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两个狼崽都想欺师》 1、为师要死啦! 有人要.......杀他! 封雪寺到底是皇家寺院,寺院护军平日里狐假虎威,如今倒是形同虚设! 整座寺院死一般寂静,灯火熄了个差不多,殿宇在这其间更显黑沉沉。 寒风卷着雪沫翻进人的衣领,刮在脸上生疼。 梅方寒一路往前逃,肩领衣角湿了个透彻。 他径直奔完这条廊,拐角推门而入。 梅方寒的手按在门闩上,冻得发僵的指尖抓住它就不松了,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风雪透过窗子呼啸进来,萧萧声在夜晚很是骇人。 梅方寒气息未匀,又当即惊魂骤起,身后压来一道身躯,力道措不及防覆下时叫人难以反应。 他被抵在了门板上,连头都回不了一点过来,直接被锁死在了这压迫中。 那人的掌压在他俩手五指间,力道沉狠。 梅方寒蹙眉,正收了呼吸细细寻着时机,连半点退路还没找到之时,颈侧忽然一沉—— 坚硬的齿带着灼人的吐气一道降下,刺破被寒风浸得僵冷的肌肤,痛意瞬间炸开,梅方寒整个人猛地一僵,什么思绪都断了个干净。 后颈脆弱,这一口带了点重意,整个脊骨都窜过颤意骤然紧绷。 梅方寒眉眼陷得更深,吐出一口气,在那人的指腹越来越往下时梅方寒低声喝道:“你知我是何人,还敢如此行事。” 身后的人果真动作一顿,不过只是一瞬。 梅方寒竟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哑的闷笑。 他挣扎不动,衣领被往下扯了些,左侧光滑的肩裸露了小半,肩上从后压来一个头颅.....正在细细从他的颈啃到肩..... 梅方寒实在忍受不了,手脚皆动弹不得,什么退路都没有,扣在门板上的指尖抓出些木屑。 没有办法了,他唇瓣微颤,顾不得今后会怎样,都只能喊出身后之人的名字,警告他。 “盛监寺......!” 这古寺中虽有住持,却到底地位被压过。 而真正上达天听、下管院里的人,只有这位监寺,连整个寺院的护军都得听他的调遣。 如此说,那盛监寺一喜一怒能直接决定寺中一个人的......生死。 寺院早已不是当初。 当初敕建这座皇家寺院,原是供皇室礼佛祈福、静养修心,殿宇规制都很高。 只是到了先皇一朝,经过几番动荡,这寺院荒凉下去,名义上还是皇家的,不过,既然能变成幽禁、贬斥罪臣的“囚牢”,就也等同于宣告“多余”。 这种地方这种情况,即便不是天高皇帝远也成了“天高皇帝远”。 监寺在这里一手遮天。 这古寺偏凉,人少,除了僧众就是护军,还有一些潦倒罪人,清一色的粗莽汉子。 偏那位盛监寺是个贪花好色的,日子一久,便是在这除了男人还是男人的地方心思也能不老实起来。 还挑,太老太胖的看不上,长得丑的看不上...... 梅方寒刚入寺院时,就被他一眼瞧中了,盛监寺这辈子没见过梅方寒这种人。即便是男子...... 只是可惜,此人身份有些高。但是又如何?再高也是个有罪之身。 又是个骨子硬、脾气冷的美人。 盛监寺这辈子的耐心和包容都在这儿了,他很乐意陪人玩玩。 ...... 梅方寒原不想直接将他身份“揭露”出来,否则日后一定不好过。但实在没办法,他不能被人按着在这儿给..... 梅方寒额头抵在门板上,寒意顺着肌肤透骨入心,他微侧一点脸,嗓音如浸雪,凉了到底:“滚。” 其实方才将他名字喊出来之后,后头明显就停了下来,腰间的手顿在那里,停到此刻他喊滚—— 梅方寒被抓着箍在门板上的手也终于能缓缓舒展,禁锢撤了——连同背后那道躯体。 梅方寒的手脱力一般垂了下来,他的身躯还贴在门上一时没起来,也没去往后看那已经走了的人。 肩颈后脖处还泛着疼,他缓了些心神,慢悠悠直起身,缓缓将自己的衣襟拉正,把滑到手肘的外袍重新提回肩上。 外头的动静转瞬消失又再度袭来,梅方寒揉了揉掐红的腕骨,平静地转身。 月色高高,大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飘摇在空中的雪粒子晃晃悠悠。 冷月映着寒雪,照出一片雪亮,能叫人勉强视物。 这间屋子地处位高,推窗下去有整整二层楼的高度,窗子正下就是那方终年不冻的寒池。 居高临下,池面映出的寒月看得很清楚。 梅方寒毫无迟疑,手掌覆上窗沿,扬身就跳了下去。 *** “梅施主,醒醒,快醒醒!” 梅方寒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半晌才能正常视物。 他浑身无力,头痛欲裂,茫然地将目光落到身前,“云止?” 脸蛋圆圆的小沙弥点头,站起身,同他道:“梅施主,昨夜寺里遭了贼人,监寺师父已经下令全寺搜捕,怕是马上就过来了。” 梅方寒喉间涩得很,指着自己道:“我.....?” 云止道:“梅施主失足落水,是住持师父今早去大殿做早课路过池边时正巧撞见,将您救了上来。” 梅方寒算得极准,院内僧人虽少,但很守规矩,即便寺院香火凋零,僧众依旧每日按时上殿,诵经早课。 而梅方寒入院以来几乎天天早起,进院内洒扫。这般撞在一处,合情合理。 老方丈....也就是那位住持此刻不在。 说明,此事盛监寺还不知道。 “云止。”梅方寒头晕得很,低着头道:“劳烦你,替我谢过住持。” 小沙弥站在床边,乖乖点头又摇头:“梅施主,这没什么的。只是您受寒、身子虚弱,还是寻监寺师父通禀,取些驱寒的药物,好生休养才是。” 盛庄永如今在这寺中可是一手遮天,莫说寻常用度,就连这看病拿药也得他点头应允才行。 梅方寒昨夜倒是忘了这茬,此刻简直气笑。 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入他们的耳中,那步伐蛮横又急促,愈来愈大,除了盛庄永再没别人有这样的架势。 看样子是带了不少人。 梅方寒吐出一点气,微微抬了些头:“云止,出去吧。” 什么狗屁遭贼,贼喊捉贼也就算了,还不演得真诚一点?过了小半日才来,不是蓄意为之是什么! 他这间小屋骤然躁动起来,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病怏怏的人着一身素色衣袍,鬓发微乱,眉眼间病气与虚弱不减。 梅方寒恹恹地倚在床榻边上,撩着眼平静地看着闯进来后就大肆在屋内搜翻。 盛庄永后一刻才慢吞吞地扬着步子进来,原是打算先声势逼人,他再进来给那不知好歹的人一个机会...... 哪知眸子一落,什么都忘记了。 盛庄永双眼晦暗地抬脚掠过来,还未及人身前就被下属拦了身形,寺卫恪尽职守地搜完了整个屋,里头顿时一片狼藉。 抱拳,身子弯得异常低,禀报道:“禀监寺大人,没有搜到!” 梅方寒未施给他一眼,那张病容却没有神情的脸.....淡极了。 到这种时候,此人居然还能冷眼相待? 皇城那等繁华地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傲骨!矜气!!! “这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搜吗。”盛庄永目光烙在床上的人身上。 梅方寒抬眼,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将沉滞的身子支了起来,容颜敛色,平静如常地将床让了出来,“搜吧。” 屋中这床板坚硬的木床素淡干净。 盛庄永亲自上前,俯身,粗糙的指腹触上那仍有余温的素衾,缓慢地撵起前端,停了一瞬才去将它掀开。 梅方寒一身空无长物,纵使再如何百般搜,也不可能从他这儿搜出什么东西来。 盛庄永一无所获地转身,总算是从那起身了。 梅方寒没搭理他,屋门大敞许久,外头寒风肆意凌虐了进来。他腰膝酸软,浑身翻涌不适,却敛着神情静立,勉强撑住了筋骨。 却没想到到此,还没算完。 盛庄永目光凝在他身上,走到他的身前,微微低头,道:“你这风寒,染了有三四日了吧?如今可是愈发严重了?” 他说着,故意收了声,嗓音很小:“本监三日前便唤你过来,驱寒汤药下头人煎好了送上,一连四副,始终不见你人。本监很有耐心了。” 梅方寒面不改色地开口:“风寒好了。” “是吗?”盛庄永说着,那只压抑不住的手径直往他脸上抬去。 梅方寒本没想躲,但脑海中一瞬闪过夜晚那场景,颈后一阵隐隐作痛。和那粘腻的灼热烧得他更不舒服了。 他嫌恶地偏开头,“盛监寺,意欲何为?” 盛庄永僵住的手愤愤收回,脸上却堆起笑,粗声粗气地开口:“梅施主可是忘记了自己囚客之身?” “昨日夜里,梅施主不在屋内吧。”他黏着腔调吊着笑道:“寺院遭贼,此事干系重大!偏只有你形迹可疑。” “来人!给我押了!”盛庄永索性不和他废话了,挥了挥手示意寺卫:“带下去!” 2、为师没死呢! 梅方寒被带来了偏殿。 他身体百般难耐,算是被人硬拖过去的。 寺卫粗蛮地将他拖拽进殿,反手便松手一掷,梅方寒单薄的身子磕碰在地,这一瞬间,疼得他五脏都震了震。 殿内僧人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搬来坐席安放妥当,盛庄永衣摆一拂,居高临下地落了座。 “给本监跪好了!” 梅方寒好不容易缓了一阵,在地上一时没起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盛庄永把他大张旗鼓地带到这里来,是为了折辱他,为了挫他锐气。 昨夜屋里那人是盛庄永,那么外头追杀自己的人,就不是他!否则他不会被梅方寒一拆穿就跑了。 这个寺院里,除了盛庄永,还有人想杀他?还有人能这般做? 不对,盛庄永大摇大摆地搜了整个寺院,什么也没查到。 这般架势,整个寺院里只有盛庄永做得出,可显然不是他,那么......昨夜那些人,来自寺外? 是谁?皇城的吗? 没办法了, 梅方寒歪歪斜斜地低在地上,他平住呼吸,缓了后撑着身子悠悠站起来,眉眼平静,拨开散到身前的小半发丝,道:“跪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嗓音无波无澜,甚至眉眼都是柔和的,只是盛庄永最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这一语,可谓是如冬日冰锥,砸在了他的脸上。 盛庄永气疯了,“好啊。我让你看看我是个什么!” 盛监寺喝令杖责他。 皇家寺院,监寺有钦差权力,给的由头又是寺院遭贼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么做,很是正当。 殿内有寺卫,有僧众。 梅方寒被人扣住手臂,他并未挣扎,也实在是有些无力虚乏。 那一竹板到底还是没能落在他身上,被人制止了。 住持最是清净无为,在寺内整日不是诵经就是闭门清修,不理事端。 今日也不知是不是被偏殿这大动静惊到了,竟然自己急急跑了进来。 “打不得!打不得啊!”老方丈语速一如往常缓慢,语调却一扬一高,“我寺清宁经年,这!过几日皇族贵眷驾临行香。佛前净地,忌见红秽呀。” 这皇家古寺凉了几年了,此时突然有皇家的人要来? 盛庄永本是心上存疑,但心里知道这老和尚是个不轻易管事的,不会骗人。 于是只得压下一点,甩开手道:“打不得,那就跪。” “不必动杖见血,拖去外头,雪地里跪着悔过!” “跪不得!跪不得啊!”住持又连连摆头:“冲撞了皇家仪仗,罪过,罪过。” 还真是皇家的人。 梅方寒盘算了一下,宫里既然有人大老远跑来平陵,是顺道还是特意?总不能是特意来杀他的。 盛庄永快气死在这了,沉了半晌,死死盯着他,道:“押去大殿佛座前,跪立抄经!总可以了吧!” “可行!可行啊!”住持道:“冬日凌汛崩流,水厄灾劫。净心抄经算善功,甚好,甚好。” 平陵往西靠近河段,河道结冰,冬日凌汛灾祸算是寻常,只是今年寒势尤其,冰裂洪崩灾情闹得大了,才惊动了朝野。 宫里派官赈灾,后自要祈福,这座荒寂多年的皇家寺院,终于算是被记起来了。 不过,派过来的官员是谁?梅方寒相识与否? 若那刺杀真与此行有关,官员背后又是何人? 梅方寒思绪只能到这里了,他被关进了大殿。 平素除了早课和每日洒扫,殿内也只偶尔见得几个零星的僧众,盛庄永罚他跪立佛前抄经,半步不得离开,还不准他进食饮水。 梅方寒连气都叹不出,好歹一点大殿外头有人看守,不会如昨晚一样被追杀了都没人知道。 他刚跪了片刻,提笔十字都没写完,就难受地有些直不起背。 跳水这一下,算是彻底染了病。 梅方寒此刻浑身都细细密密的刺痛,头愈发沉,殿内空荡荡,寂静无声。他自不想在佛前失礼,落笔前都要挺直了脊梁。 抿着唇,不知觉间额间冒了好些冷汗,可他像是没有发觉。 人苍白的脸在那昏黄的烛火上都映不出色泽来。 一个晚上过去,左右靠着肩膀在门口打完盹醒来的寺卫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不出意外就看见里头蜷着身子躲懒的人。 于是“尽职尽责”地进去将人弄醒。 ........ 盛监寺横眼:“弄不醒?” 寺卫答:“貌似是,昏死了。” “昏死了又不是真死了,”盛监寺道:“有何弄不醒?” 他话音刚落,外头来了人。 “启禀监寺!皇室仪仗提早动身,现已至山门口了!” 盛庄永从座上匆匆忙忙滚下来时鞋都差点滚掉,又踉跄跳了回来,临了忽然想到什么,问一句:“那姓梅的以前在宫里是个什么官来着?” “前东宫太子少傅。” 前东宫?这都几年了,要不是当年先皇崩逝、太子被废,江山异主,封雪寺又怎么可能惨遭冷落、香火荒芜至今。 寺卫问:“监寺,那囚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都说了吗!弄醒!”盛监寺很不耐烦地往外走,道:“就让他在大殿跪着继续抄!让他跪好了!” 盛庄永虽然远在封雪寺,但这点举世皆知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五年前,太子和世子水火不容,显而易见,废太子之势已去,那么当今圣上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与废太子有关之人? 圣上都容不下。 那么不管此次来的贵人是哪位,就算是和梅方寒认识,也肯定会审时度势地趁势倾轧! 盛庄永这么做,其一确实是给自己解气踩踩他的风骨,其二更是在大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之态、整个封雪寺之态。好叫消息传回帝都时,让更上面的人能够清明。 梅方寒身前的桌案被人抬去一侧,靠近角落,不占正殿佛前方寸之地,却又能叫往来驾临者皆能一眼就望见这儿的身影。 身披袈裟的住持早已侯在大殿正中主礼位前静待,僧众依清规排布站位,身形恭敛。 按照礼佛旧制来说,本该阖寺高僧排班列侍,满堂法相森然才对,只是封雪寺荒疏了几年,常住老僧早就稀少,殿中执事大德寥寥无几。年少的小沙弥就占了半数人去,就只好叫他们来敛身守位,凑齐个礼数。 云止敛着身形猫到梅方寒身侧,道:“梅施主,贵人快到了。住持师父说,虽然这是盛监寺之令,却也左右不好冲撞了贵人威仪。梅施主风寒沉疴,晕厥倒地也是寻常的......” 梅方寒昨夜那一晕,径直晕到了方才,再次被弄醒后简直是四肢百骸发酸发寒,整个身子都滞闷着不畅快,堪堪睁眼到此刻,头炫目沉,是有随时要再次倒地的架势。 小沙弥覆着身子道:“梅施主!你快晕呀!” 昨夜晕了有人守着不能将他带离,但此刻若是再次晕倒,住持就能不顾盛监寺的命令直接派人将他先带下去。 寺院有贵人驾临,这一遭盛监寺再如何也难以发作,至少得等到贵人离去,好歹那时候,梅方寒这风寒能先给养好了再说。 梅方寒喉头又干又痒,云止的话他听到了,疲软的手还捏着那支素杆毛笔,稍稍蓄力,他才勉强张嘴,道:“等会儿再晕。” “等会儿?”云止很是不解:“等啥呀?” 梅方寒没答,堪堪偏了点头来看他,“云止,可知,来得是何人?” 云止静静地张着眼,闻言摇头:“云止不知。” 小沙弥一张脸全然掩不住的焦急表露,道:“云止只知道梅施主您看起来很是不好。施主从前最是温和有礼,为何昨日要冲撞于监寺?” 盛庄永在寺院里嚣张跋扈惯了,这等事不是头一次,梅方寒也不是头一个。偏偏昨日闹成这般。 此次若不是梅方寒走运,正好撞到皇室的人要来,恐怕真是要被一顿杖责。 云止入封雪寺统共也才几年,没见过皇家古寺之前的盛景,只明白如今要想好好过,就算偷奸耍滑、投机卖乖又如何?能活下去不就行了? 便自是不懂梅方寒。 解释须得费神费力,梅方寒此刻是没有一点心力张口。 云止连忙道:“您莫要乱动,云止只是不解,非是逼问。” 梅方寒朝他扯出一个虚虚的笑,道:“没关系,日后再说。” “好,”云止郑重点头,又犹疑看着他:“那施主您......” “不用担心。”他说:“我,还死不了。” 云止认识他一年,最是喜欢他身上那副平和从容,仿佛万事都能消弭无形,最后再度归于沉静的模样。 此次更多还是会有担心,可自己不能做什么。云止只好退了回去,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焦灼掩盖过去,只剩忧色。 殿门大敞,屋内香火气也盖不住那寒风,梅方寒身子阵阵发沉人却始终绷着神。 忽地,他听到几声銮铃轻响,一阵沉缓的步履挟着森寒的飘雪一齐踏了进来。 仪仗并没有人们想象地那般煊赫,至少并不铺张张扬。 可人踏过青石丹陛入得殿中,还是叫满殿僧众屏息,皆齐齐敛膝伏身,人人低眉垂目一派恭谨。 梅方寒却在案前一动不动,也没收神,反而顺之去看那架势,观那来人。 他原是打量着盛庄永的主意,算着待那群人差不多都看清了他,他再去装模作样晕给他们看。 什么都没问题,偏偏有一点不对。 不消他细看,半眼梅方寒就肯定了,什么贵人皇戚,此刻立身殿内的,正是当朝天子! 小皇帝大老远从帝都朔启跑到平陵来做什么? 梅方寒刚思着这不解,后一刻就张着没收回的眼,赫然被那方居高临下地深眸睨了个正着。 如盛庄永所想,皇帝看到他了,与天子一道来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了。 3、为师惶恐啊! “封雪寺莫不是久不经管束,规矩礼数生疏成这般了?” 说话的是皇帝身侧的随驾大太监,李公公眉眼冷厉,开口呵斥毫不收敛。 都说御前侍奉的贴身老监权重非凡,字字是承着圣意来的,不就等同于陛下亲口发话? 盛庄永猜到了梅方寒会处境难堪、会遭嫌憎,却没想到如此不受待见。连忙上前俯身道:“陛下明鉴,留他抄经是为替山河祈福、佑圣躬平顺啊!绝无轻慢不敬之意。” 盛庄永若是开始就知道来的是皇帝,再怎么想挫梅方寒锐气也不会在此放肆。 此次皇帝亲赴平陵赈灾,一路轻车简从,并没有大肆声张,盛庄永是方才去山前迎人才知道来得是皇帝,吓得他一路哆嗦不敢说话。 于是竟然将殿内的人给忘记了,这会进殿才想起来。 还好还好,梅方寒是前东宫旧部,只凭这一层身份,如今的万岁爷就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果不其然,皇帝听罢神色未有起伏,面不改色地凝眸看向高台那尊佛像,开口嗓音淡漠无温:“出去。” 盛庄永连忙冲到一旁案前来,小声吼他:“还愣着干嘛?陛下叫你出去。” 梅方寒在这种情况自然晕不下去,若是早知道来的是皇帝,方才就该被云止带下去,好过此刻在这里进退俩难。 梅方寒岿然不动,敛着眉眼望着地,半死不活地垂着头,“起不来。” 盛庄永觉得他疯了竟敢忤逆圣意,自己也要气疯了:“爬起来啊!!” 他再如此张狂也不敢吼出大动静来,压抑着嗓音道:“还要人抬着你走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盛庄永甚至想直接把他打晕了拖走,他昨日晕了俩道,偏偏此刻清醒。盛庄永很是怀疑这姓梅的在故意和他对着干,是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要拖着他一起去死吗? 疯子。好贱! “我警告你,圣驾面前,你不要......” 他吵得梅方寒耳朵疼,头更疼了。 梅方寒早移了视线不往殿中去,人软塌塌地倚在案边,缓缓抬起一只手,蛮不客气道:“来,扶我一把。” 盛庄永愤然的话头戛然一止,“你在这耍什么架子?” 说是如此说,双手已经下意识去接。 梅方寒很不想碰他,但更不想留在这里,既然要走,不能拖沓。他勉强起身,浑身刺痛麻木,每挪一步都牵扯筋骨,很是难耐。 于是他毫不忸怩,只管借着盛庄永的力道缓步往外走。 “你装什么呢?”盛庄永觉得自己像个下人,愤愤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根本就没好好跪着。” 那些寺卫的德行他哪能不清楚,一直到今早才来汇报,说是人昏过去了,他看,不如说是梅方寒在那趴着睡了一个晚上! 梅方寒步态骤然一顿,撒开手,淡淡给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扶。” “扶扶扶!” 盛庄永很怕他真就赖在这不走了,方才李公公之言明显有所意味,届时若是皇帝再怪罪来,怕是整个封雪寺都得遭殃。 盛庄永只能暗自沉下这口气,“你等着。” 梅方寒没理会他,脚步一踏出那殿,便毫不犹豫敛去借力姿态,指尖一撤,漫不经心抽回手臂,再不沾盛庄永半分。 盛庄永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俩只手,硬生生气笑出来,“你行!” 盛庄永真是忍不住想当场发作,奈何皇帝还在殿内,只能暂且搁置私怨,转身阔步回了殿内。 方才是硬撑着不显异样出了殿。 此刻没了搀扶的支撑,梅方寒脚下极其发软,他兀自咬牙、艰难地绷紧脊背,一步一滞地艰涩往外走。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那非要要什么强,昏了不就什么事没了? 可他纵使万般难受,就是一时昏不过去。 好不容易回了屋子,顾不得别的,斜斜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 皇帝? 他没看错,那是皇帝? 梅方寒一瞬就没了意识去,没人来折腾他,这一觉昏得格外沉,而且罕见的,他居然生了梦魇。 这梦魇来得张狂,在他意识里肆意地挤压,压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到了皇帝......不,应该是世子殿下——还不是皇帝的小世子。 梅方寒是被冷醒的,他好冷,冷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都没办法找到一丝暖意。 剧烈咳了俩声,梅方寒睁着眼缓缓爬了起来,抱着被褥往里靠。浑身冰凉到像是没有一点热气。 窗外悠了一丝雪光进来,梅方寒却有些看不清,他好难受,张了张嘴却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他再如此待着,恐怕会死在这里。 意识飘飘忽忽的难以聚拢,梅方寒拼命下了榻,踉跄地往外走,那平时一推就开的木门此刻如铜铅一般沉重,用了他近乎全部的力道才向外敞开。 像是将那残存的硬气耗到了尽头,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有踏出去。 他身子晃了晃,手还攀着门框,顺着这儿缓缓塌下身子,狼狈地倒地瘫在门框边上,眼睛如何都睁不开了。 长夜之上,月头挂得高,称着那鹅毛大雪漫天狂舞。 寒雪纷纷扬扬地挟着月光摧落人身,照得倒地单薄之人满身凄楚、脆弱无比,映得廊下孤立之人一身凛凛寒气,彻骨慑人。 戚鸩肩头霜雪覆了整片,是在廊下站久了不可避免的。 缓步往前过来时,一步一沉,踏碎寒重,趋近门前。 他俯身,宽大的身影挡了半面寒气,伸手,摸着人的脸,指尖才往下滑,“病得这般重。老师,为何不认我?” 戚鸩嗓音很低,融进寒气里找不到方向,“为何,不求孤帮你。” 昏死的人当然不能应他,戚鸩将人抱起来,带回了行宫殿。 厉玖一直侯在外头,终于见到皇帝的身影,连忙上前来,看清他怀中之人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小声道:“陛下,李公公还在殿内。” 戚鸩并未在意他的提醒,直阔步往里走,步履稳而快。 他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殿内炉火早早烧得炽烈,隔断了漫天四溢的寒气。 如厉玖所言,李公公得到消息,很快就赶了来。 一张干皱面皮的老太监脸绷得干硬,眼瞳浑浊得很,面上半点笑意不见,道:“陛下当记得,此行来平陵的本意?” 坐在床头的戚鸩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要触不触的指尖此刻才往里一分,盖在人冰凉的指节上,“你呢?” 老太监躬身答:“老奴不知陛下何意。” 戚鸩悠悠转头,眸子挑到他脸上,“你可记得,他是什么人?” 李公公没起身,不敢抬眼,答:“记得,前东......”宫字没吐出来。 “你找死吗?”戚鸩平静地打断他,从容地接了话:“他是孤的老师。” 李公公道:“陛下!” 戚鸩站起身,几步就到了他身前,轻笑一声,“你去告状吧。即刻写信,告诉他,孤要将老师——迎回宫。” 李公公迟疑着一时没动。 戚鸩随意扬了手,李公公当即跪了下去,“老奴遵命!” 戚鸩满意地收回视线,神色却依旧疏淡,转身坐了回去,缓缓启唇:“滚吧。” “老奴遵命......” *** 梅方寒这眼睁得格外困难,好歹是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流畅不少的气息。 “梅施主,喝药。” 梅方寒四肢腰腹还是有些酸胀,看清人,被云止扶着胳膊堪堪靠起到床头,刚想问这药是哪里来的,后一刻就明了了。 “哟,醒啦。” 盛庄永咧着嘴看他,此刻才靠近一些,半点也不周旋客套,“赶紧把药喝了,起来,下床,收拾收拾......” 梅方寒一眼都没看他。云止端着碗,握着匙,一点点舀着喂到他嘴边。梅方寒只是抬手接过那碗,“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被忽略的盛庄永话语往上一转,“姓梅的你什么意思!” 梅方寒将那已经不烫的药一饮而尽,涩着眉眼将碗放下,才慢慢望他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你.....!”盛庄永气极反笑,凑过来,恶狠狠看着他,“你省点心气我,没用!这次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陛下要收拾你——” “药喝完了,下床,收拾收拾去行宫吧。” 梅方寒自然无端费解,好生莫名地看着他,云止在他耳侧轻声解释道:“师父说,择一位素净守礼之人,前去御前听候侍奉。” 梅方寒听罢,淡淡地继续看着盛庄永,徐徐开口道:“你把我推出去了。” 盛庄永看他不惯已经不是头次俩次的事儿了,以前就总是想着法子折腾他。 难怪他说是皇帝要收拾自己,盛庄永真是坚定地以为皇帝容不下他梅方寒,将他弄过去不就是为了磋磨曾经的“敌人”? 也行,合理。 梅方寒道:“我不去。” 盛庄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由得着你去不去的?梅方寒你脑子烧出毛病来了吧?” “那倒没有,”梅方寒神色安然,道:“实话告诉你,一年前我被斥逐入寺,便是开罪了皇帝。你把我弄过去,没人待见我啊,保不准见了我动怒,发难下来.....嗯.....你说呢?” “呵,呵呵......”盛庄永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俩声,又忽然大声笑道:“说得挺对。但是啊,发难也只会对你,我要说什么?祝你活着回来?” “??” 盛庄永道:“陛下钦点你名。收收心吧,你不去,我绑也给你绑过去,总归陛下想发难的只有你,我啊,老方丈啊,” 他说着,又一指还没走的云止,“他啊,都不会呢。” “........”梅方寒止了呼吸,“你说什么?” 盛庄永懒得和他废话,踢了床边上的横木一脚,满不耐烦,“赶紧起来!” 云止在,说明盛庄永没有忽悠他。 梅方寒再怎么没反应过来也都只能起身。 小皇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真的刻意上山一趟,来找他麻烦的?而且就戚鸩那个脾性,要刁难他,有得他受。 梅方寒没忍住腹诽了一阵,造孽啊!真是造孽!! 行宫四下沉寂,按照住持的说法,佛门净地不宜宫侍繁杂,皇帝原本所带随驾宫人侍卫又本就不多,是全部退撤在外了。 天边大雪还在簌簌地落,没停过,朔风一起,冷得人发抖。 梅方寒没来由地觉着有些发颤,拢了拢衣襟,将外露的手也缩进了袖子里,半分不漏。 只待他入那殿内,满身的寒气像是骤然被逼退了去,殿中炉火烧得暖意沉沉。 不过殿内空空落落,他左右没看到人,悄然寂静地叫人心底莫名发紧。 “老师。” 这声音自后而来,嗓音熟悉无比。梅方寒顺之回头,转身。他身形端端正正,平平和和地垂首见礼,“见过陛下。” 梅方寒原本自持心神静定,所以面上亮的是一派从容。 直到他还未抬起头,身前忽地一声沉响——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轻易撞碎了他的平静。 梅方寒的心跳了一跳。 4、为师不敢! “老师同孤,生分了。” 小皇帝嘴上虽是同之前一般无二地尊他一句“老师”,面上却漠然寡淡,像是全无亲近之意,自顾自缓步落座,半点也不显得热络。 一年未见,戚鸩这一身的帝势是愈发沉肃了,什么气都敛得不见形,眉目棱角深到锋利。 梅方寒恍了那么一瞬,才启唇,“不敢。” 清修祈福时辰将近,梅方寒是捧着折叠齐整的御制礼佛素吉袍来的行宫。 他未在意方才皇帝随口而出似闲话一般的言语,敛着神色,抬步往前走近,停至人的身前。 既然是说点个人入行宫在御前近身侍奉,梅方寒便步步很周全,哪知道皇帝有些不太配合。 见他不动,梅方寒轻声喊他:“陛下。” “起身。” 他一开口,戚鸩才顺势起身,抬身应了他的话。 梅方寒将怀里叠妥的礼佛吉袍铺放到一旁,旋即再度回身,抬手上前一步。 他神态并无起伏,举止从方才到此时解人的腰际软束都皆是从容不迫,直到束带一松、衣摆一敞,梅方寒指尖刚碰上皇帝的衣襟,好像还因为一时没拿捏好轻重高低,指头擦过了戚鸩的侧颈肌肤。 梅方寒原是没发觉,忽地一瞬被人捏住手腕致使一时动弹不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了自己指尖的余触。 他看了一眼,解释道:“你长高了些?肩架也更宽厚了。” “.......”戚鸩掀开眼帘,“老师来此,不必做这些。” “不是陛下身边没人伺候?”腕间力道一松,梅方寒便撤回了手,也没退步,尽职尽责地继续覆身往上,将他外袍褪下,嗓音平淡如常:“还专是点名要我。” 戚鸩喉间溢出一声不高的“嗯”音来,也没动了,任由他替自己更衣。 皇帝始终微微低眸,人的身影就在他眼眶中肆意晃动。 “老师。” 梅方寒下意识要去应,但他紧急收住声息,那细弱蚊呐的一点点气音,他想小皇帝应该是没听见的。 因为没听见,所以锲而不舍。 “老师。” “听到了。”梅方寒到底还是应了,“嗯......陛下还是......” 不要这么喊我。 戚鸩眸色沉来,“老师同我,生分了。” 他似是有些不悦,“一年而已。” 一年而已。 梅方寒不知道怎么说,阔别一年,戚鸩确有所变,可那秉性执拗全然不掩、于之前更甚,一副不肯轻易将事揭过的模样。 梅方寒垂眸,“没有。” “没有什么?”戚鸩直道道望着他,究其到底地问:“没有生分?还是没有情分?” “.......”梅方寒默了一瞬,才开口:“该去清修了。陛下。” 戚鸩收回架势,沉敛颔首,“好。” 皇帝入殿清修,无需随侍,梅方寒便退出了行宫。 “施主,这般快就回来了?”云止没料到他如此就折返归来了,“云止去给施主煎药。” “云止,”梅方寒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拉住他问:“陛下此行驻留几日?” “云止不知。” 云止离开了,梅方寒爬上床,蜷着手指探进床榻最内侧的缝隙深处,轻轻抽出几张薄纸。 他将这几张纸摊开铺在床上,仔细读了一遍,便更是不解。 按照如今动荡的局势来看,即便平陵遭天灾需要赈济安抚,自有朝臣督抚督办粮草、安置流民,何须皇帝亲离皇城、跋涉至此? 便是来了,也不会久做停留才对。 何况封雪寺于如今的帝都来说可是偏远。 梅方寒指尖滑过几字,最后停在角落。 扶越国度东西俩界由一条长河划开,此番平陵的凌汛就是由这河水而起,那么左右俩岸州府该是俱受牵连,一同陷了灾厄。 偏偏有一点,西暗六州被诸侯攥在手中割据自立,朝堂早就难以统驭节制。 从很早之前就起了这势,五年前先帝驾崩时彻底难挡,时至今日,是局势糜烂....... 若说借此巡抚,皇帝又只在平陵,并未渡河过界,所以,是因为西暗彧王经年坐大,至此了吗? 梅方寒再度字字看过,最后将这几张纸尽数扔进炭盆中,一字不剩。 西暗割据之乱必然不能不管,皇帝总得筹划着收权定乱,可是.....梅方寒叹了一口气。 如今朝堂尚且不定,小皇帝根基未稳,处处掣肘下,此事估计还得往后推上一推。 就是不知道,届时又是什么风景。 云止双手稳妥地捧着药碗进来,端到他身前,“梅施主。” 小沙弥进屋时还顺带关上了门,却也不忘再往后看一眼,随后才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双手呈上。 梅方寒边饮边将那字条上的字看过,一眼就合上了。 云止问:“怎么样梅施主?” 梅方寒将空碗搁下,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吗?”云止忍不住好奇:“梅施主找的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久一点消息没有呢?” “云止,”梅方寒的眸子从窗外的雪天转了回来,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信件来自何处?” “云止大概知道,”小沙弥一张脸向来谦和,道:“西暗对吗?这些信来之不易。” “那你知道我是为何被逐京吗?”他未等人答,自己就道了:“私怀异心。” “也就是谋逆。” 云止顿了顿,道:“那,监寺师父说,陛下要发难于施主,是因为这个吗?” 梅方寒往后一靠,脸上有些倦容,他道:“可能吧。” “可是,”云止道:“我听见,陛下唤您一声,老师。” “求你个事儿,”梅方寒歪歪眉眼,扬了扬指尖捏着的薄纸,一双眼落在他身上,嗓音轻却:“别告发我。” 云止眨了眨眼,像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道:“施主言重了。您不是只是在找故人吗?” 梅方寒想说这也不能叫皇帝知道,但看着云止这张脸,就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还是端正了些坐姿,垂着眉眼动了动嘴角,没能出声。 云止道:“不会的。” 整座清寒古寺里外都清扫整治了一番,再不见那冷清荒颓的模样。 虽是叫着他去御前承侍,皇帝却并未遣他任何事,徒有其名到盛庄永见到梅方寒以为自己双眼出了错,后一刻勃然大怒。 “你敢擅离,溜出来躲闲?” 盛庄永因为圣驾亲临,一言一行格外谨慎,将整个寺院的万事都打理妥当,小心周旋到忙个不停。 梅方寒在院内安静赏雪,盛庄永嗓门大,梅方寒不用瞥他就心里门清他又有何意味,闭了闭眼,完全无心与他多言,旋即转身抬步要回屋。 盛庄永抢先一步往他身前一拦,“梅方寒!” 梅方寒停了步子,终于看他一眼,随后再度转身,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 盛庄永对他一贯不依不饶,“你去哪?” 梅方寒头也不回,“去听差遣!” 盛庄永才停了步子没去追他,“这还差不多。” 梅方寒来得突然,他又是个走路很缓、步态很轻的人,倏然出现的身影该是很突兀。 可厉玖正禀着话,说得入神没有感知,是一句话完抬眼发觉身前的皇帝眼眸径自掠了他往后去,才骤然回头去看。 梅方寒已然停了脚步没有靠近,他欲张嘴,戚鸩朝边上的人微微抬颌,很淡的一个眼神。 “属下告退。” 厉玖退下了,走时很是汗颜,自己说的话梅先生听到了多少? “听到了一句,”梅方寒目光大胆地落在皇帝身前的桌案上,明知故问道:“罗太傅的信?” “嗯,”戚鸩坐态不变,抬眼,腕骨一翻指尖带着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老师要看吗?” “不看,”梅方寒收了目光,恍然想起什么又一瞬扬眼,抿了抿唇,调转了话语,“......看。” 戚鸩起身,捻着那张书信走至他身前。 梅方寒一瞬就观完了字句。 罗太傅竟是才知道皇帝来了封雪寺?除此之外,便是问他何时归。 没再提到别的事,比如西暗?比如...梅方寒? 戚鸩低着眼看他,忽然道:“只此一封。” 梅方寒移开目光,回了神,抬眼,顺之而问:“陛下何时归朔启?” “孤以为,”戚鸩神情暗了暗,“老师知道我因何而来。” “陛下非是要同我究一年前的事?”梅方寒退后一步,“不肯放过我吗?” 戚鸩的视线从他的足尖打量上来,轻声一笑,“老师,很不愿提吗?” 梅方寒道:“不是不愿。是想知道,你要如何?” 梅方寒有俩位学生,年岁稍大些的这个,心思深沉难测,很是偏执。梅方寒一直觉得自己施教之道正理为上,小的那个就算了,大的这个朝夕数载,久随身侧—— 一年前师生二人纠葛爆发大到叫梅方寒至此都没回神是哪里出错了,最后只能归于自己没教好,也认了。 偏是到如今都理不清他的心性。 梅方寒痛心疾首了少说半年......或者更久。 ....... 厉玖入内时皇帝的目光还没收,他自顾自跪下,认罪。 戚鸩靠在边上,看也不看他,“起来吧。” 厉玖犹豫不决地开口:“陛下,先生他......” 戚鸩知道他要说什么,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他悠悠坐了回去,平静地说:“以老师的脾性,孤若强硬将他带回宫,他就真的不会再认我了。” “老师会心甘情愿同孤回去。” 5、为师小命不保! 梅方寒毫无睡意,索性不再勉强,坐起来抱着被子望着窗外雪夜。 封雪寺的冬日,尤其寒冷,也总有炭火不够,夜里被冻醒的事。 盛庄永为此常常嘲讽他,是从前的好日子将他养的矫情,如今人都栽下来了还改不了一身娇惯毛病,简直是可笑又活该。 梅方寒从来是个心性平和的人,所以这一年来即便盛庄永处处为难他,他也尤其“包容”,直到前些时日那夜忽然遭遇追杀,再到如今小皇帝亲临,算是彻彻底底将梅方寒的温良磨尽。 他又不得不再次陷入“纷乱”中。 偏偏他看到戚鸩那张脸,就无法置他不顾。 “老师。” “帮我。” 虽说五年前是因朝局崩坏而叫戚鸩被推上皇位,但梅方寒可太清楚他这位学生的心性了,戚鸩那隐隐愈发的野心一旦打开,简直铺天盖地难以收束。 不过那时到底年纪小,15岁仓促登基,又非是正统储君人选,没接触过朝政,这般处境被人牢牢捏在掌心,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梅方寒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他,难不成戚鸩当真就在那虎狼环伺的地方找不到立足之地、难以存活吗? 梅方寒莫名觉得有些荒诞,转念一想是自己太过清楚——戚鸩本身就是一只狼啊! 五年了,再怎么也长大了,怎么还像当年如无依幼犬一般寻觅......依靠?还是庇佑? 梅方寒觉得这俩者自己都有些做不到,故而不知如何面对戚鸩,更不用说转头就跟他回京,名不正言不顺,还很荒谬。 夜色更沉,飞雪纷纷扬扬还是没有停势。 在这漆黑一片的屋内反而显得雪亮如星,映衬天下四方。 梅方寒便是将双眼阖上了重新卧了回去,也没能一下子入睡。院内忽生异动,梅方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起身,不止听了个分明,还看了个清楚。 杀意凌冽的兵刃是即便没有破风也能被人望个清明的——因为那是冲着他来的。 与几天前那个夜晚一样。 戚鸩?不能是戚鸩,小皇帝不会这么对他。 不过霎那,梅方寒心中就已经分明了。 这些人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梅方寒只能如那晚一样,敛身冲出屋内往外跑,至少与上次不同,好歹此番他知道该往哪去求救。 顾不得冰雪刺骨,拖着步态往前跑。 只是此处离行宫实在太远,没能叫他如愿到人的面前。 变故骤生,满院被惊动。 高悬的冷月洒下的月色衬着这漫天纷飞的暴雪,显得无比凄凉,这群黑衣人踏着风雪而来,破院而入,院内原是已经入睡的僧众或是寺卫,皆是魂飞魄散。 盛庄永慌乱地往那几个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齐整的寺卫身后躲,寺院里的寺卫散漫惯了,真遇到这事儿,根本无从抵挡。 梅方寒停在廊下,没能继续往前,此刻心中顿时一沉。 即便早有猜测上次之事并非如此,可那真切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坦然。 盛庄永死了,被人一剑封喉。 梅方寒看着他那睁圆的眼睛,以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正在突突往外喷血的脖颈,最后倒下也不得安息,贯穿他脖颈的剑随他一同斜歪往下,将他插/入到地,边上的人穿过时随意一踩那剑柄,地上的人半个脖子被生生折断,留了一半堪堪黏扯脑袋,也血肉横飞,触目惊心。 冷刃在寒雪的浸润中更是如冰寒芒,冷光朝梅方寒迎面而来,幽幽森冷骇人无比。 他堪堪躲过,差点就没站稳倒在地,还好稳住了身形。 梅方寒狼狈地往后撤,这边动静越闹越大,最后是外遭的御驾护卫被惊动,乱象才终于被镇压。 “老师。” 戚鸩扶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抬头,面前的这张脸映在他的眸中,小皇帝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紧绷的面容和难掩的沉郁,正如戚鸩开口唤他那一声一般,像是真切地担忧了他的安危。 梅方寒渐渐匀了呼吸,双眼半分不移,半晌才望着他吐出几个字。 “你知道吗?” ——罗太傅派人俩次来行刺于我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戚鸩垂着眼帘,始终望着他。 他老师素来心思通透绝是聪明,戚鸩从前就偶尔想,若是老师不这么聪慧过人就好了,自己还能哄骗哄骗他。也不要他多听话,至少老师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也不会惹老师不开心。 叫他们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戚鸩久久未动,此刻才缓缓启唇,“知道。” 梅方寒并不生气,也没有为此耿耿难安,他就是......有些看不清他这个徒弟。 梅方寒收回视线,将自己被人握在掌中的手臂缓缓抽回,他有些站不稳,双腿到此刻都还是软的。 没被吓到,只是一时有些张不开口。 戚鸩的掌始终往下托着,怕他摔了。 “小皇帝......”梅方寒脊背靠在柱上,神情飘到外边去,眼睛只捡着白地儿看,“你想用我,来对付罗太傅。” 说到此他才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吗?” 戚鸩神情未动,浑身半点异样也没有,因为他的手还放在人的胳膊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体内那五脏六腑被鞭笞似的疼痛感有多烈。 偏偏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想将老师接回京,那时只能这么说,此刻,也只能这么说。 戚鸩道:“嗯。” 梅方寒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今夜并没有就这么过去了,小皇帝要将他接去行宫住,梅方寒不去,总归就只有最后半个晚上,戚鸩也并未强求于他,只点了几个精锐御卫守在前院。 ....... 6、为师的不臣之心! 梅方寒自是睡不下去,硬生生睁着眼睛熬过月夜,日头升起。 他额角俩侧始终有些紧绷胀痛,颇觉不适——大抵是一夜未阖眼的缘故。 小半个晚上过去,封雪寺内昨晚横陈的几具尸骸已是不见踪迹,四处的血迹被人草草收拾过,漫天大雪整夜不停,再一次覆盖地面,一眼望过去依旧白茫茫一片,那雪白净到像是叫人觉得此地什么也没发生过。 僧众聚于大殿内,住持主持着法事直到此刻都还能听见梵音。 梅方寒本是没打算过去,从院内走出来时还是多看了一眼,大殿阶前立着数名侍卫,各个腰佩利刃神情端肃,自然不是寺院寺卫,一望就知道是御前近侍。 他未觉有意,便不曾上前,转身走入廊下往行宫而去。 行宫大殿殿门如平素一般敞着半分未闭,只是不知是不是此刻时辰过早,从这儿看殿内幽幽沉沉,像是洞穴太深吞了光线,连日光都透不进去。 梅方寒抬步,直至走近才看到殿门口其实是有人的。 厉玖沉肩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姿挺拔。见到来人,他低首敬应,同梅方寒道:“陛下在殿内。” 梅方寒停了一瞬,厉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的一点欲言又止被梅方寒正好望在眼底。 却不欲与他多说。 梅方寒才收回视线,轻声应下:“好。” 他轻步入了殿,皇帝端坐在案前,殿内再无旁人,静得连烛火微微晃动的动静都显得惹眼。 梅方寒目光从上往下,最后才抬起来与人对上。 戚鸩目光淡淡落向他,轻抵在案上的指节往下收了收,而后起身。 “老师?”戚鸩喉间微滚,低声开口,“您脸色不太好。” 梅方寒浑然不觉,“没事。” 他问:“几时启程?” “老师是身体不适还是.....没睡好?”戚鸩执意追问,后一刻还是答了他:“午时。” 只是可惜,他的追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的执着在老师眼中仿佛无关紧要。从来都是如此!就像是....他依旧,不——从来,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老师的重视。 是因为自己对他太过恭敬,所以即使他是皇帝了,老师也依旧半点不畏惧、不害怕他会生气吗? 戚鸩咬碎了牙般不悦。可是,那是老师。 戚鸩指尖攥紧,心头很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尽数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沉稳,平静地太过正常,说:“孤去喊太医。” 皇帝出行,纵然仪仗从简,也必有随驾太医。 “不必。”梅方寒确实头痛,但这胀痛实属正常,根本无需如此,他才道:“只是没睡好。” 梅方寒是有些昏沉的,恍恍惚惚此时才察觉到皇帝还在盯着他看,而且莫名不浅。 梅方寒道:“既是如此,我去整理行装。” 梅方寒入寺之时孑然一身,身上就空空荡荡,在这待了一年依旧身无长物,就是所谓收拾行囊...... 此刻距离午时有一段不短的时辰,梅方寒不太想在这沉寂的行宫待着,不过只是...应上一句。 戚鸩没拦他,任他去了。 待人彻底在自己的眼眶中找寻不到一点踪迹了,皇帝才慢吞吞收了目光,再度落回那案上。 他随手执起案上那张纸。 厉玖入殿时,皇帝还在望着那张他今日已经审视了无数遍的纸张,是没有神色,但厉玖最怕的就是皇帝不见形色。 厉玖心上揣揣,忐忑地禀报:“陛下,梅先生他,见到了云止。” 戚鸩淡淡启唇:“没死?” 厉玖道:“快死了。” 戚鸩兀自扯出一点笑,“挺能耐。” “去把他押过来。” ....... 透凉的屋中,一点点风都叫人承受艰难。 “梅.....施主,我对不起您。” “您一定,一定要,离开....寺...寺院。”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不知他为何泪流满面,说:“那些信我都烧了,不可能的。” 云止胡乱地说:“是住持师父。他早就知道您与外...暗通。您写的字,拿去了。” 梅方寒刚想说即便那几封信被人知道其实也没什么,若是有心确实可以利用,但证据没了,没有实证最多也不会如何。 但是云止这话一出,梅方寒忽然一滞。 他写的字? 梅方寒入寺一年来,日日不过做做洒扫杂役,根本没有可能握笔。 唯有一次......上次盛庄永找事,想打他却被住持拦了,最后被弄去佛前抄经。 他在殿内待了一日有余,虽是难耐,字却实在写了不少。 后面他就没再管过了,如今是说,那老方丈因为知道他与外界有所联系,而借此.....伪造那被梅方寒亲手毁了的“实证”吗? 若真是如此,那罪名可就大了,他特意如此行事摆明了不想给梅方寒退路,那传出去的字,内容可想而知.....如何编排。 一年前梅方寒被贬入封雪寺圈禁于此,正是因为“谋逆”。 如今再一个罪过,就可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可他和那老方丈无冤无仇...... “云止?” 梅方寒骤然止了思绪,双手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他歪伏的身子:“你怎么了?” 云止一口鲜血吐出来,沾了梅方寒半条袖子的脏污,小沙弥嘴里含着血沫无法言语,只颇为自责地伸手去擦他的衣袖。 这绝非病症或是外伤,只能是......致命之药或者毒。 “老和尚喂你吃什么了?” 云止疯狂摇着头,气息却明显地散了,“不知,不知。” “你别乱动。”梅方寒将他稳稳放下,旋即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从这屋子到大殿,走得快不过须臾。 但是梅方寒急急闯入,将殿内看了个遍都没寻到那老方丈的影子。 他猝然皱眉。 住持为何要害他?又何来能力害他? 因为想害他的至始至终都不是住持,而是远在朔启的罗太傅。 第一次被追杀他就该想明白的,除非里应外合,否则哪能如此轻易,偏就是有盛庄永那个蠢货挡在前头,模糊了人的视角。 至于昨夜闯入的那些黑衣人看似凶险,架势很大,却没伤到梅方寒半点,梅方寒不相信那是因为自己身手好或是运气好躲过去了,他全然没有半点武力。 梅方寒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原本就胀痛的头颅忽然变成顿痛,一点一点敲击着他。 他怎么忘了呢,皇帝在寺院啊。 怪不得他昨夜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群人好像是没有想置他于死地,并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所以退而求次,干脆不要他的命,罗太傅怎么能允许梅方寒如此完好的返回皇城? 那么......那封被伪造的污蔑信件,此刻该是在,皇帝那里! 不是梅方寒反应迟钝,他就是到此刻都万万想不明白的独独还有一点:皇帝既然看到那信件了,辰时他去行宫时戚鸩为何待他半点异样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是说戚鸩真的包容他到这种地步?不可能,若是如此,一年前他们师生二人又岂能闹到那般境地。 梅方寒再度踏了行宫大殿。 对于他这不太拘于礼数随心而来的面见,戚鸩皆无半分不耐,甚至是任他随意、由他自在。 只是封雪寺虽没皇宫那么处处约束,梅方寒见皇帝还是到底守着底线。今日是思绪翻涌,往日惦着的分寸一瞬全部抛却,梅方寒径直来,直奔问道:“住持在哪?” 戚鸩平平淡淡:“老师想做什么?” 梅方寒实在是闷得嗓子发紧,“陛下任由他如此行事?为何?” “老师多忧了,”戚鸩望着他:“孤如何会,置老师于不义呢?” 梅方寒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为了逼我回宫?” 俩次的行刺,头次就算了,昨夜那次皇帝依旧是放任下去。梅方寒此刻才明白,戚鸩此次特来封雪寺,不为别的,就是冲他来的。 没有合理的由头?那就干脆叫梅方寒不得不为了保命去求他,离开这里。 “老师此言,不太对。”戚鸩笑意浅淡,“孤是要迎老师回宫。” 什么都顺顺当当的,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将老师名正言顺带回去了。 只是,这一切并非毫无差错,到底还有出了点岔子。 不过没关系,戚鸩不会让那一点突生出来的枯枝打乱全盘摆放整齐的落叶的。 “陛下不是都看到了吗?” 梅方寒微微仰头,“我生异心的证据?这么一个不臣之心的人,陛下怕是难容。” 戚鸩确实亲眼所见,也万分笃定那就是老师的字迹。 在知道老师见到云止那一刻,戚鸩就料想会如此,不过还是心存侥幸,直至此刻真正对上老师这张脸,他才徒然生了悔意——他应该再狠一点的,直接杀了那小和尚,而不是叫他喘着一口气,来挑拨自己和老师的关系。 真是叫人不痛快。 7、为师狠狠被抓! “老师想说什么?”戚鸩转身,望着窗外愈大的飞雪,后一刻回头,语气亦是轻飘,“一张废纸而已,无根无据的玩意儿,因此而离间老师与孤......才是该死。” 梅方寒再一次见识到了他这位学生的顽执,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行事愈发乖张。 皇帝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便真是毫无顾忌,如此境地也要将梅方寒带回去,这样的从容,若是从前他不一定有。但如今既然有了,就说明他不惧后果、是有底气。 梅方寒绝不会看错,戚鸩本性就是如此,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锋芒,是就算被人压抑也终究安分不了的。 小皇帝即位五年,罗太傅要是真的全然拿捏住了他,就不会那么忌惮早已经离宫的梅方寒。 原是如此。 梅方寒道:“陛下早是有独挡抗衡之力,还非要我何用?” 戚鸩忽地,默默盯紧他,“老师这是何意?” 云止还在等着他,梅方寒不想和戚鸩在此周旋,便道:“我要见方丈。” 戚鸩往前踏一步,只紧逼似的追问到底:“老师,何意?” 梅方寒紧缩眉间,脸色实有些难看,胸膛起伏得有些不稳当,梅方寒低头,尽量恢复平息,低声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老师,让我见他。” 执着再度被人无视,怒火中烧也不为过。戚鸩不敢发作,到底妥协。他缓慢地撩开眼帘,“——好。” 皇帝话音刚落,殿外之人已经领命,不过瞬息的功夫,老方丈便已被带进来,押至殿中。 梅方寒还未开口,戚鸩走到他身侧,淡淡同他道:“老师若是想找他要....解药?无须费心。” 梅方寒看着几乎同样奄奄一息的方丈,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什么意思?” 戚鸩的目光落在梅方寒左袖上,道:“没有解药。即便有,也无用了。” 戚鸩原本不想这么告诉他的,那小和尚凭何能叫老师为其费心?还为此叫老师不惜与自己为难,如此行事。 老师很少生气,更不用说与他生气,头次是一年前,再一次竟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他不忍老师动气,那么认下也没什么。 梅方寒闭了闭眼,目光落向别处,眼神涣散些许,“你如今.....为达目的,不问手段。” 偏偏不止是如今,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一年前,先帝遗诏谣言忽然四起,彼时朝堂文武分列势头明显,唯一能与太傅抗衡的就是掌兵符、握兵权的太尉。 最局势凶险的时候都慢慢控制住了,梅方寒伴君左右,好歹是有他一个“老师”之名。 没有一个皇帝是愿意沦为傀儡、任权臣摆布的,何况是狼子野心的戚鸩。 只是,梅方寒这个老师没有尽职,他早该窥破才是。 太尉是始终不愿奉他为帝,又正好撞上遗诏谣言风波,皇帝确实会容不下他。 但他万不该借罗太傅之计,做那妄为之举。 西暗六州拥兵自重,割据良久,早就是扶越朝廷的心腹之患,朝廷本欲挥军西进,罗太傅偏挑了这个节骨眼蓄意栽赃陷害。 梅方寒当时知道皇帝心里不止是想除去一位极力反对自己的大臣,更是想收回兵权。所以任由罗太傅如此行事,欲借此达目的。 军粮调度异常的通敌证据一出,太尉便彻底无从脱身。 梅方寒那时觉得罗植疯了、戚鸩也疯了,于是二话不说,为保太尉自己去替他顶了罪,先叫他脱了身再说。 只是不太妙的一点,因为梅方寒这个意外,皇帝的算盘一空,甚至因此叫兵权落到罗植手中去了。 皇帝被他气得不轻,龙颜大怒之后........梅方寒就被贬斥出宫,到了这封雪寺。 梅方寒好歹随他身侧多年,可谓从他年少就悉心教导,所以万万想不明白戚鸩会行如此极端之事。 本以为深知其心性的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变了,从何时起?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苦思了小半年,如今甫一再见,小皇帝真是好样的,再次给了他一掌。 “不择手段?”戚鸩垂在身侧的收微微收紧,“老师,孤待你,从来赤诚。” 戚鸩全然没觉得自己不择手段,他不择手段吗? 他倒是想不择手段!那便不用担心老师是否愿意,将他绑了,带回去就好! 晦涩的执着肆意蔓延,他疯狂攥紧、满足自己。 那才是他该有的贪婪。 那才是真正的无所顾忌。 梅方寒左袖染成一片暗红,血腥味缠得愈发浓烈,萦绕开来,他原本视若无睹,此刻才去看了一眼。 皇帝神色平淡,径自伸手,半点不在意那刺鼻的腥气和污秽的血渍,挡住梅方寒的手,要去除他这件外袍,“脏了,老师别碰。” 梅方寒心神还沉在方才那话中,一时未动,此刻被人猛然拉回神的。 他偏了身子。 软料从五指滑过褪出掌心,戚鸩慢半拍抬眼,目光直直往梅方寒眸中一撞。 梅方寒呼吸一窒,长睫无意识动了动,他偏头,转身往外迈步,“你回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的身形对他这位年长七岁的老师都产生了压迫。 单凭高大的身躯就能绝对压制他,随意抬臂,轻易就堵得他无路可去。 显然,皇帝不肯就此为止。 “老师何意?” 他总喜欢要个到底的结果,什么都喜欢揪着人不放,不轻易罢休。 梅方寒知道他这执拗心性,就是这么久了原以为自己有所习惯,于是故作镇定地装作没有察觉,道:“陛下请回吧!我身已在此,难以从命。” 戚鸩笑不出来,双眸愈发沉,就是连生气都瞧不见。 老师明明答应他了,此刻徒然反悔,他不生气吗? 他气得要死了。 梅方寒撇下眼帘,“我要出去。” 戚鸩感受着自己胸腔中热烈的冲撞,面上却依旧静得近乎死寂, 此刻的感受太过分明,那与从前的有些不大一样,当然有生气、不悦,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追究到底,貌似是一丝很不显眼、隐晦至极,却又能叫他分明捕捉到的意味——兴奋。 “老师.....” 戚鸩深邃的目光凝止,平静地吐出来一句:“孤、不答应。” 梅方寒竟然一时没搞明白他的意思,抿唇后,望过去,道:“你荒唐得有些莫名了。” 戚鸩说:“并没有。” 梅方寒看出他铁心要如此行事,真是执着得要死的一个人,他点头,“好,那我告诉你,我是与西暗之地的人有所往来,我在找人。” “我在找戚符悬。” 戚鸩猛地扣住梅方寒一只胳膊,想叫他闭嘴,却只敢抓他的手不敢堵他的嘴。 梅方寒微微蹙眉,身子半分未动,继续道:“找了整整.....五年。” “所以,陛下还要我帮你、谋划局势吗?” “老师,”戚鸩的手往下滑,摸到他的腕骨,就能整个箍住,抬起,甚至握得更紧,“您在激我吗?” “老师成功了。” 老方丈被人拖进来,又再度拖了出去,殿门沉沉关上,隔绝了里外,皇帝攥着他死不松手,缓步往里走。 “戚鸩.....!”梅方寒头一次震惊到顾不上礼数,发现挣不开简直想踹他,但被迫往里迈出的每一步都叫他无法乱动。 “你干什么?” 皇帝心里对此最是有所芥蒂,梅方寒万分清楚,才故意要说,是想叫他放弃劝自己回京,哪知道形势截然相反。 戚鸩将他带到行宫深处的寝殿内室。 梅方寒不可置信,忽然慌了手脚,脚步一绊,差点往下摔去。只是小臂被人抓着,力道一起就能稳住他。 梅方寒微微往前弯着腰,身后的发混乱散在两肩前往下,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本就不定,下一刻腰间伸来一只手时,梅方寒发颤的指尖往下一按,死死抓住那只手。 他直了点身,抬起脸来,眼底翻涌。 “老师?”戚鸩仿若无事,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从容开口:“更完衣,即刻启程,与孤回京。” 梅方寒道:“你给我更衣?” “不可以吗?”戚鸩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理所当然道:“不要乱动,老师。” 这好像是奇怪的,但非要他说,梅方寒也抓不住不对的地方来。 小皇帝不嫌恶梅方寒身上的脏污,但貌似有些嫌弃那质地粗糙的布衣。 遂直接取了自己的常服外袍来。 未置一言,往老师身上套。 从腰间到衣襟,再是肩处往后的琵琶骨处,染血的衣物从肩滑落,他动作轻缓,俯身将外袍给人穿好,拢正衣襟。 “孤不生气。”戚鸩说:“他早就死了,老师并非不知。” 梅方寒反驳道:“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有何区别?”戚鸩嗓音凉薄:“老师心里清楚,他活不下去。” 他说是说自己不生气,又不知道那思绪如何转得极快,且转到何处去了? 梅方寒面前一瞬压来浓重之迫,被人捏着下颌,掰正了他的脸。 “老师明明选了我,在我身侧,又还要想着他?” 梅方寒抿唇,不语。 小皇帝后一刻就撤了手,再度往下,又顺着他的胳膊摸去他的手骨。 “是老师故意激怒,就别怪孤,冒犯老师了。” 戚鸩语气正经地可以说是没有波澜,梅方寒一转眼,就看到不知何时,一根软带挂在他俩指上。 那端得无波的人手上动作轻慢极了,从容地扣着他俩根手骨往下按,一点点将其缚住。 “老师忍着点。” 皇帝绑他?皇帝绑他!啊—— 梅方寒:“........” 他没忍住黑了脸,也实在好奇,“你当皇帝当疯了是不是!?” 8、为师痛! 双腕被软带强行并拢,缠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梅方寒身上套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整个人,衣摆垂落,稍微一动领口就松垮地滑开小半,只是滑不下手肘,因为双手在前。 梅方寒打量着身前,沉默半晌,抬起手,缓缓开口:“你要如此,把我带回去?” “不好吗?”戚鸩不以为意,还不忘再度伸手,将他歪斜的衣领拢正,细致又有耐心。 什么好不好?是这很不对吧? 梅方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戚鸩不说话了,眸子低下,至他指尖,仿佛望得入神。看久了,才慢慢缓神,他温吞地说:“不用学。” 其实他更想问,为何到这般地步了,老师还能从容地问他一二三?老师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他吗? 真是挫败。 真是.......令人有摧折的欲望。那样老师就会怕他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戚鸩猛地将目光从老师那嫣红还微张的唇瓣上挪开。 他敛眸,冷寂的脸上始终没有神情,问:“痛吗?” 梅方寒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皇帝意欲把他就这么往外带的时候,梅方寒木然无波着脸张口就来,“痛啊,好痛。” 戚鸩再度看过去,单手覆上对方被捆在一起的腕骨,指节抵住他那微微泛红的皮肉,牢牢扣入掌心,止住了软带可用之力,“孤说了,老师,不要乱动。” 于是小皇帝就这么抓着他,带着他往外走。 梅方寒原本以为他只是吓吓自己,哪知道如此还不肯给他松开,莫名有些愠气,“你松开我!你真的有些荒唐。” 这就荒唐了吗? 戚鸩并不觉得。 “独制不共。”戚鸩说:“老师教的。” 那话原是说,帝王该独制而不共,意思是为君者该独自决断、独自且绝对的掌控一切....... 是说独掌大权,用在这......似乎合理,又实在是有些违和吧! 梅方寒一时被噎得没话说,脸色随着愈往外走而更差了俩分。 从行宫踏出,御架早已在阶下等候,飘摇的飞雪被人的身子挡了半数去。 小皇帝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随手负在身后的手正紧捏着人的腕骨,宽大的衣袖垂落,将这禁锢的动作藏得滴水不漏,旁人只能看到帝王身后跟着一个人,再不见别的异样。 一出殿门就要动身,只是上辇的前一刻,那太监竟然斗胆上前,横身拦住。 “陛下......!”李公公道:“陛下不能离去,西......此事未决,恐生变乱!” 戚鸩眉眼都未抬一下,淡淡扫过一眼,嗓音淡极也不容置喙:“滚。” 厉玖尽职地挡住了他,为陛下开路。 戚鸩踏了那阶下最后一步,却并未登辇,顿住脚步,回身望向自己身后的人,靠近他一点,轻声喊他竟意欲他先行,“老师。” 梅方寒始终垂眸,被抓着的双手一动不动,人也半点声响没有,沉默得像是失了生气,戚鸩正要以为老师是生他气了之时,身前的人脸色徒然变得难看,紧跟着身子一软,要往地上缩去。 要不是被人抓着,他恐怕已经落了地。 戚鸩一瞬就慌了,失了镇定,慌慌张张伸臂揽住人,“老师?何故如此?” 梅方寒弓着腰弯在他臂膀上,这样也很难受,咬着牙嗓音虚浮得不行:“放我,下来.......站不住,我、站不住。” 戚鸩这个时候哪里还敢与他对着干,顺从地抬臂,用劲却又小心地揽着他将他放下去。 梅方寒双腿彻底卸劲,半缩着身子蜷得很低,戚鸩也跟着倾身,宽阔的身形覆在他上方,空有焦急,“哪里不适?老师?” “疼,”梅方寒唇瓣失色,牙关紧咬,整个人绷得发颤,“腹疼。” 他肚腹方才胀了胀,至此刻突然一瞬绞痛,难受得他几欲蜷缩彻底不起。 皇帝几乎当即起了戾气,伸手示意一侧,一把将方才那被制的太监揪至身前,声色俱厉地一喝:“你找死!” 李公公跪得很利索,哆哆嗦嗦道:“陛下饶命!不是老奴做的啊!” 当然不是他下的,他根本接触不到梅方寒,除此几乎答案当即揭露——住持。 说到底还是罗太傅的意思,有何区别? 戚鸩真是生气,当下就有了挡不住的杀意。 李公公连忙道:“陛下既知此乃缚骨散,何不就此为之?社稷在前,大局为重啊陛下!” “太傅也是为了社稷!陛下何苦呢?” 皇帝漠然至极,“你要死。” “........”李公公道:“陛下息怒!” “解药。” 李公公汗颜:“陛下也知,此药不至害命,不过用作钳制.......太傅从不与西暗之众结交,无从获取解药。反倒梅....帝师本因太尉那事至此境地,在旁人来看不会察觉任何不对。何况,陛下,帝师本就于西暗有相识旧交,万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可谓顺理成章啊!!!” ........ 梅方寒并未晕厥过去,只是方才有一瞬该是疼得失神去,此刻缓了些劲来,也就徐徐回了清醒。 “缚骨散?” 戚鸩一语不发坐在床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就始终放在人的手腕上。 不用他答,梅方寒已是了然。 那痛楚稍退,余痛未消完,梅方寒气力失了大半,虚虚倚靠床头,身子微歪地倚坐。 梅方寒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也落到自己的手上去,他气息仍有些轻浅不稳,话却稳缓不见半分慌乱, 梅方寒道:“怎么?还要绑我?” 戚鸩答:“不敢。” “老师。”戚鸩抬眼,“西暗彧王盘据一方,孤,可强攻,收复失地。” 梅方寒简直想笑,他说:“一年前可以强攻你不攻,为了你的......”权势。 