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只想当外室》 1. 来人 大雨过后,夏日的蜀地氤氲起水汽,云雾缭绕,竹海翠波如涛,竹叶飒飒作响。 一顶软轿被人抬着拾阶而上,轿夫稳稳踩过翠绿的苔藓,看着云雾苍翠中若隐若现的宅院。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免狐疑。 轿内妇人打扮端重,举止有度,跟随的丫鬟却是称她一声嬷嬷,俨然是大家族里出来的管事派头。 那身衣裳样式,也不像是他们蜀地的,倒透着几分京城里的样子。 这些人既来崔家,难不成是京城定国公府来人了? 这般想着,轿夫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一下子变得精亮。 我的个乖乖,还以为崔家如今的当家崔妩那赘婿恢复记忆寻回身份后就进京当那高高在上的定国公世子,一辈子也不会惦记曾经的妻子崔氏了。 怎地和离三年,京城里竟是派人来了? 想起见过几面的崔氏,轿夫心想,莫不是那位世子依旧惦记崔氏的美色?忍耐了三年,到底是想要接回这个已经和他和离的妻子?又或者,世子有了迟来的慈父之心,舍不得叫崔氏和孩子留在蜀地? 无论哪一种,都是崔氏的福气。 只是,崔家在蜀地虽是望族,可若配定国公世子实在是有些够不着。要不然,当初怎会好端端的和离了? 若要入定国公府,大抵只能给世子当妾了,连带着孩子也只能在族谱中记为庶子,也不知这崔氏愿意不愿意。 若是愿意,崔氏带着孩子进京,崔家二房这诺大的家业,只怕还是要落到长房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暗道若是如此崔家又要成了蜀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轿子吱呀吱呀不多时就到了崔家大宅前,车夫退至一旁,看着随行的丫鬟掀起轿帘,扶着一个穿着湖绿色绣莲花纹褙子的嬷嬷下了轿子。 嬷嬷示意一眼,丫鬟便会意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房就有婆子出来。 丫鬟递上一张帖子,语气恭敬却是透着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劳烦嬷嬷通禀你家夫人一声,定国公府有人来求见。” 话音落下,如玉珠落地,啪的一声敲在人的心口。 车夫眼睛瞪大,掩饰不住的诧异,竟真是定国公府来人了。 ...... 崔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陪着璟哥儿在花园里玩,她对着侍立一旁的丫鬟示意一下,丫鬟便拉着璟哥儿的手走开了。 看着二人走远,崔妩这才接过嬷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问道:“来人是什么身份?” 梁嬷嬷忧喜交加,强压下一路过来生出的种种思绪:“说是定国公老夫人身边的陪房张嬷嬷。” 梁嬷嬷说着,将手中的帖子递到自家夫人面前。 泥金的拜帖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气,尽显世家显赫,上头定国公府谢氏几个字映入眼底,尊贵庄重,也带着威慑。 这张拜帖递上来,别说崔家,蜀地哪家敢得罪了? 崔妩不由得想到了前夫谢慎之。 当年,母亲病重终是撑不下去,拉着她的手叫她寻个病弱的赘婿,免得族里那些人想着霸占家里这些产业,还要害了她的性命。 她穿越过来已经十几年,如何不知古代这吃人的宗族,纵然长房二房已经分家,可母亲病逝后,她一个孤女别说护得住家业,只怕自己都要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了。 她知母亲是为她担忧,可实在犯难,周围扒拉一圈全都是对她不怀好意,既惦记家产还惦记她美色甚至性命的。 她既不想将家产白白送人,也不想连带着自己也成了添头。 只能一边含糊族里,应对上门的媒婆,一边暗地里叫人挑选赘婿。 那日她去别庄途中见着河中飘着一男子,虽满身伤痕脸色惨白却难掩清贵容色。 虽老话说路边的男人不要捡,可崔妩看看男子的脸,想想自己的处境还是将人捡回家了。 这人便是前夫谢慎之。 当时谢慎之受伤失忆,又不肯报官,她猜出其中有些隐情,才能叫人失忆下也这般警惕。她虽有忌惮,却也想抓住这个机会,好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请大夫上门替他问诊看伤,日日探望,又仗着貌美有意亲近,将难处借旁人之口告知了他。 谢慎之不知是中意她的美貌还是因着失忆心中不安,崔家赘婿的身份能叫他寻得一丝安心,又或二者皆有。 总之结果就是相处数月两人自然情投意合结为夫妻,谢慎之成了崔家的赘婿。 后来她怀孕了,十月之后诞下一子,儿子满月宴后,她感觉谢慎之对她渐渐疏远了些,时常看着她出神,她猜他该是恢复记忆了,想来她这身份不配当他的正妻。 果然,那日京城里来了一行人敲响了崔家的大门。 她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谢慎之乃定国公世子,生母贵为长公主,与她崔妩有云泥之别,两人自然当不成夫妻。 谢慎之恢复了身份,终于不再是她熟悉的温润好性的崔家姑爷,他声音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仿佛神临世间体验凡尘又归于九重天阙。 兴许到底念着一年多的夫妻情分,他还是对她说:“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身份有别只能委屈你为妾室,你可愿跟我回京?” 崔妩到今日都记得当时听到他这话时的心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着被冒犯,心中其实有种落地的踏实感。 她甚至觉着他这样直白说出来,而不是哄着她,骗着她进京城,将她关在国公府当妾,她的孩子也只能当个旁人看不起的庶子,已经是念着情分了。 当时她看他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她知道,他们缘分到这里就结束了。再纠缠,只会徒增烦忧,将彼此的丑态自私逼出来。 “你若想还我救命恩情,孩子便记在崔家族谱上,也免得你和日后的妻子起了嫌隙。” 她和他讨了承诺。 谢慎之看着她的脸,如今想来目光是有些复杂的,但他沉默一会儿终究点头应下。 他最后说:“夫妻一场,往后若有难处,可派人写信告知于我。” 那 是崔妩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那句话他便被人簇拥着离开了住了快两年的崔宅。 后来她派人打听,才知他当初来蜀地是为着追查四皇子失踪一事,被人追杀受伤坠入河中,好巧不巧被正愁赘婿人选的她捡了回来。 三年了,崔妩以为他很快就会娶妻生子,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忘了她和儿子。同样,她也会忘记定国公府,忘记谢慎之这个前夫。 谁曾想,今日定国公府竟是来人了。 若重来一次,崔妩问自己还会不会将他从河中救起。 她应该还会救他的,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不管不问。单单是谢慎之的救命恩人,也是天大一个护身符。 只是,崔妩想她应该不会再嫁给他,叫他当崔家的姑爷了。 崔家庙小,放不下这尊大佛。 也是她当初见色起意不知轻重,更急于拜托困境,才叫谢慎之当了她的赘婿,不然哪里会有今日这一出。 见自家夫人看着拜帖久久不言,梁嬷嬷有些担心地叫了声:“夫人。” 想起当初夫人和姑爷情投意合何等和睦,如今京城来人,竟只是老夫人跟前儿的一个嬷嬷,夫人心中不知是何感受。 而且,国公府派人过来,也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不登门,更何况是定国公府谢家登崔家的门呢? 她带着几分猜测宽慰道:“兴许是世子说动了老夫人,派人来接夫人和小少爷进京的,许是世子念着夫人了。” 崔妩看了她一眼,想到谢慎之离开前那般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样子,她轻轻摇了摇头。 “齐大非偶,崔家若能入了定国公府的眼,当初也不至于和离了。” 而且,现在的定国公世子谢慎之,已经不是她嫁的那个谢慎之了。 人是同一个人,可失忆之后的谢慎之和如今的那位世子在崔妩心中是两个人。 她崔妩虽好美色,最喜那种清冷自持如琢如玉的贵公子,可那种放在心里想想就好了。若要过日子,还得是性子温和,夫妻间能有商有量的。 当初的赘婿谢慎之便很好,若能一直留在崔家,他们想来能夫妻和睦成就一段佳话。 只可惜他们夫妻缘分太浅。璟哥儿的满月宴后,谢慎之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隔阂,气氛也不一样了。 从察觉到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崔妩就知道他再也不是崔家姑爷谢慎之,而是高不可攀的定国公世子。 梁嬷嬷说谢慎之惦记她,念着她这个前妻,崔妩是不信的。 三年了,他从未往蜀地崔家送过一封信。 若是依旧念着她,哪里会如此呢? 而且,当初他不就问过了,她愿不愿跟他进府为妾,她拒绝了,她和孩子才留在了蜀地。 要不然,定国公府那样的威势,如何能容许璟哥儿入了崔家的族谱? 崔妩看着手中的泥金拜帖,除了揣测谢家的用意,又想起一桩叫她有些心虚的事情来。 2. 提议 除了梁嬷嬷和两个亲近的管事,无人知晓这三年她为使长房忌惮,每月伪造从京城里送来的信和银票。 外出行商之时更是随口说过前夫是大家公子,抛妻弃子要娶高门妇。 如今想想,若是被谢家知晓,或是传到谢慎之耳中,不知如何想她这个前妻? 想到这些,她不禁有些心虚。 随即想到璟哥儿,又有了几分底气,她做这些也是怕护不住璟哥儿,并非无故借势。 谢慎之大人大量,应该不至于和她这个前妻计较吧? 想起长房,崔妩又蹙了蹙眉。 半月前,祖父病重叫她过去侍疾,不曾想,她一个不留神就中了药,竟是在长房那边差点儿就被大伯母周氏的侄儿毁了清白。 若不是侍卫阿濯来的及时,破门而入,崔家就要闹出一桩丑事,她这会儿哪里还能好端端待在这里。 这半月里她以养病为由,也是想处理这些事情。 可事关祖父,孝道在前,又涉及长房,她到底投鼠忌器。哪怕想将周氏那侄子告官,也要顾及自己名声和孩子的处境。 如今定公府来人倒是来得巧,若是可以,倒能叫她借一借谢家的势,好叫长房忌惮,也叫祖父别日日惦记着将二房的家业扒拉到长房去。 “夫人可要见一见人?” 崔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人都来了,难道崔家能将人晾着?再说,京城来人也未必就是坏事。” 借力打力,若是用得好,也能给她解除烦忧。 人的名树的影,只要沾上定国公府和长公主,哪怕不用她敲打,长房也会如三年前那般忌惮,甚至更为忌惮。 她那个偏心的祖父,也不是傻的。 等到璟哥儿长大些,羽翼渐丰,长房再想做什么,也就迟了。 这般想着,崔妩便沿着小路往前厅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迎面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墨黑衣裳的青年朝这边过来。 青年身形修长,戴着半张面具,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还有薄唇露在外边,不是别人,正是崔妩的护卫阿濯。 遥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那日大雨瓢泼天色已黑,她坐在马车里赶回崔宅,不曾想路边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清瘦的身影,直直倒在马车前。 少年跌坐在雨水狼藉中,身上都是鞭痕,满脸血污,即便倒地,手中依旧死死抓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四目对视,虽脸上戴着面具,可崔妩依旧看到了他眼底的疯狂和脆弱,那是一个人想要求生的本能和癫狂。 崔妩本不该多管闲事,可还是飞快将少年藏在了马车里,离开了小巷。 后来,她才听说象姑馆逃出一个罪奴来,那罪奴连杀了三人,不见踪影。 崔妩本还提着心,怕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可老天保佑,没过多久,那象姑馆因着得罪了贵人,一场大火过去成了废墟。 少年无处可去,崔妩怜他年纪小,又知他身手好,便留他在崔家,从此她身边多了个叫阿濯的护卫。 比三年前崔妩刚从象姑馆门口将人救起时阿濯已高出许多,也不见当日的狼狈绝望。 只是许是少时经历磨难,阿濯沉默寡言,周身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也就在她面前,才透出几分依赖和信任,将她当作姐姐对待。 半月前也是他寻去长房,破门而入,叫她免于毁了清白,被族里拿捏住把柄。 只是因着他救她一事,府里不免生出流言蜚语,说她有意叫阿濯当崔家新的赘婿,甚至将他和前夫谢慎之相比,品头论足。 流言想来是长房的人故意为之,也不知有没有入了他的耳。 好在这些日子她养病,才叫二人免于尴尬。 如今骤然撞见,崔妩不免觉着有些对他不住,视线有些游移。 两人同时开口。 “阿濯,你怎么过来了?” “姐姐,听说京城来人了?” 崔妩诧异,她才听到回禀,他竟也得了消息。 两人俱是一愣,面对他的视线,崔妩这个主家竟是先开口答了。 “嗯,来的是定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陪房张嬷嬷,递了拜帖不好不见。” 许是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又或许那日她中了药面色潮红衣裳凌乱被他拦腰抱起从房中出来,崔妩见着他时,竟有几分往日里不曾有过的不自在。 她将视线从他戴着面具的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花圃里纯白如雪层层叠叠开得极盛的茉莉花上。 经过一场雨,泥土湿润,雨滴从洁白如雪的花瓣滑落,砸在松软的泥土中,空气中氤氲着浓浓的茉莉香。 她看着花圃里的茉莉花,所以没看到阿濯眼底涌起的一丝不满。 “他抛下姐姐三年,这会儿派人来做什么?” 话中少见的敌意叫崔妩愣住,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阿濯。 阿濯的脸上的神色被面具遮盖,眼底的敌意却是清晰可见。 崔妩心中陡然一紧,莫不是阿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这如何可能? 她待阿濯如自己亲弟弟,她大他几岁,又早已成婚还有了璟哥儿。 如今又是和离之身,纵然自诩容貌出众,却也不至于惹得这般沉默寡言的青年生出旖旎的心思来。 更别说,阿濯待她亲近依赖,只是因着她当初救了他,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姐弟之情,不曾有过其他。 “姐姐可想过,府里派人过来,兴许并非为着姐姐,而是为着璟哥儿?” 阿濯的担忧传入耳中,崔妩自然没继续方才荒唐的猜疑,她眉头紧蹙,脸都不由得白了几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璟哥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血脉相连,她怎么能叫他被人抢去,当了定国公府被人看低的庶子? 见她脸色微白面露紧张,阿濯的目光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看了眼,想要紧握以示安抚,可到底还是忍了忍,没有上前。 他只安抚道:“姐姐不必太过着急,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既然不好不见,我便陪姐姐一同过去吧。” 不等崔妩推拒,他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国公府高高在上,当日世子与姐姐和离,不曾想着为姐姐争取半分,将姐姐和璟哥儿带回府里去,想必是瞧不上姐姐商户出身的。世子和姐姐相处一年多都如此,府里看低姐姐身份的想来更多。姐姐叫我护在身边,他们见着,必不会觉着姐姐想要攀附国公府的。” 阿濯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入了崔妩的耳中:“姐姐既与那人和离了,便不好叫那边的人生出猜疑来。姐姐当日救我性命,这三年又待我甚好,为着姐姐我损失些名声也无妨。” “左右也不差这些了。” 崔妩这下确定了,府里那些流言蜚语定然入了他的耳中。 梁嬷嬷在一旁听到了这话,觉着今日阿濯好生逾拒,若那边如此误会,不是平白坏了自家夫人名声吗? 夫人之前和姑爷也是亲近的,这回进京未必没可能破镜重圆。 若平白传出这些有的没的叫姑爷误会了,两人只怕再无可能了。 “夫人,事关名声,这不大合适吧。” 梁嬷嬷面露焦急,心里头对阿濯也有了几分埋怨。 虽是为着夫人委屈不平,可想出这主意来不是给夫人添乱,堵了夫人的后路吗? 这年纪轻轻就是没个章法,想一出是一出。 崔妩却只对她摇了摇头,对着阿濯道:“这样也好,你陪我过去一趟吧。有阿濯在身边,我也有些底气。” 说话间,她便转身朝前走去,不知身后的阿濯微垂着眉眼唇角不自觉勾了勾,眼底露出几分得逞的意味。 梁嬷嬷急的跺了跺脚,这才跟了上去。 雨后青石板泛出水光,湿润而清新,经过石拱桥再经一条抄手游廊,很快便到了待客的正厅。 梁嬷嬷打起帘子,崔妩抬脚进门,身后跟着身形修长的阿濯。 绕过屏风,珠帘晃动,惊动了等候在屋里的几人。 张嬷嬷见着崔妩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视线落在崔妩脸上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纵是早就听当日来蜀地接世子的人说过这位崔氏貌美,她心中早有了准备,这会儿见着真人,依旧说不出的惊艳。 怪不得都说蜀地出美人,眼前这位崔氏,竟是将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全都压了下去。 如此容貌,也不怪世子这几年不愿再娶,身边也无通房侍妾之流,兴许当真如老夫人所说,心里头还惦记着和离的崔氏呢。 世子虽不重女色,可崔氏这般容貌的也是少见,更何况两人还有了一段婚事,又育有一子,如何不叫世子记挂着这蜀地的旧人? 兴许真如老夫人所说的那样,将崔氏和孩子接进府里,世子心中少了挂念才能安心迎娶门当户对的正妻。 怕就怕,崔氏有子傍身,对世子又有相救之恩,因此心大,不满足于妾室的身份,想要更多。 思量间,她的视线落在跟在崔氏身后半步远的青年身上。 张嬷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来。 崔氏过来,为何还带着这个戴面具的青年? 3. 见面 张嬷嬷是知道崔氏是独女,因着一份儿诺大的家业和堂兄弟不会亲近,所以陪在她身边的自然不会是崔家的堂少爷。 既如此,这青年会是什么身份?不管是何身份,这般场合都不该将人带在身边吧。 这崔氏,到底是商户之女,纵有如此美貌,到底礼数上是差了一些的。 张嬷嬷如此想着,压下心底泛起的轻视不快,微垂着眉眼,依旧恭敬上前行礼,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奴婢见过崔夫人。” 这声崔夫人落在众人耳中,可想而知是何深意。 毕竟,崔妩虽给世子诞下一子,可到底和世子和离了,若称一声夫人,倒显得是世子的正妻一样。 这如何使得? 崔妩听出这其中的深意,没有侧身避开,理直气壮受了她这一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抬了抬手,轻启朱唇,眉眼含笑:“嬷嬷起来吧,不必多礼。” 丫鬟芙蕖奉上茶来,崔妩抿了一口,指着一旁的座位示意张嬷嬷坐下,没有场面上的寒暄,直接发问:“不知府中老夫人派嬷嬷舟车劳顿来崔家,又何要紧事情?” 她这般直言,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张嬷嬷打量着主位上坐着的崔妩,心中只觉诧异,这崔氏既知她是国公府老夫人的陪房心腹,不该拉拢以示亲近,好交好她这个老夫人身边的人吗? 何至于是如此态度?她就半点儿不忌惮国公府? 想到这三年崔氏没往京城里送一封信,又见着崔氏身边安静站着的青年,她心中不免生出个荒唐的猜测来。 难不成,崔氏身边有了新人,所以半点儿都不惦记他们世子,恨不得再不和他们定国公府扯上半分关系了? 这念头一出,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来时的气势竟也悄悄褪了几分。 是了,若崔氏无意攀附,身边更是有了新人,那她这个定国公府的人来这蜀地崔家,倒是不合时宜令人生厌了。 张嬷嬷一时有些尴尬,视线不自觉直直落在崔妩身后戴着面具的青年脸上。 四目对视,青年眉眼深沉,许是着了一身黑衣的关系,竟是叫她无来由有些压抑。 明明瞧着是个出身不高的,怎会叫她生出几分忌惮来。 张嬷嬷移开视线,上前落座,对着崔妩解释了来意。 “是这样的,三年前老夫人得知您救了世子性命,又阴差阳错和世子成了夫妻诞下一子,心中感激,也惦记那孩子,只是您和世子和离,蜀地距离京城又太远,彼此不好相见。这段时日,老夫人身子抱恙,想起旧事,愈发想着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孙儿,便派奴婢过来,接您和小少爷进京城,好叫祖孙能见一见。” 说这话时,张嬷嬷的视线一动不动落在崔妩脸上,想要将崔妩脸上的表情一丝不差收入眼中。 来之前,她寻思着崔氏听到这话不外乎两个反应,一是面露欣喜,觉着自己终是攀附上了国公府,感激老夫人终于想起了她和孩子松口叫二人进京。 又或者,是担心老夫人想要抢走小少爷,心中抗拒。 可崔妩却没有什么反应,面上寻常,好似她说得这话没有激起她半分的心绪。 她既不欢喜能攀附上国公府,也不怕自己教养了三年的孩子被国公府抢走,这份儿镇定,着实叫人诧异。 国公府势大,崔氏哪里来的这份儿淡定? 屋子里一阵寂静,外头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穿透窗棂叫屋里平添了几分紧张。 崔妩扫了眼院子里一场雨过后叶片愈发舒展翠绿的芭蕉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按说老夫人是长辈,想要见璟哥儿这个孙儿我这当母亲的不好推拒。只是,璟哥儿乃是我崔家子嗣。说句嬷嬷不爱听的,当初我和世子成婚时,可是签了契书,往后要璟哥儿给崔家支撑门户的。” 崔妩说了契书,没说是招赘书,已是有些委婉了。 纵是如此,张嬷嬷听了契书二字,依旧脸上一阵僵硬,嘴角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那张契书她哪能没听过,分明是张招赘书。虽说当时世子失忆,可却是记着自己的名字,以至于那契书上的的确确就是签着谢慎之这三个字。 三年前国公府的人寻到世子,世子虽和崔氏和离,却没有叫崔氏交出那张招赘书亲手毁掉。 她不知道世子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好给崔氏一个保证。 如今想来,兴许世子是故意的。 他和崔氏的那一段婚事,在京城里的人看来是世子身上的污点,是世子失忆时不得已为之的一场婚事。 可在世子恢复记忆后没叫人毁了那张招赘书,如今又迟迟不再娶,兴许世子在这段感情里,还是投入了真心的。 又或者,世子性子高傲,并不将这婚事当作污点。 若是如此,崔氏在世子心中,就很有分量了。 她头一次怀疑,老夫人派她来将崔氏和孩子接进京城,是不是个错误。 世子见了崔氏和孩子,会如老夫人想的那样叫崔氏进府当妾吗? 即便崔氏真成了世子的妾室,膝下有子,又对世子有救命之恩,那段日日相处的时日,两人间必定有旁人不知的情意。 这般的妾室,哪个主母能压得住? 更别说,虽才头一次见面,可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嬷嬷就知道崔氏不是那等在国公府面前自惭形秽,觉着低人一等任人拿捏的。 这样的女子,若是当了妾,只怕会搅的国公府不得安生吧。 更别说,崔氏还生了这样一张脸? 张嬷嬷的视线落在崔妩姣好的脸上,这等相貌,又是这等性子,实在是有些棘手了。 一时间,张嬷嬷也不知是盼着崔氏应下,还是盼着她不应,叫她白白来这一趟。 崔妩这时却是话锋一转,转了个弯儿:“不过璟哥儿虽姓崔,可身上到底流着一半谢家的血,我这当母亲的也不好拦着,当了这个恶人了。” “只是若要进京,总要有几日时间准备,嬷嬷若是不嫌弃,便在崔家客院住上几日咱们再一块儿动身,也省得嬷嬷舟车劳顿连个歇息的时候都没有。” 她这样应承下来,又将张嬷嬷留在客院尽了待客之礼,倒叫张嬷嬷挑不出半分错处来,连带着方才觉着崔氏咄咄逼人的感觉也少了几分。 如此一来,国公府的气势就端不起来了。 他们不打招呼就登门,又仗着国公府势大,打着老夫人抱恙想见孙儿的名义提出要求,崔氏不是个泥人的性子,能如此待客已经是极好了。 只是话虽如此,可她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头总觉着怪不是滋味儿的。好似国公府势大,却是叫这和离的崔氏占了主动权。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开口应承,起身行礼:“如此,奴婢们便留在府里叨扰几日了。” 崔妩点了点头,示意了梁嬷嬷一眼,梁嬷嬷便带着人往客院去了。 等到人走了,崔妩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面对国公府来人,她哪里能不紧张,不过是装出来的淡定罢了。 “姐姐想进京吗?”阿濯这时突然问道。 崔妩看了他一眼,觉着今日阿濯不像过去那般沉默寡言。 瞧瞧这才多会儿功夫,他都问了好几句话了。 她有些高兴,真心换真心,阿濯对她这样关心,肯定是怕她被国公府的人欺负了。 母亲去后,亲族如豺狼,她在这世上只有璟哥儿一个亲人了。她将阿濯当自己的弟弟,两人虽无血缘,在这世上有个依靠也好。 阿濯必也没有亲人,不然这三年也不会从未提及留在崔家。 这般想着,她便将心中所想说给他听。 “不管如何,这一趟我和璟哥儿总要去的。谢家势大,崔家哪里能拂了国公府的脸面?” 听她这样说,阿濯眼底露出几分不满,放在袖子里的手一下攥紧了。 姐姐是在回避他的问题吗?姐姐难道不知他想问什么? 姐姐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心里头还念着那个和她和离抛妻弃子的谢慎之? 姐姐真是傻,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族如何能瞧得起姐姐,姐姐带着璟哥儿上门,在国公府里能不被人欺负吗? 三年了,姐姐都没忘了那个男人,真是可恨。 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就因为生了那样一张脸吗?那世上好相貌的男子,也不只有谢慎之一人。 他抬手 不自觉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自认面具遮掩下的容貌,足以入了姐姐的眼。 姐姐是因着美色和境况才将谢慎之捡回去,可姐姐带他回来,是真心想救他。 想到他刚被救回来时不吃不喝,姐姐担心他,哄着他说话,安抚他,甚至亲手下厨,给他做一些御膳房都没做过的吃食。 他知道,姐姐待他是不一样的。 既如此,为何还要回京见那谢慎之。 姐姐这般好相貌,身后又无强大的家族倚仗,最是容易被人拿捏。 若国公府真心记着姐姐的恩情,今日就该是他谢慎之亲自过来,而不是派了个奴才过来登崔家的门。 这样的男人,如何值得姐姐惦记? 姐姐若想进京,也该是他带着姐姐和璟哥儿一块儿进京。有他护着,定不会叫姐姐和璟哥儿受半点儿委屈的。 阿濯眉眼间闪过一抹嫉妒,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甚至带了几分蛊惑和体贴。 “姐姐即便因着府里的事情想借国公府的势,也要拿捏好分寸。这样吧。进了京城,我跟在姐姐身边,国公府知道姐姐身边有了新人,才不会觉着姐姐想要攀附。” “我知姐姐身边无人可用,不介意叫姐姐利用的,姐姐可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总不会改了主意,想进国公府当妾吧?” 听他这样说,崔妩一时无言。 她想是不是这半月的流言蜚语太过了,污了阿濯的耳朵,叫阿濯变得都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眼前这个,哪里是她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阿濯。 瞧这一肚子的坏水!这牙尖嘴利咄咄逼人的语气! 她摇头轻笑:“你想多了,我怎么会自甘下贱想着给他当妾。当日和离时,我和他都讲清楚了,这回进京,只怕是老夫人的意思,他多半并不知情。” 她猜测,老夫人派张嬷嬷来蜀地,只怕这里头还有什么内情。 阿濯的提议虽有些可行性,可她将他当弟弟,哪怕他心甘情愿,她也不好如此利用他。 这般想着,崔妩站起身来,拍了拍阿濯的肩膀。 “行了,阿濯你不必替我担忧了。下去歇着吧,我去看看璟哥儿。” 孩子虽小,可她也要好好和他解释这件事情。免得进了京城,孩子听到了什么,自己心里头瞎想。 阿濯见她没应下,眸子晦暗了几分。被她这样亲近对待,心中又有些高兴,便点了点头,和崔妩一前一后从正厅出来。 两人才刚出来,就遇上了闻讯而来的周氏。 周氏是长房的夫人,崔妩的大伯母。 崔家早已分家,可二房留下这样一份儿家业,如今又只崔妩当家,璟哥儿又还小,如何能不叫人惦记。 更别说,老太爷还健在,又是个偏心长房的。 璟哥儿是国公府世子的亲子,当初国公府来接人时闹出好大的阵仗,叫这些人忌惮了好些时日。 可三年了,哪怕崔妩装作经常收到京城送来的节礼年礼,可只要谢慎之不来崔家,这些人心中的忌惮还是少了几分。 狐假虎威,也要真的看到老虎才是。 谢慎之三年没踏进崔家一步,长房不是傻的,自然要生出疑心来。 有了疑心便少了忌惮,才有了半月前的那桩事情。 今日周氏听到登门的是定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心中惴惴,忍不住过来打听情况。 二人对视,周氏像是忘了半月前的龃龉,她往正厅瞧了瞧,见着里头无人这才看向了崔妩这个侄女,开口时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和奉承:“妩丫头可真是好福气,也不枉这三年大伯母日日替你和孩子担心,在佛前祈福,如今总算是佛祖显灵,等到国公府来人了。” “是不是谢家派人来接你和璟哥儿进京?