,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擦拭残余药膏,“你这样记挂我的伤,是不是担心留了疤,不好看?” 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笑意,像是故意说反话,要人否认。 柳询微微垂眸,视线在她膝盖上方,隐约透出的一点红痕上顿住,眼色渐渐加深。 那视线实在沉重,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根本不能忽视。 简安扫了一眼,立刻扯下挽起的裤角,将痕迹挡住。 “这是昨日不小心碰到……” 她想随意扯个借口混过去,只是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过去。 “主子,许奉贤到了……对了,一同来的还有秦东山。” 简安思绪一怔,下意识就要起身。 然而,另一股力量却提前一步,将她拉倒在了榻上。 16. 第 16 章 素白的帕子失了依托,飘飘荡荡坠落在地。 简安两支小臂被紧抓着按在发髻上方,有一些痛。 “怎、怎么了?”她努力保持着神色,不想方才短暂的慌乱叫人看出,“三郎可是要同我说什么?” 没人回答。 反倒有黑黝黝的目光落向她的领口上方那一小块皮肉,如有实质。 有一刹那,简安甚至以为那里要被看得燃起火来。 但下一瞬,那人却只是伸出手指,挑起了她的衣领。 丝丝凉意沿着口子灌入,弄得简安禁不住身体紧绷,锁骨上凹出道深深痕迹。 可那两根手指却仍似不满意般,将布料挑的更开,蛇一样慢慢划过锁骨、颈窝、肩膀…… 最后停在了肩头那块突出的骨头上。 温热的指尖稍顿,紧接着,在那处看起来像是昨晚才印上的新鲜咬痕上左右摩挲。 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似乎想把它彻底抹去。 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隐约有种火辣辣的疼痛,简安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 “别……” 摩挲的动作停住。 柳询目光落回她的面上。 两条秀眉微微蹙着,眼睫低垂,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一副极力忍耐的神情。 他淡淡道:“秦东山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反应吗?” 简安动作一僵,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讶然看向了他。 柳询停在半空的手掌紧了紧,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恰好此时外间又响起声音,像是怕打扰里面的人,只试探问道:“主子,可是要将他们打发走吗?” 柳询背对着榻上,双眼半阖,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 他深吸口气,压下刚刚有些失控的情绪。 “……告诉他们,我很快过去。” “是。” 外面人有了数,立刻去执行命令。 再抬眼时,柳询已是神色漠然,看不出半点方才失态的样子。 他略偏了头,淡声道:“今日有事,我叫人送你回去。” 说罢,也不停留,几步踏出房门,唯留简安一人卧于榻上,安静异常。 …… 说是很快,但柳询真的出现在许奉贤面前时,其实已经是一炷香后。 “哎呀呀,柳兄!” 隔了老远,许奉贤就笑嘻嘻站起身,说道:“承蒙相邀,今日叨扰了。” 言语间满是热情,看不出丝毫被冷落的不满。 这其实是件有些难度的事,毕竟他是携重礼登门,还要遭这般待遇,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当然,这也代表了,此人只怕所谋甚大。 柳询思绪转动,视线又落到他旁侧一个微胖的男子身影上,心头登时涌上一股子强烈的厌恶。 秦老爷不是人腹中蛔虫,可不知他此时情绪,反而自觉先前两回交往,当有几分情谊,故意打趣道:“还有我这个恶客,今日也要在公子府上讨杯茶喝了。” 他笑得谄媚,脸颊两侧的肉堆了一团,看着倒很喜庆。 柳询实在不想看到他这张脸,索性移开目光,径自坐上主位,淡淡道:“我还以为,昨日只请了许知州一人。” 