对于一年前的事戚鸩到此刻都无动摇,道:“一年前若是攻成,非但罗植不会失势,太尉也彻底坐大。老师,他们对孤的威胁,您为何就不顾?” 老师本来就最该站在他的立场思量,他和老师才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梅方寒移开眸子,靠正了些,不知望到哪去了,没和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年,你架了罗植几分权?” 梅方寒人在封雪寺不错,也并非全然隔绝与外,虽是知道的不多,但这一遭多少能猜出来。 从五年前开始罗植在朝野就大权独揽,只是几年过去,小皇帝日渐成长,气魄手段不复从前。 从他能不顾罗太傅威胁而要强势将梅方寒带回宫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罗太傅是忌惮皇帝的。 戚鸩道:“时机将近,最后一分。” 梅方寒不免还是有所讶异,不过一年?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皇帝愿意被朝臣随意掌控,何况从即位至今。如今戚鸩将朝局倾覆,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再不受掣肘。 偏他这个时候说,要去攻彧王? 不论失地收复成败与否,一旦给了太傅喘息余地,恐怕这局面又得翻一翻,彧王虽盘踞一方,却始终没有公开反叛之举,这么看,真是怎么算都得益处倾倒。 疯了吧? 梅方寒实在不解:“此刻攻什么?” 皇帝再度缄默,不再言语。 “你在想什么?”梅方寒问。 戚鸩看着他,目光不知怎得凝得极深,他张嘴,刚要说话,梅方寒一惊,“你别说了!” 梅方寒其实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被那一眼盯得莫名觉得这话听不得,多少也能想到可能与自己身上中的缚骨散有关。 “这点东西而已。”他微微抬手,晃了晃腕骨。坐正了些,梅方寒对社稷大局还是很感兴趣的,他说:“朝堂肃清何其重要。割据尽复事关社稷,本也重中之重,不过不必急于求成,从长计议也好.......” 瓷白修长的指节就在人的眸底轻易荡起一片火势,滚烫的目光又被粘腻的潮气覆盖,直至发暗。 他任由那股横冲直撞的气蔓延过自己浑身经络,酝酿出一种痴痴不散的贪婪情绪。戚鸩万分缱绻地品味了,最后虔诚地对自己表达出来—— 想......舔。 戚鸩面上无异,慢了片刻才接话:“老师说什么?” 梅方寒正正经经地坐好,“我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 梅方寒点头,说:“嗯......也不止?万民所系,合该义不容辞!” 他老师还是这样,身在其位,所思所虑永远至上的是江山社稷还有天下万民。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学生,都要排到后面去。 戚鸩低头,缓缓道:“孤此次来,本就只为带老师回宫。” 梅方寒头一次听他说这话时,真是觉得他想用自己去对付罗太傅,但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是根本不需要了。 那么还能有哪种可能? 他一直觉得那年的小孩就如荒野的一只孤狼幼崽,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后面小狼崽能凭着利爪和尖牙生生咬出一条路,虽有些手段颇野性,到底不是不能理解。 锋芒过盛,梅方寒也还能从他这双眼睛里瞅到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孤意....怪可怜的呢...... 梅方寒抬手,微微往边上倾身,指尖触到人的发丝,顿了一下,还是覆了过去。 他摸了摸小皇帝的侧颅,掌心原本好像是只微微触到了人的耳尖,肌肤痒了痒,不知怎么眨眼的功夫手居然落到戚鸩的侧脸旁去了,梅方寒心里大惊,但又硬着头皮装作无异,他说:“.....贵在决断,明辨是非果断定夺,不负江山社稷。” 9、为师献身啦.... 彧王坐镇西暗,控扼一方,领六州。于天中四府以北漠河为界,东西俩分。 此事要追溯到十年前去—— 那时,扶越国境之西有一小邦,隅。 隅国虽疆域狭小,山河天险却实在优势,得天独厚的地利之便叫它一朝悍然。 趁着扶越内乱,贸然发兵,掠取了扶越西境三州疆域。于是为了彰显威望,改立国号——黎。 彧王殿下大概便是那时入的扶越边陲。 王爷驻守边陲数年,边疆烽烟不息,苦战良久,黎国覆灭,方才复其地,也就造成了如今的光景。 说来可笑,缚骨散这个东西,原是出自黎国,本是为了钳制那时的奴隶、控服异心之人所制。 黎国灭了,这东西却留存了下来,彧王将亡国余孽尽数贬为罪奴,在西暗受尽桎梏。 于是控奴之药依旧沿用,不过是受药之人变成了其主原本的宗室贵族,亡国贵族沦为被奴药所控的卑贱奴仆。 ——罪奴。 好低贱的词。 罪奴营设在城郊荒僻之地,很是萧索,戒备尤其严。 由王府统管,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从中点选一批人押送入府。 梅方寒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彧王去了凌汛受灾地,至今未归。 没想到今日就来了士兵。 王府亲兵径直入内。 还未踏出营地,先落在他们身上的,是冰冷的铁枷。一行人被缚手脚,锁链左右相连,在看押之下被带出了这里。 一路从罪奴营入了.......王庄。 梅方寒很确定,这里并非彧王府邸,这座王庄依山面水而建,高墙围合,屋宇连绵数里、院落重重,壮阔得......近乎是可以说霸道。 可怜梅方寒与故人暂还未取得联系,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景。 他刚这么想,身前众人忽然停步,他也被迫顿住身子。 领队的统领躬身问好:“陆少主、方公子。” 前头那位“少主”,眼尾微弯,眉眼生得很是柔和,手中捏着一把折扇慢摇了俩下,随后扇骨一拢,人的腕骨一翻,轻轻一转,折扇隔空点住—— 出口嗓音舒缓:“他,留下。” 统领将梅方寒单拎了出来。 * 梅方寒手上镣铐被人解开,一把扬了。 陆不绝在屋中来回踱步,就是不愿看他:“我说,梅——” 梅方寒手里捏着他那炳扇子,开了合,合了又开,始终没抬头,像是无甚在意。 他对面还坐了一人,方停山冷漠打断陆不绝的话:“他如今名叫,方临。” “好,好好,”陆不绝一脚将地上沉重的铁枷踢过来,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拉近身躯,道:“方大爷,你怎么想的啊?” “什么怎么想的?”梅方寒终于停了不断滑动的指尖,将那炳折扇轻轻按在桌面,身子往后扬了点,对上他的目光,道:“哎,世事难料......以身......” “以身献己?”陆不绝道:“你在天中活不下去了?” 梅方寒沉默地看着他。 陆不绝还没完,目光盯在他脸上悠悠转转,最后停在他眉心,那点红,有些惹眼了,他伸手,刚触上就要去用力去擦,被梅方寒捏住腕骨拿下来了。 “你有点激动了?”梅方寒平淡地说:“即便多年未见,也不至于?” “我激动你疯了!”陆不绝咆哮道:“为什么不先传信于我!” 梅方寒道:“传不了信啊!” 方停山站起来将陆不绝拉了回去,对梅方寒道:“别理他,做少主做疯了。” 梅方寒正好奇也不解,此刻算是知道了。 西暗有六州,彧王之下,三家主事,分别是:陆、白、王。 这个梅方寒知道,其实实际上是有六州六家的,不过俩俩合纵,隐去三家,西暗明面上鼎立的便只有三家了。 可是为何都在王庄? “说来话长。”方停山说:“几族亲缘脉络,尽数在王庄了。” 哦,梅方寒好似能理解了。 早就有传言,连天中朝堂的人都听说过,便是彧王身有隐疾......无绵延后嗣之能。 如今看来,这谣言怕是真的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自己物色一位承继西暗的人? 当然也不免是彧王想借此钳住那几家势力。 该是俩者都有,这么说来,确实能很好的控住六州。 梅方寒笑笑:“哦....那挺好的。” 他一瞬转了话语,不管不顾地问道:“那个,太子......” “没有你徒弟的消息!”陆不绝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好气地道:“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你不用这么担心,”梅方寒说:“没什么事.....应该?” 陆不绝实在说不下去,踢了一脚边上的方停山,方停山便接了他的话语,道:“我看过此次名册,你归在了晚曲院中。” 梅方寒没听懂:“嗯?” 方停山道:“白家的地。” 梅方寒一个不认识。 “我真.......”陆不绝道:“你不用认识别人,白家有个庶子,虽是庶出,行事格外嚣张,是个不务正业的——放荡成性的臭浪荡子。” 梅方寒依旧不解:“与我何干?” 总之是被送进来当奴仆的,梅方寒早有准备,去哪都一样。 “与你何干......”陆不绝被他这模样整得想笑,气极反笑道:“你应该发现了,被送进来的,只有男子,无一女子?” 这还真是,梅方寒早有所察,是一直快要到王庄时,那些罪奴才被一分为二,送进王庄的......皆是男子。 “因由呢?” “因为彧王不能生育,他没后代,他也不准我们有子嗣。” 否则那位一旦传下去了,以后的传承岂非独袭.......不然还能用几家来互相牵制、彼此算计。 彧王能容得下其位能者居之,却不容忍血脉相传、私传后嗣。 至少在彧王在位的这几年,他们不能。 “啊......?”梅方寒悠悠地动了动眼眸。 方停山道:“人有七情六欲,终要寻个宣泄处。” 所以.......不能留根,又不能全然扼制其欲,就干脆...... 罪奴还有这个用处吗? 嗯.......都是罪奴了......也就什么都不需要顾虑了。貌似也合理? 合理个鬼!彧王是个什么人? 陆不绝方才的话在他耳中转了个不停,白家庶子生性放浪,风流成性...... 梅方寒:“........” 他的脸色到此刻才终是白了白。 忽然就知道了陆不绝口中的“以身献己”为何意,怪不得陆不绝要这么骂他,荒唐死了! 梅方寒叹了口气,对此确实颇觉无语,心头却没太大的想逃心理,王庄乃彧王之根、且西暗这几家大族之辈都在此,没有什么比入王庄更能入手的。 走是不可能走的。 “梅方寒,”陆不绝忽然平息气焰,看着他,悠悠地笑起来,“你求我啊,我去把你要过来。” 按照如今情形,王庄内共有三位少主,像方停山这种被称作“公子”的,该就是地位稍低一些的。 那么那三位正统可以承继大位的“少主”,在王庄里确实颇有分量。 毕竟对面那只不过是个庶子,无法与陆不绝这位少主比。他开口,自是可以将梅方寒从晚曲院要到自己院里来。 梅方寒并无异色,闻言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语。 方停山随手拎起桌上那把折扇,二话不说敲打在陆不绝头上,闷重的一声警告意味十足。 陆不绝愤愤地一把将自己的扇子抢过来,嚷嚷道:“我开玩笑、开玩笑!烦死啦!” 他嚷完方停山,终于恢复了点正经,坐直了些,对梅方寒道:“放心吧,你绝兄不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 梅方寒站起来,自己又将那铁枷套了回去。他得先走,今夜那群罪奴还没分至下去,全在一起,明日才是时候。 “我先走了。”他说着,又猝然回头,“还是要劳烦你,帮我......” “知道知道!”陆不绝不用听就知道他这样子是要说什么,一个劲点头,“我会继续打探消息、找你那徒弟的!” 10、为师能行.... ....... 翌日。 所有新奴换上了王庄内统一的灰青细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同色布带,无纹无饰,却整洁得体。 王庄别院院中空地上,梅方寒站在他们当中,直到新奴被管事分拨妥当、各院的人上前领人,梅方寒都没见到陆不绝。 不过,他该是提早打过招呼了,管事特意将他分派到了陆不绝的静水院。 王庄很大,梅方寒并未同他们一般垂首而立,而是悄无声息扫了四周好几眼。 一阵喧闹声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廊下的说笑声突高又熄,只是一转眼,几人便朝他们踱了步态过来。 “站住。” 新奴们正被引着离去,淬不及防被传来的嗓音喊停了步子。一行人瞬间定住,皆是僵直立在原地,梅方寒这时候才温吞地收回目光、垂首下去。 直至低垂的眸中赫然撞进一道身影,接着,他的脸就被抬了起来。 梅方寒倏地与这张脸对上,此人瞧着眉目张扬,气态疏狂,周身扬的几分散漫又像是将那狂放藏了一半去。 不笑,唇角没有半点起伏,甚至微微往下,右侧眉角有一道浅疤,却扎眼,配上这双眼泄出的......真劲儿。 “眉心朱砂点,好一张观音面!” 身前这人未启唇,声音来自他身后不远处。 这话劲气十足,在场之人都听了个分明,不仅那方几位锦衣公子目光凝在他身上,就连身侧一些始终垂首的新奴都忍不住悄摸抬眼望去。 梅方寒没作反应,眸色很淡,直到身前的人像是应言,抬手,指尖径直朝他眉心探来。 居高临下的眸光,嗓音也是有些轻视的,且逼人:“点的?” 梅方寒敛眸,道:“不是。” 那人像是不信,指尖覆上那颗红痣就没离去了,散漫地触了又触。 或许是梅方寒这张脸在寒风中吹得有些凉,那指腹显得有些热...... 此人的审视意味半点没消,甚至陡然一笑,戏谑道:“摸不到。” “.......” 当然摸不到,就是点的,梅方寒没有红痣长在这里,他随口一答,哪知此人如此较真? 他就不该允许小皇帝给他点什么红痣的,太扎眼了。这不,扎眼得把人都引来了! 那人没动作了,梅方寒抿唇,目光悠悠地扬了下去,干脆没看他。 几息,眼睫眨了约莫十下,面前的人始终没动。 梅方寒不知道他还在看什么,心知自己此时毫无地位,也只能安分地站着。 打破这点沉寂的,是边上忽然上前的另外一人。那侧有人见他莫名不动,便喊他:“白湛——” 白尽戈走到白湛边上,道:“大哥?你喜欢?” 往来其实新来的奴,可以凭眼缘自己来挑。 今朝是彧王不在王庄,几位公子散散懒懒的凑不齐人,就直接管事分派人去各院了。 姓白? 白家那俩位? 看样子是的。 梅方寒正要抬眼时,另一道声音从他身后闯了进来,截住了白尽戈的话,“我院里的人。” 陆不绝终于是来了。 “怎么?”陆不绝在外一贯装得人模人样,此刻轻摇折扇,施施然行了过来,一派温煦气态。 白尽戈没理他,只望着他大哥。 白湛的目光到此刻都半分不移,同样对陆不绝恍若未闻,压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他缓缓张了张唇,刻薄的脸就这么无忌地吐出俩个字来: “喜欢。” 白尽戈得到大哥之意,不容别人插话,他大刀阔斧地挥手,径直拍板就利落决定下来,“我大哥喜欢,便就是我大哥的!谁有异议?” “.......” 只说那白湛是白家庶子,无势头没地位,也没说那嫡子白二......是这么一个人啊。 “你这个人!”陆不绝装不下去了,听了这话一把收了折扇,气冲冲往前踏来。 白尽戈挑眼,“如何?” 西暗三家本就彼此对立,何况他们这几个人,早就立场相左,不过从前彧王在头上压着,暗地里的事不说,总之闹也不能闹到面上来。 此番是彧王不在,正好又撞了个好时机,随便什么借口由头,足够叫本就相对的俩方搅起水火就是了。 西暗六州中,梅方寒只因为从前的缘故同陆不绝相识,不过到底只是与他个人之交,牵扯不上陆家那一方势力。 陆不绝本心无意,没有异心,只不过陆家在西暗到底也是势力盘根错节,那么他所站之位,不说身不由己,到底只能顺之而观。他愿意配合梅方寒,认他这个旧友,就已经很不易且珍贵的了。 至于要说,那三家家族势力最盛、且在彧王那里最为得重的,便是这白家。 白家势大啊,大到可以不用在乎另外俩方是否联手?总之如何也不惧。 这白尽戈行事是嚣张,也不是没有由头。 梅方寒原是想,若不过是那白湛,他何苦要去,可倘若是这个场景的话,他还真得顺之去一趟了。 他此番来西暗目的就是为此,彧王不在,从这群人下手,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时机。 于是陆不绝还记着昨日说的话,死活要和白尽戈对着干。梅方寒轻轻扫过去一眼,传给他一个无声且不显眼的意味,是示意他收回架势、此事就这般。 陆不绝看到了,也读懂了他的意思,满心依旧荒谬,但还是被方停山拉住了。 “大获全胜”的白尽戈很是得意地凑到大哥身边,“大哥,带走吧!” 白湛撩了眼皮,掠来一眼,“好啊。” 今日本是要一道去后山温泉的,不过既然大哥新得......美人,白尽戈很识相,带着他身后那群相熟的友人离去了。 梅方寒跟在人身后,从庭院踏出,就是覆着薄雪的石径,碎雪随寒风凌乱飘荡,后山寒雾覆盖充斥了人的浑身,冷寂悄然爬了上来。 按道理,此刻梅方寒该随人先去院中安身,只不过来后山是白湛今日原要做的事,纵使中途横生了些变故,他也依旧按照自己的原定安排吗?即便带上了......这个长得好看的新奴。 或许是并不冲突。 梅方寒越往里走越觉得奇怪,后山冬日里却有温泉,可从庭院一眨眼到此处地儿来,不免叫梅方寒觉得有些仓促,此外......却见不着身前这个人有任何一分急切。 就好像,在一众新奴中看上一个别的院里的人,再将人强行抢下,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临时发生的变故,像是如不如此都合该?所以顺理成章。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不是都说了吗,这个白湛浪荡成性,随性而来,做了就是做了,即便毫无章法有些胡乱,未免不是合理。 只是梅方寒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并不是一瞬间能品味到底的。 从院内相望时,梅方寒悄无声息打量过,那浪荡模样梅方寒确实见识到了,至于与人对上的那一眼,没来由觉得的诡谲......他还没懂。 寒雾并没消退,反而不知觉间变成了氤氲,再往前,一池暖泉在冰天雪地中腾起白雾,池边的草木还覆着薄雪呢,池水却腾着热气。 ........后一刻梅方寒就懂了。 梅方寒是被人捏着胳膊整个人甩进池子的,慌乱前的那一刻,他确定了。 在庭院中的那一眼,梅方寒没看错。 那不是锋芒,人身上,是一种,偏毒的狠劲? 正如此时,莫名其妙。 梅方寒脚踩到底了,扑腾了一下稳住身形也就并未呛到,只是后一刻,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前沉了一道并不张扬的水花下来,然后.......他就被人迎面泼了一瓢水。 池水不算滚烫,扬起手带起的水花甚至有些劲风,扑面而至发丝瞬间湿透。 梅方寒下意识闭眼,大颗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落,鼻梁、下颌骨、眼睫甚至是唇瓣。 梅方寒满脸满身措不及防湿透,发丝凌乱地贴了一缕在颊边以及颈上,他睁眼时瞳孔微缩,狼狈又错愕,“你......” “我?”白湛欺上前,捏着他的脸,笑得莫名混蛋,“你该称我一声,主子。” “.......” 11、为师不行.... 梅方寒有些喊不出口,但事实确实如此,内心挣扎间,发现那近在咫尺的目光定在了自己的眼眸之上——眉心那颗红痣。 泼他水,是因为摸不到,还是不信吗? 还是说,不能容忍被欺骗,所以但凡一点苗头,被掐住了就得狠狠拔出,即便用尽手段? 那梅方寒就更不能被他发现了。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温温地垂下眼眸,此刻才答人那时的问题:“长在皮上的。” 所以摸不到,正常的。 梅方寒不知为何始终都觉得这个人的眼眸有些.....邪性。 闻言,白湛并不接话,眸子却悠悠地转了回来,定定地望着他。梅方寒又清楚地看见了人眉角一侧上的疤,配上这神,显得有些无端的凶狠。 梅方寒想往后退。 “你在和谁说话?” 梅方寒忽然懂了他的意思,喊人“主子”和唤“君上”“大人”是不一样的,不过好歹梅方寒并不觉得难堪,方才的难以启齿纯粹是自己不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主.....主子?” 他释然得极快。 虽然梅方寒在那高位待了许久,但他岂非是生来就居高的?有些事情要做,执着体面反倒显得不诚心,那他大可以不来。 何况,梅方寒始终觉得,付出并非枉然,牺牲点什么,该不惧。 他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到走到如今。 想一想此事毕,割据之患除去,扶越能彻底安定的话,就实在甘心。 什么龙潭虎穴,他能行! 不过是瞬息的功夫,身前的人便张了口,甚至一张脸颇无动容,实在淡然。白湛却像是并没满意,那突然挂上燥意的脸叫梅方寒措不及防。 他被人按着胯骨压到了沿岸一块很大、没了一半在水底的石头上,白湛真是个举止无忌的浪荡子,有人在尚且藏了一点,没人,便再无压抑,野性彻底释放,随心所欲! “再喊一遍?” 太危险了,哪里都显得危险。 梅方寒想拧眉,但他下意识觉得此刻要是对人拧着眉心,估计会被打。 又一瞬想起陆不绝和方停山与他说的那些话。王庄里的人,被压制久了,有兽性也不免正常,他只是在踌躇地想自己到底是否能够承受。 他以为白湛是不满意自己的语气,便毫不犹豫对上他的眼,“主子!” 那幽深的眼盯了他好久,很像是凶兽在锁猎物,蓄势待发.......兀地,他笑了一声。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梅方寒为何从中品味出了那么一丝丝......讽意?他很看不起自己吗?因为这个身份? 像是终于看够了,白湛偏开了头,稍稍离开了些,双臂从水中扬起来点,停在俩侧,慢悠悠对着他开口:“过来,给你主子脱衣。” “.......”这个人,真是有点恶劣。 少爷脾气有点大吧? 不是只是个庶子吗? 梅方寒沉默了一下,腰肢发力,将身子送了起来,腿在水中慢了俩步,至他身前,指尖触上人的衣襟,语气并无起伏地开口:“你把我要过来,可是因为我这张脸?” 他说着,手上没停,一点点解了人的扣子,脱下人的外袍,再是中衣。 “我这张脸,公子很喜欢吗?” 梅方寒的指尖刚将那衣物褪下,衣料还攥在手心,突然被人拽住手腕,止了动作,“怎么?觉得不该在这里伺候我?” 那话听起来还真是这个意味,梅方寒其实只是想岔开他的心思,没想到反而将话挑到了一个更不利的局面。 白湛道:“还是你欠收拾?” “对不起,”梅方寒悻悻然,收回眼老实站好,“没有这个意思。” 白湛甩开了他,“说你情愿。” 他哪能心甘情愿。但换句话来说,入他院,也能算得上是心甘。至于情愿伺候人这件事......哈!怎么可能! 梅方寒的身子往下落了几分,差点垂到水中去,好在站稳了,“......情愿。” 他看起来很不情愿。 不过白湛没霸道到这一分一寸都与他纠结,他的顺从是有用的,至少如今看来。 白湛撇开身子,上了岸,在这温池并没有泡多久。 梅方寒想跟上,刚到岸边,就被人一把按了回去,“就在这等着。” 梅方寒看着他,没应。 白湛语气始终一般,此刻更是,“说话?” 梅方寒没忍住,缓慢地撩了下眼皮,开口:“公子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喂狼吧?” 这后山地界极大,瞧着就幽深难测,说不定里头就有些什么? “.......”白湛确实沉默了一瞬:“你觉得呢?” 梅方寒只老老实实道:“我不认路呢......!” 这个人脾性难测,梅方寒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事。 闻言,白湛直起身,俯视他,居然真就如此改了言:“上来。” 梅方寒觉得这件事......很不对。 他就说白湛为什么今日这种情况还非要入后山,敢情他这是......在与人暗中勾结啊! 偏到后山这个地界来偷摸见的人!决计不会是光明的! 梅方寒缩在一棵树后边,离得有些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在离近点,怕白湛宰了他。 但那几个人的脸是全部被他收入眼底了的。 他们的装扮显然不是王庄侍卫,劲装又佩刀,却并非侍卫,一时间对不上人。 所以白湛在院中闹的那一出,是为了甩开他弟还有那群人吗?否则不可能顺理成章且“独”来到后山。 早就算计好了的,只不过正好选了他。 那此刻竟真这么把他带到这里来?这又是何意! 不能因为喊他俩声主子就真把自己当成他的人了吧?这么不设防?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 “殿下.......”他们自然也能看到那树后的人,为首的有些踌躇,“这人.......?” 白湛笑了,问他:“不认识?” 他该认识吗?汗颜了一下,道:“殿下恕罪,属下......没认出。” 白湛吐了俩个沉音:“吾师。” “啊?” 下属不禁疑惑,在这里五年了,太子什么时候还冒出个师来了? 他的唇线扯了点若有若无的起伏,“戚符悬的,师。” 后一句话好似是和面前的人说的,又实在像在与自己说。 “我,是戚符悬。” 原是如此!东宫少傅吗?那人不是....... 殿下这是,还认他? 下属依旧汗颜,但不敢反驳,道:“殿下圣明。” 戚符悬从林中出来时,梅方寒抱着胳膊蹲在树后头,人就这么看着他,梅方寒连忙站起来,双腿都还是软的。 早知道不跟过来了,偷偷跟来就是了,这算怎么一回事?此刻他总有一种随时会被灭口的不安。 梅方寒大老远跑来西暗,是为了他的宏图伟业!宏图还没展开,伟业还没建立呢!就要死在这里,未免太冤了! 应该也还有生机吧?毕竟他如今只是一个低贱的罪奴,掀不起风浪的罪奴,白湛才会不把他放在眼里,挺合理的呀...... 表忠心就好了吧。对,得表衷心! 梅方寒撇撇嘴,默默跟上去。 他始终警惕着身前之人的动态,于是那人忽然一顿,驻足回身时梅方寒脚步踉跄了一下,倒退半步。 “你抖什么?” 方才在池子里没见他半点起伏,此刻倒是受惊了? 梅方寒脸色微白,佯装不安的模样扬在脸上,眼尾微垂,故意说:“冷。” 冷确实有点冷,揣揣不安却是装的。 “嗯......”戚符悬眉眼间见不到一丝波澜,挑眉,“这么冷?” 梅方寒头更低一分,点了点头。 “冷着吧。”他说:“没那么快下山。” 梅方寒钝了一下,见着人没与他纠结、转身继续往前去了才松一口气,不过下一刻细细品味了他那话才惊觉不对。 白湛上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人该见的见了,为何还不下山? 白湛又回了那方温泉。 他行至池畔停步,梅方寒跟在他身后,见着那挺直的背影抬手褪去衣物,动作自然,直至只剩一条柔软的亵裤,他又一脚踏进了泉中。 梅方寒正站在边上纠结该如何反应时,那前一脚落入泉中的人后一刻目光便停在了他身上。 意味明显,叫他下去。 梅方寒身上的衣物很薄,落了水几乎是紧紧贴在身上的,形同虚设。 刚被温热的水裹身,还没缓过来,身前突然撞来一具身躯。 转眼梅方寒就知道他那话是何意了。 该见的人确实见了,该做的事,却还没做。 ! 竟然没有一点前缀,他被一只手钳住后颈,脖颈被迫仰长,滚烫的气息扫下,那尖锐刺破脆弱,痛都来得迟钝。 梅方寒后知后觉睁大了眼,扬在水面的左右俩只胳膊头一瞬像被卸了力。 他想错了,承受不了,他承受不了! 发了狂的人像是野性占上,咬得一口比一口重,梅方寒的脸紧皱,脖子快要断了似的疼。还在往下。 他摸去腰间,攥紧。 一只手终于得了点间隙从腹上往上滑到人的胸膛,将俩具身躯撑开一分,右手从水面再度起来。 刚蓄了点力扬了起来胳膊被人轻易截住。 戚符悬抬起头,偏头看了一眼他手中攥的东西。一把很短很小却异常尖锐的小刀。 “没做过?” 梅方寒吸了口气:“没有。” “害怕?” 梅方寒愣了愣,实话实说:“怕。” “用在这方式拒绝?”戚符悬那双眸子十分危险,“你觉得你能杀了我?” “不是。”梅方寒本也没打算和他对着干,十分坦然:“公子喜欢我的脸,我......” 毁了这张脸,就不会了。 从入庭院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若是有意外,真要面对,实在不行的话,这招对谁应该都有用,对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不信还有人能下手。 12、为师苦涩呢….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很奇怪,话转得也叫人措不及防。 梅方寒:“方临。” 名字不是他瞎编乱造出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用了人的身份而已,所以说得很坦然,不觉得有问题。 可是,白湛却没松一点。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更奇怪了。 梅方寒的心在跳,但他面上半点异样没有,答得很肯定:“方临。” 扣在他腕骨上的手忽然狠狠发力,劲道重得势不可挡,梅方寒指节一软,吃痛地脱了手,前一刻还紧攥的东西径直掉下,落进池中。 “不想被碰?” “你踏进这王庄,该干什么,难道不知道?” 梅方寒觉得这个人奇怪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奇怪,找不到方向,甚至很荒谬? 但又不是每句话都寻不到缘由。 比如此刻,他就能答:“被烙上罪奴名,无法选择,不过,岂非每个人都得如此?” 所以他才寻此手段?戚符悬真是想笑。 话虽是这么说,戚符悬却并没有为此动怒,他究其到底,找到了很底下的晦涩想法。 梅方寒如果不这么做,为了.....心甘情愿被人,那戚符悬才觉得他真是该死。 梅方寒此刻不认识他,拒绝他是应该的,不拒绝他就代表他不会拒绝王庄的任何一个人。 戚符悬想到这里.......就好生气啊。 梅追雪,你怎么这么贱? 你真该死。 戚符悬说:“换了别人,你会被打死。” 实际上,他才最想让他痛。 梅方寒欠他那么多,不该被他折辱吗?他就该为他痛。 梅方寒张着眼望他,对此全然不知,“那你......” 虽然他的做法让戚符悬还算满意,但是....... 就这么放了他,多少不太可能。 戚符悬捏着人的手彻底松了,却往上俩分,压住人的胳膊就将他往下按。 这温泉池底极深,而且宽阔,身上的力道骤然袭来,以一种半点都挡不了的趋势将他按进了池中。 整个人瞬间被池水吞没,往下沉。水面只余下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昭示着方才的动荡。 梅方寒是至此刻才清晰地体会到他不小心缠上的是个怎么样的疯狗。 为什么能有人看似很正常,一眨眼又能行为无比疯狂?而且毫无预料。 水下视线不算模糊,梅方寒会水,于是他能清楚地看见身上的人的脸。 那张脸汹涌吗?并不。人呢?太狂! 梅方寒被人扣住,没让他落到最底去,下一刻,如游蛇而来的人疯狂缠绕了他。 颈间猛地一紧,那人如此张口,齿尖再度狠狠嵌进他的皮肉里。 梅方寒本来憋得很好的气在此刻陡然混乱,他终于是被呛了。 他如雪般净且寂的瞳仁往上翻,头也被迫仰得极后,双手被锁着半点挣扎不了,硬生生受了这力,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逐渐占据全身,什么痛都不重要了,因为即将濒死。 可他没要他的命。 他被人捞上去了,没死成。 梅方寒被丢在岸边,他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已是下意识侧过身躬着背去猛烈咳嗽。 越咳越难受,像是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戚符悬坐在岸上、他身边,就这么垂着头静静看着人挣扎。 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是目光打量着滑到了人的脖颈上——红了几处,最后那口是他没收住力,貌似尝到了血腥。 咬破了? 他眼眸没找到,于是戚符悬伸手,去将躺在地上的人掰过来,才终于是看到了那与其余两处截然不同、还挂了丝血迹的印子。 戚符悬舌尖覆过唇,眼眸凝在地上人的脸上,沉得很深,一时没有动静。 梅方寒像是不知眸子在何处,失神地垂着,很涩,又滞又涩。 “没要弄死你,别这副模样。” 梅方寒咳声稍歇,终于顺了点气上来。气息不稳地开口:“够了吗?” 戚符悬眯着眼望他,“你在说什么?” 梅方寒睫毛还在发颤,眼皮抖了抖,半晌才微微抬眼,他说:“你好像并没想,” 见他忽然停了言语,戚符悬依旧垂眸,“继续,说下去。” 梅方寒说:“你只咬了我的脖子。” 一共两口,落入池子那儿一道,被人推进水中又一道,一口盖过一口的狠,就像是刻意留下痕迹。 而且是在人肌肤最显眼的地方,脖颈,旁人一眼就能看到。 虽不知白湛在私下里谋划些什么,梅方寒大胆猜测,便是连他弟弟白尽戈也不知道。 此地风气乱,各家彼此算计、明争暗斗什么都有,那身处其间人人都该有私心,再正常不过。 梅方寒倒情愿他同此时一般是利用自己。 白湛碰他莫名带了点狠劲,但他的眼神,于盛庄永那种是全然不同的。梅方寒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没那么俗气,占上风的该是那谋事之心。才解释得通。 只是装装样子,都很嫌恶多触他俩分。也对,并非每个人都能接受此道,因王庄禁绝女色,而私欲又难控,就彻底放纵无度,破罐破摔。 “如果够了的话,”梅方寒爬了起来,像是对此受得坦然,没有异样,“可以走了吗?” 戚符悬望他的那一眼像是很浅的怔了一下,底色却依旧凉薄。 戚符悬的外袍好歹还是干的,梅方寒的衣却是全湿透了,衣料黏着身形,冰凉地贴在他身上,水珠还顺着发梢在滴落。 他原是跟在戚符悬身后,直至踏出后山石阶地道,再度归院。 是有些狼狈的,但那人居然不遮不掩,神色却终于不见自若,有了些刻意的凄楚之态。 梅方寒走着走着就到了他身侧,再往前,甚至超出了些戚符悬的步态。 一条廊走完,尽头转弯处可去的有俩方,拐角后继续走入廊下,或是踏过庭院入晚曲院。 庭院人很多,戚符悬猝然有些狞意爬上眉间,朝他挤出俩个字,道:“站住。” 不知梅方寒是冻得恍惚没听见这呵斥,还是故意装作不闻,转身径直踏步入了庭院。 戚符悬更认为是后者。 梅方寒也并非没有多想。 戚符悬这么干,不就是要证实他此去后山只为这个,而非有其他所为吗? 这很合理,梅方寒将自己对他有的这点用处发挥到了极致。 庭院之中本就人多眼杂,众人目光一扫,他们二人的模样,哪能看得不分明。 梅方寒甚至放缓了步态,是发觉边上的身影消失了,他才有些茫然地往后看去。 还未等他看清,那落后的身影猛地掠了过来。 戚符悬大步撞来,没等他反应就扣住他一只手臂,强行且猛烈地将他拖离了这里。 是径直传过庭院,回了自己的院落,才将他甩出去。 为什么生气?这不是应该的吗? 梅方寒不懂。 戚符悬冲他而来的气半点不掩,“谁给你的胆子擅作主张?” 梅方寒身形一晃,胸口微动,脚步还有些虚浮,答:“这不是,公子想要的吗?” “我问你哪来的胆子?”戚符悬并不买账,“两次,揣测我?” 梅方寒只是想表忠诚来着...... 他都让自己看到那些人了,不就是等着他表忠诚吗?不然哪能留得下他? 这个人有点难伺候,梅方寒平生头一次见到这般人,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弄得他措手不及。 心中觉得荒唐得无奈,又险些气笑,面色却因为透骨的冰凉而逐渐失色,稍稍一有反应,这模样,倒像是显得浮起了涩意。 “看着我!” 梅方寒唇角微抿,木然地眨了俩下眼,才将目光慢慢挪了过来,抬起,对上他, 漫长的几息,梅方寒无奈地认下了:“别生气。” 戚符悬喉间低低溢出声很没意味的笑,讥诮地勾了点唇,眉骨却更加紧绷,“又这副模样?你如果记不住你如今的身份,我不介意给你长点记性。” 方才对着旁人的刻意,此刻对着他的故作,师,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容易妥协?能于我故意示弱? 吾师从不任人拿捏,除非他有所求,这一点到此刻都没变过,戚符悬该想清楚的!梅方寒只有有所求才会妥协! 为求所得,从无顾忌,极尽手段!——他的好师父! 梅方寒到底没办法敛去自己的神色,镇定都有些强装不起来,苦涩还是漫了一点出来:“没有。我就是......太冷了。” 从那儿出来归院,虽说路途并非无比遥远,但这天确实冷,何况人浑身湿透。 被冷水如此浸了一会,又有寒风,他的面色早已白到不见血色。 方才戚符悬气上心头只盯着他的眼,此刻才去打量他,才是察觉他微微瑟缩的身体此刻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有种摇摇欲坠的,虚浮。 戚符悬几欲抬起的指尖终究颓然僵在袍下,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里,上下悬着沉闷,浑身都不舒坦。 他牙关发紧,斥道:“滚进去。” “好。” *** 好久不见啊吾师,师更包容了?不过他并不知道我是谁,也就包容的不是我,那么只能......为了什么而不择手段。 ——梅追雪,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如此作贱是为了谁。 ——我真的会弄死你的。 13、为师受下了…. 白家俩兄弟本就住在一个院内,白尽戈又极其喜欢往这边跑。 梅方寒端着刚温好的茶点轻步入了屋内,将其规规矩矩地摆在白湛面前,放妥了就起身,正要退出去时那方的人开了口: “没让你走。” 梅方寒便又停了步子,垂首站在边上。 白湛也没有什么吩咐,就是将他喊得停了下来,再无其他。 反倒白尽戈扫着目光去望了他好几眼,最后轻笑开口:“大哥,这么一张好面皮放在这儿,确实叫人心生舒坦。” “是吗。”戚符悬像是真的认真在思考他的话,旋即跟着他一道将目光打量在人的身上,很快便移了回去,突然无端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新鲜着呢。” 白尽戈闻言,浅浅笑然,面上像是并没当回事,一下子就转了话语去:“大哥可知彧王殿下何时归?” 戚符悬满不在乎地饮了口茶水,眼皮都没抬:“总归是在同春宴之前。” 白尽戈毫不纠结地点头:“说得也是。” 他又抬头,“对了大哥,父亲的家书......” 梅方寒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半点声响没出,冷不丁就被人指了意,“你,去给我将东西拿过来。” 屋内只有他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奴仆,不用反应就知道这意是丢给他的,听他一说梅方寒就明白了,指的是白尽戈留在门口、他自己的奴仆手中端着的东西。 梅方寒没抬眼,轻声应下:“是。” 他当即朝门口而去,接过人手中之物,那是一个匣子,不重,正好俩只手掌大小。 再回神,轻步走回原处,往对面之人身前近了一些,双手一低将东西端到白尽戈身前。 梅方寒微微躬身收敛神色,他自觉自己安分,是不想被人寻衅也是不想与人对上眼。 哪知双手放出良久,身前都一时没有动静。 白尽戈只含笑地仰着头,唇角始终噙着些笑意,一时未动,片刻后才缓缓抬手,要去接那匣子。 他只手伸出来,先探出的是俩根最长的指节,饶有意味地比常理要探得更远,最先触到的,是人的腕节肌肤。紧跟着余下的指尖随之一拢,并不紧,只像是用了要接东西的劲,不轻不重却又感触实在地握全了人的半截腕骨和手背。 梅方寒眉心动了动,那颗红痣仿佛也有所反应似的烧得更加惹人眼。 肌肤传来的温度是烫的、有热意的,而且刻意顺着他的手轻轻往下滑落几分的触感更是叫人指节紧绷。 蔓延了下去,还不肯离开。 梅方寒偏不抬头,双手始终稳当,半点没有要缩的意味。 好半晌过去,白尽戈拖拖拉拉可算是摸到了那个匣子,将其从他手中接了过去,梅方寒才算是免去煎熬、脱了身。 他得以起身,刚要吁出的一口气因为抬头而顺势撞进了另一道目光里,对面的人亦是不知看了他多久。 戚符悬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梅方寒莫名放轻了呼吸。 梅方寒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神色未变退了回去,依旧安静站好。 白尽戈就更没当回事了,随手扯开匣子,将里头的信封拿了出来,“大哥——” 戚符悬神情淡漠,“不必给我看。” “不看吗哥?”白尽戈似是不解。 戚符悬再不言,便是不动摇,他这位弟弟可太清楚了,于是只好点头,“好罢,横竖我们兄弟二人在一处,我知晓了与其也无分别。” ....... 白尽戈落座在此多久,梅方寒便在旁静候了多久,无他,他那主子一句话把他留下来,又再不与他多一句嘴。 白尽戈那厮终于走了,屋中再无他人。 一动不能动得站立久了,梅方寒双腿都有些发酸。虽不至严重,也有些难耐。 “那我可以.......” 戚符悬仍坐在远处,分毫未动,此刻再度将目光凝在他脸上,神情难测,意味不明。 梅方寒的话戛然而止,说不出来了。 他这位脾气天高的主又是在琢磨些什么,不痛快了?还是单纯就想拿他寻恣意? “你....?” 戚符悬好似散漫,“我?” 得,是后者。 梅方寒还是没能习惯他这总是毫无章法的发难,始终找不到一点火苗的走势,就如何都搞不懂是何处出了差错。 知道他想在自己这消遣着玩,梅方寒索性由了他的心思,没有违逆,规矩逢了他的意,喊他一声:“主子。” 戚符悬起身,走近,“我把你送过去,你要不要?” “嗯?”梅方寒头一下是没反应来,这人思绪跳得又快又莫名,后一刻才知道他是在说,他弟弟白尽戈。 戚符悬好不容易攒点耐心来,轻笑着多言一句:“送过去,给他玩。” “.......”梅方寒是说他很恶劣,真没说错。 默了一下,撇开眼睛,他道:“随公子意。” 戚符悬骤然抬臂,一把掐住他的脸,一瞬扬起狠恶:“你恶不恶心?” “我恶心?”梅方寒陡然听到那话,整颗心砸了一下,是很抵触的抗拒。纵然心中意念再强,到临界点的时候,也总有些破开的架势。 “你可以不与我触碰。”梅方寒歪着头要扭开脸,“为什么不松开?” “因为你贱。”戚符悬扣着他颌骨的手下滑到人的脖颈,轻松一擒能掐住大半,但他没有,只是顺之往后,反手捞住人的后颈,呈压倒之势就此将他的身躯往外按,“我就让你看看你自己有多贱!” 梅方寒,你不择手段到我手上来了。 你真是该死。 “我院中有二十个下人、十七个罪奴。”话音未落,梅方寒被人扯出屋子,戚符悬将他撞在门上,动静不小,引得院内仆役纷纷侧目。像是印证了他的话,梅方寒一偏眼就能看到院内的场景。 戚符悬的身躯覆在他身前,身后便是院子里四处的人影,他垂眼压迫于他。 “吻上来。” “什么?” 梅方寒是震惊的,从方才被人强行拽出来之时,他脑中飞快思忖,终于是能找到一丝隐约的端倪。 白湛不悦,是因为他没拒绝他的话? 也是,他该拒绝的,毕竟他如今知道他的隐秘,即便那俩是亲兄弟......白湛方才在试探他? 好吧,是梅方寒没抗住那试探,被人抓到了错处。 戚符悬道:“你可以不动。我便将你扔出去,让他们教你。” 梅方寒不是头一次被人威胁,这种境遇说到底比不上那些生死威胁,但或许是那令他屈辱的话萦绕不散,所以他罕见地泛起了动荡。 白湛又在羞辱他。 梅方寒是个薄情寡面不重颜面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很淡定的面对,那么权衡过后,他理当选择那能叫此事顺势平息的方式。 就是......那句话,说得真是好,因为他贱? 给了他几息的时间,戚符悬此刻才是慢慢收了耐心,眉眼间逐渐从刻薄变得漠然,梅方寒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动,真会被他丢出去。 这就是他说的......?确实,梅方寒有一瞬也觉得自己够贱的。 他内心早就不荡漾了,下一刻仰起脸,抬起颌,凑上去,往人唇上一覆,很是干脆。 身前的人做得干脆,又利落到近乎冷淡,像是在应付差事,那张脸平寂到不见半分难堪,分明是完全没有窘迫。 戚符悬身侧的手骤然绷紧,骨节劲道起,是控制不住地想抬手,想.....想掐他!最后也只是死死绷着,什么愤意都按捺住了。 “不够。”他说:“我不满意。” 梅方寒一张脸很静,唇线抿得平直,不见一丝羞恼或是难堪,像是被如此对待的人不是他。 “你可以不做,我不是给你选择了么?” 只是,当人淡到有些近乎麻木时.......梅方寒抬眼望他,眉眼间流转出的那一点近乎无痕的艰涩自己都没发觉,戚符悬却看得分明。 生气了? 也是,该生气了。 梅方寒艰难地起身,抬手,没人配合他,就自己伸指,引着自己的动作覆着他过来。 戚符悬依旧能看到他的双眼,无波,都这样了,还是无波!只有那一丝难察的悲凉。 为什么是悲凉? 梅方寒缓慢地动了动眼皮,见他如此还没反应,五指往后伸了伸,更扣进人的发丝,想再往前。 戚符悬本来在等着他发作,却是不见恼羞成怒,一点火气没见到,反而等来了这般光景,一时间只觉可笑,可笑到尽头,自己生了怒意。 他被人生涩的动作弄得满是火气,拿下自己脖颈旁的胳膊,终于如愿掐住了梅方寒的脖颈,“看到了吗?你自己有多贱。明明不愿意,还要主动凑过来,求我施舍你。” 随他怎么说吧,梅方寒没起伏,“你还亲不亲?” 梅方寒其实到此刻都能察觉到这个人对此的嫌恶,但又能清楚地明白,这只疯狗,是即便自己不适,也要别人难过。 他在谋划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要断绝此事被任何人发觉的可能,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哦......得需要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梅方寒无奈,梅方寒笑不出来。 被人教训了一番,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的狠绝,即使如此,梅方寒好歹知道他是想得如何,也不算屈枉。 只是,没到此为止。 梅方寒措不及防被人拽进屋,屋门轰然紧闭。 与在外不同,里头虽也不黑,但那种悄然漫上来的恐慌还是难免,毕竟,在外有人,再如何也会顾忌。 再度被人抵在门上,梅方寒瞬间败阵,连忙张口:“我没要背叛你,那话是你要说,你如何说我就如何应。你......” 前俩日在后山,梅方寒还信誓旦旦得说他咬他那俩口不过是为了利用对付,这一回也是对付,不过成了对付他。 问题是他还没有要叛变的想法! 他不是在亲他,纯粹是磋磨,梅方寒只剩悔意。 唇齿张合,血气肆意。 脖子也疼,像是断了的窒息爬了上来,这不比溺水,很荒诞的感觉。 还是濒死那一刻被人提了上来,“你为了什么?” 梅方寒一时气力皆断,不想理他,闭口不言。 “说啊。”他鼻息溢出的一声嗤笑,偏是究其到底,“为了个什么?” 后一刻咬在人脖子上的力像是为了挑起死物的最后一口气息,戚符悬成功了。 梅方寒紧皱眉心,闷哼一声,忍不住哆嗦也不肯松口:“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还是欠收拾。” 戚符悬对付他,不过俩天,起了一个很认定的准则: 没有什么是收拾一顿治不好的,如果有,那就是收拾得不够! 梅方寒以为他是要追究自己为什么能到这种地步,前俩天还能为了拒绝人不惜自毁,此刻就能为了......如他的话,去作践般的配合。 是,听起来哪里都不对劲。 梅方寒想躲,被人拉了回去,他闭眼,腿还在发颤,道:“为了,活下去。” 戚符悬刚踢开他的腿,还没动,骤然一顿,抬眼,重复他的话:“为了活下去?” “嗯......”梅方寒睁眼,眼眸很定,“为了活下去。” 再说,身份就要暴露了。戚符悬头一瞬还真以为他是在应自己那话,后一刻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如今他是方临,对于罪奴方临,这个问题,确实就是这个答案。 难以计较。 令人烦躁。 戚符悬松开了钳得人死紧的手,像是兴致散尽,冷淡地甩开了他。 梅方寒原本就有些站不住,此刻被人随手一掷,身形不稳,顺着力道就跌滑在地。 而后,就愈蜷愈下。 戚符悬拧眉,蹲下身,盯了片刻,忽而察觉到了异样。 “你体内有缚骨散?”戚符悬去抓他,“第几次发作了?” 梅方寒忍下那劲,“第二次。” “入府那日没给你药?”他问完当即反应过来了,按照时辰算,梅方寒头次发作肯定不在西暗,缚骨散没有解药只能一月一药用作缓解,否则得痛死,那么他该是比新入府那些罪奴更快,所以没能拿到药。 戚符悬咬牙切齿地将他抵住,“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问陆不绝这个东西,是真的不知道。 戚符悬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还想逼着人说个究竟,但身前的人脸色差得很,又受了一番苦楚颇深的磋磨,蔫得好似要死在这里了。 ....... 手下将药送来,彼时梅方寒已经痛晕了过去。 戚符悬拿着那东西径自推门入内时,夜色已经很浓,屋内更是漆黑没有半点灯火。 他覆身,将人的嘴撬开,指尖一推,将其按了进去。 梅方寒没醒。 戚符悬望着自己的指尖,上头还有一点不小心沾染的湿意,或许是太久没饮水,戚符悬喉间一时燥得厉害。 也有点不爽。 原来你不只是不反抗我,谁你都这样。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脾气这么好?虚伪,很假。 ——梅追雪,我说你贱,你就认吗? ——还是想弄死你。 14、为师找死去了…. 弓马武艺原乃是日常,或许是彧王快要回来了,近两日那些世家公子们不免勤勉了些。 日头正高。 王庄的校场极是开阔,场内不管是兵器台还是射箭演武场一应皆有,诸位公子分散其间,驰马射箭、耍枪练剑,排场很大。 梅方寒在边角静静站着观望,尘土飞扬间,一杆长枪冷不丁破空而来,擦着他而过,又半点没碰着他,钉入了边上的木桩上。 脚下生风的少年小跑而来,额角还挂着汗,没看他,径直绕开往前将那长枪拔出,握回自己手中。 陆不绝气息微促,没抬眼,貌似没在看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 梅方寒道:“问你个事儿。” “想问什么?” 梅方寒微微转身,道:“白湛和他那弟弟。” 陆不绝其实是想问他到底来这干什么的,原本还佯装擦杆的动作一停,手掌一翻,枪尖轰然插地,他整个人往杆上一靠,干脆直视过去。 目光一滑就落到了人的脖颈,不免一停,微微扬指,“你?” 梅方寒望着他指尖,知道他在说什么,对此很平静,“没事,被狗咬了俩口。” “.......”陆不绝没话说了,“你到底为了什么?” 梅方寒没理他,径自回到自己的问题上:“他们兄弟二人,关系挺好?” “是啊。”陆不绝说:“以前不是有传言说他们兄弟不睦?传言而已,传言还有说我和方停山不睦的呢。实际看来,瞎传一通罢了,看白尽戈那二小子的样就知道,不说兄友弟恭,至少绝非不好。” “是吗.......?”梅方寒被风沙吹得眯了眯眼,他说:“或许,不一定。” “你想干什么?”陆不绝道:“我和你说,你如果想从策反白家入手,老老实实拿捏白湛,那白尽戈就听他大哥的话,说不定能成。”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出口毫无节制:“但白湛那厮......是个难搞的,他们兄弟二人属于那种,本就一个没分寸,又撞上另一个疯的,额.......没眼看。” 梅方寒到了西暗来,统共与陆不绝见了不到三面,陆不绝是真想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至少在目前的情形看来,想要最好解决彧王势力的,就是从割据六州掌权的三家入手。 那梅方寒当时愿意入白湛那晚曲院,不就为了这个吗?陆不绝是如此认为的。 梅方寒没多解释,只道:“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陆不绝笑了:“你还不信我的话啊?” 梅方寒道:“我是说,或许没那么好。” “不知道你怎么判断的,那你想怎么样?”陆不绝道:“怎么,你想弃了那庶出,投靠白尽戈那位白家少主去吗?” “不确定。”梅方寒说:“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你试什么?”陆不绝陡然反应过来了,“你那是找死,我和你说那是俩只疯狗,你以为我是在哄骗你?” 梅方寒随口笑笑,张口就来:“不破不立嘛。” “去你的不破不立!”陆不绝想骂他:“听说那天白湛把你带去后山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说话真难听。”梅方寒无所谓地道:“被咬就被咬了,被咬我还不弄点什么来,那才冤枉。” 他一定要知道白湛在谋划什么,究其到底也要挖出他背后的意味来。 梅方寒倒不是不甘心被利用,纯粹觉得这事必然可以用作契机,无论是否与白尽戈、与白家有关。 那一个家族庶子谋划的事,无非也就这几种了。哪一种都能够梅方寒反利用啊!很好啊! 陆不绝没忍住道:“丧心病狂。” 梅方寒就笑笑,没反驳,也没斥他。 陆不绝拔了那长枪,皱巴着脸要走,“你偏要作死,我是不会管你死活的。” 梅方寒目光往前,正好与远处策马之人遥遥对上了一眼,身形挺拔的人在马背上真是风姿意气,当然不看白湛那双莫名有些森然的眼睛来说,是这样的。 戚符悬后一瞬就移开了目光,猝然相逢,不过凑巧。 梅方寒收回视线,往前跑出俩步来跟上陆不绝,轻声道:“别呀,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放屁!” 陆不绝说是这么说,还是偏身扬手将手中的长枪扔了出来,梅方寒双手才接住,还因那力道砸得掌心微震。 “仪态!”梅方寒抱着枪跟着他往前走,“你谦谦公子的仪态。” 梅方寒跟着陆不绝往射箭场去,稍稍落了人一步。场子很大,便是任他们如何说话也落不进别人耳中去。 陆不绝一本正经地走,梅方寒忽然想到什么,“那白湛什么来头来着?他不会见过我吧?或者知道我们认识?” 陆不绝端着往常的做派,说话都是头也不回:“问这个干什么?” 梅方寒这话是凭感觉而来的:“他是很厌恶我?” “你想多了,浪荡子,拿你寻消遣,还要由头?” 也是,说得不错。 就是啊!白湛怎么可能见过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他和陆不绝的关系?太没道理了。 “他以前就喜欢折腾人?”路还很长,够梅方寒打听几句,他道:“嗯......他这个人很奇怪。” “他碰你没?” “说了嘛,被狗咬了俩口。”梅方寒道:“很喜欢吓我就是了?” 当然这也能找到由头,毕竟梅方寒还知道他与人暗中.....的事。这件事梅方寒还没和陆不绝说,他打算暂时先不说,至少等弄清楚。 “他以前就喜欢折腾。”陆不绝点头:“但其实.......” 他说着,忽然停住,看着梅方寒,一言难尽地开口,“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人.......不知你如何想的,是不是对于社稷,能付出,你就完全能赔上你自己?” 以前梅方寒做的那些事,陆不绝有所耳闻,但那时,不管是说为了权位还是为了自己,再或者是为他那身在高位的学生?都比一腔热血砸在社稷上要能令人信服。 毕竟如今的世道,真是....... “要这么说。”梅方寒道:“江山没我不也还是江山。” “那你就是.....”蠢。 蠢字陆不绝最后还是说不出,这种事,总要有人做的,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出,就去泯灭别人所为,还嘲笑人的“高大”。 “宏愿嘛!”梅方寒说:“说不定就.....不世功业了?” “也是。”陆不绝说:“就看是谁的江山了。” 这个梅方寒不管,他也没想登临多大高位,只是如果国有不利,乱臣贼子什么的,并非是不益的。 但好在如今时局暂时是相反的,只要他那学生,别太.......失度。 别失度! 不会的,梅方寒虽然在封雪寺待了整整一年,还是觉得,戚鸩不会的。 ....... 地上的霜白在校场很快显了不见,甚至还因为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而扫去了一片清寒。 周遭人声渐近,不远处箭靶林立,这便是入了射箭场。 射箭场人并不少,以白湛为首、方停山独立的好几位公子都在这。 梅方寒将方才替人捧着的长枪送还了回去,刚要走,身形还没收回方射出一箭的陆不绝喊住他:“去,将箭给我捡回来。” 校场何处都有侍立的奴仆,射箭场主子多,在场边听候差遣的仆从自然也多。 陆不绝这一声,气势不掩,刻意十足。 梅方寒温顺地折返到那箭靶,将那靶子上的几支箭尽数捡回手中,随手敛身走上前。 他垂着眼,将箭矢捧上。 敛声屏息、低眉垂首的模样叫陆不绝看了都觉得他真是生的一张挑不出错的脸,怎么装顺从也装得不见虚假毫无破绽? 陆不绝心中思绪越想越开,面上自然端着不能显现,咽下那些好奇,配合似得高傲着头颅去伸手。 他伸手去接那箭,却慢了一步,梅方寒手中的箭矢已经被突然闯进来的人截了去。 白尽戈捻起一箭,快速架好弓身,臂膀一发力,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箭就直飞出去了,快到只残余了一阵风划在梅方寒肩上,带起他耳侧的发丝荡了荡。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大哥的人。”白尽戈道:“你使唤人使唤到我大哥头上了?” 陆不绝轻声笑了笑,并不在意:“左右都是奴隶。” “你是觉得我大哥脾气好......”白尽戈挑了抹浅显的不悦,长弓立地,笑意森冷:“陆不绝,你当我是死的吗。” “哎?”陆不绝道:“话是你自己说的啊。” “滚开。” 这边的动静将射箭场的声势引大了些,陆不绝是个受不得气的,这话一出就要黑脸。 人却已经撇开他走了,临了时还将梅方寒弄走了。 方停山刚过来,看到的就是一张难看的脸,“怎么了?” “你别拦着我。”陆不绝气得牙痒痒:“我要去打死他。” 方停山瞥了一眼那方,道:“我并未拦你。”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陆不绝一瞬转头过来,看着他:“我要冲动冲出去了,坏了事,姓梅的得骂死我。” “........”方停山转身走了,继续射箭去了,多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陆不绝生气,白尽戈就更是窝着火。 推着人离开射箭场往马道而去时,突然横生了不悦,警告他,“你要是敢叛我大哥,我宰了你!” 梅方寒默了一下,刚想开口,那侧的人来了。 马背上的人利落翻身跃下,几步就踏到他们身前。 ........ 戚符悬把人带出校场时,悄然望了他好几眼。 戚符悬忽然开口:“你是在我这待不住是吗?” 梅方寒看他,“我说没有你信吗?” “说没有,又这般行径,”戚符悬意有所指地点了点头,他停了步子,“你在挑衅我?” “我哪敢啊。”梅方寒退了一步,说:“你又要教训我?可你岂非不知我没办法。”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梅方寒干脆说个到底。 “你为何总觉得我会背叛你?”他道:“我没想找死的。” 明明可以直接说不会背叛你,却非要说不想找死。 前后话语倒了,意味也就彻底变了,可梅方寒只是觉得对白湛这样的人,前者不如后者有用,他不就是要完全拿捏自己吗? 白湛或许是这样的,但梅方寒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并非白湛。戚符悬根本没在意这上面。 “没办法?”戚符悬难得好脾气,他轻巧开口:“你可以来求我。” “我求你你就帮我?”梅方寒一时还真不信。 戚符悬只道:“你可以试试。” 那不就是看心情,梅方寒不应了。 这一遭动静说到底也不大,白尽戈方才并没有告他的状,俩人之间的气氛总还算淡然。 戚符悬像是浑不在意,那梅方寒自然更不会去挑事。 一路安然....... 并不,戚符悬一旦看到他,就总会平息不了浑身的动荡,又像是自虐一般的非要看他。 戚符悬有一个恨到骨子里的人,所以为了泄愤,他什么事都干得出。 ——我豁出任何,都是为了折辱你。叫你在我手中极尽难受,弄得你死去活来。 ——我就绝不怨悔。梅追雪,这是你该的。 15、为师反而被算计…. 听说,昨日夜里酒气溢到院子里去了,闹得庄内半片不得安宁——白尽戈那混小子撞到陆不绝就针锋相对,醉酒昏神的人对着对着不免演变成....... 王庄向来有分明的约束之条,明令不准私相斗欧。彧王殿下不在王庄,那规矩也不能破了去,王庄管事代掌庄规,有权利罚下。 算算时辰,这个点,白尽戈该从外头归院了。 梅方寒转角而出,踏入廊下那一刻就瞅见了远处的人,不过故意敛了目光,垂眸径直往前,脚步不停地继续走出小半路。 终究避无可避,与人生生撞了个正着。 他神色自然,只当无事发生照着自己本来的路继续往前,直到被人扬着胳膊拦了下来,才微微起了反应。 “公子何意?” “没意味,”白尽戈悠悠道:“只是好奇,你这个人出了奇的夺眼。” “那请公子放开我。”梅方寒只答一半,后一半当作没听到。 “我说我好奇!”白尽戈陡然用力,拽过他的身子往身前一甩,人的脊背砸在粗高的廊柱上。 白尽戈迈步,往前一步,覆近身躯,印证自己的话一般,双眸往他脸上一落就细细打量起来。 白湛这位弟弟与白湛全然不同,不过陆不绝说得没错,那俩人,一个没分寸,一个是疯的,凑一起真是能荡起为祸的好兄弟,还如此兄友弟恭。 俩人的相貌没见得有几处相似的。白尽戈顽劣,浑身的劲儿就是不动都透着没分寸,白湛恶劣,至少那张脸还藏了几分锋芒。 但有一共同点,撒起气来实打实疯烈。 说话烈,行为更是烈。 再加上高大的骨架给他们更是盛高了这架势,梅方寒不禁想,白湛不知几岁如此也就算了,但这个白尽戈肯定年岁不大,自己分明年长他好几岁,却依旧能被人轻易压得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是他矮人一截的缘故吗? “一个罪奴而已,大哥喜欢......我竟是能体会几分。”白尽戈再凑近一分,道:“夺眼么.......满足一下我怎么样?” 梅方寒倒是镇定,“你也知道,我是他的人。” “那又如何?”白尽戈仿佛对此很是自信,“大哥不会介意的。” “真的吗?”梅方寒动了动眼帘,彻彻底底与他对上。 “是啊。”白尽戈毫不犹豫,低了些头,“让我试试,亲吻你。” 白尽戈望着人的双眼愈来愈深,就愈发迷乱了眸子,他见着那张殷红的唇启了启,开合了俩下,他却仿佛听不见人的声音,也像是看得幽深,但还没完全沉进去,就觉得不够。 于是下意识去找寻,白尽戈眼睛快要眯成缝,往下,想顺之挤开一切格挡的空隙。 梅方寒站得直,后脑勺同样也贴着廊柱。在人贴上来时,他的手往上,顺着摸去人的后脑,五指攀住他的头颅,自己的头却是歪了一分,那张脸便落偏一点,砸进了梅方寒的颈窝。 梅方寒就正好由着这个角度,唇瓣到了人的耳边,由此说话即便再小再轻,也无比清楚,且可以只叫身前的人听见。 “你想和我亲吻?”他说:“去找你大哥。” 其实白尽戈.......头一次与人如此触碰,还是将自己最脆弱的面容与人触到一起,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感受。 那看着就很光滑的肌肤与想象中一般细腻,即便人颈下锁骨的骨头硬得发凉.......不,那也很软。 白尽戈原本想要的没得到满足,也不恼,因为这一点他也从未有过,沾上了,竟然一时舍不得离开。 他闭着双眼,重重吸了一口气,随后顺着人骨骼走向,埋着脸往侧边向上游走而去,想再感受一下更脆弱、更夺人眼的那截修长的脖颈。 如果咬一口,用点力,他会被咬死吗?白尽戈牙关发紧......也发痒。 仅仅只是闭着眼想一想,都能想到:这张脸,挣扎起来,肯定很动容....... “你们在干什么。” 梅方寒指尖一僵,神情一滞,他原只是想撺掇着白尽戈去找他大哥,绝非直接被人撞上! 前者他能脱身,后者......他难脱身! 正如此刻,以一侧而来的人目光看去,梅方寒的手甚至还扣在人脑上,指尖陷进人的发丝中不见形——一如那日他吻白湛。 梅方寒愣了愣,实在是手指发麻,也只敢悄然滑下,诺诺收了回去。 白尽戈也一瞬抬起头来,拉开点身形,行迹被人撞破他却无半分心虚,一点慌乱也不见得,甚至悠然扬起笑来,他说:“他好香啊,大哥。” “.......”梅方寒不作声,默默往阴影那侧缩了缩身子。 “我能不能......” 白尽戈的话戛然而止,他兄长已经逼近身躯,嗓音冷如屋檐下的冰锥,没看他,话却是对他说的,“回你屋去。” 白尽戈还想说话,“大.......” 戚符悬面无表情重复:“滚回屋。” 白尽戈偃旗息鼓,转身走了。 梅方寒思绪忽然回笼,注意力爬到这上头去了,白尽戈没他想得那么混,至少在他大哥面前,混蛋不起来。 为何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的吧? 白湛只是庶出,白尽戈那个嫡出小公子脾气不羁成那般,竟然在他面前这么轻易就收敛了。 难不成真如陆不绝所说,他们兄弟情谊当真是好? 还是不对劲,他必须得清楚的知道白湛谋划是为了白家,还是为了自己在白家。 廊下正中,有一间屋宇。 戚符悬转身的脚步未顿,门板吱呀一声,轻易撞开了,里头莫名黑黢黢的。 “进来。” 梅方寒觉得就算他不迈步最后也免不了被人拽进去,所以指尖蜷了蜷,还是动了身。 轻响一声,门在身后轰然合上了。四下只剩沉寂。 戚符悬道:“要解释吗?” “解释什么?”梅方寒站得有点累了,斜斜倚了些在门框边上,并未踏得很里,他说:“公子不是都看到了吗?” 戚符悬就如此看着他,这次没有愠气,只平静地注视着他那截因为头微微后仰而彻底暴露出来的脖颈,无波到有些诡异了。 梅方寒才意识到他在看哪,腿下意识绷直,刚想收回脖子转念一想却是没动,反而也如此回望过去,“你也想咬我吗?” “我其实也好奇,你每次那么嫌恶地看我,却还让我觉得你想咬我?” 事实是更过分,白湛甚至愿意在疯狂挖苦鄙夷他后、不惜自损,也要用荒唐的行径叫梅方寒承认难堪。 戚符悬忽然道:“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处境不稳,心上难安。” 未免他不信,梅方寒说:“没骗你呢。你太危险了,让我觉得我随时会被你掐死——如此刻。” 戚符悬还是不屑,“所以你就跑去勾搭他人?” 他这话说得奇怪,梅方寒道:“他不是你弟弟吗?” 戚符悬道:“处境不稳?你心难安?” 梅方寒从前没少在朝堂上与人言语纠缠、拉扯不休,从未有几分落下风的,偏此刻这话左一句莫名、右一句突兀,显得脱节极了。 梅方寒莫名有些抓不住他的度,与其被突然而来的人占据上风疯狂掠夺后羞辱,还不如自己执掌,至少如此能够接受事态崩裂。 他收回散漫的身躯,缓缓回正,他朝人走近,轻巧而答:“是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活下去吗?” “主子,你可以肆意利用我,我一尽配合。但是,是不是该叫我不要动荡?” “你是不是,也想亲我?” 这一番话,真是能给戚符悬活活气死在这里,梅方寒你好样的! 正是因为他太知道梅方寒为何出现在此处,再此刻面对他的满嘴胡话,真是能叫人歇斯底里得掀起疯狂。 “上次,你以为何意?” 上次不是在试探吗?挺无趣的,上次他试探自己,这次自己试探他。梅方寒更愿意直接将弦绷到最紧,拉满了才能知道那个要断的度到底在何处、是什么样。 戚符悬到底还是没收住,伸手来,指节扶着人的侧脸,拇指撵上那张荒唐的唇。 别人也就算了,梅方寒,他真不认....... 梅方寒道:“那次不是你给我的惩罚吗?” 戚符悬意味不明地道:“这次才是。” 被人用指尖这么撬开牙关,说实话,梅方寒真是想一口将其咬断,一股怪异的滋味涌了上来。 梅方寒唇启处的齿列很规整,但戚符悬知道,他下颌俩侧都各有一颗略尖的牙,摸起来,还挺尖锐。 