好孩子,听大伯母一句话,咱们崔家虽比不得定国公府显赫尊贵,可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阿妩你又对那谢慎之有过救命之恩,还有了璟哥儿,哪怕是当妾,该有的也都得有。” “当初他失忆入赘,可是什么都没给。如今你去京城,总要给你补上。” “你放心去京城,家里的事情交给你大伯来就好,都是一家子可别外道生分了,叫外人看了笑话。” 4. 新欢 听着周氏自顾自说出这些话来,好似这个大伯母有多替她这个侄女着想似的,崔妩心中只觉嘲讽。 她避开周氏欲要挽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大伯母说笑了,我去长房一趟便出了事情,可不敢叫大伯母日日跪在佛前替我祈福。大伯母若是真疼我,也该叫你娘家那侄儿给我个交代。” 崔妩往客院看了眼,意有所指:“毕竟,侄女到底是璟哥儿的生母,若是一些不好听的话落到谢家耳中,国公府要脸面,世子虽和我和离了可男人最容不得这种事情,不知要如何发作?” 周氏对半月前的事情并非不心虚,毕竟,大伯娘算计侄女清白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能拿在台面儿上说的。 可这事儿也是老太爷点头应允的,崔妩一个女子,带带孩子就好了,出去抛头露面经商的事情该交给族中的男人。 她父亲去了,又无支应门庭的兄弟,膝下只一个年幼的儿子,还不是得靠着长房吗? 至于侄儿的事情,也是他们这些当长辈的替她着想,那谢慎之抛妻弃子回了京城,崔妩虽和他和离,可事情传开了哪个男人敢冒着得罪国公府谢家的风险再娶崔妩。 她那侄儿和崔妩成了事儿,哪怕崔妩有了身孕生下孩子,也能送回周家当作嫡出的一般精心养着,他们两人暗地里相处着,他们这些长辈替她遮掩,总比夜夜枕榻冰凉无人陪伴要好。 那时,长房和二房相处和睦,老太爷也能彻底放心下来,岂不是桩好事? 只恨那贱仆阿濯贸然闯入坏了长房的算计,如今定国公府来人更是叫长房惴惴,生怕之前得罪了崔妩,崔妩进京和世子说些有的没的,叫长房遭了天大的祸事。 这会儿崔妩提起那晚之事来讨要交代,这分明是出言威胁,周氏心下如何能不乱。 “这,一桩误会罢了,那日他醉酒糊涂,将阿妩你认成了旁人,你也叫他一声表哥,别为着这事情伤了两家的情分才是。” 周氏说着,对上崔妩满是嘲讽的目光,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索性不装了,面色一冷,道:“妩丫头你可别将事情给做绝了,你以为谢家派人来接你和璟哥儿去京城,会八抬大轿以正妻之礼迎你进府吗?要我说最多也是个妾而已,谢慎之那样的身份,往后要娶高门贵女,哪个能容得下你和璟哥儿?” “你当妾,难道能不要娘家支应?若是不肯当妾,你还回不回崔家?” 她看了崔妩出众的相貌,出口的话戳人心窝子:“除非你借着这张好相貌能勾得那谢慎之娶你当正妻,叫你风风光光当了世子夫人,要不然,崔家再不好也是你的底气。” 话音落下,她毫不心虚看着崔妩。 她这侄女到底年轻,她这当长辈的比她多活这么些年,难道连个晚辈都拿捏不住了? 视线落在护在崔妩身后的阿濯时,她语气中带了几分令人揣测的意味,阴阳怪气:“你日日叫这阿濯跟着,说是护卫,可哪家的护卫连个脸都不能露,需要这样藏着掖着?” “若谢家来的那张嬷嬷误会了将这当成丑事传了回去,你进京也不知该如何和谢慎之解释?” “自己身上都是一层泥,就别想着折腾我们长房和你祖父了!” 说完这话,崔妩还未有反应,阿濯就上前一步,目光冰冷盯着周氏。 周氏被他眼中的冷意吓到,连连后退几步,指着阿濯对崔妩道:“我当你为何不喜我那侄儿呢,原来自己床榻上已经有了新欢,倒是我和你大伯枉做好人了。” 她声音不小,嚷嚷一通便快步离开了,像是身后有狼追似得。 空气很是安静,廊下只留崔妩和阿濯两人。 崔妩见着周氏仓促离开的背影,来不及动怒,耳边只回响着周氏方才那不堪的话。她竟不知该说什么,一时间有些局促难堪。 大伯母说出这样的话来,是在羞辱她,也同样羞辱了阿濯。 大伯母这是将阿濯当成了给她暖床的的象姑之流。 时下虽礼教严苛,对女子更苛刻几分,要求女子贞洁贤惠。可守寡的富贵人家夫人,若是女子当家,想要男色暗中总是有些法子的。 叫戏子进来或是上山礼佛什么,更有在家里养着象姑小倌的,安排个差事,谁知道夜里如何相处。 崔妩这几年也去了蜀地好些地方,走得多了,好些事情也入了她的耳。甚至她便认得一位徐夫人,出来经商随行服侍之人便有三人,那徐夫人知她如今孤身一人,竟还想着将其中一人送她,着实叫她惊讶古代女子竟也有如此一面。 正因为知道,也听明白了大伯母的话,且阿濯又是她在象姑馆门口救下的,这事情就格外尴尬。 崔妩张了张嘴,想替大伯母道歉,叫阿濯不必放在心上。可想到那日大雨中,阿濯全身是血,狼狈绝望的样子,又不好挑破阿濯的伤疤。 “姐姐若是想收拾那周槐,阿濯替姐姐去一趟便是,实在不必这样费心。” “反正如今谢家来人了,周槐出事长房必会想到国公府头上,谁能保证国公府没派暗卫跟着来蜀地呢?” 崔妩怔怔看着阿濯,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他这话。 他这是想要利用国公府,真是个好主意! 他一个护卫,也不怕事情被查出来,她怎么能保得住他? 崔妩想都不想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心中的尴尬也消散殆尽:“你以为谢家能任你利用?事情闹大了,我是璟哥儿的生母倒是无妨,阿濯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崔妩说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谢家若要查,阿濯你的底细经得住查吗?” 她也不想提起旧事,只是,当年象姑馆可是死了三个人,见面时阿濯还拿着沾血的匕首,是能经得起谢家细查吗? 她将阿濯当成弟弟,可见不得他这样冒失。 这般想着,崔妩又道:“姐姐不问你旧事,你在崔家待着日子安稳,可也别一时大意惹来祸事。要不然,你这几年面具不是白戴了。” “听到没?” 崔妩从来都没开口叫阿濯摘下脸上的面具,两人相处这三年早有情分,很多事情更不会再深究。 只是,她将他当作弟弟对待,听他这样说总要开口提醒的。 崔妩今日穿了件湘妃色绣茉莉花褙子,肌肤雪白如雪,一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个髻,簪了支羊脂玉镂空雕花簪子。 许是方才在茉莉花圃前站了一会儿,衣裳上沾着花香。 她此时凑近低语,女子的香气从空气中传入阿濯鼻间。 声音虽带了教训,里头的关心却是叫人动容。 青年定定看着崔妩,想要姐姐靠他更近些,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心中的占有欲和 贪婪如同藤蔓般滋长缠绕。 阿妩这样关心他,在她心里,他这个护卫定然比京城里那个抛妻弃子的前夫要重要。 只可惜,只是弟弟,他不想当她的弟弟,想当她的夫君。 只恨叫那谢慎之抢了先,得到了姐姐竟还不知足,做下那等抛妻弃子的事情来。 不过对他来说倒也是件好事,没有谢慎之这前夫的抛妻弃子,哪里有他的机会。 谢慎之啊谢慎之,按说因着他当初出京寻他这个四皇子,他该记着他的好,即便是被谢慎之抛弃的女子他也不该觊觎。 可偏偏,事情就是这样巧,那晚偏偏是阿妩将他藏进了马车。 想来想去,只能是天意指引。 既如此,他替谢慎之照顾被他抛弃的阿妩和孩子,当前夫的定然不会心生不满吧? “姐姐,我知道了。” 青年眼底带着隐忍的贪恋,说话难得的乖巧。 到底加冠了,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不少,见他听进去了崔妩也不好揪着不放。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就分开,崔妩回了自己的住处。 青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又往客院方向扫了眼,也转身离开了。 ...... 客院 屋子的气氛有些凝重。 张嬷嬷想起方才的谈话,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大舒坦。 “你说,老夫人叫咱们将崔氏接进京城,是不是不大妥当?” 身后的丫鬟蕊珠听张嬷嬷这么说,倒也没敷衍,毕竟她也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 今日这崔氏的举止姿容,也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崔氏是有些和奴婢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在她想象中,崔氏不过是商户之女,崔家在本地虽算得上是望族,可在定国公府面前,那就什么都不是。 如此出身的崔氏,面对谢家来人,且还是老夫人的陪房张嬷嬷时,竟半分不见局促,更别说是讨好奉承了。 若说是装的,想叫张嬷嬷高看她一眼,回去在老夫人面前将她的表现说道一番,那也太冒险了。 她难道就不怕戏演得太过,得罪了张嬷嬷? 而且,她并不觉着崔氏是装出来的。 人骨子里没有的东西,是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 崔氏当初能直接和世子和离,并将小少爷记在崔氏族谱上,而不是求世子将小少爷带回京城,在定国公府当个庶子,好叫她以谋后路就已经能说明崔氏是个什么性子了。 哪怕疑心崔氏是欲擒故纵,可这风险也冒的太大了。 若不是世子不再娶妻,身边侍妾姨娘之流半个都无,头疾愈发重了,老夫人也不会叫她们来蜀地将崔氏和孩子接进京城去。 难不成,那时崔氏就料想到了有这一日? 她又不是山中的精怪变的,或是精通占卜之术,哪里能知道这些?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崔氏是当真没想攀附他们定国公国公府。 蕊珠不免想到了今日在正厅里跟在崔氏身后的那个身着黑衣戴着面具的护卫。 虽是侍立在侧,可身上半点儿没有当仆从的谦卑。 他就那样站在崔氏身后,竟叫她无来由有些危机。 “嬷嬷,这崔氏若是有新欢,咱们世子怎么办?” 5. 璟哥儿 因着蕊珠一句话,张嬷嬷面色陡然一变,轻斥道:“什么新欢不新欢的,原也是没影的事情。” “我就不信,有咱们世子当过夫君,她崔氏会瞧上一个遮面的下人?” 想起崔氏和世子的孩子,张嬷嬷又道:“她便是动了心思,为着璟少爷,也会顾忌名声,哪里会行如此秽乱之事?” 蕊珠张了张嘴,心中暗道,崔氏和世子当初是和离,这蜀地和离之人再嫁可不稀罕,哪怕那护卫身份低,只要崔氏动了心思,谁又能说个不字? 更别说,崔氏哪里有再嫁一说,以她如今的身份,只怕又要招赘了。 既是招赘,新姑爷自然是身份低些,能拿捏住才好,免得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取而代之。 崔氏聪慧,定然明白这个道理。 蕊珠能想到的,张嬷嬷自然也能想到,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等到进京回了国公府,她们实在是难以启齿,也不知如何和老夫人回禀。 更别说传到世子耳中,世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张嬷嬷沉思片刻,低声吩咐:“这两日你去外头打听打听,看看那护卫和崔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两人若真有什么,这崔家的下人最是能知晓内情的。” “若是对方迟疑,你多给些银子,总能问清楚的。” 蕊珠虽觉着客居崔家打探主家的私事有些不妥,可事关崔氏,到底还是要打听清楚的,便点头应了下来。 ...... 崔妩并不知客院这边的猜测,她半途遇到梁嬷嬷,便一起回了住处。 等到进了屋里,见着璟哥儿,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孩子还小,也不知能不能理解父母之间的纠缠。 私心里,崔妩是想过几年再和璟哥儿说的。 只是,谢家突然来人,打乱了她的安排。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吗?”正当崔妩犹豫之时,穿着一身湛蓝色小直裰的璟哥儿已经抢先问出声来。 见她不答,孩子迟疑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紧张:“是不是父亲那边来人了?” 他的眉眼像极了谢慎之,这样看着人时,崔妩每每都会想起谢慎之。 不仅如此,璟哥儿这般小就性子沉稳,更是早慧,也不知是不是同样随了谢慎之。 崔妩早就察觉孩子早慧沉稳,若没有她这个当娘的陪着在花园里玩,这孩子只怕更愿意在屋子里读书。 去年她听说有致仕大儒回乡隐居,便带着璟哥儿备了厚礼前去拜师,也不知是不是那大儒见璟哥儿沉稳心中喜欢,还是知晓璟哥儿生父是谢慎之,总之收了璟哥儿当学生。 这几日大儒家中有事,璟哥儿才能在家里歇息两日。 她和大儒私下里见过几次,大儒说这孩子聪慧过人,只是,话没说完就有些犹豫。 崔妩自然知道大儒多半知道内情,定然替孩子惋惜。。 若孩子能进了定国公府教养,和父族亲近,往后肯定有更好的出路,何至于顶上崔姓。 毕竟虽说本朝商户之子也能科举,可即便孩子有意科考不继承崔家家业,成了崔家子注定少了好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毕竟在好些人看来,国公府庶子,也是极为尊贵,旁人羡慕的。 崔妩并非没有想过这事儿,甚至想着往后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怪她这个当娘的。 可想来想去,她并不觉着后悔。若能再选一次,那日她也不会应下跟着谢慎之去定国公府当妾,叫璟哥儿成了庶长子。 在蜀地,起码能保证她们母子安全。 谢慎之觉着对不住她和孩子,遇着事情多半也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衬几分。 若是回了府里,情分消散,被人拿捏,谢慎之能替她做主一回,难道能回回替她出面吗? 待迎了贵女为正室,上头有了主母,那世子妃能容得下她和璟哥儿吗? 一个不好,到时候她和孩子都要身死后宅,落得个叫人唏嘘感慨的下场。 谢慎之哪怕伤心,大抵也只伤心几日,很快也就过去了。 崔妩断然不能叫母子落得如此境地,更不能奉上尊严换得一个妾室的身份。 那样即便锦衣玉食,心里头也憋屈。 只是听璟哥儿这样问,对上他紧张的视线,崔妩还是有些心疼。 孩子这样小,心思就这样深。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牵着他的小手往里屋走去,仔细和他解释了她和谢慎之之间的事情。 璟哥儿认真听着,眼底并没露出诧异和不解来。 崔妩愣了愣,察觉有些不对,问道:“是不是璟哥儿早就知道了?” 璟哥儿迟疑一下,才点了点头,低声道:“之前祖父病了,戚嬷嬷带我去看祖父时,祖父和我说的。” “祖父还说,我终究有一日是要改姓谢的,父亲也不会叫我一直留在崔家。” 孩子眼底带了几分忐忑:“母亲,父亲是派人来接我回京的吗?那母亲也和我一块儿去吗?” “听祖父说国公府势大,是咱们崔家没法儿比的。” 崔妩心中涌起愤怒,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老太爷不仅偏心,还私下里对孩子说这些! 璟哥儿才多大? 崔妩压下心底的火气,将孩子搂在自己怀中,温声细语:“娘自然是要陪着璟哥儿一块儿进京的。璟哥儿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咱们都不分开。” 她犹豫一下,又道:“这回谢家派人过来,你父亲未必知晓。他若想带你走,当初也不会应下叫你留在崔家。” 崔妩其实想问一问孩子会不会觉着待在崔家不好,会不会觉着国公府的庶长子比崔家嫡子要好。 可她问不出来,也不敢问。 孩子纵然早慧,也未必想到这么深,她问了,反倒挑起孩子的心思。 崔妩心思浮动,根本没留意怀中的璟哥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该这个年岁才有的深沉。 他自然是要跟着母亲的,父亲抛妻弃子,他若回了国公府当个庶子,难道要任人欺辱吗? 大伯家的安哥儿便是庶子,被大伯母欺负,连下人都看不起他,冬日里 身上只穿了单衣,屋子里炭火更是呛人的很,连下人用的都不如。 崔家都如此,京城谢家乃是赫赫国公府,更是拜高踩低。就和老师说的那样,他的身份在谢家,除非母亲能当上世子夫人,不然回归谢氏只怕要送了性命。 璟哥儿目光沉黑,感觉到母亲紧张的情绪,还有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低声道:“母亲,咱们去趟京城就回来。谢家再显赫,儿子也是记在崔家族谱上的。” 崔妩听到他这话,不禁又将他抱紧了几分,压下了心中的种种烦忧。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初谢慎之松口,其中必然也有不想她和孩子掺和进国公府的缘由。 当日两人既然达成了协定,他断然没有轻易毁约的道理。 ...... 这边,周氏沉着脸回了长房。 刚一进门见着在桌前饮酒的丈夫便来了火气。 “喝喝喝!都什么时候了老爷还有心情饮酒?谢家来人了,我看妩丫头可是硬气起来了,眼里半点儿没有我这个当大伯母的,还说要追究半月前的事情呢?” 她说着,上前一把夺走了丈夫手中的酒杯。 “老爷你说,她若真狠了心思要动咱们长房,咱们哪里能受得住谢家折腾?” 崔显荣听她这话,嗤笑一声:“你们女人家就是半点儿没见识,她以为谢家来人是接她进京当世子夫人的?那谢慎之若真有这个心思,当初就该将人接走了。”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气,这是狐假虎威吓你呢。咱们长房和她再有嫌隙,也是她背后唯一的亲族,她哪里敢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抿了口酒:“再说,老太爷还没死呢,她将事情做绝了,外头唾沫星子都能将她和璟哥儿淹死。” 说完这话,他夺过周氏手中的酒壶又添了一杯,一口饮尽,眼睛发红,已然有了几分醉态:“等起程那日,你带着娴姐儿跟着一块儿进京,总不好阿妩带着孩子,身边一个娘家人都没,叫人小瞧了。” 他感慨道:“二弟去的早,弟妹只留了阿妩这个女儿,你这当大伯母的就是她的长辈了。谢家规矩再大,也断然没有拦着不叫长辈跟着的道理。” 周氏其实也有些心动,一则想看看京城的繁华,二则也要看看崔妩的处境,说不得还能叫长房沾上崔妩的光。 她有些迟疑:“我闲来无事去一趟也无妨,只是娴姐儿才定下婚事,若是进京,只怕亲家那里有意见。” 她还欲再说,丈夫就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什么意见不意见的,崔家若攀上了国公府,娴姐儿还要这桩婚事做什么?你这当娘的心思也要活络些,想想什么才是对娴姐儿跟更好的。” 周氏明白了丈夫话中的深意,心猛的一跳,点头应下。 “一路上你也多劝劝阿妩,别叫她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定国公府的妾也是咱们崔家求都求不来的。” “她想拿乔也要有个分寸,若是太过,那谢慎之身边难道还缺女人不成?” 他眼底露出几分嘲讽:“她以为自己生得好,就能仗着貌美拿捏男人了?真是不知所谓!” 6. 国公府 接下来两日,崔妩带着璟哥儿去和大儒告知要去京城的事情。 又叫了各管事过来,交代了铺子里的安排。这日天才刚刚亮便带着箱笼坐上了进京的官船。 蜀地雨水多,早起雾蒙蒙一片,将整条船只笼在雨雾中。 天边慢慢升起的金光拂开了江上些许轻烟晓雾,却依旧拂不去拢在身上的湿冷之意。 崔妩不欲多和突然出现的大伯母周氏寒暄,就跟着蕊珠一路去了给她安排好的房间里。 蕊珠和她不甚熟悉,做足了礼数便退下了。 崔妩看着周氏和堂妹崔娴进了不远处的房间,眉眼间到底掩饰不住露出些不快来。 她看了眼璟哥儿,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早起天凉,叫戚嬷嬷带你进去再躺会儿吧。” 璟哥儿到底还小容易犯困,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跟着戚嬷嬷进去了。 待他们离开后,崔妩才沉声道:“我这大伯母可真是半点儿脸面都不要了。” “堂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她带着堂姐跟着进京,难不成以为还有什么更好的前程不成?” 崔妩半点儿没有遮掩,梁嬷嬷哪里不知自家夫人的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往周氏和崔娴住的屋子看了看:“京城里的水深得很,堂姑娘和大夫人这样的性子,说不得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到底是长房的事情,周氏又是她的大伯母,崔妩也不好当着张嬷嬷的面当场给周氏难堪,将人赶下船去,彼此撕破了脸面叫人看了笑话。 她点了点头:“随她吧,我和璟哥儿还不知如何,到了京城可顾不上她们母女。” 她迟疑一下,到底是将心中的隐忧和梁嬷嬷说了出来:“嬷嬷你说,他会说话算话吗?这一进京城,咱们人单力薄,是半点儿余地都没了。” 崔妩和谢慎之当了一年多的夫妻,觉着对谢慎之了解虽不说八分,也有五分了。 可失忆后的谢慎之和恢复记忆的谢慎之哪里是一样的性子? 更别说,如今三年过去,谢慎之只怕变得更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性子温润的枕边人了。 不是崔妩没底气,实在是这世道,她崔妩对上定国公谢家就是蚍蜉撼树,半点儿拿捏的东西都没有。 唯一觉着有些用处的,就是她对谢慎之的救命之恩,还有两人夫妻一场并育有一子的情分。 可若这些谢慎之都轻轻揭过,她和孩子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处境。 船随波而上,距离京城越近,她心中越是不安。 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崔妩掩下眼底的不安。 梁嬷嬷打开门,崔妩抬眼看去就见着屋外站着的一身黑衣的阿濯。 阿濯拿着个小巧精致的翡翠雕芙蓉手炉进来,不等崔妩反应便塞到了她手中。 “河上风大,水汽也重,姐姐别着凉了。” 崔妩看了眼手中精致的手炉,有些无奈道:“这般贵的手炉,花了你几个月的例银?” “阿濯还是将银钱攒起来,往后你总要娶妻的,姐姐可不能叫你将银钱花在我身上,不然往后怎么和弟妹交代?” 听着崔妩的唠叨,阿濯少见的有些局促,崔妩看着他耳朵上泛起一层红晕,知他性子,也不继续欺负他。 只道:“你也去房里歇着吧,这一路还远着呢,可别着了凉。” 阿濯看着崔妩,上前替崔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声道:“姐姐放心,去了京城阿濯会护着姐姐和璟哥儿,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们的。” 说完这话,他往外头示意一下。 崔妩见着蕊珠,想要避开的动作停住,明白了他为何故意如此。 只任由他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开。 待关门后,崔妩低头看着手中的翡翠雕芙蓉手炉,半天都没有出声。 “夫人,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了?”梁嬷嬷有些担心道。 虽说依着世子的家世和性子,若知夫人身边有了新人,多半不会纠缠夫人的。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世子和夫人到底做过夫妻,还生下了璟哥儿,谁知道世子会不会因着嫉妒反倒对夫人上心了呢? 更别说,梁嬷嬷心中也另有隐忧。 阿濯嘴上说是弟弟关心姐姐,想帮夫人这当姐姐的,可阿濯待夫人这般好,夫人对他又有救命之恩,相貌还这般出众,难道这其中真无半点儿别的心思吗? 知道自家夫人心中繁杂,梁嬷嬷到底是压下了自己的隐忧,没将自己的担心告诉夫人。 挂在船上的灯笼轻轻摇晃,官船一路往京城驶去。 ...... 京城,定国公府 身着芙蓉色褙子的丫鬟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经过几条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未央院门口。 抬脚踏入院门,绕过影壁,院内宽敞静谧,假山流水,彰显出国公府百年的富贵荣华。 可此时,丫鬟心中却是惴惴,犹豫片刻才拾阶而上,提着食盒进了屋里。 “今个儿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难不成老夫人身子又不妥当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豆蔻紫缂丝衣裳的贵妇。 贵妇妆容精致,眉眼出众,此时眼底却是露出几分不耐和郁气来。 贵妇不是旁人,正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姜婉仪。 丫鬟见她动怒,支支吾吾总算是说道:“少夫人恕罪,并非是膳房忙老夫人的药膳,只是,只是奴婢方才在膳房,无意间听到一桩事情。” 姜婉仪见她目光躲闪,脸色也有几分发白,心生狐疑,立即蹙起眉,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怎么,莫不是我那夫君昨个儿又去万芳阁吃酒了?要不然,你这蹄子怎这样支支吾吾的?” 丫鬟听她这般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她不敢答。 谁不知道自家夫人这几年心情都没个好的时候。 自打世子平安回京,少夫人这个当弟媳的心情就没好过,连带着和二少爷也没了新婚时的如胶似漆,反而彼此有了嫌隙,连外人都不如。 只因着自家少夫人原是世子谢慎之的未婚妻,当初听说世子坠河而死连尸骨都没寻到,府里便将未出阁的姑娘许给了二少爷,也算是续上了和定国公府的这份儿姻缘。 明明二少爷请封世子的折子已经 被国公爷递了上去,只等着皇上批复,她们少夫人也能成了世子夫人了。 谁能想到,这个时候世子谢慎之这个曾经的未婚夫竟然没死,还平平安安回京了。 这么一来,二少爷请封世子的事情彻底没戏了,自家少夫人也成了京城里的贵女茶余饭后拿以嘲笑的谈资。 多的是人说少夫人不知廉耻攀附国公府,如今这般处境是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这便罢了,少夫人只要调整好心态,这日子不是不能继续过下去。 毕竟,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夫人嫁给谁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可偏偏,少夫人能忍下这些闲言碎语。 二少爷却是认定了少夫人心里头没放下世子,如今世子回来,更是嫌弃他,后悔当这个二少夫人了。为着这事儿,两人吵了几回,少夫人也是个傲气的,自然也不肯伏低做小,说二少爷说的都对,她心里就是有世子,慢慢本就没多少的夫妻情分愈发淡了。 如今二少爷不是宿在书房就是在万芳阁寻花问柳,少夫人哪里能有好心情,不过是强撑着当主子的体面罢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将听到的消息告诉自家少夫人。 可消息已经传开,她哪里能瞒得住。 只能鼓起勇气开口:“少夫人,方才奴婢听说,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这些日子是,是去了蜀地,说是老夫人命张嬷嬷去接崔氏和孩子进京了。” 姜婉仪觉着自己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样荒唐的话? 她的视线定定落在跪在地上的丫鬟身上,声音依旧轻柔,甚至还笑了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丫鬟身子瑟缩一下,跪伏在地上不敢吭声,肩膀却是不住发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姜婉仪愣愣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的丫鬟,突然就站起身来,一脚将丫鬟手边的食盒踢翻了。 汤水饭菜撒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真是可笑?崔氏一个商户之女,且已经和世子和离,老夫人好端端的派人将这对母子接回来做什么?” “难不成,老夫人想要崔氏当世子夫人,叫那孽种当崔家的嫡孙不成?” 姜婉仪的眼神瞬间发红,甚至有些癫狂。 她绕开一地狼藉,径直走出去,出了未央院,一路便往老夫人所住的福熙院走去。 行至半路,她远远便见着一个身着玉青色流云锦袍,身形修长清贵如月的男子,同样也往福熙院的方向去。 她加快了脚步,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追上前去,将人给叫住了。 “慎之。”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想到方才听到的话,心中只觉着说不出的荒谬。 明明她才该是他的正妻,该是世子夫人,是和他最亲近的枕边人。 如今彼此见着,她身份上却是他的弟媳。 自打他平安回京,他们便很少见面,即便见着,他也从未多看她一眼。 姜婉仪眼底浮起一片湿意来,不顾四周偷看的丫鬟婆子,问道:“你可知道老夫人派张嬷嬷去了蜀地,要将崔氏和孩子接进京城?” 7. 隐疾 二少夫人突兀的出现和发问一时引了不知多少人的注意。 有丫鬟凑近低语起来,被婆子瞪了一眼赶走了。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姜婉仪,谢慎之还有两人随行的丫鬟小厮。 姜婉仪直直看着谢慎之,好看的眸子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幽怨和惶然。 她紧紧咬住唇瓣,非要和谢慎之讨个答案。 她不信,谢慎之心里头还放着那个已经和离了三年的崔氏! 因着紧张,她的嘴唇微颤,手指紧紧攥着袖口金线绣的寒兰,因着力度太大指尖都有些泛白。 除了陪嫁丫鬟云岫府中无人知晓,她喜欢在衣裳上绣着小簇的寒兰,都是因为有一回宴席上亲眼见过谢慎之画过这寒兰。 因他画了这寒兰,她便也喜欢。 即便嫁了人,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继续喜欢他这个前未婚夫。 即便是弟媳,也是国公府的一员,难道没有资格过问崔氏进京的事情吗? 谢慎之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带任何怜惜,甚至没回答她执意问出的问题,声音冷淡疏离:“弟妹还请自重。” 