秦老爷笑容一僵,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整个人尴尬地不知该站该坐。 许奉贤却不慌,颇为诚恳拱了拱手。 “是我失礼,以茶代酒,先向柳兄赔罪。” 说罢,举着小壶咕嘟嘟将一壶茶灌进腹中,末了,抹了把嘴。 “只是事出有因,还请柳兄给个解释的机会。” 瞧着秦老爷殷殷期盼的目光,柳询手指轻点起桌面。 “许知州客气,询方才不过随口玩笑。”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哈,哈哈,”秦老爷努力挤出笑容,捧场道,“柳公子真是风趣,哈哈。”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先将这茬应了下来。 许奉贤顺势接下,叹了口气,说:“柳兄不怪就好……也是无奈,秦员外乃苏州府有名的商贾,近日突逢意外,我身为当地父母官,本该为民做主,可实在有心无力,只能求到柳兄门前。” 旁边下人悄无生息撤去桌案上的空茶壶,为他们换上新的。 柳询道:“哦,我倒不知有什么意外是许知州解决不了的。” “请公子明鉴,”秦老爷等来机会,赶紧接话道,“就是三日前,我京中的铺子突然莫名被官府封了呀!” 说起这事,他都觉得委屈,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人前,又赶紧强忍回去,说:“我十岁开始做丝绸生意,这些年本本分分,从不曾做过以次充好的昧良心事情,结果谁承想,这京中铺子才开半年,竟就有人告到官府,说我卖的都是次等货,还将铺子封了,我,我真是冤啊!” 他咬牙切齿,一副被诬陷了的可怜样子。 “柳公子,您说,这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诬告,一定就是背后有人故意要对付我!” 是否是故意对付他,柳询心中十分清楚。 他端了茶盏,不紧不慢道:“既是诬告,想来官府自会还你一个清白,安心等着便是。” 秦老爷一噎,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不动声色瞧向后方。 许奉贤没理会那道视线,笑道:“朝廷定然是法度严明,绝不会徇私……我等此次过来,却不是要柳兄帮这个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京城生意难做,他这半年也没摸清门路,柳家是京中大族,故而,我觉得请柳兄派个人去那铺子里指点一二,兴许才是正路。” 柳询喝口茶,像是起了些兴趣,看向秦老爷。 “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自然,自然,”秦老爷忙不迭颔首,“请您帮着指派个人,至于酬劳……是那铺子每年盈余的七成。” 说着,还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本账册,恭敬道:“您请过目。” 今日跟着柳询伺候的并不是长风,而是个身形劲瘦的黑衣男子,侧脸上有道不明显的疤。 他接过那账册,转身递了上去。 柳询翻了翻,发现这却不是记了各种明细的小账,而是分月汇集的总账。 半年时间,那铺子总盈余大概是三千两。考虑到是才开张,后面还可能上涨,一年的盈余应当能到八千两。 八千两的七成,果然好大手笔。 柳询合上册子,将东西递还给黑衣男子。 “生意的事我不懂,晚些时候会写封信给叔父,看他有无合适人选。” 秦老爷大喜,躬身到底,“多谢公子大恩!” …… 解决完这一遭麻烦,几人间气氛要热络许多。 又加换了场地,边吃边聊,话题也更加轻松,不知怎的就聊到了秦老爷后宅之上。 许奉贤说他是御人有数,后宅几房姨娘却能和睦相处,值得学习,不像自己没这个本事,连一位妻子也管不住。 这话头秦老爷不好接,只得夸他是洁身自好,伉俪情深,试图含混过去。 不曾想,一向话少的柳公子竟也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道:“秦老爷家资丰厚,想来出手大方,能得女子喜欢。” “……” 这一句,听得秦老爷更觉尴尬。 他是见过柳询送简安回府的,虽不知二人到底是何关系,但,总是小心为上。 “都是些俗物,”他说,“怎能比得上公子丰神俊朗。” 俗物? 柳询回想起几次见面,简安穿用的朴素至极的衣物首饰,微微眯了眯眼,没有答话。 秦老爷以为这话题总算掀过,刚要舒一口气,却听许奉贤忽笑了起来。 “秦员外自小富贵,才能将钱财视作俗物……但依我来看,它却是天底下最好的物什。” 