比唇更温软的,在更里。 戚符悬知道他想缩,于是也没太探进,只在那俩颗牙上蹭了蹭,梅方寒是想说话,字没吐出来,原本蜷缩不动的舌尖冷不丁被压了一下。 格外潮湿,无比黏腻。 纵使性子再淡的人,也会被弄得眉间蹙起。 他一半被碾过的唇还在发麻,一素古井无波的眼底泛起微微不平。 小节指退出去,那只手长指还在他侧脸上,而上方静得反常的面孔慢慢往下,越来越近时,梅方寒喘了一口气,侧了些脸道:“我不喜欢被两个人触摸同一处地方。” 戚符悬竟然破天荒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但他置若罔闻,本就存心羞辱人,这样不是更毁他心神。 “你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戚符悬指尖顿时又有些耐不住痒意,还是按得轻了。 白尽戈,并没有碰到他的唇,对吧?他或许该为此恼怒,毕竟确实恶心,那么他该去收拾他那没分寸的弟弟一顿。但这种恼意是偏颇的,至少他对着此刻面前的人想,即便碰到了,又如何?并不耽误他要给浑身心眼对着自己满嘴谎话的梅方寒留个教训。 吾师并不在乎自己被人触碰,他深究,于是清楚地明白。 所以他此刻在这里,是非要探究到所有,包括戚符悬,只是最主要的是戚符悬的暗中筹谋的事。 戚符悬怎么可能叫他知道? 梅方寒眼看着这人简直称得上是冥顽不灵,而且半点诚意没有!蜷了半晌的手终于伸出,拂开脸上的手,淡淡地说:“那你弄死我。” “左右此事只有俩条路。”他说:“能走的那条,还有,你不想给我活路。” 陆不绝叫他来行策反之路,其实这只是梅方寒最最最下策的法子,策反太难了,何况王庄人那么多,一众世家内里权势交错,执掌主事都混沌不明。 他在白家这边唯一能知道的,即便那嫡子再煊赫张扬,实际城府深的决计是眼前这位庶子。 彧王还没归庄,他能入手的唯有先将白湛这一势力弄清楚。再开口是否能从三家之手的白家入手。 至少,或许能从白家拿到西暗津渡关津渡要图。此事才是重中之重。 吾师,我怎么会不想给你活路呢?你得好好活着,给我泄愤才是啊。 梅方寒话已说尽,他还一时没有言语,仍然纹丝不动,漠然得像是根本不在乎。 即便是此刻离开这,找到白尽戈,彻底背叛他,他也不在乎吗? 不,他会在乎! 他不会允许自己算计他弟弟的。 梅方寒撇开神,转身要走,是没打算再与他虚与委蛇。 指尖刚触上门,还未拉开,梅方寒骤然停了脚步。身后此刻才悠悠对方才那传来反应,那人说:“方临是吗?你和方停山什么关系?” “或者说,你和陆不绝,什么关系?” 梅方寒能顺利进入西暗,真是多亏了方临这个名字。 虽然那会一时没能与陆不绝取得联系,但通过这个算是间接叫方停山和陆不绝知道了自己入罪奴营的事。才能有惊无险地入王庄。 没想到白湛竟是连这个都知道,怪不得他一直觉得自己会背叛他,才对他那么嫌恶。 原是如此。 梅方寒本来认为今日事态到如此地步,他至少有七成把握弄清楚白湛的谋划,或是他的意味。此话一出,好嘛,一成都没有了。 好造孽,刚刚不该那么嚣张的,收不回去了。 算计人没算计成还把自己算计进去了的梅方寒心都快平到地里了,面上还是装得无恙,转身来,再次与人对上眼。 事已至此,嘴硬了先:“并无......” 戚符悬打断他:“想好了再说。” 那也是没有! “......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戚符悬像是真的没在意,但后一句话就用意晦涩,道:“你能走的那条是哪条?” “.......”被你玩死那条。 他本就没指望白尽戈能为了他去和他这亲爱的大哥撕破脸,原只是指白湛愿意把筹谋之事.....不,筹谋之意托出一点给他就行,他也能顺心观局。 此路站在哪边的角度,都不亏吧?毕竟梅方寒都与他说了可以极尽配合。 ....... 那连绵落了许久的雪终于愿意歇上一歇,只剩夜色清寒。 戚符悬今夜不同先前几日,是大摇大摆从门那进来的——总归人也发现不了。 屋内窗子没关紧,月色渗了满屋,那具身躯依旧陷在柔软的月下,映着孤影。 梅方寒平素入睡能深沉,声响扰他不得,光亮就更不会——戚符悬尤其记得他该有些畏寒,可梅方寒偏生是个喜欢伴着月色入眠的人,所以若是外头月亮高高挂起,他大抵就不会关窗。 这个习性到如今都没变。 看着榻上将自己裹得很紧的人。 良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子,被子才从脸上滑下来,将那张面孔暴露在了人的眼下。 戚符悬背月而立,却挡不住满屋子的月色,如此看,他周身被暗影裹挟,倒像是整个人隐入暗处。 面目当然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双眸子像是泛着亮,甚至盖过月光,莫名显得诡谲。 先前几日戚符悬都只是来看看。 他实在郁结,实在不清明,更不用说对着那张虚伪的、半点真心没给他的面孔。 别看梅方寒长得清和性子极静,戚符悬却太知道这个人深沉,实际只有在夜晚深睡,那张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的嘴、那具为求所图什么事都干得出身躯,才是真的平寂下去。 戚符悬才总是来,他想,是为了这个。 所以他不应该惊动人。 所以他每次没有惊动人。 戚符悬早知道他来这里心思不纯,即便早有准备,真正对上,还是会想不通。也不是想不通,他自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了,所以不会想不通他在干什么。 就是......闷,很闷,闷死了! 他倾身靠近,说服了自己,再次轻易越过了给自己设的界限,那道身影高大,却往背对着他的人那微微低了去,探身贴近,面颊贴着人的后脑缓缓往下,无声笼罩了人后,到底还是伸了手。 如果,他当时真的将他这张脸划烂了,再反复想想,貌似也不错...... ——这样就再没人会因为你的脸肖想你了。 ——而我......我该被你所允许,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对吗?梅追雪。 ....... 梅追雪是惊醒的,猛然睁眼他也没分清自己是陷在了梦魇还是如何,惊魂未定地抬腿,下意识狠狠踹了出去。 戚符悬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捏住他这只欲要乱踢的脚,才缓缓站直。 “.......”梅方寒终于是借着那肆意的月光看清了,他的心还在跳,又吐了口气才道:“你......?” 对面没声音,梅方寒将腿往回缩了缩,没扯动,就干脆撑着手肘撑起上半身,闭了闭眼,平息了所有不定,才再度睁眼,往后退不了就往前、往床边倾身来。 眼瞅着那只在月光下泛着异样柔和的白的手,就这么握着他的臂膀,随后那手竟然歪歪一弯,勾着摸上他的锦带...... 反复挣扎、做足了念头的人,是多少算准了面前这个人的心思,抱着豁出去、大不了就.....的想法才敢伸手的。 腿被人扔了,手指忽然一僵,他亲眼看着自己那截腕骨被人猛地抓起来,往上一提,那只疯狗狠狠咬了下去。 疼!疼疼疼!是咬在骨头上的疼,很重!很深! 而且他死死咬住了就不松口了。 这一口比先前任何都要狠,他发什么脾气? 直至那痛意蹿过头脑,梅方寒才无声张着嘴喘了口气,不是不疼了,是那剧烈的痛到极致再往深了压也断了线,他麻木得觉得要废了! 戚符悬甩开他,“你真欠。” 梅方寒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那截小臂,腕骨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极深的牙印,深到皮肉都完全陷了进去,如同烙在了上头。 “大半夜装神弄鬼的吓人。”梅方寒不太能平,“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戚符悬冷着脸道:“......你是不是找揍。” 他没想把人弄起来,至少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醒了就醒了,戚符悬也没不认,偏偏他要这副模样,这下戚符悬都不止牙痒痒了,五指攥得紧,真是骨节作响。 16、假物 “来找你,帮我办个事儿。” 戚符悬平复气息,微微扭转了一些方位,使得外头的月光能半数倾洒在他脸上,这样,足以梅方寒看清他的脸。 梅方寒这才微微直身,不免稀奇,终于正经点:“公子说说看?” 大半夜来找他办事?梅方寒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也肯定不会是小事。 果不其然,梅方寒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面前人的手臂一抬,随后自己身上一重。 一个硬硬的东西砸在了他的手边上,梅方寒顺势摸起来,月光下看不真切,于是他将此物捏在手里,撑着胳膊往床头爬出小半,探去身子将烛火点燃了。 .......梅方寒终于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微惊道:“官印?” 白家官印。 但是官印怎么会在他身上?这不是在质疑他配不配,官印就不该出现在王庄,王庄地偏,几位家族继承人集于此地,也不该将地方官印带来,便是陆不绝也带不来陆家官印。 梅方寒微微拧眉,又细细将它看了一圈,嗯......看分明了,假的? 戚符悬没什么神情地确定了他的想法:“嗯,假的。” 白湛手里捏着一枚假官印,能做的事其实也就这几件,梅方寒不用多想也明白。 一,伪造,调换。但真官印此刻肯定在白家,大老远的......。要行这事也得等从王庄回去,还不知是何时。 二,借此陷害。 其实还有第三,便是在他来王庄之前,就已经用过这个假官印了,遂再将其带了进来。但三可能,很小。 总之这几个可能,都指向一件事,白湛揽夺白家权柄?又或者说,他意欲为此。 烛火映在人的脸上,昏也沉,戚符悬这张脸不做表情也莫名有些冷,再加上眉角那一小道疤,给他眉眼平添了俩分凶色,那声音确实沉哑,语气却淡道:“放你这儿,别弄丢了。” 这就是戚符悬要他办的事? “给我收着?”梅方寒一瞬还没读懂这个意味。 后一刻慢慢品了意味出来。 梅方寒头一日与人去后山撞见他与人暗通时,是个人都会多疑。他后面又非要去试探。 试探多了不仅没试探出来,给人惹恼了。梅方寒还以为他要灭了自己的口,好在或许是他还有用?总之此刻丢进他手里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叫他收着,是到后面有要行动、可用的意味。还是只不过警醒他? “你不是说你想活?”戚符悬意味深长地说:“省着点你那一天到晚收不住的歪主意。” “白家就这么个情形。” 这倒是惊了人,昨日梅方寒和他撂挑子什么都说了,反而被他反将一军,还以为他就是不放心自己,不肯透出半点意味。 这时候又.......叫人意外。 梅方寒认认真真地会着他的意思,试探性地道:“所以,公子是为了......?” 这一晚上都没过去,睡不着跑他床边来,把他弄醒.......是到底怕他坏事?遂如此行径? 梅方寒本就只要个意味,他不肯彻底把在干的事告诉他很正常,如今得知他所为在何,明白白家内里实际上白尽戈与他权力是划分开来,且他有必要掌权的野心,就够了。 虽然这个假官印很有可能是个烫手山芋,握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会如何,但至少他白家这边入手的没有问题,在往预料的方向走,那他还真得竭力帮助白湛。 至少冲突被磨灭了,是好的。 梅方寒自方才燃了烛火,也没下榻,就着那动作跪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东西看,此刻思索得深,丝毫没注意身前人的目光。 或许还是不够亮,戚符悬一双眼眼底幽幽的暗,缓慢往下,不知道再看何处。 “所以,你不用费尽心思去勾引白尽戈。” 梅方寒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顺便因为刚与人确立的“合作关系”而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是他对我心不正在先。”他说着,扬手轻轻晃了晃指节捏着的那枚假官印:“何况,或许若有用时。” 他不全是诡辩,多冠冕的理由。戚符悬却只是略有嫌恶地道:“难看死了。” 那场景确实闹得不太好看。 梅方寒很承认,但他倒是从来不在乎这些,这些微末小事,何足挂齿! 戚符悬太知道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所以不可能让他知道自己要做何事,至少此时不能。 他在想,如果梅方寒只是为了策反,何须再别人,他一个就够了。虽自己肯定是不太愿意答应他的,但至少......可以先让他求了自己再说。 至于除了策反以外的其他事,再说吧。冲突了他也不会让步。 人走了。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寒凉,梅方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或许是被风吹得有些寒颤,麻意直朝后颈而去? 他未在意,又盯着那快假官印看了会,屋内的烛火熄了,好半晌他才再次睡去。 ....... 冬雪落到了最后,残意还未完全卷走。 一场大雨,雪彻底尽了,初生的春意就稍稍起来了。 庄内得到消息,说彧王殿下快回来了。 梅方寒早早就在内心盘算过,是近几日确定同春宴定下的消息,才计划着谋局。 津渡要图,彧王那有一份墨稿。 策反什么的多少天方夜谭,他连陆不绝都不能绝对的策反,何况另外俩家。 这津渡要图,不说此刻就要拿到,他至少要先过目。 同春宴只是借名,实际是传令割据势力的几家掌事人,来王庄与王爷叙旧、以及与他们自己后辈同席。 宴会每年俩次,同春宴这是今年的头一次。 自打白湛那日同他透露意味之后,梅方寒这几日与他可谓是一派安然。但他还是没有很放肆,至少在白湛径直告诉他自己知道他与陆不绝相识的事情后,梅方寒未免他多想,安分了几日,始终没与陆不绝和方停山会面。 今日是必须要见,所以他趁着白湛不在院内,偷偷找机会出来了一趟。 “你要偷津渡要图?”陆不绝觉得他疯了,“如今这个情况便是将那图拿走也无济于事,天中能如何?直接打过来?” 天中朝堂那边怕是没有这个余力。 “不偷。”梅方寒说:“至少现在不偷。” 陆不绝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他说:“就是看看......得你帮我。” 陆不绝都清楚朝堂那边无力可使,梅方寒就更清楚了,也不知道小皇帝和罗植罗太傅打出了个什么情势,解决了没有。 平日很困难,同春宴前庄内会来一大批人,鱼龙混杂就好混了。 所以那日去找津渡图,最好了。 梅方寒又不傻,那东西确实重要,但肯定不会现在偷。其实自打白湛把那个假官印丢给他之后,梅方寒脑中还有一记......!!! 若是顺利,后头必要津渡图之时,他是否可以偷了真图,再用假官印伪造个假图放进去,不说完全不会被发现,至少或许拖个几日下来,梅方寒能从王庄脱身...... 那都是后头的事了,还有段时间。 目前就是同春宴。 陆不绝没应他的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凑近,近到快要凑到梅方寒的脸上去,“彧王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梅方寒说:“但那都十年过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一点红,道:“应该认不出。” 十年前他和彧王有过几面之缘,虽未曾相处多久,但确实接触过。 何况十年前他才十七,如今二十有七。他眉心这颗红痣轻易看不出是点的,旁人不清明,自然都只道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痣点得凝色入肤,轻易擦拭不去,任人如何看都看不出异样的。 “.......”梅方寒想到此突然沉默了,再度指着自己眉心,僵硬地扭着脸过来问陆不绝:“这个,看得出端倪?” 陆不绝一口就答了:“看不出啊。” 确实看不出,正如小皇帝所言,此法不是寻常墨痣,不浮于皮肉表层,就像是浑然天成、天生就长这样的。 梅方寒入王庄第一日之时,他与陆不绝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但到底二人相熟,自己相熟的旧友的脸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于是这张脸陡然多了这么一个东西,才不信一般地直接捻着指腹要去擦。 “.......”梅方寒更沉默了。 陆不绝是因为与他相熟,才这样。白湛头一次见他为何也冲他眉心捻指?这未免不是奇怪? 那时没多想,此刻一想才觉得不对。 这又是什么意味? 梅方寒自己怔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缘由,愣愣地冲着空气细弱蚊呐般地发问:“白湛从前见过我?”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或许可能见过?但是他真的一时记不起。 西暗三州被割地出去之时,不少流民不远万里赴京。安承帝在位的皇城旧址其实就在平陵。 梅方寒与陆不绝的第一面就是那时在平陵见到的。或许那时真有可能与他见过? .......梅方寒想不通不想了。应该不会吧! 总之白湛没有直接挑明,就当他是在乱摸着玩,不一定就是看出来了。 17、御笔 戚符悬如果没记错的话,梅追雪和彧王,应该在很久之前见过面。 那时梅追雪不过如今自己这般年岁,十年过去,人的长相总会有变,但骨在这,又不是从孩童长到大...... 所以他决定,让梅方寒尽量避开彧王。 梅方寒如今只是他院内的一个小奴隶,平素也不出去的,只要彧王来晚曲院让梅方寒躲开就行了。 总之不管彧王还辨不辨得出梅追雪这张脸,戚符悬都不太想让他与彧王正面见上。 免得麻烦。 又怕自己意味太过明显,所以在庄内刚要准备同春宴事宜之时,他就勒令梅方寒不准出院。 梅方寒只是以为白家那边要来人,白湛要他守好那块假官印,便胡乱地应下了,实则并没当回事。 彧王归来,整个王庄庄肃恭谨了不少,就连平素那几位散漫气颇重的公子都收敛了声响。 彧王虽离府好些时日,但王庄众人依旧有先生严明课业规程。 如今他已然归庄,便正好借着春猎的由头,带着一众公子前往郊野,以弓马射猎检验他们平日的课业。 公子出行,许携带一名贴身侍从随行,左右随侍听候差遣。 梅方寒自然跟着白湛。 春光正好。此行简从,没有铺排,是没打算在郊野待许久。 王爷一声令下,众人整顿行装,少年们束发佩弓,策马而行,往猎场行去。 春猎猎场旁设了临时行营,彧王和那几位公子住在主帐区。而公子的贴身随侍并不与普通杂役混住,住在主子寝帐旁的偏帐,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方便随传随到。 午间抵达猎场安营扎寨完后,午后就正是开猎了。 今日为课业初验,彧王坐镇高处观猎,看一众子弟的骑术、弓术。 梅方寒全程跟在自家主子身侧,为其递箭、牵马。 梅方寒本就有刻意留意周遭动静,悄然四顾间,梅方寒忽然目光凝聚,发现了个不得了的事! 他余光扫过那座高台,目光顿在上头,细细看了片刻,确定了。 彧王身侧那位佩刀亲卫,正是上回在后山见到的、与白湛暗通的人。 戚符悬一箭射完,伸手过来拿箭时眉眼一抬就看到了他的目光。 梅方寒连忙收回视线。 戚符悬道:“看到了?” 哪能看不到,他又不是个瞎子。 猎场风大,梅方寒微微眯眼,脸上不显意外,他张嘴就来:“公子在说什么?” 又装。 戚符悬捏上一支箭就回身过去,肩背沉敛,开弓时穿着劲装的肩线能绷出利落而冷硬的弧度,一箭再度不偏不倚射出。 他没回头,道:“我。” “我的箭术,如何?” 梅方寒的注意在高台之上,其实根本没看他射成什么样,当然,好话他也是张口就来:“公子箭术卓然,绝佳!” 戚符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旋即将手里的弓横扬,抛到了他手中,神情颇冷地转身退场了,“脱靶了。” “你嘲讽谁呢?” 梅方寒嘴角抽了抽,放好弓才连忙跟上去。 收猎后,众人归营。 明日才是正猎,今日又是奔波又是骑马射箭的也不算轻松,晚间行营不多时就尽数熄灯,早早安歇了。 梅方寒弯腰,也熄了帐中的烛火,却衣冠齐整,摸黑出了帐。 侍从该在帐外值守,但并没有他。 夜色悄然沉浓,梅方寒并未走远,记着白日得来的讯息,趁着月色独身往后,绕过两方帐,正左右分辨时,身后忽然掠来一人。 梅方寒身上一重,眼前一抹黑闪过。 措不及防间,被人牢牢扣着一只臂膀,拽着撞入身前的帐内。 梅方寒堪堪站稳,人已入帐,那掌却仍扣在他臂上迟迟不松丝毫未松。 “老师。” 声音太熟悉了,梅方寒几乎是一瞬间就反手按着自己身前的胳膊,语气中陡然带了几分愠怒,“你胡来!” 梅方寒真是觉得他疯了,皇帝竟然独自涉险前来,未免太胆大妄为。 “老师别生气。”戚鸩将他往里带,引了一盏孤灯,烛火幽微铺开,堪堪能照亮这一方寸。 不过能见到皇帝,说明罗太傅是解决了。 “嗯,他死了。” 戚鸩松开手。 梅方寒腰际靠在桌沿,斜前不远就是那盏孤灯,观着身前的人往后,再转身过来,“你杀了他?” “不是。”戚鸩道:“......也是。” “我没想杀他。他抵死不从。”戚鸩说:“老师,他不要命也不让我得安。” 梅方寒就知道。 罗太傅好歹是戚鸩的外祖,不管再如何戚鸩也不能杀了他。 此事就算不牵扯权势,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偏偏还牵扯了权势,梅方寒不敢想朝堂如今要乱成什么样子。 梅方寒低着头,连气都叹不出。 戚鸩倒是神色未乱,泰然得很,他从容上前,“老师,抬头。” 梅方寒张眼来,抬手,“我可以自己来,陛下。” 戚鸩执笔,放在人身侧的朱砂被笔尖轻蘸,他转了腕骨,自若地覆身,目光只凝在梅方寒眉间。没答他的话。 愈来愈近的身躯没管中间那只手,甚至指尖触到人身了戚鸩也不在意。倒是梅方寒僵了僵,连忙将手收回了。 也不是他说不听,此处确实没有铜镜。 梅方寒妥协了,眨眨眼微微顺之抬起头。 朱砂明艳,执着御笔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控着笔杆,极轻地抵在人的肌肤上。 朱砂随着鼻尖沁入肌理,戚鸩动作极为克制,势头尽敛。 梅方寒眉间一凉,有些痒。他左右扣着桌沿的手微微收紧,轻轻吐息,任他动作,自己打算说正事:“同春宴那晚,津渡图......” 为了控制力道,他身躯微俯,左手长臂伸在一旁,撑在桌边,方寸之间被收压,人就像是圈在里头的。 戚鸩垂着眼皮,往右低头时臂膀也没收,再度用笔尖在一旁蘸了蘸,才起,继续方才的动作。 他开口:“老师要拿津渡图?” 这是早就说好的,梅方寒不知他为何还要问。 其实按照目前的状况,还是该如从前所想,没必要变动。 “那晚我会在。”戚鸩道:“老师,事已至此,不妨随我回朔启?” 今日辰时从王庄启程时,梅方寒见了陆不绝一面。 陆不绝......带了个惊人的消息给他。 废太子的消息。 ——先太子没死。 五年前太子被废,那时小太子不过13年岁,不到一年西暗战事起,祸事降。 是年,彧王拥兵自重,盘踞一方。 人人心照不宣,废太子怕是凶多吉少,没有生还的道理,肯定活不成了。 陆不绝在西暗内里替他打探了三年,也搜不到一点消息。 那年太乱,死的人太多,一具尸首音讯渺茫也算寻常。偏梅方寒收不到确切消息便觉另有所音。 并不是梅方寒不肯死心,是他知道当年暗里有人倾力相保,纵然太子失势被废,到了西暗就算坐不上王位,也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所以他始终在找。 这件事梅方寒没让小皇帝知道,此刻也不打算说。 他目前不能离开西暗,不管是为了要平定割据之乱,还是寻小太子的下落。梅方寒难以抽身。 “彧王独霸一方。”梅方寒抬眼,说:“然内里势力很是交错。” 他想起今日在猎场看到的,脑中冒出一个人。他道:“或许,可以节制。” 最后一点朱砂落下肌肤,戚鸩收手,将笔放置,身子微微站直了,却一时没退后拉开。 后方的烛火照过来,梅方寒整张脸他都看得无比分明。 随即,他猝然伸手,缓缓抚上对方的脖颈,指腹轻轻覆住那小寸两点结痂的疤,“老师,这里......” 谁敢咬你? 老师,你不是为了我吗?为什么还另有所图,不敢让我知道? 这几段话实在是不太对。 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明暗交错间,气氛也变得有些诡谲。 梅方寒将脖子上的手拂下,道:“不必在意。陛下,你该走了。” 外头夜色浓,远处忽然有光乍近,昏暗被破,梅方寒立即回神,不敢再耽搁,慌乱伸手按着身前之人往后推,“快走。” 帐内的那一小烛被风一吹就灭了,整个帐内再度暗得不行。 四下漆黑,周遭什么都埋进了暗色里,辨不出真切。 拉扯之间,动作也显得有些混乱,梅方寒颈侧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痛,很轻,但也突兀。 他管不了那么多,转头确认皇帝从后离开了。 梅方寒才顺着帐帘那儿的光亮,从这儿出去。 梅方寒有机会成功脱身的,但他看到了那个人——来人是彧王麾下亲卫统领,薛勋。 他在高台看到的、在后山看到的那人。 他并未多思,步调一转,被人看到了。 “站住。” 梅方寒真不瞎,薛勋就是那日在后山见到的人。 他是被薛勋抓到的,却没有将事情闹大,梅方寒见到白湛的那一刻,心底所想就更加确定了。 “你还真是不老实。” 白湛帐内也并不亮堂,烛影在人脸上照出的光影一半深浅。那人斜坐着,眼尾微挑,目光带着审视。 说句实话,俩人各怀心机,互相防备。 从头到尾也没说彼此有多坦诚。 说是这么说,到底站在梅方寒对面的这人才居主位,他也没法有非议。 梅方寒此刻可以完全确定,白湛骗了他。 白湛那小子的筹谋算计,盘算的比他想得还要大,动到彧王头上了? 还是说白家狼子野心。 不过白湛今日并没与他纠缠,只说:“这笔帐你记着,回去同你算。” 或许是他有事,总之没与梅方寒计较。 梅方寒回了自己那偏帐,越想越不对。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得防着点白湛,此事也得后面再去彻底弄明白了。 18、惩戒 翌日。 天色即亮,众人早早起身,劲装束甲,阵列有序地入了围猎场。 猎场地界供少年们策马射猎,随行是从皆止步严禁擅自入内,只在场外候令。 这是梅方寒在此见到彧王的第二面。 比起十年前,彧王面容轮廓在岁月下生了几道纹路,眉眼更加深邃凌厉,倒是显得更是慑人。 接近四旬的年纪,风骨俨然,浑身只有沉肃。 按说,梅方寒悠悠想起十年前彧王离京的缘故......其实若非西暗如今就是完全与朝堂斩断往来,彧王确确实实当了这一方霸主,梅方寒是觉得事态不会成如今这般的。 当然,人心本就易变,一晃十载,物是人非太正常了。 那件事,如果彧王伏案,或许得让小皇帝知晓。 此番春猎为期短促,不过俩日的光景,围猎结束猎事已毕,场上喧嚣散了,不消多时便可以动身离开猎场。 春猎匆匆收场,从猎场返程归了王庄,此时王庄上下早已将同春宴宴事筹备妥当,只待三日后开宴。 同春宴来的人并不多,多是那几家世族公子哥的近亲。 为保那夜行事万无一失,梅方寒很想出院去探探路径,摸一摸府内的布防走向,但被白湛严令禁足在了院中,不准他越出院门半步。 好在他提前同陆不绝通过气,陆不绝在王庄待了那么久,早就摸清了庄内布防。 有人指路,那就很好找了。 同春宴。 满堂灯火灼灼,笑语喧哗一派美景。 梅方寒从彧王书房出来后,并没直接回晚曲院,皇帝说他今夜会来,梅方寒还需去见他一面。 王庄为设宴庄内人来人往,很好混进来。 即便如此,梅方寒也觉得小皇帝胆子未免太大。 梅方寒道:“陛下是说,控制关隘。夺官印,伪造文书?” 西暗兵权在彧王手里,但六州之势是靠王庄互通牵连在一起,这势或许可以断。 “伪造文书......”梅方寒若有所思道:“假官印也可以?” 当然可以,不过戚鸩道:“关隘迟早得得控。我是觉得......” “老师,何必涉险?” 梅方寒摇头,从怀里将那东西掏了出来,放他手中,“此物我予你,殿下,依计去办。” 他上次就想将此事和皇帝说,但白湛扔给他的那块假官印他没带上,这次溜出来时左思右想还是兜在身上了,没想到正好皇帝有此计,虽然只有白家那一块,但白家掌水关天险,扼西暗与天中的水路咽喉,地位无可替代。 戚鸩其实是想把老师带走,才提这么个议,没想到梅方寒手中有这个东西。 捏着看了看,他问:“哪里来的?” 梅方寒道:“从白家俩兄弟那,骗过来的。” 这可真是废了他好大功夫,不过有些难搞的是回去之后,希望白湛晚一些再出手,别那么快发现自己转头就把他出卖了。 但是说到底,朝堂要出手,白湛再如何本事大、手段高,也翻不了天。 这件事也横竖只能这样。 把小皇帝送走,梅方寒转身回晚曲院时,惊觉不对。 夜色此刻还不是很高,再加上庄内各处琉璃灯挂的又高又亮堂,能清楚地看到院中任何一出地方。 晚曲院平素就很寂,但绝不是这种透着诡异的静,有人,一踏进院里就能看见四下站着的几位持刀侍卫,像是把守在此处,将一片月夜称得森冷。 这种情形梅方寒当然没往里走,但他的身影几乎是一来就被人盯了个全,有俩名侍卫二话不说就上前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被死死按得动弹不得。 这些侍卫全是王庄内的王爷亲卫,全部直属彧王,本该就只听从彧王的令,但梅方寒陡然想起彧王身边那位薛勋与白湛的关系,不由得又冒出来别的想法。 只是这个想法并没有阔大便被暂时压下去了。 戚符悬来了。 “做什么?” 侍卫垂首,其中一人解释道:“公子也知庄内骤生祸乱。王爷震怒,下令但凡不在本院当值的仆役,不论缘由,押出责罚。” 这是当场被人抓到了不在自己院内,想解释都解释不了。 难怪动静大,怕是也不止他一人被抓。 梅方寒抬眸望不远处敞开大门的屋内看去,屋中明显凌乱,显是被人翻查,既然这个乱象不是因他而起,只是被拎去罚几下,倒是没有慌乱多是泰然了。 戚符悬问:“怎么罚?” 侍从答:“鞭刑三十。” 那话落了周遭顿时沉静下来了,身前的人默然,梅方寒后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去看他。 他俩只臂膀都还被人押在身后,曲得稍稍有些发麻。梅方寒本还坦然自若,可对上身前人的视线,那道裹挟着暗意,深浅难辨的目光一瞬间叫梅方寒觉得他先入为主,这是已然觉得他做了什么? 侍从再度开口,说要去把人押去刑堂复命。 戚符悬才淡淡回神,平静开口:“不必去了。” “就在这儿。”他说:“我来打。” 这事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查究真相,目的只在于借事向全庄上下施罚,把人压了又不必审问,只是为了惩戒,何处受刑本就无关紧要。 侍从自然应得干脆,人却迟迟未行,意味明显,是待此事收场才动身离开。 戚符悬对此未置一词,抬手一伸,从下人手中接过鞭子,神色冷然,毫无波澜地转身,跨步入了屋,“押进来。” 侍从闻言便动身,扣着梅方寒的双臂跟在戚符悬身后将梅方寒往屋内押去,将他扔进来,才躬身退至门外。 屋门未关,也不能关。 梅方寒被蛮力往下一压,他便被人按着双膝砸了地,本来也没什么好惊魂未定的,只是他万不想白湛会接过这事,要亲自罚他。 “伸手。” 梅方寒并不想直面他,还不如被拖去刑堂呢,想是如此想的,身体也诚实地不肯动。 没得到反应的戚符悬也没急,他今夜尤其沉肃,只下一刻淡淡低下眸子来。 梅方寒又一眼和他对上,他本意想开口,身体本能却因为那一眼的压迫而先行支配而出,双手抬起来了。 他跪着,若是不仰头只能平视到人的腰际下腹,甚至是大腿处。 戚符悬上前,就着这个姿态用绳索往他腕上一缚,捆住了他的双腕,束紧后他左手用力往上一扯,就能将他的双臂带着整个上身往上挺直。 他试了试右手握着的那根用藤条拧成的柔韧藤鞭,低声道:“跪直。” 梅方寒本就因为他的动作往上,整个上本身都被手腕向上牵拉、身不由己地挺身抻起,自然也就不得不跪直。 梅方寒从臂弯中抬起头,想往边上扭头,或许是毫无准备,第一鞭落在他身上时他身体猛地一抖。 既已如此,他便又将头压回臂弯,绷紧了身子打算扛过去。 “没挨过打?”戚符悬喘出一口粗气,第一鞭后就停了,他道:“你该报数。” “知道了。”梅方寒低着头,目光落到地板上,余痛还在从他的臀部蔓延,但他觉得这么跪着更难受,“要重新来吗?” 应他的是一道劲风,梅方寒这回忍住了,可抽在他身上的力道不小,他呼吸断了一下后不免重了些气息。 “......”梅方寒没咬牙,轻吐出来:“一。” 梅方寒若有若无地能察觉到,他貌似又是在故意羞辱自己,这个人的意味太明显了,甚至都不急着早打完早散场,还留得空隙来听他吐字。 “二。” “三。” 戚符悬真是讨厌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什么时候都这样,不分场合。甚至后面那几鞭都没有动一下身子。 他捏着鞭炳的手紧了紧,下一鞭力道骤增。 梅方寒也不是承不住,就是下意识痛出一声呻/吟。他双腕被悬缚,无从借力浑身皮肉都紧紧绷着,背后酸胀和刺痛都集在下方,可腰和双臂也闷胀着有不适感,莫名哪里都有些苦不堪言。 “四......” 戚符悬并非打得毫无章法,反而每一鞭都落在了他要打的地方,于是除了人的脸,人身上的所有反应都是他合该看见的。 要见血吗? 他原本没想,只是梅方寒这个人,太沉敛了,几鞭落在身上都面不改色,除了身子被弄得颤上一颤的本能反应外,那张脸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见不到你痛苦的神色? 十来鞭接连落下,痛感当然层层叠加,梅方寒低垂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肩头带动着被人捏在双中的双腕臂膀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他唇瓣死死抿紧到稍稍失色了也还是咬不住,呼吸紊乱,痛呼压抑着随人的动作而出,偏还得不能忘了报数。 “嗯.....二十。” 每一鞭都没往别的地方去,全部集于他臀部。 戚符悬也不累,但他的气息早就乱了,又重又粗的气吐出来,他去抬人的脸,覆身凑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很小的声音问:“你去见谁了?” 梅方寒分明能说得出话,可就是不答他这话。 梅方寒不知道他用了几分力,也不知道如果今日被拖去刑堂是在那儿受刑更痛还是......总之他在这里快被人磨死了。 这人就跟故意折磨他一样,打也打得不干脆,梅方寒承受得艰难,到后半部分继续是膝盖也发麻,浑身哪里都不舒服的难受。 梅方寒微微抬过下颌,将脸从他指节上移下去,吸了口气:“你快打。” 最后十鞭就干脆多了。 但显然力道更重更闷,就像是有些不分轻重地一尽落了个到底,没给他半点喘息的余地,就连数都来不及给他报,他一张嘴唇瓣发抖,声音就抑止不住地直往外涌,他却一个字吐不出来。 最后一下沉在他身上,戚符悬揪着他双腕的手松开,拽着鞭子的指节往边上一用力,那根鞭子便被他狠狠扔下。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而去,将门粗暴地砸上了,“滚!” 门口的侍卫任务了结自然不会多留,躬身行礼后连忙转身退了出去。 跪得有些久,而且那姿势实在不舒服,此刻悬起的手骤然松懈,梅方寒上半身自然一瞬卸力,后头火辣辣的疼,跪是不可能再跪直了。 他双手砸地,跪伏在地上,缓了片刻后也缓不过来。 戚符悬终于能再度看清他那张脸,便是看清了才一股气直冲上来如何都压不住,他那张脸就是没有起伏,被打也心甘情愿吗?因为为了什么,如此心甘情愿? 他蹲下身,单手扣住梅方寒的一截小臂,稍一发力就能将瘫软的人拽起来,不过没有彻底,只是将他携到自己身前,彻底对上他那张脸。 梅方寒原本没有什么情绪,一想到中途白湛问的那个话就更不想有情绪,甚至若不是觉得他不会管自己,都想干脆装死倒下去算了。 但那又不知道要遭什么样的罪,躲不了还是算了。 戚符悬捏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送到自己面前,手还扣在他臂上,这么一扯,离得更近了。 “可真是能忍。” ‘‘被打你也没有反应,被/操会不会有?’’ 戚符悬拧着的眉骤然舒展,他吐出一口气,笑得十分混账:“用你这张脸,荡漾一下给我看?” 19、狠狠掉马被迫承受 第19章 狠狠掉马被迫承受 俩只手腕方才被攥得发紧, 陡然松懈后先起来的是一阵发僵的麻意。 细碎的麻意一时没过去,梅方寒指头还轻颤着使不上力,但又被人猛地拽起时, 他自然不稳,小臂狠狠砸在对方膝盖大腿时, 手骨被迫落下沉劲, 措不及防且十分突兀地触到了一点坚硬。 “”梅方寒心底涌起一片诡异的无语。 是说, 打他打得身体浮起异样的躁动? 这个人 梅方寒兀自怔愣着, 好在身前的人并没有发现端倪, 只要没发现, 就当他是纯粹想消遣自己。 梅方寒没顾他的污言秽语, 只微微让自己那歪扭的身子正一起来, 将俩只手往上抬, 凑他那边去,“给我松开?” 戚符悬没见到他的反应, 莫名就是恼怒, “不松。” 戚符悬把梅方寒往自己身上按的时候, 梅方寒也没大惊,只是眉眼低垂,忽然开口:“我以前得罪过你吗?” 不过刹那的光景, 梅方寒没在乎自己的境地, 于是瞬息发觉, 这姿态实在不对。 从跪伏在被人拽着手臂起来,到戚符悬不管不顾将梅方寒往他身上按。 梅方寒起不来, 就还是跪着的, 跪得很直,缚着的双手在俩人中间, 更麻了。 ——他如今,算得上是全然跪在人的怀里。 那人居然就着这动作,伸了手覆着他的脊骨往下。 被鞭过的地方剧痛倒没有,只是那细碎跳动的疼意始终缠绕着人不肯散去。 不碰当然还好,能忍,一摸就跟被针扎一样疼得尖锐。 何况他毫无防备地被人一捏,那混账攥了下,旋即又在他臀上拍了一把。 “呵嗯!” 疼意骤然炸开,他措不及防浑身一抖,梅方寒垂着头,借不到力的上身痉挛般地战栗着往下蜷。 偏是在人怀中,一往下,头就砸在了对方的肩处,再没有空隙能给他往下缩。 梅方寒压抑着嘶了声,终于扯出嗓子:“你混蛋啊。” “原来你不是什么都能受。” 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梅方寒这下真要无能接受了,“你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你不委屈吗?”戚符悬扶起他的脸,再次正面对上,“你被我打,你为什么不委屈?” “你根本没有忠诚于我,对吗?” 梅方寒道:“你对我没有信任。” “怎么会呢?”戚符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扯出一个弧度来,告诉他:“你一来,我就带你见了我的人。还怕你不信,我手中的官印也给你了。我最大的底牌,薛勋也展露给你看。” “你怎么能说我对你没有信任?” 他一来? 梅方寒眼底翻涌复杂,缓声道:“你是何人?” 戚符悬不答,就轻轻地笑,眉眼缱绻地收着放在他左右的手臂。松开人的脸后,任他如何看也不管,自己撇开眼眸,下颌往怀中人的肩处一压,“告诉我,你去见谁了?” 梅方寒胸膛实在起伏不定,他恍然发觉了最大的问题所在。 是啊,他不是不信他,而是太信他了! 可梅方寒偏是到这种地步都寻不出他所求为何。 梅方寒恍然地意识到了一个很糟糕的事实,对方认识他,认识梅方寒而不是认识方临。 甚至对他的行踪和来意无比清楚。 怎么能如此清楚?他此番来,只有皇帝不,还有罗太傅。 他不可能是小皇帝的人,那么他是罗植的人? 除此之外梅方寒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罗太傅虽然已经死了,但他麾下盘根错节的党羽势力并未完全瓦解,皇帝还被牵制着。 所以,这个人如果对他没有杀念,或许可以试图 戚符悬最受不了他一张毫无起伏的脸,还不搭理自己,忽然收了笑,五指扣住他的后颈,用力一按。 唇瓣被人措不及防一口咬到了底,梅方寒紧闭双眼眉眼都皱巴了。 唇角挂了丝血迹往下,口腔里迸发的涩气就不提了。 戚符悬仍旧并不满意,“你确定你不说?” 这下真的是不管是从指尖还是到小腿,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每一处皆透着难言的难受。 梅方寒方才就已经想了个大概,但是被人压迫着并没有多思的时机,此刻才算再次得了空隙。 他苦涩着嗓音,颤着声线答:“皇、皇帝。” 得到这答案的人仿佛并没意外,更没有因为听到皇帝的名讳就有半点怯俱异动。 戚符悬神色如常地又问:“你觉得你挨我这一顿,冤吗?” 这都什么狗屁话! 梅方寒长长地吁了口气,低着的眉眼始终抬不起来,“你能不能,先把我弄起来。” 戚符悬真是以折磨他为兴趣,就像是见他不爽了自己也就爽了,道:“不能。” 梅方寒看着地板的眼缓慢地眨了一下,“求你。” “给个缘由?” 梅方寒说:“太难受了。” 戚符悬不以为然,“不够。” “我,”梅方寒哽了一下,道:“我受不住了。” 梅方寒没觉得自己要大限将至,但他总有一种这个人真想弄死他又不忍让他死得太快的感觉。 他不是没有狼狈过,但是被这么磨着折腾,确实是头一回。 还不知所为为何,更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有多羞耻倒没有,崩溃却还临着边沿。还是得试图挣扎一下。 * 戚符悬总能想起当年,梅方寒站在他对面时那张冷漠无波的脸。 五年过去,也忘不掉。 真好,他认不出自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他,弄得他崩溃,弄得他颓败 他凭什么认不出自己? 折腾了这么久,梅方寒是身心俱疲,往榻上一趴就捂了脸,姿态胡乱地不想动弹。 他混乱地想着,从前一直以为这人这么对自己是为了利用他,但是此番却陡然发现,哪有什么利用不利用的,比起这个,他人更像是纯粹为了折辱他。 梅方寒确实不解,没抬头都知道那人还没走,于是闷着嗓子开口:“所以你只是为了折腾我?” 戚符悬倒是神色坦然,自若地承认了:“是啊。我就喜欢折磨你。” 梅方寒闷闷地笑了,他道:“从前亲过我的人,都不会这么说。” 戚符悬就亲过他。 他是不解的,为了折磨他将自己搭进去?未免有些糊涂账。 “”戚符悬脸色一黑,大步过来压下掌,扣着他的脖子把他带起来,“你找/操是不是。” 看吧,敢逼着他亲不敢直接** 梅方寒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年岁大也大不到哪里去,血气方刚的年纪,整人都这么整?唉 梅方寒悠悠地琢磨着,直到外衣被人扯下、里衣撕碎了一半才恍然在脑中给自己扇了一巴掌,把前面的话给囫囵捡了回去。 等等等等,不对不对!!! “住手,住手!”梅方寒大惊失色地爬了起来,“我说你混蛋你真混蛋啊。” 顾不得疼痛,梅方寒伸手去挡,“你要我死在这吗。” “弄不死你!”戚符悬抓住他俩只胳膊,按在他脊背上把他整个人按了回去。 腰际一重,是身上一瞬翻覆,沉甸甸的重量蛮横地压在他腰间。 梅方寒脸重新砸回柔软的褥子里,整个人狼狈地伏趴了回去。他脊背受制,双臂不用桎梏也垂在脑袋边使不上力。 这姿势有点糟糕,绝对没有一处算得上好。 戚符悬看着身下瘫作一团,死气沉沉伏着,再无半点反应的人。便去抓他的肩,“别装死。” 梅方寒浑身上下哪里都发酸,无力地任由睫毛发颤,“疼。” “疼” 肩上的力再次一松,他的脸没有埋进褥子里了,因为方才微微侧着头,此刻头颅也是偏着倒上去的,半张脸压在上面,侧脸苍白而完整地显露。 他眉目沉静,呼吸轻到快没了。 挣扎是挣扎不动了,身后那重量压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什么支撑什么执念都彻底崩塌碾碎了。 就连真被人触上那一方不该被人触碰的地方,他也毫无动容。 梅方寒这个人就是这样,或许追求不到的无甚意义,他还是不会为难自己。 是直到丝丝凉意传入脑中将他的破思绪扯了回来,他回神时,身上已经一轻,半床褥子随意被人扯过,覆住了他小半身躯。 “你真应该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 罪魁祸首轻却地说着,目光肆意地掠完了他一身。 其实不用看也能想到,这褥子不盖还好,姿态全无,还随意盖了一半除了更显凌乱也没别的了。 梅方寒不理他,转头把脸再度埋下去。 梅方寒倒不羞愧。 经年沉敛的他,早就磨皮了心性,再怎么样的境遇也难以让他羞赧失态 关于白湛到底是何人,梅方寒脑中挥散不去地想了一整夜,就快要思遍所有。 梅方寒筋骨皮肉难受到这般,也没气力往外跑,躺了整整一日,第二日夜晚才再次见到那人。 察觉到不对其实是这天白日,他惊讶地发现,原本应该同春宴散场了就离去的、前来王庄赴宴的各家人都还没走。 而且院中似乎多了些不该有人的。 梅方寒越想越觉得不对,晚间好不容易见到人,自然要问。 戚符悬行事随意,仿佛毫无生疏之感,来他屋子都是坦然推门、肆意行动。 就连对梅方寒这个活生生的人都是如此。 “怎么?”戚符悬坐下,看他一眼,语带深意地说:“吃饭也要我帮?” 他这般悍然之气梅方寒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奇异了,在他身前落座,梅方寒便直奔而道:“那枚官印,你打算何时用?用在何处?” 戚符悬随口而笑:“你不是已经把它拿去给别人了吗。” 他竟然知道! 知道还如此? 他他根本没有要留这枚假官印!没有要再用它! 梅方寒豁然起身,“我不陪你玩了。” 他转身就走,快步出了屋子,是所有揣测都被推翻而干脆终止不敢了的意味。 他得离开晚曲院,去找陆不绝,否则真得被这个人弄死。 仓皇地奔出晚曲院时,那人未紧随着他追上来,没有被人追赶的梅方寒并没有脱身脱险的松弛,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满心的惶然。 事态不知不觉间走向了一个他完全辨不出前因后果的地步。 就连就连陆不绝。 好像都失控了。 整个王庄唯一能保住他的只有陆不绝,所以他只有来找他。 梅方寒跑到了陆不绝的院中,成功见到了他。 陆不绝坐在堂内不远处,如平时一般无二开着折扇半张脸在折扇下,只有那双眼不知为何,凝在他身上时,有一丝扭曲的诡异。 梅方寒张了张嘴,“我” “你来了?” 梅方寒怔了片刻,咽下话语,忽然问道:“你怎么了?” 陆不绝放下折扇,梅方寒就能看清他整张脸,并没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察觉到什么异样,可是就是不对。 陆不绝叹了口气,道:“梅方寒,你来了。” 梅方寒骤然回首,看清了院中不远处值守在堂门口的侍从,这些侍从平日里每个院子都有,都有有是正常的。 可这是不正常的! 梅方寒拧眉,不说话了,深深看了里头的人一眼之后,再无言语,转身朝外,离开了他的院子。 陆不绝神色依旧晦涩,视线随着人的身影牢牢锁住,犹疑了一瞬,最后到底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整座王庄纵深极广,彧王的寝院坐落在正北高地,依山借景,是整座王庄最尊贵清幽之地。 梅方寒从未踏足过彧王的居所,那一晚也只不过是来了一趟书房,但他对那方位实在是了然于心,很轻易地找了过来。 站在门口的梅方寒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往空旷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后定下了心,抬手推开了这扇门。 院内空空荡荡,屋内亦是四下寂寥。 ——毫无踪迹,没有人! 过分警惕的人浑身戒备,感官远远被拉高到了一个极致地步,周遭哪怕细微的声响都能叫他听得无比清晰。 身后来人了。 他陡然转身,陆不绝跟着他走了进来。 梅方寒胸膛起伏不定,死死盯着他,没走近半步,问:“彧王呢?” 陆不绝还算淡定,“死了。” 梅方寒问:“是谁?” 陆不绝道:“你不是知道吗。” 梅方寒双脚发软往后时,陆不绝拧眉上前,抱住他稳住了他的身形,用很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了句话。 下一刻就被人掰开了胳膊。 “滚出去。” 陆不绝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看清来人,应了便随即转身出去了,“好。” 门关上时,陆不绝最后和梅方寒对上了一眼。 “不陪我玩了?” 梅方寒被人压在了桌边,后腰砸在桌沿上,身前如山一般的人堵住了他的任何一条去路。 要问吗?你是何人?你,到底是何人? 梅方寒喉间发涩,到底还是哑着嗓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戚符悬仿佛透过他的双眼看透了他所有所思,于是根本不用人问,他挑眉,“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说,人可以用不知道而来逃避任何,那么那个所谓的不知道,就可以被无孔不入,这个时候,一根毛发都可以犹如一把刀,什么都能肆意倾轧过人每一寸皮肉,直到人受不了,直到人喊痛。 那么答案,也就自然而然从阴暗面揪了出来。 是这样的,可戚符悬偏要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给他留。 戚符悬嗓音低下来,扯出一抹笑,喊他:“师老师。” 梅方寒想闭眼,呼吸根本平息不下来,死寂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半晌,他睁眼,看着身前的人,五指蜷了蜷,随后抬手。 戚符悬盯着他那只好看的手,放在半空许久,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任何阻拦或闪躲的意味,甚至静静等待,还为此滚动了一下喉头。 那只手最后才伸平指节。 旋即啪地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屋子。 梅方寒给了戚符悬一巴掌,他也终于能从糊成一团的嗓子里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此羞辱我。” “不知情?”戚符悬缓慢将自己被打得歪去一旁的脸转正过来,道:“我每一次对你你都能清醒,并且心甘情愿地让我作践。” “何来不知情啊?” 梅方寒闷地快喘不过气来,脸色苍白。 戚符悬没有就此而已,仍旧不肯放过他。 “师被别人这么弄,可以不在乎,被我就不行。”戚符悬道:“你如此生气是因为被羞辱了,还是只不过气那人是我?” “看着我!” 梅方寒舌根都泛了酸气,整个人不受控地簌簌发抖,五指冰凉,他艰难地喘息着最后的空气,道:“我恨死你了。” 戚符悬道:“这话该我说!梅追雪我恨死你了!” 梅方寒彻底平静了,“那你杀了我。” “做梦!”戚符悬的目光缓缓下移,语气仍然怒不可遏,“既如此,我就叫你看看,我还能怎么羞辱你。” “给我好好受着!” ==========作者有话说:========== 我总算找到了些状态! ps: 流量告急…… 20、报复为上 第20章 报复为上 他被人掰过身子, 天旋地转间,梅方寒整个人调转方向,腰腹横在桌沿上, 脊背塌下几分,他俩掌死死按在案上借力, 也免不了上身微微伏低了去。 “你别发疯。”梅方寒道:“松手。” 腰上横过来一只手臂, 遒劲有力的臂膀可以轻松揽过他的腰身将他捞起来, 往后, 彻底暴露在人眼底的后颈, 对一个在疯狂寻求出路的孤狼有着极致的诱惑。 真该见血, 见血了或许就能安抚这时候极度嗜血的狼崽。 可是, 他不情愿。 戚符悬垂涎着, 问:“为何他给你的你能受着, 我给的不行?” 真是个疯子! 梅方寒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就如此刻, 那也是他, 可这样的话说出来, 真是 “我要给你更痛的,更入骨入心的。”戚符悬自顾自地道:“我要你记住,是我戚符悬给的。” 从前的白湛对他有没有留手梅方寒不得而知, 可如今的戚符悬, 都不是伪装被撕破, 半分愧疚也没有,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兴奋。 兴奋终于能用他自己的名号来欺负、羞辱梅方寒吗? 梅方寒在看出他真的想如此时, 破天荒地察觉到了那么几丝崩溃塌下。 后腰上的手真的压得他心神俱摧, “你不能不要这么做。” “不要这么做?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戚符悬摸了摸他的后颈,随后覆过去, 也只是鼻尖触了触,他道:“封雪寺那晚,咬了你俩口,你居然不躲。” “不躲,是因为将我认成了别人。在王庄,白湛怎么对你,你都不躲。”戚符悬忽然闷闷地发笑:“可此刻是我戚符悬,你就死活不肯。” 封雪寺那晚是这个混账东西。 怪不得说梅方寒会觉得他不信任自己,从始至终他根本没想让他生出这个意味,才肆无忌惮将那些东西全部让他知道。 因为他根本没有要利用他得到什么,所有的不过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得留下。 那几回尊严被人践踏的感觉,在发生时什么滋味都生不出来,可百转千回之后,竟然全部在此刻翻涌袭来,撞得他脑袋发昏、身体发胀。 是的,梅方寒接受不了是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对他做这样的事。哪怕一点,都足够叫他崩溃了。 真想羞辱他,便是成功了。在这一刻,很成功! “你是我师,永不会忘。” 他说完,像是终于得到上天的垂怜的动物,得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张开獠牙,一口对那截渴求得不行的脖子咬上去。 梅方寒双手死死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指节克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跟着发紧,紧到最后,他甚至就如同找不到一丝活路,只能往面前坚硬的墙面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就此而已。 “滚开。”梅方寒咬牙发力,腰身猛地往后挣,甚至不顾还嵌在他皮肉里的犬齿,剧痛也难以拉回他的身形。 他强行拧转身躯,发疯似地推拒,“滚开!” 戚符悬舌尖顶了顶自己发麻的利齿,浓郁的血腥席卷他喉间,乃至胸腔都蔓延。 戚符悬慢吞吞地将自己的眼眸送去那张脸上。 梅方寒麻木地垂了一下眼皮,胸膛还是起伏不定,最后那点气息也用尽了,他还是没能找到足够他生存下去的空气,他好难受。 戚符悬抱着昏死过去的人时,双眼终于恢复无神。 他没想把人弄得鲜血淋漓的 ——可是为什么,你宁愿鲜血淋漓,也要死活抗拒我。 ——你早就不认我了吗? 梅方寒体内还有缚骨散,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发作了。 戚符悬眼皮都没抬,“解药在哪?” 薛勋低着头,十分恭谨,“殿下,在书房。” 说是没有解药,其实是不可能的。 一种药物,又不是致命的毒药,怎么可能没有解药呢。 薛统领亲自去书房翻找,将那解药拿过来之后,呈上时还是稍稍起了一点犹疑:“殿下,缚骨散不致人命用来控制人,不是正好吗?” 他是觉得这解药没必要给人吃下去。不管是从任何一个方面想,他都这么觉得。 戚符悬没理他,只单手掰开那瓶口的塞子,给人喂了一颗下去。 他是主子,薛勋只是就算有疑,也自然不会追问到底非要一个答案,所以没理就没再问。 戚符悬只盯着那张脸,才缓缓开口:“解药喂给你,下次别扫兴。” 人都退下去了,这话也不知他是与谁说的。大概就是说给身前的人听。 即便他、梅方寒昏着听不到,戚符悬也就是想说,想说给他听。 戚符悬早就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他特别知道,以梅方寒的性子,任何人欺辱他都不会叫他动容,唯有与他身份牵绊不一般的自己。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梅方寒快被他气死了。 戚符悬看到他那般神情时,心头说不出的畅快。可是此刻,戚符悬愤愤地不爽。或许是供他排遣消磨的人昏死了,不清醒的人怎么玩都不会有反应,那会很没意思。 真想此刻就把他弄醒,再继续欺辱他。 ——想弄死你啊!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哭一个给我看? ——你要不要,求求我? 困兽被抓时,总是喜欢先用尽全力挣扎,最后被荆棘刺得头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地方之时,也就老实了 西暗割据处境,该如何破除呢? 戚符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那是朝廷该考虑、皇帝该烦心恼怒的事。 先控制兵权,再夺官印,伪造文书,最后彻底控制六州一统西暗。 西暗的霸主,他当得当然比彧王合适。至少西暗再无人可以掣肘他。 既然称霸一方,又何须要受朝廷册封。 此方疆土在他脚下,自然不受天子节制,如此,他便是西暗的王。 那么当然,要定立封号,以镇疆土才是。 新王入主,府中众人齐聚正堂,肃立候命。 满堂人心神紧绷俯首躬身,气氛沉肃,无人敢妄动言语。 梅方寒是被戚符悬强硬带过来的,这小崽子如今真是半分相让都不给他,就是奔着让他不好过去的。 来得晚,堂内已经乌压压一片人了。 梅方寒不知怎么就被他拖上了高台,整个人同他一道暴露在了所有人视野里。 他目光扫过,看见了不远处的陆不绝和方停山。 也看到了就近的白尽戈。 所以白尽戈,即便他不是亲哥哥,也如此可以释然吗?还是说原本就狼狈为奸? 梅方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吾师”戚符悬道:“便由吾师来择字拟封,为本王定名。” 梅方寒这才收回目光,眉眼清浅地看了他一看,在人递过来的纸张上面容平寂地执笔,落下一字。 白尽戈离得最近,当然一眼就看到了,“聿?” 彧王和聿王,俩王封号同音,简直太过相冲! 不说在座的如何想,怕是世人太容易贻人话柄了吧!这个人故意的吧!! 白尽戈双眼狠狠瞪着梅方寒,简直蹙紧了眉眼。 要不是怕他大哥不高兴,白尽戈是真要冲上去将这个人拉下来狠狠揍一顿出气才是。 白尽戈倒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奴隶翻身居然成了大哥的老师? 想起那一堆稀里糊涂的帐就很是不悦。 此状一出,堂内本就凝然的气氛更是沉得发寒,满场人无不揣揣不安,新王刚上位,正是最忌惮左右旁人之时。这时候最是容易被肃清异己、扫清障碍! 人人自危实在正常。 不少人面色发白,呼吸放得极轻,像是生怕因为一点异动而引火烧身。 一片人心惶惶之下,反倒是高位上的新王沉静如常,并未有动怒发火之意。 梅方寒没理白尽戈,转身将纸张按回了戚符悬身前,“用不用?” 戚符悬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字,倒是并没有在乎旁的,神色淡然,什么凝然气氛都没并没扰他心绪。 他淡淡抬起眸,目光落到下方。 无数人打量着他的反应,总会有人最先反应过来,跪下便高声道:“拜见聿王殿下!” 一人率先伏地叩首,其余众人当然纷纷紧随其后,齐齐下跪行了礼。 满堂高声的聿王之称明晃晃地告诉了所有人,他认下了。 白尽戈虽然满腔有异,也还是没敢落后,慢了一步垂首跪拜下来,“拜见聿王殿下。” 梅方寒垂眼望向下方黑压压跪伏了一片的人,眼底依旧不起半分波澜,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戚符悬站起来,底下人还没起身时,他走到了梅方寒身侧。 礼毕事了,便没有别的什么事,一众人俯首应声,次第退了下去。 堂内便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二人了。 戚符悬没急着走,往他身前一站,悠悠开口:“吾师,不跪吗?” 梅方寒抬眼,嗓音没什么重量,“你要我跪你。” 戚符悬笑了笑,还并未开口时,梅方寒不看他了,平淡地落了膝下去。 梅方寒才刚屈膝落了地,正准备俯首躬身,将礼数做到最满时,身前之人紧随其后的俯身落下身形,趋至他身前,扶住他要往下的俩只胳膊。 戚符悬轻声道:“我不受老师的礼。” “我只是,”戚符悬笑得坦然,说:“喜欢老师的跪姿。” 戚符悬说得是没错。 若他是白湛,不管怎么对他,梅方寒都能始终不该其态,如何都可以受下。 但若如此时,那小混蛋一口一个“吾师”“老师”。 梅方寒就是难以接受,偏偏比前者更要命,还必须得一尽受下。 那时戚符悬没死的消息传入梅方寒耳中的时候,除了开心,梅方寒最大的想法就是在思索何时能与他相见。 他始终忍不住地想,时隔五年,他们师生二人再次相见会是何种模样。 他当然知道那小崽子会有很大的可能恨自己、甚至不认自己。 总之独独不可能会是如今这个场景。 太荒唐了。 哪里都荒诞。 梅方寒忍不住问他:“你要把我困在这里,直至我死吗?” “当然不。”戚符悬道:“老师且放心,我岂能一辈子在西暗。” 这意思是,不是要把他困在这里,是他戚符悬要去何处,就将他梅方寒也押去何处吗? 梅方寒垂眸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戚符悬伸手,掌心托住他的侧脸,自己的头覆上前,用额间抵住他的眉心,片刻后离开,指尖触上他眉心那一点朱红,对他道:“这个,我不喜欢。” 梅方寒平静地站起来,转身要出去,“弄不掉。” 戚符悬眯了眯眼,大步掠了过来,道:“又不是生来便有的,何来弄不掉一说?” 他拽住梅方寒的小臂,不顾他动作,强硬地拉着他往外走。 又这样。 梅方寒在后头眉头拧紧了也对此毫无办法,他还不能起伏过盛,容易叫这个小崽子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意味,对他更过分。 梅方寒被他拽着,稍显滞涩地一路走着,最后抬头时,就是已然到了后山那处温池。 戚符悬二话不说把他往里按。 和上次一样,但是省去了繁杂前缀,扣着他就往池子最里去。 温池靠近瀑布的那方最深,下头甚至不见底。 梅方寒被他往池渊最深处按压,一路沉坠,直至坠入水底最幽深的一隅。 他无从挣扎,只奋力憋着气,双眼在水下眨得艰难,很快就泛起涩然。 戚符悬也不急着去拭弄他那颗碍眼的红痣,就这么看着,直至身前的人步步沉着,彻底无力时才知道双手去扶他的臂膀。 至少,他老师在这种时候,那张脸会难以掩藏地展露出一点点痛色,却依旧满足不了他。 不够,还不够! 戚符悬扑上去,歪了头,张口,一口咬在人浸在水里的侧颈上。 梅方寒被迫向上仰起的头眉目蹙紧,唇齿不住地开合,破碎的气泡从他唇边浮出。 终于到了最顶的窒息和绞缠的疼痛迫得他浑身欲生欲死,梅方寒痛苦地抬手胡乱扣进人的肩背,指尖痉挛般地死死往里抓。直至彻底无力。 被人拖上去时,梅方寒双眼赤红,咳个不停。 戚符悬将他压在池壁上,这才慢慢悠悠用湿漉漉的手去擦拭他挂着水珠的脸,也不顾他难受地反应,自顾自尝试着。 直至人的肌肤都被他弄红了小片,那颗红痣也就是半点消的意味都没有时,戚符悬生气了,拉开点身子,扬了一掌水直直泼在他脸上。 梅方寒被水又打得偏了脸去,又被他弄得狼狈死了。 到底在干什么!!! 梅方寒眼底赤红地看着他,缓了些气息,道:“弄不掉的!” 戚符悬明显依旧不信,他上前一些,道:“谁给你点的,戚鸩吗?” “是弄不掉,还是你不想让它掉?” 简直梅方寒能忍受他偏执,但是悖逆至此,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了! 梅方寒说:“你真荒唐。” 戚符悬不依不饶,“我在问你,谁给你点的?” “我说你荒唐,”梅方寒仍旧有些呼吸不顺畅,很是频繁地眨眼也缓解不了涩意,“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戚符悬并没觉得他生气了,他倒是想看他生气,可是这个人太能忍了,很难生气。 “做什么?”戚符悬道:“师说我疯,我疯给你看。” “才刚开始,老师。”戚符悬在水下的手缓缓往上摸,扣住了他的指节,往上就是腕骨,哪里都好摸。 他话里有话地道:“你如果敢此时此刻、在我身边,还要叛我的话,我——” “我不保证我会如何对你、报复你。”戚符悬道:“毕竟我疯了。” 梅方寒怔了一下,并不确定他这个话是否就是自己所想的意味,最后如何也都只能将自己溃败于此。 他妥协地收了口气,试着与他商量:“你还唤我声老师,你还认我的话,你,能不能别这么对我。” 戚符悬眸光晦涩,“哪样?” 梅方寒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这个人肯定不对劲,他垂着眼,不看人,道:“我知道你心有芥蒂,你可以不认我,可是你既然喊我一声老师,你就,你。” 让他不要肆无忌惮地咬他?或是让他不要在自己这里放肆? 说不上来。很不对。 “要报复我,何须搭上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是变态! 20-30 第21章 教导无方 戚符悬道:“梅追雪, 你低头低得不够有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梅方寒胳膊肘往后,抵到岸边,身子往后承上力, 稍稍歪斜了些姿势,浑身松散不少, 道:“戚符悬?我还没这么唤过你。” 戚符悬连想都没想, 眉眼一弯就应:“弄死戚鸩。” “你学生挺废物, 登基五年都空有虚名, 任旁人把持朝政。”戚符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自打梅方寒开那俩句口后, 开口便全是直呼他名。 “梅追雪,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继续道:“给我个投名状?” 梅方寒淡淡噢了声, “没这个本事。” 果不其然, 这个小崽子如今的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戚符悬道:“是没有还是不想!?” 梅方寒就如何都无波,他道:“你既然去过封雪寺, 就知道我一年前便遭贬斥。” “是啊, 他亲手贬的你, 如此你还能替他舍身跑来西暗。”戚符悬脸色实在一般,“梅追雪你贱不贱?” 梅方寒如今是快要全然对他这随时扑面而来的轻贱和冷眼习以为常,乃至全然接受了。 “不是你将我逼来西暗的吗?”梅方寒好奇道:“封雪寺那晚来刺杀的人, 我原以为是太傅, 是你吧?” 盛庄永死得那晚有个很大的疑点, 到此刻算是解释通了。那晚上来得不是同一拨人。 太傅那边是冲他来的,而另外一波就比较奇怪了, 总是没有想让他当场死在那里的意味。 再加上后面的事, 叫他不得不亲自来西暗。梅方寒倒不觉得戚符悬能和袁太傅勾搭到一起,更多可能该是将计就计, 顺势而为。 梅方寒原也不是想不通,就是没有衔接,但从戚符悬轻易踏平王庄,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先太子时。 也算是连起来了。 戚符悬将那枚假官印丢给他,一直到此刻都没再管那东西,是因为那玩意他已经用过了。 一个身屈一隅的人,甚至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动用那枚假官印。没别的了,就是羽翼丰满了。 