说完这话,他没理会因着他一句话脸色煞白,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的姜婉仪,径直朝前走去,没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 姜婉仪能感觉到不远处偷偷探头看她笑话的婆子,脸上愈发觉着难堪。 “少夫人,世子既也要去老夫人那里,咱们就避一避吧,免得二少爷听说了生出误会来。” 丫鬟云岫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几分,眉眼间带了几分紧张和无奈:“少夫人,您这会儿追上去又能怎样呢?没得叫老夫人对您有了意见。” 外头那么多流言蜚语,自家少夫人不躲着世子,还非要追上来问这么一句。 姜婉仪死死咬着嘴唇,心中涌起的委屈几乎能将人淹没了。 她苦涩道:“他叫我自重,即便我和他当不成夫妻,也是自小相识,难道崔氏就这般要紧,我问一句便是不自重了吗?” 想起方才谢慎之的冷淡无情,还有叫她那声弟媳,她心中刺痛,更是涌起一阵怒意来。 “都怪崔氏那个狐媚子,救了人也不知报官,反倒是仗着貌美勾引慎之,哄骗慎之失忆下和她苟合生下孩子。” “要不然我早早知道慎之没死,又哪里会这样嫁进来当了他的弟媳?” 看着谢慎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姜婉仪觉着这个男人太过薄情了。 她怪不了谢慎之,只能将恨意都落在即将进京的崔氏身上。 “好啊,她一个商户之女来了京城,我倒要亲眼见一见这崔氏,看看她是何等出众的相貌,能将慎之迷成这个样子?” “老夫人也是病糊涂了,将崔氏接进京城也不怕定国公府被人笑话?” 云岫见自家少夫人没执意跟着去福熙院,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少夫人,咱们去园子里坐坐,待会儿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姜婉仪虽有不满,可到底外头流言蜚语那么多,她也不能不避嫌,便只能点了点头带着云岫转身去了花园里。 ..... 谢慎之和姜婉仪分开后,面色沉静,可周身却是多了几分冷意。 跟着他的小厮洗砚如何不清楚世子对二少夫人有多不耐烦,想到方才二少夫人追上来说的那些话,心中也一阵嘲讽。 二少夫人也真是的,嫁给二少爷也就是了,自家世子也和崔氏成了婚,并没觉着如何。 京城贵女,为着自己的前程谋后路,也是寻常。 只是,当了二少夫人,又惦记着他们世子,还舔着脸来问世子崔氏的事情,她以为自己是谁呢? 也难怪世子说话那样不客气。 洗砚看了眼世子,不止一回觉着世子回京后有些不大一样了。 三年了,在旁人眼中世子依旧是那个世子,可只有他这个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道世子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尤其世子一犯头疾,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似乎又变回了失去记忆的那个崔家赘婿,时常想着崔氏和孩子。 这个隐疾,除了世子和他,还有太医外,府里无人知晓,连世子的母亲长公主都不知道。 若不是因着世子的病症,老夫人哪里能顺利派张嬷嬷去蜀地接崔氏和孩子。 他偷偷看了世子一眼,心中暗想,眼前这个清冷自持的,是那念着崔氏的赘婿,还是他熟悉的世子? 应该是世子吧。 这病真是古怪,实在叫人发愁。 这崔氏进了京,世子这个样子,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谢慎之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清冷,像是能看透人的全部心思。洗砚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压下了心中种种思绪,低下头去。 谢慎之却是突然吩咐道:“叫人将栖云阁收拾出来。” 洗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时候叫人收拾栖云阁,除了给崔氏和孩子住,还能给谁? 可这栖云阁,是在世子所住的雪松院里的一座二层的阁楼。 若是叫崔氏和孩子住在里头,这,这不是夫妻俩又住一块儿了吗? 他抬眼看着自家世子,随即想到世子的病症,他又有些明白过来。 崔氏住在栖云阁是更加妥帖,太医说了,世子的病总要医治,要不然,头疾会发作的愈发厉害,世子也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崔家那个赘婿还是国公府世子。 既如此,未免世子的病情泄露出去,叫崔氏和孩子住在栖云阁是最保密的。 只是,这消息一出,只怕不单单二少夫人,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揣测世子是不是又想起了和崔氏过去的情分,想要补偿崔氏了? 要不然,世子这样的性子,如何会准许崔氏住在栖云阁? 他心中犯愁,忙应了下来,陪着世子一路进了福熙堂。 福熙堂里,养病多日的陆老夫人总算是气色好了些,屋子里也不再充斥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 今日陆老夫人着了件褚红色缂丝团寿纹褙子,一头白发梳得齐整,额头上戴着蜀锦缠枝纹缀翡翠抹额,正笑呵呵和长公主说话。 今个儿长公主过府探望她这个婆母,不管心中如何做想,婆媳间自然面儿上的和睦是有的。 听到外头通传说是世子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二人俱是露出笑意来。 陆老夫人连忙道:“快叫慎之进来,我病了这些日子,亏得慎之去了趟法安寺替我念经祈福,我这当祖母的病才能这么快就好了。” 她说着,转头又对着长公主道:“慎之最是孝顺,他当年在蜀地坠河受伤,身子总是留下些亏空,寺庙里清苦,这几日真是难为他了。” 长公主含笑没有应声,视线朝门口看去。 旁人不知,她难道还不知晓,儿子是借着孝道去寺庙里躲清净呢。 这几年,姜婉仪夫妻多有吵闹,每每吵起来,总要牵扯上慎之这个前未婚夫,如今的大伯哥。 因着这个,府里不知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甚至外头有传言,说是儿子和姜婉仪早在暗中有了首尾,在庶弟的眼皮子底下成了好事。 这种事情,哪里是一张嘴能解释清楚的? 再加上儿子没有再娶,流言蜚语就愈发盛了起来。 这便是为何她任由婆母周老夫人派张嬷嬷去蜀地将崔氏接近京城的缘故。 老夫人或许是想着崔氏进府当了姨娘,好安了儿子的心,叫儿子再娶正妻。 而她,却是想借着崔氏和孩子进京,好压下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 说话间,谢慎之就绕过屏风进了屋里。 他一身玉青色绣宝相纹直裰,头发拿玉冠束起,薄唇挺鼻,肤色白皙,气质如雪如竹,端的是姿容清隽如高山白雪令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可偏偏就是这个儿子,三年前因着失忆和蜀地一个商户之女成婚,还诞下一子。 回来后,却是不近女色,连个通房姨娘都无。 若不是他和崔氏有了孩子,她这当娘的都要私下里问儿子是不是受伤有了隐疾。 如今,见着儿子这般不染凡尘的样子,长公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更不知崔氏和孩子进京,对儿子是好还是不好? 她感激崔氏救了儿子的性命,只是,以崔氏的身份,即便她放下偏见,劝阻老夫人按下叫崔氏当妾的心思,给了崔氏世子夫人的位置,崔氏一个商户之女没有显赫的娘家,如何能带着孩子在这府中立足? 要她说,倒不如就以和离夫人的身份带着孩子住下来,算是客居。 再加上对慎之有救命之恩,两人还有了孩子,在这府中的处境总是要好些的。 “孙儿见过祖母,见过母亲。” 谢慎之上前行礼问安,打断了长公主的心思。 陆老夫人含笑叫起:“不必多礼,祖母我这几日身子已经大好,慎之若有事情忙,不必惦记着我这里。” “听说昨个儿皇上又召你入宫,你是皇上的外甥,虽得皇上隆恩,却也要切记着恩典,凡事以皇上交代的差事为主。” 关乎宫中,陆老夫人也不好多提皇上,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止住了这个话题,将话题落在了进京途中的崔氏身上。 “想来我派张嬷嬷去蜀地接崔氏和孩子进京的事情慎之你也知道了。” 陆老夫人看着这个孙儿:“你也别怪祖母事前没和你商量。祖母这回病时有反复,竟时常梦到你当年出事的事情。想着崔氏和孩子在蜀地,总要见见,亲自和崔氏道谢的,这样我也能安了心。” 当祖母的都如此说了,谢慎之自然没有发作的道理。 陆老夫人看了眼自打三年前回来就愈发性子清冷难以接近的孙儿,虽不想承认,可心中却是有几分忌惮这孙儿的。 毕竟,当年叫庶孙迎娶姜婉仪,并撺掇儿子上折子立庶孙为世子的事情她这当祖母的也从中掺和了。 若是这个孙儿没活着回来,谁都挑不出她的错来。 毕竟,国公爷和长公主早已分府别居,长公主身边还养了好几个面首。 谢家不也没说什么? 两人亲生的儿子没了,总不能拦着定国公府将庶子立为世子。 可谁能想到,谢慎之竟是活着回来了。 如此一来,倒将她这个当祖母的弄的里外不是人了。 孙儿待她虽依旧恭敬孝顺,可她心里总是虚的。 见着孙儿一直不再娶,她也是想着将崔氏和孩子接进京城,也能宽慰安抚孙儿,借此缓和祖孙间的关系。 二则,崔氏进京,也能叫外头关于孙儿和姜婉仪的那些流言蜚语消散一些,免得坏了定国公府的名声。 如今,见着谢慎之没有冷下脸来,她才松了一口气,提起了对于崔氏的安排。 “待崔氏进京,我寻思着便将人先安置在翠微院。” “她和你夫妻一场还有了孩子,之前不愿意跟你进京,想来是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如今过了三年,她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想来入府当个妾室,她也是愿意的。” “哪怕日后你娶了贵女为正妻,她对你有救命之恩,还诞下了庶长子,在这府里也受不了委屈的。慎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8. 情债 陆老夫人这话,便是要谢慎之定下进京的崔氏是何身份了。 哪怕崔氏不情愿,可进了这国公府,哪里还有她选择的余地。 崔氏应该不至于如此蠢笨认不清形势。 屋子里一阵安静。 谢慎之立在那里神色淡淡,正当陆老夫人以为他会应承时,他却是摇了摇头。 “崔氏对孙儿有救命之恩,孙儿将她和孩子留在蜀地三年已是亏欠,实不忍逼迫于她。” “叫崔氏为妾之事,祖母就不必再提了。” 陆老夫人没想到谢慎之会这样直白拒绝崔氏为妾,震惊之下她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长公主虽也诧异,毕竟这个儿子当初在蜀地是想过叫崔氏进京为妾的,如今三年过去,儿子怎么变了主意? 明明,若论感情,也该是三年前感情深才是。没道理这个时候,儿子突然顾及崔氏的意愿。 心中虽有狐疑,又想到儿子的头疾,长公主觉着兴许是头疾难治终究影响了儿子的性情。 儿子既没这个心思,她这当娘的自然是要向着儿子的。 这般想着,她便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就当贵客住在府里吧。当初我就说你和崔氏虽身份有别不合适再做夫妻,崔氏到底也救过你的性命,不好叫她为妾的。” 长公主一句话就将这事情给定了下来,不等婆母陆老夫人继续说什么,她便起身:“母亲病才好些,本宫便不打扰母亲了。” 她看了眼儿子,温声道:“你跟我出来,和我说说之前进宫你舅舅和你说什么了。” 谢慎之朝陆老夫人拱手行礼,便跟着长公主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忍着没有发作,只重重叹了口气。 龙椅上坐着的是谢慎之的亲舅舅,儿子又和长公主分府别居,长公主肯过来探病已经是给她这个当婆母的体面了,她哪里能拦着不叫孙儿和长公主亲近。 一旁丫鬟漪澜上前帮老夫人顺了顺后背,低声宽慰道:“老夫人,世子待老夫人还是孝顺的。不叫崔氏入府为妾,兴许有别的顾虑呢。” “您别忘了,世子何等傲气,三年前开口叫崔氏跟着进京被崔氏拒绝了,如今哪里会再动这个心思呢?” 她顿了顿,又道:“更别说,崔氏和孩子进京,世子当年入赘崔家的事情少不得又要被人议论,世子心里头许也不得劲儿呢。” 陆老夫人没往这处想,此时听漪澜这么说,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我倒是忘了这一茬,也对,他们男人最介意这个了。难怪这三年他从未提起过崔氏,更没派人往蜀地去看崔氏和孩子。” “这样我倒能安心一些,免得崔氏和孩子进京,他的心思放在这对母子身上。” “为妾之事倒也不急在一时,劝不动慎之,等崔氏进府,劝动崔氏自己愿意也不是难事。” 陆老夫人到底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不至于觉着劝不动一个商户之女。 这时,外头有婆子进来,在陆老夫人耳边小声回禀了几句。 陆老夫人听完,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下桌子。 茶盏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头那般流言蜚语,她怎就不知避嫌?竟上前追着慎之说话?” 她气得脸色铁青:“怎么,她这当弟媳还妄想和慎之这个大伯哥有什么吗?真是半点儿廉耻都不要了!” 对于姜婉仪这个孙媳妇,陆老夫人这两年是愈发不喜了。 笼络不住自己丈夫就算了,还不知收敛,瞧瞧她看慎之的目光,哪个当丈夫的能忍得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叫这女人嫁进定国公府,如今也就没这般叫人膈应的事情了。 她稳了稳心神,吩咐漪澜:“你去拿本女戒给姜氏送去,叫她抄写百遍,这几日就不必出门了。” 漪澜哪里不知老夫人心中不快,只是,二少夫人如今动辄便法脾气,她即便是福熙堂伺候的,送这女戒过去,少不得也要看回脸色。 “是,奴婢这便去。”她犹豫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必遮遮掩掩的。” 漪澜想了想,道:“二少夫人这个样子,等崔氏带着孩子住进府里,只怕更要闹出笑话来。” “不如老夫人劝劝二少爷,叫二少爷多陪陪少夫人,不管怎样二少爷隔三差五去花柳之地,他们夫妻闹成这样,外头才更揣测二少夫人和世子之间的关系。” 老夫人也知这个道理,只是这些日子身子有恙才没有管这对夫妻的事情。 听漪澜这么说,她蹙了蹙眉头:“今晚二少爷回府,你叫他来我这福熙堂一趟。” 漪澜点头应下,从书房里拿了本女戒就出门去了。 ...... 这边 长公主跟着谢慎之一路回了松雪院。 等到坐下,这才出声问道:“你和娘说说,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之前在蜀地恢复记忆,不是想叫崔氏入府为妾吗?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 长公主看着儿子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没了耐心,直接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慎之你回了京城就后悔了,夜夜想着和崔氏的过往,如今愈发惦记着她,才舍不得叫她当妾了?” 长公主琢磨了一路,想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个可能来。 这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若当初崔氏应下进京当妾,兴许两人间的情分早就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里消磨殆尽了。 可崔氏和璟哥儿在蜀地三年,没往京城送一封信。更没带着孩子找进京城来,像是全然将儿子这个会儿前夫忘在脑后了一样。 这男人嘛都是一样的性子,上赶着的半点儿不珍惜,偏人家避之不及了,心里头的火苗就一蹿一蹿的,半点儿火星就能燃起一片。< /p>她对身边那几个面首便是如此,讨好她的哪怕性子模样都好她也只觉着寡淡如水,偏偏那种清冷疏远的,反倒引起了她的注意,偏要叫人陪侍在侧。 儿子的性子,兴许是随了她这个当母亲的呢? 而且不是说那崔氏貌美,兴许儿子在京城没见到比崔氏更貌美的,这就愈发惦记了。 谁不爱美色,儿子虽清冷持重,可到底是人不是仙,定然也不能免俗,有什么不好和她这个当娘的说的? 她又不会笑话他。 若是真想挽回崔氏,她给他撑腰,叫崔氏当这个世子夫人又何妨?左右能叫儿子开心就是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哪有儿子的心情重要? 谢慎之知道母亲这些年是愈发肆意,可也没想到贵为长公主的母亲会直接问他这话。 他摇了摇头,眉目冷然如雪:“没有,之前开口叫她为妾,不过是料想到她不会应下。” 一句话,就叫长公主明白了儿子的心思。 长公主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儿子可真是欺负人,城府这么深,也不知失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偏能叫崔氏放下戒心叫他当了赘婿? 长公主有些心虚,觉着是自己没教好儿子,才叫他这样抛妻弃子。 可想想定国公和自己早年就别居了,自己府里又养了那几个男伶,这样的父母,哪里有资格教导儿子。 长公主暗暗想着,儿子这么不当人,等崔氏进京她可要替儿子多补偿补偿崔氏。 别的兴许没有,她私库里那么多好东西,总能哄得崔氏高兴。 她再接崔氏和孩子去长公主府做客,有她撑腰,看哪个敢欺负了崔氏。 一时间,长公主有种替儿子偿情债的压力。 亏得谢家门第显赫,她又贵为长公主,不然儿子这样吃干抹净丢下崔氏和孩子进京,三年都不过问一句,崔氏进京,只怕要带着孩子抓花儿子的脸。 长公主脑子里各种画面,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里的好些情形,又想到如今府里姜婉仪还没放下对儿子的心思,心中不免涌起烦忧来。 儿子将感情弄成这样,谁愿意嫁过来当他的正妻?实在是叫她这个当娘的发愁。 要不然,就叫崔氏凑合凑合,儿子只要赔礼道歉好生将人哄回来,妻子儿子都有了,也省得她继续操心。 谢慎之看着母亲变了几变的脸色,即便猜不完全,也能猜中几分母亲心中的想法。 他自然没法子告诉母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道:“崔氏的事情母亲就不必管了,儿子会处理的。” 话说到这里,长公主也不好再说什么。 难得来了趟定国公府,来了儿子住的松雪院,长公主便起身在屋子里看了看,随即走出了屋子。 站在廊下,远远便瞧见不远处开得极盛的一片茉莉花圃。 此时正值夏日,大片的茉莉花开得极盛,叫长公主不由得看愣了。 9. 茉莉花 方才过来时长公主心中有事没注意这片茉莉花圃,如今看着开得极盛的雪白茉莉,闻着空气中这浓郁的茉莉花香,她心下有几分复杂。 儿子清冷持重,性子又极为冷淡,因着自小出身贵重便是用香也是白脑香、荀令或是甘松。怎地种了这么多的茉莉花,也不怕这茉莉花香沾染在衣裳上。 蜀地多茉莉,因朵大、雪白、层多、瓣厚而出名。 所以,儿子种这茉莉花,除了因着蜀地的旧人,还能因着谁? 还说心里没有惦记着崔氏,儿子这般嘴硬,明晃晃一片茉莉花圃,这不就被她抓住证据了? 幸好儿子自小喜静,经历蜀地受伤和入崔家为赘婿回京后性情更是冷淡了几分,所以除了身边伺候的下人这松雪院没人会突兀进来。 要不然,看到这片茉莉花圃,若是联想到蜀地的崔氏,儿子念着崔氏的心思肯定人尽皆知。 可若是那样,哪里还会传出和姜婉仪这个弟媳的那些流言蜚语来? 长公主难免有些无语,儿子不肯承认对崔氏的心思,背地里又念着人家,怎就这般别扭呢? 半点儿都不像她这个当娘的,爱恨分明,行事都从心。 儿子这是将自己都骗了,可情之一字如何能藏得住,又如何能骗得过自己的心? 若是能骗过,儿子这般性子,如何会在这松雪院种下这大片大片的茉莉花? 若说不是儿子这个当主子的命人种的,她就更不信了。 “你若真还念着崔氏,就别摆国公府世子的架子。待崔氏进府,你多陪陪她和孩子,说些好听的话才能将人给哄回来。” “你背地里做再多,崔氏不知道,只以为你心狠薄情抛妻弃子,又能有什么用处?” 她看着儿子出众的相貌,迟疑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道:“再不成,使一使美人计,当初也是因你生得好看崔氏才将受伤的你捡回去当了赘婿。她若不喜你如今的身份,你就好好利用自己这张脸就是了。” “你不知道,这美色是最能叫人心神动摇的。不然你这性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将人给哄回来。” 长公主说着,也没打算继续留下来提点儿子。 她又往茉莉花圃看了看,轻笑一声:“行了,娘也不打趣你了,你自己的心思自己知道,别被礼法规矩拘束了就是了。若你祖母那里有不满,娘替你出头,总之娘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这话,长公主就上前替儿子整了整衣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往外头走去。 谢慎之看着茉莉花圃良久,突然一阵急促的头疼,他眉间轻蹙,一只手下意识捏在了眉心,另一只手扶住了一旁的栏杆。 喉结上下滚动几次,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木质的栏杆,脸上泛起几分苍白隐忍。 洗砚在不远处瞧见,下意识想要上前扶住自家世子。 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心里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片刻之后,谢慎之脸上褪去了隐忍,抬起脸来时,眼底已是清明温润。 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盛开的雪白茉莉,闻着空气中浓浓的茉莉香,他唇角勾起笑意来,周身都透着几分轻松惬意,哪里还有方才世子的清冷疏离。 赏了一会儿雪白的茉莉,他对着侯在一旁的洗砚吩咐:“这茉莉花开得不错,叫人采一些来,烘些茉莉花茶。” 这般说着,他上前亲手摘了些茉莉花枝。 像是已经接收了这几日的记忆,吩咐道:“阿妩和璟哥儿要进京了,你叫人先去万寿寺那边的码头等着,有消息了我亲自去接阿妩和孩子。” 他说着,又问:“你说,阿妩进京那日,我和他哪个会第一个见到阿妩?” 饶是洗砚早知世子病情,此时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心中惴惴,有些不习惯朝他问这些私事的世子。 方才那个,才是他自小服侍,熟悉的定国公府世子。 如今眼前这个,更多的应该是崔家赘婿。 也不知之前世子在蜀地受伤入赘崔家到底和崔夫人发生了什么,短短一年多,就叫世子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有了这样一面。 洗砚还记得三年前世子回京,见面时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端方自持的世子。 可有一日夜里世子犯了头疾,还发了一场高热,醒来后举止言行就有些不一样了。 先是和他问起留在蜀地的崔氏,听说他已和崔氏和离,那脸色难看得紧,甚至毁了一张世子最喜的快雪时晴帖。 后来,世子的性子就愈发叫人琢磨不透,吩咐下来的事情也是朝令夕改,颇有几分上位者的阴晴不定。 明明昨日才命暗卫去蜀地护卫崔氏和孩子,醒来后却不记得这事儿。 不仅如此,世子喜爱的房间摆设也不大一样了。 以至于松雪院有了另一间寝室,里头陈设,半点儿没有国公府世子该有的华贵。 床褥都是蜀地人才用的织品。 世子有时候会住那边,有时候会住这边。 他这个自小伺候的人觉着自己突然就多了个主子,当时不知有多惶恐。 亏得他心大,支撑到了现在,也渐渐适应了伺候两个主子的日子。 只是,崔氏和小少爷在进京的路上,待崔氏进府,只怕他的差事就更难做了。 心中这般想着,他不由得犯愁。 盼着崔氏进府后,若能哄住了世子,他这当奴才的也能轻省一些。 即便哄不住两个,安抚好其中一个也是好的。 唯一的难处是,世子的病情也不知该不该叫崔氏知晓。崔氏到底是女子,倘若知晓如此症状,会不会吓得连夜带着孩子回蜀地,丢下世子一人? 若是那样,只怕这松雪院就再无安生了。 他暗暗摇头,不敢想这样的可能。 他才按下这些心思,就听自家世子吩咐道:“叫膳房做碗酒酿圆子送过来。” 听到酒酿圆子,洗砚愈发确定,眼前这个是崔家赘婿。 只有崔家赘婿才喜欢这种甜食,世子从来都不吃这酒酿圆子。 他忙应了声是,亲自去了膳房。 待他转身离开后,谢慎之抬脚朝着茉莉花圃后头不远处的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行至床榻上躺了下来。 衣裳上沾染的熟悉的茉莉香叫他想起了阿妩。 也不知张嬷嬷去蜀地接人,有没有摆国公府下人的架子,阿妩有没有受了委屈。 这一路乘船,江上风大,不知她的身子可还受得住? 待阿妩进了国公府,该安排阿妩住在哪里? 定要离他这个夫君近一些。 要他说,住在这间房间和他同住最好不过。 毕竟,他们是夫妻。 想起他和阿妩已经和离,甚至他竟开口叫阿妩随他进京入府为妾,他心里就翻腾起一股怒意来。 要不是璟哥儿满月宴后谢慎之恢复了记忆,不认可他失忆时入赘崔家,还和阿妩生了孩子一事。何至于将他压制下去,任由他和阿妩提出和离,做出那等抛妻弃子的事情来。 如今,那人做的混账事,他如何能和阿妩解释。 阿妩肯定生气失望了,这样的错,阿妩肯定轻易哄不好。 更别说,谢慎之说不定还要出来坏他的阿妩的好事。 想到这里,他便恨不得脑海中再也没有世子谢慎之。 若他能全然代替谢慎之,他定会好好补偿阿妩,好好待她和孩子的。 他想和阿妩住在一起,可想来想去,还是觉着谢慎之安排住在栖云阁最为妥当。 毕竟,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会换过来。 虽说他知道那个他自持身份从来都没看上过阿妩,可阿妩那样好,保不准就叫他起了心思,占了便宜。 既如此,阿妩和孩子住在栖云阁,他也能放心一些。 ...... 谢慎之再次醒来时,不意外自己躺在这床榻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三年里这样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所幸两人达成了协议,哪怕内里不和,也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更不能在御前叫人看出不对来。 好在,“他”也是他谢慎之,所以三年的时间,虽然“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可两人相处还算和睦。 只是,崔氏进府,又该如何? 若如同这次一样,他醒来后和崔氏躺在床榻上,他能习惯吗? 哪怕在崔家恢复记忆时,他也和崔氏同塌而眠过。 可他心里本就没有真实感,三年过去,若再同塌而眠,甚至比这更亲近的情形呢? 虽是同一个人,他这身子也不清白了,可与崔氏欢好却是违背了他的意愿和原则。 “他”那样在意崔氏,惦记了崔氏三年,如何能忍得住不碰崔氏? 谢慎之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万幸的是,他当年开口叫崔氏为妾,多半将人气狠了。 再加上这三年抛妻弃子对崔氏不闻不问,以崔氏的性子,哪里能轻易哄得回来? 待见着崔氏,再想想如何解决他的病症吧?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起身之时见着了黑漆描金小方桌上放着的空碗。 嘴里也甜腻腻的,有股淡淡的酒气。 又是酒酿圆子,当了一年多的赘婿,真不知“他”怎就这般喜欢这甜腻的酒酿圆子。 谢慎之将视线从方桌上移开,行至外间,径直走了出来。 廊下,洗砚偷偷观察了世子的脸色,有些忐忑将方才世子吩咐他派人去万寿寺码头等着崔氏的事情回禀了。 “那位说,那日崔氏进京,要亲自去接崔氏和孩子进府。” “还命奴才摘一些茉莉,好烘制一些茉莉花茶。” 说完这话,洗砚能感觉到自家世子情绪有些变了,似乎是压抑着火气,明显有些不愉。 他也有些同情自家世子,毕竟那位可也是有些手段的。 而且,毕竟是同一个人,对于世子的性子最能拿捏住。 世子若坏了那位的事情,那位若是醒过来,多半也是要给世子添堵的。 唉,这病真是愁人。 半晌,洗砚才听世子吩咐道:“他也是你主子,他吩咐你什么,照着做就是了,一向不都是这样的吗?” 洗砚后背凉飕飕的,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他总觉着一向端方自持的世子似乎是在阴阳怪气。 他闻着世子衣裳上沾着的茉莉花香,小声问道:“世子可要沐浴更衣?” 他自小伺候在世子身边,知道世子喜欢迦南、沉香,花草也只喜欢茶花、玉兰,对香气浓郁的茉莉花并不如何青睐。 如今,这茉莉花开得这般盛,香气扑鼻,偏偏那位还往房间里放了几株摘下来的茉莉花。 世子方才在屋里躺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沾染了浓浓的花香,只怕香气都渗透皮肤了。 世子喜洁,又有些忌讳和崔氏和蜀地有关的东西。 这茉莉花香留在身上,不是叫世子不快吗? 谢慎之看了眼不远处开得极盛的茉莉花圃,声音清冷:“花都种了,还差这点儿茉莉花香?” 说着,就转身朝书房走去。 洗砚跟在后头,觉着自己这差事是愈发难做了。 月例银子若不涨一些,他也要称病歇息了。 10. 梦境 漪澜奉陆老夫人吩咐,将一本女戒送到了二少夫人那里,因着没特意瞒着,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 连带着姜婉仪在路上拦住世子说话的事情也传遍了整个府里。 秋水院 梅姨娘跪在佛堂念完经,起身看了眼等在那里许久的丫鬟宝枝。 “又出什么事儿了?叫你这么着急。” 宝枝不敢瞒着,忙将二少夫人姜婉仪被老夫人禁足抄写女戒,还有今早她和世子谢慎之之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梅姨娘听了,眼底露出几分恼意来,当着菩萨的面却是不好发作,扶着宝枝的手出了小佛堂回了屋子,这才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姜家怎么生了这么个轻浮下贱的东西!彦哥儿的脸面都被她这个当妻子的踩在地上了,怪不得我的彦哥儿夜夜不着家,宿在那花柳之地,他心里头有多苦,只有我这个当娘的知晓。” 