官场之中,爱财的人不少,但能直白说出自己爱财的,却极其少见。 一时间,没人再接话,只剩许奉贤捻着酒杯继续道:“既是好东西,最讲究的就是谁能拥有,所以我瞧为官之道,就是要让这东西流向对的人,而万万不能落入错的人口袋。” “柳兄,”他笑着看过来,“不知你如何觉得?” 柳询定定瞧他片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自然。” …… 这顿饭吃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未时三刻,柳询才送走了人。 身上酒气浓重,叫他有些烦躁,边往回走边吩咐下 人备水沐浴。 “公子,”方才不曾出现的长风跟了上来,低声道,“许奉贤送了两大箱黄金,总共一千五百两,已全部封存,晚间便连同前些时日收的礼一同送到京中。” “嗯。” 柳询不咸不淡应了声,“还有那份账册,楚桓正在默写,等写完了,也一起送走,与京中查到的明细做比对。” “是,”长风记下,又有些不甘心,“不过那铺子才封三日,听说尚未查到什么东西,真的要让人解封嘛?” 柳询淡淡瞥他一眼。 “你以为,许奉贤为何连续两日送钱上门?” “呃,”长风愣了下,后知后觉道,“难不成他怀疑咱们了?” 这一声没压住,稍微有些大。 柳询蹙了蹙眉。 “我从京中才来此地没多久,秦东山那间平安无事的京中铺子就突然出事,怀疑是正常的。” 他说:“只要他们不知晓我真正身份,最多不过以为是贪图钱财,今日此举应当够解掉疑心了。” 长风思索片刻,说:“那属下回头也叫京里那边放出些风声,就说柳侍郎家近年资产经营不善,吃穿用度都有些拮据。” “嗯,”柳询略略颔首,对这个处置还算满意,说,“去办吧。” 长风杵着没动,“那个,主子……” “还有事?” “是秦夫……秦娘子,”长风小心翼翼道,“她先前不肯走,现下还留在府上。” 柳询脚步停顿,侧头看向了他。 …… 简安初时是想待在房中等柳询的。 但没想到,他这一去用了那样久,等到吃完秋婉准备的午食,还没有一点动静。 于是,她只得取过车上才看了几行的话本,就着明媚的春日,重新读了起来。 等柳询到时,瞧见的便正是秋婉教她认字的场景。 “这个是骇,马加亥,表惊讶惊恐之意。” 女子低着头,手指在旁边虚虚点画,像是在努力记这字的写法。 “亥是时辰的那个……” 话未说完,秋婉已瞧见院口站着的男子,忙行礼道:“见过公子。” 一旁的人晚了半刻,后知后觉看向这边,却没起身,只扬起抹浅淡的笑容。 “你回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眉宇间,像是澄澈而波光粼粼的湖水。 柳询心头像被它摇晃了下,莫名跳得剧烈。 他移开视线。 “为何还不走。” 秋婉扫过二人,微微福身,不动神色退了下去。 “我在等你,”简安说,“先前你走的急,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柳询淡淡道:“马车已经备好,说完你便可以离开。” 简安又笑了起来。 不是逢迎讨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觉得有趣。 她慢慢起身,走到柳询身边,“那我这便说了?” 见人没回答,她挑了下眉,然后说:“刚刚那个问题,我仔细想了想。” “老爷要做什么我的确不会反抗。” “因为,我只在乎倾慕之人,不想让倾慕之人看到我难看的样子。” 简安拉过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道:“所以,是的,只有面对三郎,我才会是那般反应。” …… 柳询喉头滚了滚。 片刻后,淡淡吐出四个字,“巧舌如簧。” 简安笑道:“我说得都是真的,三郎不信我可以发誓。” 柳询却不想与她再争辩。 “秋婉。”他叫了声。 等候在外面的人赶紧应道:“公子,奴婢在。” 柳询瞥过简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吩咐说:“带她去府库。” 秋婉有些讶然。 但她毕竟也在柳询身边伺候了多年,还不至于因为这样的命令完全失去分寸。 她想了想,说:“府库常年封闭,恐怕灰尘脏污甚多,不适合贵人踏入……是否还是先拟个单子,叫人将东西取来。” 她顿了下,瞧向简安,“也方便秦娘子挑选。” 柳询不甚在意这等小事,只扯回被抓着的手,转身迈向浴房。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