假官印被用,白家出了造假文书之事,偏白家手里头的官印是真的。可风声已经起来了,彧王知道了必然疑心,于是几家连忙携官印来赴验。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即便彧王不下令,恐慌之间白陆王三家也会为自证清白、撇清干系,主动赴命。 西暗易主真是必然的事。 此更在封雪寺这件事上也有所体现,戚符悬不仅能派人前往封雪寺,自己当时还能大半夜来一遭。 或许没有这件事,再过段时间,彧王也压不住他。迟早都会如此。 怎么说呢,头一次被人算计,还是被自己教养的徒儿给算计了这么一遭。 梅方寒只是苦笑,也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不算冤屈。 另外,戚符悬倒是说错了一点。 梅方寒不是为了皇帝舍身来的西暗,他是为了自己的宏图伟业。 只是如今看来,情况更糟了。 比起彧王,戚符悬难搞多了。 不说梅方寒如今完全拿捏不了他,更主要的事,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并不是没人认的。 梅方寒亲自保下来的太尉,就绝对力挺先太子。 这也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梅方寒那时候是不知道会有如今这回事,但他想一想,转回那时候,他估计依旧会如此做。 现在好了,梅方寒是俩边不讨好,别说什么宏图伟业,俩眼一黑自己的活路都要看不到了。 戚符悬并未否认,也根本不需要否认,“你想说你无路可走?” 梅方寒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我要是此刻再背着你偷偷和小皇帝勾结,你会如何?” 戚符悬凉凉道:“你找死。” “所以呢。”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方寒神情自若地转身,踏步上了岸,道:“我所求为山河稳固,只不过为解西暗割据。” 但是戚符悬与彧王不一样,彧王能好几年偏安割据,势必将西暗与天中划开。戚符悬要的又不是这么一个霸主位子。 所以西暗落到他手里,割据之势除却是早晚的事,怎么看扶越国都不会裂土两方,既然这样,梅方寒何必再动。 他的宏图伟业啊!!! 不知道是不是戚符悬信了他那番话,梅方寒安生了几日。 至少那混账不逼着他给什么诚意了。 梅方寒无比认为,其实戚符悬就是在乎当年自己“弃”他的事,所以怕是如今梅方寒主动说要站在他这边、帮他,恐怕他也不可能信几分。 总不能真的照他所说去取了小皇帝的首级来给他表什么鬼忠诚?太荒谬了。 梅方寒真的仔仔细细算了一下自己的路,发现没一条是通顺的。 他原本就有些摸不透皇帝所思,此事一出更是难堪。再加上王庄如今大变样,算是与小皇帝音信隔绝。 嗯 就是进退俩难,走不了几步了,梅方寒干脆懒得动了。 梅方寒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诚实,但貌似眼前那人总觉得自己鬼话连篇。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不信都不耽误戚符悬给他找麻烦。 总之就是不乐意让他在这安生待着。 聿王刚即位,不说外头稳不稳,王庄内里要处置的就太多。 那小子是真将他当成奴隶了,一口将梅方寒喊到面前来就不许他走了。 端茶递水让他来,琐碎杂务更是,使唤来使唤去个不停。 换个人或许招架不住,梅方寒倒不是性子软,纯粹就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人在屋檐下还是在仇人屋檐下? 不过 戚符悬在书房批阅文书,接见下属,也全然不叫他出去。 梅方寒将茶盏往他案上轻轻一按,混账行事了几日的人猝然端正安稳下来,倒叫梅方寒看得错愕。 他忽然想起什么,突兀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刚饮了一口茶水的人指尖骤然收紧,闷重的一声“砰”声,手一沉就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抬眼冷沉沉地看着他,“” “又生什么气?”梅方寒将那溅出不少茶渍的杯盏拿开,浅浅道:“什么时候脾气这么不好了。” 戚符悬突然道:“这句话你会跟他说吗?” 梅方寒疑道:“谁?” 戚符悬道:“你那好学生?” “”梅方寒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后一刻才慢悠悠地抬眼,“他又不是你。” “我脾气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了?”戚符悬重复他那话,像是在细细品味,“你想知道?” “并不想。”梅方寒道:“我只是依稀记得,你有十八了?” 戚符悬静静地凝着他。 梅方寒并没看出他眼中有什么意味,兀自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徐徐开口:“是长大了。” 或许是近几日那矛盾的关系没那么剑拔弩张了,梅方寒这俩日总有些惶惶找不到理头。 也不是吧! 总之梅方寒此时人在他身前,就免不了将这张脸往那时才不过十岁模样的青涩眉眼去折叠。梅方寒浑身本来就堵得慌,一想到这些时日这小子都怎么行事的,更堵了,他觉得不说出来一口老血能憋死自己。 于是时隔几年,梅方寒再一次拾起一点姿态,隐隐复出几分长幼差距的模样。他左手撑上桌面,俯了一点身,大胆地直面上他,道:“你这般年岁,是血气方刚。可是由着性子冲动乱来” 戚符悬道:“你想说什么?” “彧王那个人也真的是乱来。” 梅方寒不免在心里腹诽,彧王那都四十岁的人了,为老不尊,手下压着一群年岁过不了二十的少年郎,偏偏他,怎么教小孩子的! 血气方刚是一回事,走错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他生的不在意是吧! 梅方寒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长大了,但你还小。” 戚符悬打断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梅方寒心一横,道:“从前彧王送进来的罪奴,你怎么处置的?” 戚符悬浑不在意地道:“还能怎么处置的。” 梅方寒悠悠地想,彧王既然要如此行事,就必然不可能那么轻易随便他们。 戚符悬唇角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往后靠,“让他自己捅?” “”这个人,真的是。 “你”梅方寒一时语塞,是无言以对。 显然戚符悬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问。便道:“我没有。” “——恶心。” 梅方寒彻底没了说辞,甚至都不是觉得自己从前教导无方,这种感觉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若非他此时很肯定面前这个人就是戚符悬那也跟见了鬼差不多了! 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这气氛诡异到哪种地步,梅方寒陡然察觉,身前这个人的目光早已不落在他眼底。 视线貌似游离,可细究是能探寻到踪迹的。 戚符悬目光下移,眸光莫名似是凝在他唇上? 实际若要说起来,戚符悬放肆是放肆,但在晚曲院,头一回是梅方寒主动凑上去的,这事没法抵赖。 “乱七八糟。”梅方寒:“” 第22章 很疼 今日这雨, 莫名下得有些大了。 梅方寒最近还算老实,也不是被人盯得多紧,就是不想被那个小疯子再找到由头胡作非为。 很有必要审视一下他的思想。 梅方寒转身入书房时, 没在里头见到戚符悬。他盯着那方空荡无人的位子看了一会,随后才敛眸, 转身的那一刻根本不知身后何时立了一个人, 措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梅方寒抬手捂着鼻子, 看他一眼, 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心里有鬼?” 梅方寒没话说。 “又迟了时辰。”戚符悬平淡道:“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梅方寒张口就来:“放了放了。” 见人不应, 梅方寒毫不走心地道:“明儿不迟了。” 戚符悬依旧不应, 就当梅方寒以为他又要耍性子的时候, 那人毫无情绪, 转身出了书房。 梅方寒迟了一拍, 才跟上。 外头雨大,真的很大, 站在廊下那雨水都能直直往人的脸上吹来。 戚符悬原本迈得很大的步子骤然小了下来, 梅方寒不明所以地跟着他。 “我有点烦。”戚符悬道:“你说, 该如何。” 他眉眼间确实隐隐有些异样。梅方寒平静地道:“你可以直接说,你又想怎么折腾我?” “我再让你打一顿消消气?”风裹着雨点卷着往人脸上扑,梅方寒半点没阻挡, 不由得微微眯了些双眼, “我其实很好奇, 你打我的时候心底什么滋味?” “你真要听?” 梅方寒其实是想问他那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起自己是他的师长,但看他这张脸, 忽然后悔问了, “你别说了。” “我偏不听你的。”戚符悬笑了声,道:“并不消气。哦挺爽。” “你是不是疯了。”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憋住, 下意识骂他:“你要不弄死我算了。” 戚符悬实在不明白,他连骂人都如此平静,找死的话说得跟喝水一样令人干涩的喉咙被湿润,可最底下没被照顾到的已经开了裂的土块难以愈合,另一股干旱气也就随之升了起来。 ——还不够,骂人不该是红着脸红着眼的吗?他的脸没有起伏,也就骂得并不对味。 “之前还说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如今求着我弄死你,几个意思?” “我受不了你了。” 梅方寒闷着眼往前走。 梅方寒没破防,他不会破防的,这点破事,他还就不信解决不了。 戚符悬一把将他的动作截下,将他的身子拽了回来,“梅追雪。” 他语气不耐:“我说了我很烦。” 梅方寒道:“你要怎么样?” 戚符悬看着他的眼睛,自己也没分清到底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还是梅方寒那双眼睛看着他的过分无波,将他的火气彻底掀翻了起来。 戚符悬呵了一声,拽着他往前走,“我给过你机会了。” 本来就烦,更烦了。 梅方寒觉得莫名其妙的心一直到被人拽着进了正堂里,看见这场景后凉了半截的心疯狂悸动起来。 堂内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是不少的。 梅方寒的目光掠过白尽戈落到他对面的陆不绝身上。 在场还有一个人,梅方寒看了几眼都没认出来,但他肯定是见过这个人的。 戚符悬甩开他,冷冷对那侧道:“说。” 白尽戈看了他一眼,道:“我派人前往矿山的消息走露了风声,手下人半路被截,死伤过半。” 矿山? 梅方寒当即就知道了白尽戈身边那位年纪长他一些的人是谁了,王家当家老爷。 西暗三族,白家掌控水路、管津渡关。陆家有粮草调度,把控粮仓供需。 还有一家更是重要,王家所在二州地处最北,此地得天独厚,西暗的所有铁矿资源密布于此,可谓是冶铁要地啊! 至于白尽戈为何会在这个当口派人去北地。 梅方寒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王家情况与其他二族不同,这位王老爷看似是手握官印身居高位,实际上冶铁矿脉之权根本不在他掌控之中。 王家老二,王长雄,也就是他弟弟,可是连彧王当时都难以掌控的存在。 北地地处最远,王庄彧王这一遭权势翻天,易主了怕是那边根本还不知道。 所以这才派人过去。 按理说,就算派过去的人被拦了,北地到底是西暗的地,王长雄到底是王家的人,这事也应该翻不了什么浪。 只是令人比较恼火的,是王长雄那架势,说不定真能不管什么王不王家的。有很大的叛变可能。 所以这一遭北地之行,可是重要。 偏偏消息泄露? 难怪戚符悬烦躁。 梅方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那句“给过你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这是怀疑他? 白尽戈却没有指他,而是转了方向道:“就是你!” 梅方寒骤然回神,下意识道:“不可能,陆不绝没与人暗中勾结!” “你说没有就没有?” 梅方寒方才的话脱口而出,他太了解陆不绝了,从前陆不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可却从没有要叛西暗的意味,就连当时说要策反,梅方寒都心知肚明陆不绝不大可能独自决定。 话出口了梅方寒才慢了一步去望对面的人,陆不绝也望着他,双眼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没有表情。 一瞬从他眼神中读懂他意味的梅方寒沉默了:“” “说话啊!” 梅方寒想起戚符悬那个神情就牙齿发酸,他又与陆不绝对上了一眼,俩眼一黑头一晕,梅方寒道:“我,是我。” “与他没有关系。” 即便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真到这一刻,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堂内所有人屏退,那半晌不作声的人骤然上前,单臂横按在他肩上,一股沉猛的力道往后压,直至脊背一痛,砸在柱上,那冰凉而又锋利的刀刃也就顺之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爬上全身。 戚符悬摁着他,手腕微微翻转,哪怕只有一点,梅方寒侧颈便是一痛,显然是利刃轻易割破了脆弱的肌肤。 不过还在最外一寸。 “梅方寒,你给你自己留不下一条活路,是吗。” 梅方寒倒吸一口气,眉眼随着疼痛紧皱了一瞬,半晌才睁开眼,看着面前眼底赤红的人,他喉间艰难地滚了滚,哑声道:“没有。” 戚符悬问:“你做的,还是他做的?” “我。” 梅方寒只能这么说,改不了口了。 他替陆不绝认了这事并不是觉得戚符悬真的不会弄死他。主要是梅方寒知道,皇帝既然已经能够先带少许兵力悄无声息闯进西暗,便是那会梅方寒给他的津渡要图发挥了作用。 这件事始终压在梅方寒身上,戚符悬又一直都知道。就相当于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刀。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把这一起认了。 戚符悬眼底狰狞了一瞬,不管不顾,又往里压了一寸。 那刀刃最锋利之处该是彻彻底底破开了他的肌肤陷进了皮肉,梅方寒只能被迫往后仰头,得到最后一丝的喘息余地。 但看戚符悬这架势,是真在要他命。 “你想死,好啊。”戚符悬道:“你这条命本该葬在我手。” 戚符悬气到指尖发抖,他是临了要将利刃最后一寸彻底逼进去时才察觉到——这还不够解气。 戚符悬盯着他那张含了痛色的脸,恶狠狠道:“我会对着你的尸首,死了我绝不让你安生。” 梅方寒听着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甚至是说指他死后也并无反应。 梅方寒的后脑彻彻底底抵在身后柱上,双眼是根本缓不起神来。 戚符悬呼吸更重了,最后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你以为我还留得下他,梅方寒,门外有人,你会比他死的慢些。” 梅方寒终于抬眼了,长睫因呼吸不顺而颤得厉害,“戚符悬。” 他抬手,摊了掌心、张开五指,缓缓上移,顺着自己脖子的最边缘往前。 戚符悬就这么看着他用他那只手微凉修长的手直接触上刀刃,瓷白的手顿时裂开血口,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五指往下,滑过他的掌心,最后落在戚符悬死死压着刀柄的手背上。 “戚符悬。”梅方寒嗓音很轻:“很疼。” 戚符悬眉眼难看极了,“你” “你留我一命吧。”梅方寒说:“我帮你对付他。” 戚符悬像是不死心,“说清楚,谁?” 梅方寒气息更轻了,“戚鸩。” 原本就被他抑了力道的刀此刻才被他一把甩出去,身前桎梏陡然消散,梅方寒仰得难耐的头颅一瞬间泄力往下,浑身也都软了个到底。 戚符悬蹲下身,去抬他完全垂下去的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我不信你。” 梅方寒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把方停山放出去,让他去找皇帝,我留在这里,他会来的。” “你留在这?” 梅方寒点头,“我留在这,我哪也不去。” 戚符悬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梅方寒没在意,悠悠与他对上眼,“但是,你答应我,不要杀他,陆不绝。” 戚符悬的目光一垂,落到了梅方寒那只虚虚倒在边上的手上,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痉挛般的颤抖,止也止不住。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他脖子上的血口淡得多了,只是也扎眼!难看死了! 戚符悬一语不发。 “我助你回京。”梅方寒愈来愈像是浑身气力都没了,整个人有一种死寂的麻木,可他还要说话:“你该回到皇城。” 戚符悬扯了块干净的纱布按住他的脖子,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手,自己按过来。” 他可以一只胳膊承住这个人全身重量,另一只手空出来按着他的脖子给他止血,可那只手确实看起来更瘆人。 血肯定要止的,就只能叫他自己抬起来了。 梅方寒眉眼垂着一寸都起不来了,但他意识还在,痛得他太清晰了。 于是当然听得到,梅方寒顺从地抬手,将自己的手往人留了丝空隙的掌中放。 梅方寒道:“你还没有答应我。” 戚符悬往外走,步履沉稳也快,但不知觉间眉眼愈发沉凝,泛着愠气低头,“你能不能闭嘴。” 梅方寒就不说话了 戚符悬没喊医师来,但他手里止血药金疮药俱全。 将人放下后,去端盆清水。 被刀刃划出的伤没沾别的什么脏东西,也是那伤口并不深,清理起来十分容易。 戚符悬覆身去用布条绕着他脖子包扎时,动作才轻了些,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嫌。” 不是,戚符悬是想问他,是不是为了留下陆不绝的命才同他妥协。 但是话甚至都不需要绕,戚符悬就是说不出口,到头来出来就是这么一句,语气也不大好。 貌似他对他的语气就没好过。 但那又如何?是梅方寒活该。 梅方寒怔怔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把头低了回去,道:“我也讨厌你。” 戚符悬不咸不淡地,“呵”了声。 他道:“我答应你。”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眉目终于没那么钝了,他又道:“我要见陆不绝。” “让我和他见一面。” 戚符悬直起身,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要脱口而出的“不行”在喉间滚了滚,最后他沉了口气,道:“就在我这里,我要在场。” 梅方寒没有迟疑,“好。”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变态……(气若游丝版) 第23章 手痒牙也痒 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败露, 陆不绝是第一个洞悉的。 按照梅方寒从前与他说的,那位小太子,应该是个心性纯良、赤诚柔和的人。 当然, 时过境迁,肯定会有变化的。 但王庄易主之后, 那位聿王的行径实在不免叫陆不绝怀疑梅方寒从前那话的真实程度。 梅方寒你为其师, 看人偏私走心了吧! 尤其是这会。 陆不绝被人押出主堂还没有缓过神时, 便再度被人押着改了方向, 拐了俩道路后, 被人丢进这方屋子。 王庄主院自然是王爷的住所, 但聿王上位后依旧居住晚曲院。 晚曲院他平时不常来, 可这路他不能不认得。 直至看清坐在那儿的人, 陆不绝一眼落到梅方寒缠着白纱的脖子上, 甚至他衣襟处还挂了丝血迹。 很难不叫他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梅方寒安静淡然地坐在那榻边,陆不绝微微一抬眼, 看到了帐帘边上抱臂而立、身姿松垮随意立着的人。 陆不绝脸色不太好地抬脚, 往前踏出一步, 欲靠近梅方寒。 “站回去。” 陆不绝脚步骤然一顿,顺着那道声音骤然偏头,不可置信地道:“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他虽不知道那师生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陆不绝从始至终以为, 再如何, 梅方寒都尽职尽责。就算或许立场相冲,也不该真想 戚符悬像是觉得好笑, 闻言轻笑过后, 抬眼那一瞬掠起来的却是寒凉,“你很愧疚?” “你当然该愧疚。” 梅方寒头晕沉得不行, 毫无心气地起身,扯开这话,对陆不绝道:“我是想问,你怎么同皇帝搭上干系的?” 事情到这个地步,戚符悬不知道事是陆不绝干得也不太可能,梅方寒索性不遮掩了。 陆不绝目光掠过他,还停在他身后的戚符悬身上,话语间莫名带了一股闷重的愠气:“我要不说,你真打算杀了他吗?” 戚符悬扬眉:“你试试?” 陆不绝显然以为梅方寒是被逼的,当然也差不多了。 梅方寒径直开口,打断了那俩人之间不太正常的僵持,对陆不绝道:“是我要问。” 不管是不是吧,陆不绝也不能不说,他心里当然知道,不过事实叫他纠结,他眼底转着犹豫不定,显然是这话不太好说。 陆不绝踌躇着道:“我不想说。” 梅方寒是神色如常,对此并无波澜,反而是他身后的戚符悬听了这话后激烈地上前,拉开梅方寒,低头看着他,阴恻恻地道:“这种地步,我若要除他,你还会拦我吗?” “”陆不绝是想和他讨一条退路,并非全然死咬不松口,于是他道:“我可以说,但是你” “滚。”戚符悬头也不抬,“没问你。” “”陆不绝有那么一瞬间很诧异地觉得,戚符悬根本不想知道此事,或者说,他貌似在乎的不是此事牵扯如何? 梅方寒当然不想和他掰扯,也无奈到底:“说正事,把你的脾气收一收。” 他还没发脾气呢,戚符悬由衷的不爽全部来自梅方寒的反应。这么一说自然更是。 戚符悬还要说话,梅方寒先他一步按住他的胳膊,看也不看绕开他往前一点,微微侧身挡开,与陆不绝道:“说吧。” 梅方寒大概能猜到陆不绝是想为谁讨退路,陆不绝也看懂他这个眼神了,戚符悬那个小疯子能不能同意不确定,但此刻貌似也没法不说了。 陆不绝也就没再犹疑,他道:“我父亲。” 陆老爷和皇帝那边牵扯上的,难怪陆不绝会如此行事。 梅方寒点点头,“你去和他见一面。” 陆不绝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要帮他?” 梅方寒没否认,很直言:“嗯。” 戚符悬后知后觉地回神,发觉自己一个字没听到。 此刻也没抬头,他静静地望着自己胳膊上虚虚按下的手,以及自己身前与他隔得并不远的那具身躯。 方才梅方寒叫他不要乱发脾气,于是直接绕开他上前去和陆不绝说那所谓的正事去了,临了时或许是怕戚符悬再乱来,下意识用指尖往人胳膊上一挑,手掌对其半拢不扣,五指散漫地在人小臂上张开就只是轻轻地按着。 梅方寒身上有挺多痣,最惹人注目的绝对不会是他左手食指指根处的这颗。 可戚符悬此刻尤其觉得这颗痣无端跳脱特别是展露在人眼底的时候。 他右手腕骨处也有一颗痣,生得很奇巧,在腕骨骨节正中处。别致又漂亮,戚符悬从前更喜欢那个,但后面自从东宫来了位令人讨厌的客人后,就不是了。 人惯用右手,老师落在他身上的,也总是右手。直到戚符悬发现,那个人的目光始终在老师左手上他竟然比戚鸩更晚知道老师左手指根处藏着一颗很隐小的痣! 年龄尚轻的小太子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悦,便只当自己是讨厌那个家伙,于是不屑他的隐晦。 最后一次是小太子趴在人的背上被人背着,戚符悬望到了老师袒露的脖子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一抹细碎的亮,他那时轻轻摸了摸,正好在坚硬的骨头上,于是他强生出更晦涩的。 陆不绝声音逐渐小了,问他:“你怎么会,” 梅方寒只是道:“我” 不知道是不是小臂横放半空有些累,总之戚符悬不想继续举着了,就将左小臂垂了下去。 在那之前,他伸手,指尖探过那虚虚留出的空隙,挤进后代替原本小臂的位置。 梅方寒正说着,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清晰地轻麻透过掌心五指蹿过他全身跑去他大脑,叫他差点没绷住,那出口的话都滞涩住只吐出一个音。 陆不绝愣了愣,看着他发僵的面容,问:“怎么了?” 戚符悬给梅方寒穿的衣裳早就不是王庄内的奴服,外袍衣袖宽大垂下,他不过折返小半在后腰外的小臂身前的人不扭头去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梅方寒若有若无地呼出一点根本察觉不了的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我是说,我只要割据平息。” 陆不绝没发现不对,倒是明白这话了。只要戚符悬回那皇城,不管他和皇帝怎么斗,最后西暗这割据之势绝对会破除。 陆不绝也稍稍惊讶,梅方寒甚至都不哄着骗着他那疯了的小徒弟的吗?竟就这么当着人的面直白的说了出来。 梅方寒将自己的手往回扯了扯,没扯动就算了,那人反而更肆无忌惮地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原本合拢的五指就这么挤开了,指缝因坚硬而硌出的不适十分难以忽视。 而最敏感的掌心正被浸汗的烫意磨得他心底焦灼又煎熬。 陆不绝才点头:“好吧,那” 梅方寒五指痉挛的难受叫他低下了头,出言打断陆不绝,“就这样。” 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陆不绝是该走了,但或许是想起如今戚符悬对梅方寒这个老师的态度,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于是道:“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可以放了你?” 戚符悬这下是抬头了,往前踏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躯撞上人的脊骨肩背。 亏得他长成了比梅方寒高出半截的模样,从后来,头低下正好从人肩头上方探出,一点也不会被遮挡。 戚符悬看着对面的人,道:“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梅方寒整只手更是被扯得一胀,他瘫软在有些连呼吸都不顺畅,最后心气俱失,道:“你出去。” 陆不绝到底还是出去了。 “松开?”梅方寒道:“你在干什么?” 戚符悬倒是坦然:“手痒。” 那姿势还没瓦解,戚符悬就着压得更近,几乎是将人彻底扣在怀下,他道:“不止他好奇,我也好奇,吾师都不带哄一哄、骗一骗我的?” 他指的就是目前这桩事。 梅方寒却听出了其他意味,略有些任命地吸气,平静道:“骗你又要生气。” “哦” 梅方寒微微偏头,道:“所以你干什么?别扣着我了。” 戚符悬不知是在回话还是在转言,他突然道:“牙也痒。” “”梅方寒漠然道:“我是你师长?” “你是太子的师长。”戚符悬倒没不认,却又说:“吾师还是聿王的奴” 他说完,也没把人的胳膊往上再拉,自己一手攀上梅方寒的肩头就俯下身去,挤在人手中的指节退出,动作还算轻柔。就此咬下去的那一口又实在不轻,带着狠劲的利齿疯狂地嵌进人的皮肉里,似乎要直抵骨节。 梅方寒狰狞地拧眉闭眼,刚一动那尖锐就换了个地方,湿濡擦着他的肌肤而过,那混蛋叼住了他的一截腕骨。 你知道吗,牙齿发痒的时候,几颗牙互为摩擦是缓解不了的。 或许这时候需要咬住一个东西,当然,得是自己想咬的。再发点狠,将那痒意释放出去,就没事了。 戚符悬松开了他,去看他的脸,“你想说什么?” 梅方寒气匀得不太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右手就因为破的那道口子而被难看的包扎起来,这下好了,左右怎么看都更难看。 他好半晌都呼吸错乱,到最后甚至气笑一声。 “狗。” 还是只疯狗。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日也依旧变态 第24章 为师有失偏颇 梅方寒站在廊下, 斜倚着身子看着外头的景色。边上传来俩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除了他再无别人。 “这场雨下完,残冬便是过了。” “出西暗吧。”梅方寒连头都没转, 继续望着外头,平淡地说:“皇都旧址, 平陵盘踞着不少先帝旧臣旧部。” 梅方寒道:“戚鸩拿不下的, 你去。” 戚符悬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绪, 就垂眼落在人脸上。 梅方寒见他不答, 才扭头过来看他一眼, 继续道:“用你聿王殿下的身份去。” 戚符悬的目光往下落, 去到人脖颈上。 那截脖颈就这么在天色氤氲的地界袒露无疑。 “结痂了。” 戚符悬莫名其妙道:“会留疤吧。” 梅方寒以为他是破天荒地找回了点良知, 就道:“不深, 不会。” 戚符悬哦了一声,道:“那真可惜。” 梅方寒:“” 梅方寒深深看了他一眼。 皇帝赶来拦阻聿王的人去矿山, 要掌控西暗矿脉, 自然是为了崩坏西暗之势。 梅方寒说得没错, 戚符悬所求为何,决计不是单单一方西暗,割据不割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 戚符悬调遣重兵前往矿脉把守要道, 自己则从津渡关过关入了天中到了平陵。 至于梅方寒。 他是后一脚被白尽戈带着出了王庄。 戚符悬给白尽戈留的兵马有整整一队, 在翌日晚很不起眼地往津渡关去。 他们并不着急行路, 但白日赶路可是急,一整日下来梅方寒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最后这段路, 一众人翻身下马, 是要徒步步入关城,这急匆匆地势头还是没减。 梅方寒有些遭不住, 步伐愈来愈慢,最后几乎没有了。 白尽戈看他一眼,倒没不耐烦,多是有些莫名生厌的态度,他睨过来一眼:“都到这里了,娇气什么?” 一路风尘,梅方寒喉间干涩到发紧,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你为何急着入城。” 按照原有计划,即便今日匆匆忙忙入了关城也不可能出西暗。 他们本就人少,行迹不易引人注目,再加上本就无需仓促奔波。使劲了力做的徒劳事,梅方寒倒不生气,就是实在不行了。 白尽戈没答,扯下自己身上挂的水壶,一脸倨傲地伸手。 见梅方寒一时没动,他才补充道:“没毒,我哥殿下不让我动你。怕什么。” “啊”梅方寒慢悠悠直起身子,伸手接过那水壶。 他仰头饮了一口,神色未变地将水壶递了回去。 白尽戈颠了颠还剩下大半壶水的水壶,望着身前的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着还未拧紧的水壶淡然抬手,凑近壶口喝了一口。 梅方寒没当回事,虽然他那眼神与意思好像不对等,但左右应不过是借这举动,证明自己的话。 梅方寒这才随意开口,很没诚心地说:“我当然信你。” 白尽戈没理他了,不过停了一会的队伍又再次行动,继续往关城而去。 进城之后,便在不远处的客栈先落了脚。 梅方寒实在是双腿打颤了,顾不得别的径直就上了楼。 他推开屋门就往里走,临了被人拽了一下,梅方寒回头,看着身后意味不明的人。 白尽戈随意踹开要合上的门,说:“你这个人心眼多,我要”找人看着你。 梅方寒话都没听完就明白那意味了,随手扯开屋门就再度往里走,留给人一个背影,“进来吧。” 白尽戈缄默地望着那个背影,看着已经往榻上胡乱一倒的人,到底还是没有转身,自己跨步进来了。 “怪不得我哥怎么都看你不顺眼。” 这儿再无他人,白尽戈肆意说话当然不用顾忌。 梅方寒嗓音闷在被褥里,“你这话说得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 话是脱口而出的,自己说完忽然愣住了,双眼微微抬起来,空茫地眨了眨。 白尽戈当然没发觉什么不对,也看不到他的眼神,接着话道:“没做都这么叫人看你不爽了,你要真做了,呵” 是啊,他真做了。 梅方寒不说话了,又把头闷了回去,头顶那道对他充满嫌恶的嗓音还在说话,直到梅方寒将自己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才彻底抬头,看过来一眼。 “不吃饭吗?我饿了。” 白尽戈实在是被他气到了,踹开挡路的椅子风风火火转身了,“我就说你这个人叫人看不顺眼!” 梅方寒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坐在边上一时没动,就看着前方没动静。 白尽戈又转身,朝他吼道:“你不是要吃饭吗!” 梅方寒慢一步地悠悠起身,平心静气地走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道:“孩子,少生点气。” “你喊我什么?”白尽戈怒火冒出三尺高来,瞪他:“你疯了吗!!!” 从前不觉得,后来梅方寒每每看到他和戚符悬站在一起时,才总是想起来自己今朝二十有七了,不说戚符悬那小子,面前这个人 哎,怎么都长得那么没有青涩之态,形貌皆是如此 “我哥不让我动你、我哥不让我动你”白尽戈急躁地嚷出这话,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警戒自己,最后心防塌陷,他猛地扬手将人推到墙上,对其大喊道:“我哥不让我动你!” 梅方寒静静地看着他。 白尽戈眼底微红,略有些狰狞地锁着他,忽然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出口,晦涩到底:“他又不是我亲哥。” 梅方寒的目光从边上慢慢移过来,道:“你敢吗。” 白尽戈这个人非常容易被激怒,与戚符悬是不一样的。戚符悬那个没分寸的是一直对他压着火,止不准何时冒起来就爆发。 但白尽戈就好糊弄多了,像如今,简单俩句话就能彻底让他失度。 梅方寒差点被咬的那一刻悠悠闭眼,在心中想:那也不是,说到底是因为一个比一个疯。 白尽戈倒在他身上,差点压得他踉跄着接不着,好在梅方寒身后紧靠墙壁,才没有如此。 梅方寒伸手搂着他,艰难地将他往前拖。 拖了俩步大汗淋漓时身上的重量彻底没了,陆不绝从后拎开了这个昏死了的人。 他没好气地冲着梅方寒道:“你就一天到晚做这种事。” “我做什么了?”梅方寒概不认账,又看着就这么被丢到地上的人,道:“拖床上去吧?嗯就丢这里也行。” 陆不绝拽着他的手拉了一把,使之离得更近些,小声道:“别管他了管管你自己吧。” “哦,”梅方寒才道:“说到这里,你不应该在北地吗?怎么在这?” 陆不绝一个劲冲他眨眼。 梅方寒后知后觉往后看,那早就大敞开没闭上的房门外,正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梅方寒倒是宁愿自己眼花了,随后回神质问陆不绝道:“你把聿王是谁的消息给他了?” 其实戚符悬即位这件事,在西暗或许闹得比较大,但往外就不一定了。 梅方寒当时给戚符悬取封号,也不是随口乱来的,聿王和彧王,同音同调,传出去谁知道说得是哪个聿王。 又正好给皇帝暗中传消息的是陆不绝,好在陆不绝与他还相通着一点默契,即便陆不绝瞒着梅方寒与皇帝相联了,他也没有把这事告诉皇帝。 但是此刻 皇帝来西暗是为了除掉割据之乱,那么他第一仗赢了矿脉,就该直入王庄,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没有啊!”手里头没扇子,陆不绝就用手摸了摸鼻子,道:“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今是定然知道了。” 陆不绝假装无意地偏头,凑到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道:“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你这位学生了” 他根本不是冲着别的来的? “不可能。”梅方寒斩钉截铁地推开他,往外走去。 戚鸩的目光从地上缓缓拉了回来,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老师。” 这个情况了,梅方寒总不好义正言辞地再去质问他为何不去王庄?聿王根本不在王庄。皇帝真要去了,他就没法收场了。 趁着如今小皇帝还没疑心他,应该还没有吧?先找条退路才是。 梅方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戚鸩平静地道:“回去再说吧,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顿,才点头:“好。” 陆不绝没有随他们就此一道离开西暗。 临走前他拉住梅方寒,悄声对他道:“你就别承认,聿王非彧王之事别说是你的意思。若是脱不开就推到我身上,是我隐瞒了消息没传出去,总之那时你联络不上他。” 这事儿要被皇帝知道了,梅方寒实在没法解释。 何况皇帝还唤他一声老师,奉他一个“帝师”高位,他这么做明显有失偏颇。 是个人都难容一个存了异心、倒戈相向的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老师。 陆不绝当时知道了差点被他吓死,明里暗里骂了他几句。 梅方寒却依旧振振有词,他是这么说的,自己并非站队。本来就没站队啊!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为了瓦解西暗割据之势。 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就必须先把戚符悬送上去,才能彻彻底底解决割据。 至于所谓的背叛,皇帝会不会如此认为,并且接受不了要拔除他这个有“异心”的人,那总之梅方寒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冠名堂皇” 这是陆不绝送他的。 第25章 就近候召 “你说他, 跑了?” 戚符悬语调轻缓平稳,独后俩个字咬得重些。 面对这表象的沉静,白尽戈莫名不敢轻易直视。也正是因为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直觉, 让白尽戈反而决绝了态度,一口咬定:“是!他跑了。” “大哥”白尽戈跪直, 诚恳恳求道:“殿下, 是我之过, 我去将他抓回来。” 戚符悬仍旧冷淡, 道:“不用了。” 白尽戈诧异抬眼:“不用抓回来?” 戚符悬一眼都没给他, 道:“不用你去。” “随我回朔启吧, 老师。” 戚鸩是这么和他说的, 梅方寒也应下了。 此番皇帝入西暗, 并未带重兵护卫, 虽说顺利掌控矿脉,但贸然和聿王对上, 未免不适宜。 所以暂不发难的决断, 先回天中的决定, 定然是合理的。 梅方寒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退出关城到关口之时, 他见到一个令他诧异的人。 “你?” 方停山只冲他边上的皇帝行了个礼, “陛下。” 梅方寒这便就懂了, 陆不绝要留在西暗,是有所牵, 而方停山不用。 当然或许也可能是因为皇帝。 见状, 梅方寒心中多少了然几分,便适时住口, 不再追问。 梅方寒原以为皇帝会先驻足平陵,再归朔启。 却不想皇帝压根不作耽搁,从西暗出来了当即便带着他直接动身往帝都而去。 车行缓缓,木轮撵过土路稍有颠簸,车厢内静谧密闭,不免显得有些沉闷。 梅方寒看了好几眼端正坐在软榻上的小皇帝,那人眉宇间半点锋芒不见,神色淡然。 他抿了抿唇,微微抬眼将目光落去那晃动不停的车帷。 一路同车,还以为少不了一番拉扯深究,结果小皇帝始终默然,全无要追问之意。 安安静静好半晌,梅方寒才终是开了口:“陛下?” 戚鸩将目光悠悠落到他身上,冒出一句很是突兀的话:“老师为何不唤我名?” “”打他即位,这五年梅方寒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照着礼数来的,嫌少破例。 梅方寒道:“即归京,规矩分寸还是要的。” “可以。”戚鸩闻言很浅地动了一下眸子,像是不深究的意味。又兀自盯着他:“此刻呢?” “嗯?”梅方寒莫名抬眸,也不由地看向他,还是先接着自己的话同他道:“你亲临也就算了,兵势单薄还毫无顾忌。你” 戚鸩道:“老师担心我?” “我力不能及。”梅方寒只道:“不然,” 戚鸩淡淡哦了声,移开了眼,“老师在怪我。” 梅方寒顿了一下,依旧端正,道:“不敢。” 戚鸩此刻再望向他的目光分明变了意味,于方才全然不同。神色深沉又意味难测,梅方寒与他认识那么多年,倒是多少识的出他的意味。 这种重了几分的凝望神情可以说得上是逼视。帝王目光迫人,俨然是不肯轻易放过,要将事儿盘追到底。 梅方寒本就不指望他全然不同他计较这件事,早早就暗自思索,此刻自然能够顺势接受,再来应对。 戚鸩问:“老师今日见到我为何诧异?” 倒是没想到是从这里开始的。梅方寒愣了一下,最后选择不绕弯子:“陆不绝给你带信了。” 因陆不绝刻意念及梅方寒的缘故,所以对西暗聿王不是彧王、而是先太子之事对皇帝隐而不宣,没坦言告知。 直至今遭因势转变才据实相告。 所以皇帝不该在关城的才对。 戚鸩道:“老师今日是要去找他么?” 这个他所为何人,不必宣之于口,俩人心知肚明。 梅方寒实话实说:“是。” 戚鸩轻描淡写道:“知道了。” 皇帝就真的没有继续深问了,为此梅方寒还怔了一下神。 梅方寒这个学生,戚鸩与戚符悬很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长大了更是不一样。 这孩子打小就心思深沉,什么事都不行于色,心思缜密也就自然凡事都容易比旁人多想几分。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那他会多想几分也实在合情合理。 小半晌过去,梅方寒缓缓开口:“我愿同你返京的。” 不过,戚鸩这个人,别的不说,很信他就是了。就连那时太尉的事情闹出来都一如既往,梅方寒实在清楚,也就自不忧心。 果不其然,他开口之后戚鸩就点头,微微笑道:“当然。” 他说:“孤如何会,不信老师?” 归途漫漫,天色垂落之时便停了行程,在官驿暂且住下休整。 御前亲卫统领厉玖刚从方停山那边将传报交割完毕,旋即便回身去见了陛下。 戚鸩随手将手中之物递给他。 厉玖顿了顿,接过后小心翼翼确认:“陛下,梅大人与侯爷,相识许久的。” “谁不知道老师与他相识。” “如此都难拢其心”戚鸩往后一靠,道:“不必在意了,先除祸根。” 观之皇帝的神情,厉玖垂首道:“属下斗胆一问,陛下是否不信梅大人?” 这话音刚落,皇帝面色陡然一沉,眼底甚至蕴了怒意,“孤怎么会不信老师!” 厉玖连忙请罪认错,“属下失言!罪该万死。” 厉玖从皇帝那儿出来的时候,看着手中的东西,又想起皇帝的反常,到底还是强敛了思绪,拐身离开了。 **** 按理来说,皇帝的近臣、帝师,所住之地该是御书房边上的直庐小院。 像梅方寒这种得了圣眷殊荣、获准久居内廷朝夕伴驾的,一座院落给他常年居住也无不妥。 从前就是如此。 但今朝归宫,皇帝忽然传命,将养心殿的偏殿收拾齐整,命他居住其中。用之正名为就近侯召。 偏殿乃皇家规制,乃天家专属,便是再怎么样的近臣也不可僭越。 从前连臣子留宿之例都从未有过,更何况是说如今直接安住。 还是养心殿、皇帝寝殿的偏殿,怎么看都有些荒谬了。 梅方寒倒是没有因为这个逾矩安置推脱什么,像是没有异议一样平静受下,转身便步入殿内。 皇帝到底内忧外患缠身,如梅方寒所想,这遭不过是因为皇帝太信任他了,才这么做的。 那么梅方寒就没有推拒的理由,他能怎么说呢?总不好不顾念他们二人的师生情意。 总之他是心胸豁达、无比自在从容的。 第26章 他俩不一样 北苍和扶越经年血战, 北疆烽火反复不断。 梅方寒从堂上下来后同以往无分别,径直去了御书房,不过步伐莫名有些风风火火。 他自归京后还是头次如此跑来皇帝面前。 “陛下。”梅方寒道:“北境兵戈不息” 他说到这里, 左右一看殿内再无旁人。梅方寒话语陡然一转:“因未掌兵符,皇帝便坐视边关无粮, 对此置之不顾吗? 自打他进来, 戚鸩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去他身上。 果不其然, 他那素日平淡, 怎么都见不着什么喜怒的老师, 还是只有在社稷江山系上心头时才会外露真切心绪。 实话说, 戚鸩头一个想法便是如此。再细细想来, 也不过如此。 戚鸩缓缓开口:“那么老师说, 孤该如何?” 梅方寒盛气忽然一敛, 忽地定住心神,清醒道:“臣着急了。” 戚鸩轻笑:“老师言重了。” “边事危急。”梅方寒道:“还请陛下先示意君思?” 戚鸩不紧不慢地起身, 缓缓走出御案, 衣袍轻荡间便到了梅方寒身前, 他说:“孤是看老师自打回宫,有意对此事避嫌。” 说到此,更近一步时戚鸩声音更轻了些, 道:“老师想置身事外, 此刻又何必多掺和一脚?” 避嫌? 那是了, 梅方寒就是因为太尉的事被贬的,他能不避嫌吗。但是这件事越扯越大了, 他要是能坐得住也是奇怪了。 太尉手里的主兵符旁落, 罗植死后便间接到了太后手中。 如今扶越王室根由,很是特殊。 内里渊源还是得从皇帝戚鸩说起, 他本就是夺权登位,虽是如此,但论血脉宗室,他爹那王爷亦属于太祖血脉,正统倒也不算彻底歪斜。 只不过他的根基是母族、也就是外祖罗植那一脉。 五年之久,皇权更迭,皇帝一朝正了帝位,他生母自然顺理成章便坐定了太后尊位,又加上几年前小皇帝年纪轻,罗植可不也顺势权倾了朝野。 从这里来说倒哪里都称得上是不足为奇,而真正能显露出来的,放在明面上世人头一个就要想到如今大长公主的超然位次。 戚鸩并没有同出一母的手足姊妹,那位长公主,要说是他的姨母。 这么一位凭空多出来的长公主殿下,可真是将那特殊根由显现得无比张扬。 五年前是罗植势头最盛之时,嫡女是太后,身为皇帝的外孙又年龄尚轻权柄旁落他手。 是以册封长公主一事,办得简直轻而易举。 太后进言,罗植掌权,皇帝破格下旨,毫无阻力尊位轻易就给下来了。 由此可知,经过几年积淀,纵使罗植已经死了,他这一脉埋下的势力已经牢牢盘旋,尾大不掉! 再说回兵符。 按理说,太尉出事,这兵符自然应该落回皇帝手中。 近年间,皇帝日渐长成,不过两年的光景就彻底能与他分庭抗礼,桎梏什么的隐隐还在,但小皇帝锋芒是藏不住了。 所以也算是势头终成水火。 皇帝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他那一路跟着的老师肯定是头一个,罗植能容得下梅方寒也是奇了怪了。 梅方寒将太尉保下,坏了皇帝的计谋,在这种局面下来看,可以说是给了皇帝好大一盆冷水,还是梅方寒亲自给他浇下去的。 ——兵符落到罗植手里头去了。 罗植死后,兵符归由太后掌控。 至于天中掌军国粮饷、粮草调度的,是近来势头渐盛的魏相。说到底,他本也是太后一党,立场昭然。 梅方寒只是难以与他纠结,避嫌有这回事,但他肯定不能当着小皇帝的面承认,于是一本正经对他道:“怎么会。” “我既回宫,置身事外什么的,几分可能?” 戚鸩应和道:“是没几分。” 他又话锋一转,无端冒出来一句:“职责避无可避,那么心向哪方,可择?” 梅方寒觉得他这话中言语古怪极了,不过不假思索。梅方寒又不用迟疑,他便开口:“陛下莫说笑。” “此事未必不能办,后宫不得干政,从魏相下手就是了。”梅方寒道:“容臣想想?” 梅方寒是在那苦寒的封雪寺待了整整一年,回了皇宫还住进偏殿殿宇,多少有些恍惚。 耐不住整日与皇帝待在一处。 戚鸩就这点好,虽然心思深些总让人感觉摸不透,但素来还算愿意听他的话。至少是始终将梅方寒这位授业数载的老师放在心上,敬重有加。 师生情谊到这般,也近乎圆满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年前闹得这场矛盾,梅方寒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些嫌隙?是嫌隙还是别扭? 梅方寒想不通就只当是前者了,毕竟事儿发生了,完全没有芥蒂他是觉得不太可能的。 从前梅方寒是觉得这件事没法扯清楚,总之他不喜欢纷争。或许又更是因为觉得自己到底年长,且是为“师”的那一方,该更多包容才对。 所以他完全可以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不生嫌隙,也毫不计较因其而在封雪寺的这一年,以及后面的遭遇。 但小皇帝行事他愈发有些看不懂了,是总觉得此番回宫之后悄然变了模样?还是更早一点? 总之梅方寒觉得若是他对自己有嫌隙,那么自己就很有必要找个合宜的时候去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这个身份,与皇帝朝夕共处、形影不离都是合理的。 梅方寒每每见他,心中就总是难平的心绪,他总觉得皇帝奇怪又不奇怪。 不奇怪的是皇帝对他貌似没有一点计较过往纠葛的模样,但那微妙的变化,就是存在,且叫人感知愈发浓烈,这很奇怪 戚鸩与他同桌共膳,已持续数日之久。 对他的态度犹然是敬重的“师长”,在他面前从不摆什么君王架子,不说威仪了,甚至敛态亲自给他夹菜什么的都是常事。 梅方寒不该觉得这奇怪的从前小皇帝也是这么做的,从小到如今没变,那时他从未觉得奇怪。 可自打从西暗回来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这古怪的地方或许就来自“师长”这个枷锁。 梅方寒看到戚鸩脑子里就总能冒出另外一张脸。 并不是一个代替另一个交替转换着模样浮显,而是俩张脸同时往他脑子里蹿,甚至还有俩声意味截然不同的“老师”唤声响彻耳中。 盘旋不散。 “老师,在想什么?” 那熟悉的声音来得突然,将梅方寒的神拉回来了,却将他内里的魂不知道撞到哪里去了。 就是这样! 戚鸩总喜欢这么温和地唤他“老师”! 从前没觉得,此刻越听越别扭。梅方寒细细哆嗦了一下,很轻微,不明显。 反应过来后,梅方寒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自己抽醒。 是的,这俩个人怎么说都不一样。 戚符悬那混小子没养好,疯成这个样子,也算梅方寒的过错,可以接受。 面前这个可是自年少随了他左右,就一手教养到如今的。虽然中间因为罗植生出了些不大可控的局面,但到底对他们师生之间,还是伤不了什么大雅。 梅方寒觉得自己真是被人气疯了,神志不正常了才稀里糊涂什么都往脑子里去。 戚鸩和戚符悬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梅方寒抬眼时什么心虚都敛了去不见,他忽然道:“长公主的生辰宴?” 长公主生辰快到了。 戚鸩嗯了声,“老师以为如何?” 梅方寒道:“那便办,往大了办。” 既然是长公主殿下,生辰宴自然不会草率,这种规制的生辰宴自然是声势浩大、排场盛大。 偏偏此时魏相那边拖着北疆边军的粮饷。 由头总之就这么几个,若是这生辰宴大肆办下来,风波必生。 暗流涌动间,皇帝也有由头直接将魏相手中的权剥下去一层。 梅方寒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先将边军粮饷解决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正事说完,梅方寒的思绪像是忽然从纷乱里飘了出来,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陛下登基这么久,后宫至今空无一人,也该考虑” “这是老师的意思?” 充盈后宫不光是太后挂在心上,朝堂那边也不少人惦记着这件事。按照如今的时局来看,这本就是情理之中、不得不的考量的事。那么梅方寒这个皇帝近臣进言自然合乎情理、不足为奇。 但戚鸩这么一问,梅方寒反倒一时语塞,不是难以启齿,是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所思。 貌似,不完全赤诚。 梅方寒轻轻咳了一声。 戚鸩敛下眉眼,平和道:“孤知道了。” 梅方寒原是备了好长一番说辞,试图“竭力”劝说,却不曾想小皇帝这么干脆,当即就应下了。 他不由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27章 俩边不讨好 长公主生辰大宴铺陈奢靡, 宴罢风波起,粮饷之事再度被扯起。 可那始作俑者魏相竟然索性称病,连日避不临朝。 梅方寒想要当众诘问逼进也没法, 朝中诸臣没人敢接话,各个选择了明哲保身。场面再次凝滞, 难以推进, 显然受阻。 下朝, 梅方寒从大殿出来之时, 方停山拦住了他, 问:“为什么不开口?” 得知魏相不肯露面那一刻众人心中就多少清楚了。但方停山觉得不对, 以他对梅方寒的了解, 即便魏相没来他也不至于此事提也不提, 任其搁置。 “很奇怪。”梅方寒心一横, 干脆道:“我去找太后。” 方停山跟上来,左右一观没人也还是降了音与他开口:“你不先去知会一声陛下?” 他方才在朝上对此闭口不谈, 方停山还以为他不管了, 结果梅方寒转头说要去直接找太后。 梅方寒头也不回往前走, 忽然停了脚步看着他,轻声道:“你不用该问我为什么不开口,该去问皇帝为什么不开口。” 听罢, 方停山眉头一皱。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 道:“我与你同去。” 梅方寒没说话, 默许了。 方停山与梅方寒一同前往太后宫中,到了宫门口, 梅方寒只身入内, 放鹰山在宫外阶上等候。 没等多久,方停山就再次见到那殿门微动, 人从殿内移步而出。 梅方寒面无表情迎着风道:“太后说,早已降旨督办。” 方停山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很觉荒谬,“魏相自己哪来的这么大胆?” 梅方寒道:“不是他。” “那是谁?太后?”方停山:“互相推诿也说不定?” 梅方寒往前走,步伐缓慢,闻言摇了摇头,“我拿不准。” 方停山忽然拉住他,“少了点什么?” 梅方寒若有所思点头,“是,少了点什么。” “关于陛下?”方停山凑近,道:“我也觉得奇怪,我以为皇帝并未全然信于我,按理来说也不该信我。但,反而没有将我另行安置。” “有一件事,我想问有没有可能总兵权柄被拆分?” 方停山久居西暗,隔了那么久才归帝都,又嫌少接触宫里头这些事,对宫闱内情、朝堂纠葛不甚了解实在不足为奇。 也好歹他生性聪慧,置身其中多少能看出几分端倪。 比如这个。 梅方寒道:“此言何意?” “你知道的是,因从前制衡,导致皇帝如今仍旧根基单薄。”方停山道:“都说太后和魏相势压朝堂若是总兵权柄拆分,禁军势力尽归皇帝亲掌呢?” 虽说这话只是方停山的猜测,但不管此言真假,梅方寒顿时觉得少的那一点被补充了起来。 梅方寒是一直如此以为的,皇帝被掣肘得厉害。在此情况下,最大势力的便是太后那一脉。 可今遭一见太后,梅方寒发觉了不对劲。 太后全无滞留粮饷的必要,且此番她还亲口有言。 魏相以太后马首是瞻,梅方寒倒不觉得他会为此背叛太后。 “所以,太后既如此说,那粮饷便再不会耽搁,自然会尽数派发。” “那皇帝呢?”梅方寒抬眼,“他拖此事要做什么?” 这件事到此时梅方寒才是彻底明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后并未有滞留粮饷的令,反而那旨意早就给下去了,魏相也正准备办。只不过前者是早就给下去的令,后者是此刻才准备办。 梅方寒今日在殿上想不通的就是皇帝为何不开口? 长公主生辰宴在前、粮饷之议不息,即便魏相真是称病不来,戚鸩终究身为皇帝,完全可以强行决断此事。 那会梅方寒还给他找了个借口,是因为如今大权旁落,小皇帝也不一定有办法。但他做都不做。 此刻若是说,连这个借口都是假的,就只能说明皇帝有意为之。 他并不是要扣下这粮饷不发去边疆,又何苦要拖延耽搁一番? 梅方寒额头突突地疼,他眼睛黑了一黑,忽然伸手拉住方停山的胳膊。他道:“你去给陆不绝传信。” 方停山也明白了,为此他默了一会,问:“谁?” “定北侯世子。”梅方寒说:“定北侯常年镇守不硖关,世子却在雁北。” 雁北往右是凉洄,往左硬说也临着西暗,往下就是平陵。 方停山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陛下是冲着聿王去的?” 还能是为什么,梅方寒和定北侯也算旧相识。那位侯爷是个性情中人,侯府二子并立,俩位公子皆是小小年纪就出众。 小公子一直跟着定北侯戍守边关——凉洄不硖关,久居边塞。 至于那位世子殿下,更是个本事过人的。 五年前平陵大乱,雁北也动荡不安,世子能在这等乱象四起时将侯府稳在雁北。 至于天中王室内里的事,定北侯不攀附皇权,根本不拘朝堂权争。 既然如此,他才不会费心权衡所谓皇脉。 小皇帝这是要借他的手除掉聿王啊! 方停山问:“你要如何做?” “反正已经这样了。”梅方寒道:“破釜沉舟。” “我此刻就出宫,去魏府。你去传信给陆不绝。” 眼见着他就要走,方停山一把扯住他,“要是不成,聿王得死在那里。” 梅方寒哪管得了那么多,他轻飘飘道:“若要这么没本事,还回什么宫闱。” 梅方寒说完就往外走,方停山也得从这边出去,跟上他的步伐还是不由地开口:“你说的有理。皇帝知道了你怎么办?” “实话说梅方寒,你在找死。”方停山眉眼沉静如水,淡然叙述事实:“你俩边不讨好,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你说得也有理。”梅方寒面不改色道:“如果这件事完了没被弄死的话,我就找个时机跑。” 方停山只是想告诫他,没想到他真顺着应了,而且应得那么不假思索,仿佛真会如此。 倒是叫方停山有疑,他道:“不至此境地吧?你好歹也是” 梅方寒倒没在意,还有心叫他宽慰,说:“不至于,这件事没多大。” 梅方寒亲自出了一趟宫,去了趟魏府。 从魏府回来之后,这件事就算是短暂的过去了。 梅方寒既然如此做了,就不觉得皇帝会不知道,于是回宫头两日还有些惶惶不安。 他确实不太确定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样。 梅方寒虽然觉得事并不是一件多么大的事,但说到底是在和戚鸩对着干,小皇帝要知道了肯定不开心。 好歹跟了戚鸩这么多年,梅方寒对小皇帝还算是有把握。就如同一年前太尉那件事,戚鸩对他还是留了情分,没起杀心的。 梅方寒倒宁愿小皇帝直接了当冲他发火,偏戚鸩好似什么也不知道,梅方寒这两日与他见到真是一如从前,半分不变。 或许真的不知道?也未尝不可能 就这么平静翻过了一月时日。 自入春以来,宫墙上下凝着的沉气消散不少,满朝文武再多的窃议声也挡不住他们依旧从容。 一个月,自北疆传下来的军报接连入宫,封封直达皇帝手中。不过梅方寒多是知道的,这些军报言辞简略、语焉不详。 这样一味的粉饰太平,难免叫人麻痹大意——就像是不过小扰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 直到,大捷入宫。 梅方寒压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的局面。 这个事态演变,不能说差强人意,简直就是偏离设想。 北疆左右两方州府,定北侯坐镇不硖关倒还略敛乱象。 其他的,尤其是凉洄,守军涣散,将帅无能! 定北侯世子又多少有些压不住一整个雁北。此次军粮危机,梅方寒压了魏相那边,干脆借着皇帝的旨意将粮饷再往后扣了扣。 雁北离西暗不远,西暗六州粮储要务正是陆家。聿王人在平陵的消息一传出去,定北侯世子定然会挺身一试。 戚鸩要借此杀了戚符悬,梅方寒没办法,干脆将戚符悬往雁北和凉洄逼。 这下是好了,人是没死。不仅没死,边疆外敌大举入侵,危难之际聿王一战立奇功。 平定了战乱还顺带收复一州府兵。 甚至一朝朝野动荡,边关将士联名上疏。 梅方寒是有借此为他正聿王名的想法,这样他就能堂然入朔启、进宫闱。 但那小子动静太大了,而且居然瞒了他这么多—— 此事一出,皇帝不承认都不行。偏宫闱之中外戚干政声音太大,也不是说倒戈,以国公为首的不少朝臣早就积了不满。恰逢此事爆发,国公便顺势而其,带头而出,在暗中撺掇群臣造了个大势。 最后居然推了魏相手中权柄。还顺势推拥聿王入朝,局摄政王之位总揽军国大政。 摄政王! 梅方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事是戚符悬搞出来的,那崽子竟然早就和谢国公勾结上了? 这五年,由于罗植势头太大,即便小皇帝一直在筹谋,且步步布局,可外人看不到啊!知道内里情由的有几个人? 久而久之,百官不就只能看见外戚专权跋扈,只道皇帝没有作为。不就都先入为主的认为皇帝庸碌。 这一次戚鸩可是为此吃了个大亏,还是个大闷亏!还是个由梅方寒这个老师亲手送上去的大闷亏啊!!! 这个局面与起始所想未免太大相径庭,梅方寒绝对没想闹成这样。敢情他当时还和方停山说这事不大,现在好了,这件事哪里都小不起来。 他或许真得思考思考自己的活路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部分依旧瞎编乱造,纯粹场景需要(没道理),天马行空拉世界观……地图在薇博。 ps: 哎哟我的小红花…… 第28章 为师绝不答应! 百官散去后, 不做耽搁,皇帝会直接前往御书房批阅奏章,这是惯例。而梅方寒如今身为帝师, 理当随驾前往,在御前值守, 这是职责。 可梅方寒下朝出殿时脚步发虚, 步履有些飘忽。 倒不是生了避而不见的念头, 实在是这事他办得不太地道, 有负君恩? 梅方寒堪堪走到御书房门前, 尚未入内觐见, 猝不及防被忽然上前的人一把按住肩头, 径直将他往另一道廊下押去。 御书房紧邻帝王寝宫, 与起居内殿一殿之隔, 近却不混。 梅方寒的偏殿也在这宫宇内。虽说他极少踏足帝王寝殿,不轻易入内, 但这宫苑前后殿阁, 他可太熟悉了。 不过眨眼之间, 他就被人强行丢进殿内。 殿内帘幕低垂,见不着什么天光,以至于四下一派幽暗, 人一进来自被笼了周身。 只是光影沉沉, 倒不是全然看不见。 梅方寒一抬眼, 身前压来一人。 小皇帝还是那张清俊的面容,只是眉眼间乖张的戾气铺天盖地毫不掩藏, 半点温情也无, 沉沉定定地望着梅方寒。 梅方寒心里凉了一半。得,找他算账来了。 梅方寒已经做好准备, 原本以为皇帝会兴师问罪,或是迫他当面低头、索要解释。可什么都没有,戚鸩向他抛下一句言语莫名的话。 “老师还是如此淡定” 说完也不待梅方寒开口,戚鸩转过身来,扯着他往殿内深处走去。 光影交错间,梅方寒算是看清了。 汤池水汽氤氲,这里分明是殿侧御用浴池。梅方寒已是一目了然,小皇帝身上只着着一袭松弛浴袍,衣料轻薄松垮,瞧样子本是打算入池沐浴。 梅方寒脑中一瞬间闪过不对:这时候见他干什么? 他才惊觉不对,还未反应,下一刻身子一轻,被人径直带着落下这方温热的池水中。 倒并不蛮横,也没给他躲闪的空隙。 “老师不问孤在想什么吗?” 梅方寒背靠上池壁,才平了分心神,抬眼看着身前的人。他没强作自持,索性任命般由事态发展,淡声开口:“你说吧。” 这事落谁身上都难以容忍,动气动怒什么的实在无可厚非。 事已至此,梅方寒心中了然,无论是皇帝要问责降罪,还是革他官职,亦或者用什么别的法子惩治他来消气,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皇帝并未动怒。 梅方寒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疾言厉色,最多也只是眉眼冷沉些,面容永远是那副浅淡模样。不说多好相与,他待梅方寒这位老师是称得上温良的。 结果今日一言,令人大跌眼境。 戚鸩轻飘飘道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即是老师意,该由老师承。” 梅方寒自然不解:“臣愚昧,陛下何意?” 戚鸩淡定道:“封你为妃。入孤后宫。” “?!” 这不对吧。这已经不是事态反常了,什么大为不妥,古怪极了! “我知道你生气。”梅方寒苦涩地道:“你听我说” 梅方寒还是不觉得戚鸩会如此荒唐,不过是因为气上心头要给他落个教训,所以一时言语无状、行为无状。 戚鸩打断他话语的法子并不是开口,而是径自伸手,扣着他的肩头压下身来。 就像是以此来表明立意,同时也变相拦截了人胡乱思索的其他意味。 什么言语无状,半点不似玩笑! 至此,梅方寒终于大惊,并不是幡然醒悟,而是彻彻底底慌了。 他慌忙扬手,偏头,一掌按在身前人胸前,猛地将他推开。 水面波澜没起多高,戚鸩并未踉跄,却也松了五指。依旧沉沉看着他,也依旧平静如常,半点焦躁不见。 他重复道:“孤说,纳你为妃。” 这番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征询梅方寒的意思。戚鸩自顾自将决定摊开,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告知于他。 梅方寒拧着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陛下是饮多了酒神志昏乱还是身子有恙心神不宁?” “你在说什么浑话?” 让皇帝充盈后宫这件事梅方寒记得,是他前段时间和他提过一嘴。虽此说到底是宗庙正事,但梅方寒那会是存了一点无比隐秘的私念才亲自开口。没想到如今兜转着径直落到他自己身上。 作茧自缚狗屁! 梅方寒决计不肯相信那点不敢叫人深究的隐晦想法能落定成真,那他算什么?不可能! “老师不愿意?” 相反,皇帝一派从容,他再度往前踏一步,“君臣有道,权归帝王,万事轻重孤尽当掌控这也是老师教的。老师不认?” 君臣有道,人臣在下但也不是这么个高下法! 他一口一句“老师”,喊得梅方寒心防大起。 那话确实是他教出来的,但此刻俨然偏颇歪曲,往他身上砸他真不认,认了梅方寒有种想一刀砍死自己的冲动。 他分明是正理认真地教的道理,怎么都想不通戚鸩会学歪了心性。 就算是因朝堂这件事惹得他恼了心气,也犯不着到这种地步。 “我不认。” 身前人欲近一步,梅方寒咬牙挤出这话,随后身子微微一侧,就要抽身离开。 “由不得老师认不认。” 才欲抽身,便被人轻轻一制,随手按了回去。 梅方寒心防大破,轻吼道:“别喊我老师!” 戚鸩仿佛愣了一瞬,后一刻重归沉静,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梅方寒被人不急不徐地执着手骨按在池壁上,就再无可抽身、进退俩难。 戚鸩的嗓音绕着他的耳廓往下,终于是嘶哑了几分:“从前老师就总是偏私他,那时孤以为,是因他身份更尊。如今孤才是天子” 他的声音那么从容平淡,不急不躁,眼底翻出来的狠意却不容小觑:“孤究竟哪里没满老师的意?老师要如此负我?” 梅方寒心如刀绞,此刻甚至比在西暗王庄得知白湛就是戚符悬时更要叫人难以释怀。 