梅姨娘眼圈发红,用力锤了锤心口,恨恨道:“他谢慎之怎就不死干净了,还活着回来做什么?” “明明彦哥儿请封世子的折子都已经递到御前了,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的彦哥儿就再也不用受人冷眼了。” 当年丈夫身死她一个寡妇在夫家熬不下去,也不甘心一辈子过那样清苦的日子,便一路进京投靠远房姨母陆老夫人。 老夫人心疼她,将她留下来住在国公府。 当时,长公主下降国公府已经好些年,长公主性子强势,和国公夫妻感情并不好。 有一日国公爷醉酒,她扶了一把,之后就成了好事。 先时国公爷还有些紧张,可这种事情,有一回自然有第二回。这般偷偷摸摸的,更叫国公爷放不下。 一来二去的,她便有了身孕,甚至已经坐稳了胎。 事情败露出来,长公主没叫人打杀了她,反而是搬出了定国公府,住进了长公主府。 后来,她生下彦哥儿,彦哥儿也平平安安长大了。 可有谢慎之这个嫡子在,府里哪个能瞧得上彦哥儿这个庶出的二少爷。 她还以为老天爷保佑,总算叫谢慎之出事回不来了,她的彦哥儿有了机会。可人算不如天算,在最接近翻身的那一刻谢慎之却是活着回来了。 可怜她的彦哥儿从高处跌落,不知受了多少嘲笑奚落。 就连妻子姜婉仪,也不顾儿子脸面,生怕人不知道她心里头还惦记着前未婚夫谢慎之,后悔嫁给儿子了。 如今老夫人身边的漪澜送来这女戒,不是明摆着打儿子的脸吗? 儿子这样一个大男人,连妻子都管束不住了? 梅姨娘心中怨怪:“老夫人即便动了气,也不该连点儿遮掩都没有。你去问问,老夫人今日见了谁?” 宝枝迟疑一下,回禀道:“姨娘,方才长公主过府探望老夫人,在福熙堂陪着老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梅姨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好,好个长公主殿下。我就知道,她心里头恨我恨得要死,怪我从她手里抢了国公爷呢?” “她不和国公和离,这些年分府别居,就是想作践我一辈子!叫我看着彦哥儿什么都比不过她的儿子谢慎之!” 因着气得狠了,梅姨娘连连咳嗽,脸色也有些发白。 宝枝忙端了盏温水过来服侍着自家姨娘喝了几口,出声宽慰道:“姨娘也不必太过动怒,三年前世子虽活着回来了,可至今都没再娶。长公主面上不显,心里头只怕也要为世子的事情发愁呢。” “而且,奴婢听说老夫人派张嬷嬷去蜀地接崔氏母子进京了。等到崔氏进府,只怕更有长公主发愁的。” 梅姨娘听到这事儿,先是诧异,随即露出几分嘲讽来:“你说这也怪得很,要说老夫人疼谢慎之这个嫡孙吧,那年她竟是帮着我劝国公爷将彦哥儿立为世子,还叫彦哥儿娶了姜婉仪。若说不疼,谢慎之回府这三年,她这当祖母可是将人捧到了天上去,全然忘了还有彦哥儿这个孙儿。” “如今她又多管闲事,叫张嬷嬷去蜀地接崔氏母子进京,她是巴不得当年谢慎之失忆入赘崔家的事情被京城里的人议论嘲笑呢?” 梅姨娘能在府里这么些年,还保住了庶子,自然会察言观色。 她知道陆老夫人不大喜欢长公主这个性子强势的儿媳,甚至对谢慎之的喜欢也是有些做样子的。 尤其,三年前做下那样的事情,这祖孙之间怎么能没有半点儿嫌隙? 这对祖孙,一个装出孝道去寺庙礼佛,一个能派人去接崔氏母子进府,也不嫌装得累? “难不难老夫人是觉着谢慎之还在念着那崔氏?真是可笑,那般耻辱的经历,他谢慎之能愿意再见崔氏和孩子?” 梅姨娘想到这会儿谢慎之听到老夫人所作所为,心里头有多膈应,心中的火气就消散了些。 她的彦哥儿再没用,也没给人当了上不得台面的赘婿! 老天真是不长眼,若是谢慎之失忆一辈子,这辈子就窝在蜀地当崔家的赘婿那该多好。 那样,这定国公府的一切就都是彦哥儿的了。 如此也能叫长公主因着丧子痛彻心扉,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府里养了好些个伶人面首,日子过得肆意自在的叫人痛恨。 梅姨娘朝宝枝招了招手,待宝枝靠近,她凑到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宝枝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露出几分迟疑来。 “姨娘,这,这好吗?若是被人查出来,只怕世子是要记恨姨娘的。” 梅姨娘却是冷笑一声:“是老夫人派人去蜀地将人接进京的,这事情难道还能瞒着,我叫你将此事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说那崔氏姿容出众不可方物,这消息传出来,我看京城里有多少人想看一看这崔氏是何等相貌,才能勾得咱们世子入她崔家当了赘婿!” 这赘婿之事再翻出来,谢慎之是个男人,哪里能忍得了。 待崔氏进府,若是个气性大的,还不知闹腾成什么样。 到时候,也叫他谢慎之尝一尝被人嘲讽 看戏的滋味。 梅姨娘见着宝枝迟疑,伸手拉起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将这事儿做好,若叫谢慎之丢了脸面,彦哥儿也会记着你的好的。” “如今彦哥儿和姜氏闹别扭,可他一个二少爷也不好日日不着家,到时候我将你安排过去服侍彦哥儿,也算成半个主子了。” 宝枝眼中露出几分喜色来,便点头应了下来。 谢彦虽是庶子,却也是她一个奴婢攀望不上的。梅姨娘肯给她这个机会,她总要抓住,要不然,她难道配个小厮,生下的孩子继续给人当奴才? ...... 崔妩并不知因着她和璟哥儿即将进京,定国公府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 她躺在床榻上,睡得有些不大安稳。 她梦到了她和谢慎之的旧事。 梦中她去别庄遇到漂浮在河中满身鲜血的谢慎之,她将人捡了回去,叫人给他诊脉看伤。 后来她常去探望,两人慢慢亲近了些。 那一回,她和他闲聊完,才要起身离开。 他将她叫住,问她:“若寻不到人当赘婿,你看我留在崔家可好?” 成婚那日,她穿着嫁衣隔着大红的盖头,看着烛光中慢慢朝她走过来的男人,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将她压在床榻上,帐幔落下,春色旖旎。 “阿妩,我可有伤到你?” “阿妩,受不住你便说,你说了,我就会停下。” “阿妩,我虽失了记忆,可留在崔家当个赘婿,这样清净自在的日子也很好。” “阿妩,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多谢你救命之恩,只是你我身份有别,你可愿随我进京为妾?” 崔妩猛地睁开眼睛,想起梦中他和她最后说了那些话,还有临走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崔妩的心有些沉沉的,一时没缓过劲儿来。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染上湿意。 她竟然在梦里哭了? 崔妩愣愣坐着,她记得谢慎之离开崔家那日她都没有哭。 她见他离开,就回去陪着璟哥儿了。 这三年多,她即便想起他,也像是隔了一层,像是一场梦一般,并不觉着有多难受。 可想到梦里那些,她的心情有些不好。 原来那一幕幕,她竟记得那般清楚吗? 从她救下他,接近他,到他们成亲,她生下孩子。 他们之间,原来有过那么多亲近的举动,还有床榻上他不同于白日里的强势和痴缠,她也从未忘记过。 那些亲密止于璟哥儿满月宴过去,她发觉他恢复记忆的时候。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失去了他。 所以,在他离开崔家时,她才那样平静。 因为她其实早就失去他了,所以她才没有哭。 那为何在今日在梦里落了泪? 是因为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她很快就要再和谢慎之这个前夫相见了吗? 11. 前夫 因着做了一场梦,想起好些她刻意藏在脑海深处和谢慎之这个前夫的亲密往事,崔妩精神难免恹恹,有些神思不属。 梁嬷嬷进来伺候自家夫人梳洗时,见着崔妩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样子,多少也猜出些什么。 心疼之余,少不得也对谢慎之这个曾经的姑爷生出几分埋怨来。 虽说姑爷和夫人身份不同,更是阴差阳错的入崔家当了赘婿,可夫人救他性命,两人还有了璟哥儿这个儿子,谢慎之怎就那样狠心,三年了都没过问过夫人的死活? 如今又任由府里老夫人派人来接夫人和璟哥儿进京,这不是欺负人夫人无人倚仗吗? 压下心中的埋怨,梁嬷嬷装作没看见夫人发红的眼圈,一边服侍崔妩梳洗打扮,一边道:“璟哥儿早早就起来了,用了小半碗粥还有几块儿点心,这会儿正缠着阿濯陪着习武呢?” 说这话时,梁嬷嬷示意茱萸支起窗户。 崔妩从窗户看出去,一眼就见着在甲板上练习站桩的璟哥儿,还有他身边很有耐心陪着孩子习武的阿濯。 她的眉眼柔和,眼底露出几分笑意来。 “活动一会儿就好了,江上风大,可别着凉了才好。” 梁嬷嬷含笑点头:“阿濯知道轻重的,咱们璟哥儿有毅力,却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每每撑不住了就歇会儿再来,难得阿濯有耐性这样教他。” 见着甲板上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处大的情形,梁嬷嬷对于最近和夫人亲近许多的阿濯便也少了几分不满。 倘若夫人愿意,其实阿濯也不是不能当第二个赘婿。 谢慎之身份尊贵觉着当崔家的赘婿丢人,她看阿濯可是愿意得很。 梁嬷嬷这般想着,见着茱萸在一旁摆饭,便透过窗户往甲板上看了看,像是不经意间对着崔妩道:“阿濯也蛮辛苦的,听说早起也没用膳,夫人既将他当弟弟,叫进来一块儿用了早膳吧。” “这官船上的下人都是看碟下菜拜高踩低的,阿濯穿着普通,只怕这个时候去厨房要看些脸色。” 崔妩听出了梁嬷嬷的意思,心里也感激阿濯这样教导璟哥儿。 她便也没叫梁嬷嬷出去叫人,而是直接起身朝甲板那边走去。 走近了,她拿出帕子替璟哥儿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对着阿濯道:“进去一块儿用个早膳吧,你如今身子虽好了,也要记着用早膳。” 崔妩说着,不容他拒绝,拉起璟哥儿的小手就朝屋里走去。 阿濯自然跟了上来,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 这边的情形自然落到了有心人的眼中。 张嬷嬷愈发犯愁了,瞧着崔夫人和那阿濯的相处方式,若说两人间只是简单的主仆打死她都不信的。 更别说,蕊珠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半月前见着阿濯抱着衣裳不整的崔夫人从房里出来,两人举止亲近,当时崔夫人面颊泛红身上沾着酒气,整个人蜷缩在阿濯怀中,不止一个人瞧见了。 她之前听了还觉着夸张了,可此时见着崔妩亲自出来将阿濯和璟哥儿叫进屋里,这般自然而然的态度,如何能不叫她心惊胆颤。 这崔氏,就这般不知收敛,不在乎这趟进京是进定国公府谢家,这船上还有她这个老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在吗? 她就不怕被她看到? 张嬷嬷心里头实在是堵得慌,愈发觉着接崔氏母子进京不是个好主意。 崔氏如此,那璟少爷竟也和阿濯一个侍卫相处亲近,莫不是璟少爷也有心叫这下贱的侍卫入赘崔家当自己的继父? 那他们世子怎么办?定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张嬷嬷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往崔妩房间那边看。 幸好窗户依旧支着,璟少爷也跟着进了屋里,要不然,她怕是更要心急了。 “嬷嬷别急了,明日就到万寿山码头了,不管崔氏如何,都是世子的事情,嬷嬷只要接人进京就算是完成差事了。往后的事情,有老夫人在呢。” 张嬷嬷也只能叹口气坐了下来:“是这个理。”她揉了揉眉心,又对着蕊珠吩咐道:“你叫小厨房熬碗清热泻火的药,我喝上一些,总不好回了老夫人跟前儿伺候还带着这口疮,回话也不利索。” 蕊珠点头应下,心里头却也如张嬷嬷一般七上八下的。 她开门出来,又往崔妩那边看了眼,无奈摇了摇头,这才一路往船上的小厨房去了。 ...... 周氏这边自然也看到了崔妩将阿濯和孩子叫进屋里的一幕。 她气急败坏,有些口不择言:“妩丫头举止轻浮,真是半点儿都不遮掩了,也不怕被那张嬷嬷瞧见坏了名声,叫她在国公府连个妾室都捞不着?” 她说着,看了眼坐在一旁低头用膳默不作声的女儿崔娴,有些恼怒道:“你这闷葫芦,要我看,还不如妩丫头这样好呢?” “妩丫头命好,随便捡个男人回来入赘,人家都是国公府世子。如今和离三年了,谢家都没将她忘在脑后,还要特意派人来接,你也姓崔,怎就没妩丫头这样好的运气?” “给你的脂粉多用一些,打扮也用心些,过去叫你寡淡些是怕亲家那边挑剔你,觉着你轻浮不稳重。如今咱们是要进定国公府的,随便哪个公子瞧上你,难道不比蜀地的要好?” 周氏语重心长:“你也放机灵些,在勾/引男人的事情上多学学妩丫头。这男人啊,嘴上说喜欢端庄稳重的,心里头哪个能受得住美人投怀。” 被母亲念叨着,崔娴紧咬唇瓣,脸色有些苍白,没有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然而这种沉默,愈发叫周氏觉着女儿木讷,半点儿比不上崔妩这个侄女,忍不住又是一阵抱怨。 “瞧瞧你,长了嘴难道只是用来吃饭的?多往妩丫头那里去,她不待见我这个大伯母,难道还能将你这个堂妹赶出去?你真是气死我了!” ...... 崔妩并不 知长房这边的口角。 一日后,官船终于在万寿寺码头停了下来。 崔妩拉着璟哥儿,扶着梁嬷嬷的手下了船。 身后是大伯母周氏和张嬷嬷她们。 才刚走出几步,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跑了过来,见着崔妩便拱手行礼。 “奴才见过夫人,见过小少爷。” 崔妩一愣,就听着身后张嬷嬷吸了一口气,满是惊讶道:“洗砚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在世子身边伺候?” 张嬷嬷说着,就四下看去,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一辆刻着定国公府族徽的马车上,随即带着几分震惊看向了崔妩。 世子竟然亲自来接崔氏了? 四周气氛一时变了,崔妩也从张嬷嬷的异样中觉察出了什么,顺着她方才看过去的视线落到了不远处那辆马车上。 “夫人,世子知夫人和少爷今日到这边码头,天没亮就往万寿寺这边赶了,夫人快上马车吧,一路舟车劳顿也好歇息歇息。” 崔妩见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帘子,里头坐着的不是旁人,俨然就是三年未见的前夫谢慎之。 男人眉目清俊,穿了一身天青色绣竹纹直裰,头发拿玉冠束起,正襟危坐,看过来的目光带了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四目对视,他没有开口,却是从容不迫等着崔妩上来。 崔妩站在那里,脚下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没有挪动。 张嬷嬷见她这样僵持着,心中着急,才想开口劝一劝,就见着崔妩转头对着阿濯道:“我有些话要和他说,你帮我看好璟哥儿,和梁嬷嬷还有茱萸坐一辆马车吧。” 她说完这话,不顾一旁张嬷嬷有些古怪难堪的脸色,就径直往马车那边走去。 踩上脚踏,在众人的注视下掀开帘子进了马车里。 车厢宽敞,谢慎之端坐在车内,眉眼矜贵眸光清冷。 崔妩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有些诧异,也有些气闷。 她当初救他性命,还和他有了璟哥儿,如今母子来京城,不配他亲自下来见她一面吗? 虽说,她也不喜他下了马车惹得众人注目,平白招来四周的目光。 可他就这样端坐在马车里笃定她会上来,那般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叫崔妩心中窜起一股火苗,觉着这男人三年没见,真是当回了高高在上的定国公世子了,俨然忘了曾经还有段当崔家赘婿的日子。 也是,他这般出身高门,自然将过往入赘的事情当作平生耻辱。 所以,如此轻慢她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到底有些意难平,叫她想起他说要她为妾的事情。 崔妩觉着自己定是被那场梦影响了,不然怎能如此情绪起伏。 她按下心中腹诽,告诉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她这前夫哪里是她能得罪的。 正当她准备抬起头来和谢慎之这前夫寒暄客气几句时,突然听他问道:“方才和你说话那男人是谁?脸上戴着面具,可是受伤毁了容貌?” 12. 试探 男人正襟危坐,说话时声音里都透着几分清冷疏离,可崔妩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从他这语气中听出几分刻薄来。 她有些愣住,下意识透过窗户往外头看去,正好看见阿濯抱着璟哥儿上了马车,而一向嘱咐她要和阿濯注意主仆身份的梁嬷嬷,竟也任由他这样做了。 崔妩想到早起梁嬷嬷眼底的怜惜还有对阿濯格外的关照,后知后觉猜出些什么,一时有些不大自在。 她轻声道:“阿濯是我三年前救下来的,一直在崔家当护卫,平日里会教璟哥儿一些武艺。” 她看着谢慎之,想了想,又道:“他早年经历了一些事情,习惯戴着面具。” 她其实也没见过阿濯真正的相貌,更没叫他将面具摘下来过。 所以,无论他容貌有没有损伤,她都将他当作弟弟,所以不想叫人看低了阿濯。 这般想着,她又加了句:“阿濯虽在崔家当侍卫,可我一直将他当作弟弟来待。” 崔妩的话才说完,就听得谢慎之一声轻笑,视线定定落在她的身上,好看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车厢内气氛有些紧张,崔妩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和谢慎之三年没见,彼此的生疏和距离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就比如现在,她就有些琢磨不透谢慎之的情绪。 她将视线移开了些,心中有些闷闷的。 果然和离的夫妻最好一辈子都别见面,就当彼此都死了最好,免得见面还这样别扭阴阳怪气的。 谢慎之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心中也觉着怪没意思的。 明明更在意崔妩这个前妻的人是“他”,早起穿着这身天青色衣裳出门接人的也是“他”,可偏偏来的路上,不知为何自己竟然醒过来,所以才在这万寿寺码头接到了从蜀地进京的前妻。 他对崔妩并没有夫妻间的感情,更不会不喜旁的男人接近她,只是方才他也不知怎么了,见着崔妩和那戴面具的护卫说话,眉眼含笑亲近自然的样子他就觉着那一幕格外刺眼。 他谢慎之的前妻,哪怕要再嫁,也不该和这样一个身份卑贱又遮面不敢见人的护卫扯在一起。 更别说,他还没忘记之前“他”叫暗卫去蜀地查到的那些事情。 这个叫阿濯的,哪怕对崔氏没有坏心,可被卖入过象姑馆,能活着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人,有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扭曲了心性的。 如今巴着崔氏,说不准就是看不上护卫的身份,想当崔家的赘婿了。 偏崔氏心善又傻得可以,他才不过多问了一句,就这样出言护着,好似他这定国公世子有多在意她身边出现的男人似得。 谢慎之眉目愈发冷了几分,淡淡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若真将人当弟弟,过继在崔家也姓了崔岂不更妥当?” 崔妩被他阴阳怪气的话弄得心绪不平,不知道他这一大早过来接人,是不是起床气还没消,所以才一句句都这般不入耳。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喜她和璟哥儿来京城,觉着她和儿子打扰了他清清静静的定国公世子的好日子。 “和离后我没想着再和你见面,是张嬷嬷来了蜀地敲开了崔家的门,手里拿着的是你定国公府谢家的帖子,还打着陆老夫人的名义,我崔家人微言轻不比国公府势大,这才来了京城。” “你若能在你祖母那里交代了,我也不必去定国公府露面了,这便带着璟哥儿返回蜀地去!” 崔妩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和委屈,眼圈也有些发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心里有些难过,明明不是她自己愿意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偏偏一见面就来挑她的错,句句都带着刺。 她想起了她救的那个失去记忆的谢慎之,失忆的他体贴入微,温柔细致,除了在床榻上有些欺负人,哪里都是好的。 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处处挑刺的谢慎之,没有半点儿相同之处。 崔妩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曾经待她好,想要陪在她崔家一生一世的谢慎之了。 也许,她不该来这一趟的。 “你误会了,我没有这样想过。”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你我夫妻一场,还有了璟哥儿,你来京城,哪怕不是因着老夫人派人去接,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的。” 崔妩吸了吸鼻子,微转过头来,好看的眸子噙着水光,眸底泛开一股隐痛和委屈,就这样无言的看着他,一滴眼泪砸了下来,在湖绿色的裙摆上洇出水渍来。 “那年你问我可愿随你进京当你的妾室?我拒绝了,你说要谢我救命之恩,便叫璟哥儿记在崔家族谱上,叫我和孩子留在蜀地自在过活,如今我也没有给你当妾室的心思,孩子更不可能给你,我进京不过是因着谢家势大。我只问你一句,若你祖母劝你,你可要毁了我二人的约定?” 四目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寂静极了,因着他的沉默崔妩有些紧张,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全身上下都透出几分戒备和抗拒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定定看着他,好看的眸子里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不安和决绝。 一霎间,谢慎之的心刺痛了一下,脑海中闪现出本该属于“他”和崔妩相处的一幕幕。 以往他看着这些场景,像是隔着一层。 如今,看着眼前对他面露防备的崔妩,他突然有些明白,这场已经和离的婚事,对“他”和她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哪怕是他这个看客,这个旁观者,如今对着崔氏含泪的眸子,都有些动容。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下来,有些不知该如何和崔氏相处。 “既是约定,自然是算数的。” 他想了想,又道:“当年我受伤一事背后之人牵扯甚大,我知你心性,当日开口叫你跟我进京入府为妾,也是故意为之,想着叫你和孩子能在蜀地平安清净,叫孩子姓了崔,一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二则也有怕若京中有事,牵连到你和孩子。”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恢复记忆后看过往虽如一场梦,可从未看低折辱于你。” “这回祖母叫张嬷嬷接你和孩子进京,我也是 后来才知道。我没拦着,也有想看看你过得好是不好的缘故。你放心,一切都不会变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崔妩的心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她就怕谢慎之也起了叫她为妾的心思。 只要谢慎之没有动这个心思,他是国公府世子,生母又贵为长公主,那无论府中老夫人怎么想,她都是安全的。 “嗯,多谢你。”崔妩得了保证,褪去了周身的防备,也发觉自己反应太过,不由也有些尴尬起来,只好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张嬷嬷说老夫人身子有恙,所以才念着璟哥儿,如今老夫人身子可好一些了?” 与和离三年的前夫能聊些什么,崔妩不想聊璟哥儿,也不愿意挑起他对璟哥儿的喜欢和关心,便只能聊聊长辈的病情。 在这个朝代聊这个就和聊天气一样,必定不会出错的。 可不知为何,崔妩问出这话来,发觉谢慎之明显冷淡了几分。 “祖母身子已经无碍,抱歉,老夫人上了岁数,这才叫人去蜀地惊扰了你。” 崔妩点了点头,对着他笑了笑,不知再寻什么话题。 马车徐徐驶出万寿寺码头,距离京城定国公府还有好些车程。 崔妩想不出新的话题,见他也没有再闲聊的心思,便也止住了话,靠坐在车厢上,慢慢闭上眼睛小憩。 许是得了他的准话,崔妩放下了一路提着的心,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谢慎之听到绵长的呼吸声,转目一看,崔氏靠在车厢上,睡颜安宁,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脸上细密的绒毛,阳光将她雪白的肌肤烘得泛起一层薄红来。 领口遮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也像是打了一层柔光,叫人觉着格外的静谧安宁。 谢慎之诧异于她当着他的面就睡着了,想到她方才眼底的不安和决然,如何不知这一路进京,她心中的忐忑和惶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和无奈来。 同时,又有些说出口的憋闷。 到底夫妻一场,哪怕两人和离了,她竟防备他至此? 不过他知道不能怪她,对一个在离开时问她愿不愿意随他进京当妾的男人,她怎样防备都不过分。 只是,崔氏这样防着他这个前夫,却那样护着一个从象姑馆里救出来的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弟弟”,也有些太过区别对待了吧? 谢慎之注视着崔妩的睡颜,想到她方才对他掉下来的眼泪,讨要到他承诺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情有些不好。 她其实胆子挺大的,方才的眼泪有几分是真,有几分存着试探,想要在到达定国公府前就得了他的允诺,谢慎之不傻,多少能猜出几分。 还有,她这样睡着,是不愿和他私下里相处,不愿意面对他这个前夫吗? 才讨了他的承诺便将他甩开,谢慎之一向高高在上被人捧着,如今被崔妩这个前妻这般对待,也是独特的体验。 他看着她,轻轻问道:“当初在崔家当赘婿,你也是这样待他的吗?” “还是说,你在自己夫君面前,是不一样的,所以才叫他那般念念不忘。” 13. 慎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小憩中的崔妩却像是听到了他的诘问般有些不安,微微蹙了蹙眉。 谢慎之看她良久,轻声道:“睡吧,无事。” 他对崔氏不过是因着一场夫妻情分心生愧疚而已,如今给她承诺不过是想叫崔氏安心留在京城,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的病,多半还要崔氏帮忙,总不好当病人的不知分寸得罪了大夫。 谢慎之将视线从崔妩脸上收回,看着自己这一身天青色绣着茉莉花衣裳,身上还沾了淡淡的茉莉香,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幸好崔氏心中忧虑,没顾得上这些细节,不然他谢慎之今日亲自乘车来万寿寺码头接人,且还穿了这么一身,熏了茉莉香,倒显得像是母亲身边的那些伶人面首才做出来的献媚勾/引之举。 哪怕失忆之时当过崔家的赘婿,可谢慎之容忍不了自己做出这种轻浮献媚的举动来。 幸好,他半途醒过来了。不然“他”若做出什么轻浮的举动,丢的可是他谢慎之的脸。 崔氏心底还不知如何笑话他? 当日开口叫她进京为妾,三年后却献媚勾引,只怕也要觉着他脑子不对劲儿了。 谢慎之揉了揉眉心,压下了心底的一些无奈。 “他”如此在意崔氏,等崔氏入府,定会想着亲近崔氏。 真是麻烦! 只能像之前打算的那样将崔氏安置在栖云阁,那样便是闹出什么来,也不会丢人丢到外面去。 至于崔氏会不会被吓到,或是有什么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崔氏心善,又忌惮于他这个定国公世子的身份,他今日给她承诺叫她安心,想来她发觉一些不对,也不会将他的病情宣扬出去吧? 璟哥儿还这样小,哪怕上了崔家的族谱,若被人知晓有个得了这般隐疾的生父,想来也不会是件好事。 他看了一眼安静睡着的崔氏,虽没有问过,却又笃定她会帮他遮掩的。 就如当日她将他从河中救起,虽也有私心,可心善见不得他死在眼前定也是最大的理由。 ...... 早起世子乘马车出府,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陆老夫人的耳中。 老夫人叫人出去打听,才知马车竟是往万寿寺码头的方向去了,想到昨日有人报信说是崔氏今日便到了,她如何还不明白自己这个孙儿是亲自去接人了。 因着这事儿,老夫人心里头不得劲儿,早膳都没用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你说,外头流言蜚语那么多,不知是谁见不得咱们国公府安生,又将当年慎之失忆给那崔氏当赘婿的事情翻出来议论。如今外头多少人看着慎之,他不但不生气,竟是亲自去接人了。” “自打他三年前回府,我这当祖母的是愈发琢磨不懂这个孙儿了。” 老夫人话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要我说,慎之的性子就是随了长公主。要不然,就是长公主行事肆意不顾自己名声,养了那几个伶人面首,连带着也害的慎之移了性情,不将自己名声当回事儿了。” 偌大的屋子里因着老夫人不高兴气氛很是沉静。 丫鬟婆子都低头做事,恨不得自己聋了,没听到老夫人这些话。 漪澜使了个眼色,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 她这才宽慰道:“老祖宗您这是说气话呢,世子沉稳自持又打小聪慧,身边连个通房姨娘之流都没,是京城世家公子里最洁身自好的那个,哪里会不在意自己名声呢。” “要奴婢看,世子心思缜密,都说人言可畏堵不如疏,世子亲自去接人,是念着当日崔氏的救命之恩,外人知道了谁不夸咱们世子品行高洁,没忘了崔氏这个前妻。” 漪澜说着,又盛了小半碗茯苓山药粥递到老夫人面前,笑劝道:“世子如此待崔氏,崔氏一个商户之女自该承情,不敢高攀,谢家给了她这般体面,为妾之事也就没那么难了。” 陆老夫人拿勺子搅了搅熬得软烂的山药,面上缓和几分,带着几分赞赏看了漪澜一眼:“你这话倒也在理,只是慎之这孩子要去接崔氏竟也没知会我这祖母一声,难道我还能拦着他不成?” “不过如此也好,崔氏入府为妾慎之也能解了心结,安安稳稳迎个高门正妻。如今他得皇上看重,多少人惦记着他身边正妻的位置呢。” 想到姜婉仪,老夫人又道:“且他娶了正妻,也能叫姜婉仪彻底歇了心思,免得伤了他们兄弟间的感情。” 话说到这里,陆老夫人又吩咐道:“今日崔氏头一回露面,叫姜氏也出来见一见吧。长房只慎之和彦哥儿两个,若日后崔氏入府为妾,同在一个屋檐下总要和姜氏相处的。” “姜氏出身高门,又曾经是慎之的未婚妻子,她们见一见也叫崔妩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漪澜听着这话如何猜不出老夫人的用意。 只是,二少夫人那性子若是对崔氏表现出太多的敌意,传到二少爷耳中难免不是滋味儿。 她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是应承了。 自打世子活着回来,老夫人因着曾经的事情是对世子有些愧疚,甚至有些忌惮的。 所以,对庶出的二少爷谢彦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哪怕今日姜婉仪不露面,往后总也要见,倒不如今日就见了。 不管怎么说,崔氏一个商户之女,也不至于她进府就能将国公府闹得不安生。 她伺候了老夫人用了膳,便一路去了二少夫人姜婉仪的住处,告诉了姜婉仪今日崔氏进京的事情。 姜婉仪一听到崔妩就心烦,眼底的厌恶和轻视半点儿都没遮掩,问道:“是吗,竟这么快就到京城了。府里可派人去接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也不知张嬷嬷有没有照顾好崔氏?” “若是路上病了,住进咱们国公府也实在是晦气。” 她这话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丫鬟婆子全都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漪澜看着这情景,自然明白这些丫鬟没敢将世子亲自去万寿寺码头接人的事情告诉姜婉仪这个主子。 她笑了笑,回道:“二少夫人不必担心,世子一大早就亲自乘马车往万寿寺码头接人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也就到府里了。” “老夫人说了,崔氏到底对世子有救命之恩,上门是客,咱们府 里可不能少了礼数。二少夫人也不必抄女戒了,过会儿也去福熙堂彼此见个面吧。” 姜婉仪一时怔愣在那里。 她不敢置信,定是她定错了。 谢慎之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竟会一大早亲自乘车去万寿寺码头接崔氏。 世上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即便她还是他未婚妻的时候,谢慎之也从未对她如此用心过。 崔氏一个商户出身的低贱之人,如何配叫他这样上心? 更别说如今外头关于谢慎之曾入赘崔家的事情又被翻出来议论,谢慎之怎么还能没有芥蒂亲自去接崔氏? 姜婉仪的脸色难看,心里头翻腾起怨恨和委屈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这样在意崔氏? 明明不该如此的! 难道说,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谢慎之回了京城,竟还忘不了和离的崔氏? 姜婉仪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体面,对着漪澜道:“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 她又问道:“今个儿崔氏登门,长公主可会过来?” 漪澜摇了摇头:“长公主前些日子才过府,今日应该不会过来的。” 漪澜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出去了。 姜婉仪死死掐着掌心,好半天才吩咐道:“替我沐浴更衣,重新换件衣裳。” 众人都知道自家少夫人的心思,有心想劝,觉着少夫人如此不是更叫少爷不快吗? 可见着姜婉仪的脸色,谁都不敢开口劝一句。 罢了,少夫人和少爷夫妻不和也有三年了,少爷要误会也不差这么一桩。 更何况,自家少夫人后悔这桩婚事,心思依旧在世子谢慎之身上,府里哪个不知,也算不上是误会了。 只当少夫人解了禁足,心情甚好,这才用心打扮去见老夫人吧。 ...... 马车拐过一条小路,有些颠簸,崔妩的头晃了晃,枕在了谢慎之的肩膀上。 谢慎之偏头看她,女子身上的馨香传入鼻间,嘴唇软软的,睫毛像是扇子一般长长的,留下小小的阴影。 他有些不大自在,伸手想要轻轻将人推开。 手未触碰到她,又在半空停住,直到快到定国公府前才轻轻托起她的脑袋,叫她靠在车厢上。 崔妩慢慢睁开眼睛,见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些恍惚,朦胧的眸子看过来,语气里是说不出来的亲昵:“到地方了吗,慎之?” 这话问出来,她才清醒了几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往外头看去。 她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定是睡糊涂了,才以为是他和她在蜀地游玩,她睡迷糊了他将她叫起来去看外头的风景。 谢慎之像是没有听到她方才亲近的称呼,整了整衣裳,道:“到国公府门口了,你带着璟哥儿跟着我先去拜见老夫人。” “府里人有些多,你不必紧张,跟着我便是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在定国公府门口停下了来。 见着世子回来,早有人跑着往福熙堂回禀老夫人了,一时间,定国公府人人都提起了精神,想看看能勾得世子入赘的崔氏到底是何等人物? 14. 偏袒 崔妩探身出来,看着递到她面前的修长有力的手,察觉到四周看过来的目光,其实是有些诧异于谢慎之的举动的。 这男人,似乎和三年前离开崔家时不一样了。 虽依旧满身矜贵,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少了一些。 方才在马车里谢慎之和她解释了当年为何开口叫她当妾的缘由,还应允了当日之事叫她安心。 按理说,他这样的态度,给她这个和离三年的妻子如此脸面,她都该受宠若惊甚至是心生感激的。 可崔妩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事出反常便有妖,再想到她突然被老夫人接进京城,她心中不由惴惴,再看向谢慎之时眼底便带了几分迟疑和不解。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自己下去吧。” 她微垂下头,四目对视,却只看见他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没有收回手,好似他本该这样扶她下马车。 被众人这样看着,她到底不好拂了谢慎之的好意,所以即便心中有些狐疑,却还是将手送到了他的掌心。 本想虚虚借力,手掌却是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肌肤相贴,崔妩有些不大自在。 等到落地站定,崔妩很快抽回了手,装作理了理鬓发,视线很是自然转向跟随在后头的马车。 阿濯抱着璟哥儿下了马车,梁嬷嬷和茱萸跟在身后下来。最后一辆马车里,大伯母周氏和堂姐崔娴也走了过来。 老实说,看着这拖家带口的,崔妩是有些不大自在的。 毕竟,谢慎之只是他的前夫,和离三年,她带着这么多人进定国公府,瞧着倒好像是来府上打秋风的穷亲戚。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老夫人派人来蜀地,她本没有必要走这一趟,所以心中那点儿不自在也很快消散下去。 只是,在阿濯抱着璟哥儿走到她面前时,她又后知后觉觉着气氛有些奇怪。 她伸手要抱过璟哥儿,嘴上道:“阿濯你抱了他一路,我来吧。” 璟哥儿却是死死搂着阿濯的脖子,眼睛定定看着崔妩身边的谢慎之,脱口而出:“娘力气小,就叫叔叔抱我进去吧。” 他年纪小,声音却是清亮,一时间,四周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不远处站在那里的张嬷嬷和蕊珠她们更是脸色微变,暗道小少爷怎么突然和阿濯这么亲近了,难道是一路上跟着阿濯习武,如今才更粘人了些。 只是,这一幕落在世子眼中,只怕很是刺眼。 崔妩也下意识朝谢慎之看去,她觉着,璟哥儿是故意如此的。 孩子虽小,可对于抛妻弃子的生父心里哪里没有委屈。 她有些不安,怕气氛太过尴尬,才挤出一个笑来想要开口,便听谢慎之道:“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去吧。” 说着,看了崔妩一眼,领着她朝里头走去。 国公府乃显赫世家,当年又有长公主下降,府邸自是规模宏大富丽堂皇,奢华中又透着雅致,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无一不引人注目。 崔妩前世看过紫禁城,又有心事所以并无心欣赏前夫家里有多显赫,所以一路上只跟在谢慎之身后并不四处打量。 她这份儿从容气度,倒叫张嬷嬷和蕊珠她们高看了一眼。 进入垂花门时,谢慎之对着张嬷嬷吩咐道:“祖母才病愈几日,不宜太多人打扰,我和崔氏带着孩子去福熙堂见过祖母就是了。其他人,你带去客院安置了。” 张嬷嬷一愣,下意识看向了一路跟着进京的周氏和崔娴。 周氏的脸上一阵难堪,可谢慎之寻了这个借口,人家又是国公府世子,哪里有她质问的道理,便将目光落在了崔妩身上。 崔妩却觉着谢慎之如此吩咐甚合心意,对着周氏道:“一路舟车劳顿,大伯母先带着堂姐去歇息吧。” 她说着,又看向了阿濯怀里的璟哥儿。 谢慎之看了阿濯一眼,在她开口前道:“你既将阿濯当弟弟,便也是亲戚,一块儿过去也无妨。” 他说着,视线又落在他怀中的璟哥儿身上,语气里并没有恼怒,反而带了几分纵容:“孩子还小,依着他就是了。” “再说,方才在马车里你和我说你将阿濯当成自己弟弟,他便是璟哥儿的舅舅,当舅舅的抱自己外甥也并无不妥。” “走吧,别叫祖母等急了。” 说着,便收回视线径直朝前走去。 崔妩看了抱着孩子的阿濯一眼,觉着这情景有些奇怪,可事已至此,又只能跟了上去。 谢慎之走在前头,掩在袖子里的手却是不自觉掐紧了指间玉质的扳指。 孩子还小,对于抛妻弃子的生父自然是心有怨怼不肯亲近的。 可阿濯一个象姑馆出来的护卫,如何配当他孩子的舅舅。 一个下人而已,崔氏好心救人,如今竟是将这人的心给养大了。 在国公府,竟也不知收敛,还不知他背地里如何撺掇孩子亲近他,才叫璟哥儿这样黏着他。 不就是教些武艺吗?他自幼习骑射,六艺中“射”、“御”甚嘉,骑射功夫难道还能输给一个从象姑馆出来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视人的下人? 沉默一路,几人终于到了陆老夫人所住的福熙院。 崔妩本有些紧张,不愿意应付陆老夫人,可方才一路上古怪沉默的气氛,叫她见着福熙院三个字时,心里头都松了一口气。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几人进来,皆是一愣,连忙打起帘子进去通传。 很快,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漪澜便从屋子里出来,对着谢慎之福了福身子:“老夫人一早就等着了,世子快领着崔夫人和孩子进去吧。”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往站在谢慎之身边的崔妩身上看去。 这一看她便愣住了,都说蜀地出美人,怪不得当年世子失忆能入赘崔家,原来这崔夫人竟生得这般貌美。 这会儿和世子站在一起,若不论出身,到是一对璧人。 漪澜不敢多看,视线自然而然看到了抱着璟哥儿,护卫打扮脸上戴着面具的青年。 不等她多问,谢慎之就径直走上台阶。 崔妩这会儿却不好再叫阿濯抱着璟哥儿进去,便将璟 哥儿从阿濯怀里抱下来,叮嘱道:“咱们进去给老夫人请安,璟哥儿最懂事了是不是?” 她说着,看向阿濯:“阿濯你在这里等我吧。” 阿濯点了点头,便去了不远处的廊下站着。 崔妩收回视线,才牵着璟哥儿的手跟在谢慎之身后进了屋里。 屋子里已经坐了满屋子的人,除了陆老夫人外,还有二房的夫人叶氏,长房二少夫人姜婉仪并国公府一些嫡亲。 都是女眷,这些人都听过当年谢慎之受伤失忆入赘蜀地崔家之事,再加上最近这事儿又被闹得沸沸扬扬,知道了老夫人派张嬷嬷去蜀地崔家接崔氏和孩子进京的事情。 无论是看戏还是八卦,事关谢慎之的前妻,多得是人想凑到老夫人房里,好看看这商户出身的崔氏到底生得何等美貌,竟能叫长公主唯一的嫡子谢慎之答应入赘。 这会儿谢慎之带着人进来,众人自然而然将视线落在了崔妩的身上。 这一看,便暗暗吸气,虽说京城里多的是美人,可如此貌美,真真是压过了京城里的那些贵女不止一筹。 尤其崔氏一路舟车劳顿,并没有细心打扮过,眉眼间还有几分奔波的疲惫,可即便这样,站在这福熙院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女眷们的眼睛就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孙儿带崔氏和孩子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谢慎之牵过璟哥儿的手上前给陆老夫人行礼。 崔妩也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崔妩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蹙了蹙眉,不远处早就想拿了蒲团过来等着崔氏和璟哥儿磕头行礼的丫鬟也有些怔愣,不知该不该再将蒲团拿出去。 这会儿已经见了礼,再叫人跪地磕头,倒显得国公府以势压人了。 可是,崔氏一个商户之女,小少爷又是自小不在谢家长大,头一回见老夫人这个曾祖母,难道连个头都不磕吗?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有人将视线落在谢慎之身上,想起长公主那古怪的性子,也不奇怪谢慎之做出这种事情来。 有人觉着崔氏和孩子不知礼数,不愧是商户出身,崔家在蜀地是望族,在京城怕是半点儿边都沾不上。头一回进京竟也不感激老夫人派人将他们母子从蜀地接进京城来。 更有人觉着这一幕刺眼,觉着谢慎之分明是在偏袒崔氏,舍不得崔氏跪地行礼,磕这个头。 这人便是姜婉仪。 自打谢慎之领着崔氏和孩子进门,她的目光就死死落在崔氏身上,想要看看崔氏到底生得什么模样,能勾得谢慎之和她成亲,还和她这样一个商户之女生了孩子。 这一看,心中自然酸涩,更将崔妩当成了狐媚惑人的下贱女子。 在谢慎之如此护着崔妩后,她一双眼里更是多了几分幽怨,恨不得上前将崔妩给撕碎了。 因着嫉妒怨恨,旁人没有开口,她却是直接冷声道:“崔氏你便罢了,已经和慎之和离,本也不是谢家的人。可这孩子见着自己的曾祖母,怎这般不知礼数,连个头都不磕,这便是你崔家的家教吗?” 15. 孤男寡女 姜婉仪质问的话音落下,屋子一时寂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二少夫人姜婉仪,觉着姜婉仪真是疯了,这个时候,她以什么身份质问崔妩? 也有人以看戏的心思看向崔妩,想着一个是谢慎之的前未婚妻,如今的弟媳,一个是和离三年的前妻,凑到一个屋檐下,可不是要闹出些什么来。 不等崔妩开口,谢慎之便淡淡看向了姜婉仪,语气平淡,却莫名叫人有些不寒而栗:“璟哥儿记在崔家族谱上,我当日乃是入赘,原也扯不上这些规矩。” “弟妹,这是我和崔氏还有孩子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外人还望自重。” 谢慎之说着,对着老夫人拱了拱手,道:“崔氏一路进京舟车劳顿,孩子跟着也累了,既然请过了安,孙儿就先带他们下去歇着了。” 陆老夫人原也瞧不上崔妩商户之女的身份,今日也只是想将人叫过来见一见,更别说姜婉仪那么一质问叫气氛有些尴尬,有什么话也不好这个时候说。 她便含笑道:“也对,既然住进国公府,往后有得是机会见面。” 她说着,就对着谢慎之道:“我叫漪澜将望月院收拾出来,那地方清净......”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谢慎之道:“不劳烦祖母了,孙儿已经叫洗砚将栖云阁布置好了,崔氏和孩子住在那里就好。”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诧异不已。 陆老夫人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谢慎之,在场的女眷更是将视线落在崔妩身上,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和郑重。 崔妩只觉着自己被人看得全身都有些不大自在,尤其方才开口的那位少妇,像是恨不得撕碎了她似的。 她带着几分不解看向了谢慎之。 栖云阁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要不然,谢慎之叫她住在栖云阁如何会惹出旁人这般大的震惊来? 崔妩初来乍到,有个住的地方就可以,可不想因着院子太好,抢了谁的风头,被人记恨上了。 谢慎之和她解释道:“栖云阁在我所住的松雪院里,你从蜀地进京,住在别处怕是有些不大习惯。住在那里也能清静自在些。” 他说着,看了璟哥儿一眼,又道:“我也正好和璟哥儿多些时间相处。” 崔妩蹙了蹙眉,觉着很是不妥。 他的意思,是她住在他院子里? 和离三年,他们住在一个院子他不觉着别扭吗? 像是看出她的迟疑,谢慎之道:“放心,松雪院宽敞,你的栖云阁和我的住处有些距离,我时常要进宫,你和孩子尽可安心住下。” 崔妩呆愣愣听着他的安排,察觉到四周传过来的或是诧异或是不善,或是打量审视的目光,只能点头应下。 他虽是她的前夫,可人都是这样的,在这定国公府,前夫谢慎之总比屋子里这些人要熟悉。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他要叫她住在他院中,明明一路进府,定国公府占地这般大,不知有多少间院子,随便一个院子安排她就好。 可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了谢慎之的好意,更不能进京第一日就和谢慎之这个前夫起了争执。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问,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 她这听话的样子落在谢慎之眼中,叫他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满意来。 他转头对着陆老夫人道:“祖母身子才好些要多注意歇息,孙儿带崔氏和孩子先回去了。” 话说到这里,陆老夫人自然也不好强行将人留下来。 毕竟,崔氏是客,还是她仗着定国公府的威势强行叫张嬷嬷去蜀地将人接进京的。 这会儿见了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近了远了都不妥当,倒不如先叫崔氏和孩子去歇着,也叫她得空好好问一问张嬷嬷这崔氏在蜀地的事情。 如此想着,陆老夫人便点了点头,含笑对着崔妩道:“你便跟着慎之住下来吧,你们虽和离了,可到底还有个孩子,你对慎之又有救命之恩,谢家不是那等不念情分的。” 说着,她又对着漪澜道:“你去里屋桌上将那檀木盒子拿出来。” 漪澜领命而去,很快拿了个檀木盒子出来。 陆老夫人将盒子打开,对着崔妩道:“好孩子,这是我给璟哥儿的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你替孩子收着吧。” 崔妩见里头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外加一块儿玉质莹润的羊脂玉佩。 这见面礼并不带着谢家身份的意味,崔妩福了福身子:“多谢老夫人。” 收下见面礼后,她便带着璟哥儿跟在谢慎之身后出了屋子。 从进来到出门,只用了一些话的功夫,甚至没坐下来喝盏茶,免了彼此的寒暄客套。 崔妩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想到要住在栖云阁,才又忍不住轻声问道:“我和璟哥儿同你住在一个院子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 崔妩不用想也知道她这个前妻和他住在一个院子,会招来多少猜测和流言蜚语。 谢慎之这样身份的人,总要再娶。 崔妩不想叫自己和孩子进京头一日就成了哪个贵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慎之没有回答,视线看向不远处廊下站着的青年。 崔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记起阿濯还等在外头。 她下意识几步上前,低声对着阿濯说了方才屋里的事情,还有谢慎之要她和璟哥儿住在栖云阁的安排。 阿濯挑了挑眉,遮在面具下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崔妩却知道他心情有些不好。 “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院里,他将姐姐的名声置于何地?” “姐姐进了京城,便真要任他安排吗?姐姐难道不怕这事情传出去惹出多少流言蜚语来?他总要再娶的。” 阿濯直白的话将崔妩唬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捂上他的嘴。 阿濯真傻,这可是定国公府,当着主人家的面能说这些吗? 手伸出去,她又觉着有些不妥,连忙收了回来,对着阿濯摇了摇头。 阿濯哪里都好,就是不会一些人情世故。也怪她,是她忘了教他这些。 谢慎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入耳中。 “松雪院还有别的院子,内弟既跟着进京了,不嫌弃的话便也住下来吧。” “这几年,还要多谢内弟帮我照顾崔氏和璟哥儿。若有什么缺的,尽管派人告知于我。”</ p>四目对视,谢慎之清冷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少见的威势。 阿濯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恼意,却是含笑看向崔妩:“姐姐愿意叫我一块儿住进来吗?” “我到底是个护卫,虽说姐姐待我最好,璟哥儿也和我亲近,可国公府规矩大,阿濯不想因此给姐姐添麻烦。毕竟,这里不是蜀地崔家,我和姐姐都是寄人篱下的客人。” 崔妩觉着自己遇到了修罗场,不知这两个男人是怎么了。 阿濯今日说话,怎么茶里茶气的。 阿濯经历过象姑馆那件事,骨子里只怕最是傲气的,崔妩自然不能说不好。 可是,她总觉着有哪里不对,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定国公府这么多院子,他们一人一间院子就好了。 为何都要住在松雪院。 崔妩点了点头,察觉到不远处站着的丫鬟看过来好奇的目光,觉着自己眼前有些黑,连忙对着谢慎之道:“那这些日子便叨扰你了。” 谢慎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看不出喜怒,他点了点头,径直在前头带路。 崔妩带着璟哥儿,身后跟着身着黑衣戴着面具的阿濯,一路不知有多少人看过来。 明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崔妩却不知为何觉着有些心虚。 她看着在前头引路的谢慎之,又看了眼身边跟着的阿濯,随即看了看方才赖在阿濯身上不肯下来粘人的儿子,觉着这国公府的日子实在没有蜀地崔家自在。 她稳了稳心神,拉紧了璟哥儿的小手,一路往松雪院去了。 不远处,姜婉仪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眼底的不甘半点儿都遮掩不住。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二少夫人快别看了,咱们世子可是个痴情的,这崔氏住进来只怕就回不去蜀地了。人家还有个儿子傍身,即便当不了世子夫人,哪怕当个妾,只要世子心里有她和孩子,也不比日后的世子夫人差什么了。” 她低头浅笑,拿帕子压了压唇角:“要不怎么说这人啊再强都强不过命去。有人巴巴嫁进国公府,以为能捞个世子夫人当当。谁能想到,世子活着回来了,若能再等几年,兴许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也就顺理成章到手了。” “只是那时候崔氏带着孩子进府,也有的发愁的,也不见得比如今要好。” 说话的是二房的夫人叶氏,自打长公主和国公爷分府别居,中馈不好交到梅姨娘手中,这些年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半都是叶氏在打理。 当年谢慎之传出坠河而死的消息,叶氏不是没起过主意叫姜婉仪嫁给儿子崔潞,也好叫二房多个助力。 毕竟,姜婉仪出自永安侯府,永安侯府在宫里头还有个太妃,当年是教养过皇上的。而姜婉仪,自小便在太妃身边长大,很是有几分体面,不然也不会成了谢慎之的未婚妻。 只可惜,当时姜婉仪看不上自己儿子,只惦记着世子夫人那个位置,竟是嫁给了崔彦这个长房的庶子。 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闹得夫妻不和名声受损,叶氏心里头如何能不看她的笑话。 听说宫里头那位太妃身子愈发不行了,待太妃薨逝,永安侯府和姜婉仪失去最大的靠山,看老夫人还能不能容下姜婉仪这个不知廉耻的庶孙媳妇? 16. 解释 叶氏说完这话,往谢慎之和崔妩离开的方向看了眼,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姜婉仪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如何不知道叶氏这个婶婶为何这般看她不惯。 可崔彦再是庶出也得定国公宠爱,长公主又和国公分府别居。 人都是有私心的,谢慎之没了,国公爷肯定要将世子的身份给了崔彦,叫爵位依旧落在长房头上。 那她嫁过来就是世子夫人,婆母梅姨娘身份低,怕是都要讨好她这个儿媳。 所以尽管崔彦在她眼里比不上谢慎之这个兄长半分,她也走了太妃娘娘和父母给她挑的这条路。 可谁能想到,一步错步步错,如今竟是成了个笑话。 想到方才谢慎之对崔妩的亲近,还有对她疏离冷淡的警告,姜婉仪就好生不甘心。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明明她该站在谢慎之身边,当他的妻子。 而不是当了他的弟媳,如今还要见着他护着崔妩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商户之女,叫这母子俩住在栖云阁。 “少夫人不必将二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崔氏一个商户之女,世子心里头若不嫌弃,当日何苦在蜀地便和她和离,三年都没叫人往蜀地一回?” “今日如此,多半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到底是为着世子自己的名声罢了。” 雪柳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想到方才少夫人贸然质问崔氏的情景,心中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夫人若不改了这性子,别说二少爷心里头如何想了,就连老夫人只怕也要容不下少夫人了。 太妃娘娘身子愈发不好,少夫人可不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姜婉仪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如何猜不出这个贴身的丫鬟心中在想什么。 她难道不知自己该当好这个二少夫人,甚至该讨好崔彦,尽快给崔彦生个儿子。 可她好不甘心,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变成这个样子。 都怪那崔氏,若不是她没有报官,瞒着人和谢慎之成婚还有了孩子,她怎么也不会进了这定国公府当了这个可笑荒唐的二少夫人。 正说着话,不远处张嬷嬷和蕊珠朝这边过来。 “奴婢见过二少夫人。” 姜婉仪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便是这张嬷嬷亲自去蜀地将崔氏接进京城来的。 她本该是谢慎之的正妻,张嬷嬷也该高看她一眼,可如今,这老货对她态度虽恭敬,可心里头只怕也看轻了她几分。 姜婉仪摘下一朵牡丹来,对着张嬷嬷点了点头,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张嬷嬷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姜婉仪主仆二人离开,这才抬脚进了福熙堂。 屋子里 陆老夫人想到方才和崔氏还有璟哥儿见面的情形,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姜婉仪虽有私心,可有句话说的没错,崔氏一个商户之女,将谢家的孩子教导成这个样子,实在叫她看不过去。 孩子虽小,可今日对谢家对国公府没有半分亲近,往后哪怕认了回来,只怕也和谢家人不亲近。 如今谢慎之又将人带去松雪院住着,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当日和离的是他,如今护着崔氏母子的也是他。 这个孙儿的心思,她是愈发琢磨不透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嬷嬷和蕊珠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没等二人请安磕头,陆老夫人便说道:“你去蜀地一趟和崔氏也相处了有些日子,你和我说说,这崔氏性子到底如何?可是个心大的?” 老夫人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张嬷嬷会意上前坐了下来。 老夫人的意思她明白,这心大自然指的是想要彻底留在他们定国公府,甚至想着当世子的正妻。 