这并不代表是他能接受戚符悬这么对他而接受不了面前这个人这么做。 梅方寒那会总是自己下意识给戚符悬寻找开脱之由——他是因为从前的事恨自己,所以才羞辱、折磨他。这没关系,梅方寒觉得足够宽慰。 此刻听了戚鸩的话,甚至都不用他去找那缘由。梅方寒不需要自欺欺人,因为他光是听着面前这人的话,每一句往人心里去,那话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跑去“情理之中”那行列。 所以纵使荒唐,也无从反驳。 梅方寒是恨无可恨,一时间竟然在踌躇要不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个报复方式。 虽然处处透着不对,但他从未这么想过,对吗? 不,还是不! 梅方寒这个人确实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伸出手来接着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倒不是有多崩溃,就好像是心神紧绷后,猝然拉断。梅方寒很苦涩,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苦涩是从何而起、打哪里来的。 于是错把这个意味当作气愤,梅方寒难以接受地绷着脸,缓缓开口:“便是我说没有,你也未必肯信。” 他终于憋着几分愠气,沉声说:“我绝不答应。” “或者,你也像那个混蛋一样直接羞辱我。” 戚鸩诉完自己的不满,转瞬便稳住心神。他神色平复如初,低下头,“老师别生气。” “此事我先同你说。我不心急。” 这件事是何时起源的呢?总不是上次梅方寒让他充盈后宫之后,应该更早? 戚鸩一直是觉得自己并不心急的,就连此刻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他能说出这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握在手中的触感太令人眷恋,又或者是目光所及之下实在有所贪念,总之这种冲动愈演愈烈。 戚鸩想,倒是无妨,此刻压得下。若是等哪回实在濒临失度,届时积攒下来的所有旧账都是摊开的、明了的,就可以一并清算。 戚鸩便可以尽数向梅方寒讨要,他躲不掉。 老师会允许他放肆,接受他的肆意冲撞。是的 梅方寒无端生了场病,高热缠身,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什么也没说,自己静静蜷在殿中,沉默承受。 戚鸩是在第二日晚间才发现。 早朝人没来,皇帝只当他是心存怨怼不肯顺从,于是自己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快,但他不过暗自闷气,并未计较反而纵容。 直到那股气实在憋不住,他才闯了殿,正欲发时忽觉不对,最后守在人榻边。又气又恼时梅方寒醒了,一眼都不肯给他。 戚鸩原本对自己盛满的火气顿时转变方向,可还是什么都没干,咬咬牙忍下去离开了。 又是一晚。 四日过去,他这风寒半点不见好。 梅方寒是个喜怒不显于色的人,太平和。可戚鸩知道他那微微低垂的眸子里蕴的情绪。 ——他不想见他。 这么多年,他老师从未对他有过这种模样。那日是戚鸩行事莽撞了,失了分寸、太过冲动,但戚鸩半点没有后悔。即便此刻这个状况,也是如此。 那是梅方寒迟早要面对的事,戚鸩并不想拖到最后强行让他承受。还不如从此刻开始,先行知晓,才能慢慢适应。 戚鸩留这么长一段时间出来不是用来和梅方寒磨合的,纯粹是不想逼死他。 摄政王——也就是戚符悬,再过几日回宫。 戚鸩对此早有所绪,一个位置而已,他要就给他,让他回宫没什么大不了。 戚鸩唯独容忍不了的是梅方寒对戚符悬的袒护。 戚鸩倒是要看看,自己与那个被他舍弃过的人一道站在他面前,梅方寒又能如何偏私? 如果不是偏私我,那么戚符悬真该去死。如果你偏私我,我倒可以考虑留他一命。老师,请郑重。 第29章 混账东西 这几日皇帝总是往他这儿跑, 不过后面约莫是不喜他的态度,已经整整一日没露面了。 梅方寒这一觉实在睡不下去。 殿内窗棂半敞,显然夜色已深。梅方寒睡意全无, 他隐约能感知到殿内离他不远处——窗子边上的人影。 梅方寒甚至漠然习惯这般情形,并未半分讶异, 可心底还是不免泛起些烦乱。 实在挥散不去, 他猝然翻身坐起, 抬腿踩实地板下了榻。 “戚鸩, 你——” 梅方寒呼吸骤然一顿, 自己的脸快砸上人的身躯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戚符悬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喊谁呢?” 算日子戚符悬不是还要两日才能到, 怎么今日就来了? 梅方寒怔愕抬头, 随即平复思绪。他抿唇, 平静道:“出去。” 戚符悬一瞬变脸, “梅方寒你要死啊。” 往你床边站的是他就能纵容?看清是我就偏不行? 纵然已经相对了一些时日,梅方寒还是有些难以习惯这个人张嘴就来的粗言秽语。 言语无状, 轻狂放肆!毫无分寸!! 小太子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决计不会如此。 梅方寒头嗡嗡地疼, 昏昏沉沉地转。是不想和他纠缠,便没管他要拉开距离。 只是还未及转身,那空隙便一瞬再度被人填补。 梅方寒不得不再次看着他, 有气无力地问:“你来干什么。” “干你啊。”戚符悬满嘴杂七杂八的混账话, 张口便来, 从无顾忌。那会在王庄是如此,这回到了皇宫还是如此! 到此算是又心情好转, 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 戚符悬轻快地扬眉勾唇,“好久不见。师想不想我?” 也不是头一次了, 梅方寒算是多少清楚这个人如今的秉性,那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听听得了,没必要细究。 自己不究他还真做不出如何。相反,真要究起来,以目前戚符悬这个锱铢必较、为了恶心人毫无顾忌的性子,把他惹急了怕是真的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 梅方寒哪能被这一两句话给弄得心神大乱。但方才的说法并不能一概而论,比方说,如今他说的这一句就不是。 “怎么样,过来亲我一口取悦我一下?” 如果纯粹是为了羞辱梅方寒的话,这他也不是头一次干了。所以前面那话可以不下结论,而这就根本不是戏语。 梅方寒缄默不语,沉默着移开视线也移开身躯。哪知道戚符悬铁了心逼迫,梅方寒跌坐回榻上,他的后退于事无补。 戚符悬覆身,噙着笑捏紧他的脚踝,随即便稀奇地发觉,掌中攥住的肢体竟在微微发抖。他在害怕?还真是破天荒。 “恩师在怕什么?”往上凑近,人低耸的肩头更是明显。戚符悬低笑出声:“怕我?” 戚符悬觉得有意思极了,干脆屈膝,膝头压上来,顺着身下人的身形往床榻内侧挪了半寸。 顺势将五指按在人撑在榻上的手背上,这样更能清楚地感触着他双臂的颤动。 梅方寒像是胸口压了巨石,快呼吸不顺畅。他仰头,细细吐息了两口气,也还是缓不过来,太难受了。 戚符悬定定地看着他,又见他的头低回去。最后身下那细细的喘息愈发微弱和不稳,他才收了玩味,开口:“梅追雪?” 梅方寒半坐的身子实在蜷不下去了,他痛苦地溢出一声虚软的低吟,弱着声线开口:“别压着我。” 看这模样,是喘不过气的样子。 戚符悬移开手和双臂,将根本没完全贴着压到他的身上的身躯也挪开到一旁,静静望着他。 梅方寒一瞬侧过身去,换了个向下的姿势反过双臂撑下,背躬得很低,好半晌也缓不过劲来。 “这么一个破风寒,几日了还不好?”戚符悬道:“你成天都在干什么。” 梅方寒眼前发虚,阵阵耳鸣,但也没严重到什么要晕要干如何的地步。这话他听得清楚,意识也完全清明。 他怎么知道自己染了风寒? 梅方寒说:“我有点,想吐。” “吐啊。”戚符悬无所谓地道:“随你往哪吐。” 呼吸总算稍归正常,梅方寒转过身,看他,再次道:“戚符悬,出去。” 他偏不! “做什么这副样子看着我?”戚符悬十分散漫:“我不出去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叫人来?”戚符悬又笑了:“你叫吧,我不堵你嘴。我看看先来的是谁。” 梅方寒算是看出来了,戚符悬不仅想气死自己,也是真没打算给他一点安生。 “小混蛋。” 梅方寒含糊不清地低声骂了他一句,不见情绪,恹恹地倒回床上。而后就径自闭眼,再不管他,“没良心。” 后面嘟囔的几个字戚符悬没听清,但前面那句混蛋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戚符悬低头望着躺在自己身前的这张脸,半晌没有动静。 随后像是后知后觉才听清他在说什么一般,伸手来捏住人的下颌,质问道:“我混蛋?” 可惜梅方寒已经彻底失了气力,意识尚在也睁不开眼了。 当然没理他。 戚符悬也不恼,又自顾自盯了几息过后兀自开口,“是,我混蛋。” 摄政王是翌日正式回宫。 他头一次光明正大往梅方寒这殿内闯时,正好与刚迈步过来的皇帝撞了个正着。 戚符悬睨了一眼他手中端着的药碗,而戚鸩则是一眼都没给他,径直入了殿内。 戚符悬抱着臂往殿门口一站,没走,也不进去。 再一次见到人出来,依旧只有皇帝只身一人。 戚鸩像是才看到他,虽然相撞于门口,但戚鸩仿佛心知肚明人是从何来,此刻往他身前一站,多为睥睨姿态。 戚鸩道:“别欺负他,混账东西。” 好一句倨傲的斥骂。 戚符悬却不在乎这教训,轻飘飘道:“你不是吗?” “混账东西?” 这话听来意味两分,一分像是带这审问的诘问其意,还有一分,却好似不过单纯借着同样的话语,明明白白地骂还过去。 ==========作者有话说:========== 算了,作者是变态! 第30章 站一方立场 摄政王凯旋归京, 不住外府,以尽心辅政的由头直接自居深宫。 既然居了摄政之位,便注定免不了和天子同坐御案, 共览奏章。 梅方寒想起这个,不由头疼, 待皇帝再次入殿, 他干脆直接了当和戚鸩问了这回事。 戚鸩倒是平静, 他道:“孤念及他的身份, 也不愿老师为难, 自是愿意将这权责给他。” 这点戚鸩是没骗他, 连御书房都直接给戚符悬由他随意进出, 甚至颇为得体, 将自己随侍的老内监也拨去他身边听用。 梅方寒那风寒拖了好些时日, 这两日才算是彻彻底底好了。 翌日宫宴。 梅方寒在去宫宴的路上与人撞了个正着。 梅方寒看清那人面容,脚步下意识一顿, “你怎么在这儿?” 陆不绝行为半分在宫内该有的拘谨正经都没有, 将他拉去一旁, 神情紧绷,语调一派凝重,“我要死啦!” 如今的情况便是, 他先是在王庄暗中帮皇帝行事, 又突兀地转了时局, 依了梅方寒倒向摄政王那头。 如今好了,帝心猜忌, 摄政王又本来就不信他。 不回宫也就罢了, 西暗割据势力烟消云散,陆不绝只能奉命回宫。 陆不绝绕有所思地道:“梅方寒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来责怪梅方寒的, 只是陆不绝回宫也有小段时日了,结果怎么都见不着梅方寒。 问了方停山,就连在宫中待了这般久的方停山都没有头绪。 直到这俩日宫里头才有消息传出,说是帝师染了风寒 梅方寒略微苦涩地笑了笑,“没事。” “如果是皇帝,他不会轻易对你下杀手。”梅方寒说:“嗯” 另外那个他就实在不敢开口,梅方寒真是拿捏不准说不好。戚符悬太不可控了,又实在是俩人之间情谊非但不剩分毫,反倒更是隔阂嫌隙。 梅方寒只能道:“我尽量周旋。保你无虞。” 陆不绝摆摆手,“我不是找你来要安稳的。” “话说,你闹出这么大事,那位陛下没为难你吗?”陆不绝凑近,紧盯他:“什么风寒一连十日见不着你的人?我真不信!皇帝不会罚你了吧?我本来是觉得怎么着都不应该,但这件事闹得确实有点过分了,换做是我我我也想打死你。” 陆不绝说到最后甚至有些真情实意地流露。 梅方寒又苦笑了一下,“没有。” 不等他过多解释,陆不绝心思一转,已然自顾自揣测了一大推出来。 “没有?因为聿王归京了?哦现在该叫摄政王了。”陆不绝道:“他保住你了你?你如今同我实话说,你是不是彻底站在摄政王这边了?你亲徒弟你不要,这个和你半点情谊找不回来的王爷你未免太偏心了吧?” 真不是陆不绝有私心,虽然皇帝如今也不太容得下他,但那和摄政王还是不一样的。 皇帝容不下他好歹是有缘由的。至于戚符悬,他在王庄与那人相识也有段时日,再加上后面他执掌王庄。 实话说,陆不绝觉得那位聿王多少有点疯。 梅方寒无奈重复道:“我此番只是为了破除割据。” “我知道你行事是为了大局。”陆不绝说:“那今后呢?如今好了,朔启乱成一团了要。” “你横竖得选一个、站一方立场吧。”陆不绝紧盯他,“你选谁?站哪方?这个你莫要忽悠我,你知道的梅方寒,我拿你当挚友。如今我亦在此局” 梅方寒忽然郑重了一点,道:“我打算,辞官归隐!” “”陆不绝沉默了一会,道:“你能如愿?” 梅方寒立马泄了口气,道:“不知道。方才那个问题,我没答案,更不会忽悠你。我选不了。” 陆不绝颇为理解地伸出手来,截停他的话,道:“我给你选!” “我知道你对你那小徒弟多有愧疚、你心难安。虽然你不肯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梅方寒!愧疚能有你命大啊?” 陆不绝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变小,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道:“他如今不是当年那个小太子了!绝非你可以管束的。在王庄他能如此对你,你以为就他如今这个秉性,在皇宫又能收敛几分?他对你只有恨意,满肚子恨!他不会放过你!” 梅方寒听得认真,也就颇为认同地点头,“我知道。” “所以还不如干脆点,陛下品性你知道,也是你一手教养出来的。”陆不绝道:“说真的,我反正是觉得” “”梅方寒说:“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陆不绝犹疑开口:“他不会真因为摄政王这一件事就泯灭与你的师生情谊,要除了你吧!?” 梅方寒神色古怪地看着他,默了一瞬后才将那句话说出来:“他说要封我为妃?” “!!!” “” 好长一段的死寂过后,陆不绝惊魂未定地开口:“他也疯了???” 30-40 第31章 天崩地塌 此番宫宴乃是内廷私宴, 规制从简。主要是为了摄政王归来而设。 宫宴过半,皇帝悄然示下,后一刻梅方寒被人引着带离大殿。 “陛下?” 殿内光亮不算少, 梅方寒能看清所有,小皇帝原是端坐其间, 听到声音骤然起身, 往梅方寒身前一踏。 “老师, 我可以亲你吗?” 梅方寒鼻尖闯入一道浓重的酒气, 不消多想, 梅方寒知道戚鸩在席间饮了酒, 却没想到他饮得这般过量。 梅方寒面不改色道:“你醉了。” 戚鸩也没否认, 亦不反驳, 他晦涩道:“老师, 为什么你能允许他触碰你。” 殿内再无别人,梅方寒说话可以不用顾忌, 便道:“你何时见他触碰我了?” 戚鸩垂下眼, 径直凝着他:“他每次去老师殿中, 孤都知道。” “老师敢说不是?” “”梅方寒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在和戚符悬争,俩人什么都要争,争上瘾了连他这个活生生的人都不放过吗。 梅方寒问:“他想弄死我, 你也想吗?” 戚鸩顺势接话:“既如此, 老师该与孤同心, 除却心腹大患。” 梅方寒原还以为他是醉意沉到什么地方了才说的出要亲他的话,但看此刻这神态举止, 莫名越发觉得, 皇帝是清醒的。 不过那酒意确实浓郁。 梅方寒没说话,戚鸩逼近一步, 并不在乎他答没答话,反而继续说:“老师,孤想吻你。” 梅方寒拧眉,“我会生气,戚鸩。” “老师也会这么和他说吗。” 梅方寒没法不觉得他饮酒饮错了神,但这话也是给梅方寒说得心里咯噔一下。 会吗?肯定不会。 戚符悬那死疯子想做什么还问他?他巴不得梅方寒直接被气死,好解心头之恨。 并不是什么会不会说,梅方寒觉得他如果把这句话给戚符悬说,戚符悬不想动他都会硬要动他。 这话回不出来。 同时梅方寒暗自思忖,觉得小皇帝这模样哪里都透着异样,委实不太正常。 他左思右想,怕是也只能归结于在摄政王这桩事情上了。 也是,按照如今的情况,小皇帝这边局势实在不太好。 梅方寒说:“你出一趟宫吧。” “孤明白老师的意思。”戚鸩悠悠道:“老师可明白孤的意思?” 梅方寒确实没懂,扬着眼看他。 戚鸩轻轻笑了声,忽然上前扣住他的后颈,欺身逼近,“和老师商量个事。” 正是此时,轰然一声,殿门被人径直踹开。 梅方寒刚想回头,就被扣在后颈的手强硬掰了回去,他听见戚鸩低声道:“近来频频有人谋划,要给孤充盈后宫。孤早与老师说过,孤只想”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梅方寒也知道,他顿时想起那日在皇帝寝殿戚鸩与他说的胡话,什么要封他为妃的浑话都说得出。 那边一声嗤笑。 梅方寒终于得以回头,没别的,扼住他的那只手卸了些劲,得以叫他轻松转身,看清那笑的来由。 戚鸩没将手全然收回,而是顺势滑落,轻搭在梅方寒肩头。 从外头这个视角看,不就是俩人相拥,相拥完皇帝顺势揽住他,这与人还在他怀里有什么分别? 戚符悬就站在门口,目光肆意凌虐到人的身上,没急着再往里踏步。 “老师,我很想将那日之言昭告天下,即便老师不肯应允,也须让旁人明白孤的心思,不对吗?” 梅方寒沉了口气,喊他:“戚鸩。” 戚鸩轻笑一声,收回那话,转言而道:“老师随我一道出宫可好?” 梅方寒纵使连日闭门静养,将自己关在殿内不理朝事也知道这件事。 梅方寒让皇帝出宫不是为了别的,他细数了一下如今各方势力,唯有京畿将军可以稳住大局。 皇帝需要用他。 虽然梅方寒实在没搞懂自己能在这派上什么用场,但他更不愿意相信戚鸩纯粹就是要如此对他。 好歹前者还有个由头可以解释得当不是吗。 殿外的宫灯透了进来,大殿内一片敞亮。 皇帝彻底松开他,扬身微微偏离后抽身离远了些。 梅方寒望着一正一反、一趋一离的两个身形,实在不愿面对,他只想脱身离开这里,二话不说偏开视线转身迈步而去。 戚符悬就是冲他来的,哪能轻易当作没看到。 戚鸩说得没错,戚符悬尤其喜欢触碰他,而且是丝毫不顾他意愿的乱作乱为。 他被人擒住,原本反身偏离的皇帝也停了步态,就静静看着他。 对比骨里就狂妄的戚符悬来说,戚鸩未免就太能将锋芒收放自如,叫人难窥深浅。 要说能看懂吗,梅方寒忽然惊觉这两人他一个都看不懂。 目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他那好学生刚威胁过他,又得对上一个更难搞的。 戚符悬什么话也没要和他说,不过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竟然再无多余行径,拽过他直直低头,张唇咬住了他的唇瓣。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梅方寒始终闭不上的眼,一抬就能和毫无遮挡地与离他亦是不算远的小皇帝对上目光。 于梅方寒而言,天崩地塌。 之前在王庄,不知道戚符悬的身份,任他怎么对自己梅方寒都不会有波澜,因为那是为了他心中所谓的大义。 后来得知戚符悬的身份,虽然犹气,但且依旧可以拿那大义来搪塞自己。 再次相见,梅方寒总以为荒唐不至于此。 此时此刻,至此,彻底倾覆。 若是单单只说戚符悬,也就算了,五年前的事横亘在二人之间,总让他有些难以泯灭的良心存在。 梅方寒没挣扎,与人相望的目光一瞬就敛下去了,他眼皮微抬,眨眼都透着无力。 戚符悬疯够了,自然就松开了他。 戚符悬唇角噙着一抹艳红,梅方寒只觉得吞了一口苦涩,涩得他言语尽失。 戚符悬手往上一滑,感受着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只腕骨的手骨节收得极紧,指节紧实到失了血气也不肯松半点。 戚符悬不管身后的人还在不在,将目光扬回梅方寒身上,扬起抹笑:“怎么?生气了?” “老师是觉得丢脸么。” 梅方寒实在难以将自己从泥泞中拔出,每一寸都疼得他要命。这一年尤其荒谬,他任由那厌弃肆意蔓延,最后迸发。 “带我走。”梅方寒嗓音涩到暗哑,没有情绪的面孔上仍能显出疲倦之意,他喊:“戚鸩。” 第32章 都疯了 “松开。” 梅方寒心气骤然塌落, 眉眼颓败,一时也不知自己该有何种思绪。但他不太愿意看人。 戚鸩抿唇,始终盯着他, “老师” 梅方寒又重复了一遍:“松开我。” 戚鸩便撤开了攥着人的手,始终坐直的身躯不免还是微微朝人侧着。 马车偶有颠簸, 再又一次动荡之时戚鸩还是下意识伸手托住人微微不稳的胳膊, 梅方寒不动声色撤开了, 但他忽然回了神, 看着戚鸩。 “你想要什么?”梅方寒问:“江山, 社稷, 权柄, 亦或是要他死。” 要老师。 这句话是戚鸩脱口而出想说的,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说不出来。 戚鸩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道:“老师今日受惊了,这并非我本意。” “他早就这么对过我。”梅方寒忽然轻笑着开口, 随后无端抛出来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语:“你呢?” 戚鸩敛眉后又抬眼, 眸子幽深。他?他想不想吗? 戚鸩继续看着他, 始终看着他,好半晌才道:“老师生气吗。” 梅方寒随口道:“气不死我,你说吧。” 已然是落到这种地步了, 再糟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比起戚符悬那个动不动就龇牙咬人的狗崽子, 梅方寒倒更乐意和这个谈上一谈。 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眼下这般模样, 横竖梅方寒都已经把该受的气受完了。 “老师, 我想要你。”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淡漠地说:“你我皆是男子。” 戚鸩点头:“嗯。” 梅方寒又道:“我是你老师。” 戚鸩头也不点了, 就盯着人,将双眸投进他的目光里,半点不移,道:“是。” “想要。” 梅方寒靠回车窗,轻轻飘飘给他下了诊断:“你疯了。” 梅方寒闭上眼睛,淡淡道:“你要当你那九五至尊的皇帝,又说要迎我入你后宫,没这样的道理。” 戚鸩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亮着眼睛看他:“我不当皇帝的话,老师可以” 梅方寒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不可以。” “那他” “你今日这般做,是想逼我出来,他做的事我不怪你。”梅方寒打断他道:“薛将军的事我相信你一人即可办成。” 戚鸩平了气息,又一口气吐不出来,接话只道:“老师不能离开。” 这话说的奇了,他又能到哪去? “走不了。”梅方寒道:“你专心行事就是了。” 关于他这两个疯了的学生。 目前已经不是他接不接受得了的事情,梅方寒也没想非要站个立场,江山社稷之上的事一概如此,皇权高位本就惹人垂涎,权力也必然有人争抢。 争争抢抢的,迟早有个分晓,这不是梅方寒说站哪方就能决定的,他没那么大本事。 戚符悬想上他梅方寒从前一直以为是为了恶心羞辱他,如今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此刻又多了个戚鸩的想要他?他有什么好想要的,梅方寒肯定应不了,太荒谬了。 ** 锦南城离朔启不远,与皇城壤地相接,紧挨着皇城。 那位薛将军从前和罗太傅还算交好,与梅方寒来说可谓彻底不熟。他说得没错,此次小皇帝借故京畿巡查,行事梅方寒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梅方寒整整两日都在霞云楼没出去。 锦南城他也算是头次来,小皇帝有些忙,他独自一人关在屋内反倒自在。 第二日晚膳时,戚鸩带着他去了趟将军府,在那用了晚膳才回来。 总觉得有些太过安和了。 薛将军这道,戚符悬难不成就不要了,任由戚鸩揽这一权吗? 偏偏就是唯恐什么,什么就来了。 这会儿不算很晚,外头许多烛火都没熄,可梅方寒近两日睡得早,早早就熄了灯上了榻。 人是从门那光明正大闯进来的。 那小子行事还是如此不羁。 梅方寒起身,当即下了榻。一瞬抬起要去点燃烛台的手被人半道截住,屋内并非全黑,微微亮能看清人。 梅方寒动了动,道:“做什么。” 戚符悬道:“看得清,不用烛台。” “偷情呢。”梅方寒气笑了,“放开我。” “也不是不行。”戚符悬说着就伸手去抱他,“梅方寒,你好能耐啊。” 梅方寒拉下脸,嗓音也沉了,“戚符悬。” “又要生气?”戚符悬没碰他了,抱着臂道:“在王庄我怎么弄你你都不生气,回来了一点小事气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很恨你。”他悠悠道:“我就喜欢羞辱你。这么说,我应该此刻把你押去那皇帝的面前,当着他的面” 梅方寒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戚符悬被那力道扇偏了小半边脸,他感受着脸上痛过后又麻的触觉,随后低低笑了笑。 梅方寒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骨,逼近,“你这张嘴,没人管教是不是。” 刚将他的脸掰正,梅方寒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再度挥出,又是脆响一声。 梅方寒才松掉震得微微发麻的指节,直视他,道:“恨我啊,想羞辱我。我给你凌辱。” “你以为我不敢是吗。”戚符悬暴躁地涨了气,一把扣住他的脖子往后按。 梅方寒没动,直到身上撞上一人,他淡然地往后倒,后一刻才平静地道:“燃灯,你要做就看着我的脸做。” 戚符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梅方寒会一夜不见如同变了个人。 戚符悬捏住他的脸,压得很近,他愤愤对梅方寒道:“我偏不。” 梅方寒偏过头去,“不敢就下去。” 戚符悬拳头攥得死紧,其实不用燃灯俩张脸离得这么近也看得清,只是有些朦胧,尤其是对方的双眼,眼眸沉了一层夜色,幽深到看不见里头的意味。 戚符悬几乎是被故意激怒的,他后仰起身,将左右两座烛台都点燃了。 然后就能无比清楚地看清那张困就在他脑子里的面容。 戚符悬从不觉得自己会怕什么,他很早就想这么做,但他要的不是梅方寒这个反应。 梅方寒应该为他痛,为他哭,为他痛不欲生求饶。 而不是死寂一般的随便他怎么样。 梅方寒半身躺在榻上,双腿悬折,堪堪能踩地。他不抬头,只双眼随着荡了过来,分明地投在身上那个人上。 梅方寒道:“看着我的脸,戚符悬。” “如果你想,随便你这么对我。”梅方寒笑了声:“这是我欠你的。” 戚符悬近乎失控地俯身,如那日一样,更加粗野地咬上了人的唇。 一深一深的蹂躏,梅方寒一声不吭,没什么感受,唇瓣上的痛直冲大脑,除了痛就是窒息。 戚符悬很不开心,这不对。 梅方寒应该和上次一样,愤怒地看着他,生气地看着他,气得想杀了他,那才是戚符悬要的。 而不是什么痛给下去都像跳入深潭一样。 “为什么不看我?”梅方寒喘平了气,继续说:“戚符悬,看着我啊。” 戚符悬撤开想去扒他衣物的手,没意思极了! 他转而去拽梅方寒的胳膊,将他从榻上拉起来,低声道:“少了点什么,去皇帝面前。” 梅方寒挣开他的手,“你来找我是为了气我还是气他。” “气他?”戚符悬转回身,敏锐地将目光缩紧,“你谁都勾/引,是吧。” “死疯子。”梅方寒终于是忍不了了,骂他:“戚符悬你给我滚。” 梅方寒算是看清楚了,这死孩子训是难训了点,面上张扬,骨子里倒没彻底把控不了。 左右想想也能明白,到底年纪还小,污言秽语是在那等地方学了个精,什么污秽的话都敢说,怕是也没真的与人翻云覆雨过。 当然这点可控线梅方寒握不住,戚符悬想来对他怕是真的只有恨,恨太大了要是试图去扭转,容易把两个人都变得扭曲。 “我不滚!” 憋了一晚上的戚符悬此刻身上不止是燥气,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着散不开,堆积着要爆了。 偏偏他一想发火脑子里就回荡着梅方寒的那句话,看着他的脸。 “凭什么我滚,梅方寒你凭什么让我滚。” 戚符悬不是不敢看他的脸,是一看就容易踩空路,这是一个很不美妙的境遇。 踩在地上踩实了,他什么都敢干,但忽然整个人踩到云中,会有莫名的恐惧感、不安感。 戚符悬无法忍受。 梅方寒被他吼得脑子疼,往后退了退,颇是没招地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符悬喘着微重的气,胸膛起伏着,目光又逐渐从滚烫变得阴寒:“他想杀我你知不知道。” 那日皇帝把梅方寒带走,戚符悬自然生气。 梅方寒那回选了他,是为求助,这也就算了,戚符悬拦不住还拦不了,自此才知道皇帝居然还有隐秘势力。 而梅方寒竟然开口求助他,就说明梅方寒是知道的。 同时也说明梅方寒不止一次偏向他那好学生。那他呢?! 梅方寒是真的头疼,脸上什么神情也没了,道:“你不是也想杀了他吗。” 戚符悬不管不顾,兀自道:“你说你欠我,你就是欠我,怎么还还多少都是我说了算。” 梅方寒听得出他这话的画外之意,忽然觉得好笑,戚鸩让他去除戚符悬,戚符悬又要他去杀戚鸩。说得就像他一个毫无半点武力在身的人是什么绝世高手,想要谁的命轻松就能收下。真是荒谬。 “你去,你此刻去喊他。” 梅方寒破罐子破摔道:“你俩一人一把刀,朝我捅,捅死我。” “你又生什么气?”戚符悬暴躁地想打人,但是强烈翻涌牵扯着他每一根心绪,肆意都显得局促。 “我没生气。我不想看见你。”梅方寒倒了回去。 “你不想看见我你就看戚鸩?”戚符悬一把把他拽回来,“梅方寒,你要弃我几回?” “我这个模样是你教出来的!” 梅方寒知道当年那件事是他的心底郁结,如今怕是满心积满怨怼,失衡是肯定的。 要单说这件事,确实怪他,梅方寒不免怅然了思绪。 梅方寒叹了口气,问他:“好好说话,你今夜来,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来见你欺你辱你的!”戚符悬说着,忽然上前愤愤地压着人的脖子咬了上去。梅方寒对此早已没什么慌乱动荡,能受就受了,一声不吭。 “跟我回宫。”戚符悬语气一点也不好:“你不走我就把你打晕拖走。” 梅方寒按了按自己泛痛的额角,说:“戚符悬。” 他没太明白戚符悬特意跑出来一趟是为了什么,皇帝该是后日启程,梅方寒要待也最多不过只能再在这里待一日。 横竖都是要被带回宫的,跟谁没区别,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区别。梅方寒是如此认为的。 戚符悬问:“走还是不走?” 梅方寒道:“有点累,明早吧。” 戚符悬也不纠结,“行,睡,一起睡。” “谁跟你一起睡。”梅方寒扬眼,无话可言地转了身子往外走。 于是他被迫提前一夜离开。 第33章 由他们打 梅方寒还是低估了戚符悬的疯性。 “你混不混账?”梅方寒道:“你在软禁我?” 戚符悬反而平静不少, 笑了俩声,“你不是最会两相权衡了吗梅方寒,被我抓回宫和你跟着我跑了, 择其一难辨高下?” 梅方寒眉头微展,“这不是你软禁我的理由。” 他缓缓启唇:“换个人来和我说话。” “你想见谁?”戚符悬看过来, “陆不绝?” 梅方寒道:“谢国公。” 戚符悬道:“好啊。” 说是软禁, 其实是戚符悬为了报复那日梅方寒被戚鸩带走时所受的气, 梅方寒心里清楚, 再怎么戚符悬也不可能真将他关下去, 最多到明日。 谢国公这位权臣, 对于戚符悬这个摄政王来说, 比起臂膀, 更不如说是个利弊交织的双刃剑, 总是倾斜,也利害难断。 戚符悬还真把他找了来。 梅方寒与他闲坐饮茶, 戚符悬就在一旁冷眼旁观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至于内容, 不过就是闲适的几句闲谈言语, 就如梅方寒真是不想独独与戚符悬相处在同一方屋檐下才如此一般。 待人离去,戚符悬也没走。 梅方寒窝在软榻上,戚符悬就在案前或坐或站。 梅方寒实在好奇, 便对他勾了勾手, 眯着眼笑了笑:“给你把刀, 弄死我怎么样?” “哪能让你死这么容易。”戚符悬往他面前一站,又突然覆身, 道:“起来吧, 皇帝回来了。” 梅方寒微微诧异当即平息,他往后靠, “你让我去见他?” “不然呢。”戚符悬去抓他的手,“这出戏不得叫我瞧瞧?” 梅方寒就知道他是为了报复。 往外走时,戚符悬离他很近,平静地望着前方,眸光无色,道:“他不敢碰你吧。戚鸩那个该死的,从小多听你话,实际肮脏到骨子里了也要藏着掖着。若非你信不信他能藏一辈子。” 梅方寒同样面无表情,默了一会,忽然接话:“你从小也很听我话。” 戚符悬猛地顿住步态,转过身来直道道对上他。凝了一会,又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嗤出一声。随后戚符悬二话不说扬起他的胳膊将他甩进了殿内。 这是御书房。 梅方寒跨过门槛跌进殿中空地,往前与在御案前的皇帝直直对上目光,人却没再往里。 身前是静立默然的皇帝,身后殿门边还有一道身影稳稳伫立。诺大殿宇三人方位分立,间隔从梅方寒这儿看真是皆相隔又皆不远。 梅方寒喉头微动,终究哑然失语,动了动身往边上走去,步履从容地移步椅前。干脆左右都不理会,自顾自坐定身形就敛了眼。 戚符悬说得真是没错,戚鸩这个人,虚伪至极。 戚鸩只是沉静地走到殿门前来。 戚符悬放声笑一声:“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人我都给你弄来了,有气撒气啊陛下。” 他就是要撕破戚鸩这副虚伪的面孔。 让梅方寒看看自己教养在身边的人又能被他教成什么样子。 梅方寒无疑是失败的,错误的。 只不过,戚符悬看错了一些事情。 相较于狂妄放肆的戚符悬,戚鸩就太过沉稳隐晦。梅方寒本来不想上前,但戚符悬那句话真是给他弄得心绪燥起。 他跳下椅子,快步走上前。 “你不是说你想要我。”梅方寒只看着戚鸩,“来,亲我。” 原本怒火暗暗炽热到快要崩裂的戚鸩陡然僵了神。梅方寒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又不动,二话不说仰着头上前吻了他。 分离后转身看着门边的人,“你还想看什么?” 原本随身倚在殿门边上的戚符悬骤然绷紧了脸缩紧了瞳仁,就连本是一点不端正的脊背都忽然回正了些。 见他也一时不说话,梅方寒兀自开口:“还不够是吗。” 梅方寒再次转过身来时,戚鸩那慢了一拍的神终于回正来了,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回那话,低头去主动应老师的话重新给了反应。 戚鸩一向如此,他不在乎老师是否能够接受,在自己那一腔隐晦的火往人身上烧去之际,他就已经做好了与老师一起葬身其间的准备。 此时梅方寒的意味太过明显,戚鸩却罕见的只有错愕,是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师愿意接受他的亲吻,这足以令他大喜过望。 这个吻和梅方寒与戚符悬那个是绝对不一样的。 戚鸩与戚符悬皆心知肚明地知道,梅方寒不可能主动亲吻戚符悬。 思及此处,戚鸩更不敢用力了,只缱绻地放低姿态,放肆什么的更是不见一点形。 梅方寒没躲,甚至颇为配合。 一股致命的劲道直蹿头顶,戚符悬一把握住人的后颈,眼底的荒谬未减半分,咬牙切齿地警告他,“梅追雪!” 方位变换,梅方寒后颈被人捏着,手腕却在另一个人手里,他居然一时不敢抬头,因为心知面前有两个人,他一个也不想面对。 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被泥糊住的脑子骤然醒神,他在干什么! 他总是骂戚符悬疯了又说戚鸩也疯了,实际上此刻看来貌似最疯的是他。 人是会被逼疯的,这句话从前梅方寒不得其中轻重,在自己被逼退到临界之时,那种隐然的崩溃能一瞬间躁动浮现出来,甚至都不用戳一下就能轰然爆发! “梅方寒。” 梅方寒空茫的眼缓缓抬起来,抬头越过俩人肩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 “你”陆不绝去翻他手腕,“他们在干什么。” 梅方寒面无表情跟着他往外走,道:“你怎么来了。” 他又道:“你不该来的。” “我也想走啊!”陆不绝道:“你要不要看看你这模样,我” 陆不绝说着,话音一压,凑近,到梅方寒耳边,道:“想跑是吗?祭祖防卫重重,为何要在祭祖时?你怎么好脱身?” 梅方寒依旧平静道:“他们会杀了对方。因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陆不绝愕然,睁大眼睛看着他道:“所以你还拿你自己亲自添这一把火?” “真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吧。”梅方寒道:“早晚得死一个,由他们打。” “行。”陆不绝咬牙点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梅方寒摇头,“不用。” 他说着,又忽然凝神看着陆不绝,“但是” 陆不绝看出他这意味,随即挥挥手,“无妨,我爹不在帝都,我迟早也得走。跑你的吧。” 皇帝御驾尚在半途,摄政王却已是率先抵达太庙之地。 梅方寒与他一道伫立在太庙朱门之下,周身寂静无声,一同望着御道来路。 梅方寒身姿静立不动,边上的人骤然开口:“梅方寒。” 梅方寒身形分毫未动,没转头,只目光定定继续凝在来路之上。 戚符悬看过来:“你怎么不看我。” 梅方寒只道:“快到了。” “这么想见他?”戚符悬依旧望着他,闻言转过身去,“到不了了。” “他和你不一样。”梅方寒说:“但有一点你说得对,他生性比你凉薄。” “你在说什么?” “你此刻就急着动手,无非是顾及先祖,不愿在宗庙跟前动干戈。”梅方寒终于看他一眼,“他哪里会顾忌这些。” 梅方寒话语刚落,周遭骤然异动应声而出,黑压压一片杀出,刀刃寒光直逼而来。 戚符悬咬牙道:“你最好不是和他串通,联手算计我。” 他拽起梅方寒的胳膊,把他往庙里丢去,随后去直面应对蜂拥而来的兵卒。 * 两侧夹道的禁军是骤然溃散的。皇帝这边扈从人马众多,又有文武百官尽数在场,即便那埋伏的架势是冲着皇帝一人来的,难免人群动荡,于是根本没法迅速对其牵制。 局面纷乱之下,对方来势汹汹,纵使人数占优都有些护驾不得,有节节受制之态。 禁军统领火速赶至御驾跟前,神情紧绷地向车辇内的人回禀,询问皇帝是否离车。 虽然对方气焰嚣张,但一时间也难真正逼近圣驾,威胁不到皇帝的安危。 禁军统领是不想皇帝涉险哪怕一分,故才不愿留下半点隐患,要尽数将其杜绝。但皇帝却淡然处之,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外头人再次上前来禀,是说四下纷乱陡然停止。直至此刻,皇帝的神色才微微一动,他抬手撩开车帘,看着车辇跟前的人,“你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回陛下,”禁军统领如实汇报:“王爷率众来了。” “动乱忽然顿止,但并非彻底消弭。倒像是暂时收势。” 这边话音尚未落地,一道身影骤然上前,猛地掀开帘幔,不顾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禁军统领当即蹙眉,正要替皇帝出声呵斥,却被皇帝抬手示意退下,他便退至一旁待命去了。 戚符悬是半点也不作掩饰了,张口就直接道:“梅方寒呢!” 原本一派淡然平静的皇帝至此眉眼间神色终于有了起伏,微微动容,拧眉看他。 第34章 勾结 “老大。” 梅方寒坐不下去, 也站得闷,见人进来,他当即开口:“我不能待在这里。” 昙三叹了口气, 抹了把汗,道:“恐怕来不及了。” “城门戒备森严, 街巷到处巡查。” 离太庙不远处有一畿邑——箐城可以说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附城, 城池形制偏小, 城内住户却多。 那年定都之初, 时局不稳, 平陵太乱了, 于是四方人心惶惶, 纷纷辗转着一道入了金朔。 此地早年间没人管束, 各色人等都能往里闯。 后续虽说归入属地开始治理, 但这么多年的风气与乱象积重难返,到如此局面都不是很好把控。 箐城在金朔最边缘, 也就是居于都城辖地尽头, 地理位置最疏离。管控薄弱、散漫无序好几年了, 只要事态没有激化恶化,闹不出大乱子,朝堂一般不会费心处置。 此番摄政王归京, 他麾下兵马大数屯驻城郊, 踏不进城关。 而皇城内天子的直属禁军兵马, 兵力悉数收拢在皇城内,坐镇宫城核心区域。 此番梅方寒是不得已入了箐城, 他原是打量着那俩人彼此牵制, 没什么余力分心,结果这才多久的功夫, 整座城池就被封了。 如今被困城内,进退无路,很难脱身。 但他得出城。 昙三给他倒了杯茶水,而后才给自己身前的杯子也倒满,灌进口干舌燥的嘴里,道:“甭管是何人,没那么容易找到这来的。老大你为何非要走?不走也行。” 没那么容易找到并不是找不到。 找到之前走了也就算了,要是一直在这里,他总有种强劲的直觉,那俩人就算穷追不舍把整座城翻过来都不会作罢。 好歹万幸之中有一丝转机的是,那俩人不是一伙的。 不说戚鸩和戚符悬立场不同互视仇敌,就算退一步来讲,目标趋于一致,以他二人的性情,棱角锋芒相冲到恨不得一刀捅死对方,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就是了。 这种情势之下,倒并非穷途末路,还是有能周旋的余地的。 “昙三。”梅方寒问:“城主你认识吗?” 昙三道:“能认识。” 昙三这个人说话偶尔是不着边际,有时候虚浮的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梅方寒没仔细问,只道:“那认识一下吧。” 昙三一口应了。 梅方寒转着转着走去里屋,他看着角落堆积的挤在一起的木箱,并没有掀开去看。昙三像是陡然反应过什么一般连忙跟了进来,正好与梅方寒对上目光。 他讪笑了一下,道:“老大” “这小块地方憋屈你了吧。”梅方寒笑了,“怎么不去占山为王啊。” 昙三一向对他的话深觉有意,此番也不例外,真仔细想了想,正正经经兴致冲冲地看着他,道:“也不是不行?老大你给挑座山?” 昙三踢了踢本就有些破败的木门,心不在焉地道:“老大,你别走了吧。那辉煌的皇宫其实也没那么辉煌对不对?” 昙三喜欢金子,尤爱珍宝。都说俗世俗物,可当那灿灿的金光映在人的脸上时,昙三觉得没人能不动心。 他很早之前听说过,听说整个皇宫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器,鎏金覆瓦,镶金嵌宝——那是全世间最璀璨的珍宝。 昙三甚至以前大言不惭地说要把整座皇宫抢过来归自己所有然后被梅方寒打了一顿,打得老实到了如今。 他说着,又否认了刚刚自己的话,转回前言去。 “说错了,还是走吧。那狗屁皇宫谁爱要谁要,但是老大,你带我走,我的金子能不能也带上啊?” 梅方寒迈步往外走,路过门口的人时伸出手在人后脑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两下,道:“守好你的金子吧。” “我不是非要黏着你。”昙三追上来,大声道:“我也可以不要我的金子!” 后面再去就行了,金子还会有,追随他老大的机会可就这一个。 说起来,梅方寒和昙三很早之前就认识,那会是在平陵。 再后来皇室改换都城,定都朔启,他也稀里糊涂自己跑来金朔。 不过进不去帝都。 梅方寒得知他在箐城,是在那过去一年后。一年一回的太庙祭祖大典,梅方寒自然会去,那年出太庙之后被专程守在暗处的昙三截了道。 那会小皇帝边上还有个罗太傅,他的来去行踪没几个人留意。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昙三算准了日子专挑这个能见到他的点出来,四年下来皆是如此。 没办法,往日梅方寒能出帝都的机会太少了。 去年隔断了一年,不过梅方寒事先有给他传信,但也耐不住昙三左思右想地觉得不对劲,好在也就一年,正当昙三坐不住想离开金朔时,梅方寒又回来了。 于是今年的太庙祭祖,甚至都不商议,顺势就如此了 皇帝此番并没有大兴兵力,从他单凭太庙门前埋伏一事就知如此。 所以在这般情势之下,不应该能顷刻间将这座箐城封锁才对。 梅方寒更偏向戚符悬干的,这种动静和架势,他没什么做不出来。 还好皇帝没出手,不然他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 昙三带着梅方寒去了趟城主府。 梅方寒甫一现身,下一瞬那人紧跟着寻了过来。 屋顶上的人身形轻巧,俯下身来缓缓掀开一块瓦片,梅方寒并没贴上去看,离得有些远。看得不算特别模糊,屋中的人绝不会发现。 戚符悬是贸然闯进来的,脚步尚未站稳,藏于边上的人骤然现身,利刃抵住他的脖颈。 昙三几乎只是随便一摸,就从他腰间摸到了梅方寒要的那个东西,随后一把扯下。 戚符悬面色铁青,开口:“梅方寒呢。” 昙三笑了笑,只是道:“劳你挂心啊。” 他说着,抵住人脖子的刀用劲,屋中之人尽数退步退到院下空地。 往边上就是大门,东西拿到了,昙三只需要撤身就好了。 “城主大人!”昙三朝边上扬眉,“交给你了。” 城主神情装模做样地流转了一下,随后应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刀继续架在人脖子上,给昙三留了撤身的机会。 昙三刚松手,转身要往外走、抽身离开时,数名持刀拉弓的侍卫骤然涌入,齐刷刷将他去路给堵住了。 昙三倒是神色坦然,面上不见怯色,他站定,看着里头那人,“你们主子的命要不要啦?” 昙三这种事做起来得心应手,只要挟持住对方的头儿,再大的困围都没什么抽不了身的。 很显然,目前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里头这人是个暴烈难缠的,或者直接点说,是个疯狗。 戚符悬不顾脖子上刀刃按进肌肤,只沉着眼看他,岿然不动神情,“梅方寒人呢!” 昙三啐了他一声,眼看情势并没往后退,他只得再退回院内,架了刀亲自威胁,“再不退,我!” 常理该是如此,但这人就不是个常人。 随着他的话,本该受着威胁往外退的一众侍卫非但没退,甚至更涌进几分。 昙三惊呆了。 他看着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已经流出几条血流顺着脖子往下的人,属实是没见过这等场景、这般人。 他眸中的意味近乎固执且半点不移,就是摆明了让昙三一刀抹下去也不可能放他走,非要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固执,比他更固执的人又不是没有。 昙三也是个犟性子,就是不肯退让,索性两败俱伤的道:“来来来,求着死的我倒是第一次见。退什么退!不用退了,总归你得比我先死!” “”梅方寒就不该应了昙三的话,让他来做这个事。 “昙三。” 屋顶上的人现身了,梅方寒面无表情地开口:“上来。” 昙三像是猝然回神一样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往上看了一眼,才收了手里的刀,纵身一起,踩着假山石一下跳上屋顶,稳稳落在上方。 梅方寒视线没收回,实在是戚符悬的目光太灼热了。 那人的眼眸就如同此刻染了血的脖子一样,浸了血色。 戚符悬看到他,总算散了大半郁气,甚至尤为疯狂地扯出一抹笑,尽管此刻他的命还在别人手中。 “滚回去。”梅方寒俯视往下,嗓音微凉:“别来找我。” 他是不得不现身,否则昙三这边真收不了场,戚符悬那个疯子,恐怕真是不要自己的命了也可能放昙三走。 “你确定你走得了。” 梅方寒望着那一众弓箭手调转方位,尽数将箭矢对准自己这方时,反而没那么心不定。 他将昙三揽过,挡在自己身后,闻言点了点头,道:“这箭你放是不放?” 分明掌控权应该在他手里才对,梅方寒却实在说不出别的,或许是因为心里太清楚那对戚符悬没用。 昙三往他肩上扒,对他道:“杀了他,老大直接杀了他!杀了他我垫后拖住这群人。” 梅方寒低头,从昙三手中拿过令牌,随后摸了摸他的头,对他道:“你先走,从后跳下去。” 戚符悬是冲他来的,要是他刚刚不现身,恐怕现在院里已经躺上俩具尸体了,一具戚符悬的,一具昙三的。 梅方寒不确定这疯子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至少比起叫昙三挡在身前,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对峙或许更有胜算。 好歹他能堵戚符悬不会是来带一具尸体回去的,就算真是,昙三不能有事,这点时间他还是可以拖下来的。 戚符悬不知不觉间敛了笑,或许是从听到梅方寒那句话,亦或是看到梅方寒这个人,总之,颇为不耐。 昙三走了,梅方寒才将目光再次望下来,“你要和我一起死吗。” 戚符悬也不知道哪根筋跳错了,他道:“或许还不错。” 就在他这话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侧突然有一支箭离弦飞出,直冲梅方寒而来。 不过落点有偏差,但梅方寒侧身之际脚上一歪,身子不受控地往后倒去,身形稳不住一点,整个人往后倒坠而去。 “哪个蠢货放得箭!”戚符悬炸了。 里头有人哆哆嗦嗦站了出来,哆哆嗦嗦找补道:“王爷没打中只是掉下去了” 那箭确实没碰到他半分,梅方寒身躯顺着屋面翻滚而下时,筋骨皮肉的疼痛将他的意识拉远了去。 又在半空翻了俩圈,他以为自己真得摔死在这里,坠地前一刻被人稳稳托住时还荡着神儿呢。 于是梅方寒宁愿相信自己要死了。 他怎么看到戚鸩了呢。 戚符悬在屋内,戚鸩就不可能在这里。梅方寒决计不相信他们勾结?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若是真有可能,打死梅方寒今天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梅方寒两眼一黑,指尖都动弹不了,随后昏死了过去。 怀里的人失去意识,身子也软了下去,戚鸩收紧胳膊,揽他更紧。另一只手拨开人稍微凌乱的发丝,梅方寒的脸上蹭了些灰尘泥土,有点脏,戚鸩耐心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擦干净,随后彻底将人抱起来。 戚符悬顾不得出气,再度闯了出来,对府外的人并不意外。 确认人没中箭也没摔死只是昏了过去,戚符悬不耐地道:“绑起来。” 戚鸩依旧端正,道:“别绑他,会生气。” 戚符悬本就烦躁,语气挺不好:“那又如何。” 戚鸩漠然地往他脖子上落去一眼,随后平静地道:“我守着他,跑不了。” “凭什么你守。”戚符悬讽刺道:“要不是我大发慈悲,你根本见不到他。” “松手,我来抱。” “要是你心胸狭隘,他已经跑了。”戚鸩全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直接转身,反驳道:“你很脏,别弄脏我老师。” 第35章 一应承下 梅方寒方才睁开眼眸, 昏厥前的光景一瞬涌入脑海,盘旋过后,一种清晰的意识在前叫他明了此间变故, 又还有一种郁结不明的心绪纷乱晦涩,全然理不清。 “醒了就睁眼。” 梅方寒甚至不用循着那声音去扭头就能看见上方的人——榻边松散站立的戚符悬。 他缓慢地动了动眼帘, 并不想说话。 戚鸩原本独坐另一侧案上, 遂立刻起身移步, 移至床榻旁侧, 坐下去抓他落在外侧的手, 温声喊:“老师。” 梅方寒本要偏过去的头忽然转过来直视, 就像是猝然想起来什么, 连忙坐起来。 他只看着戚鸩, 扬着那张惨白的脸, 问:“昙三呢?” 梅方寒确实到此时此刻都想不明白此前事毕要除尽对方的俩人,到底能因何放下隔阂, 结盟行事。 若是只单单对上一个人, 他完全能寻得契机脱身。 就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点, 才叫人马前失蹄。 昙三那时听了他的从后跳下去,如果戚鸩一直在外墙那道上,昙三必然得被他撞上。 梅方寒就算不从那掉下去, 他摆脱掉戚符悬从后走, 也是如此, 那时的局面就是彻底的进退俩难,只会更难看。 虽然此刻也并没有好到何处去。 “死了啊。” 戚符悬原本就站在床尾处, 尽管中间插来一个人, 也挡不住他能看全梅方寒,于是他没急着上前, 歪着头望着梅方寒笑,出口很是随意。 梅方寒是至此才看了他一眼,闻言微张的唇瓣颤了颤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梅方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他是想冲下床,但是浑身不受控地痉挛着僵缩,他的四肢像是被捆住了一般,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滚开。”戚鸩毫不客气地将他骂退,随后从凳子上移坐到榻上,双手握住梅方寒两侧肩臂将他扶稳,道:“没死,老师。他没死。” “老师别怕。” 梅方寒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连嘴唇都发白,“别碰我。” 戚鸩的手僵了僵,最后还是没收回,只是按在了榻边,往上一寸就能碰到人。 戚符悬并不在意地嗤了一声,讽刺般开口:“他叫你别碰你就不碰,没胆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你给我滚出去。”戚鸩窝着一股火上不来,终于对着戚符悬面露厉色。 戚符悬也扬了眉:“要滚你滚。” 梅方寒觉得地都要裂了,他眼前好一阵晃荡,耳边的声音真切又低低回荡,细碎的像是玻璃渣一样往他身上扎。 他只能不去听,蜷着身形踉跄着落下床榻,往远踏离。 戚符悬的架势一向比戚鸩冲得又快又高,几步闯到步态虚浮的人身前,“梅方寒你找死是不是。” 梅方寒气息始终不大稳,但没重过,醒来过后一直都很轻。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不愿意搭理戚符悬,就缓缓转头,开口:“人在哪里。” “老师随我来。” 只跟在身后的戚鸩这才上前,抓着人的手往外走,步态不快。 一向气死别人不管事的戚符悬当然要怒不可遏,双目冒火地盯着他的背影。但后一刻那气陡然就消了。 戚鸩握上没一刻,掌中的手就缩了回去,但梅方寒步态依旧没停,戚鸩也就什么也没说,继续领着他往外走。 戚符悬看着他在梅方寒面前绷得端正的背影,心底顿生嗤笑。 又能有什么区别?横竖他也不差梅方寒这一个好脸,左右梅方寒待戚鸩也就这样。 皇帝只是把他领出殿,并没有走远,入了隔壁正殿。 一声传召落下,阶下宫人就领命将昙三带到了跟前来。 殿内宫人侍卫尽数屏退,梅方寒不肯与戚鸩或是戚符悬离得太近,但对身后俩道寸步不离、无从避开的身影没有计较,只是置之不理。 昙三安然无恙,刚望见上方的那一霎那就立马飞扑上来,喉头滚动着吼道:“老大!吓死我了老大。” 昙三的头压在人肩上,往后看到了那两个人,不过他向来野惯了,不懂得什么身份尊卑、等级礼法。 离得近些的那位看着他们,静立原地,面容无绪,神情没有异动变化。 离得远些的那位也在看着他们,身形松垮落座,神情虽然没有内敛,多是不屑却起伏也就这样。 昙三絮絮叨叨对着梅方寒念叨着,手不肯松,甚至搂人腰身搂得更紧:“我看到你摔下来我吓死了,我被捆了见不到你,我以为” 梅方寒身形本就不稳,但被彻底抱住反而不会随意垮下身来。他听着,也不推拒,半晌缓了点神来,才抬手去,放在人的后脑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以示安抚,轻声道:“抱歉。” 昙三是忽然愣住的,那骤然凌厉的目光他一眼就瞥见了,非常突然也十分措不及防,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像是被射了一箭。 随后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原本沉在头上的重量也顿时一空,昙三茫然地松开人抬头去看,才看清是边上闯来一人,拎开了那只手。 梅方寒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一只手也始终不松,沉静地道:“把他送出宫。” 这回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左右的人各看了两眼。 戚鸩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才的神没褪完全,就只望着他,淡淡开口:“老师。” 戚符悬就不掩其意了,还偏要瞅准机会戏耍他:“你求我啊。” 梅方寒突然发现自己对此已是近乎麻木的不再抵触排斥。他嗓音始终没有起伏,连带神情也是如此,“我求你。” 这边说完,又对上后一些的戚鸩,亦是如此模样,重复道:“也求你。” “要我跪下吗。”梅方寒说:“我可以。” “那倒不用。”戚符悬变本加厉地道:“会不会哭?梅方寒你哭一个,长那么大我还没见过你” 戚鸩猛地动身,上前来时实在没忍住踹了戚符悬一脚,转脸与他道:“老师不必如此。” 昙三望着身前低着头的梅方寒,稀里糊涂也明白了意思,是说他老大要继续留在这里,把他送走? 昙□□手攥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这回转着手腕将手抽离了 自打回宫后,梅方寒这性子是愈发冷淡,也没有刻意疏远往自己身边凑的人,甚至过分纵容,什么所作所为他都一应承下。 戚鸩十分肯定地知道老师并不开心,心绪尤其低落。可他自打回宫就再闭口不谈出宫之事,没有一点要为其再费心周旋的意思,强硬威逼没有,软势哄劝更没有。 他并不想软禁老师,可他没法容忍不见老师。 梅方寒还住在偏殿,皇帝把周遭所有侍卫都遣散了,任凭他随意走动。梅方寒反而不想动身,终日窝在软榻上。 他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照常饮食起居,全然不见愤懑躁动之态。 戚鸩能与他耐得住性子慢慢周旋,戚符悬可没一会就消磨了耐性。那天早时就来找他,用尽各种办法激不起他的脾性,反而将自己气个半死。 午时陆不绝来了一遭,没人拦他,顺利见到了梅方寒。 他觉得,梅方寒反而正常过了头。 梅方寒对他轻笑,模样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道:“你用过午膳了吗。” 陆不绝愣了愣,道:“没。” “吃点吧。”梅方寒对他道:“这个鱼味道不错。” 陆不绝吃了,确实不错,于是又吃了几口,舌尖留香了好长一段,快要回不到味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鱼。 “你什么时候爱吃鱼了。”陆不绝道:“我记得你不爱吃?” 梅方寒歪了歪头,只道:“我并不挑食。” “可”陆不绝放下筷子,“梅方寒。” “你在想什么?” “嗯”梅方寒忽然坐直了些身子,他道:“你过来抱我一下吧?我告诉你。” 陆不绝虽是不解,却未多问,依言起身,走过来毫不犹豫伸出双臂往下揽住他。 梅方寒就着方才的姿势没动,手还垂在俩侧一点不紧绷,他轻声道:“国权不二,社稷大权须得归于一统。” 陆不绝惊了,他推开他,喊道:“你疯了吧。” 殿内没人,门口也没守门的,陆不绝说话不免随心了些:“你自身尚且难保,还管社稷!我都怕你死了你知不知道!” “年纪小。”梅方寒往后靠了靠,仰了仰头,轻着气息继续道:“年纪小,放肆点,张狂些。社稷还是得为之计长远啊” “是!”陆不绝气笑着点头,道:“归于统一,统到谁手里?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宰了哪个?” “不知道呢”梅方寒悠悠道:“其实也不用费心计较这个。” 陆不绝道:“我替你说。” “戚符悬你多有愧疚,纵使他如今脾性再差对你再恶劣你也不会真心计较,从前的事你过不去,而他如今对你的,承受了就过去了是吗!?” “皇帝是你一路扶持教导,却心性偏正,纵使背后多原委,你也多是视作自己过失。好,这个我们不论。真不在乎为何当时不索性利用自己帮戚符悬宰了他?” “选不出来是吗,心沉到底了吧。”陆不绝面红耳赤地揭穿他:“既然如此你就该放手不管。社稷与你何干?” “做不了便是与我无关。”梅方寒怔忪道:“但是我发现我能做” “”如同一拳打在了云上,陆不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梅方寒道:“我又杀不了谁。” 皇帝摄政王之间目前依旧是水火不容的,但总是还差一点。当争端推至顶峰的时候,局面自然要发生变化,届时朝野不可能再容下俩方摄政者。 至于是到一生一死的地步,还是放权退让他们心知肚明,那俩人到如今地步只能是前者,不可能有谁主动放权退让结束分权局面。 梅方寒没想管那么多,这不是他可控的,但头一步,他貌似可以走 陆不绝走到殿门外,还是有些欲言又止,他满心的动荡扶不平。 梅方寒默不作声走着,陆不绝一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皇帝。梅方寒道:“再等一下吧。” 陆不绝虽然不知其意,但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另一道身影闯进眼帘,陆不绝听到面前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人对他道:“再抱我一下。” 陆不绝这回就迟疑了,“都盯着呢,你确定?” 梅方寒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不绝咬咬牙,张开双臂圈了上去。意料之外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人耳边小声道:“怎么这么奇怪?都没上前吗?” 梅方寒没答,小半晌后才伸出手回揽上人的腰身,在往上就是脊背,他将脸往人肩窝一埋,完全呈主动形势。 梅方寒闷声道:“此刻上前了。” 梅方寒的腕骨被人捏住,整个人就被扯了下来。 陆不绝走了。 梅方寒从戚符悬的反应、戚鸩的目光中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那两个对自己有着极高执念的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在乎的是他怎么对别人。 ==========作者有话说:========== “抱他可以,因为他魅力大,想抱他、肖想他是人之常情。 但是他要是主动碰你(还不碰我),就不一样了【点烟.jpg】” ps: 时隔……找到了自己的风格。我的风格啊,偶尔土偶尔俗,偶尔又土又俗。 那,说不定眨眼间(多眨几下)就高级了呢? 第36章 为师恶有恶报(一) 要他的态度吗? 可他能有什么态度。 梅方寒见了他终于是有了些动容。 他的身躯被人掼至墙边, 挨着紧闭的屋门,梅方寒悠悠转了转眼珠,偏着头默然注视着边上那紧闭的门扇。 戚符悬并不急着把他的脸掰回来, 反而轻笑一声,道:“他不会进来。” “你那好学生就爱装模作样。”戚符悬道:“想教训你有我这个没分寸的出手, 他乐得置身事外。毕竟, 你是真的欠收拾。” 梅方寒自己转过头来, 直面他, 道:“为什么不让我触碰别人?” 或许真是因为戚符悬没分寸, 每每都能轻松逾越寻常距离, 他骨子里就不懂恪守边界是什么。 梅方寒目光并未下移, 但伸手时准确无误地挨到了身前的人。 梅方寒淡淡开口:“为什么, 对我有这种反应?” 戚符悬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僵了一下, 他没顾那只叫人心燥的手,只头颅压得更低, “你说呢。” “有就有了, 给我上啊。” 梅方寒听着, 平静开口:“你想上我,可以。但你心里清楚,他如果要, 我也不会推拒。于我而言, 无甚分别——你想清楚再碰我。” 戚符悬死盯着他的眼眸, 这回和上回不同,从前那是梅方寒在激他, 什么话都说。但这回他趋于平和甚至是纵容, 意味只有不计较。 他是真的愿意给他上。 戚符悬直了身子。回答他的是根本没有犹豫径直相向实打实收紧的手。 “我退亵裤,别掀我衣。”梅方寒道:“去榻上。” 戚符悬难得听他的话, 闻言二话不说把人往里拽。 戚符悬跪得并不直,膝盖将那一只膝弯往上抵住。 梅方寒不肯对他一/丝/不/挂,但他不知道的是,从戚符悬这个目光看来,欲盖弥彰的锦缎松松散散地挂在他身上,比赤着另有一番滋味。 人的四肢纤细也修长,戚符悬头一次知道,这样的大腿是能捏出些肉来的,甫一见到很是新奇,他左手捏紧了几乎半点不松。 梅方寒的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没往这边看,目光随意地散在头顶。 戚符悬并没计较,只是循着内心本能将发痒的指探上去。 “我说得没错,你这张脸,到此刻才是有反应。”戚符悬低笑道:“这么一点就有。” 梅方寒拧了眉,去看他,后一刻卸劲般闭了眼,头倒了回去。 戚符悬不曾真切试过,但内心是能摸清一些状况的,也就隐约知晓一点门道。 这种隐约一但碰触就彻底放大,然后猝地崩断。 他没那耐心去一点点尝试,在门道刚探索一指入门程度,就完全没了顾忌,毫无怯色直接动身扬着身子撞了上去。 梅方寒骤然睁眼,手去紧抓捆着他不松的胳膊,“轻点!混账。轻点” “怎么轻?”戚符悬将那口郁积的气尽数吐出来,才哑笑着开口:“你教教我啊,老师?” 梅方寒眼皮飞快颤动,剧烈的痛楚浮显在脸上,他绷紧了都还是掩不住一点。 嘴唇能用坚硬的牙齿咬住不松,眼眸可就汹涌到无处可躲。不知道从哪一点开始,场面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梅方寒打心底地无法坦然接受,又不想躲。 最后认命地收回手,将胳膊抬起挡住眼帘,遮住那实在亮得晃人眼的光线才稍微平了点心绪。 “没那么疼吧。”戚符悬不喜欢他躲自己,一把扯开他的胳膊按下去,道:“梅追雪你不是最能忍了吗。” 刺眼的光再度闯进眼帘,眼球被盯得刺痛。梅方寒没挣手,那一股缓不回来的气被踩下去又吊了起来,他不再和自己较劲,破罐子破摔的任由自己一切反应甩出,不管不顾。 他不怕疼痛,能接纳痛楚,只是酸涩才叫人摸不着的难过,浮显来就一瞬间充斥,没完没了。 戚符悬喜欢他这个低迷的模样,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而且是全数因为他。 在梅方寒松开唇瓣的那一刻,戚符悬覆身去吻他,从唇角到唇瓣。因为梅方寒捱不住疼痛而放肆喘息,他可以轻易且随心往他染了血气的舌尖上去舔舐。 “老师。” 戚符悬又喊了他一句。 戚符悬不和戚鸩一样,随时随地愿意称他一句老师,梅方寒始终觉得他早就不把自己这个曾经的师长当回事,所以并不在乎他一点分寸没有的乱来。 但也不是没喊过,气愤时,躁动时,讥讽时,夹枪带棒的嘲弄时,唯有这一声老师,是这一年里梅方寒从他嘴里听到的最虔诚的一声“老师”。 一瞬间甚至叫他恍惚以为是五年前。 也不太一样,小太子会用这个缱绻却汹涌的语气喊他吗,应该是不会的。毕竟这里面夹杂着数不清的恨意和狠劲,小太子如何会有? 可他就是小太子。 这句话落在梅方寒心上时,那股劲算是彻底断了,他呼着并不平息的气,在整个人陷进沼泽要窒息的时候,为求生路主动向上攀爬。 眼角一颗泪混着汗砸下去,顿时不见踪影,连划过的痕迹在人的肌肤上都隐匿了去,只有微微潮红的眼尾在眼底漾开动容,眼眶胀得有些发烫。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是梅方寒很想问他的话,但不可能问得出来。 戚符悬并不是不计较他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态度,相反就是太过计较了才在一瞬间显得隐晦难辨。 他没想权衡利弊,但他执念深重,于是此时此刻那执念又占了上风。 “无甚分别?”戚符悬咬他,开口:“我和他吗。” 或许是方才梅方寒的举动称了他的心意,戚符悬身上那股凌厉狠劲淡了不少,他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重新说吧。”戚符悬亦收敛犬齿,难得耐心地对他,戚符悬摸着梅方寒的脸,道:“说有分别,他想要你是他该死。你说,你要我。” “你愿意和我做这种事,你愿意碰触我,你不想碰触他。” 梅方寒没法尝试抚平他,只能一股脑的往黑处冲,道:“没有。” 戚符悬忽地笑起来,就像是没领会他话中意味,自顾自放缓语气对他道:“你不用怕啊,我会去杀了他,不用担心他想怎么对你。” 事实上戚符悬根本不在乎戚鸩如何想的,就算戚鸩和自己一样想狠狠贯穿梅方寒,就算戚鸩总是喜欢下意识去碰触梅方寒,那也没什么叫人恼火的。梅方寒总归没有主动对他。 “你不想就可以了。”戚符悬彻底停下动作,直道道盯着他:“你只要告诉我,有分别。” 梅方寒不躲目光,即便知道自己此刻或许很凄楚也半点不躲,甚至认真地答了他:“没分别。” 他道:“不会有分别。” 戚符悬叹了口气,就像是确感无奈,手上的力道却徒然加重。 梅方寒有点受不住他这紧攥不放的执念,虽然早有准备戚符悬不会善待他,但真坠到冰窟里时,被冰锥砸得每一下都叫人不堪忍受。 初尝荤腥的小狼崽真是能彻彻底底地将骨子里的野性展露出来,犬齿撕咬着猎物皮肉的攻势猛力又凶狠。 一次次撕拽啃噬,动作狠厉不休,就像是要将其彻底摧毁殆尽。 可戚符悬又舍不得他的气息,那真是很奇怪。 “想弄死你。”还是那句话。 戚符悬将人提起来,从后压下头颅啃噬他的侧颈与肩骨,抬起头后盯着人修长颈侧完好的一处。他指尖摸索过来,不轻不重地抚触了上去,指腹下正是人搏动的筋络血脉。 他尖利的牙齿隐隐做痒,蠢蠢欲动地想一口咬上去。 戚符悬没有这样做,他刚刚还紧绷的神情骤然收敛,哑声开口:“为什么我会踌躇不定。朝这里咬一口,你真的会死吗?” 梅方寒头都快抬不起来了,他不知道戚符悬这是哪来的臭毛病,跟人在榻上的行径简直不止往日的恶劣。 还非要听他说话、叫他有所反应。 梅方寒低着头,没什么心气地应了话:“你可以试试。” “你让我试我就试?”戚符悬偏开头,咬在了别的地方,他十分喜欢因为一点啃咬就随之无尽颤抖的身躯,很害怕,又很老实。那是矛盾的,可不用他动手,梅方寒自己就将这矛盾给溶解了,他不会逃。 他喜欢梅方寒哆嗦的反应,又厌恶梅方寒与他对着干的话语。 梅方寒什么都不会和他对着来,唯有在戚符悬最执着的问题上,弄死他都不改答案,即便只是短暂地出言哄骗戚符悬一下,梅方寒也不愿意。 分明梅方寒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了,如今是在他跟前,不应该抛却其他向他讨求生路吗。 戚符悬又不死心地再次揪起他狠狠按下去,在听到人又一声短促的痛吟时仍不餍足,他拽着他又一次追问:“梅追雪,你还觉得我和他一样吗。” “他敢这么对你吗。” 梅方寒肚子一痛,一股烫意流窜而过,像是终于捱过了刑,咬牙撑完所有痛楚,涣散的心神拖了一会才慢慢收拢回来,他的眼睛却还是有些看不清的朦胧。 可也无需看清。梅方寒躺在榻上,浑身能动弹的只有眼睛,连脑袋都想灌了重石一般难以挪动,他只是微微侧过眼眶,眼珠不往上方去瞧。 “弄完了就出去。” 戚符悬沉沉地笑,浑不在意他的态度,神色不见明朗,多眉眼多是浑浊的混沌。 他笑意沉暗不明,出言就不晦暗难辨了。戚符悬这张嘴,就是欠管教,没点规矩什么话都敢吐露,对梅方寒尤其如此。 “这就撑不住了?” “能耐都是磨砺造就出来的,这话也是你教的吧。”戚符悬歪着头看他,言语轻慢,完全不知收敛地道:“你就是做的太少了。” 由不得梅方寒自己认不认,他从前说得话太多了,自己都记不清的这两个人倒是记得挺清,偏偏心思诡偏,离正轨道 第37章 为师恶有恶报(二) 晚来时皇帝来过, 可梅方寒睡得极早。 相隔一宿半日,待到翌日早朝后,梅方寒依旧沉沉未睁眼。 戚符悬比他先来, 早早就侯在了殿内。 戚鸩少见他这副安分模样,就连站姿都显得端正沉静不少。他今日一反常态, 若是搁在往日断不会收敛急躁只安然站着凝望。 可他也少了点从容。 戚符悬没抬头, 但知道边上来了人, 依旧垂眸, 忽然晦涩不明地开口:“他醒了。” 戚鸩还未上前就先蹙眉, “你动手了?” 他几乎一瞬就后悔昨日那个决定, 戚符悬这个全无分寸的疯子, 若真发起疯来指不定动手伤人。 说到这里, 戚符悬才悠悠抬头, 看他一眼。 对此,他没说话, 既不应承这话, 也未开口辩驳否认, 这种态度反而显得意味难辨,或是耐人寻味。 梅方寒是醒了,但他又不想醒, 尤其不想一转头就面对大清早守在他榻边的俩道身影。 他面色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唇瓣却浅淡到有些失色。 梅方寒眉眼恹恹耷拉着, 就像是双目惺忪难睁,气息又浅又淡。 戚鸩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抬手覆上他额间, 指尖触感温热,虽不是灼人的滚烫, 但显然是轻微发热,低热无疑。 “去传御医。” “不用。”戚符悬忽然上前,撇开他去抓梅方寒的胳膊,“起来沐浴。” 梅方寒头脑发沉,意识尚且清明,心里也就自然清楚自身这个异样状况是因何。 他是得去沐浴,将身体以及那不该留的东西尽数洗干净,稍作休养自会好转。 戚符悬不会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只是确实初次涉事全无经验,倒真不是故意将他弄成这般模样的。 戚符悬到底难免心绪有些难平,应该昨夜直接把他丢进浴池的,哪还管他愿不愿意。 否则哪能拖到现下,硬生生弄出低热之症了才发觉不对。 梅方寒挪开胳膊,自己移步下榻,只是双腿不可控的发软,身形显得微微摇晃不稳。 “犟什么。” 戚符悬真是心性难敛,转瞬就能翻起躁意。他动动眉就要去上前去擒他,打算直接拽他过去,不由他磨蹭。 不过有人抢先他一步,从下往上扣住了梅方寒的胳膊。 戚鸩心下隐隐生了几分不透的疑窦,虽没通透全貌,但已经察觉几分端倪。他惯于掩饰心性,总能敛态如常。 戚鸩托着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更握紧一分,开口:“老师身子不适,我陪老师入浴。” 梅方寒浑浑茫茫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想拒绝还是要同意。 这般情态落入边上戚符悬眼底,自然变了意味。这有什么好举棋不定的?这有什么需要权衡思量的? 梅方寒你这个样子敢让他看吗。 “你陪?”戚符悬忽而勾起一抹笑,抽身退步,就像是陡然撤了相争意味,他悠悠道:“好啊,你去。” 他将手中的东西塞进梅方寒掌中,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梅方寒没说话,眼帘落后就不看他了。 不管是按道理还是论情理,两个男子同池沐浴,本也没什么忌讳、不妥当的。 奈何二人之间关系弄成这般模样,着实透着几分违和和怪异。 梅方寒渡至池边,才慢慢抬眼望着身边的人,就像是神智迟钝地回了笼。 “你。”梅方寒嗓子一涩,干巴巴说不出一句话。 戚鸩反倒全然不以为意,就像是只觉得对此平平常常,神色间未有别的异样心绪。 梅方寒后一脚踏进池子的,温水晃荡,那种虚浮感陡然被充斥到顶,他入水后身形更是无力,便将双手撑住池沿,半个身子顺势伏靠在池边。 他这模样完全没有要沐浴之态,就像是身不由己落进来、懒得动弹。 戚鸩在他身后,梅方寒浑不在意,自顾自趴着,半点要转过来的意思没有。就像是放任不管,任他如何举动都无所谓。 戚鸩立于池中央,面上不见明显神色,缠绕流连着他身形的目光却一点一点愈发深沉,最后毫无意外地凝去了眉眼深处。 百般心思往里藏,万般狂念往外冲。 戚鸩胸腔微微起伏,将气送出来时沉下思绪,平静地上前来。 “老师,我帮你。” 他说着,抬手轻轻将梅方寒垂落后背湿漉漉的发丝拢至一侧。 梅方寒眼帘动了动,弯着的身子终于直起来些。他气息微弱,嗓音轻飘飘的:“别脱我衣。” “不脱衣怎么洗。”戚鸩从容开口:“老师,身上脏污要全数清洗干净。污秽不能留。” 戚鸩口吻一如往常,可不知是不是听者有意,叫听的人觉得有些别样意味。 梅方寒转过身子来,沉沉看了他一眼,随后没叫他碰,自己伸手褪了外衣除了内里贴身衣衫。 只留一条纯白的亵裤着身。 其实昨夜他的衣物没有尽数撤去,戚符悬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隐晦的只有很少数。 梅方寒不觉得戚鸩看不到,他隐隐作痛的脖子和肩昭示着磋磨过后一时散不去的印记。 戚鸩目光毫无避讳,坦然地将他身上一尽模样揽入眼底。 若说那双眼有变化吗,梅方寒觉得没有,实则他也不死心地探究着挖掘,却依旧没找出变化来。 戚鸩最后才将目光落回他眼底,随后缓缓朝他伸出手,腾空而起掌心向上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光洁的水珠。 他道:“给我吧。” 梅方寒罕见地愣了愣。 戚鸩温和将手落下,顺着他一只胳膊往下,去抓他沉在池中的手,直言不讳地道:“药瓶。” “老师,我来。” 梅方寒攥了一路的右手到此刻悄然绷紧了,没松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仿佛说不出话,像是在无声拒绝。 戚鸩一瞬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并未强势去掰他手,只将头低了低,认真去看他的眉眼,“很难受吗。” “抱着我吧,老师。” 梅方寒就静立着张着一双眼睛看他。话音落下,他没有应声,戚鸩便试探着伸了手,见梅方寒不推不拒也没有侧身避开,他才彻底倾身。 人的面容埋在他肩上就没起来了,戚鸩感觉到了那强烈触感——梅方寒的额头较方才更烫了。 这么抱能叫戚鸩很好的托住他,梅方寒那原本虚软发飘的身子便无需再强撑着气力。 戚鸩低头,耐心地问他:“是不是头疼。” 梅方寒闷闷地“嗯”了声。 戚鸩道:“老师不用动,我给你洗。” “洗干净就好了。” 说完他便用水沾湿指尖,带着清水抚上他的肩背,细细擦拭着每一处。 后背的触感叫人不由地绷紧脊背,梅方寒及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头不住地轻抖。 后背擦洗干净,戚鸩的手顺势抚上他的脖颈。 上回烧得厉害也不过浑身昏沉,这回不比上次严重,但戚鸩觉得梅方寒实在是失了常态,整个人无力又空茫,像是涣散了神智一般。 实际上他意识还在。 梅方寒这个失神的模样有一种懵懂的迷离感,戚鸩从未见过,这模样就是将他灌醉了也弄不出来的。 戚鸩看着他的脸,梅方寒始终垂着头,眸光涣散到像是什么都融不进去,又像是什么都可以轻易闯进去,被他纵容地容下。 戚鸩想亲他。 亲他的唇瓣,亲他的每一处。 梅方寒紧绷的肩背慢慢卸下力道,随后或许是依靠短暂消失,他下意识伸手,两只胳膊主动往上抬,环住了人的脖子。 他的头依旧不抬,还压在人身上。 梅方寒又忽然落下一只手,只是一只胳膊继续挂着。他不看他,低声说:“这个不是涂淤痕的。” 像是以为他不知道,在与他解释。 戚鸩道:“我知道。” 梅方寒闷闷地说:“你不知道。” 知道怎么可能还要帮他。 梅方寒还剩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固执,或是自尊,其实没什么用,但他心里清楚,真掉下去了就彻底沉沦了。 他其实有点害怕。 被人作践没有,被人磋磨也没有。 种种迹象叫他早有察觉,于是梅方寒为了各种缘由,亲手将身上的丝线剪断,将自己整个人吊在了崖边。 目前就是还剩最后那根紧绷了许久,从哪里看都脆弱的一根极细的细弦。 剪断会使他掉下去,结果如何尚且不明。 可路只有一条。 于是他害怕了。 梅方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到这个地步,或许知道。更多的应该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 戚符悬兽性难训,戚鸩冥顽不灵。 横看竖看,貌似都只能怪他。 梅方寒无从下手,梅方寒极尽纵容。 戚鸩直接伸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去,指尖挑开了那层微薄的布料,用行动答了梅方寒的话,亦证明自己知道。 “老师,我比他大。”戚鸩道:“我20了。” 戚鸩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撤回身前,对他展开掌,“让我来,可以吗老师。” 梅方寒松开了手,手中一直攥着的那个小瓶子掉到他掌中去,戚鸩接过后胳膊再度往后伸,俩人之间的空隙便再度被填满。 戚鸩顺利摸到他身上红肿到需要涂药的地方,轻轻按了按,道:“是肿了。” 他哑声哄他:“老师忍着点。” 戚鸩完完全全地环着他,梅方寒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甚至因为躲避心绪,一味将自己的头彻底埋进那方黑暗中。 还好,人的颈窝这儿是热的,不至于将他眉眼鼻尖冻到发僵。 红肿的地方按压很是困难,梅方寒不想吭声,咬紧了牙反而将身体的颤栗反应暴露无疑。 戚鸩一愣,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疼就喊出来。老师。” ==========作者有话说:========== 各有各的骚·法,啊行。 ——我的天呀……刘笔格啊!(写后感,抓狂呐喊\./ 第38章 为师恶有恶报(三) 梅方寒被欺负狠了。 戚鸩不确定自己此刻又算不算, 毕竟在他手下梅方寒这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对眼前所见。 戚符悬积怨颇深是事实,戚鸩又何尝不是,是归是, 戚鸩却无法认同戚符悬能对梅方寒下这么重的手。 梅方寒的发丝有小缕蹭到了他侧脸上,戚鸩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压到梅方寒半个脑袋上去。 戚鸩能轻易闻到他的味道, 很熟悉, 也依旧令人移不开。 戚鸩和从前一样, 在他看不到自己的脸时, 贪婪地加深他与自己的连接, 就连一贯正容的神情也不复端正。 “他这么对你。” 仅仅只是指节的接触, 戚鸩不难清楚梅方寒遭了什么样的对待。 梅方寒听到了, 于是实话实说:“是我给他上的。” 梅方寒看不到戚鸩的脸, 上头没了声音, 他自然也不知道戚鸩对此是怎么想的。 “弄不干净。”戚鸩才将其推进去,阻碍颇深。 他道:“老师, 怕疼吗。” 梅方寒心绪刚还胡乱飘飘没有着落, 陡然回神, 就将俩句话给听岔了意思。 “那会不怕。”梅方寒道:“弄不干净就算了,不弄了。” “那会?”戚鸩嗓音没有温度,“我是问你此刻。” “没事。” 梅方寒觉得自己脑袋闷闷, 下意识答:“但你可以告诉我是要做什么吗。” “感受到了吗。”戚鸩贴着他的身子微微往后仰, 空的那只手扣住他的一侧肩头。 梅方寒已经适应了, 他无法躲避人的视线,知道他在问什么, 就干脆点头。 戚鸩再度收拢手臂, 又将他抱了回来,贴紧, 对他说:“这样不够。” “我得将它弄开,会很疼。”戚鸩不再询问他,而是讲述,直接告诉他。 戚鸩平心静气地徐徐与他道:“我自不会对老师下狠手,所以老师扛得住他的没分寸,就不必怕这个。” 梅方寒虽然知道他是在说那污秽之物的事,可这话听着,免不了叫人多想。梅方寒头还疼,意识一半飘一半在,偶尔是回神的。因为高热引发的浑身软胀之症将其余那点痛感陡然泯灭了一半。 叫他一时想不起来那是怎么样的折磨了。 梅方寒道:“我不会怕。” 戚鸩没再说话了,摸清了分寸,再出手就娴熟很多。 他能把控住自己的力道,却无法忽视梅方寒的异动。 梅方寒的头又低下去了,戚鸩听到了他不带哼声的闷重气息。 梅方寒这个人,貌似从未深信过他。戚鸩认识他那么久,见过他的不堪,他却从不对自己露出苦楚。 哦,倒是有一回,主动和他示弱,是为了保全另外一个人的命。还不是同他一人示弱。 戚鸩会对他产生一种压抑又烦闷的情绪。 梅方寒不信他,或者说,不全信他。 他很想将其彻底掰开,又想看看梅方寒到底能如何。 戚鸩压下烦躁,左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提了起来,“看着我,老师。让我有个分寸。” “隐忍”这个东西,其实是最好打破的,因为实际上隐忍就是死撑,撑不住了顶上那个盖子自然就会被缩在其间的人推开。 梅方寒面容微皱,下意识紧咬的牙关在隐忍充斥到顶时自然破开。梅方寒闷哼出声,却没喊疼。 于戚鸩来说,梅方寒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捧起来又飘不上去的云,捧在眼前才看得见,又实打实的握不紧。 可他始终在眼前,不曾飘到天上去。 这朵云并不是打不散,它被人打一打,会分散。分散开的那小团中,散掉的一半会消失不见,还有残留极小一点在人手上,这一点可以被握住,甚至握紧了都不会跑。 他能掌握极小部分的云,这一部分尽数归他—— 戚鸩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对着这张面容一时只想看他彻底在自己手下散了神,让梅方寒再凝聚不起来精力去向他掩藏自己。 前两指戚鸩还有所顾忌,第三几乎可以说是缠着混杂又迷乱的强烈心神,下意识强行将它推去的。 戚鸩看得很清楚,梅方寒的双眸在他眼底下紧缩了一下。 如此,他只需要弯折,将污秽勾开。 可戚鸩突然停了一下。 梅方寒慢半拍地缓了神,控制不住地又想低头去,但不用人抓他下一刻就又自己抬了回来。 面色袒露无疑,双眼却不看他了。 戚鸩压下他肩,突然毫无保留地发力,携着那不该有的留存之物而出。 你生气了吗。 梅方寒猛地去看他,一句话被咽散在喉咙里。 他头颅又深深垂下,这下是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梅方寒的头不肯往他肩上砸,但呼吸就像沉进他的肌肤里,戚鸩听到了那不可遏的低吟。 是,到这种地步,梅方寒都不会恳求或是放低姿态。 可他又放任自己的模样,不是死活紧咬着不肯露出一点来,就是他不介意自己给他看。 这种要命的矛盾叫人无法不为之疯狂,甚至是丧心病狂。 “老师,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对你了。” 他的不求饶无疑促进了那最低底的凶性无度,可忍耐得很好又叫人觉得他不是承受不住,只是没到顶。 梅方寒很快借着空隙缓了些来,这次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在生气。” 他短促地抽了口气,嗓音飘渺:“我站不稳了。” 戚鸩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险先失控实则微微失度的心绪被人一句话给拉了回来。 像是了结分内任务,戚鸩抽身离开时恢复平素模样。 “我带你上去。” “过会。”梅方寒有气无力地道:“先把我放到池边,让我靠一会。” 戚鸩没说话,依言将他放到池壁边上,随后伸手去摸他额头。 梅方寒笑笑:“你手在池子里泡那么久,哪还摸得出来。” 戚鸩没反驳,只是兀自上前一步,俯身去将自己的脸送上去,自己额间轻轻贴上他的额骨,感知温热。 没什么变换,还和那会一样。 戚鸩速度很快,几乎没让他在这池子里待很久,这么短的时间,变化不大很正常,毕竟低热也需要恢复时间。 戚鸩问他:“疼吗。” 梅方寒面上没什么思绪,只看着他,没应话。 戚鸩又道:“抱歉。” “为什么忽然生气?”梅方寒沉吟了一会,道:“因为我和他做了这种事。” “不是生气,你的模样”戚鸩话音一转,道:“我若说是,老师待如何?” 梅方寒这张永远平静的脸荡漾起来都很是收敛。 他叹了口气,看了面前的人一会,随后目光缓缓转下去。 “你看。”梅方寒那只没什么力的手虚虚抬起,对他说:“他那时就是这样的。” 戚鸩去看他的指尖,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是何意思,可就是忍不住顺着他的指尖去望。 梅方寒不是没察觉,相反早有所觉,只是前一会脑子胀身子也胀,这会平静下来后有了点心气。 戚鸩并不否认,反而对此无比坦然,“是。” “老师便是放任他给他解决。之于我,又会如何?” 梅方寒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再加上刚刚被他摸遍了,也没什么好觉得羞赧的。 “还没涂药。”梅方寒随意地歪了点头,将脑袋靠在池壁上借力。他双眸又失了神,无波道:“他刚上过我,你如果不觉得恶心,我随便你。” 这个答案说不上满不满意,总之他没拒绝,对戚鸩来说就是绝对的好势。 戚符悬碰了他,该死的是戚符悬,和他的老师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介意老师的所有。”戚鸩道:“老师不要如此说自己。” 梅方寒看着他那双满是隐晦的双眸下浮显的炙热,无比坦荡,就连语气都格外真切。 真不像平时的戚鸩,戚鸩少有这种将心绪尽数坦露出来的模样,是神情和话语如出一辙的赤诚。 反而叫梅方寒生了些别样的不坦然。 戚鸩去抱他,他也没躲。任他做什么梅方寒都尽数接下了,不过戚鸩只是将他抱紧了,随后把他带上了岸。 殿侧过去就是寝殿,戚鸩攥着那个被他放在池边的药瓶,把人好端端放回了床榻。 随后掀开盖子去给他上药。 刚刚在水里泡着还好,多少被水冲得清醒了点,此刻整个身子沾回床榻,那种虚乏带着疲惫再次占上风,将意识盖下去了些。 清凉的药膏划在身上,梅方寒阖上的眼皮半开,长睫连带身子一齐颤了颤。 身后压上锦被,热度拢身,趴在榻上的梅方寒干脆懒得动,就这么趴着将头压回枕间。 他迷迷糊糊也没忘记身边的人,强撑开眼帘,“戚鸩。” “我在。”戚鸩跪在他床边,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我是疼的。”他又闭上眼睛,“但也不疼。” 戚鸩望着人的面容,一只手轻轻落在他放在外侧这只手的指节和腕骨上,对于梅方寒这怪异且莫名的话没有应答,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呼吸更粗。 “老师。” 良久,上方的人没反应,沉沉昏了过去。 戚鸩的眼眶和喉结更烫了。 第39章 谁爱谁恨 轰然作响的门将戚符悬从怔忡中拉了回来, 他重新扬回眸光神色,方才的怅惘尽数消散。 戚符悬就看着戚鸩破门而入,随后拖着懒散的身躯站起来。戚鸩大步踏进屋内, 面色不见半点喜怒,只随手抓过架上鞭子, 手臂一扬, 腕力一拧鞭身已然抽落。 一鞭结结实实落在戚符悬手臂以及臂膀往后的小半块肩背处, 锦服破开, 鞭落肌肤上霎时炸开一道血痕, 还飞溅了几滴血珠出来。 灼痛还在沿着手臂蔓延, 风声都来不及应声而响, 第二鞭紧随着重重抽下。 戚符悬半边身子一折, 拧着眉回过身, 不假思索抬手,用掌接了那鞭, 随后五指收紧, 稳稳攥住发力和他僵持在这一根鞭上。 戚符悬看着他, 哼笑一声:“发什么疯。” 戚鸩没理他,一语不发望着他的眸子却淬满冷厉。 戚符悬清楚地感觉到鞭身要命地绞磨着他的掌心,是戚鸩那该死的用了狠劲。 戚鸩握的鞭炳, 而戚符悬是生生拽着粗糙的鞭绳, 一使劲当然是疯狂地勒着他的手骨。 “来和我算账啊?”戚符悬就是死活不松, 还拽得更紧。扬着眉看他,“你有什么资格。” 鞭身早在俩相对上那一刻就被挣得笔直, 俩方各执一端大有一副僵持到底的意味, 哪知道相抗不过片刻,鞭子骤然断裂, 硬生生从中断成两截。 “还挺快。” 这么短的时辰,戚符悬算着他也做不了什么,想到此便郁结的心情总算扭转过来。他随手扔掉手中那截鞭绳,道:“看到了是吗。看到了多少?梅方寒给你看了多少?” “还是说你逼着他” 戚鸩打断他,语气不甚无波:“你以为我是你。” “你当然不是我。”戚符悬略带讽刺地笑笑:“和我狼狈为奸把你老师逼到这种境地,在这里故作什么坦荡,你有多坦荡?” “这么看不起我的做派,就别出手。换我自己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他面前?” 戚鸩平静之下多了几丝并不隐晦的厌憎,他微微蹙起眉:“他不会往你那边站。” “那他又会往你边上站了!?”戚符悬气笑了:“你以为你是谁。” “你打过他是吗,今天这鞭子你记住,这笔帐我迟早跟你算清。”戚鸩道:“你压着他欺他的时候,看到他背上那鞭痕什么感受。” 这件事戚鸩知道,又清楚那时候的缘由,在王庄没上位没办法。他一直以为戚符悬下手有轻重,不过是做个样子出来给彧王看,毕竟师生一场,怎么样都不可能真对他下死手。 一直到今日戚鸩在池子里看到梅方寒背上的疤痕,那是一道鞭痕,不长,占了一半腰身之长,烙在腰身往上,越过腰线,往上背延了一截。那是烙进肌肤里的痕迹。 戚符悬却陡然皱眉,“鞭痕?” 什么鞭痕? 梅方寒昨夜不让他掀他的衣,戚符悬咬他都只扒着他的肩或是脖颈咬,再往下最多蝴蝶骨那块儿。戚符悬觉得他非要欲盖弥彰地要点脸面,就没半点余地不给他留。 以前在王庄也总有所顾忌没有尽数把他扒光。 那次虽然是因为生气正好借着彧王的意思收拾他,但绝对只是为了羞辱他,而且每一鞭他都收着劲。那是他唯一一次拿捏了分寸,掐着劲绝不可能让那鞭子落到人腰身或再往上的地方。 戚符悬本意只是为了羞辱他,不可能真把人弄伤。 “你对他只有恨是吗?”戚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戚符悬,你知道他找了你几年吗。他与我在皇宫,会背着我给人传信,就连在封雪寺一年,自身难保他都一直在找你——那一年他一封信没给我写过,送去西暗的信数不胜数!” 戚符悬前面的思绪还没能理清,转瞬就被惊雷般的消息径直劈在身上。 这件事谁来和他说戚符悬都有由头反驳,可以说梅方寒不过是良心过不去,亦或者是什么。 但偏偏是从戚鸩口中说出来。 一股极度的冲击顺着浑身筋脉蔓延,戚符悬整个人一团混沌,怔得失了反应。 他又想起了当年梅方寒撇开他,站在戚鸩边上与他相对而站,冷漠地看着他的模样。 他真是恨死梅方寒了。 往西暗传信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偏偏就是不能完全平息他恨意的同时,又叫他心腹发绞的痛。 他如果真想找他,真后悔了当年的选择,应该在戚符悬刚被丢去西暗那一两年就来找他,而不是只传一个破信,假手于他人。 如果他说他去了,戚符悬会抽死自己的。 但是没有,梅方寒只是做了这件事。 可是,他做了这件事。 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实际让两个人崩溃的事,梅方寒你真是好能耐!! “他不喊痛,你就真当他不痛了是吗。”戚鸩眉眼骤冷,尽数不掩藏地露了出来,“你的所作所为,令人作呕。” “那你呢!你对他的恶心心思又怎么说!”戚符悬红着眼看他,“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我恨过他。”戚鸩反而没被激起波澜,就像是稳如止水地说:“恨到想拿镣铐把他和我锁在一起。我怕他不要我,所以不敢做那么多混账事。我有所顾忌是因为老师一直都在我身侧,而你,没有顾忌才正常。” “你听得懂吗,他是我的。” 不知是那一句话直直引爆了戚符悬的怒火,他猛地爆发,纵身扑上前挥拳就打。 按说两个习武之人正经交手,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不管真刀真枪,眼下这成了全无章法毫无招式的蛮斗,就像是疯了一般乱打一气,什么进退有度见招拆招都没有,纯是挥着拳朝着对方乱击。 戚鸩也烦,烦起来根本找不到理智。戚符悬说得也没错,是他和他一起把老师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戚符悬朝他过来的第一拳戚鸩躲都没躲,半边脸挨了他一拳才出手去将这拳讨回来 梅方寒是被吵醒的。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自己榻外俩人,以为自己眼瞎了。 皇帝身边的御卫统领厉玖,和摄政王身边的亲卫统领薛勋,守在他门口做什么? 梅方寒的低热之症好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的缘故,头还是隐隐胀痛。 他左右一圈没看到那两人,起身不出所料地被挡在门口。 薛勋抢先开口:“大人可算醒了,王爷盼见您多时。” 梅方寒甩了甩发麻的小臂,刚想开口就被边上的人打断。 御卫统领义正言辞地道:“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说那话时特意冲着薛勋挤着眉眼说的,道完才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梅方寒:“帝师大人,劳驾移步正殿,陛下在正殿。” 摄政王自打回京一直势大得不行,后又握朝野大权,薛勋不免言行张扬了点,“我们王爷在御书房,怕是有正事与大人相商,大人” 梅方寒头疼,转身就走,门也不出了。 “让他们自己来见我。” 梅方寒不知道这俩人忽然间又弄什么幺蛾子,直到转眼间屋内如先前一般闯进俩个人。 梅方寒看着戚鸩,微微动了动眉眼,话却无疑是对着另一方的戚符悬说的:“你又发什么疯。” “他是皇帝,你对皇帝出手,冒犯天威?” 面前俩人左右而站,梅方寒却一眼就将目光放在戚鸩身上落定了,随后起身要往左侧走时被人截住了。 “你才疯了。”戚符悬带着愠怒,对着他吼:“你眼瞎吗梅方寒,你都不问问怎么回事你就骂我!?” 戚符悬只是大步压着身子靠了过来,却没有上手碰他。 梅方寒又看了眼戚鸩的脸,才缓缓转过来看着戚符悬。 戚鸩轻松将他拉开,“老师。” 戚符悬横眉怒目,咬牙切齿:“装模做样的死东西。” 戚鸩眉眼平寂,话语凉薄:“卑劣疯狗。” 梅方寒悠悠将目光望去门外,视线悠长:“” “吵够了没有。”梅方寒慢吞吞道:“费那么大劲非要把我弄回来,是打算就这么关着我吗。” 俩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周遭一瞬静了下来。 戚鸩先开的口:“老师还想离开吗。” “问的什么废话。”戚符悬就对着他道:“跑什么跑,你自找的。” 梅方寒坐在床沿,掌心按在背后的被褥上,上半身微微后倾,脖颈拉长微扬。 他半仰着头,肩头松垮下去,垂着眉眼不看人。 闻言轻轻笑了笑。 他笑意平和,不悲不喜,说不清有没有意味。 有云淡风轻的没所谓,又像是走投无路的轻叹。 戚鸩眸光微动,错开方才这个话题:“老师先顾着身子,先把汤药喝了。” 梅方寒没接话,道:“我饿了。” 戚符悬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扬着嗓子冲他来,“梅方寒你,” “好。”戚鸩略过他一口应下了 第40章 也不改 若不是那日被他们串通算计了一遭, 梅方寒此刻定然是不在这儿了的。 就此他还真以为他们二人是达成了一致,实际梅方寒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二人各怀算盘,真直面相对上了, 遮掩都无半分。 其实少时这两人从不争执的,不说亲近吧, 至少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左一个右一个, 都不止是纷争那么简单, 总叫梅方寒觉得他们二人随时能痛下杀手, 非得出个生死才安分。 梅方寒那低热也就烧了一日, 过后就好了。 但他脑袋还是时不时阵阵发疼, 闷得人极不好受。 自那之后, 他就再没提过要离开的话。 当然, 梅方寒怎么想不重要, 戚鸩和戚符悬仿佛时刻疑心他会不安分、说跑就跑,唯恐如此, 又不派侍卫看守他。殿门敞开不落锁, 也不对他施以捆绑, 就像是怕他会因此闹脾气。 梅方寒觉得好笑。 这种耐人寻味叫人折断心气的处境,对梅方寒并不是没有影响的。 反而就是因为这份影响已经不知不觉间充斥到了最顶端,悄无声息地渗进内里去了, 表面看不出, 并不是没有, 不过隐而不现。 别人或许看不出,梅方寒自己可就太知道了。 他从何时起能毫无负担地接受那两人对自己施加的所有情绪, 苦楚折磨、执念狂想, 梅方寒尽数接下,甚至什么都可以。他没有怨怼没有不安, 心里一派平静,各种磋磨貌似对他只不过是弹指而过。 这个时候,梅方寒就知道:完蛋了。 梅方寒又睡不着,殿内窗户大敞,由着外头那清辉月色洒进来。他安安静静倚窗而坐,目光却没抬头往天上去瞅那月亮,只是散着神看着窗外,不知落于哪一点。 “老师。” 或许是那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一连几日的深夜都没有人像以前那样时不时闯他殿。 今夜来的是何人,梅方寒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没应,却微微偏了偏头以示听到了。 可戚鸩仿佛没看懂,执着地又喊他一遍:“老师。” 梅方寒这才起身,转了身子过来,却没往前,还往后退了一步倚到窗边,他看着半边身子沉在阴影中的人,道:“别点灯了,你过来,我看得清。” 他尤其喜欢朦胧却又清明的月色,夜晚有月亮就不爱关窗。 戚鸩听话地往前踏了两步,依言靠近梅方寒,立定在他身前。 梅方寒看着彻底袒露在月光下的人,清冷月光映着他的面容和身躯,梅方寒伸手,本来是想往他头上探,却左右踌躇最后只落在人肩上。 人比他高出不少,体型身量自也不用说。 明明梅方寒年岁为长,长他好几岁,不知是身形悬殊还是因为月色掩了他的神情势头,他将手这么一搭,还是仰头的姿态,怎么都只显得他单薄。 梅方寒只碰了一下,放缓语调端着几分长者姿态缓缓道:“年过二十再过不久,便二十有一了吧。” “是。”戚鸩抓住他一触即离往回收的手,比方才往上抬了几分,放至自己脸侧,“老师是想说我年岁已长,行事不该如此恣意,失了体统吗。” 梅方寒没反驳:“有这个意思。” 他的手没动,虚虚张开的五指触到人面上肌肤,戚鸩微微偏头,倒像是他将脸贴上去的。 “18呢。” 梅方寒道:“什么?” 戚鸩面色平静地道:“老师教训他,是觉得他年纪轻、不懂事吗。” “我长他两岁,年岁能有什么分别。” 梅方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后一刻想起前面的话,全部一连才算摸着个思绪。 梅方寒眯了眯眼,问他:“我教训他,我怎么教训他了?” “老师心知教训与规劝区别。”戚鸩只道:“谁都可以出言提点。老师若真为了我好,好言相劝未免太过敷衍。” 梅方寒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他陡然将视线放到捏着自己腕骨的那只手上,梅方寒终于伸直了指节,用指腹触了触他,“我没教训过他,只抽过他几巴掌。” 梅方寒气笑了:“你如果觉得这算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几巴掌。” 戚鸩不说话了,只凝着他。 梅方寒挑眉:“怎么样,给不给我打?” “随老师意。”戚鸩说着,见梅方寒那微挑的眉峰又平了下去,再出口:“给。” 梅方寒烦闷地抽回自己的手:“打什么打,打了也没用。你们都这样。” 他都不用试就知道,怕是把人打个半死也不会长记性,戚符悬是这样,戚鸩更是,屡教不改白费功夫。 梅方寒撇开头要走。 不知道是不是梅方寒待在这里待得烦闷的缘故,一向平和的人,这两日性情不太稳。 戚鸩开始以为他是生气了,但每每见到梅方寒他又神色如常,甚至也能好好和他或者另外那个人说话,不见梅方寒刻意的疏离或是置气。 就像是没有心存芥蒂。 戚符悬是没发现什么异样。那厮本就动不动惹老师生气,老师就算一见到他都没好脸色也正常。 戚鸩却敏感地想找出那点不对劲来。 戚鸩拉住他,“老师。” 梅方寒被按回原处,他忽然开口:“你总不能是一个人来的,他呢。” 自那日之后,他们二人就像是彻底反目,梅方寒对此并不想搭理,那两人嫌隙就愈大。他们失和不盯着对方,反倒左右把梅方寒盯得更紧,梅方寒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如此才叫他少了单独与谁纠缠的事儿。 “老师好聪明。”戚鸩道:“算算时候,快到了。” 戚鸩压近些,又退远点,声量恢复正常,“老师,将衣物脱了,给我看看可好?” “不好。”梅方寒睁着眼睛看他,道:“你扯我衣我不会躲,但我不脱。” 戚鸩一愣,是的,那不对劲的模样又浮现出来了。到底是夜晚,月色不比灯火,他看得到梅方寒的脸,却看不清他的眼,于是不知道这双眼说这个话时盛得什么情绪。 但这感觉并不妙,他并不确定梅方寒是带着什么情绪说的这个话,还是说一直都有这个情绪只是此刻才浮显了一些。 戚鸩愣完,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老师,我只是想看看你后背上那道疤。” 梅方寒僵着脸,拒不承认道:“我背上没疤。” “我上回看到了。”戚鸩道:“在浴池,我给老师沐浴。” “没有就是没有。”梅方寒推开他的胳膊,提步要从侧面抽身,“我说没有。” 戚鸩微怔了一瞬,刚想要跟上便断了步伐。 边上掠过一人,扣着梅方寒的肩将他压了回去,戚符悬按着他道:“你就仗着这怂货不敢跟你来浑的是吧梅方寒,这话你敢不敢对我说一遍。” 戚鸩虽然知道,也依旧看不惯他的行径,冷着脸道:“别碰他。” 戚符悬侧头来,横了他一眼,突兀地嗤了声:“我今日非要看到那道疤。” 梅方寒面容失色,却依旧不改话语:“没有。” 戚符悬直接将压在他肩上的手按了下去,“看了才知道有没有啊。没有你在犟什么?” “我不要。”梅方寒抓住他的手,挣开,“别脱我衣!” 面前俩道身形几乎将他的前路挡完了,也没地方可退。 怪不得凑到一起,原来是为了这个东西。梅方寒极于找寻退路,手足无措下为了避开戚符悬下意识往另一侧退,随后撞到了戚鸩肩上。 梅方寒愣了一下,到底没有松开手,反而还更往里撞了一分。 如他所想,戚鸩和戚符悬二人终究不同,戚鸩不会像戚符悬一样莽撞无度不知收敛。 戚鸩顺手拽住他一只胳膊,彻底将他揽进怀里的同时另一只臂膀挡开了戚符悬,“滚开。” 戚符悬看了梅方寒一眼,并未作罢,却暂且按捺停了身形。 梅方寒嗓音听不出情绪,“放开我。” 戚鸩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松手,他低声同他道:“老师,不看也罢,说说这疤因何而来?” 他从那回见到后一直以为是戚符悬弄出来的,但全然不像这么回事。 那次与梅方寒在池中是从正面将他拥住,目光掠得到他的脊背,只是没能看到那疤痕的全貌。 戚鸩暗自揣测觉得不对,是今夜见到梅方寒这反应才彻底有疑,太异样了。 如果和戚符悬有关那梅方寒没必要躲着自己,此刻的回避却不止是给戚符悬的,还同时给了他。 戚鸩并不想对他步步紧逼,梅方寒平时不犟,但纵容的同时像是堵了一道墙在中间,内里有人,抱得到,抱住了又空空荡荡。是说他并没有把谁放在心上,不然不会是如此。 按照戚符悬所说,索性强硬行事反倒简单,事情能成,梅方寒执拗也没办法。 否则以梅方寒的脾性,手一撒自己就跑了,什么都可以不要,谁也不在乎。 戚鸩什么都不会认同戚符悬,唯独这一点俩人一语不发都能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不管如何,抓了也好捆了也罢,都好过叫他潇潇洒洒走了徒留别人一腔怨恨。 梅方寒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欠收拾。 此刻就是如此。 到这种地步了,梅方寒依旧固执,寸步不让地说:“说了没有。” 原是想着能用戚鸩躲开戚符悬,梅方寒也没想到戚鸩也揪着此事不放,非要和他纠缠到底。 此刻才是左右无路。 梅方寒身姿绷得笔直,从戚鸩身上退开,后背轻抵墙面就倚住而立。方寸之地避无可避,退路尽绝,他不得不抬眼看着面前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咿呀呀呀唔吼吼吼啦哈哈哈嘟噜噜噜 :冒个头\./ 40-50 第41章 炙热 “我说不行。”梅方寒依旧僵着脸, “非要这么对我吗。” 他今晚硬着性子不肯松口,说来说去都是这般意味,再多这么一句, 也没人听了。或许听到了,只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对着干。 戚鸩到此都没松开捏着他右胳膊的手,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动, 导致即便梅方寒重新倚回墙壁了也没回到原来那个方位。 戚鸩与梅方寒更为正面相对, 他大抵是不想让戚符悬对他没轻重的乱来, 就自己上前, 将手稳稳落在他腰间, 很轻地去动着指尖绕开他腰间系带。 梅方寒来不及多想, 下意识抬起那只能动的手, 下一刻就被边上闲得没事做的人抓住了。 他没抬头, 依旧垂着眼,面容已经木然, 双眼空落到不知该有什么情绪, 梅方寒声息很轻很低, “别这么对我。” 戚符悬侧身倚墙,肩头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则是侧身对他的人。 他饶有兴致地低了些头过去, 静盯人道:“梅方寒, 我扒你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副模样。” 戚符悬散漫地笑:“对他, 接受不了么。” 戚鸩指尖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扫过梅方寒的神情, 手上动作未停。 梅方寒不再出声, 夜色抵不住月光侵袭,外头还是有些清明的, 不过月光透过窗子斜斜洒下来,掩了人半边眉目。 戚鸩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妥协了还是闷了气。 但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戚鸩无声叹了口气,身前的系带彻底撩开,他低头对着人道:“冒犯老师了。” 戚符悬尤其喜欢看梅方寒这个样子,那是一种接近崩溃但又无从发作的模样,以前怎么对他都没惹成这样过,如今戚鸩随便动动就如此了。 所以到底还是自己一手教养之人偏离正道更令人绝望么。戚符悬并不急于追究这个答案,他该让梅方寒认清事实。 总归自己该浑的已经浑完了,不能让梅方寒还给别人徒留一个好名头去。 梅方寒依旧不说话,半点声响也没了。 戚鸩扣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偏移,臂膀一转,将人从墙上提下来,顺势抬臂横亘在梅方寒腰前,接住了他。 人半伏在他臂膀上,如此戚鸩抬手轻扯,不费力气便能褪去他那已经松垮了的衣物。 梅方寒被人一拉,身躯正好迎着月光,在戚符悬的视角下,他整片后背清晰映入眼底,看得无比真切。 可他眼前一个刺痛,原本吊儿郎掉的模样顿时沉了下去,戚符悬伸手拽过他按着他的背将他按到窗边,“这是什么。” 窗子依旧是大开的,梅方寒身躯翻转过来,双手扣住冰凉的床沿,身形向外,脊背却弓出向下的轻微弧度。 姿态并不局促却依旧被动。 梅方寒头颅低垂,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垂散在身体两侧,在夜风下轻轻晃荡。 银白月光淌在他脊背上,轻轻笼住弓伏的单薄身形,清辉流转清晰可见。 戚鸩抿唇,目光也锁在那一处,答:“荆棘鞭痕。” “我知道是荆棘鞭痕。”戚符悬压着梅方寒的后颈,语气不太好地问他:“这东西哪来的?”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空泛地眨了几下,没有神情。 戚鸩走到他边上,去望他的脸,“老师。” 梅方寒俨然一副任凭如何的姿态,不复抗拒,他埋着头,嗓音恢复平淡:“能怎么来的,被打出来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 他存心要这么开口,气得戚符悬想当场发作。若不是边上有人牵制,他早无所不为 身上的印记想看强行也能看到,但话梅方寒如果执意闭口,硬撬也撬不开。 戚鸩道:“荆棘鞭是前朝所用之物。” “用你告诉我。”戚符悬没好气道,他忽然站定,看过来:“怎么,是觉得如此就与你脱了干系,心无挂碍了?” 戚鸩继续往前走,“我不是你。那是我老师。” 话不仅这么说,他只是懒得和戚符悬多说。实际上与戚符悬说得恰恰相反,戚鸩并不觉得这能脱了什么干系。 再者就算真的脱了干系,他也得弄清楚。 强逼已然无用,再这么硬逼也只会是无果。 戚鸩当下便决定换了姿态去面对人,当然,不仅是冲着这件事,那夜行事有些冲动,他老师估计不会好受,总得上前去消解一下芥蒂。 他又不是戚符悬,可以放肆完不管不顾继续不知收敛地对梅方寒。他并不想让老师厌恶他。 但是显然,梅方寒生气了。 也算不上是动气,因为见不到他恼怒,面上和心底都没有火气,梅方寒也没有刻意疏离人,就单单是意兴阑珊。 戚鸩跟着他走到里间来,坐到梅方寒边上,却没靠近他。 “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梅方寒语气淡然,话语脱口而出:“你来找我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做完了就滚。” 戚鸩看着他,微微蹙眉,“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悠悠望过来。见他不动,便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顺势弯身,稳稳往人腿上坐去。 戚鸩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身。 梅方寒没有前倾身子,就看着他,“关着我不就为了这个吗,我不抗拒。不用谈什么情分,这东西早就没有了。事理就是你想要我。” 戚鸩蜷了蜷指尖,“老师,你在激我。” 梅方寒道:“是,所以你要不要。” 对梅方寒来说,这么被欺辱和对他要打要杀也没什么分别。其间道理就是他们在报复他,方式不是他能选的,所以这和另外的一样,梅方寒能轻松应下承下。 结果明确就对了,过程反正都是叫他痛,总归都一样。 “你生气了。”戚鸩坐着一动不动。 梅方寒的烦闷一瞬间飘起,他抽身起来,一语不发离开对方腿间,走到榻边胡乱地瘫躺下去,有些颓然之态,甚至都不拘姿态。 戚鸩起身去看他,“老师。” “我不想听你讲话,别和我说话。” 戚鸩闭了嘴,微动又不知该如何的指尖像是显了一点无措,他知道梅方寒看得见自己。 梅方寒连再动一动身子的心气都没有,就只颇为无力地向一边偏开了头,避开了视线。 他眼神空茫,目光怔怔不知落在哪,好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喃喃地开口:“我恨死你们了。” 戚鸩抄着膝弯往榻边上去,俯身去抓他的手,人的指节冰凉,还泛着些湿意,是冷汗袭了肌肤。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冷汗。 戚鸩只是虚虚地勾住梅方寒的指节,梅方寒没躲,随他怎么都没躲。戚鸩便静静地捏着他的指节,直到那只手泛了点热气,戚鸩才忽然开口:“老师。” “明日宫宴,老师去吗。” 梅方寒没答,没应话。 戚鸩也不在乎,就自己道:“我不太想让老师去,但老师应该会想去。” 梅方寒才将头转过来,上半身撑起来,“什么意思?” “老师不想抉择要谁,是因为两个都不想要,也总要亲眼见一见此事终局。不过可惜的是,恐怕不能两个都不要。” “总会有一个活下来缠着老师。”戚鸩微微俯身,趁着梅方寒半身直立,很轻易能将头闯进人温热的颈肩。 他贪婪地嗅着梅方寒的气味,并不含糊地道:“老师会希望是我的。” 梅方寒问:“要做什么?” “老师还是别问了。”戚鸩抬起头,对上他的面容去,“我可以吻你吗老师。” 梅方寒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同时也没后退或是躲避,戚鸩就兀自将这意味认作自己所想。再往里凑一分,对准人的唇瓣压了上去。 戚符悬和戚鸩行径全然不同,戚符悬压着他亲倒不妨说是啃,躁烈又疯狂,就如狼狗撕咬猎物,能让人一瞬吃不上劲的想死。 戚鸩这个人,看着没那么疯,其实行事多也不算失常,他行径一贯算是沉稳,覆过来的唇瓣也不会叫人害怕,但这份沉静会一直延续,悄无声息走到极致,在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逼到了尽头。 梅方寒双臂发软,低着头疯狂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戚鸩就适时地将自己送上去,给人做倚靠,梅方寒不想动,但回过神时自己的头已经压在了对方的颈心旁。 梅方寒张口,用尖牙刺进他的肌肤,囫囵地咬了他一口,不知用了几分力,总之一时陷进去移不开,甚至还在往里。 戚鸩一声没吭也不躲,甚至伸在人身后的手往上,覆上他的后脑,托住了他。 他这样的反应梅方寒是不会解气的,拉开距离之后梅方寒红着眼看他。 他的气一时顺不匀,还在低低地喘。 梅方寒蓄了点力,戚鸩就一动不动地等着他。随后梅方寒撑着身子弯折双腿在榻上跪了起来,他的手才抬起来不到一半,戚鸩就顺从地低下头。 梅方寒气笑了,最终还是扬了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你也是个混蛋。” 没想象得重,余震酥麻。倒是梅方寒的手,终于热了,戚鸩悠悠地想。 戚鸩回过脸,目光微炙地看着他,“够吗。” 梅方寒还是那句话:“冥顽不灵。” 戚鸩只道:“老师教训我,是我的殊荣。” 第42章 背弃还是报复 戚鸩说得不太对, 梅方寒并不想去。 宫宴而已,如今他身无实职,去不去的本也无足轻重, 索性就闭门不出。 梅方寒是无心周旋,这清净却到底没有落到他身上——偏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长公主亲自前来, 召他去赴宴。 这位长公主和太后不同, 她从不干预朝政, 也不像罗植那般眷念权位, 一向是不参与朝堂纷扰的。 这次却不知怎的, 突然现身。 梅方寒不明其中缘由, 但即是如此, 他就没办法推辞不去。 “许久未见先生, 听闻先生久未临朝, 还以为”长公主得体地微笑:“倒是与往日不同。” 梅方寒看着前路,神色不转, 只道:“难免与往日不同。” 长公主道:“先生是大义之人。” 这话梅方寒就没接了, 偏头看了她一眼。长公主似是明了他的意味, 了然抬眉,道:“先生的境遇” “叫人惋惜。” 话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下不是梅方寒不知怎么开口, 而是长公主似乎没想听他对此有何言论。 语声停歇, 再次一路无话, 直至行至宫宴偏殿处。 “先生悉心教导皇帝十载?如今陛下方坐稳帝位,却这般待你, 将你软禁此地。”长公主透过屏风去看嘈杂的殿内, 对他说:“这实在说不过去。” 梅方寒也看着底下,道:“若是软禁, 便无法与殿下同行赴宴了。” 长公主似乎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看了一眼过来,随后端正着,又道一言:“先生大义啊。” 梅方寒看了一圈,瞅着模样长公主是并未打算出去,或者说,是没打算此刻出去。 宫宴已经开始了,宴乐四起,长公主带着他伫于屏后,并未现身。 梅方寒没琢磨出她的用意,再有疑惑也只是安分待在一旁。此处能将殿内光景一览尽收,梅方寒看到了上位的皇帝,却不在宴间见到戚符悬。 长公主也目光沉沉,神色难辨,半晌才终于开口:“帝师可看见陛下身侧那两杯酒了?” 梅方寒依言去看,后面宫人双手呈着的托盘之上,置着一壶酒、两副杯盏。 为何是两杯? 梅方寒问:“陛下何意?” “帝师既然来了,总得去现身见一见陛下。”长公主道:“帝师去给陛下奉上一杯盏吧。” 这话意味明显,叫他取一盏留下,又奉一盏给皇帝,不就正好两杯。 还不待梅方寒应或不应,长公主突然收低声量,往他这边偏了一点身形,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语调说:“其二有一,掺了毒哦。”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平静道:“殿下因何让我去?” 长公主直起身,笑笑:“你是陛下老师啊。” “既是如此,”梅方寒又道:“殿下因何觉得我会弑君。” “弑不弑君的不敢说。”长公主道:“帝师会上前的。” “请吧。” 梅方寒上前了,而且光明正大毫不避人耳目。 长公主说得没错,照此情形,不用长公主逼他他也会上前。 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行事,但这个选择是砸给他的,横竖梅方寒都得上前。 何况也不是进退无路,他既然上前,又未免不可将此事在皇帝这儿挑破?不上钱才是没路。 梅方寒正想着,已经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托盘,迈步走到皇帝近旁,轻轻将那器物放至妥当。 替贵人斟酒这活本该是由礼数周全的宫人来做的,此刻殿下人声鼎沸场面热闹,即便伺候天子的人变了,也没有谁留意,或者只是不甚在意。 梅方寒将杯盏放下去,斟满酒后,指尖还停留在杯盏边上,皇帝旁若无人地伸手,指节覆在人小半只手上,勾住了梅方寒的两根手指。 “老师到底还是来了。” 梅方寒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只酒盏上,两只小巧的酒盏是成对的,一只雕着流云金龙,另外一只该是帝后所用、绘的缠枝莲纹。 按说既然成对,也没什么不可以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偏就是皇帝没有迎娶皇后,甚至后宫也空空荡荡。 而合该皇帝御用的龙纹金盏,杯底被人抹了毒。 梅方寒一时没收回手,话带深意地开口:“我并不想来。” 他将目光移过来,看着皇帝,戚鸩的手也没松,而他,正凝眸望着那对两两相契、无比般配的酒盏入了神。 换做旁的,这种情况呈这么一对酒盏上来,分明是刻意寻衅,存心惹皇帝不快。 但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流连在双盏上一时不移。 戚鸩松开往下勾的指节,抚着人偏凉的手背,擦过他指节,顺之张手去捏那酒盏。 刚触上,还没拿起来,梅方寒反倒起了手,往下一压按住他的指节,止住了皇帝的动作。 梅方寒问他:“摄政王人呢?” 梅方寒的手掌还是没那么凉的,戚鸩感受着指节上的温热,悠悠地想。 “摄政王”皇帝这回没瞒他,慢吞吞道:“有意宫变。” 有意宫变,而不是已经宫变,说明他还没来。戚鸩这是要瓮中捉鳖呢。 梅方寒听完,又将目光落到那只龙纹金盏上去,所以长公主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除死这两人吗。 按身份立场,长公主应该不想加害皇帝的,但偏偏罗植将他们推至极位,皇帝又彻底脱离掌控,局势已然失控。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才更有可能。 梅方寒本是认为,或许可以上前来将毒酒之事直接告诉戚鸩,这便可解了这有毒之局 但是梅方寒敏锐地察觉不对,此事还是有异,他沉声问道:“禁军兵力一半在外,不说瓮中捉鳖,你如何抵挡?” “老师这是在担心我么。”或许是等会事端就要爆发,戚鸩没想瞒着他,就答了:“老师有所不知,罗植所蓄私兵,事发用的太后之名,实际暗地里权归长公主。” 所以戚鸩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来了的,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长公主不担心他将毒酒这事直接告诉皇帝,因为根本不可能。不说皇帝如今这么对他,是人都想报复,抛去这个由头,便是摄政王宫变在即,皇帝和长公主联手那能叫瓮中捉鳖,不联手则宫变成功,皇帝还是活不下来。 站在梅方寒的立场上,确实如此。 事实上,长公主算得真是一分不错,这件事梅方寒不可能说出来。 这事一过,梅方寒想要的权归一统也能实现。 这事儿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好且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梅方寒顺了长公主的意。 梅方寒这会再想起来那时长公主和他说得话,她是在拉拢他。 毕竟两个狼心狗肺只认权什么事都干的学生,不是合该被他背弃和报复吗? 梅方寒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过,长公主殿下可能千算万算没算到,梅方寒确实是和这二人之间关系演变到了一个极端,但绝不单单是想弄死他们的极端。 就如那两人对他的态度一样,想弄死他还偏要把他扣在怀里。他虽然不是这般,但 梅方寒自觉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恨意,耐不住常人如此都会只剩恨意。或许是左右两边他最早的情绪都是愧疚和无奈大过天,后续的纵容并非是毫无办法,而是多少掺了些情分的。 可惜这情分只是梅方寒单方面留存的,几年过去了愈演愈烈,到如今境地难堪。 如时事因素,他这么做,绝大的想法是想理顺朝局,破除社稷分权局面。 不管是皇帝还是摄政王,谁掌权谁坐上那个位子,对梅方寒来说无甚分别,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从那两中抉择出一个来。 他愿不愿意面对二者存一的局面这梅方寒还没仔细去思考,毕竟两位都是他的学生,真说到底,他绝偏心不下来。 但梅方寒也不可能乐意见得旁人踩着他们两人的尸骨往上爬,即便那对梅方寒来说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可是啊,梅方寒悠悠地想,他们总还喊自己一声老师呢。 戚鸩对他道:“老师别怕,横竖不会叫老师有事。” 梅方寒没点头也不摇头,只道:“我不掺和。” 戚鸩笑了笑:“当然。” 梅方寒没松手,戚鸩自然不会着急去抬起手来,他的目光又悠悠放到那上头去,戚鸩道:“老师,与我共饮吧。” 那另外一只盏盛的酒水,该是他的帝后来饮的。 像是怕自己心思太明显梅方寒不会同意,戚鸩继续道:“就一杯。” 梅方寒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道:“可以。” 戚鸩心下一喜,他没想到梅方寒会不顾礼制答应他,毕竟此刻不是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寝殿,这不免叫他欣喜不已。 梅方寒没多说,只拿起那只龙纹金盏,道:“我要这个。” 他老师都为了他不顾礼制,戚鸩当然也不会在乎其位高低,他很愿意将上位让给老师。 戚鸩兀自欢愉,甚至雀跃地拿起另外那只莲纹金盏,与他对杯,将里头所呈酒水一饮而尽。 梅方寒毫无迟疑,抬手执盏,仰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3章 苦涩满 梅方寒骗了他, 说什么不会掺和,转头就掺和进去了。 戚鸩头一次被梅方寒气得心头直冒火,往日端正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要去把人弄回来! “别去了。”长公主拦住了他,“去了也是徒劳。” 戚鸩转头来, 紧盯她, 脸色很不好:“什么意思?” “方才他呈给你的两杯酒, 里头有一杯掺了毒。”长公主对他道:“他喝的那杯。” “你给他用毒?” 事已至此, 长公主很快就避重就轻, 半真半假地道:“若非如此, 难不成叫他坏了计划。你看, 他不就这般行事了, 命数而已。” 长公主早在心里盘算了几番言语, 来辩驳自己的所为,哪知皇帝根本不理, 当下就要往外闯。 “陛下!”长公主挥手, 底下人立马了然挡住殿门, “你做什么!?你便是去了也无用,难不成要因一时意气不顾正事吗?摄政王就入宫道了!” 戚鸩面色不掩阴沉,后一刻一瞬转身, 反手自旁侧抽出鞘中利刃, 二话不说当下便挟着凶光直朝内里人而来。 纵然知道太傅丧命皇帝手中, 但平日皇帝多是端凝自持的,行事多为隐忍克制, 长公主从未见他这般狰狞模样, 霎时间吓得心头突突直跳。 那剑锋直朝她脖颈命脉而来,不过还差了一分。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问:“解药有吗。” “没有。”长公主答完,脖颈当即一痛,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用掌接住那利刃尖端,忙喊道:“不是!” 她这个人向来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方才那带着漏洞的说辞皇帝根本没去问。长公主就兀自圆了那话,道:“死不了!” “我是让他二选一,给你饮或者他自己喝了。我又没想害你,一点小毒而已!没解药也不要命!” 戚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手腕一转,刀柄带着长公主掌心中的刀尖一道拧动。本就被利刃尖端割破的手掌渗着血,这么一下,刀刃在皮肉里狠狠拧绞而过,原本只一道的口子被硬生生绞开,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长公主五指连带着手掌一道痉挛,血色漫溢她也不敢松手,以为皇帝这是不信,连忙屈膝跪下,道:“我句句属实,所言不假!他若因此而死陛下大可再来取我命!” 戚鸩这才扔了那把刀,长公主又道:“帝师又不是蠢的,不可能上前去送死,陛下当以大计为先,别去了!” 不可能上前去送死。 戚鸩想到这里,眉眼骤紧,阴恻恻地道:“你骗他那是毒药。” 梅方寒心甘情愿饮了那杯酒,必然以为自己活不久了,这情况下戚鸩都不敢说他能做出什么事,他一点都不敢赌。 长公主咬牙道:“陛下如此去不仅杀不了戚符悬!还可能被戚符悬杀了!” 戚鸩离去得很是干脆,长公主满腔火气无处可发。 她的手一直在滴血,长公主望着空荡的门口,面色沉沉。后头此时来了一人,那位女子华贵却少了点雍容。 太后从旁得知了此事,最后目光落在她一只手上,道:“不疼么,止个血吧。” 长公主却兀自望着外头,才对她道:“皇帝出去,九死一生。姐姐来得正好,皇帝死了,姐姐出面调动诸军合情合理,摄政王必败!” 皇帝的禁军兵力多在外围。 他自己非要上去送死 梅方寒觉得这位长公主实在好算计。 摄政王从宫道而来,闯殿之前要先从宫殿入内。 长公主却在庭院内下了埋伏,戚符悬若是此刻入内,必中埋伏,死不死不确定,但倘若戚符悬还没行逼宫之事就被戚鸩杀了,朝野那边戚鸩也做不了解释。 梅方寒从侧面出来的,并没刻意去躲人,踏入宫道的那一刻就见到了正好从外头而来的摄政王。 戚符悬也看到他了,但梅方寒并未上前,二话不说转身较人先一步踏进庭院。 他没法直接上前和戚符悬说这件事,那不仅会毁了长公主的计谋,还会坏了戚鸩的计划。 反正都要死了,临死前有这么一个作用,倒是正好了。 梅方寒刚踏进院落,暗处杀机一瞬间展露,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雨一般朝他袭来。 戚符悬第一眼见到梅方寒,是心底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他没理由为了自己这么做。 可念头还没起来,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受控抢先一步闯了上去。 闯了一半,那点疑窦和莫名的忐忑不安一起落了地,梅方寒那个蠢货!真的在送死! 戚符悬抬眼就能看到他,梅方寒就在他眼前,却偏偏还相隔了好些步子。 就像是注定无法抵达,怒火都凉了半截,闷着的气化成了不甘,戚符悬有一瞬觉得自己踏错了一步,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跌到谷底,他竟然满身缠了一丝要命的绝望。 没有人拉他一把,戚符悬差点就爬不出来了。 梅方寒是被人拽开的,没死。 还好,没死 戚符悬的火气又一瞬间扬了起来,他不可遏地带着怒气攥起他的胳膊。梅方寒没缓过神,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戚鸩他怎么能在这里看到戚鸩?!?! 戚鸩悄然挪开了自己在哆嗦的手,就像是惊魂未定,心绪平复不了胸膛起伏难平,冷汗浸了薄薄一层。 反倒梅方寒诧异过后再无别的思绪,就像是并不在乎是否活下来了。反而因为活下来了才有那一瞬间的蹙眉。 他不该活下来的。 一股无比压抑且紧绷的氛围流转在这儿,周遭静得叫人喘不过去。 最先缓过神的当然是一把攥住人的戚符悬,“梅方寒!” 目光并没有来得及交错,殿内陡然起了攻势,瞬间从方才那一块地方炸开,汹涌地朝他们袭来,这竟然还包含了皇帝。 戚鸩没说话,只挡了身躯在梅方寒身前。 戚符悬不想松手,甚至要隐忍不住,但最终齿关一咬,他还是甩开了梅方寒,自己提剑冲上了前与之对上。 很疯狂地一件事,戚符悬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宫里皇帝内部分崩,按理说他应该先宰了皇帝,再上前去。 但刚刚那一幕画面反复萦绕,胸腔堵了一团气,五脏六腑都被重石给压住,难受得戚符悬仿佛要濒死。 并不是无法罢休,是他要痛不欲生。 戚符悬还是放弃了优选,先上前将冲他们而来的攻势给打回去再说。 戚鸩没管他,带着梅方寒离开了这里。 他的人本来是呈围攻之势在外部,这下好了,反而还给了自己和老师一条退路。 至于里头长公主和戚符悬,谁胜谁败他一时是在乎不上。 是确保梅方寒安全了,他才得了空隙来考虑这件事。 他无法直接走,不管对面是谁胜谁败,他今日都还有一场要打 与猜测无异,那方被人攻破,戚符悬领着麾下浩浩荡荡逼近这处。 两方人马这才算是彻底相逢,刀枪已然映上寒光,左右部下都紧绷着预备交锋。 梅方寒站在靠边,他没什么神情地望着地面,身边不远是戚鸩,而身前不远处的身形,他没去看,但是知道,是冲着这边来的。 从戚鸩那儿得知了真相,梅方寒不知作何感想,他并没有两次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多是不明白身前这两个人。 有些郁闷,他忽然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一定要这么做了,长公主真想弄死他,他如果死了局面才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样子,那个事态才是本该有的模样。 就算不为了化解一些非必要的外来冲突,梅方寒也应该去死,这样才是对的。 “”梅方寒是被身前骤然逼近的身躯撞去身后宫墙的,虽然距离不远,但劲够大,生生地疼了一瞬。 “梅方寒你是不是蠢!” 是的,戚符悬闯过来,没和戚鸩打起来,而是直冲他而来。 另外那个也是,戚鸩也只是盯着他。 他真的该去死 这句话再次闯进人的脑海中,梅方寒垂着眼,不知道是哪一点刺激到了他,喉间完全发紧,苦涩闯了上来。 戚符悬是真的要炸了的火气,怒火攻心到了极点,根本找不到一点方法平息。 骂的那么一句话当然是不够解气的,半点火都没消,他满身凶气地要去对待梅方寒,想找个出路把自己的火气撒出来。 