张嬷嬷想到在蜀地打听到的消息,还有一路进京崔氏和那护卫阿濯的相处方式,便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陆老夫人拨弄着手中的五线菩提佛珠手串,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怎么,你在国公府陪着我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透崔氏这样一个商户出身的年轻妇人?” 在她看来,崔氏最打眼的便是她的相貌。可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单有美貌没有匹配的家世和倚仗,终究不过是被人赏玩的玩意儿罢了。 崔氏是有幸救了慎之,还生下了璟哥儿,即便和慎之和离了也有了定国公府这份儿庇护,要不然,以她的姿容相貌,不定招惹来什么祸端呢? 她若不知感恩反而怨怼谢家,或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才是不知珍惜老天给的这份儿福气呢。 张嬷嬷如何听不出老夫人语气中的轻视,她思忖片刻,恭敬回道:“这崔氏,倒是和寻常的女子不大一样。” 因她这一句话,陆老夫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看了过来。 张嬷嬷便将在蜀地崔家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说到崔妩和阿濯这个护卫的流言蜚语时,脸上也带了几分说不出来的难堪。 “方才奴婢进来时,听说那护卫也陪着崔氏过来福熙堂了,在外头廊下等了好一阵,才和世子一块儿离开了。” “还有,崔氏的大伯母还有堂妹也跟着来了京城。进垂花门后,世子就安排人带着住在了客院。也不知崔氏怎么回事,和自己大伯母不亲近,反倒留一个遮面的护卫在身边,也不怕世子见了心中不快。” 她面露担忧:“总之,这崔氏,奴婢倒是有些看不透了。按说,她生下了璟少爷,即便璟少爷上了崔家的族谱,可若是个聪明的,也该注意女子名节才是,如何会这般不知避讳。” 说到最后,张嬷嬷实在是觉着脸上无光,明明能压崔妩这个商户之女一头,如今倒是哪哪儿都不顺了。 陆老夫人脸上从诧异转向居高临下的了然,她嗤笑一声:“她哪里是不知避讳呢?方才瞧着她安安静静的,姜氏刺她一句她都不吱声,没想到这骨子里竟是个如此心高的。” “欲拒还迎,她这是想借着一个护卫,激起咱们慎之的嫉妒心呢?” 老夫人拨弄了一下五线菩提佛珠,嘲讽道:“真是好笑!她当咱们慎之这个定国公府世子是那等没见过美色,能随便被一个女人给糊弄住的?” 陆老夫人眉眼颇是嫌弃,对着张嬷嬷道:“行了,先就叫她在栖云阁住下来吧。她这样的心思,慎之难道还能看不出来?等到慎之看清楚她的目的,过往救命的情分大抵也就没了。” “有这样一个生母,如何能教导好孩子。到时候,只要慎之愿意,将孩子认回来就是了。崔氏若是乖顺,安安分分在府里当个妾,若是不懂事,难道还没法子料理了她?” 张嬷嬷点了点头,觉着如此也好。崔妩才住进来,世子许是为着名声许是为着崔妩的美色将人留在栖云阁,可日日见着未必就是件好事。 更别说,还有那侍卫在,世子一向傲气,如何能不厌了崔氏? 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崔氏再如何,总不能凭着那相貌将世子拿捏住吧? “你一路奔波也下去歇着吧,至于跟着崔氏一块儿来京城投奔的客人,好生在客院住着就是了,也不必太过在意,左右咱们国公府也少不了她们一口饭吃。” 张嬷嬷点头应下便转身退下歇息了。 ...... 崔妩跟着谢慎之一路进了松雪院。 刚进了院子,便听谢慎之吩咐小厮洗砚送阿濯去安排好的住处。 客随主便,崔妩对着阿濯点了点头,看着阿濯跟着洗砚走去了另一边。</ p>这里只留下她和谢慎之,虽然还有璟哥儿,气氛也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甚至尴尬起来。 她想起方才在福熙堂拜见老夫人,还有他将她和孩子安排在栖云阁,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是没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将我和璟哥儿安排在这里?咱们已经和离三年,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会不会有些不妥?” 她突然出声,谢慎之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她。 被他这样看着,她觉着自己已经应下了,多问这么一句难免有些不识抬举惹人生厌。 可她总觉着这事情有哪里不对。 正常来说,哪个男人会叫和离三年的前妻住在自己院子里? 又不是想着要复合? 从他恢复记忆和她和离离开蜀地那一日,她便只将他当作璟哥儿的生父,她的前夫。 哪怕他身份贵重,乃是长公主嫡子定国公府世子,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两人有一日能够复合。 所以,这样亲近的对待和安排,叫她心里头实在有些慌。 前世她只是个苦命打工人,穿越过来也是个商户之女,受不了如他这样的上位者这样看似示好的对待,总叫她觉着这份儿好是要偿还,甚至是有利息的。 她不想将人想的太坏,更不愿意揣测谢慎之这个前夫的用意,只是,前世离婚夫妻间总有法律保证总还叫她安心,如今谢慎之和她之间的差别,不仅仅是阶级地位的悬殊。 说句不好听的,他这样的上位者,是能拿捏她一家子性命,生死荣辱的。他但凡起一点点坏心,对她来说都如同蚍蜉撼树挣脱不得了。 虽方才在马车上他已经承诺她当初答应她的事情全都作数,可如今叫她住进栖云阁,实在不怪她多想。 所以,她想问个清楚,不想不明不白就住在这栖云阁。 她没有直说,可谢慎之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他定定看着崔妩,看她将璟哥儿护在怀里,母子俩站在他的对面,就好似他是会伤害他们母子的坏人似得。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就涌起一阵不快来。 明明这对母子对那叫阿濯的护卫是那样亲近,如今阿濯一走,就对他这样。 倒显得他们才是一家子,他这个前夫是使手段想要霸占良家妇女的恶人似的。 虽说将前妻安排在自己院子里是有些奇怪,可他贵为定国公世子,又和她夫妻一场,她竟对他半点儿信任都没吗? 还是说,和离这三年身边有了新人,所以才对他这个前夫多有防备? 心向着旁人,自然处处看他这个旧人藏着歹心。 谢慎之想到脑海中那些三年前“他”入赘崔家,和崔妩相处的亲近画面。 登时就有些气笑了。 崔氏对谁都温柔亲近,倒是独独对他满是防备。 崔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虽没有开口,可明显是有些生气了。 她也知自己不该问这个,事已至此,何必问这话破坏气氛。 谢慎之这样身份的人,若要打她主意,还需这样拐着弯儿吗? 应该是她想多了。 可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崔家势单力薄她带着璟哥儿住进这定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府邸中,她难免紧张,怕谢慎之这个唯一亲近的人想着要欺负算计她。 她低着头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老夫人会不快,也不想平白生出一些误会来。” 她微微一顿,又道:“方才那贵妇是你弟妹吧,她不就觉着你这样安排不妥?” “你这样身份的人,总是要再娶的。我自知身份,实在不想被你日后出身高门的妻子忌恨上。我这样解释,你能理解吗?” 17. 追问 崔妩说完这话,坦然直视谢慎之看过来的视线。 她本就生得极好,一双潋滟的眸子此时像是盛了一汪通透的清泉,看一眼便能叫人沉溺进去。 许是到底有些忌惮他世子的身份,她的手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都有些泛白了。 可再忌惮,有些话也从她嘴里近乎直白的吐露出来。 谢慎之盯着她涂着唇脂,因着一路进京连盏茶水都没喝,显得有些干的嘴唇,心里头的那点儿火气不知为何就消散下去。 他上前一步,俯身将璟哥儿抱了起来,对她道:“没有说要再娶,你误会了。” 他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没忍住问道:“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你何须这般防备我?” 崔妩心说,身份有别,他又是个男人天生占有这个世道的话语权,她自然是要替自己多想着些。 只是她当然不好直言,张了张嘴才想委婉说个好听些的解释,又听他问道:“你那侍卫来历不明,又对你极为上心,你怎么不防着点儿还将他当作弟弟?” “今日我亲自去万寿寺码头接你,你这样区别对待将我当成心怀不轨之人,你这般防备我又这样问我,是因着和我当过夫妻觉着我这个前夫不会和你计较吗?” 崔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下意识想要辩解,可还未想清楚该如何说,谢慎之便抱着璟哥儿往前走去。 他生气了! 崔妩走在他身后,觉着三年没见,前夫的性子和当初在崔家当赘婿是大不一样,而且,也和一路从万寿寺码头接她进京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大一样。 他自持身份,不是只将她当作前妻吗?怎么拜见过老夫人后,他就这样阴晴不定。 他将前妻安置在松雪院内院的栖云阁,这样奇怪的决定,就不容许她多问一句吗? 哪里来的歪理? 崔妩不打算再容忍他,急急追上前去,在他身后道:“谢慎之,你不能这样不讲理。” 没有人应声,崔妩一边追一边道:“谢慎之,哪有你这样的,你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挑我的错处叫我心虚答不上来,还说这里头没有古怪?” 崔妩脚步慢了下来,说着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落寞。 “以前在崔家你可不是这样的,果然你寻回记忆了就什么都变了,哪怕当日叫我为妾并非出自你的真心,可有些事情上,你也觉着我这个商户之女没有知道的资格。” “谢慎之,你将我当傻子哄骗吗?” 崔妩心中满是愤懑和委屈,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没有继续追着人跑。 听到身后的质问,还有停下来的脚步声,谢慎之身子有些僵硬,抱着璟哥儿转过身来,一眼就见到蹲在那里瞧着很是难过伤感的崔妩。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璟哥儿,孩子眼圈也红红的,许是有些怕他这个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忍着没掉下来。 谢慎之将他放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商量道:“璟哥儿在这里等等,我去和你母亲说些话。” 孩子虽小却也懂事,往崔妩那里看了看,点了点头,迟疑一下到底是鼓起勇气扯了扯谢慎之的袖子,请求道:“母亲一路进京担惊受怕的,能不能不要欺负她?听梁嬷嬷说你以前很喜欢母亲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了我。” 谢慎之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揉了揉他的脑袋,示意他去不远处的树下等着。 看着璟哥儿走开,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往回走去。 崔妩听到脚步声,感觉到头顶上出现一片阴影,却是没有立即抬起头来。 她其实伤心是真,质问是真,可也有想借机从他嘴里问出叫她住在这松雪院的缘由。 这样其实是有些丢脸的,也有些像是小孩子般耍赖的。 崔妩一般情况不会用,因为再会哭的人也只会对心疼你怕你掉眼泪的人才有用。 她有些怕这般狼狈示弱最后等来谢慎之一句,崔氏,你该记着自己的身份,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 或是说,你既知自己的身份和谢家天差地别,听话便是了。 她发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身边的人却是没有打破这份儿沉默。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睛已经哭红了,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开口问的却是一句不相干的话。 “谢慎之,今日来接我,为何熏了这茉莉花香?你们世家公子不是高贵雅致,喜欢沉檀龙麝,怎会熏了这茉莉花香?” 她就这样看着他,声音怯怯,语气却是直白到叫人心惊:“谢慎之,你是不是还有些喜欢我?即便不是喜欢,那是不是还有些怜惜不忍?” 她的声音格外的软:“谢慎之,我知道我身份地位比不上你,可你别将我当傻子,告诉我你叫我住在这松雪院的真正理由好不好?” 她的手拽住他的衣摆,好看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祈求和难过,好似他不答应她,就是将她当成傻子哄骗,辜负了两人夫妻一场的情分似的。 谢慎之见过京城里不少女子,身份高贵如生母长公主,还有高门贵女,如姜婉仪之流,可她们性子哪怕有不同,却从未像是崔妩这样的。 眼前这个女子,聪慧胆大,又懂得把握时机示弱,更会哭得叫人觉着像是对不住她似的。 谢慎之很想问,当年在崔家,你就是这样叫“他”怜惜你在崔家的不易,才开口推荐自己,进而不顾身份和体面入赘崔家的吗? 谢慎之一直不大明白,“他”哪怕失了记忆,怎么连骨子里的傲气都没了。 哪怕是个市井小民,也不该轻易答应入赘崔家才是。 旁人都说是因为崔氏生得太好,以美色诱惑失去记忆的“他”,才叫“他”因着这好看的皮相当了为人不耻的赘婿。 谢慎之并不觉着是这个理由,他一向不重女色,哪怕失忆了也不该如此。 如今他好似找到一个理由。 崔氏不是那等美而不自知的,反而她知道自己很美,也很会利用自己的相貌,更知道自己哭起来...... 很让人心疼怜惜,好似继续这样容她哭下去,是多心狠一个人。 谢慎之觉着自己看清楚了些崔氏的性子,该叫崔氏自重收敛些,别在他面前耍这些小花样。 他又不是当初入赘崔家的那个谢慎之,才不会为着这些眼泪便动容不忍。 可话到嘴边,对上她有些难过又带着祈求的目光,谢慎之却是不自觉蹲下身来,平视她,解释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 他迟疑一下,对她道:“叫你住进松雪院,是因为二少夫人姜婉仪。” 崔妩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在她的目光下,谢慎之只能继续给她理由:“今日在福熙堂质问你的那位二少夫人,是我曾经的未婚妻。” “我受伤失忆,回京后才知道她嫁给了我的庶弟,成了我的弟媳。” 崔妩听到这话,下意识“啊”了一声,因着惊讶瞪大了眼睛,脑子里飞快脑补出各种内情来。 定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宅里,谢慎之曾经的未婚妻成了如今的弟媳? 三年前,谢慎之受伤落水失忆被她捡回了崔家,然后,在失忆的情况下当了崔家的赘婿,和她当了夫妻。 怪不得今日那位二少夫人看她的目光那般不喜,轻视中还带着几分怨恨。 那样的场合下,竟头一个开口质问她。 怪不得质问时,她叫他一声慎之。 她当时没多想,并不知她是他的弟媳,只以为是府里的女眷,许是走动多些,叫一声慎之也无妨。 毕竟,她前世人和人之间都是连名带姓叫的,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如今想想,那句慎之,实在是太亲近了些。 弟媳和大伯哥,曾经的未婚夫妻,差点儿成婚的一对壁人。 崔妩心中惊涛骇浪,看着面前的谢慎之,犹犹豫豫地道:“当日你伤成那样漂在水中,我若不将你捡回去医治,肯定会出事的。” “后来,咱们相处亲近,入赘崔家的事情,也是你最先开口的。” “谢慎之,事情到了这一步可不能怪我,我哪里知道你家里还有未婚妻。” 崔妩越说越觉着是这个道理,毕竟他当时失忆,而且最初她和他说话相处,也不像是家里有女眷妻子的。 而且,当时她也问过他可娶了妻? 当时他虽失忆,却是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谢慎之,说他没有娶妻。 她这才下手的。 崔妩若知道他家里有未婚妻,肯定不会叫他入赘崔家的。 所以,她不能为此负责。 她只能劝他:“谢慎之,人跟人的缘分就是很难说的。你和那位二少夫人,也许本就没有当夫妻的缘分。” “就像我和你,哪怕曾经当了夫妻,如今不也和离了?” “谢慎之,我作为前妻只能劝你一句,你身份贵重,往后娶高门贵女自有贤妻相伴举案齐眉,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如今和她是大伯哥和弟媳的身份,即便有什么忘不了的,最好也将这份儿感情藏在心底,你们这样的人家,最是介意这样的丑事了。这世道,哪怕你是男子又贵为长公主之子,可名声也是很重要的是不是?” 她坚决道:“你若想拿我刺激那位二少夫人我可不会配合的。谢慎之,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她是你弟媳呢?” 崔妩只要想想,就觉着自己不能任由谢慎之做那样的事情。 谢慎之名声坏了,会不会连累她这个前妻和璟哥儿这个儿子? 而且方才那位二少夫人看她的眼神就恨不得将她撕碎了,若谢慎之再拿她刺激那位二少夫人,她在这定国公府还有什么安生日子? 崔妩觉着,她不能,更不该掺和进高门大族这样隐秘的事情里。 知道的多了,是会被灭口的。 崔妩觉着自己脖颈有些凉,也 有些后悔追问这事儿了。 见着谢慎之沉默不言,她迟疑一下对着他道:“怪不得方才在福熙堂那位二少夫人看我时眼神那般怨恨,不仅当着长辈的面质问我,还叫你一声慎之。” “谢慎之,你们即便心里还有彼此,也该注意些分寸才是。不然,这国公府这么些人,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到时候,兄弟阋墙还是因着一个女子,就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了。” 看着谢慎之一点点沉下来的脸,崔妩后知后觉自己说多了,出口的话也没给面前这个男人脸面。 男人是最要面子的,被她这样戳破心思,自然是会生气的。 崔妩轻咳一声,犹豫着试探道:“许是我多心了,那你告诉我,你想叫我帮你做什么?还非要住在这松雪院才能帮上你的忙?” 她仰着脸,好看的眸子带着不解和认真,好似真想帮他这个前夫。 因着凑近了,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传入鼻间,她脸上细密的绒毛几乎都能看清楚。 她仰着脸,问他和前未婚妻之间的事情,好似她已经忘了自己三年前还是她的丈夫。 谢慎之真想问一句,崔氏,你不嫉妒吗?还是说,你已经不介意了,因为身边有了护卫阿濯,所以,如今已经不介意他在意旁人了。 谢慎之看着她认真问他的样子,眼底涌起一阵不同寻常的晦暗来。 他冷笑一声,问她:“我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心思了?崔氏,你是不是太过以己度人了些?” “我将你安置在松雪院,就是想少些这样的流言蜚语,你听懂了吗?” 想想今日那位二少夫人的态度,崔妩后知后觉发现原来不是谢慎之要缠着那位前未婚妻、如今的弟媳,而是那位弟媳放不下过去,想要缠着谢慎之这个大伯哥。 也是,那位曾经距离世子夫人只有一步,如今却是嫁给了一个庶出的二少爷,见着曾经的未婚夫高高在上,心里头哪里能甘心? 崔妩点了点头表示她懂了。 谢慎之见她呆愣愣的,伸手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捏着她的指尖清晰有力,崔妩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在他怀中,幸好快撞进他怀中时稳稳站住了。 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茉莉花香外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 蜀地成婚之后,肌肤相亲时,她无数次闻过这样的味道。 和离三年,他再这样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肌肤上熟悉的力度叫她脑海中闪过好些曾经两人亲近的画面。 床榻上,那个赘婿也爱用力捏着她,她觉着疼便会用力抓他的后背,将他背上抓得一道一道的。 后来,她想剪了指甲,他却说无妨,说女子留一些指甲染了丹蔻会更好看一些。 她还记得他抓她时的力度,叫她难以挣脱开来,只能哭着求他慢一些。 然后,他会应下,动作却更叫她受不了,她每每都会晕厥过去,第二天就不理会他,叫他好好反省反省。 她抬眼瞪他,脸颊上却是染上一层羞红来,脸上也带了几分不自在。 崔妩挣脱开他的手,连连后退几步,微微侧过头看向树下的璟哥儿,不想叫他看出自己的不对。 她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对那二少夫人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拿我这个前妻当挡箭牌的话,我会帮忙的。” 说完这话,她便快步往璟哥儿那里走去。 谢慎之手指上还停留着她衣裳上的温度,此时见着她有些惊慌失态逃开的样子,想到方才他抓她时她不自觉恍惚又泛红的脸颊。 他不傻,如何猜不出她是想到了和“他”在蜀地崔家的旧事。 他有些诧异,她这样聪慧甚至有些小心机的女子,也会因着和“他”之间的旧事而不自觉恍惚,甚至羞红了脸吗? “他”也曾这样用力的抓过她,彼此肌肤相贴,所以她反应才这样大。 是在床榻上吗?不然,她的脸怎么会这么红? 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谢慎之不自觉用力捏住了手,只是指尖已经不再停留什么,更无半点儿方才崔氏身上的温度。 他低下头去慢慢松开了手,一步步朝母子那边走去,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压在心头。 似乎见到崔氏后,他的情绪就总被她影响。明明不该如此,他对任何人都没这样纵容心软过,偏偏对崔氏这个前妻,屡屡狠不下心来。 所以纵容她追问,追问下还给了她一个合理的答案,又被她这样揣测误会,竟也没有动怒生气。 谢慎之觉着,定然是“他”对她的怜惜和不忍,才影响他至此。 因着这个插曲,直到到了栖云阁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话。 崔妩脑袋渐渐清醒了点儿,转过头来和他道谢,从他怀里接过璟哥儿,然后客气道:“我自己进去吧,你早起去万寿寺码头接我和孩子也辛苦了,回去歇一歇吧。” 说完,她便走进了院子,连客套叫他进去喝盏茶都没有说。 谢慎之看着院门半晌,转身离开。 18. 入局 崔妩看着谢慎之离开的身影,心里头松懈了几分,转过头来,便见着璟哥儿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她看。 想到方才她蹲在地上几乎是有些耍赖叫人哄的样子,崔妩有些不好意思。 璟哥儿这么小,也已经不做这样的事情了。 未等她开口,璟哥儿突然小声道:“母亲,他好像也没大伯母说的那么坏。” “要是个坏人,今日我叫阿濯叔叔抱着,他定要生气的。” 璟哥儿想了想,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方才他还哄母亲你了,是不是咱们不需要害怕了?” 崔妩听着小小的人说出这番几乎条理分明的话来,有些想笑,随即心里头又有些酸涩难受。 孩子这样小,心思便这么深了,到底是她和谢慎之和离,崔家族里长辈们心怀叵测,哪怕她有心护着,也叫璟哥儿比同龄的小孩子要成熟一些。 她抿唇笑了笑,伸出手去轻轻掐了掐孩子的小脸,点了点头:“嗯,他没那么坏,叫咱们住在这松雪院,也是怕咱们被人欺负了。” 她自然不能和璟哥儿说谢慎之和二少夫人的那些事情,只能这样解释,免得孩子提着心不踏实。 听她这样说,璟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笑意,拉着她的手往屋子里走。 过了一会儿,梁嬷嬷和茱萸她们到了栖云阁,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食盒。 几人用过膳,茱萸将璟哥儿带去旁边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崔妩才和梁嬷嬷说起了方才和谢慎之相处的情形。 梁嬷嬷听了后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忍不住出声道:“竟是这样?这便怪不得了,定国公府这般的门第,如何能容下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下人捕风捉影传出去也要叫人议论坏了名声的,更何况夫人说那位二少夫人至今还没对......” 她本想称声姑爷,话到嘴边又觉着不大妥当,连忙改了口:“没对世子死心,老夫人想必是瞧出些什么,也怕府里闹出丑事来,为着堵上外人的嘴,这才派张嬷嬷她们去蜀地将夫人和孩子给接进京城来。” 想清楚了这些,梁嬷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头又不免替自家夫人委屈起来。 毕竟,夫人和世子三年前已经和离,按说往后婚丧嫁娶都不各不相干了,更何况是这样隐秘的事情。 老夫人为着这事儿以势压人,叫人将夫人和孩子接进定国公府,实在是有些欺负人了。 当初世子恢复记忆要和离夫人也没纠缠,这三年谢家一个人都没往蜀地来,如今有事情了,倒是想起夫人这个前妻了? 好在,若是这个缘由,倒不必担心谢家想将璟哥儿抢走了。 梁嬷嬷一边收拾着手里的东西,一边道:“这样也好,世子愿意将这事情和夫人讲清楚,而不是叫夫人您蒙在鼓里猜不着心中不安,可见还是记着当日夫人的救命之恩还有夫妻一年多的情分的。” “只是那二少夫人出身高门,同在定国公府住着,心里头不知该如何怨恨夫人呢。往后见了面,夫人可要小心些才是。咱们崔家门第低,兴许还要受些委屈。” 崔妩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想起在福熙堂拜见陆老夫人时那位二少夫人眼底掩饰不住的怨恨和轻视,她自然明白往后见了面,少不得要被她挑刺。 好在,谢慎之叫她陪着演这场戏,叫她住在这栖云阁里,想来在那位姜氏面前是要对她亲近维护一些。 所以,她也不必太过担心。 狐假虎威,她总还会的,谢慎之定也愿意见她如此费心帮他。 最好他记着她的好,往后若是她或是璟哥儿有难处,他也能出手相帮。 崔妩不是个泥人的性子,被人这样利用哪怕是她自己应了,也想着不能白白帮他一场。 她如今不提,待往后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以他的傲气肯定不会拒绝的。 这样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也不枉她舟车劳顿来这京城,还要掺和进他和前未婚妻姜氏的事情里。 崔妩胡思乱想了一阵,实在是有些累了,便进了内室歇息。 许是换了地方,这里又是定国公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崔妩虽然累却是睡不着,脑子里不知为何装得都是谢慎之这个前夫。 她感觉和他再见面,今日这般相处后,他似乎侵占了她的脑子,叫她有些烦,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叫她想起过往两人亲近时的那些日子。 过去那样亲近的两人,如今再见面,她却要帮他应付曾经的未婚妻。 崔妩哪怕方才和谢慎之说话时表现得半点儿都不诧异,很能理解谢慎之如今的处境,也乖乖答应了帮他忙。 方才在璟哥儿和梁嬷嬷面前更没表现出什么不对的情绪。 可崔妩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在四下无人之时,她心底其实是有那么一些说不出来的憋闷。 不是怨怪,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觉着可惜,甚至在想,若是谢慎之一直没有恢复记忆就好了。 迟来了三年的难过和可惜,叫崔妩觉着人果然是感情动物,哪怕她有过前世,看待感情也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可事情真正发生需要她面对时,她表现的再沉稳冷静,像是全然将两人过去那一段揭过去了,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处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会想,是不是他没有恢复记忆,他们就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和结局。 那个结局里,没有过往,没有姜氏这个曾经的未婚妻。 谢慎之会一直一直喜欢她,他会一直留在蜀地,陪着她和璟哥儿,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崔妩猛地坐起身来,捶打了几下厚实的锦被:“崔妩你这是瞎想什么,谢慎之已经不是那个谢慎之了,他不属于你,也不再喜欢你了。” “他对你还有几分怜惜,能换来今日的坦白,不以势压人逼你入府为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是不是?你不能被过往的感情影响。” 她喃喃道:“他已 经不是那个人了。” 崔妩伸手慢慢抚平了被她弄乱的锦被,重新躺了回去,将脑袋放空不再去想谢慎之,不知过了多久竟也睡着了。 ...... 松雪院 洗砚看着自家世子的脸色,心中惴惴,忍不住问道:“世子可是和崔夫人起了争执?” 谢慎之抬眼看着他:“什么争执?你当我会欺负她不成?” 洗砚忙低下头来,心想世子将崔夫人安排住在栖云阁,可不就是在欺负人吗?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道,实际上为的就是世子那荒唐复杂的病症。 崔夫人一无所知就这样住进来,也不知发现真相会不会被吓到。 他迟疑一下,问道:“世子,崔夫人可有问过世子为何安排她住在这栖云阁?” 洗砚虽没在蜀地崔家待过,更没和崔妩相处过,可和离三年,崔家没往京城送过一封信,当初崔氏又干脆答应和世子和离了。 