戚符悬正要发作,却陡然僵住了身躯,气焰骤滞,“梅方寒,你哭了?” 罕见地同样想对他撒火的戚鸩也是骤然顿了神,“老师,你,哭了。”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哭没哭,他的手抬不起来,就只是这么站着,眼皮偶尔眨动好几下,速度偏快。 他神情僵冷如木,没有悲喜,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空茫地双眼不聚焦,苦涩胀满了身躯,梅方寒毫无办法控制自己。 很快梅方寒眼底就一片湿意,却面色木然依旧眼神空洞。 第44章 他经折腾 “你哭什么?”戚符悬道:“撞疼你了?” 戚符悬是时常对他下手没轻没重, 但从前再过分都有,必不至于。 戚鸩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师。” 梅方寒这个人,虽不是多倔强, 但几乎不会叫自己到无法平静的地步。 梅方寒没管那眼眸间的湿意, 依旧垂着眼帘, 慢慢说话:“你们还打吗。” 戚符悬双眸锁着他, 半点不移, 闻言道:“你是因为这个哭的?” 戚鸩也以为他是不愿面对, 只道:“我可以听老师的, 老师如果不想” “打啊。”梅方寒终于抬起眼:“为什么不打呢。” 戚符悬皱巴了眉眼, 烦躁地说:“你这个样子说这些。” 这已经不是积怨的事了, 社稷对立缠绕不清,那就只有兵戎相见, 一战分高下。 所以今日就该没有退让余地, 了结所有水火才对。 梅方寒不想局面一直僵持下去, 他就想见个分晓,而后社稷尘埃落定,梅方寒不说功成身退, 至少把这盘棋局走完了, 定下格局。 实情却有了很大的偏差, 如今整件事都像是变了味道,就仿佛本末倒置。根本走不到棋局的最后一点, 在那之前, 这上方出现了一个要命的死结。 不是无路可解,反而被长公主误打误撞找到了, 那就是梅方寒去死。他也心甘情愿这么做了,不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 梅方寒痛苦地发现,自己到如今竟然还做不到在这两方中偏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局面也会倾斜,说不定就结束了。 如他所说,这两人随便哪个上位,于他而言无甚分别,既然要瓦解这势,梅方寒就不该不偏不倚、固守中立。 梅方寒的痛苦不是进退两难造成的,他或许不应该这么做,但他并不后悔。他就是满心苦楚一片苦涩,梅方寒忽然有点恨自己。 刚刚一下子撑起来的平静瞬间崩塌,涩气汹涌翻搅,梅方寒压抑不住也没法压抑,他任由自己眼泪疯狂滚落,梅方寒喉头哽咽,艰难地开了口:“杀了我吧。” “梅方寒你发什么疯。” “老师在说什么” 梅方寒的头靠在墙上,半仰着看他们,道:“杀了我。然后,放手相争,把社稷定下来。” 梅方寒毫无心气地询问:“行吗?” 戚鸩拧眉:“老师别说了。” 戚符悬骂他:“行个屁!” 对于这样的场景是并不算意外的,梅方寒却根本绷不住心绪,他没哭出声,就是浑身发抖。 梅方寒抬手乱七八糟地拭了拭眉眼和脸颊,崩溃得要死。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算了”梅方寒道:“算了。” 他心力交瘁到大脑一片空白,梅方寒胡乱地挪开身子,“我走,我走了。” 脚步虚浮地挪出两步,没等人拉住他他就身子一歪往下栽去。 戚符悬额间突突地跳,只握住了被戚鸩拥在怀里的人的一只手腕,他语气冰凉:“给我。” 戚鸩当然不会松手,却没去管被人拉扯的手。他睨了一眼,道:“罗芩在哪?” “不认识。”戚符悬没好气地道:“我让你放开。” “长公主。”戚鸩语气也一般,“老师被下药了。” “你说什么?” 戚鸩一看他这模样就知不对,心头一沉,“死了?” “我不知道啊。”戚符悬神色半点不如常,眉眼间满是急躁,“什么药?你怎么不看好他?废物东西!” 戚鸩没功夫和他争吵,半点心思不在这。纵然满心不情愿,戚鸩还是毫无挣扎地松开了手,沉着眼将晕倒的人绵软的身躯轻轻推了过去。 戚鸩临走时警告他:“别起别的心思!” 戚符悬吼着反驳道:“我没想让他死!” 长公主没死,但昏死过去意识不明,戚鸩去找了太后,可惜太后一问三不知。 好在不算徒劳,太后推出来一人。这位太医是长公主的心腹太医,近侍医官私下经常为公主谋划。 “长公主殿下不曾说谎,没解药。”太医往人榻前一跪,道:“但,但是臣可以配制药汤,这毒不致命” 然后太医就去熬药了。 戚鸩坐在榻边,戚符悬倚在床头。戚符悬弯腰伸手去摸他的脸,梅方寒的眼周还是湿的,眼尾处不知何时再度凝起来的残泪未干。 戚符悬抿唇,指尖顿了顿,才去轻轻抚过人的眼角。 戚鸩并非视而不见,淡淡开口:“下回别吼他了。” “有点尊卑,认清你的身份。” 戚符悬看了他就烦,这人还死活赖在这里不走,“你那会不是也想教训他?装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戚鸩道:“这是我老师,我认得清我的身份。” 戚鸩尤其喜欢在他面前提这事,戚符悬咬牙切齿地道:“你能不能滚出去?” 戚鸩平淡无波地看着榻上的人,“这是我的老师。” 梅方寒好不容易醒来之时,边上一直守着他的人给他喂了药,他连眼都没抬一分,就又昏了过去。 这次真不是较劲,谁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一分,或许因为梅方寒这张脸,就连平素张牙舞爪的针锋相对都显得暗了那么些色泽。 梅方寒再度转醒,才是真真掀了眼皮。 这会天还没全然黑下去。 梅方寒意识还没回笼,面上血色褪尽,他挣扎着坐起身,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深深弓了脊背,头颅低垂,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完全蜷缩下去,坐在榻边的戚鸩顺势托住他,“是想吐吗。” 戚符悬慢了半拍,没碰上他,站在一旁拧着眉对他道:“想吐就吐啊,别憋着。” 梅方寒没答话,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双目微蹙,长睫颤个不停。 戚鸩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着道:“吐出来,老师。” 梅方寒依旧没应,弓着身子神色苦楚,那冷汗落了一场,他才缓了点神情。 周遭静得能叫两人将他压抑的气息尽数听全。 梅方寒眼皮虽然已经挣开了,目光却虚浮散乱,就像是人醒了神智还在泥泞里。 宫人将第二碗药忙不迭地送来了。 第一回他没醒透,半灌进去的,这回他人是醒了,却不肯张嘴了。 戚符悬一只膝盖抵在榻边,显然没喂过人的他动作有些僵硬,又不敢去掰梅方寒的脸,就只能朝他道:“喝啊。” 戚鸩真不想让他来行这事,但自己一只胳膊横在梅方寒腰间,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有心无力无法多劳。 “张嘴,老师。” 梅方寒缓缓回了些眸光来,他轻飘飘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才慢吞吞地张了嘴。 见他没那么难受了,戚鸩才将他放下去。第二碗药灌进去,梅方寒才算是稳了些,但他却再未阖眼,眼神依旧空洞无神,任人怎么喊都像是听不到,仿佛没醒 “没吐?”太医战战兢兢地道:“怎么能没吐呢” 戚鸩道:“何意?” “此方其中一味药用量失当,会,会,会” 戚符悬踢了他一脚,“说清楚啊!” “此毒不是什么剧毒,夺人性命尚且不能,短时间也不会发作!” 太医哆嗦了一下,才道:“会惹出□□性剂量大了有催情作用。” 按理说是不会用量失当的,他特意在药方里加了催吐药材,可避免药性过盛。 但那人居然没吐没吐就算了,又被喂了一碗药,此刻就是再吐都没用了 太医腿部痉挛不止,见面前两位爷一句话没有,又哆哆嗦嗦给出解决办法:“今夜,找个人守着那位大人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戚符悬烦躁地踹了他一脚,一脚将他踹滚了出去,“什么药都敢给人用!” 梅方寒一直未闭眼,但他的神还是没回过来。 这件事,不用问或是商讨,站在他床边的两个人连短短一语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梅方寒。 直到见着榻上的人眼珠颤了一颤。 戚鸩才道:“我遵循老师的意愿。” 他话没说完,戚符悬当即道:“那你滚出去。” 戚鸩继续道:“我是要你滚。” 戚符悬莫名有些燥意,他低声道:“他愿不愿意让你碰我不知道,他是愿意让我碰的,你不是都看到过吗。他和我,是心甘情愿。” 戚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亦半步不退。 梅方寒此刻不清醒,若是清醒会是什么模样?那不知道。 但戚符悬和戚鸩脑子里同时回荡着梅方寒那一日的模样。 戚符悬记得很清楚,那日怎么弄他他都不改口的话。 戚鸩也尤其忽略不掉,梅方寒怎么会不愿意让他碰? 但是此刻没人愿意先退一步,也不可能在此退一步。 终于,榻上的人红了眼眶,急躁的手在床板上挠了挠。 戚符悬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握住梅方寒的手将他带起来。戚符悬说:“他不会不同意。他说过,你和我无甚分别。叫他选他也不会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戚符悬没想和梅方寒犟了,他心里太清楚了,梅方寒这个人平时不犟,偶尔一些东西固执到要死。 被梅方寒弃过一次的人是他戚符悬不是戚鸩,戚符悬是有执念,但对他来说,两人同时被他接纳,总好过自己再一次被他丢弃。 该为此生气的是戚鸩不是他,所以他可以大发慈悲。 “我知道。” 戚鸩没什么神情地接了他的话,可不似平静,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还有尚未出口之言顿住。 而后就没别的了,他上前,在梅方寒迷迷糊糊乱动时握住他另一只胳膊,他后半句是对梅方寒说的,且很认真:“我怕你受不住。” 戚符悬一掌锁住人的前颈,人却偏身往后,含糊地道:“他经折腾,我试过了。” 戚鸩没他那么大恶劣意味,还认真地看着梅方寒呢。 “可以吗老师?”戚鸩道:“要记得喊疼。” 【*#*#】 ==========作者有话说:========== 爽吧爽吧,爽完了一起火葬场 @晋江刘笔格 【】请关注薇/博!!!(眨眼)(懂嘛)(眨眼)(懂吧? ps: 我发现我就这么个德行,而且一时半会改不了。 第45章 是厌与否 戚鸩抚了抚他的眼角, 泪水并不汹涌,“为什么哭?” “我疼。” “不是说此刻。”戚鸩道:“在外面,白日时, 为什么哭?” 梅方寒不知听没听懂,只道:“我疼” 戚符悬问:“哪里疼?” “都疼。”梅方寒失神着说:“都疼” 他此刻大抵是心神迷惘了一半, 便任由自己肆意沉沦, 什么都坦然。 “疼你求饶, 服个软啊梅方寒。” 梅方寒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嘴里呢喃着喊了一声:“戚符悬” 戚符悬是满意了, 戚鸩缓缓收紧手臂, 慢吞吞问:“为什么只唤他, 不唤我, 老师?” 梅方寒一双眼黏黏糊糊地乱动, 这话听到了,往上爬, 和上回一样将胳膊往人颈后绕。 他是彻底站不住了, 是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 才抬了个手,“抱你。”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的,亦或者说,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醒来。 今日天阴, 稀稀哗哗的, 下雨了。 宫殿殿宇檐角宽阔深远,纵使窗子开着, 外头的雨也吹不进来, 风却探得进来。 那风并不温和,好歹没有冷意。梅方寒肌肤泛着潮热, 他能感受到自己背部颈部覆了一蹭薄汗。 梅方寒甩在锦被外头的手被人握住了,他艰难地转了点头过来。 “老师。” 只有戚鸩一人。 梅方寒张了张嘴,一阵紧了又紧干涩到不行的喉咙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鸩便起身,亲自捏了杯盏来,“喝水。” 梅方寒没动,挪着自己的手,撑着身子温吞地爬了起来。 说不清是皮肉撕裂还是筋骨作痛,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哪里被自己的动作牵扯到了,梅方寒低着头疼得直抽气,呼吸彻底乱了一瞬。 梅方寒是强忍着逼自己下榻的,戚鸩想抱他,梅方寒没看他。 他直起身才去抓人手中的杯盏,咬着杯沿喝了个见底。 戚鸩以为他会有所反应,不悦生气或者再委屈到落泪,可梅方寒半点不提,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对自己那满身的异样也没当回事,他一眼都没看自己。 “去何处?”戚鸩看着边上走得缓慢也要走的人,跟上来却没拦他,“老师?” 到了门口,梅方寒才停了步子,哑着嗓音很淡地道:“开门吗?” 戚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模样是何意,下意识又问:“老师要去哪?” 梅方寒还是半点没扭头,静静望着关着的门,他说:“不去哪。” “外头在下雨。”戚鸩说着,上前抬手替他将门推开了。 梅方寒没应了,面无表情抬脚要朝着身前的光亮走去。 原本视线里是敞亮的,梅方寒面对门外时,眼眸能看到的只有光,即便下着雨的阴云白日,那光也比背后的亮。 黑影是措不及防压过来的,梅方寒眼底反漾的光被拦截了,在他还没有迈出殿门,就被彻底拦断了! 梅方寒明亮的眸子被吞没了,他身子下意识一缩,脚步抬着往后退,一动身躯就晃晃悠悠看着一点不稳。 戚鸩本就在他边上,又始终贯注着他,就能准确地伸手。长臂稳稳探来在梅方寒后背轻轻一托,就能稳住他的身形。 按理说是能托住的,但梅方寒仿佛不知那是什么,猝然一惊,猛地推开了他的手臂。 同时自己脚步错乱,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慌地连倒数步。最后是后背砸到了墙壁上才止住了胡乱,但他浑身僵住了。 戚鸩也惊了,手臂还在半空没收回来,错愕地望着前方那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人,道:“老师,你怕我?” 戚符悬也拧眉,这时候都无心去嘲笑戚鸩,显然,梅方寒是先被他吓到的。不过是看他一眼而已如此反应? 他身子还在外头,这才踏进来,往左转了俩步。 戚符悬道:“你怕什么?” 背后有倚靠,梅方寒就站得稳了不少,他平了些气息,才缓缓开口,两句话一起答了:“没有。” 戚鸩也靠近了,梅方寒这下没躲了。 但,戚符悬去抓他垂在一旁但五指近乎收紧的手,“你在抖。” 梅方寒没挣,却将收紧的五指散开了,他也望着半空那只被人攥住腕骨的手。 是,他的手臂连带着五指都在发抖,手臂还好,五指簌簌地颤栗,根本控制不住。 梅方寒还是没使劲,随便人怎么抓他,偏过头不看了道:“不知道。” “梅方寒你!”戚符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刚醒,你睡了整整两日,别告诉我你什么都忘记了。” 梅方寒抿唇,不说话了。 戚鸩还没回过神,恍然地开口:“老师是不是身子不适。” “去用膳吧。”戚鸩去抓他另一只手,“老师必是饿了。” 梅方寒这回没乱动,戚鸩这么说,戚符悬也没非揪着他不放,而后梅方寒就任由自己被人拽去了桌前。 这顿饭吃得只能说是沉闷,梅方寒一向不低眉顺眼,皇帝给他递来的菜他尽数吃下,夹什么吃什么,和从前一般,他不挑食。 那异常的氛围并不是隔阂的别扭,就是沉寂。梅方寒人沉静,吃饭也安静,目光始终不乱动,就根本没有抬眼来,谁都没看。 待那碗筷被人放下,戚鸩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戚鸩不得不将老师突兀的疏离尽数归在前日那件事上。 梅方寒定然是记得的,他虽然面上没有愠恼,看着也没生气,甚至还对此闭口不提恍若无事发生。但 戚鸩不是后悔,他只是害怕了。 或许梅方寒的纵容不代表他能接受,只是因为毫无办法。亦或者说,老师厌恶他,厌恶他们的行径了。 戚鸩没办法做到和戚符悬一样质问梅方寒为何躲闪,他那一瞬甚至不敢上前。 他老师一贯是个不哭不闹的脾性,天大的事都不会失态。宫变那回是头一次,事后到如今,他又不言喜怒了,心绪什么一点不展露,就只有下意识的疏远袒露了几丝情绪。 戚鸩很怕自己再看梅方寒这个样子会忍不住对其究其到底,真若如此,难保他会把控不住自身,对老师失了分寸。 所以他退下了,至少,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戚鸩这满腹的弯弯绕绕戚符悬就半点不能理解了,他没那耐心、懒得揣摩深刻意味,他只要梅方寒。 梅方寒此刻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对戚符悬来说,就够了。至于别扭什么,他并不觉得。 梅方寒用完膳他也没走,皇帝离去,戚符悬乐得只让梅方寒看见自己,当然不会在这会儿离开。 这顿饭梅方寒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但并不是因为胃口放开了,他不饿。 他刚站起来没一会儿,本就不是舒坦的胸腹一顿闷堵,戚符悬低头看他,伸了手去,梅方寒拧着眉但推不开,就道:“想吐。” 他是想让戚符悬也走,但显然他理会错了意味。 戚符悬对他道:“吐就是了,怕我嫌弃你?” 梅方寒实在是五脏六腑翻天覆地得翻搅着冲撞,他撑着案沿止不住呕吐,腰身弯得很低,方才吃下去的吃食基本吐了个干净。 结结实实吐完,内里虚了个透底,梅方寒腿脚又软又发飘,他弯着的脊背直不起来,就要蜷着往下去。 戚符悬把他捞了起来,没碰他腰,挎向后一只胳膊支住他的脊背,将他往自己身上揽,用自己身躯给他倚靠,承托着梅方寒。 他低头看着梅方寒额间的虚汗,问:“你是吃多了?” 梅方寒说不出话,连头都摇不动。 “又不说话。”戚符悬去扶他的大腿就这么直直将他抱了起来,“去坐着?” 虽是询问,到底他没耐心等梅方寒给个答复,就这么抱着他往里屋去。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梅方寒活了二十七年,记忆中从未被人如此抱过。梅方寒四肢被人抓过后放去他身上,戚符悬走得轻松,梅方寒全然挂在他身上。 梅方寒垂着的头颅实在受不了才抬起来的,他可没法安然地趴在戚符悬肩上,以这个模样。 但显然,戚符悬没当回事。 或许他就算当回事也不会听梅方寒的话,这个人,没大没小惯了,甚至越不让他这么做,他可能越要这么做。 戚符悬将他放在榻上,给他拿了杯水过来,梅方寒只喝了一口。 戚符悬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道:“你喝了没喝?” 他抿的那一小口甚至不见杯中水量减少,戚符悬严重怀疑他是搪塞行事。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戚符悬“啧”了一声,到底没给他摆脸色,就只不轻不重喊了他一声:“梅方寒。” 梅方寒才慢吞吞站起来,“我累了。” “然后呢?”戚符悬看着他:“你躺两日了,还睡得下去?” 梅方寒不应了,就自顾自往床榻那边走。 戚符悬真是一股子不快卡在心头,梅方寒总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叫人又怨又怒。 临上榻前一刻,戚符悬把人拦住了,“你不是有不适?叫太医来诊了再说。” 梅方寒道:“我没事。” 戚符悬信不信是一回事,梅方寒就是不顺着他来。戚符悬没办法,他是想把人拖起来,按从前或许他就这么做了,但戚符悬脑子里总能映起那日在宫道。 实话说,戚符悬是早就想把他弄哭,但那回应该不算,总之他心里没有畅快。 梅方寒算不得不对劲,他从前也这样。戚符悬到底没和他对着干。 第46章 崩裂和张狂 梅方寒要寻死。 戚符悬是真的到此刻才察觉到。 昨夜过后, 梅方寒要睡,戚符悬就让他睡了,次日清晨一早来与他用早膳。 梅方寒脸色不大好, 戚符悬看出来了,但这个人时常白着一张脸。早膳他吃得勉强, 吃过后又要吐。 这回由不得梅方寒说有事没事, 戚符悬传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说, 梅方寒体内并无病根。 戚符悬觉得荒唐, 怎么都不相信。 最后太医说, “大人这是心底抵触饮食, 心神抗拒, 心气作怪了才食而即呕。” 太医劝道:“彻夜未眠更亏心神啊大人还是, 平顺心境, 夜里要歇息好。” 太医退下了,戚符悬震惊地看着榻上的人, “你昨晚没睡?” 梅方寒木着一张脸, 没有反应。 不算昏着的两日, 他自醒来到如今也有一日一夜,这其间吃了两顿,全吐了个干净。 梅方寒此刻一张苍白的面皮, 半点血色没有。 戚符悬随手扯过边上的一盘糕点过来, 往他边上的榻几上一放, 随后自己倾身压过来捏起他的脸。 “梅方寒,你要饿死你自己吗。”戚符悬狰狞地扯出一抹笑, “身子无恙, 就是你不想活了才如此,是吧!” 他抓着梅方寒的手去拿榻几上的糕点, 戚符悬对他说:“吃。吐了就再吃,我陪你折腾!” 梅方寒像是心神骤然崩裂,措不及防使力。他要甩开戚符悬的手,但戚符悬抓得不算松,最后只是身前的那个瓷盘被甩到,一整盘的糕点尽数被掀翻。 长榻榻身宽大,中间嵌放着一个小巧榻几,那些糕点没有落地,几乎全滚到左右两侧的坐榻去了。 梅方寒坐在右侧塌上。 他僵着脸望着身上的人,道:“不吃!” 这么一整日下来,梅方寒的心绪总算露出了些来,那从始至终的平静沉寂在此刻裂开了一层来。 就像是被人揭穿,佯装也毫无意义,梅方寒再维持不住那点从容。 戚符悬当然也和戚鸩一样想过梅方寒会因为那件事发脾气,但绝对不是如今这般要自己去寻死。 也只有这件事了。 戚符悬脸色铁青,眉眼压着气,“是因为这个?梅方寒那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如今不认?” 如若不是梅方寒在那之前死活不肯改口,非是在两人中抉择不出一个来。但凡他稍微偏向自己一点,戚符悬也不可能妥协到愿意如此做,没有人会愿意和别人共占一个人的情谊。 但就如此才谁都知道,梅方寒不可能将这情谊掰开分乱一点,这才有了这个局面。 “无甚分别” “不会有分别” 这话是梅方寒自己说的,且死活不改口,是他咬牙认在骨子里吐出来的话。 梅方寒又不说话了,连看着他的眸子都变得沉寂,可梅方寒并不安宁。 “你从来不躲”戚符悬又想起了那回,愈发烦躁,他道:“你不认,不认也行,接受不了一起碰你为此要寻死?那你就给我说个答案出来,你要谁?!” 他离得梅方寒愈发近,扣着人的手腕也就松开了。 梅方寒看着自己身上近在咫尺的人,忽然朝他腰间伸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人玉带上挂着的那支玉觿。 这支玉觿是早年先帝猎得一只猛兽,取了它最坚硬的獠牙,镶玉箍、琢形制打造出来的。 白玉与兽牙浑然一体,用作腰间饰物佩戴气韵又金贵,可那觿首尖锐似锋刃,一点不逊色短刀,便是化作杀人利器也无不可。 梅方寒几乎没有一点迟疑,抬手翻转而过就将那玉觿尖端对准自己的脖颈。 戚符悬反应一向迅速,这次也是如此,但梅方寒太过决绝。戚符悬将那炳玉觿生生夺下时,梅方寒的颈间留了一道很细窄的血口,血珠渗破皮肉冒了出来。 不致命,伤口也小,还没有之前在王庄是戚符悬伤得他那一刀重。 但往下淌的那两滴血像是砸进了戚符悬的双眸里,他一双眼也霎时变得赤红起来,瞠目将那支玉觿重重砸在一旁柱上,殿内一声脆响。 “梅方寒!!!” 梅方寒敛了眸,没什么情绪,道:“你不是恨我吗,还舍不得我死吗。” 方才那一下像是用尽了他全部气力,梅方寒虚脱到无力,他恹恹歪着身子往身边的榻几上伏了下去,撑着自己的半身和头颅。 他不管身前的人如何,连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梅方寒道:“我死了你该开心,不解气挫骨扬灰也随你。” 戚符悬直起身,沉沉地看他,“梅方寒,什么都不在乎了是吧。” 梅方寒不吭声,显然意味就是如此。 “你不在乎我,行,你如今是连你自己也不在乎了。”戚符悬狰狞到笑不出来了。 戚符悬把陆不绝和方停山弄来了,梅方寒才抬了头,直起了歪着的身躯。 戚符悬指着陆不绝说:“先从他开始,他不行我就去把你那小弟抓进来。梅方寒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宁愿死都谁也不管。” 梅方寒眉眼终于有了起伏,“戚符悬。” 戚符悬没理他。 陆不绝被宫人摁着跪在殿门不远处,往里正面就是长榻上的人。方停山站在一旁,手慢慢收紧,欲动不动间,陆不绝朝他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陆不绝没打算说话,被人押了第一反应就是梅方寒这边出事了,但他看着梅方寒脖子上的伤,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梅方寒自己要寻死。 戚符悬不会杀他,不过是利用这个来威胁梅方寒。 若是别的,陆不绝肯定咬死一口气说陪命就是了。但要他死不是戚符悬的本意,梅方寒想寻死,如果今日不闹的大点,他头一回寻死没成功,保不齐哪日更 陆不绝没法反抗,如果梅方寒能为了他的命还留点想活的意味,陆不绝甚至会庆幸戚符悬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打他几鞭刺激一下梅方寒,与他而言没什么不可以的。 皇帝是后一脚赶来的。 他一踏进门,看见殿内场景,目光径直落在梅方寒身上。 老师面色差极了。他不想活了就算了,竟然对自己真是手下不留情! 戚鸩不知是被哪一点激到了体内最隐晦的心绪,他一腔沉闷陡然变成了狂躁,满眼寒气,他要疯了。 戚符悬的意味他不用想都能知道,戚鸩没往里踏,他就近拿过边上要动手的侍从手上的鞭子。 鞭炳攥得很紧,梅方寒已经下榻了,不待他开口,戚鸩已经一鞭扬了下去。 陆不绝生生受了这鞭,他向来没挨过什么打,惨叫一声前伏在地。 梅方寒顾不得呆滞,刚落地的双脚又往回踩,他毫不犹豫爬回那榻上,身形十分不稳地跪跌在榻边。 梅方寒手脚并用地往里爬,踉跄着抓住洒落里头的糕点,抓稳了才转身过来,他说:“我吃。” 不用人答他,他跪坐榻边,身形对向外方,两手都抓着糕点,往自己嘴里塞,“我吃,我吃我吃,我不死。” 他没想这样,他不想这样。 梅方寒妥协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亦或者说,他貌似根本没有想要犟。 场面并没有到失控不可遏的地步。唯有深潭潭底的一人,和拼命往冷潭内闯的两人各有各的崩裂和张狂。 方停山把陆不绝带走了,没人拦。 戚符悬静在了一边,戚鸩才往里走,走到他身边。 梅方寒狼狈地吃完了两块糕点,望着边上的人,他双眼是有波澜的,而且愈扬愈烈,到有些收不住。 梅方寒像是不知道已然结束了,他抬手胡乱地蹭过上下唇瓣,潦草地将嘴边擦干净。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梅方寒说着就乱七八糟地去扒自己身上的衣物,说得很认真:“想玩我,我也可以的,我可以我脱掉。” 戚鸩向榻边抬膝,俯身去抱他,止住了他的动作。 戚鸩从上到下环住了梅方寒的双臂,他跪在梅方寒外面,将他整个圈在怀里,头压在梅方寒一侧肩上,往下埋。 “老师你不能死。”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就什么也没有,他双眼又变得空茫,目光飘飘虚虚像是没有落脚点。 任由身上的人抱着他他也没动作,双手垂在腿边,指尖在细细密密地轻抖,再无其他。 戚符悬还站在边上,他能看全梅方寒的脸,便是如此梅方寒也没给他一眼。 一向性子躁烈的戚符悬此刻静得反常,什么焦躁怒气都看不见,但这并不是尽数消解了。 戚符悬浑身僵直地站着,一点浮动没有,他还是很烦还是很气。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烦躁淤积下来半点没散,可所有戾气没往上冲,最后竟然不再翻涌。 戚符悬清清楚楚地尝到了那漫上来的意味。 是苦涩,钻心痛骨的苦涩。 戚符悬什么滋味都试过了,唯独这回,就是连五年前梅方寒背弃他后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个模样都不会有这种痛楚 梅方寒 戚符悬面上也静到平寂,但苦涩作祟,涩气还在他体内闯,疯狂地撞击啃噬他的骨头。 戚符悬一尽承受,没有半点悲戚,他感受到了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一点潮湿,但他依旧没将眼帘垂下。 细碎的滋味溢出,并不破碎,各种意味交织下,戚符悬反而不觉得自己应该难受,就干脆一承到底。 我怎么将他逼成这个样子了 那可是他老师。 第47章 本真和错乱 虽然知道梅方寒早已认清自己被软禁的处境, 他亦有纵容。但实际上谁都不敢不给他留一点余地。 早先还没把心思完全对人摆明袒露时,梅方寒不知情。戚符悬是原本就喜欢入夜后来找他,戚鸩也并非不喜如此做, 但更多是由于隐晦的躁动,他比戚符悬收敛得多。 梅方寒睡着时很静和, 这种静与白日里他醒着时是不一样的, 给了人一种无端的安稳, 叫人觉得他会一直如此——就在身旁永不会变。 这种要命的错觉极尽吸引着人, 但如今事态不一样了, 隐晦被人掀开, 暴露在明面, 反而不是很能将自己藏在迷惘中不面事实。 自打梅方寒重新回宫之后, 一是因为旁有掣肘谁也不让谁, 再来就是既然都已是如此了,就没必要不给他一点空隙。 于是这种默认的平衡开始在入夜, 没人再在他睡着时浸着夜色来扰他睡梦清净了。 当然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场面。 又是一顿膳食, 依旧有人同他一道用膳。 梅方寒坐在桌前, 神情无漾,后一刻才缓缓抬手去拿那筷子。 这顿饭他吃得不算勉强。 往常若是平素用个膳还要被两道视线直晃晃地盯着,梅方寒定然不乐意, 可如今他恍若不觉, 就像是半点不会心生抗拒, 什么都从不别扭。 他吃了一半,眉眼突然往下拧了不少。 梅方寒抓着筷子的手顿时收紧, 反胃的不适再度冲上胸膛, 他喉头一阵滞涩。 戚符悬望着他发沉的眼尾,道:“还是想吐?” 戚鸩担忧着想上前, 但刚抬手,梅方寒就不动声色抚平了自己的眉眼,他蜷了蜷指尖,再度低头,持箸,继续往嘴里送食物。 梅方寒又在抖。 戚符悬以前很喜欢他不能自控地颤抖,那是一种被挑起来的身不由己却尽露本真的模样,但如今不同了,这不该是梅方寒的身体本能。 戚鸩拧眉,“老师” 戚符悬看不下去,却没法忽视,他按下了梅方寒的手,“梅方寒。” 梅方寒是这才看到自己颤动的指尖,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我又在抖吗。” 梅方寒语气没有起伏:“不疼啊。” 梅方寒不想这个样子,于是后知后觉地将手往下缩,将其盖住了,像是想躲开任何审视。 戚符悬道:“别吃了。” 梅方寒敛着的眸没起来,有人开口他才慢吞吞地张了一下嘴:“不吃了。” 戚符悬破天荒的觉得自己没路可走了,不是无可奈何,就好似一切都出现了差错,完好的一多云四分五裂地吊在了空中,于是他此刻觉得干什么都步履拘囿,他甚至不敢动一动。 戚符悬连燥气都不敢露出来,他打量着,最后出口一句,“梅方寒你想要什么?” 梅方寒刚从桌上起身,听到声音慢半拍地停下步子,悠悠地去找那喊他名字的声音,后一刻才找到。 他温吞地看着戚符悬,像是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就很平淡地说:“没想要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戚符悬没问出来,“那你” “我想洗澡了。”梅方寒将头转了回去,目光不在他们眼底了。 他自顾自往里走,去拿了换洗的寝衣,然后想出这方殿,快到殿门才转了个身,梅方寒依旧平静,左右都看了一眼:“你们不来吗。” 他平静到有些过分了。 原还踌躇在屋内的两个男人无法不为此动荡,但仅限内里,谁都没有坦露出来,于是叫那空中沉寂得恍若平常。 其实一点也不平常,汹涌不知掩到哪里去了,竟然一时一点头都冒不出来。 戚鸩先踏出的步子,他从容地上了前,“去浴池吗?老师。” 若是独自沐浴,寝殿偏室有净浴小间,但那浴盆决计只能容下一人。 皇帝寝殿内侧的御用汤池,白玉砌池,纵深宽敞,极其阔大。 戚符悬步子迈得不大也慢,悠悠然地走在后头。 梅方寒没有拒绝。 水雾四散,漫漫地晕开在整座殿内。 都离梅方寒很近,却没人彻底贴近他。 梅方寒这回认认真真地擦洗着身子,也没怎么理会边上的人,就好像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他像是早已习惯边上直道道的视线,那两种目光是截然不同的,但都出奇一致的直白、挑明,即便有时叫人看不懂,也不妨碍梅方寒对此早已不起波澜。 身上那叫自己觉得污浊不散的感觉此刻才终于散了些,梅方寒面色终于纾缓了些许,他眉目在两人的眼底下微动,随后刚离开这处往池中踏去的梅方寒身子往下沉。 温水漫过他颈间那一瞬,谁都没能骗过自己轻松。 但梅方寒没有再往下去,只是整个人沉身下去、大半浸在暖池里头。 他一抬头看到那两个不太平和的眉眼,梅方寒有些迷茫,“怎么了?” 又是这种眼神。戚符悬没法不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又是这种神情! 戚符悬没露出烦躁,只说:“你到边上来?” 梅方寒没问为什么,就踩着水,慢慢地将身子挪回了原处。 他一只手抓住了岸沿,随后转身时一道将手放回池里,梅方寒背靠着池壁,又缓缓沉了不少下去。 温水涌着他俩道锁骨沉上来又漫下去,描摹着他的两根细骨,轻轻晃荡。 “老师。” “梅方寒。” 梅方寒的眼眨着眨着阖了小半,他人倒是没有迷糊,但嗓音黏糊,用气音应:“嗯?” 他应了,反而没声音了。 梅方寒没在意,泡累了,就伸出胳膊再次去抓池沿。 夏暑的焦躁在尾声也还有余韵,白日里感受不到,只有在这会,温水浸过的身躯离水被风那么一吹,寒意悄然爬上四肢,一瞬间反应过来时身上已然裹了凉意,才叫人惊觉残夏也眨眼就要过。 戚符悬没上前,因为始终比他从容的戚鸩已然抬手将锦缎衣裳披好在梅方寒身上,稳稳将那个身躯拢住了。 “冷吗,老师?” 梅方寒没动,戚鸩去覆他带着寒意的手,是想将他拥在怀里的,但戚鸩没有如此行事。 梅方寒说:“累了。” 昨儿一整夜未眠,今日再怎么难睡也该疲倦了。 戚符悬只跟着到了人殿门口,见他进去了就转身离开了。而戚鸩,是在殿内等梅方寒闭上眼,气息匀称了才离去,出了那殿径直往一方走去。 他来之时,戚符悬已是到了,这不谋而遇之事,两位事主不以为意,旁人难保不为此百般揣测。 陆不绝左右各看了一眼,又转了转眼珠子,咋呼道:“哟!” 他揶揄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陆不绝往上挑了一眼,不知在看谁,“真狼狈为奸了。” “” 方停山把他按了下去,“别乱跳了。” 方停山微斜着身躯,说得话随心又不算恭敬,他道:“他身子不适,不便行礼,怕是得少了陛下的礼数。” 戚鸩才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地道:“那你呢。” 他看着像是要计较又不像是,仿佛纯粹不喜有人在他面前如此。 方停山没为此俱怯,反倒陆不绝诧异地抬眼来,他欲要说话,被人拦截了。 戚符悬忍他两日了,此刻烦躁彻底压不住,踹了边上的凳子一脚,“你存心的吧。” “哪能啊。”戚鸩敛了神色,随意踢开脚边的歪斜的凳子,往桌边一站。 陆不绝看这场景,怕是再多说一句那两人就得在此处炸锅。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瞅准机会就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先下手为强,“你们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逼得他想去死!” 戚符悬还算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放了他。”陆不绝道:“他早就想走,你们若是还对你们这位老师存一点情分,哪怕就一点点,留他一命,放了他吧。” 戚符悬沉默了。 戚鸩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老师离开我,就会活下去。” “那不是。还有他呢。”陆不绝指了指戚符悬,义正言辞道:“再恨也就这样了吧!折磨欺辱什么的怎么算都够了吧?太没良心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放过他吧!” 戚符悬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觉得他做错什么了?” 陆不绝毫不在意地道:“他能做错什么!” 戚符悬道:“那梅方寒在怕什么?” 陆不绝愣了一瞬,确实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戚鸩很嫌戚符悬说个话也说不明白,自己开口道:“若非老师自觉愧疚,何来如此纵容?” 陆不绝道:“问你们自己啊。” 戚符悬没好气道:“知道谁还来找你。” 陆不绝气笑了:“那我怎么知道?” 戚符悬睨他一眼,道:“你不知道?” “你要干什么?”陆不绝道:“你再这么看我一眼,我知道也不告诉你了!” 这货成心的,戚符悬本来就烦,被人一耍只剩恼,他脸色铁青地按了掌在桌上陡然起身。 陆不绝欠嘻嘻地惨叫一声,边叫边往后躲,把人当猴耍。 戚鸩不能接受有人把老师的事当作戏事如此乱来,也拧着眉起身。 方停山移了一步,把人挡在身后,直面那二人,道:“他真不知道。” 陆不绝在他身后拧了他一把,冒个头出来,道:“怎么?还想打我?那会是我配合再去拿那鞭子抽我两鞭?你去!你也去!” “消停点吧。” 方停山额间突突地跳,打断他的闹局直接道:“他不知道,说不出个什么来。” “不妨直接去问梅方寒?” ==========作者有话说:========== 来点题外话—— 问:谁技术好一些? 答:戚鸩。 戚符悬年纪小,啥都想试,又浪又狠还骚。 小鸟顶多是劲狠了点,再想怎么……也知道照顾老师。鬼喜欢追求极致……嗯,说到底不讲技术全凭蛮劲和探索,很容易给自己c爽了就失控乱来……艾嘿天——总之不容易的还是梅老师,辛苦辛苦q.q 第48章 两道痛楚 梅方寒的酒量, 属于那种从容接盏,半晌看来都能叫人称上一句善饮的。 实际酒力敛于后劲。 戚鸩并不认同此举。 老师身子不一定好全,虽说没有病根, 但戚鸩就是觉得不妥。 戚符悬也不是一意孤行一口咬定非要这么做,事实上梅方寒体内就是没有病症病根, 全系心绪才至如此 “那就再等等。”戚符悬道:“等他什么时候好了, 你再提这件事。” 那就本末倒置了。 先且不说如此这般模样下去他能不能好, 便是真的好了, 再讲无异于挑人伤口, 何必呢。 戚鸩只瞥了他一眼, 警告道:“你老实点。” “你老实点吧。”戚符悬这两日可比他老实多了, 闻言呵呵笑了两声:“谁更焦躁?” 戚鸩不说话了。 长夜才移过未久, 夜更深沉, 梅方寒睡得很不安稳。 戚鸩借着月光看到了人额间的薄汗,以及那张怎么看都没有血色的脸。 戚符悬没靠近, 只倚在床尾外侧的柱子上, 隔着些距离看着那浸在月色中的人。 梅方寒是突然惊醒的, 还未等有人碰他。 他径直坐起来,像是吓到了,挪着身子往里缩, 靠着里头墙壁不往外来半点。 戚鸩愣了一下, 才开口:“是我, 老师。” 梅方寒知道是他,也知道边上还有一人, 但他狂躁的心就是平静不下来, 半晌都是如此。 戚符悬这才走近来,看着缩在里头的人, 道:“你昨夜也是这么醒的吗?” 不用他答,答案明显,就是如此。 他才入睡多久?并没多久,夜晚一半都没过去。 “昨夜总不能也是因为有人才睡不好。”戚符悬道:“梅方寒,出来吗。” 人隐在了阴影中,从他们这个视角看,只能看到他一双长到延申出来阴影都挡不住的双腿,脸和半个身子都朦胧着半点不清。 梅方寒伸着手,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他手脚轻挪,俯身上前,挪至榻边屈膝直了半身半跪而坐,仰起脸。 如此抬着头他的眼梢就一点也不狭长,甚至眼廓圆柔,眸子里头盛着半边盈盈发亮的月色,涟漪似的水光粼粼荡漾。 “” “——” 梅方寒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倒没神情,他问:“要上来吗。” 戚鸩刚要开口,戚符悬先他一步断了话头,“你在和谁说话?” 梅方寒还仰着头,他说:“都可以。” “你想如此吗。” 梅方寒又眨了两下眼,像是眼睛这么看得有些发酸,他低了点头去,只说:“把窗子关了吧。” 一时没人动。 梅方寒才自己又道:“不关也行。” 戚符悬下意识开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鸩只道:“有人陪,老师会睡得好吗?” 梅方寒愣愣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小半晌,他开口:“我还是想关窗的” 梅方寒如今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因为心底太过清明,满心滞涩下整个人都仿佛变了模样。 “关什么窗。”戚符悬终于有些忍不住地道:“不想就不想。” “梅方寒你的脾气呢?” 戚鸩也看着他,“老师,您如果生气” 梅方寒道:“没有。” “我只是以为你们守着我是要这么做。” 戚符悬问:“那你呢?” 梅方寒只道:“我没事。” 戚符悬真是觉得他奇怪,又重复地说了一句,“梅方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鸩陡然收敛神色,甚至连身躯都往边上退了一些。 梅方寒仍旧没什么起伏,平静地答:“你想让我什么样子。” “这么听话?”戚符悬笑了声,“我想让你过来。” 梅方寒没答前面那句,但无疑是选择顺从地挪着步子往他这侧移了一点身子。 戚符悬道:“我想让你主动上来,亲我。” 他紧盯着凑近的人,梅方寒的眉眼离他近,戚符悬想从中看出一点什么来,哪怕是不悦和抗拒。太近了,即便只是月光也一切都无所遁形,可是没有,梅方寒诸事淡然,没有半点纠结和煎熬,更瞧不出一点心绪起伏。 梅方寒没管他是什么意味,横竖就这么起来了,落回原处之前,梅方寒被人攥住了手腕。 “扇我。”戚符悬将唇上的余温舔到舌尖上去,不动声色地将它卷进喉间。 “你不想打我吗梅方寒。”戚符悬看着他的眼,诱哄着道:“你想扇我的。” 手腕上的劲道卸掉了,梅方寒看着半空中自己的手,终于罕见地生出了一点动荡,他错愕地不知如何动这只手。 梅方寒对这个想不想没有答案,他就是反应不过来了。 “别和我说你不想。”戚符悬浑然不信地一口咬定,他道:“动手。” 梅方寒温吞地眨了一下眼,扬了手起来。 戚符悬就半点不动看着他,梅方寒终于回神,将手缩了回去,突然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梅方寒。” 梅方寒低着头,泄了气,道:“我抬不起来。” 戚符悬究其到底地问:“为什么。你以前不是打得很顺手?” 梅方寒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想说话了,突然又有点闷。 梅方寒搁在两侧的手抓住锦被,往后紧了一分,他道:“我说过,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我不会怎么样,你们束手束脚地记挂着我会有什么反应?——毫无意义。” 戚符悬忍了整整两日的火气算是一下子被他挑了起来,他不明白梅方寒到底怎么了。 要是因为那件事不可忍受到想寻死,此刻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说这种话。这两者就是矛盾的。 戚鸩和戚符悬一样,全都只当梅方寒是难以接纳此事,无法承受那夜之状。 梅方寒是很像变了个人,其实底色还是没变的。比如此刻,仅仅一句话,就能叫两个人错乱地以为梅方寒根本没有“寻死”这件事,一切又好像骤然回到了之前。 回到了那个他们可以肆意对待梅方寒,不用害怕和担忧梅方寒会因承受不了而选择自我困顿到几欲求死的时候。 戚鸩站直了身躯。 戚符悬甚至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不是在伪装,笑意不打眼底地撩开眼皮,覆身去抓他小腿。 梅方寒被拽过来,提着下了榻,站着的模样不能自己。身后的禁锢如钳如铐,烫人的气息喷洒在身上游走全身,梅方寒下意识往前面看。 果不其然,在目光与人陡然相汇的那一刻,已是眨眼就倾身贴紧,将余下的温度也尽数染成烫意,这下是一点给人呼吸的空隙都不留了。 梅方寒没法不想起上回,他呼吸陡然急促了些。 戚鸩总喜欢摸他的脸,动作相对来说是缱绻且温柔的,至此梅方寒总是习惯性忽略他的汹涌。 戚鸩从戚符悬手中接过梅方寒的一只胳膊,很顺手,他道:“老师,你上回有落泪,还记得吗?” 梅方寒彻底乱了气息,他低下头,不可控地蜷了手指。他浑身僵直,他不想看人。 因为抓紧了五指,勉强藏住了指端的抖动,可被人握在手里的胳膊、环在怀里的腰身,一点点细碎的反应都没法掩藏。 戚符悬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对他道:“梅方寒,你又在抖。” “这样也不开口吗?”戚符悬箍着人的腰身,胳膊往里收,指端顺着往他平坦地肚子上探,“你不说话,我就只当你是欠/操。” 戚符悬要听他一句不要,梅方寒那话既然说得出口,不到绝境不会改口。 怒火归怒火,另一码事是戚符悬和戚鸩心知肚明地清楚梅方寒不会心甘情愿被如此。 至少那回之后结果不是好的。 梅方寒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双瞳仁在月色下微微胀大。可他还是不开口,丝毫没有要改那话的意味。 戚鸩没什么温度地瞥眼看了梅方寒身后的人一眼,将怀里的人扣紧在自己眼前,对他道:“老师,方才如何吻他的,就如何吻我。” 梅方寒像是陡然失了意识,直到唇瓣和肩上两道痛楚一起袭来,将他的神拉了回来。 剧烈的苦痛一瞬间笼罩了人身,比起所有乱七八糟先涌出来反应的,是梅方寒的双眼。 像是暴露破绽地,两颗眼泪忽然从他眼角滚了出来。 梅方寒发着迷茫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掉落了进去,彻底完了。 “哭什么。”戚符悬这回能应对他这个模样了,轻轻拍了一把在他氽上,“方才是不是让你说话了?” 梅方寒眼底愈发汹涌,却也呆滞到仿佛再也找不回神来。比上回更可怕,上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回是连动他都不想动了,哪怕一下。 戚鸩轻叹一口气,没替他擦泪,就撤开身躯抓着他一只手把他带离了这方。戚符悬后一刻才荡着步子跟上去。 离开那方寝殿,外头燃了烛火,减少了一点暗沉,却没到彻底灯火通明的地步。 长桌之上数坛酒水,酒香漫开了满殿。 杯盏就在人的手边,戚鸩兀自先饮了一杯,道:“老师可以不喝。” 第49章 太疼了 灌梅方寒酒这件事, 很容易。 不用人催不用人哄,梅方寒自己就抬着杯盏,仰头稳稳把杯子凑近唇瓣, 一饮而过。 梅方寒是想喝的,他太难受了。 对于他酒量的深浅, 其实有些叫人摸不准。哪怕梅方寒喝了不少, 他的脸色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眉眼神态却不是一成不变的。 戚符悬还是太子时, 有一回撞见过他醉酒, 那回是不小心, 正好被戚符悬撞到了。 偏偏是被他撞到了, 小太子兴致大涨地拉着他不让他走, 最后折腾到收尾, 叫他发现了梅方寒截然不同的一面。 梅方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到他眉间一蹙, 戚鸩扬手去, “别喝了。” 梅方寒不说话, 只悠悠地望了他一眼,他的双眸已是有些不聚焦了。 戚符悬问他:“想吐吗?”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但方才那一下眉眼的异动准确地落在了人的眼中。 他眼底微微凝了一点氤氲水光, 睫上沾了一丝细碎湿意, 可神色早已平复, 不见半分颓丧。 “问你呢。”戚符悬多少有了点耐心,“要说话。” 梅方寒缓缓启唇, 嗓音微哑地只吐了一个字:“想。” “想吐就别喝了。” 梅方寒道:“不想。” 戚鸩的手按在他摸着杯子的那只手上, 戚符悬便朝他另一只手覆来。梅方寒愣愣地看着身前,失神没有转过。 戚符悬问:“你的反应, 是害怕,还是厌恶,梅方寒?” 梅方寒下意识摇头,“没有厌恶,没有。”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原只是轻轻覆着他的手不约而同收紧,戚符悬挤开他指缝,梅方寒没缩但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不聚焦的眸子不知道往哪里落,他道:“不害怕。” 不是不信,戚符悬真的一瞬间错愕地以为梅方寒没醉,否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回想起梅方寒方才在寝殿时的反应,没法不觉得梅方寒在唬人。 除去这两点,还能有什么可能? 戚鸩同样也是这种滋味,实在是只剩如此。但他没去问,戚鸩俯下身趴在桌边,梅方寒的手就在他眼前,这事由戚符悬问就够了,他只想看着老师。 “不害怕,不厌恶?”戚符悬道:“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梅方寒。” 梅方寒又摇了一下头。 果不其然,戚符悬冷笑了声意味深长地点头:“不是心甘情愿。” 梅方寒却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梅方寒道:“不知道是不是。” 他的反应更叫人看不懂了。戚鸩坐了起来,问:“老师你清醒吗?” 这话梅方寒就答不出来了。 戚符悬决定换个话问,他上前去,去掀梅方寒的衣。梅方寒没躲,像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很安静地站着不动。 戚符悬没把他衣扒了,不过是将扯得松垮的衣物往下拉了一分。戚符悬从他后肩处往下探了指尖,摸到他背上那块覆着鞭痕的地方去。 梅方寒才缩着去躲,“别碰这” “为什么?” “有疤,很丑。”梅方寒道:“不要看不许摸。” 这还是梅方寒头一回在乎这种东西,方才两人那一点疑虑陡然消失,一点不见。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醉? 戚符悬问:“这个鞭痕,谁打的?” “忘记了”梅方寒摇头,“忘记了。” 忘记了吗。 戚符悬若有所思地抽离了身躯,戚鸩拉住他的手轻轻把人拉过来。 梅方寒低头望着身前给自己系系带的手,那人对他说:“老师。” 戚符悬从后压过来,撞到了梅方寒右侧小半边肩头上,“梅方寒,你想要谁?” 梅方寒悄无声息的,整个人沉寂下来。 “你还是不选。” 梅方寒闷闷地“嗯”了一句。 “所以那天晚上,你也不会选,我没说错。”戚符悬道:“那你耿耿于怀,还要寻死?” 戚鸩道:“老师,恨吗。” 梅方寒点头:“恨。” “恨我,恨他,还是都恨?” 梅方寒无力地眨了一下眼,说:“恨我,恨自己。” “你说什么?” 梅方寒重复的话比方才说得更为肯定:“恨我自己。” 他前后一站一坐的两人霎时都是一怔。 若要说从前梅方寒还能故作平静地去接受,大概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多少能为了社稷。江山安稳在即,这样那样的取舍动荡,都是势在必行。 宫变那一回,梅方寒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方寒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万般磋磨而满心凄楚,相反,他很坦然。那是被人后怀恨相向,欺辱、怨怼都是有因可循。 梅方寒可以为了自己做过的事任由人来找他寻偿,但是这种对付忽然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 梅方寒可以接受自己因此被缚住,永世不得脱身也没关系,但身陷捆缚的貌似不是他。 那夜的事他并非不记得,他反而记得很清楚。 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戚符悬确实没说错,如果那晚他清醒,叫他二选一他也是决计不会选的。就如宫变那日他将自己从前所有的佯装掀翻,意味彻底袒露时,痛苦与此而来。 他终于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且貌似已经失控到无可施救的地步。 戚鸩站了起来。 戚符悬转了身,移步身躯到梅方寒身前去,斜倚在桌边,话音带着几分飘忽和干涩,“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啊” 怪不得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他根本没将这件事怪到他们头上,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了。 也难怪会如此苦楚不解,他在怪他自己。 梅方寒微微垮着肩头,神色微颓,他没说话,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的人。只说:“我好贱啊” 那两人素来疏离,从不如此并立一处,就连与梅方寒一起也全是以梅方寒为主从不旁落视线。 这是头一回,瞧着是有些突兀,梅方寒甚至愣了愣,但他后一刻就欣然接受了。 梅方寒这个样子无疑是不大寻常的,但这会谁也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那两个嚣张肆意、气傲妄为的人,此刻锐气骤灭,一点不敢妄动了。 正当僵滞愈发细碎时,梅方寒突然动了。 他竟然主动迈步上前,双臂微微一展,左右揽了一边臂膀往上,垂着头将自己撞进了那个空隙。 他的手往上移,落在人的后脑,左右都轻轻触碰了一下。 “对不起啊,对不起”梅方寒抬头:“怪我,都怪我的,我对不起你们。” 自打再次会面,不论是相隔一年的戚鸩还是五年之久的戚符悬,谁都没得到过梅方寒的这般亲近——那是他卸掉所有姿态,放任自己给予出来的亲近。 梅方寒又将头埋了下去,他说:“我做错了事,可我真的没想背弃谁。我做不到。” 梅方寒整个人软得像团云,柔得不像话,虽说是因为散了气力,但此刻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心气的。 他应该是有些晕了,自己的头颅都有些稳不住。即便如此算是挂在两人身上,戚鸩戚符悬都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揽他。 不过后脑上的那只手一触即离,梅方寒后一刻就离开了,他晃晃悠悠地将自己的脑袋摆正,站得并不算稳当。 人就像是一旦醉起便迅速而溃,什么阻挡都没有了。 梅方寒没有低头,手上准确无误地摸索到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三两下就除去了身上的衣,他说:“再试试吧。” 头一回是梅方寒迷离了神志,根本不能自己。方才他是清醒的,于是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了他的抗拒,事实上梅方寒觉得这有些相悖,分明自己心底咬死了“不偏颇”,但身体上却两相背离。 此刻的他,半清不醒,于是他觉得他应该能接受了。 戚鸩直起身,戚符悬依旧倚着那桌沿,而后直接伸手二话不说把人拽到了身上。 戚鸩没去抓他,只从容转身,移步人的身后,他想去看老师的背,他还从未认真看过老师的后背。 梅方寒素净的后背太柔和了,偏偏上方有一寸烙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狰狞。荆棘鞭留下的鞭痕同普通鞭子不同,鞭痕更为狰狞,痕迹更深。 他脊背纤薄,脊背往下腰身线条凹陷,美到有些脆弱。 戚鸩覆身去,睁着眼在那处狰狞上落下一个吻,他其实更想伸出舌尖来舔一舔,若是老师不抗拒的话。 可仅仅只此,他就感受到了梅方寒的反应。 戚鸩告诉他:“不丑。” 梅方寒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他涣散着神情,低声道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可以为了解气对我做任何事。但是别怕我死。” 戚鸩起身,在他耳侧叹了口气后垂下头颅,“老师总能说一些令人气恼的话。” 戚符悬拉开的他两只手,腿莫名交替到一起,这般看梅方寒像是坐在他一只腿上的。 梅方寒没躲,他极力收敛着自己的反应,去接下所有,但四肢百骸的本能动作比他更容易叫人看穿。即便坦然面对了,他也还是无法沉溺。 梅方寒不自觉地去找个借口,不知道是为了宽慰他们还是安慰自己,“疼。” “没咬你。” 梅方寒只低着头,“太疼了” 戚符悬松开手,双手往后的桌沿上一按,撑着身子看着身上的人,平静地揭穿他,“你还是接受不了。” “灌醉了都没用。” 比起无用的反驳,梅方寒直接给了个解决办法,他道:“灌春/药吧。” 梅方寒一脸认真,“上回如此,可行。” ==========作者有话说:========== 带下一本1v2《小爹,你该离婚了》来求个眼熟! ——文案—— 外柔内放不安分但怂受 冷硬封建年上攻、平静疯感年下攻 1、 徐从清的老公阙重荆,是个刻板、强权,独断狠劲的人。最重要的一点,他厌恶徐从清。 五年,阙重荆终于把这个人教得称了心,徐从清的尖牙被他亲手磨平,咬起人来只剩滚烫的契合。 徐从清心里知道这门婚姻不过是个“祭奠品”。 他不抗拒这捆/绑关系,也不可谓是不顺从,但他想逃,一直都想。 可徐从清没想过要和阙重荆离婚。 2、 阙回菱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小爹和自己的叔叔结婚了。 于是他该改口,喊一声“小婶”。 回来第一日,家族长老就指着徐从清对他说,“以后要叫小婶。” 阙回菱看着那个人,挑了挑眉,没叫。阙重荆并没在乎他的无礼,漠视而过。 徐从清也没在意,直到夜晚不小心撞到了人。 “好久不见,小爹?” 徐从清有五年没见他了,看着他那张乖巧的面孔,还能找到熟悉的模样,于是轻轻笑了笑。 晚上的阙回菱可比白天要看起来安分、恭顺不少,或许因为白天人多。 …… 徐从清又一次红着眼睛回屋,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阙回菱的目光,错愕后开口,嗓音微凉对他道:“出去。” 阙回菱反而往前近了几步,低着头看他,最后笑了笑,才扬步子转身离开。 3、 徐从清终于和阙重荆大吵了一架,他很生气,但他没有心气。 他没喝醉,却在被人压着往桌上按时恍惚了双眸,徐从清看清了人。 阙回菱扣下他的双腕,咬完他后告诉他:“小爹。你该离婚了。” 徐从清骂他疯了。 阙回菱却只缱绻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饶有余味道:“你每次从他那儿回来,眼睛都会很红,是哭过吗?还是疼的?” 阙回菱说:“你现在眼睛也很红。” …… 徐从清没想离婚,但他受不住阙重荆的磋磨了。 他没逃,因为逃跑意味着他得踏进另一个深渊,徐从清怕了。 阙重荆轻而易举看出了他的不对,在徐从清明确取消逃跑的念头时,阙重荆又一次发狠地凌磨他。 “我最先教过你什么?” “不准阳奉阴违……”徐从清短促吸气,求饶:“我没有。” 阙重荆笑了一声,不带温度地重复:“你没有。” 4、 徐从清要离婚! 【注】 ●1v2,全部高洁,撒撒狗血。 ●年上就是前期作死后期火葬场,年下疯狂索求哄啊骗啊只要人。 正文走向双线进行,末尾并合开放式。番外年上年下和All in各种线飘摇,想要啥有啥 第50章 侵了内里 戚符悬道:“上回没人灌你。” 戚鸩道:“这话等老师清醒了再说。” 许是折腾得累了, 梅方寒眉眼间有些疲倦,他就安分地静静伏在人身上。没人动他,他呼吸才渐渐缓了下来。 戚符悬低着头看他, “你什么话都说,事也不是不敢做, 可你还是害怕。” “是只怕这个, 还是怕人?” 梅方寒道:“不怕, 我只是不知道我怎么了。” 梅方寒感受着半边脸贴着的温热, 又轻轻抬眼就能看到身侧、面前的另外一人。梅方寒抬了抬指尖, 挪到自己腰间, 他呢喃着说:“都长大了, 那个时候才这么小, 我好不容易保全你们的, 我怎么舍得”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梅方寒闭上了眼,缓缓道:“安承帝要留下你, 彧王不同意。” 戚符悬挑眉, “是容不下吧?” 安承帝容不下戚鸩的父王, 留下他也可以说是容不下他。 彧王是戚鸩的王叔,早往十年前看,他与其父情同手足, 往来密切。他父亲锋芒过盛, 功高震主最后被先帝视作心腹大患。 “嗯。”梅方寒点了一下头, 继续对戚鸩道:“可是彧王没死,他其实不想你承什么大统, 想带走你的。” “安承帝要根绝变数, 戚鸩被迫留京,而你的唯一活路, 就是小太子。”梅方寒指尖不自觉地点了点戚符悬的小臂,道:“安承帝很疯的,彧王也疯,他竟然真的想杀了小太子给你谋生路” 戚鸩接了他的话,意有所指地摸了摸他的背:“所以老师,没有旁观。” 梅方寒又缩了一下,“局盘好乱的,我也忘记这是谁打的了。” “可老师那会也才17。” “是呀,安承帝就是因为我无依无靠”梅方寒说到此停了话语,一转言扯出了一个笑,“为师厉害吧?” 他前半句未说完的话其实两人都知道。 那会朝局动荡,乱象丛生,可用之人寥寥,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难堪大用,不过是梅方寒临危受命。 那会世道太乱,年纪尚轻又如何,活下来了便是少年英才。 至如今,当然担得上一句“厉害”。 戚符悬依旧低着头,道:“所以你这道鞭痕,是为了我。” 戚鸩则怔忪启唇:“为了我” 没听到人夸自己一句厉害的梅方寒不太高兴,他以为说出来就能听到的。沉重的脑袋压得浑身虚软,他开始抽离了意识,在意识散尽的最后一刻,最后还看清了一眼那两张貌似是因他而难过的面孔。 梅方寒彻底闭神的那一刻,说:“我不后悔。” 这句话放在这个当口来听,很不是滋味,即便知道梅方寒很可能说得不是这个。但没办法,事是他们做的,无法不去为此彻底拨乱 梅方寒是痛醒的,一觉起来手脚冰凉。 他从榻上坐起来,心悸半点没平息,胸腔一阵又一阵的闷涩滚动。梅方寒目光落在自己垂放腿上的手,指根不受控地轻颤,明明他不曾用力,细碎的抖动却完全稳不住,像是每一寸皮肉都在压不住地颤栗。 他收不紧力道,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显得不由掌控。 梅方寒想试图去平复心绪,但是只会更加胀紧自己的胸腔,到最后甚至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喉间一阵苦涩,脑袋也痛,可脸像是呆了一般做不出反应,像是游离而去。 突然有人来碰他,梅方寒早该注意到有人的,但他就像是无法集中注意力,始终涣散导致他本该合理的神智也一同散了些去。 于是瞬间聚拢的神一挤就裂,梅方寒发软的手绷紧了甩开,“别碰我!” 戚符悬僵了一下指尖,倒没生气,直起身来,没再伸手,只看着他,问:“哪里不舒服?” 梅方寒白着脸,不看人,“你滚。” 戚符悬沉默了一会,身子半点没动,悠悠道:“昨夜的事,都记得呢?你自己说过的话,也记得吧。” 梅方寒不说话了,胸腔愈发紧致,像是要全部挤在一起。他张着嘴喘息,可他喘不上气来,吸进去的气息像是撞进了空洞,肺里空荡荡的只有灼痛。 戚符悬拧了眉,“我没碰你,也没想干什么,梅方寒,你怎么了?” 梅方寒当然没理他,他这模样显然不对劲,戚符悬很想上前但怕他又如先前一样。可这回不同,没人碰他他也这样,顾不得踌躇,戚符悬往榻上一弯膝靠近人。 “老师,你抖得很厉害,你身子不舒服我叫太医来。”戚符悬试图安抚他,“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以后都不碰你,或者你生气你可以” 殿内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法直接转身出去喊太医,梅方寒寻过死,他这个模样戚符悬如果不看着他,真怕他会不管不顾。 戚符悬知道梅方寒是个醉了酒也乱不了记性的人,醉了后不清醒而放任的行径和心神,他醒来后必然是全部记得。 戚符悬忽然有点后悔了,梅方寒那坚韧的心神是被他们两个亲手摧折到几乎断裂的,如今怕是要彻底断开了。 梅方寒像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想消失,他冲着离近自己的人压抑不住地轻吼:“滚!” 戚符悬停在一旁,没继续往里去,但眸子愈来愈深。 他像是突然静了下来,方才慌乱而起的浮躁散了不少,只看着梅方寒,道:“梅追雪,我不知道你此刻清不清醒。” “这些我们后面再说,你不愿意起来,我只能过来把你弄起来。”戚符悬平静地道:“梅追雪,你不能死。” 梅方寒这个样子显然无法安抚,甚至已经崩裂到一个极端,戚符悬只能强行去抓他,先叫太医诊了再说。 在彻底碰上人的那一刻,梅方寒也像是彻底混乱了心神,他要挣,可戚符悬攥得极紧,生生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的,然后抱紧了就下了榻。 梅方寒要疯了,他木然的脸总算动荡了过来,梅方寒狰狞地去挣扎,混乱地什么都往外抛,“别碰我!混蛋!别碰我,你弄死我!你滚开!!!” 戚符悬还是以挂抱的方式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扣紧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捏着他一只手骨按在他腰后抱紧他的腰身,如此梅方寒只有一只手能动,挣扎也挣不过他。 梅方寒能使上劲的只有空着的左手,他就去推,去打,甚至是去抓,戚符悬一应受下,一声不吭稳着步子往外走。 怕他脊背太过后仰摔下去,戚符悬挪着手往上一点,把他按回了自己身上。 戚符悬欣然接受左肩后背的疼痛,那是梅方寒在发泄,可不过一瞬,梅方寒就息了声。 戚符悬原本以为他是不犟了,但下意识扭头去看,也是还好扭头了,梅方寒竟然张了嘴将自己那只腕骨咬在嘴里! 戚符悬惊了,他分毫不敢赌梅方寒这是在赌气还是故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人放下来,去掰他的嘴。 梅方寒咬得很死,那截手腕凹陷的皮肉像是在告诉他那副尖牙嵌得多深,戚符悬不敢乱用力,但也没法不使劲,最后只能不顾梅方寒意愿去钳了他的颌骨,才叫他咬不住松了口。 