这其中虽有谢家势大的缘故,可这也能看出来崔氏是个聪慧有主意的,非是那等爱慕虚荣想要攀附之人。 这样聪慧的女子,会看不出来国公府院子这么多,世子偏偏将她安置在栖云阁有古怪? 这会儿世子脸色有些难看,他少不得要往这里想。 谢慎之揉了揉眉心,眼下略有些疲惫之色,他的声音依旧清冷:“我与她说是因着姜氏的缘故。” “与其刚入府就将我的病症告诉她,倒不如叫她自己慢慢发现不对。” “她是个心善的,也是个聪慧固执的,我逼她入局,不如她自己入局。” 听到自家世子这般冷然理智的话,洗砚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崔夫人是个心善的,怎么就遇上了世子这样的。 夫妻一场,名分名分给不了,钱财也没给崔氏,如今又要崔氏帮忙,偏偏世子还不肯对人说实话,这实在是...... 亏得他是世子身边伺候的,要不然,早就一封信写给崔夫人,叫崔夫人远离世子这个前夫了。 许是看出他的想法,谢慎之道:“放心,待我病好,必不会亏待她的。” 洗砚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觉着世子这话怕是自己也不信吧。 世子那样的病症,真能好吗? 若是那位屡屡出现,一直缠着崔氏,到时候,又该如何? 这些他能想到,世子肯定想得更多,只是说了也无用罢了。 如今崔夫人进府,只能慢慢看了。 明日还要再叫太医来给世子诊脉,看看安神的药要不要再吃一些,他瞧着这会儿世子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洗砚不知道,今日和崔夫人相见的是世子好一些,还是那位主子更好一些。 只是如今已成定局,也不知那位主子什么时候从世子身体里醒过来。 到时候知道了世子今日和崔夫人的相处,不知会作何反应,那位性子可不如世子理智,说不定会闹出些什么来。 19. 大夫 许是从谢慎之口中知道了他真正的用意,崔妩得以安下心来,这一小憩便睡了快一个时辰。 等到醒过来时,看着头顶上天青色折枝茶花的床帐,微微恍惚失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定国公府,住在了松雪院内院的栖云阁。 她揭开身上薄薄的锦被,闷热的感觉便散了些,脖颈处汗津津的,目光穿过床帐移到地上放着的已经化了许多的冰盆,一时也没了睡意便翻身从床榻上下来,将窗户打开了一些。 院子里种着两颗高耸入云的槐树,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槐树上,使得嫩绿欲滴的叶片闪烁着光泽,仿若上等的翡翠般。 一眼看过去,茂盛葱翠的树冠仿若撑开的一把巨伞,笼罩着这座院子,炎炎烈日下给人偷得一隅清凉和幽静。 崔妩伸了个懒腰,一瞬间有些喜欢上这座庭院了。 她忍不住想着,谢慎之这个前夫其实也还挺不错的。 在这栖云阁无人打扰,若是住在别处,只怕她这个谢慎之的前妻不知会惹得多少人侧目,哪里能有这样清清静静的日子过。 这样想着,她倒有几分真心想帮谢慎之了。 虽说她不是那种说出和离了也能当朋友或是当亲人相处的。可彼此又不是仇人,她将如今的世子谢慎之和当初那个人分开,总能找到适合他们的相处方式。 而且,等到事情解决,她和璟哥儿总要回蜀地,不会一直留在这定国公府的。 既如此,就当来京城旅游散心了。 往好处想,只要帮前夫一些小忙,便能借住在这样宽敞静谧的院子里,还有丫鬟服侍,吃喝也有人来送,又无人敢闯入这松雪院打扰她,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叫璟哥儿借着这机会和谢慎之好好相处,有一份儿父子情分在,往后对璟哥儿总归是份儿助力。 至于谢慎之再娶高门贵女的事情,听今天他说话时的语气,大抵这一年是不会动这心思的。 所以,他往后的妻子和她这个前妻也没甚干系。 等到新夫人进府,她和璟哥儿肯定已经回了蜀地崔家了。 崔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致,便又去了旁边房间看了看璟哥儿。 孩子还没睡醒,一张小脸睡得红通通的,崔妩从茱萸手中拿过扇子,轻轻替他扇了一会儿,见他没要醒过来的样子,便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对梁嬷嬷道:“嬷嬷你陪着璟哥儿,我去看看阿濯。” 梁嬷嬷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欲言又止。 崔妩看她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个自小就照顾她的嬷嬷心里头在想什么。 她有些无奈,却是用很认真的语气道:“嬷嬷,我是谢慎之的前妻不错,可我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哪怕住在这栖云阁,难道还能一步都不挪动,只叫丫鬟们送来吃喝,等着谢慎之什么时候来寻我,说要我配合帮忙应付姜氏这个弟媳。” 崔妩看着院子里花圃中开得极盛的山茶花,回头直视梁嬷嬷:“嬷嬷,这样的日子和坐牢有什么差别,你家夫人我又不想当谢慎之的妾,更不想讨好这府中哪位长辈,何必作茧自缚当这个笼中人呢?” “既然是客居,哪里有走动都不成的。” 梁嬷嬷叹了口气,知道自家夫人打小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若说长房的堂姑娘崔娴是规规矩矩的后宅女子,自家夫人在规矩上就灵活多了。 该守规矩的时候做的比谁都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可若规矩不能给她好处反倒束缚了她,便也不将这些规矩当作一回事了。 罢了,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夫人也守不住崔家这些家业,更不会在族里给自己挣出一份儿自在来,叫老太爷都心生忌惮。 只是,这里到底是定国公府,夫人哪怕将阿濯当作弟弟看,若是两人走动太过频繁,举止又亲近,只怕会叫人觉着刺眼。 若是传出些什么,也叫世子面上无光。 她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想方才夫人那些话也在理。世子都能叫夫人这个前妻帮着应付那姜氏了,夫人难道还要作茧自缚,行事都要在意世子的脸面,平白比世子低了一头吗? 本就不打算一直留在这谢家,何苦矮了这一头叫夫人心里头不痛快呢。 这般想着,梁嬷嬷便没多说,只叮嘱道:“咱们才来府里,夫人叫个丫鬟给夫人领路吧,免得不知方向迷了路。” 崔妩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便挑了个穿着翠色衣裳的丫鬟给她领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栖云阁。 丫鬟名叫琥珀,规矩很好,对待崔妩态度恭恭敬敬的,听崔妩要去寻阿濯也没开口劝,说是要先回禀了谢慎之,而是直接应了声是,就在前头领路了。 崔妩有些受用,再想一想这几个都是谢慎之叫人送来的丫鬟,丫鬟如此态度,自然是得了谢慎之吩咐的。 两人过了一座桥,远远见着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裳,身上背着药箱的中年人从远处的抄手游廊往另一边走去。 崔妩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记得这松雪院只谢慎之一个主子。 今日她和阿濯虽也住了进来,可显然这大夫不是为着她和阿濯而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琥珀,问道:“你们世子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 若是病了,还一大早去了万寿寺码头接她和璟哥儿,实在是叫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想到之前在马车里他们相处时的情形,还有方才一路跟着谢慎之去拜见陆老夫人,又回了松雪院的那些情景,崔妩没看出谢慎之脸色有哪里不对,也没听他咳嗽。 若不是受了暑热或是染了风寒这些小病,难道是当初在蜀地受伤伤了内里,如今还在影响他? 崔妩想到在崔家时他好似真的身子有些弱,有一回两人一起去外头庄子上,回来时谢慎之便病了,吃了好几日的药。 她叫大夫给他诊脉,大夫却说谢慎之是受不住这蜀地夏日里的湿热,要慢慢适应才会好一些。 他在蜀地住得时间长了,才慢慢适应了那里的气候。 可今日见着大夫她便忍不住在想,难道他当初适应了蜀地的气候,如今回了京城,反倒有些不适应京城的气候了? 可距离两 人和离,已经过了三年了。 三年时间,还不够谢慎之适应吗? 琥珀听她问起世子的身子,也顺着崔妩的视线往那边看去,见着大夫往世子所住的院子去了,便恭敬地道:“许是进府给世子诊平安脉的。” “世子身边不使唤丫鬟,奴婢未在近前伺候,并不知世子这几日身子是不是有些不适,还请夫人恕罪。” 她说完,犹豫一下开口道:“夫人若是担心,要不奴婢领夫人去世子那里看看。” 崔妩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怎么好这个时候过去? 她只是谢慎之的前妻,这个时候过去不是平白给人添话柄吗? 到时候,旁人添油加醋,便能说她放不下谢慎之这个前夫,想要攀着谢慎之这个世子了。 崔妩才不想这样,哪怕答应了帮谢慎之的忙,她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谢慎之不是怕被弟媳姜氏缠着进而传出什么大伯哥和弟媳的丑闻吗? 那她能帮的,就是配合谢慎之演一场世子抛妻弃子回京,三年后却发觉自己还没将蜀地的妻子忘掉,所以将人接进京城再行纠缠的戏码。 在这场戏里,她绝对不是那个主动攀附想要留在定国公府的人。 若旁人要怀疑,觉着不大可能,看看她这张脸大抵也能信了几分了。 这样想着,崔妩竟有些想笑,觉着总算在谢慎之这里扳回了一局,没有那么受制于人的憋闷了。 她摇了摇头:“世子身份贵重,若有什么不妥我也不是大夫,还是不过去打扰大夫看诊了。” “咱们继续走吧。”崔妩说着便移开了视线,再也没往谢慎之院子那边看上一眼。 谢慎之有钱有闲,宫里头的太医都能请过来,哪里还需要她这个前妻担心? 而且,他之前那样用力拉起她,手劲儿大到叫她想起好些过往二人间的亲密之事,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再则,她好不容易整理好两人的感情,不能再被他影响。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别去见谢慎之了。 去看看阿濯才是正经。 阿濯寡言少语,心思却也是个细腻的,骤然住进这定国公府而且还是谢慎之的地盘,心里头多半也是不能适应的。 尤其,之前阿濯和谢慎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崔妩虽也是寄人篱下,可她好歹还占着个前妻的身份,可不想叫阿濯有那种寄人篱下难受无措的样子。 崔妩脑海中出现了那日大雨中救起阿濯的情景,脚下的步子便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丫鬟在前头领路,心里头却是有些无奈。 她是长公主派过来的,长公主叫她观察观察崔氏对世子可还有些情分? 她本觉着哪里用观察,世间哪个女子能放下世子这样的男人,更别说,两人不仅当过夫妻,还育有一子。 可此时见着崔氏着急去见那个护卫的样子,她心中却有些动摇了。 崔氏念不念着世子她不知道,念着那位叫阿濯的护卫却是真真的。 他们世子,兴许在崔氏心中还真比不得一个身份卑微的护卫呢? 20. 偏爱 崔妩并不知琥珀心中纠结,一路往阿濯所住的院子去了。 路上见着松雪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她想象中的勋贵世家还要更为富贵。 细致之处更显底蕴,以至于她心中对于谢慎之定国公世子,长公主嫡子的身份又有了几分厚重感。 这样的环境里教养长大的世家贵子,和她这个商户之女乃是云泥之别。 若不是谢慎之在蜀地受伤被她捡回去,两人从生到死大抵都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一日。 阴差阳错他当了崔家的赘婿,两人当了一年多的夫妻,不得不说是有天大的缘分,比起前世买彩票中彩还要稀罕。 只可惜,身份尊卑有别,他们两人的缘分总归有尽了的时候。 如今她留在这定国公府,也不过是因着前一段婚姻留下一些需要处理的小尾巴罢了。 等这尾巴没了,她带着璟哥儿回了蜀地,除非遇到天大的难处,要不然是不会来京城打扰他这个前夫的。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阿濯所住的抱朴轩。 院前种着一片竹林,竹竿挺拔修长,竹叶细长尖锐,青翠欲滴,蝉声阵阵,回荡在青翠的竹林中,将这一处院落显得愈发幽静。 崔妩停下了脚步,看了眼琥珀:“我进去和阿濯说说话,你无需在这儿干等着了,待会儿我自己回去吧。” 琥珀毕竟不领她的月例,这大热的天总不好叫她等在这里。 若叫她进去院子里等着,她也觉着不大妥当。 阿濯性子沉闷最是喜静,向来不爱接触外人,她带着琥珀进去他肯定不自在。 更何况,她也不习惯和人私下里说话时有外人在,怪不自在的。 尤其,这琥珀还是谢慎之派过来的。 琥珀眼底露出几分迟疑,立即又掩饰下去,她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 “夫人自便,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崔妩点了点头,抬脚进了院子,转眼便绕过影壁没了身影。 琥珀这才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犯愁低喃道:“这位崔夫人待这护卫还真是好,当真是姐弟情深吗?” 可那叫阿濯的护卫又没记在崔家族谱上,算什么姐弟?这孤男寡女在一处,也不知私下里会如何相处? 琥珀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按说,崔夫人已经和世子和离三年,别说她和护卫只以姐弟相处,便是两人真有什么,谢家也管不着。 只是,这位崔夫人还真有些不大一样。 头一日来他们定国公府,竟半点儿不战战兢兢,不怕哪里不妥叫人看低了她,议论她的出身叫人小瞧了她去。 反倒是坦荡自在,方才用膳后便小憩了一会儿,如今醒了便过来寻那护卫阿濯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依旧在蜀地崔家呢? 琥珀有些明白当初世子失忆,为何会入赘崔家了。 崔夫人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性子,其实很是吸引人的。 尤其世子这样身份的男人,自小见的便是如二少夫人姜婉仪那样的高门贵女,骤然见着崔夫人这样行事自在全凭心意的,如何能不被吸引? 尤其,崔夫人还这般貌美,比二少夫人姜婉仪这个世子曾经的未婚妻更胜几分,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更是二少夫人没有的。 如今,崔氏进京,二少夫人姜婉仪也在府里,可一个对世子不上心,一个不顾名声纠缠世子,真是不知叫人该说什么才好。 若是两人出身性格换一换,那就没什么可烦心的了。 只可惜,天下没有那样的好事。纵是世子贵为定国公世子,又是长公主嫡出,在感情上也不能一帆风顺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才转身离开。 ...... 房间里,阿濯坐在案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信,下头跪着一个黑衣暗卫。 听到脚步声,他敏锐地抬起头来。 因着是夏日窗户打开,他一眼便见到了穿着一身雪青色绣缠枝茶花褙子的崔妩。 他捏着书信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跪在那里的暗卫一眼。 暗卫会意,很快便没了踪影。 阿濯这才收起书信,起身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和崔妩正正好打了个照面。 夏日闷热,一路过来崔妩虽然尽量走在阴凉处,额头上依旧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给她脸上平白添了几分潮气和红润,身上传来的一缕淡香叫湿热的空气都浓郁了几分。 “暑热这样重,姐姐怎么过来了?” 目光垂落,阿濯定定落在眼前人的身上,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喜色,适时露出几分诧异来。 崔妩拿手遮了遮阳光,一边打量着这院子,一边和他解释道:“我怕阿濯你在这国公府不自在,便过来看看。” 她说:“咱们虽也有银钱够在京城里置办宅子,可总不好拂了谢家的脸面,哪怕有不习惯也要适应才是。” “想想能省下银子来,是不是心情就好多了?” 崔妩含笑看着他,声音轻快中透着亲近和安抚。 她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仰着脸看着人的样子,叫阿濯的喉结飞快滚动一下,移开了视线。 他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崔妩总算是放心下来,又问他府里可有派人过来伺候? 阿濯收敛了笑意:“派了个小厮过来,我也无需旁人近身伺候。” 他看着崔妩,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姐姐可否多留一会儿,陪我用一顿晚膳?” 崔妩有些诧异看向他。 阿濯一路进京这段时间虽然和她比往日里更亲近一些,也没那么沉默寡言了。 可这样的要求,阿濯往日里是绝对不会提出来的。 不过,崔妩见着这院子里静消消的只他一人,想到她虽对谢慎之说将阿濯当作弟弟,可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最是拜高踩低,看她都最先想到的是商户之女,对待阿濯只怕更轻视几分。 阿濯生性沉默寡言,可因着过往的经历心思也细腻,能够察觉出旁人目光里的轻视,只怕这半日都不自在吧。 如此想着,她到底是点了点头。 “好吧,这里距离栖云阁也不远,等用过晚膳我再回去。” 她想了想,看了阿濯一眼,认真道:“阿濯,在谢家人眼里,你和我是一样的。” “等到过些日子,咱们便回蜀地,所以旁人的目光咱们无需在意。” 阿濯愣了一下,定定看着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姐姐。” 时间悄然过去,崔妩和阿濯逛了逛这院子,又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了会儿 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小厮提着食盒进来,见着崔妩时,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来,却又一句都没多问,很快摆好饭菜退了下去。 一顿饭吃得没有在蜀地时热闹,可崔妩却发现阿濯整个人变得温和了许多。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想着过几日可以带着阿濯和璟哥儿去外头逛逛,也好过叫他整日闷在这屋子里。 他身份注定被人看轻,去外头透透气也免得在这富贵显赫之地生了心结,变得比过去更沉默寡言了。 崔妩觉着,自己那日将阿濯救了回来,他叫她一声姐姐,她就要关心他的心理健康。 崔妩半点儿没发觉自己看着阿濯时,阿濯每次都发现了,只在她低头用膳时才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她,一双深沉的眸子像是圈禁猎物一般想要将她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知道,阿妩答应留下来和他用晚膳是有些迟疑的。可她答应了,便是对他有些偏爱。 如此便足够了! 他了解阿妩,谢慎之和她和离,她便将谢慎之这个前夫划出了她的圈子。 而他,却被她笼罩进来,成了她新的家人。 所以,谢慎之占了前夫的身份,他却是有着往后的可能。 哪怕如今只是弟弟,可他没有入崔家族谱,总会有新的可能。 不像谢慎之,入赘了崔家,曾经被记在崔家族谱上,和离时那契书毁了,自然而然也在崔家族谱除名了。 比起来,还不如他。 如今哪怕将人接进这定国公府,阿妩还不是想着来看他,甚至答应陪着他一块儿用晚膳。 这可是进京第一日的晚膳,阿妩没有陪着前夫谢慎之,也没有在栖云阁用膳,而是在这里,和他在一起用膳。 阿濯微微垂下眉眼,敛下心中种种思绪,崔妩却是半点儿都没察觉身边人翻滚的情绪。 一顿饭用完,崔妩便起身告辞。 阿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崔妩本想推拒,见着他眼底的执拗,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外头夜色渐深,一片安静,因着花木繁茂,在夜色里更显静谧,不时看到月光下树叶花枝的影子,随风晃动。 一路静消消的,谁都没有说话。 阿濯的眼眸却是定定看着前边走着的崔妩,瞧着光影晃动下女子姣好如月容貌,透着近乎圣洁的柔光。 许是一路舟车劳顿,阿妩身形清瘦了些,叫他想上前拢住她的肩膀,替她挡一挡这夏日夜里的些许轻风。 或是给她拢上一件华贵的披风,他的姐姐,心善聪慧,配得上这世上最华贵的衣裳。 时间悄然过去,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到了栖云阁门口。 崔妩转过身去对他道:“你快回去吧,天都这样黑了。” 阿濯站在那里,定定看了她片刻,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崔妩才小小打了个哈欠,想着早些进去梳洗睡下。 一路进京,今日还应付了好些人,又去安抚过阿濯,她也有些累了,实在是有些犯困。 才想转身,视线却是不经意见着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动作太急被花圃上的围石绊了一下,支撑不住跌坐在松软的花圃中。 21. 姑爷 裙摆堆叠开来,细白纤细的手指撑在松软的泥土里,崔妩眉头微蹙,看着一步步从树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竟是谢慎之? 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这里,还藏在树木后。 崔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发觉自己的状况也有些狼狈窘迫。 她抬着脸,四目对视,好看的眸子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埋怨。 “谢慎之,你吓死我了。” 特意压低的声音在这深沉的夜色氛围下竟平白添了些缱绻旖旎,唇齿间吐出来的软声埋怨也像是蜀地情浓之时撒娇低吟一般。 崔妩双腿往后退,微微挪动想要撑着手站起身来,手心微微刺痛,她整个人又不受控制跌了回去,眼尾也带了浅浅红色。 “谢慎之,你拉我一把啊。” 崔妩看了看掌心泛红的皮肤,语气中带了些抱怨。 若不是他藏在那里害她吓了一跳,她怎么会跌倒在这花圃中,弄得这般狼狈。 她的抱怨却是无人接话,崔妩发觉有些不对,下意识看向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男人。 男人目光深沉,定定看着她,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雪白细腻的脖颈,再往下,是堆叠的裙摆,双腿、着了绣鞋的脚。 崔妩觉着整个人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一双沉沉的眸子更像是一汪深潭般叫人陷进去。 崔妩突然有些气弱了,心里头觉着毛毛的,觉着眼前的男人好似有哪里不对。 明明就是被他吓到才摔倒的,他怎么这样看着她?而不是好心拉她一把。 崔妩想到他如今的身份,见着他身着华贵锦衣,如琢如玉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沾了泥土的手。 好吧,蜀地时他便最是洁净,如今贵为世子只怕更甚。 哪里还会愿意拉她这个前妻一把? 崔妩撇了撇嘴,打算自己站起来。 多大一点儿事情,她才不要他帮忙。 才刚有动作,男人却是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在崔妩诧异的注视下,拦腰将她从花圃中抱起来。 崔妩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想到自己手上的泥土,又轻轻抓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慎之,你不是不想帮我吗?怎么这会儿不嫌弃了?” “谢慎之,好好的你藏在那里做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松雪院也有不怀好心的歹人呢?” 崔妩其实是有些尴尬,有些不大自在的。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三年都没往蜀地,这会儿却是这样抱着她。 过去才刚成婚两人最是亲近之时,他就老爱这样抱着她。 可如今,时移世易,他怎不知收敛? 所以,为了缓解尴尬,崔妩便小声说话,免得气氛太过奇怪。 谢慎之却是沉默不言,稳稳抱着她就往栖云阁院子里走。 绕过影壁,进了院子,廊下灯笼的暖光照在他的身上,两人朦胧的身影随着走动在墙上掠过。 崔妩盯着墙上两人亲近的影子,想到尽管他这样抱着她,两人也已和离三年,如今她来这国公府也并非她自己情愿。 一时便也没了开口的兴致。 他生气就生气吧,她才要觉着生气呢,明明就是他吓到了她才害她跌倒在花圃里。 崔妩微垂着眉眼,任由他抱着自己朝正屋走去。 屋子里梁嬷嬷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见着两人这般情形,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她问,崔妩便对她解释道:“方才不小心跌倒了,没什么大事。” 梁嬷嬷心下困惑,不知道天色这般晚了世子怎会好巧不巧遇到跌倒的夫人。 若是在蜀地崔家,谢慎之还是崔家赘婿时,她总要开口问上几句。 可如今曾经的姑爷身份贵重,这里又是定国公府,哪里是她一个奴婢想问便能问的。 这般想着,她便没多问,只伸手打起了帘子,等着两人进去,便守在了外头。 谢慎之几步进了内室,直接就要将她放在床榻上。 崔妩连忙阻止:“衣裳沾了泥土,还是坐在绣墩上吧,不然茱萸她们还要将这床褥换一遍。” 崔妩虽也当了十几年的主子,崔家家业也大,可她没有大晚上折腾作践人的习惯。 谢慎之听了,没说什么,将她放在了绣墩上。 崔妩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微微有个划痕,许是被泥土里的花叶或是小石子划了一下,算不上什么伤,洗一洗明日就好了。 她对谢慎之道:“多谢你送我回来。” 虽说她是被他吓到才摔倒的,可人家都已经屈尊抱她回来了,她总要道一声谢。 她以为,谢慎之会和她寒暄几句,然后转身离开。 毕竟,天这样黑了,他们这样一对和离的夫妻待在一个屋里,若被人知晓了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 她正想着,却听他道:“方才我可没听你和你那弟弟道谢。” “为何非要对我说谢?” 男人一步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眼底竟是带了几分受伤:“阿妩是和我生分了吗?” 崔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她听到了什么? 她面带困惑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试探着问道:“你说什么?” 谢慎之像是笑了笑,在崔妩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抓起了她的手,一边绕着细小的伤口轻轻摩挲,一边道:“怎么,真是生分了?” 崔妩手心微微刺痛中因着他轻轻的动作带了几分痒意,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是因着力气太小,没有抽回来。 她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带了几分困惑看向了谢慎之。 “谢慎之,你怎么了?” 她觉着今晚见到的谢慎之有些怪怪的。 再次见面,谢慎之依旧是那个离开蜀 地时高高在上的国公府世子,虽然因着以前的情分待她会宽厚一些,可也不是当初那个会和他说笑游玩的夫君了。 崔妩觉着,以他的高傲说不出这种话来。 而且,还是以这样的语气。 这话里竟是叫她听出几分拈酸吃醋来。 崔妩微微瞪圆了眼睛,突然便想起下午去看阿濯的路上远远看到的那个大夫。 她低下头去凑近谢慎之轻轻嗅了嗅,果然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沾染着的清苦药味儿。 她下意识伸手去拭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生病发烧,所以才这般糊涂,不仅大晚上出现在这栖云阁门口,还问她这般奇怪的话。 只是,手背快触及他额头时,她又觉着这样的举动太过亲近了。 两人已不是夫妻,曾经他生病时她随手的举动如今已成了逾拒,更有些不合时宜。 “你可是生病了?”崔妩一边问,一边想要将手收回来。 手腕却被他抓着,然后往前一送,手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肌肤相贴,崔妩才发觉他不仅没发烧,额头上还凉凉的。 他应该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是因为远远见着阿濯送她回来才闪身藏到树后吗? 崔妩又想到自己手上沾了泥土,连忙又想将手收回来。 这一回,他叫她收了回来,却是依旧执着问道:“为何方才要去找他,还许他送你回来?” “一路进京还没相处够吗?阿妩你就这样念着他?” 崔妩觉着谢慎之不是发烧了,是发疯了。 这人怎么这样奇怪。 她坐直了身子,理直气壮:“谢慎之,我将他当作弟弟,他住进国公府肯定会不习惯,我才过去看看他,你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 说完这话,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声音低了几分:“夜深了,你快回去吧。” 她觉着谢慎之怪怪的,和他相处感觉有些危险。 谢慎之看着眼前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恨不得将他从这屋里赶走的崔妩,突然轻笑一声:“哪里奇怪了?有你说我抛妻弃子娶高门妇还放不下你和孩子,月月给你写信寄银钱还奇怪吗?” 崔妩一时愣住,慢慢睁大了眼睛,无意识咽了咽口水。 脑海里警铃声疯狂乱叫! 他怎么会知道的? 谢慎之继续说:“你丈夫早死带着年幼的儿子做些营生?” 他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叫她抬起头来不再有半分躲避的机会。 崔妩眨了眨眼睛,想要摇头。 胡说,她哪里有这样咒过他,不过是些模棱两可叫人误会的话罢了。 “你从象姑馆救了阿濯,叫他当了你的贴身护卫?” “这回进京,除了带着璟哥儿,你还带了他。” “阿妩,你怎么总是随便乱捡人,当初捡我便罢了,还从象姑馆外头捡了别人?还对他这样上心?” 22. 捉摸不透 崔妩被他一句句的逼问弄得哑口无言,不知怎么半日未见在他眼里她怎就有了这么多的过错? 她虽然有些心虚,可还是强自镇定下来,装出不适的样子,咳嗽起来。 捏着她下巴的手放开了,屋子里又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崔妩咳嗽了几下,心里飞快拿出早就在蜀地便想要的法子,声音低低,藏着几分委屈:“那我又能怎么办?当初你说和离咱们便和离了,可你也知道崔家族里那些事情,我想保住家业,总要借你几分势。” 因着咳嗽她眼尾泛红,干脆不再继续解释,低低保证:“你若不喜,往后我不这样做便是了。” 反正,大伯母周氏也来了京城,定知道她住进这松雪院。 日后回了蜀地,族里总也能有些忌惮。 而且,老太爷岁数大了,身子也支撑不住多久,待他一去,长房就不能以孝道拿捏她了。 到时候,她就无需这样投鼠忌器,更不必借谢慎之这个前夫的势了。 她说完这话,偷偷观察着谢慎之的脸色,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为着这事儿生气。 四目对视,她没在谢慎之眼睛里看到轻视和不快,反而多了几分叫她看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一次叫崔妩觉着今晚的谢慎之有哪里不对。 她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这么晚了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慎之压下了眼底的情绪,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他看着她,声音清冷好听:“明日早起你带着璟哥儿过去我那里陪我一块儿用膳。” 不等崔妩拒绝,谢慎之就又道:“璟哥儿没在我身边长大,我总归是他的父亲。” 崔妩想了想,到底点头应了下来。 谢慎之站起身来,视线落在她手上,恢复了白天的沉稳:“过会儿叫嬷嬷给你上点儿伤药。” 他想了想,又道:“不必太过早起,和在蜀地时一样就好。”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径直往外头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崔妩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是奇怪,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方才的谢慎之有些像是在蜀地时的前夫,而不是那个和他和离高高在上的世子,叫崔妩觉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大概真是身子不适,才跑过来和她说了这么些叫人误会的话。 明明他们都和离了,他又跑过来质问她,算是怎么一回事。 别说她和阿濯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他这个前夫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还是说,他怕她和阿濯相处亲近,坏了他的计划。 又或许即便他们和离了,他也要拦着自己前妻和旁的男人说话。 若是那样,他这个定国公世子也太小气了些。 她才不要他管! 许他要再娶高门贵女,就不许她和阿濯说话吗?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时,梁嬷嬷打起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伤药,先是看了看她的脸色,见着下巴处依稀留下的被捏过的指痕,才忍不住问道:“夫人可是和世子吵架了?” 方才还好好的,世子肯抱着一身泥污的夫人进门,怎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就生气了。 知道梁嬷嬷误会了,崔妩摇头:“没有吵架。” “嬷嬷,他知道了咱们当初在蜀地时作假借势的事情,不过也没说要追究。” 她迟疑一下,有些不解道:“只是他今晚好似有些奇怪,误会我和阿濯的关系,还怪我对阿濯太过亲近了。” 她本想将谢慎之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梁嬷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道:“反正,他好奇怪,明明早起去万寿寺码头时不是这样的。” 崔妩眼底带了几分迟疑,有些犯愁看向梁嬷嬷:“今日我见到有大夫往他院子去了。嬷嬷,你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性子才这般阴晴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明明,这些事情若他要追究,在马车上时就该质问她了。 可偏偏谢慎之没有,从老夫人那里出来一路上也没这样,反倒大晚上冷不丁出现在外头,不仅将她吓了一跳,还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崔妩心里总感觉毛毛的,想到今晚她跌坐在花圃中,他一步步走过来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盯着猎物一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夫人别自己吓自己,兴许是因着夫人下午去找阿濯的事情被世子知晓了。” “世子这样身份的人,总是在意脸面的,又不好叫旁人过来提醒夫人,所以才亲自来这一趟。” 听梁嬷嬷这么说,崔妩心里头踏实了几分,又将明早要带着璟哥儿去和谢慎之一块儿用膳的事情告诉了梁嬷嬷。 梁嬷嬷虽然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两人虽和离了,可也不算是仇人。璟哥儿还小,有机会和生父相处也是件好事。 夫人再如何照顾璟哥儿,也给不了孩子父亲能给的东西。 更别说,谢家这样的门第,璟哥儿和世子有了父子之情,往后哪怕回了蜀地,孩子长大了遇到难处也能找生父帮忙。 门第之差,虽然有些无奈,可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梁嬷嬷伺候着崔妩沐浴,又给她往手心涂了些伤药,这才从屋里出来,过去哄着璟哥儿睡着,崔妩才又歇下。 这一晚崔妩睡得并不安稳,梦到好些过去的事情,今晚谢慎之质问她,误会她和阿濯的那些话也出现在她的梦中。 梦中,谢慎之穿着一身天青色绣茉莉花锦袍,头戴玉冠,打扮的和当初在崔家时差不多,可偏偏,他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些什么。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细长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阿妩,你总归还是我的。” 随即,他便将她压倒在床榻上,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沾染在她的雪白的肌肤上,指尖轻轻褪下她的衣裳,她的肌肤露在空气中,在他的触碰下不自觉颤颤,身子像是被灌入什么似的,叫她既害怕又近乎出于本能的伸出胳膊攀上他的后背,指甲在他后背留下细长的红痕。 一夜情景断断续续,直到天光破晓,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和紧接着响起的敲门声叫她慢慢睁开了眼睛,从梦静挣脱。 转头看去,床榻上只她一人,身边并没有梦中那个叫她有些畏惧的谢慎之。 她坐起身来, 揉了揉眼睛翻身下榻。 梳洗更衣后,又过去亲手帮着璟哥儿穿好衣裳,才拉着他的手跟着琥珀一路往谢慎之所住的正院去了。 路上,因着昨晚谢慎之表现出来的异样和梦中那些情景,崔妩其实是有些紧张,甚至有些不知该怎么和谢慎之相处的。 可她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能不去,更不能毁了璟哥儿和谢慎之这个父亲相处的机会。 只盼着谢慎之今日身子好了些,说话别那样奇怪了。 走到地方时,崔妩一眼便见着端坐在软塌上,手里随意拿着一本书看的谢慎之。 他穿的并非是昨夜见面时那件天青色绣茉莉花锦袍,看过来时眼底也恢复了冷静,看她的目光甚至是有些客气疏离的,像是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似的。 崔妩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谢慎之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若还是昨晚那样,崔妩都不知该怎么应付他了。 “过来坐吧。”谢慎之放下手里的书,上前抱起璟哥儿到餐桌前坐下。 崔妩也跟着坐在璟哥儿身边,借着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试图缓解此时的尴尬。 很快,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摆了一桌子的饭菜。 崔妩低头用膳,不时照顾璟哥儿,谢慎之也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以至于一顿饭下来,两人竟是一句话都没说。 用完膳,谢慎之亲自倒了盏清茶给她。 崔妩道了声谢伸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茶,迟疑一下才问道:“今日你身子可是好些了?” 见他看过来,她解释道:“昨天我见着有大夫背着药箱朝这边过来了。夜里见面时你虽没有发烧,可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她看着他:“可是当初在蜀地受伤时留下什么暗伤?早知道,当初就该多请几个大夫好好看看了。” 谢慎之听着她关切的话,不自觉捏紧了手。 昨晚“他”回来了,一大早他更是在旁边房间里醒过来,如何不知昨晚“他”在崔氏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些异样? 还好“他”心里有崔氏,没直接挑明了原因,或是半点儿不遮掩叫崔氏生出疑心来,要不然,崔氏哪里还能愿意来这松雪院。 他们当初感情一定很好吧,不然昨晚“他”那样欺负人,崔氏竟是句句关心,甚至还自责当初在蜀地没多请几个大夫给“他”诊脉看伤。 老实说,崔氏这样心善的女子,他还是很少见的。 尤其,当初他恢复记忆便要和离,虽在马车里他给了她一个合适的解释,可她竟就这样接受了。 和她相处虽然有时候会露出几分委屈来,甚至借着眼泪叫他心软。 可他看得分明,崔氏对他这个算得上是抛妻弃子的前夫,竟是没有半点儿怨恨的。 谢慎之自认为不是这样大度的人,所以便对有这样品性的崔妩多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这时,外头有声音传来,崔妩听着,竟像是接她一路进京的张嬷嬷。 果然,帘子打起张嬷嬷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 见着屋里头的情形,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23. 不愉 “奴婢见过世子。” 她将视线从崔妩和璟哥儿身上移开,微垂着眉眼含笑请安,道明了来意。 “昨日老夫人听说太医给世子请平安脉,想着世子早起便去了万寿寺码头,一路回府许也有些疲累,便吩咐小厨房做了这滋补的药膳。” “里头加了松茸、干贝,在炉子上煨了整整一个时辰,世子尝尝味道可好?” 张嬷嬷说着,便上前将食盒打开,捧出一个天青色汝窑瓷盅放在桌上。 许是有崔妩这个外人在,她放下药膳便福了福身子:“老奴不好叨扰,便回福熙堂伺候了。” 说完这话,她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张嬷嬷离开,谢慎之也没伸手去碰手边那只天青色汝窑瓷盅。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崔妩不由得想起他告诉她,他的前未婚妻姜婉仪如今嫁给他的庶弟,当了他的弟媳。 定国公府这般门第,两家结亲必定是得了陆老夫人这个长辈准许的。 不管当初是不是因为知道嫡孙落水身死才叫庶孙娶了那姜婉仪。事实是谢慎之活着回府,这祖孙俩哪里能没有半点儿嫌隙。 只怕谢慎之不计较,那位陆老夫人心里头也不信。 崔妩沉默着,没有说话,又不好这个时候开口告辞,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谢慎之叫了小厮洗砚进来,指节在手边放置的瓷盅旁敲了敲。 叩击桌面的声音低沉闷实,却像是敲在崔妩心口上。 见着洗砚没多问一句便上前将瓷盅拿了下去,不知是倒掉还是如何处理了。 崔妩感觉到这世家大族的紧张感。 便是嫡亲的祖孙,在外人看来慈孝和睦,内里却是藏了许多隐秘嫌隙。 崔妩想到了崔家,哪怕是崔家,因着长辈偏心,长房和二房早早就分了家,如今她父母俱丧,老爷子也偏心大伯父,想着将二房的家产扒拉给大伯父。 商户之家都如此,更何况是定国公府这样的显赫勋贵,谢慎之还和寻常的世子不同,他是长公主嫡子,叫今上一声舅舅。 陆老夫人对这嫡孙,只怕爱惜有之,愧疚有之,忌惮有之。 崔妩正想着,就见着谢慎之站起身来,看了眼璟哥儿,对她道:“我今日进宫一趟,你若是觉着闷,带着璟哥儿去藏书阁看看书,全当解解闷。”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想去看看你大伯母还有堂姐,叫琥珀领着你去客院便是了。” 想到崔家两房不和,他又道:“你不想做这面子功夫,不去也无妨,就说我叫你留在这松雪院。” 听他这样说,崔妩有些诧异。 她点了点头:“多谢。” 她知他明白她的处境,所以这份儿关照便显出几分体贴来。 只是,她也不想白白受了这份儿好意。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你若什么时候想叫我陪你去见二少夫人,尽管告诉我。” “我会配合的。” 说这话时,她有些不大自在。 她一直都不大习惯屡屡接受好意,更别说她和谢慎之地位悬殊,便想着也能偿还一些。 只是两人身份地位悬殊,她觉着好的东西,只怕根本就入不了谢慎之的眼。 仔细想来,也只能想到关于姜婉仪的事情了。 只是,她这个前妻配合他做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怪怪的。 她微垂下眉眼,视线落在谢慎之衣裳上。 他今日没有穿昨晚天青色衣裳,而是换了件靛蓝色缂丝绣宝相纹直裰,视线往下,停留在他手腕上的一串醒目的紫檀佛珠上。 方才用膳时她便看到他手腕上多了这样一串佛珠,心中便已有些诧异了。 毕竟,之前流落崔家时,他可从没有礼佛的喜好。 他更喜欢陪她去外头赏景,古庙寺院,村落山庄,他们一起去过不少地方,他陪她看过好些不一样的风俗天地。 如今,他重回高位,手腕上竟戴了这一串佛珠。 崔妩为此感觉到有些不解,又想到昨晚他的反常,愈发觉着眼前这个男人许已经不是她曾经了解的那个了。 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些闷闷的。不是心疼如今的谢慎之,而是有些心疼当年陪她一块儿游玩很容易便高兴满足的谢慎之。 她眨了眨眼,将视线从他手腕上移开,没有多问。 谢慎之看着她嘴唇微张,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心底竟是涌上一丝不愉来。 是了,她喜爱怜悯之人是曾经的前夫,是会不顾体面不为周全大晚上藏在栖云阁院门口等人的男人。 是那个浅薄冲动,没有半分稳重,对崔氏满是占有欲的谢慎之。 他岂会是“他”? 既不认同,何须在意崔氏对哪个好。 他要做的,只是暂且将崔氏留在自己身边,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解了他的病症。 思及此,他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在心底冷笑一声,压下眼底的一丝不愉和晦暗。 谢慎之神色沉凝,出声道:“我进宫去了,你且自便。” 说完,便径直朝外头走了出去。 小厮洗砚忙跟了上去,却还是偷偷往回看了一眼,心中有些狐疑。 明明方才用膳时还好好的,怎么他这会儿瞧着世子竟是有些不愉了? 他就说,昨晚那位胡闹,世子今早在那边房间醒过来没有表现出不愉,必是压着性子了,如今和崔夫人用完早膳,必是有些不耐了。 毕竟,那位可是叫崔夫人日日早膳过来这边用膳的。 偏偏世子又不能解释这病情,也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想想崔夫人和世子也真是有些缘分,世子这屋子里,也就长公主过来陪着用过膳。 今早崔夫人和璟少爷过来,正好被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撞见,回去后不知要如何在老夫人耳边编排 呢。 他压下心底的烦忧,回过头来忙跟了上去。 崔妩见着谢慎之离开,也不好继续留下,便先带着璟哥儿回了栖云阁。 ...... 客院,碧岚轩。 周氏对着桌上精致的饭菜,却是半点儿胃口都没。 自打进了这定国公府,她和女儿便被安置进了这偏僻的碧岚轩。 整整一日,除了有膳房的婢女过来送饭,没见过什么人。 身边依旧是进京时带来的这几个。 更别说得到府里那位陆老夫人传见了。 周氏心高气傲,自诩是崔妩的长辈,被人这般不当回事,哪里能不恼。 偏偏,这里是定国公府,她心里头再有气也不能砸盘子摔碗,或是打骂丫鬟女儿。 她到底是忍下心里的不快,拿起了筷子。 崔娴见母亲这样,心中惴惴,两人这一顿饭用的沉闷死寂,叫人没有半分胃口。 等到用完早膳,丫鬟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时,周氏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昨个儿来府上阿妩去拜见你家老夫人,我和我那侄女有一日没见了,可否带我去她的住处见见。” “我到底是当长辈的,她头一次来京城,我哪里能放心她和孩子。” 丫鬟面带恭敬,停下手里的动作,福了福身子回道:“夫人恕罪,奴婢只在客院伺候,并不敢四处走动。” 周氏心里头气得差点儿一个耳光打过去,只是到底忌惮国公府,想了想,只好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鎏金掐丝点翠手镯,塞到丫鬟手中。 此时屋里只有这丫鬟一人伺候,她下意识躲了躲,见着这镯子的样式,到底是收下藏在了袖子里。 这才含笑对着周氏道:“夫人不必着急,你那侄女昨日被我们世子领着去福熙堂拜见了老夫人,之后就在世子所住的松雪院住下了。” 见着周氏愣在那里,掩饰不住的惊讶,丫鬟抿嘴一笑,宽慰道:“夫人放心,松雪院最是宽敞,里头有好几个庭院,你那侄女和世子已然和离,世子也不是那等唐突之人。” “许是因着孩子,世子才给了崔夫人这般大的体面,夫人该高兴才是。” 昨日世子亲自去万寿寺码头接崔氏进京,并将人安置在了云栖阁,这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定国公府。 即便她这个三等丫鬟,听着也是心中羡慕,觉着崔氏真是好命。 世子这态度,明显是还在意崔氏的,只要如此,往后起码能在府里当个姨娘。 崔氏还生下了庶长子,又对世子有救命之恩,便是日后世子夫人进府,只怕也压不住她这个姨娘。 这般想着,她便看了眼面前这周氏,多提点了一句:“夫人进府乃是客人,即便老夫人腾不出空来传见夫人,夫人大可去求见二夫人,如今国公府中馈多在二夫人手中。倘若二夫人允了,也可带着夫人去趟松雪院。” “夫人若觉着妥当,奴婢愿意替夫人去二房送个拜帖。” 24. 嫉妒 周氏对丫鬟的提议颇为心动。 她抹下脸面带着女儿乘船跟着崔妩一路进京,可不是为着躲在这客院吃饱喝足就行。 昨日那谢慎之将她安置在客院时崔妩也没开口劝上一句,她若不自己心思活络些,只怕叫人当成笑话呢。 如此想着,她便点了点头,对女儿崔娴使了个眼色,崔娴便亲自拿了纸笔过来。 周氏写了拜帖,递给了面前的丫鬟,客气道:“劳你走这一趟了,我来府里乃是客,自没有不拜见主家的道理。” 丫鬟点了点头,福身行了一礼,便拿着帖子走了出去。 不多时,另有两个丫鬟进来,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出去了。 待丫鬟们离开后,崔娴才忍不住不安道:“母亲您这样会不会惹得阿妩不喜?” 话才落下,周氏便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她若将我当作大伯母,昨日也不会任由那谢慎之安排我这个当长辈的住在这客院了。” “如今都过了一日,我连个正经主家都没见着,若不再想想法子,难道要一直闷在这院子里。” 周氏越说心里头越是憋着气,她知道崔妩不待见她这个大伯母,可怎么也没想到,侄女竟做的这般决,全然将她当成空气了。 但凡她有点儿心,在谢慎之面前提上一嘴,哪怕她们住在这客院也不会如此冷冷清清,像是上门打秋风的一样。 她都不替长辈着想,自己又何苦给她周全脸面,怕她生气。 今日这丫鬟肯替她送拜帖,她怎么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如此想着,她看了面前的女儿一眼,面带不愉吩咐道:“你去换件鲜艳一些的衣裳,待会儿若是二夫人肯见我,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崔娴听她这么说,脸色陡然白了几分,下意识攥紧了桌上的绸缎桌帏,嘴唇微微颤抖:“女儿,女儿今日有些头疼,还是......” 话还未说完,眼睛里已经噙了泪水,满是紧张。 周氏看不惯女儿这般怯懦瑟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不仅没心疼,反而伸手在她胳膊上用力掐了几下,压低声音斥道:“你个没长进的东西,枉你父亲盼着你出息,叫我带你来京城到这定国公府长长见识,好替你筹谋一个好婚事,为此还不惜得罪了赵家。你半点儿不领情便罢了,一路上挂着个脸,如今叫你见个人都推三阻四怯怯懦懦的,连这国公府一个丫鬟都不如。” “你看看你堂妹,再想想你自己,你羞也不羞?” 崔娴眼里噙着泪,脸上一阵难堪,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连躲都不躲,任由周氏掐她,只别开脸去淌着眼泪。 一旁站着的韩嬷嬷有些看不下去,也怕屋子里的动静被廊下站着的丫鬟听到,看低了崔家。 她忙上前劝道:“夫人且消消气吧,若姑娘眼睛哭肿了,待会儿就更不好在人前露面了。” 若是那样,没病也得称病了,没得叫国公府的人觉着姑娘晦气,还谈什么往后。 周氏强忍下怒意,收回了手,瞪着崔娴道:“好好回去收拾收拾妆容,待会儿若给我丢了脸,看我怎么收拾你!” 崔娴怯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春柔往外头走去。 等到回了自己屋子,崔娴才捂着脸哭了起来:“春柔我该怎么办,我好怕,若是见面时出了什么错处,母亲更会怪我的。” “而且,我在人前,说话总是有些不利索,更不敢开口了。” 春柔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道姑娘有这个毛病。 可这又哪里能怪姑娘,当初老爷纳妾,夫人心里头有气又不敢和老爷闹,只能将心里的火气都撒在大姑娘身上。 这一天天下来,姑娘便养成了这样怯懦胆小的性子,夫人就愈发瞧不上姑娘了。 后来,崔妩捡的赘婿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世子,哪怕两人和离,夫人嘴上说崔妩没福气,可因着璟哥儿在,心里头不知多羡慕嫉妒。 对比自己女儿,自然更是哪哪儿都觉着崔娴比不过崔妩。 这人心里有了嫌弃,自然看自家姑娘坐不是站不是,单单活着都是一种错了。 其实要她来说,姑娘和赵家少爷的婚事都定下来了。夫人非要带姑娘进京,哪里是为着姑娘,分明是为着自己和老爷。 偏偏姑娘不仅没法子左右自己的事情,还要承这份儿好意,被孝道绑架,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夫人心思活络想要攀上府里执掌中馈的二夫人,可也不想想,崔家商户出身,人家哪里会瞧得上眼。 她们才来了一日,哪怕没出客院一路过来也见识到了定国公府是何等显赫富贵,这里执掌中馈的二夫人又是什么样的体面贵妇,别说姑娘怕拜见这样的贵妇了,她一想想也不由得腿肚子打哆嗦。 只是,夫人拿定主意的事情是万不会改的,她也只能上前拿帕子给姑娘擦干了眼泪,帮姑娘换了一身簇新的湘色绣玉兰花褙子,又重新给姑娘上了妆容。 等到打扮妥当,崔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是愈发紧张。 “春柔,不行,我不行的,我一定会出丑被人笑话,叫母亲丢了脸面的。” 她的声音颤抖,心里满是对自己的责怪,她哽咽道:“我真是没用,若阿妩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她比我有主见,又比我命好,捡了个赘婿竟还是定国公府世子谢慎之。叔父和叔母对她也好,哪怕叔父早早没了,叔母也将所有的好都给了她,还给她留下那样一份儿家业。” 她拉着春柔的手:“春柔,我打小不羡慕哥哥,因为我知道我是个女子,不能和哥哥比。所以我最羡慕阿妩,明明都是爹生娘养的,阿妩怎就这么好命,还比我争气?” 崔娴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带了几分难堪头一次说出了心底不敢说的话:“春柔,我好嫉妒她,我是不是很坏?” 春柔半天都没说话,眼底也没有露出诧异来。 同在崔家,虽隔了房,可崔妩一个丧父之女过得什么日子,自家姑娘父母俱在,又是过得什么日子? 她早就看出了姑娘心底的这点儿嫉妒,只是姑娘自小就胆小怯懦,就连嫉妒都不敢表现出来,怕被人说她心思歹毒。 可又如何能怪姑娘呢,若她和姑娘一样的境遇,大抵也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互相对比吧。 她认真对着崔娴道:“这些话姑娘对奴婢说便罢了,万不可在堂姑娘面前表现出来。” “姑娘方才也听那丫鬟说如今堂姑娘就住在世子所住的松雪院,这一回说不定真能带着璟少爷留在京城。哪怕是当个妾,可这世子的妾室,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求神拜佛都攀不到的高枝儿了,姑娘万不可将人给得罪了。” 崔娴点了点头,一点点压下了眼底的难堪,低声道:“我这样胆小怯懦,怎么敢得罪 了阿妩。” “我这样的人,连嫉妒都嫉妒的比别人胆怯,真是可悲。” 春柔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姑娘落寞的面庞,心中也是一阵难受。 只是,这人和人怎么能比呢? 姑娘万事由不得自己,在夫人这样强势的生母手底下讨日子,说句不好听的,这日子过得也只比旁人家被苛待的庶女好了那么一点儿,这还是因着占了嫡出的身份。 可内里是什么滋味,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姑娘若是在京城谋不到好婚事,回了蜀地和赵家的婚事只怕也要没了。 赵家也不是傻的,纵然那时候堂姑娘成了世子的妾,赵家因着这个缘故娶了姑娘,也未必不记着之前的耻辱,还不知如何作践姑娘呢。 既如此,倒不如在京城好好筹谋,哪怕给这国公府哪位少爷当个妾,也比回去蜀地要好。 这些话春柔只自己在心里头想想,半点儿没敢和自家姑娘说。 姑娘这样胆小怯懦,只怕听了要将她吓坏,觉着她大逆不道了。 可崔妩也姓崔,在谢家人眼里不也同样出身低微,崔妩能得了世子的喜欢,姑娘长得其实也不差,好好打扮打扮,哪怕不当姨娘,当个侍妾,等到往后有了孩子,日子也会好的。 到时候,若崔妩这个堂姐肯帮衬些,姑娘也算是有个出路了。 ...... 二夫人叶氏见完了几个管事婆子,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这才对着丫鬟道:“客院那边有什么事?” 丫鬟呈了张拜帖过来,叶氏伸手接过,展开略略扫了一眼,忽而笑了出来:“瞧瞧,这是真当自己是咱们谢家的正经亲戚了。” 叶氏将帖子随手一扔,拿起手边的岳麓茶轻抿了一口,思忖片刻才道:“罢了,崔氏到底对世子有救命之恩,周氏这个当长辈的既递了拜帖,我倒不好将人晾着了。” 她想了想,又添了句:“正好昨日府里也没宴客,既如此,你去松雪院将崔氏请过来,也算是府里全了礼数了。” 单一个隔房的大伯母周氏,她根本懒得见,倒不如借着这机会私下里接触接触那崔妩。 毕竟,能叫谢慎之如此稀罕,又住进松雪院的女人,崔妩还是头一个。 若是以后留在府里,哪怕当个妾室,彼此交好,对她们二房来说也没甚坏处。 毕竟,爵位一事他们二房可没掺和一星半点儿。 这几年皇上对谢慎之这个外甥恩宠愈重,当年四皇子失踪一事谢慎之呈送上去的线索,涉及了东宫太子。太子甚至因此被禁足,这些年更是屡屡被申斥,再加上贵妃又有了身孕,在皇上耳边吹枕边风,太子的地位更是摇摇欲坠。 若贵妃这一胎也是个儿子,谢慎之就是天然站在贵妃这一边的。 皇上爱屋及乌,因着失踪的四皇子想要补偿贵妃,必定爱重新得的小皇子,这太子之位最后未必不会落到小皇子身上。 若是如此,谢慎之的地位就更进一步了。 她不管老夫人和谢慎之这个嫡孙彼此的嫌隙,也不去想国公爷和长公主夫妻疏离,更为偏爱梅姨娘生的庶子。 她们二房,总要和谢慎之交好的。 以前没有机会,如今崔妩住进这国公府,对她来说便是机会了。 她笑了笑:“行了,你去请人吧,也叫人吩咐膳房做些蜀地的菜式,别怠慢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