戚符悬握着他那截软得像是没骨头的手,梅方寒的唇角上赫然留着一丝血迹。 梅方寒的手臂终于不颤了,但指头还是细碎的抖,腕骨被牙齿狠力咬过的地方冒着血珠,深陷的齿印死死烙在上头,深刻到触目惊心。 戚鸩刚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梅方寒坐在地上谁也不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游离了神思去,戚鸩也不敢乱动,实在忍不住指着戚符悬就骂:“你知道他怕你还来硬的,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戚符悬也燥,但好歹压抑了一半,“我不来硬的他此刻就要死在这里。去传太医!” 戚鸩本也没心思和他吵,转身去唤太医了。 戚符悬跪在地上,没再将他弄起来了,但将梅方寒的两只手捏在掌中,没让他往地上倒。 堪堪稳住他的身形,戚符悬将自己的另一只胳膊送上去,“想咬就咬我。” “梅方寒,我错了。”见着他没再挣扎乱动,戚符悬认真地看着他,头低得很低,哑声重复道:“我知道错了。老师。” 梅方寒因方才的剧烈而一双眼框逼得通红,面容却依旧木然,像是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要你原谅我,你应一声,你想怎么惩戒我都行”戚符悬说:“你别你和你自己较劲,你恨我啊,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恨我的吗。” 梅方寒还是没有反应。 太医来了。 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梅方寒因为殿内踏进一道陌生人影,那人影还要靠近他,那勉强平息的气血一瞬间乱作一团,梅方寒指节死死抠着掌心,浑身抽痛地不安。 “老师别怕,别怕” 戚鸩去抚他后背,梅方寒却更为警惕。戚鸩看着他一双血红的眼,心底也只剩揪在一起的痛楚,他收回僵住的指尖、强撑着对梅方寒道:“只是诊脉,我不碰老师,老师别怕。” 梅方寒还是不干,最后是实在毫无办法,戚符悬将他打晕了。 太医顺利诊了脉。 “大人脉象沉弦滞涩,郁症侵了里是内伤。” “喘闷窒息、肝肠紊乱、心悸、四肢震颤不受控。”太医说:“郁症本该先调心再用药,但大人实不能自安,权先借着汤药定惊才是大人恐会抗拒,这药也得一点不少全灌进去,先将疾苦压下,保住命。” 50-60 第51章 别吐 梅方寒有点痛苦, 但他一口气终于喘了出来,于是睁眼时气息总算平稳。 他已然习惯一睁眼边上便立着人影,眼底没起什么波澜。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时, 身形微微一晃,斜了一分, 边上的人本能地伸出手却又生生止住动作, 手臂僵在半途, 像是犹豫不决。 梅方寒抬起头去看了他一眼, 随后自己伸手抓住那只手臂将自己的身躯拖了起来。 戚鸩正愣着, 已然将老师扶着坐好了。 梅方寒却不抬头了, 他垂首望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腕上缠着一截白花花的纱布。 梅方寒没开口, 只指尖蜷了蜷, 沉默地伸出另一只手,探过去, 指尖摸到左手缠绕着的纱布就要将其撕扯开来。 戚鸩抬手制止住了他, 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师。” “别扯。”戚符悬站在一旁,目光凝在他手上。即便隐隐欲动也始终没有上前来,只开了口。 梅方寒这会不抗拒被人触碰了, 右手被人捏在手中也没动, 只是悠悠地抬了一点左手过来, 有点茫然地向外开口:“这个我弄的吗。” 没人答他,梅方寒就自己再道:“我想看看。” 戚鸩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戚符悬愣了一下这才上前来, 对梅方寒道:“没什么好看的。” “先起来吧?” 梅方寒依旧垂着头,只盯着那处, 有些执着地道:“我想看一下。” 几乎是话音落地那一刻,梅方寒原本靠坐的身躯往□□了过来,右手挣着去拽那块布。 戚鸩不敢使劲,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该不该松手,回神的那一刻下意识攥紧了一分。梅方寒本就要抓住的手陡然被人朝外拉开了去,他半个直在榻边的身子顿时失了重心往外跌去。 戚符悬眼疾手快揽住了他,没抱很紧,却在感觉到他并没抗拒时将他拥了个彻底。 戚符悬道:“别看了。” 梅方寒的脸砸在人臂膀上,有些慌张地抬起来,他说:“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这个,我自己弄的我不记得了!”梅方寒压在戚符悬胸膛上的左手攥住他的衣,慌乱地喊他:“戚符悬,戚符悬我怎么了?” 他又偏头,右边一抬头就是戚鸩,右手还在人的手里,梅方寒道:“你别抓着我,给我解开让我看看,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啊” “我是不是” 像是无可依仗一样,梅方寒满心惶然,无助极了。 戚符悬才压下身躯将他完全抱紧,严丝合缝地贴住他的胸膛,头颅压在他肩上轻声对他道:“你没事,老师。” “可是醉酒我记得,我都记得。”梅方寒的左肩压着人,他的胳膊在人腰间抬不上来,梅方寒一时看不到自己那只左手了,就只能借着右侧的方位去动右手。 他收了收指节,看着戚鸩,面上不稳,眼眸甚至有些飘忽。 梅方寒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就胡乱地开口:“我说过我不死的,我没有骗人。这个是什么啊” 梅方寒应该隐隐知道,但那模模糊糊之下缠绕着纷乱涌动的心绪,叫人下意识抵触接纳,就像是没亲眼直面之前,固执地留有一点侥幸和自欺。 戚符悬道:“下次不灌你了,昨晚喝多了,你头疼吗?” 对于昨夜醉酒后的事,他是一点不落全记得的。 醉酒后的行径放任确实是本能,那会没有少了理智没什么自持,梅方寒惊讶自己这种境况,也有些没法接纳自己这种境况。 他能纵容他们,那是应该的,即便自己没有对不起他们,光是遵从本心,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梅方寒是他们的老师。 但梅方寒没法纵容自己,这便是荒唐、是不应该的。 于是本心和本能相撞,左右挣扎也难以平衡。 那是极其矛盾的,当一个人将自己困在这矛盾中,就像是没法脱身一般,完全不能将自己割裂出来。 痛苦也就理所应当。 梅方寒不知该有何种神情,一颗心飘渺着定不下来,他哑声开口:“放开我。” 戚符悬像是猛地回神,急忙收回环住他的胳膊,完完全全地将自己的身躯撤离开来。 他太想抱他了,于是在发觉梅方寒不是不能接受时,哪怕就一点,他也想要毫无保留地上前来。 可午时之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生怕梅方寒承受不了,也就哪怕只有一点苗头,也叫人无法不敞开了怯意、哪里还敢放肆。 戚鸩又何尝不是,他也松开了手。 梅方寒坐在榻边,此刻浑身半点桎梏都没有,他再次望着左手。 戚符悬低头,道:“这个怪我。” 梅方寒并没有因为两人好不容易对他的俯首听话而感到一丝宽慰,反而愈发堵塞,一股充斥而来的酸涩乱撞,叫人煎熬又难安。 他还是固执,执着地想究其到底。 于是梅方寒还是将它扯开了,没有人拦他,没人敢碰他。 戚鸩指尖蜷了蜷,到底没上前,道:“老师,不过意外。” 梅方寒不开口了,倒没有非常激烈的动容。可梅方寒这张脸一贯不显喜怒,谁都知道。 这种情况,他们倒宁愿梅方寒发火,也好过他将各种沉甸的苦楚闷进内里,叫他自己痛苦不堪。 显然,他不相信。 榻边的人躬着脊背,垮着肩头微微蜷缩。梅方寒有些怅惘地垂着那只手不抬起来,一股高扬的孤寂和无力凝在他身上,他说:“我没想这样的。” 他在不安,他在害怕。 戚符悬道:“我知道这不要紧的。” 戚鸩道:“老师,别怕。” 熬好的汤药被端了进来,戚鸩亲手端到梅方寒面前的。 梅方寒没有发愣,就只道:“我不想喝。” 戚鸩道:“老师是身子不适,得调养。这药苦是苦了点,老师忍着点就好,不会一直如此的。” 梅方寒更为坚决:“我不喝。” 没空去无奈,戚符悬几乎是想也没想挡住了他要退的身躯,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梅方寒道:“我没有身子不适!” 因为他们心照不宣的不直白,梅方寒更加难以接受,他不想被哄骗到连自己的境况都摸不清楚。 可是他也有点逃避,他亦不能痛快地坦诚承认。 “老师,从前是我混蛋。”戚符悬抓住他的胳膊,“我后悔了。你先前那么纵容我,就再纵容我一回,好不好?” 戚鸩道:“老师,别躲。” 梅方寒嗓音发凉:“我说不要,又得逼我是不是?” 戚符悬低头,没退半分,兀自道:“就这一回。” 戚符悬挡住了梅方寒的后背,从半侧将他的两只手左右抓住了。 戚鸩一手端着药碗,梅方寒偏头别开脸,戚鸩就该去将他的脸掰过来,但戚鸩迟疑了一下,试图和他商量不到这种地步,“老师” 戚鸩或许是没触碰人感受不到,但戚符悬与他贴合的格外不可脱离,他能清楚地察觉到梅方寒身上最细微的动容。 他的肢体发僵,整个人都不大对。 戚符悬一手从戚鸩手中夺过那碗,同时将梅方寒的两只胳膊推到他手里,这时候也没心思讽刺他。 戚鸩当然不是不敢,到底是有点下不去手,毕竟那是他老师。可也知道这耽误不得,再怎么心有顾忌都将他的手抓紧了,也扬着半身去给梅方寒用作借靠。 戚符悬扣住梅方寒的颌骨,再怎么控制着力道灌药这件事也温柔不下来。 梅方寒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就更别说挣扎了,他仰着头,眉眼挤在了一起,眼角滚出一颗泪,可他连哭都哭不出。 戚符悬动作很干脆,像是怕多看他两眼就会忍不住卸劲,几乎是一鼓作气就做完了这些。 “别吐。” 戚符悬死死抠着碗的那只手脱了力,另一只手还在他脸上,“听话,别吐。” 戚鸩当即就松开手,看着怀里半倒后没了动静却依旧睁着眼的人,一时绷紧手臂没有离开。 梅方寒双手脱离桎梏就无力垂落,坠到身侧半点力道聚不起来,就连指尖都瘫软了去。 戚符悬耐心地将他身上沾染的一点污渍尽数擦干净,抿着唇望着戚鸩怀里的人,没再如何,起身了。 戚鸩抚了抚梅方寒的背,给他压惊,“老师,不会一直如此的。” 梅方寒像是气力被人打散,失魂落魄地一点模样见不到,是过了好半晌才缓了点气息上来。 他先动了动指头,找回点筋骨才慢吞吞地抬手,看也没看从戚鸩身上退开了。 戚鸩比戚符悬多得了一道老师的倚靠,虽说是无意识没办法,却也足够叫他知足。 但决计不能说是轻快,他对此生不出轻快,就像是饮鸩止渴的短暂活路,并不能完全满足,还将那渴求彻底放大了,很难完全被填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他不会再揪着这些不放过。戚鸩是这样,戚符悬亦是如此 第52章 老师 不知是不是梅方寒昨夜睡得太久, 亦或是他根本不想睡,总之今夜梅方寒已经蜷着身子坐了好半晌、丝毫要入睡的模样都没有。 戚鸩出去了,戚符悬没走。 “我也睡不着, 老师,我可以上来吗。” 见梅方寒没发话, 戚符悬兀自动了腿。 偏殿陈设虽不繁复, 床榻倒是阔绰, 宽大的寝床即便垂落了四方帷幔都不觉得局促。 较从前相比处处忤逆、动辄执拗, 这两日的戚符悬像是收敛了所有锋芒, 说话举止都温顺了不少。 他往人边上一躺, 也没别的动静, 不闭眼, 就安分地躺在梅方寒身边。 梅方寒还坐着, 垂着眼往右侧下方望了一眼。 戚符悬的心神本就全部放在他身上,对方稍微一动, 他一下就能有所感知。 梅方寒的手落在枕边, 人倒是没往后缩。原本平躺的戚符悬侧过身来, 他仰着头轻轻贴了上去。 梅方寒没僵住,随手挪了一下,将手移开了。 脸上一触即离的温度没法不叫人贪念, 戚符悬睁开眼, 盯着身前那只手望了望, 却没追着不放。 “梅追雪。”戚符悬只自己盯着,道:“和我说说话吧。” “这一年是我静不下心。” 他太燥了, 从见到梅方寒第一面就开始燥, 以至于阔别五年,师生二人再见至如今近乎一年, 都未曾好好说上两句话。 梅方寒屈腿倚着床坐着,身子半蜷,一动不动。闻言,他轻轻开口:“我可以说。” “你想听什么?” “不是,不是。”戚符悬猛地撑着臂支起来,却没靠近他,只是彻底抬眼,道:“老师,你在生气吗?” “没有。”梅方寒很平静:“那你想说什么?” 戚符悬却突然缄默不语了,他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每回同梅方寒说话都会如此。不知是不是他言辞表述不出本意,才叫意思变样,总是容易生出别扭。 梅方寒就显然没有会解,见他不说话,就以为他是不知从何说,于是替他挑了个开口。 梅方寒道:“你和戚鸩不同,我是没教好他,他才对我生出不一样的意味。” “那你呢,我其实不太明白,”梅方寒偏过头来,低着头往下看,伸手覆在自己腿边仰着头看人的戚符悬半边脸上,动作不可谓不轻柔,就如当年抚小太子,“他说他想要我,而你,羞辱我也没必要搭上你自己。你对我的反应,太强、太烈了。” 梅方寒松开手,面无表情道:“这不应该。” 若说旁的心绪,梅方寒便是才想不通。 五年没见,第一回戚符悬跑去封雪寺,梅方寒还没与他见上一面这崽子就能直接展露锋芒地直接咬他,甚至一点试探都没有。 戚符悬身子僵愣过后认真想了想他的话,随后慢悠悠开口:“没什么不应该的。” 像是方才那话失本意的情况实在让人不快,戚符悬索性摒弃这种方式。 “我不好男色,一直没改过。” 他敛去所有,干脆而又痛快地道:“你这张脸就够叫我躁动的,我真喜欢你荡漾的模样。以前当然没见过,只能脑子里想,想多了就执着了。” 梅方寒面不改色的脸悄然爬上一点异样,微微诧异道:“你五年里不想着如何将我剥皮抽筋,你想这个?” 戚符悬笑得坦然:“是啊。” “其实还有,老师,我知道你生得好,实际也是真的好。你腿好长,好白,一掐能掐出痕,会变红,很好看,腰怎么也这么细你身上很多痣,我真得很喜欢咬你。” 梅方寒抿唇,面无表情地把脸撇了回去,没再往边上落。 他心上一直存了个未解之问,此刻随口问了:“不是恨死我了吗,这是闹哪出?” 戚符悬这才彻底靠近,对上上方人的脸,虔诚地道:“老师,你很香。” 梅方寒不知该有何种情绪,只嗓音淡得无波:“戚符悬。” 戚符悬停在他边上,没往上凑。他也坐起来,就在梅方寒身侧,他道:“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后悔,如果当初选了我而不是他,你站在我身边” “为了让我后悔?”梅方寒仔细品味着他这句话,突然轻笑一声,他道:“那还不够。” “你应该在我心性崩塌时这么做。来弄我,抓住我的手,逼着我吻你、在你身下讨饶,求着你给我活路。” “我是说此刻,此刻你这么做了,我会痛不欲生,或许就后悔了。” “梅方寒!!”戚符悬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和梅方寒真是说不到一起去,左右横竖怎么来都能将话逼到悬崖边上去! 他不是这个意思!!! 梅方寒看着他,唇边挂着浅浅的笑,眼中的空洞也少了些。 甚至看出他为此动怒,不待人动手就自己将手往他面前一伸,梅方寒颇为真诚地道:“真的,你可以试试。” 戚符悬绷直身子,挺直身躯对着他,咬牙切齿抓下他的手,道:“我错了!” 像是觉得没意思,梅方寒收了笑,不搭理他了。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错了!!!”戚符悬道:“我认错!” 梅方寒埋首下去,头颅偏垂,静静靠在自己的双膝上,神情恹恹,他闷闷地开口:“你能有什么错。” 梅方寒没有阴阳怪气,话里没有暗讽就是这个意思,他在直言本心,但显然戚符悬又会错了意味。 “什么都是我的错。”戚符悬急切地道:“欺辱你是我的错,以下犯上是我的错,不尊师重道是我的错。我觊觎你我是觊觎你,我没想没想真的弄死你,你也是我老师。” “我是恨你,恨死你了。”戚符悬道:“但你不能死。” “梅方寒,梅追雪,老师”戚符悬想去碰他,最后又只不过将手停在半途,“你对我有愧,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你对他也有愧。我不要偏怜,但你别偏向他,一点都不行,你能不能平等一点对待,我可以接受” 梅方寒像是突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了,呼吸陡然一滞,再重新找回时气息就彻底乱了,“闭嘴。” 在戚符悬心中,有个很强烈的错落,五年前他一直觉得在梅方寒心中最重要的是自己。在那一年陡然跌到谷底,这个人毫无疑问地变成了另一个人。也对,戚鸩也是他学生。 他是使尽手段想让梅方寒为此感到后悔,如今不用梅方寒说,那答案早就昭然若揭了。方才他就是有些不死心才说那话,实际上早在他和戚鸩两人心照不宣地接受梅方寒的心境时,就已然表明了。 戚鸩貌似和他一样,生怕梅方寒抛弃自己彻底偏私另外。拉拉扯扯好一番权衡,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自己最稳妥的方式,荒谬地承受了梅方寒对此的不动摇,只要他不偏动,只要他还在,没有任何要离散的意思,就够叫人满足了。 谁都没把握彻彻底底握住梅方寒那团云,就只能不叫他在自己面前散了。这本也没什么问题,梅方寒最在意的两人都在这里了,他还能散到哪里去?这样才是最好,这样就是最好! 那两人自己将自己说服,坦然接受了,还没来得及欣喜解决了这般揪人难事,转头一看梅方寒快把自己淹死了,他接受不了。 不说他心上自己非执着着不动摇,梅方寒浑身上下的不对劲皆来自于此。 折腾了半晌,事态往最糟糕的地步上发展去了,梅方寒谁也不要梅方寒为此想寻死 他很痛苦吗?他的痛苦仅仅只是这个吗? 可戚符悬还是不懂。 “为什么不让我说?”戚符悬紧紧盯着他:“梅方寒,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与我的那天晚上,比这个更能叫你接受。哪怕只要比这多一点” 梅方寒抓紧了自己的手,指尖陷进了掌心中,他的呼吸又开始不顺畅了。 戚符悬一滞,连忙止住话语,“我闭嘴。” 他去抓梅方寒的手,却不敢用力,直起身往他面前一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搂上去,“老师,别这个样子对我。” 晚间不是很黑,但床榻帷幔放下来了,是梅方寒要如此,将自己裹在其间从外看不到一点,叫人毫无办法。 戚符悬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听到人短促的喘息,很不平静的气息,他老师不开心。 梅方寒此刻应该不喜欢被他碰,可戚符悬一点都离不开。是他戚符悬离不开梅方寒,于是祈求着叫梅方寒接纳他。 戚符悬将人收紧的手轻轻挤开,把自己的胳膊放进去时,梅方寒下意识收紧的五指抓紧了他。 戚符悬去抱他,但不过一半,也只能抱到虚虚的一半,梅方寒自己撞了上来,带着不甘和愤怒,一口咬在了戚符悬的肩上。 咬得紧,很痛,戚符悬喜欢,喜欢得不行。 “以前是我的错,以后你好好教我,我会听话的,好吗?”戚符悬没有抱紧他,但梅方寒整个在他怀里,他依旧很轻地去抚他的后背,“老师。” 以前死死把人抱紧了都没有这般觉得过,这一回戚符悬才真切的感知到了怀里这具身躯的单薄。 梅方寒很单薄,太脆弱。 这具身躯其实同五年前区别不大,唯一一点就是更瘦了些,无甚太大区别。 可从前梅方寒不脆弱的,如今的他像是再用点力,就得受不住散掉去。再度回想起自己做得混蛋事,戚符悬后知后觉好一阵怕意。 ==========作者有话说:========== 其实除了体型差还有个身高差来着…… 大概是这样的,戚鸩189,戚符悬188(小7给自己外型整得很骚包,视觉上平时没区别偶尔看起来比大7还高一丢去……。) 梅老师不到180…… 第53章 吞没 梅方寒总有一股无处安放的涩气萦绕在体内, 偶尔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涌上胸口乃至喉间鼻腔,叫人冷不丁一阵闷痛。 堵得慌,撕心裂肺的沉闷反复袭来, 像是势必要把人吞没才罢休。 “老师。”戚符悬不停地喊他:“老师” 梅方寒毫无心气地抵着人,半晌才回了点气力, 他听得到, 只是那话一直转转悠悠到此刻才吐出来:“你出去。” 梅方寒并没推他, 戚符悬道:“不出去, 我陪你睡。” 梅方寒缓缓抬起头, 在暗色中一双幽黑的眸子望着他, 不见半点神色。戚符悬像是不懂他是何意, 自顾自抱着他躺下去, 落榻就松开了手, 故作安分地躺着,“睡吧。” 梅方寒没说话, 并没有揪此不放, 像是没打算深究, 自己转过身就任他如何躺,只当看不到。 他并没有闭眼,悠长的气息逐渐变轻。戚符悬是只来寻他睡觉的, 但不知是心上多少确信他没睡, 还是莫名听不到他气息就心慌, 总之戚符悬根本不能安分躺下去。 “梅方寒。”戚符悬望着他的后脑,手放在枕边, 人的发丝淌着他的掌心绕着指根纠缠不放, 他就静静望着,一眨不眨望着, 像是要洞穿。 戚符悬道:“如今这样,不是我本意。” 他原本也难以接受,最后还是妥协地选择了“最好的办法”,但这前提不仅是梅方寒要应允,得他心甘情愿。 可如今显然,事态出现了偏差。 那么既然梅方寒如此,他不接受戚符悬并不介意回归原初,他与戚鸩点子“不谋而合”本来就是权衡过后择出来的,很虚无缥缈,随时可散,只要梅方寒一点意味 戚符悬轻轻抬手,将他的发丝往自己脸上送,他对梅方寒道:“你不想留在宫内,我带你走。” “我只是生气,我气不过,我原以为你痛苦了我就能解气,所以我想让你痛。可是没有。”戚符悬道:“你最在乎的一直都是朝局、是江山社稷,我早该知道的” “当年的事,你不后悔就不后悔吧。此刻,梅方寒,我不要摄政权力了,江山什么的,我也不是非要它。” “这样就如你所愿,权归一统,社稷稳定。”戚符悬道:“我带你出宫,你便再也无需如此。” 戚符悬情不自禁地将脸往那极为引诱人的发丝上贴去,他极尽赤诚地道:“我不是要关着你。” 梅方寒没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后颈的温度,他没偏离那滚烫,甚至微微动身,将自己彻底放到了那滚烫之下。 梅方寒并没有抨击他这异想天开的话语,只是温和地道:“你还是关着我吧,我宁愿做禁脔,也不要继续了。” 戚符悬本就不解,此刻是除去满心疑惑平添了不少愤懑,他真是生气,气到想与梅方寒翻脸。 今夜实在是忍无可忍,戚符悬伸手压着梅方寒的肩头把那具背对他的身躯掰了过来,轻吼道:“谁把你当禁脔了!” “梅方寒你就这么想的!?” 戚符悬活像是要气死,分明自己在掏心掏肺地与梅方寒好好说话,字字句句格外认真,梅方寒漠然置之也就算了,这算怎么回事? 真是话不投机,一言一语,哪里都没法沟通。 梅方寒抿唇,并未因此动容,他道:“你还能把我当什么。” 说完不待戚符悬说话,梅方寒沉了口气,敛下眉眼,说:“什么都行,无关紧要了。戚符悬,我不太想和你同榻而眠。” “我和你说那么多,你是一句也不信?还是根本不当回事?”戚符悬道:“你非要和我闹得你我都不痛快?” 戚符悬阴恻恻地道:“梅方寒你知禁脔是何意。” “嗯”梅方寒道:“你想说什么?” “凭什么无关紧要?”戚符悬气得从榻上翻了起来,死活不肯放过地非要拉着他,“我问你是不是我说这么多,你一句也不信?” 梅方寒后一刻才爬起来,突然伸出手来按住戚符悬的头抓住他的发,悠悠地看着他。 梅方寒眯了眯眼,道:“不是说听我话?我此刻让你滚,你滚是不滚?” 戚符悬真没想和他对着干,那些话句句属实,是他放下从前一切,终于能叫自己只剩坦然结果梅方寒这个样子! 戚符悬更没想气他,他从前虽然一贯没有分寸,至少如今心里有了惧意、不敢乱来。 可梅方寒这话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戚符悬想不想,就梅方寒这个模样,身侧不能无人。那不可能! 戚符悬刚要开口。或许是他沉默了半晌一个字没有,光是半点不动弹的身躯就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答案,所以也无需开口。 “我可以许你歇在这里。” 梅方寒松开手,撑着身子看面前的人,偏了头漫不经心说:“当然,我认得清我如今的处境,你要用强我也能受。” 戚符悬坐在他面前,挺直了些脊背,道:“不滚。” 梅方寒语气依旧随意,便道:“那顿鞭子,我要讨回来。” “像我打你那般?”戚符悬笑了笑:“你知道我那会只是在羞辱你,你如果想,我可以脱了衣服跪在你面前随你羞辱。” 梅方寒眉角猝然一蹙,脸色骤变,借着这个坐姿一抬脚就能踹到他,于是没起身直接一脚踹到人半边胸膛,骂道:“你说我贱,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 听到这个字眼,戚符悬也拧了眉,他不动声色抓着人的脚踝把他放下来,道:“这些事你过不去,我让你还!你想怎么还就怎么还!可你在跟谁拧?拧什么啊?” 他说着,跪直起来,真去扒自己身上衣物,“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梅方寒一口气上不来,猝然直起身。 那一巴掌落在戚符悬脸上,他偏了头,才止了动作。 “滚出去!”梅方寒嘶哑着嗓子,怒不可及道:“我不想看见你,滚开!” “不可能。”半边脸火辣辣的痛一时散不开,戚符悬缓慢地掰正头颅,紧盯着他,重复咬字:“不、可、能。” 梅方寒死死望着他,到底没有固执地与他一犟到底,偏过身朝另一旁挪开身躯,自己下了榻。 戚符悬没跟上去,兀自在帐中滞了好一会神。 毫无疑问,他又把人气到了。 戚符悬此刻竟然有些茫然,他实在搞不懂事态怎么又闹到了这个地步,好好的一桩事,左右都得失控。 为什么不论他摆出什么态度和姿态,梅方寒都是这种反应? 他也恼他自己,又没控制住把人气到这个地步。 戚符悬待了小半晌才起身,掀开帐帘下了榻。 他原以为梅方寒是跑出去了,可转头一看,才发现人居然还在殿内根本没有出殿。 梅方寒把自己缩在坐榻上,这个坐榻一方只容得下一个人。要说他犟,这人真是有点犟,他不与旁人犟,就与他自己犟,戚符悬真是想不明白。 “梅方寒,我哪里说错了还是哪里做错了?”戚符悬望着他的后脑,突然开口问道:“你不想见我你会想见他吗。” 没人理他,戚符悬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去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肩头,没反应,戚符悬才彻底去将他揽过来。 梅方寒垂着头,将手往下缩,方才的劲头尽数散去,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放了我吧。” “你能不能,放过我。”梅方寒心气彻底溃散,像是什么都烟消云散。 戚符悬松开攀着他肩的手,往他榻前落了身没再去叫他感到被迫,将今夜的一切化作一团,低声解释道:“梅方寒,我是在向你低头,不是在挑衅你。” 梅方寒像是没有听到,声息只剩疲软:“我求你了。我好疼啊。” 戚符悬怔忪地开口:“好” “我不逼你了。”戚符悬本也没想逼他,此刻去触他的指节,“哪里疼?” 梅方寒没有躲,只一双眼垂着,自己道:“真难受,想死了。” 戚符悬皱着眉眼望他,“我去喊太医。” “别去。”梅方寒抓住他的手。 “我没疯。”梅方寒连忙道:“我没有疯,你告诉我我没有,别灌我药,我真的没有疯。” “你没有。”戚符悬僵住步伐,转过来顺势叫他靠住自己,道:“你不是疼么?” 梅方寒道:“不疼了。” 话是这么说,都没搁上一会他突然有点崩溃地呜咽出声,“我是不是快成疯子了。我没有。” 梅方寒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方才的激动到此刻只剩错乱,梅方寒恍恍惚惚去往上伸手:“我没想打你的,你疼吗?” 戚符悬低着头,只道:“那是我该打。” 梅方寒的心神真是起落不定,就像是神思昏乱,这会儿又老老实实地让他抱了。 戚符悬将他带回床榻,道:“忤逆你是我该打,你应该再打重点。那顿鞭子你想何时讨都行,老师,今夜先睡,你是太累了。” 梅方寒没闭眼。 戚符悬将他放下去自己没有上去,只在榻边,帷幔垂落。戚符悬将他放平,扯了锦被将其盖好,直起身来的最后一句话很认真,“你想不想出宫?你想的对吗?” 梅方寒道:“不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会那样做。”戚符悬以为他是担心旧事再发,于是又道:“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梅方寒几乎一口认定,毫不犹豫道:“不想。” 戚符悬便没再说话了。 第54章 奖励 皇帝这几日晨昏忙碌, 戚符悬倒是日日留守在梅方寒这里,叫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要卸了这摄政之权。 自那日过后,他便没与梅方寒提过要出宫之事了, 既是如此,戚符悬就不可能放权。 梅方寒并不想管。 戚鸩再怎么朝事缠身, 也不会避而不至。今日不过天光尚浅, 来得格外之早。 “老师今日生辰, 可是忘了。” 梅方寒还真微微诧异道:“我的生辰?” 戚鸩道:“我知老师不喜生辰喧闹庆贺, 便是一如从前, 我陪老师一同用膳。” 梅方寒的生辰他记得格外清楚, 刚当上皇帝那一年, 戚鸩就想给他以帝师名义大设宴席, 结果梅方寒不同意。 按说他本是如此倒也寻常, 但偏偏那上头多了一桩别的事端。 从前梅方寒的生辰毫无例外皆是在东宫过的,那一回生辰, 正好撞上皇宫宫乱。 于是满心欢喜落了一头空的戚鸩自然将这尽数归结到梅方寒心有郁结, 那回闹得不大愉快。 老师分明站在了他身侧, 心念却四散。 戚鸩从前并不执着的,至少,并不将这执着显露, 那是头一回。戚鸩非要梅方寒顺了他的意, 他偏要让皇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老师的身份。 梅方寒拗不过他, 却偏不妥协。 老师与他说,他如今根基不稳帝位漂浮, 不能如此恣意妄为。 那是梅方寒头一回和他生气, 话说得有理,戚鸩却只听了一半。那时他说:“便是如此老师就更应该坚定不移!还是说老师根本就是在推辞!老师在回避我?!老师不可有异心!” 戚鸩至今还记得梅方寒那时的神情, 他脸上笑意全然敛尽,那是一种见到往日温顺之人陡然变了常态,一时回不了神的陌生和意外。 那个生辰宴办下去了,梅方寒却不高兴。 后来戚鸩自己唾弃了一遭自己的行为,跑去和老师低头,往后再没如此干过。 这可不是戚鸩对此放下前事,反而愈发介怀,但他将这些与其他各种一起藏起来了。他不想叫老师每回生辰都过得不开心,才再没有放肆 梅方寒坐在桌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戚鸩立在他身后,取过木梳,顺着人的发丝细细梳着,动作温柔,极有耐心将他每一缕乱发都理顺。 梅方寒突然定睛,伸手勾起自己边上一缕发,墨黑的一缕青丝中,赫然躺了两根发白的发丝在其间,很显眼。 “我,年岁不轻了。” 戚鸩垂着眸伸手,梅方寒猝然收紧指节,道:“别剪,留着它。” “听老师的。”戚鸩便没去往前伸手,只是往下触到梅方寒的指节,“我想给老师编发。” 梅方寒松了手,所有发丝尽数落到戚鸩掌中,他动作轻柔地穿插在人的发间,有条不紊地绾编着。 戚鸩道:“老师何要如此说?年岁而已” 虽说他的动作实在从容且悉心,实际戚鸩这是头一回。发辫编下来并不周正,长长的一缕歪歪斜斜地落在梅方寒一侧肩上。 那发辫一点也不紧实,发丝略略蓬乱,辨股软软散散。 “头一回,有些生疏。我重新来”戚鸩愣了一愣,道:“可是老师,你真好看。” 梅方寒没抬头,轻轻一动,道:“就这样吧。” 戚鸩才从铜镜中移下目光来,梅方寒已经起身了,戚鸩突然握住他的手,“老师。” 梅方寒向他转来目光,没说话,但脸上意味明显,是在应他这句话:怎么了。 “老师去哪。”戚鸩像是深思恍惚,下意识开口,说的是一句全然多余的话。 他一双眼动也不动望着,心神兀自飘荡,浑然未觉有异。 梅方寒冷静地瞥了他一眼,道:“换衣。” “噢”戚鸩才松开手,跟着他上前去,“好啊” 戚鸩令人给他新制了一件新衣,色泽极其明艳,他还怕梅方寒会不要,结果没想到老师一下就松口了。 梅方寒随手脱了身上的衣物将那件衣上了身,赤红的衣料称在人身上简直说得上是动容。 梅方寒素日的衣物多为浅蓝或是素色,戚鸩早就想看他穿这么一身衣裳。若是从前,梅方寒定然会说不合规制,戚鸩才不管什么规制。 被人盯得死紧的梅方寒并无怯色,甚至过于坦然。腰间这系带较旁的不大一样,梅方寒一下没摸到,低了头去寻,下一刻身前一热,已经有人替他将那系带规规整整系好了。 戚鸩又喊他,嗓音不可谓不沉浊,“老师。” 梅方寒抬头,面前的人没退半分。梅方寒就再没收半点目光,干脆仰着头对上,“好看吗?” 戚鸩一张脸面不改色,唯有嗓音更加浑浊。 对于这话,他没应,只是更为痴狂地喊:“老师” 梅方寒抿唇,侧过身去泰然自若地握着杯盏饮了一口茶水。毫无意外,身后那人依旧在,梅方寒不置可否,将手中还剩大半杯的杯盏往前一递。 戚鸩接了,冰凉的茶水入喉,他才终于散了一点那打结似的□□,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纷杂心绪渐渐平复,戚鸩定了定神,故作理智开口对梅方寒道:“老师,午膳会想让他来吗。” 他当然是想独自与老师用过老师的生辰膳,但从前那些事显然说明梅方寒是心中有结。 如今戚鸩只想全他心念,不会刻意与他对着干。为此能放弃自己的固执。 梅方寒没答话,戚鸩便低头,兀自道:“我会通人去传。” 梅方寒突然上前来,将戚鸩手中捏得过紧的茶盏拿出来,放到一边去。梅方寒悠悠喊他:“戚鸩。” 戚鸩微微抬头。 “想要我吗。”梅方寒睁着一双眼,淡淡地望着他。 戚鸩喉头一滚,没说话。 梅方寒摸索到自己腰间,扯到了那系带的一角,往前拉松,放进人的掌心,“欠你一回,能还就还了吧。” 戚鸩没动,依旧紧盯他,甚至眸子锁得更紧,“老师?” “只有这一回。”梅方寒道:“我不太想算着你多还是他多,虽然不知为何要如此,可我就是计较。” “那一次是我心甘情愿,此刻我也心甘情愿。戚鸩,让我还了这一回。” 戚鸩愣愣地攥住梅方寒的腰间系带,还没动手梅方寒已经自己将它扯松。随后他脑子还没清醒过来手已经往里搂去。 人的腰身还是那么细软。 戚鸩没敢吻他,就只拥得更紧,在梅方寒伸手回抱住他时,戚鸩愤愤地捏紧了他的腰。 温热的触感一如既往地容易叫人生出贪恋,戚鸩却莫名起了点火气。他动作不算重,不轻不重地把梅方寒撞到柱上,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因为我的妥协,这是老师给我的奖励吗?” “是因为他。” 戚鸩竟然将此尽数归结到了方才的问话当中——他问梅方寒要不要许戚符悬过来,梅方寒没说话,戚鸩兀自妥协,于是因为他的听话,梅方寒破天荒给了他奖励 梅方寒是想戚符悬过来的,戚鸩应该感谢自己的听话,但他真的有些不痛快! 肆意乱窜的□□中轻而易举地掺和了愠气进来,烧得自己不痛快时,无尽的不满席卷翻涌。 戚鸩终于摒弃所有顾虑和小心,毫无节制地压下唇来,冷冷地道:“是因为他!” 吻得一道比一道深,梅方寒的头颅并没完全压在冰凉的柱上,那中间挤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感触,戚鸩的掌也是烫的。 戚鸩知道自己不该生气,那本来就是他追求的平衡,他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他就是有些不满,什么心甘情愿?为了别人心甘情愿 戚鸩没咬他,染红的眼一动不动地睁开,盯着人在他肆意侵/乱下的反应。梅方寒只有唇上措不及防一痛的那一下闭了眼,后面就都是睁开的,不过他垂着眸,眼帘低垂不起,也不算是与戚鸩对上了。 戚鸩不可能不要这平衡,他不能破坏这平衡,这一回他得接纳,且依了梅方寒去给出。 梅方寒没说话,也说不出话了,他的五指被人挤开了攥住了一只手,肩头一片凉意。 戚鸩没将他的发扯松,甚至有意避开它保留它的完整,覆下身先含住的梅方寒的左肩。 双手交叠扣在一起,衣衫掉到手肘处就再滑不下去。 戚鸩另一只手没去抓他的手,扶着人的腰怕他滑落,可在他准确无误地亲到梅方寒的上身最敏锐之处时,梅方寒还是有些收不住地双腿打颤。 戚鸩仔细留意了左手之间的触感,梅方寒只是收紧了指节,手上并没有别的反应。 戚鸩没将他翻过来,只是拉开他与背后柱子的紧贴,死死拥在怀里才往里去。 “老师,为何不放松?” 梅方寒咬咬牙,半晌才喘出了一口气,他道:“换个地儿。” 戚鸩向来怜惜他,一贯是听他话的,这番当然也不算例外,戚鸩将他搂了起来,“听老师的。” 梅方寒终于被人背后想贴,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后一刻抬头才有些错愕。 戚鸩从后而来,头颅从他垂着发辫的那侧肩头探出来,与他一道望着身前的铜镜,四四方方的镜子不小,足以将他们两张脸小半身尽数映上去,风光毕露。 梅方寒张了张嘴,戚鸩却探手往上,指腹在他唇瓣上碾过。戚鸩对他道:“老师,我喜欢此处。” ==========作者有话说:========== 五点了 先这样,我再挣扎一下? 第55章 ○○ 戚鸩终于如愿舔到了那经久留痕之处, 他亲吻而下,细细舔了舔那道鞭痕。 梅方寒一阵寒颤,根本不想往上看, 微微偏头也于事无补,颤颤巍巍地开口:“你, 在干什么。” 戚鸩没舍得松口, 就扬了手抚上凹陷的勾勒弧度处。 半晌才开口:“不想脱老师这件衣。” 实际那已经褪了下去了, 甚至更往下, 只有两只袖口松松垮垮地掉在他两只腕骨处, 如此垂坠。 戚鸩松了口, 再度直起身, 覆上身躯来, 贴着人的后背, 轻轻亲了亲梅方寒光滑的肩头。与此同时抬起眼眸,从后伸过来的手轻轻捏住梅方寒的脸, 将它掰正了去, 与镜中的眸子相对。 戚鸩道:“喜欢。” 戚鸩覆在他后背, 从梅方寒的视角来看,自己像是被人整个圈起来压制的。 梅方寒的发丝更乱了些,有几丝已经脱离其间散在梅方寒的脸颊边上、后背上, 黏在他锁骨上。 梅方寒接话, “不脱会弄脏。” 这件衣裳他也挺喜欢, 梅方寒从不在意生辰礼这种礼制形势的东西,实际上他两位学生给他的东西也无关乎礼制。那些虚头八脑的形势彻底被泯灭后, 梅方寒反倒有些留念其原本的意义。 这件衣裳, 他才刚穿 一想到说不定这遭过后再也没机会穿它,叫人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脱了” 戚鸩很听话, 拉起他的手去扯开那最后一点桎梏。 衣彻底落地,也就全数露在眼底。戚鸩那话说得不全,他喜欢,是喜欢这个人,喜欢他老师,喜欢梅方寒。 【*#*#】 戚鸩缓慢地伸手,也有些艰难。 不过戚鸩向来有耐心,他不紧不慢很认真地给梅方寒。 戚鸩想看他的脸,于是头颅一直不偏不倚地倚着梅方寒的侧颅。 他只动了这么一下,随后在第二触到边缘时,戚鸩在他发丝上吻了吻,道:“今日是老师生辰,我不想叫老师痛苦。老师,可以后悔,方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你直接。”梅方寒垂下头,“别磨我。” 那实在无法叫人忽视。戚鸩和戚符悬不同,戚鸩不会顿时失控,但上回梅方寒的经历就是如此,如今反倒叫他恍惚觉得这样拖着慢着,更煎熬。 戚鸩浅浅笑了一下,一道。 梅方寒咬紧了牙,没出声,眉眼微微扭曲了一下。 戚鸩依旧望着他,看在眼里,于是心上微微一动。他落下眸子,随意抚了他几下,在人依旧努力收复下对他道:“老师,你要不要看看?” 梅方寒不说话,戚鸩也不逼他。 梅方寒以为有了先前两回,自己多少能应对几分,他还是想错了。戚鸩行为缓,但很坚定。 戚鸩甚至有一瞬舍不得离,一点都不想,连那满足的k感都快被他想就此死了的冲动打败。 戚鸩真就如此不动了。 梅方寒想死。戚鸩哪里都和戚符悬不一样,他根本不可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任何一点影子,一点也没有!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极端苦楚,叫人难以纾解,时而拉到最这,时而落去最那。很难有人能在这其间存活下来。 梅方寒哪种都难以承受。 他真是要吐血了,想骂人都骂不出,这回真是他自找的。梅方寒破罐子破摔,戚鸩不动,梅方寒就绷紧手臂,自己往前拉了一点。 这一点可够要命,梅方寒双褪一软,差点跪下去。 戚鸩横在他要间的胳膊将他捞得紧,当然不至于跪下去。被人捞回去的那一刻,不算分离不过离开一点的再度不可分。 梅方寒眉眼间胀起苦涩,他道:“你动一动吧,你在干什么啊” 戚鸩实话实说道:“想死在老师这里。” 梅方寒打断他,“我不想做了。” 那话音还未落,戚鸩就像是崩裂的弦,径直将自己拉开,而后过去,动作算不上多轻柔,他迷乱了双眼,shuang得头皮发麻。 梅方寒声音被弄得稀碎。 梅方寒一般在控制不住自己时就会放弃抵抗,任由喉间嗓音溢出,即便他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梅方寒彻底抬不起头,垂着头拼命喘,混乱的喘气息染上情义,他老师xx多么动听。 戚鸩抬起他的脸,叫他往铜镜里瞧,哑着嗓子道:“老师,看一看。看我。看我和老师。” 梅方寒扣着桌沿的双手攀得死紧,即便腰间有力可借,他却还是撑不住,他的双臂开始抖动,褪也愈发不稳。 梅方寒实在没撑住,手肘一弯折,肩膀往前砸去。 梅方寒下意识伸手,却还是不小心挥倒了那座铜镜。 那水汽在人眼角晕了半天,此刻不可控地逼出来两点。 戚鸩停下动作,将他抱起,没再管那座镜子,去将颤抖的人彻底抱在怀里。戚鸩偏头去亲他眼角,“别哭。” “戚鸩”梅方寒喘着气喊他:“去榻,上” “我站不住。” 戚鸩依旧听话,将他带去床榻。 梅方寒双膝先着的榻,双手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戚鸩在将他放下来时自己就彻底脱离了他,他有到此为止的打算,并没想把人折磨到底,他老师已经落泪了,再里,还不知会如何。他还没彻底失控,他能控制住自己。 梅方寒却跪在那榻上时不挪半点姿态,甚至微微分开,整个暴露在人的眼底,他囫囵道:“可以了。” 戚鸩吐了口气,没上前,道:“老师,就这样吧。” 梅方寒回头,望着他那格外狰,道:“你还没还是你就如此了?” 什么叫就如此了?戚鸩两眼发白地眉心抽了抽,那口气变成浊气,吐不出来就往结住。戚鸩连笑都变得狰狞。 他不说话,只用行为回答。 戚鸩*#/:→●“——“*: 梅方寒剧烈地哆嗦一下,拧着眉眼不能自己。 “en!” 戚鸩呼吸粗重,梅方寒能承的,但他惊然发觉了不对。 戚鸩这一回停,又不动了,不是最开始那会的故意,但也很刻意,因为正好在梅方寒抬头的那一刻,戚鸩不顾怜惜地 梅方寒嘴里又是一张。 但他闭上了眼,突然有些慌乱地把气息收了回去。 梅方寒偏开头,根本不想和边上突然闯入视线中的人对上哪怕一点,他很想逃避。 戚鸩又哪能看不到,他又认错了一件事,他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在梅方寒面前。 正如此刻,一切的犹豫化作冲劲,一切的怜惜变成不甘。 戚鸩不想死在这里了,他要梅方寒对他欲生欲死,要梅方寒一切对他而来。 戚鸩扯出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毫不怜悯地松开箍着人给他借力的胳膊,一点不手软地 按着他。 梅方寒被迫睁开眼,双手竭力撑着榻。 梅方寒前后起伏,有些茫然地望到了那双眼,他不知作何反应,只呆呆地继续承受着。 戚符悬就停在他不远处,这个角度够梅方寒望到他,也够他看全梅方寒的脸和身躯,以及他任何一点荡/漾。 戚鸩粗重地chuan息声表示了他的满足,他餍足地眯着眼上前,问他:“老师,想不想见到他?” “不想便将他赶出去。” 梅方寒浑身上下都不能自己,他任命地不再躲哪怕一点,最后呜咽着道:“随他。” 戚鸩不至于不乐意,就让戚符悬在边上看着,自己默默俯下身子,继续亲吻梅方寒。 梅方寒这副模样几近疯狂。 他脸上有汗水,也有不想有的泪水,偏在一侧垂下来的发辫顺着人的动得一摇一晃的,还有几丝发黏在梅方寒的脸上、脖颈上,风情万种。 戚符悬并未多去关注那后方状况,到后来只盯着梅方寒的脸,立在一旁的身躯一点不动,就这么望着。 偶尔梅方寒会抬眼和他对上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可绝对不算好,又不能说是不好。 戚符悬觉得他承得很好,只是也有滞涩。 戚鸩毕竟是在他后头望不全他的眉眼,难免会忽略些什么。戚符悬就往前一步,替他捋开糊住眉眼的发丝,道:“怎么不喊了?” “再叫大声点,挺好听的。” 第56章 失力 戚符悬不会在如今、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戚符悬和戚鸩心里无比清楚,梅方寒却浑然不觉。 此番行为虽然放纵了些,但戚鸩还算有分寸, 没有将这里搅得一片狼藉。 梅方寒侧脸、脖颈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身子软软瘫在榻上, 浑身脱力。 他神思恍惚, 目光涣散怔怔地望着上空, 不着底的不知在思什么。 他身上没多少痕迹。戚符悬坐在边上, 只手里捏着梅方寒一只手腕。 由于方才一直以双手借力, 手腕弯折处的肌肤被压出红痕, 嫣红一道, 很是触目。 戚鸩里衣大敞, 衣袂长长地垂落下去, 没顾着去理齐整,他踩着地板走过去将老师的衣物先拿了过来。 戚符悬挑眉, “你就给他穿这个?” 戚鸩没动作, 没言语, 不知他何意。 戚符悬漫不经心扯了扯唇,随后朝他一扬眸。戚鸩随着他的目光去看,后一刻懂了他的意思, 却依旧没有言语。 戚鸩静静地立着, 依旧冷眼伫立, 却又没再上前,仿佛笃定戚符悬对此会有所举动。 如他所想, 只要他止步不前, 戚符悬便自己起了身,转过去往殿侧一迈步。 梅方寒被人从榻上捞了起来。他前一刻还在望着自己虚虚发软的指尖出神, 被人扶起来也没什么反应,由着随便谁给自己穿衣,后一刻定睛一看,猛地收回手。 梅方寒两眼一黑,哑声骂道:“疯了!” 戚符悬那个小混蛋竟然将龙袍拿过来往他身上套,搂着他的戚鸩居然半点不觉有异、未曾阻止半分! 都疯了! 戚符悬并不诧异他的反应,徐徐启唇,放荡开口:“这龙袍于他,丑。梅方寒,你穿定然好看。” 戚鸩淡淡睨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反驳。 “老师可以穿上。”戚鸩偏头,“我也想看。” 梅方寒脑袋一阵发沉,眼前黑了又黑,这荒唐到令人发笑的事叫他连匪疑都起不来。 梅方寒只是身子一颓,脑袋往后仰,轻飘到似无根浮萍,颓丧地不成样子。他不抬眼皮过来,气息微弱地吐出一声轻飘飘地嗤骂,“疯子。” 两个疯子。 “我不穿。”梅方寒就是不起来,“都出去。” “梅方寒,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梅方寒不免疑惑了一下,多去看了一眼。这一眼可就叫心上骇然。 他是这才发觉不同,戚符悬手里拎着的那件龙袍根本不是戚鸩的,而是依着他的身段量身所制的一件新袍子。 戚符悬一个王爷,私造龙袍本就犯了大忌,他竟然还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呈到皇帝面前来,无疑张狂到了一个境地。 这件事本就算得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梅方寒却总觉得其间还有点别的意味。 虽说戚鸩心里知道,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们私下如何都好,可这一但挑明在人前,其中利害便截然不同。 他这是在挑事?如今的戚符悬对梅方寒着实称得上老实,他自己说过的话还在这,梅方寒不觉得他会行相悖之事。 何况戚鸩为何没有波澜?就算他是无限包容梅方寒,也不可能对此一点波澜没有。 左右都奇怪。 梅方寒静静地望着人手里的那件袍子,好半晌,伸手去抓边上的人。 戚鸩平静地替他揭过这件事,道:“我抱老师过去。” 梅方寒不想穿这衣裳,戚符悬也没执着,他说那句话不过是向他表明此意,足够了。 戚鸩替他拢紧原来那身红衣,梅方寒拂开他的手,自己将它系好,随后脚步虚浮地下了榻。 这些时日,共膳什么的,本就经常。今日也没什么不同的,方方面面都很如常,可就是叫梅方寒心上有点不平静。 三人相对分坐三方,面上都是神色如常,看着倒是一派安稳。 梅方寒用膳不喜言语,从前也教过他们食而不言,这点倒是两人都记得,都闭口不言,四下寂然间只有碗筷的轻响声。 吃了一半,梅方寒突然想通戚符悬是在做什么了。 他抬眸,凝在戚符悬身上,却还是问:“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问得后知后觉,毕竟那会戚符悬把衣袍拿过来时他未置一言。 戚符悬先前说过要放下权柄带他出宫,那这般做梅方寒不能不觉得他是在逼自己答应,可是也不全是,那不应该这么镇定。那两人都太过镇定了,这就不应该了。 戚符悬佯装不懂,不解地笑一声:“我都将主势让出来了,我能做什么。老师?” 他这般做,只要戚鸩想,可当场将他置于死地,而且彻彻底底地铲除。 梅方寒将目光移过去,到全然没有要追究的戚鸩身上,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虽不知他与老师说了什么,单凭此,老师,我私心可至如此。”戚鸩道:“对于老师,我无异。” 梅方寒听半天,左右都没听到个准确的因果。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不该为之与废话一起说得真诚,梅方寒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一股恼怒闯了上来,梅方寒脸色一沉,抬手将筷子掷在桌上,脆响一声,“别喊我老师!” 他摔了筷子谁也没看,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对于自己被软禁的这件事,梅方寒提过一回,后面再没说过。虽说他殿内殿外都没侍卫值守,且一应供给相待不似这般地位,但梅方寒自顾自地没有去挑破它。 于是梅方寒在那殿内待了一段时日,至今日才算是出来了一趟。 这对他来说并没太大的触动,神色也就自然没有为此而变。 梅方寒没有要去的地方,也不知自己的去处,就沿着宫道往外走。 或许是有些时日没出来,那秋风吹在人身上,梅方寒冷不丁愣了一下,他迎着迎面而来的朔风,感受着萧瑟的阵阵冷风。 梅方寒脚步未停,他就是想走一走,再走一走,甚至根本没看路,转过宫道拐角,梅方寒也没停,直到迎面撞上了一人,他才停了步子。 对方显然见到他是诧异的,随后微微笑道:“好久不见?帝师。” “魏相” 梅方寒顺着他往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看去才恍然想起他身上穿得是那件不太合规制的正红常服。 梅方寒没想和他叙旧,低了低头道:“失礼。” 随后说完就转身,沿路往回走。 那两人没跟得太紧,梅方寒往回时毫不意外地撞到了人。 戚鸩道:“老师遇到谁了?” 梅方寒很烦,他甩开手,“故意的是不是。” 戚鸩在他身前,“老师别生气,听我说。” 戚符悬则往边上墙壁一倚,跟着喊了句:“老师。” “我让你们别喊我老师。”梅方寒烦躁得不行,“我不是你们的老师。” 戚符悬轻飘飘地“啊”了声,油盐不进道:“你不是谁是?” 戚鸩显然就听进去了,于是脸色不大好,微微发沉道:“收回去。” 梅方寒拧着眉又道:“我说我不是!我不认了!” 戚鸩冷下脸,扣住他的双臂,压紧了道:“别这么说,收回去,老师。” 戚符悬倒随他怎么说,如何都没有戚鸩激动。 他两不同,戚符悬五年中没有这个身份,或许按照常理早该将此抛除。如今如何都不妨碍他,倒也无妨。 戚鸩便不同,他自始至终很执着这个位分,于是全然不可接受梅方寒如此说。 戚符悬扫开他一只胳膊,冷不丁也沉了眉眼,冷冷地道:“你怎么对他呢。” 戚鸩看都没看他,在再次望着梅方寒的眉眼时,平息了一瞬气息,干脆说正事:“老师,别生气。” “北境边关战事不断,关内州府局势一直不太好”戚鸩道:“老师,此事不可不管。” 梅方寒道:“所以呢?” “想请老师前往凉洄。”戚鸩道:“老师,过后我会以巡狩之名亲至。” 梅方寒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我若不去呢?” “我并非在强迫老师。”戚鸩没什么波澜,平静地道:“此事亦另有处置之法。” 意思是他不去就不去,皇帝便将此计作废,另寻他计。 凉洄和不硖关的局势梅方寒并非不知,这地方一直如此,现下只会更差,如今怕是到了定北侯都无力辖制整个凉洄州府的地步。 要按这情势来说,戚鸩说的这个方法是最好的,皇帝亲至,才是万全之法。 可如今 梅方寒面不改色,只说:“你在威胁我。” 戚鸩低头:“不敢。” 他并非刻意如此,甚至毫无办法,戚符悬早有想将他带离宫的想法,戚鸩又岂非愿意梅方寒一直这个模样,可他心有余力不足。 梅方寒这便想通了,后一刻望了靠在他边上的戚符悬一眼,“所以你才这么放肆。” 戚符悬是打定主意要出宫,所以根本不管那件龙袍拿出来会如何,就算皇帝为此发难到底,也正合他意。 不过,他可没有和戚鸩苟同。 凉洄的事戚符悬知道,多少能猜到一些。戚鸩的想法哪能和他说,不过是两人各自有盘算,哪知道还撞一起去了。 戚符悬悠悠笑道:“不能如此说,老师,我待你是真心实意。与他不同。” 梅方寒没说话了。 他们二人心中明了,此事事关社稷,梅方寒必定首肯。所以其实到这个地步,就已是不需等他开口应允了。 戚鸩喊他:“老师。” 戚符悬勾了勾他的指节,也唤了他一声。 梅方寒低着头根本抬不起来,有些失力地应了:“没有我这样的老师。” 第57章 不拒 皇帝巡狩得延后启程, 巡狩这事儿一切从简,摄政王出京的动静就不小了。 梅方寒还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人。 “大哥。” 既然已经出了皇城,自然就无需再恪守宫中礼制。说到底戚符悬脾性也野, 对此只要他同意,便是真收了白尽戈为弟也没人拦得住, 何况如此。 白尽戈的目光划在梅方寒身上, 眼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说不清是不是考量。 戚符悬随意颔首以示, 后一刻像是骤然回想起什么, 心头一动就扫下眉峰过来, 嗓音压低了些:“你看什么呢。” 白尽戈还算坦然, 闻言摇了摇头便道:“是许久未见, 一时有些眼” 梅方寒就在边上, 也不咸不淡地望了他一眼,半点没收、没顾忌。白尽戈顿了一下收回那话, 对着他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戚符悬道:“你说什么废话?” 白尽戈也不知他为何骂自己, 只道:“大哥, 他” 梅方寒未起神情道:“好久不见。” 白尽戈望了望戚符悬,左右又将目光落到梅方寒身上去了,张了张嘴想说话没说出, 最后对他扯出一个笑。 梅方寒没多在此处停留, 戚符悬望着还有话要和白尽戈说, 他便先行往前上了车舆。 白尽戈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地上, 慢吞吞道:“大哥, 你受我一跪吧。” “?”戚符悬看了他一眼。 白尽戈道:“他是大哥师长,虽然逾矩, 可大哥,我其实” “我能去找他吗?” “你不是要找他。”戚符悬冷冷地道:“你是在找死。” “大哥别生气。”白尽戈抬了头,真切地道:“我对大哥绝无异心。” 他说着,甚至一双眼珠滚了滚,赤诚地袒露情绪,白尽戈道:“先前在王庄,我知殿下是有宏图,但我不知此人与殿下干系。殿下与师长所求,如今多少得手,无需再逢场作戏。” 戚符悬看着他,道:“你是在怪我瞒了你?利用你?” “不是啊。”白尽戈悠悠道:“大哥,我后来想想。嗯大哥,你知道吗他真的好香我想不到什么了,就只有这个。” 戚符悬呵呵地诡笑了一声,“我知道吗?” 白尽戈郑重点头。 戚符悬道:“你在西暗待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 白尽戈疑惑道:“大哥何来此言?” 戚符悬阴恻恻道:“我老师你也敢肖想。” 白尽戈闻言,只道:“想来也无甚大碍啊?” 老师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何况那个人看着并不老成,再说就算年岁大些就大些吧,又如何? 那时在王庄原是顾忌着大哥喜欢他,后来才知道那人居然是先太子的师长既然如此,那一切不过逢场作戏。 白尽戈从西暗出来后本没想的,只是后来隐隐会在周遭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他怎么都找不到。他很烦躁! 再一次,便是戚符悬这回将他调派出来。 白尽戈对于那个人,是生气的,梅方寒两次利用他,还都是用自己来利用他,偏他两回都上了他的道。 于是那回被梅方寒跑了以后,白尽戈真是有想捅死他的火气不解。可是不知怎么,这种火气变成了燥气。他以为梅方寒已经死了戚符悬怎么能容忍背叛自己的人? 或许是有一种大仇不得报的不悦,白尽戈哪里都不痛快,他好一阵烦闷。 居然没死吗竟然没死! 白尽戈话虽说得直白,但戚符悬的直白又让他下意识辩解道:“不是肖想,我就,若是他同意的话” 我就想找找他。 不管是算账还是“叙旧”,这些他都不能和戚符悬说,至少那是他大哥的老师。 还有,那是他与梅方寒的事 戚符悬警告他:“我没和你说废话。” “嗯”白尽戈道:“所以我是说若是他愿意的话” “他不可能愿意。”戚符悬拧着眉道:“你觉得他会想见你?” “倘若呢?”白尽戈道:“他不抗拒我,不是吗。” 戚符悬冷漠道:“我还得跟你强调他的身份,是吗。” “不用。那是大哥的老师。”白尽戈嘟囔道:“不是我的” 尊师重道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抗拒你。”说到此,戚符悬冷冷笑了笑,“他要是不抗拒你,你就真该去死了。” “让我试试吧。”白尽戈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就道:“大哥?” 戚符悬没应话,转身走了。 要启程了,车内的帘子一掀,戚符悬才进来。 梅方寒侧着身,随意地斜倚在车窗边上,掀了掀帘,目光尽数落在外头光景上,几乎没怎么转眸过来。 戚符悬觉得他是故意的,抬了抬眸。他原本坐在梅方寒对侧,此刻骤然起身,一抬腿就落到对面、那窗子边上。 戚符悬一手扯下车幔,看着梅方寒道:“你不冷么。” 梅方寒没理他他还多说了句:“风大。” 梅方寒没挪身子,车幔拉下去了无物可看,他就彻底靠上身后车壁,模样懒懒,随意道:“你冷吗。” 戚符悬唇齿动了动,看着他那双一面对自己就低垂的眸子,有些躁乱又有些不能平复。 但他不动声色紧了紧牙关,下一刻道:“冷。我冷。” 他不想让梅方寒一个劲往外头看,自己分明还在此处。 梅方寒依旧眼帘低垂:“那关了吧。” “就这样?”戚符悬盯着他的眸子有些沉,更多是晦暗,他道:“我说我冷。” 梅方寒终于被人弄得抬起了眸子,他静静盯着面前的人看了两眼,随后没开口,二话不说伸了手去解自己的外袍。 哪知外袍半点没松,胳膊就被人压下去了,动作止住。梅方寒扬眉看着他,“你还想怎么样?” “梅方寒你什么语气!说的什么话!”戚符悬那压抑的火气一点就炸,他气愤地甩开手下压着的胳膊,抬了腿又往对面将身子砸了回去,与他面对面,“你对谁都不这样!偏厌恶我是不是!” 梅方寒被他吵得头疼,表情滞了滞,有些无奈地道:“你火气那么大,冷不到,吹点风降降火吧。” 他说着又偏了头去伸着指尖撩开一点车幔,风再度灌了进来。戚符悬起身往前一压身,暴躁地将那帘子再度扯了下来,“我说我冷!冷!你要冷死我吗!” “你吼什么?”梅方寒道:“我听得到。” “你听得到个屁!”戚符悬胡言乱语地找麻烦,“听得到你故意的!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方寒!!!” 梅方寒绷紧了身子,坐在角落看着他,看了一会,抿了抿唇一语不发起了身。 戚符悬猝然坐了回去,梅方寒没做什么,就站了起来,立在他身前,静静垂首望着他。 马车使入官道,大路宽阔平整,车马行驶顺畅。 在人突然起身那一刻,戚符悬就偃旗息鼓一般浑身安分了下来,他嗓音都平缓了些,低声截断梅方寒旁的想法,“车不可停。” 梅方寒站得稳,盯着他。 戚符悬说完那句话后知后觉觉得不太对,怕他生气了跳车,刚要再补上两句,身前的人却蓦地伸了手。 戚符悬不会躲,意料之内的疼痛没有到来,梅方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无恙,转而俯身去抓戚符悬放在边上的手。 在人的手指贴近自己的手背,蹭过指节,几乎不过是肌肤相触了一瞬,戚符悬未加思索就反了手,下意识去将他的手扣在内里,力道都不自觉重了些。 梅方寒随手一扬,好歹甩开了。他平静地揭穿他:“你浑身烫成什么样子了,你说你冷。” 戚符悬不死心地反驳:“这么烫难道就对了吗?你横竖不在意我是死是活。” “你可以对我发/情。”梅方寒语气颇冷:“别对我发疯。” 戚符悬诧异地抬头,“梅方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出之言,无非是你之做派。”梅方寒睨着他:“还何处有异?” 戚符悬依旧不满,但并未究此到底,偏是嘴上半点不饶人,“我什么做派了?你怎么不计较狗皇帝的做派?” “你好歹为人师长,我长成什么样你都该接受,凭什么” “!”戚符悬骤然醒神,“别走。” 梅方寒淡淡回眸道:“你不是冷,你是欠打了。” “勒马停车。” “不停。”戚符悬道:“欠打你打就是了,不停!” 戚符悬扬着一双眼看他,“梅方寒你跳我也跳,摔死我们正好,我乐意殉你的情。” 梅方寒压根没动过跳车的念头,此刻这话一出,他倏然转头,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戚符悬。” 戚符悬也燥,郁结的那口气太恼人,叫他一时没发觉梅方寒的异样,他冲着人喊了回去:“不停!” “你偏是死性不改。”梅方寒转身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教都教不听。” “你教我什么了?我好好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戚符悬陡然站起身,连躁乱都变得湿冷,他一脸阴沉,“你叫我滚远点,你怎么不叫他滚远点?你教他拿你自己教,往床上教,到我便是见一眼都嫌。” “何故如此神情看我?我说得不对?梅方寒若非你主动,他岂敢碰你。”戚符悬道:“你不就是仗着我也不敢。如此境地你还偏私至此。” 第58章 记性 梅方寒缄默过后道:“别说了。” “我求着你出宫你不出, 他随口一句你就应了。他这么比我能让你满意吗?” 戚符悬偏要开口:“你说得没错,我是贱。我贱我也不放手。凭什么?” 梅方寒到最后那气居然生不起来了,他轻声一呵, “那便如此。你听好了,我根本不想管你, 你于我无足轻重。” “我不在乎你!” “我不信!”戚符悬死死盯着他, 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梅方寒沉去一口气, 转过头来直视他, “你到底要如何。” 一路安安稳稳往前行驶的马车像是突生异变, 直接冲出同行行列, 不顾队伍疾驰奔去。 骏马蹄声高扬, 原本稳当的车厢也突然一颠, 梅方寒身子一个不稳就要往后跌去, 被身前的人稳稳拉了回来。 戚符悬稳着他身形,低头望着他, 神思一阵难辨的沉色。 梅方寒拧了眉,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此番离京所为凉洄之事,你动别的心我不会原谅你。” “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戚符悬按着他的肩把他按回榻上,叫他坐着, 自己俯身在他身前, 扣着人肩的双手没松。 他道:“梅方寒, 我倒是想过直接把你拐了带走藏起来,没人能找到我们, 你信不信?” “你也知道, 我多想占有你。” 梅方寒拧着眉刚要出口,戚符悬又道:“别急着骂我。你总是对我没有对他那么耐心、温良。” 戚符悬搭在他双肩上的双手往上抚去, 滑到梅方寒的脸侧,捧起他的脸。戚符悬认真地看着他,眼底的执念却近乎固执到偏颇,“你亲一亲我吧。” “不要从前那种,梅方寒,你生情的姿态,不在床榻上难道就没有吗?” 梅方寒无波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真是太能忍了。”戚符悬只自顾自叹了口气,接着那话继续道:“非要人把你逼到压抑不住,你说这样,谁能忍住不狠狠弄你。” “其实我还挺喜欢看你哭的,你的眼泪”戚符悬回味似抿了下唇,随后闷闷笑了一声,“让我好爽。” 是因为离了皇宫,那层看不见的枷锁去掉了?这个人又开始嘴一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梅方寒仰着头,看他,语气平静:“你敢这么做吗?” 戚符悬眯了眯眼,“你说前者还是后者?” 前者将他拐了带走,后者叫他哭。 梅方寒道:“两者?” 戚符悬面上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后一下掠过,没接话,只重复自己那话往前压了一分:“你亲一亲我。” “这有何难?”梅方寒道:“你什么没对我做过。” 他像是真应了,却动作随意半点不动心地往前仰了些去,戚符悬却偏开了头。 “你又要激我。”戚符悬幽幽的眸子,沉沉地凝着他,“我没想和你对着干,可为什么每次我都能这么生气,你知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生气,梅方寒。” 梅方寒终于有点不耐烦了,稍微浮躁地说:“你真的很难伺候。你整日对我何来这么些无端的情绪?” 戚符悬直起身,满目晦涩:“我也想知道,老师。” 马车该是离开了平整宽阔的官道,入了林间土路,路面坑洼,颠簸得比方才更加厉害。 车厢跌宕,梅方寒的身子也不住的起伏晃动,便是扶住两侧木板都难以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如此,戚符悬偏是不下令降速。他任由自己地身躯随着车厢微微摇动,脚上却无比稳当,半点不失准头。 梅方寒心底的闷意被摇了起来,乱糟糟地全浮了上来。 梅方寒知道戚符悬在和自己犟,却有些难以平复,道:“你再生气我要生气了。” 戚符悬伫立的身躯分毫不挪,对着他的眼帘却一开一合。他眉眼松了些许,开口却还是带着些莫名的执拗,“不折返。” 梅方寒对他真是时时都容易无从言语,语塞后才启唇:“驭车慢行,我要吐了!” 戚符悬才妥协似的向外下令,依言没再在这种崎岖道上疾驰。他终于坐到人的身边来,道:“你吐。” 梅方寒当然吐不出,只睨了他一眼,“你不止这张嘴欠管教,你这个人顽劣难驯至极。这是你的本性吗戚符悬。” “你也知道这原不是我本性。” 戚符悬嘴快了,说完话音还没散完就有些懊悔不该出这言。可戚符悬并没有为此辩解,索性一语不发,沉默下来后死死盯着梅方寒的反应。 梅方寒垂了眸。 方才还平静的人,无波的眼底骤然变得暗淡,他将头转过去,不看戚符悬了。 梅方寒整张脸像是浸了悲戚,不过多少藏了大半,神采却彻底没了。 “我教不好你了。”梅方寒道:“何必执着。” 戚符悬伸手死死扣住他半只胳膊,劲敛了一半在自己指尖。戚符悬愤愤道:“你都没试。” “除了对我,其他你都处事有度。”梅方寒依旧垂着眸:“也没什么好教的,处世之道你并非不懂,摄政王殿下。” “这么说来,你就应该将你这点固执掰出来全数施在我身上,但你又顾忌着怕我死。” 梅方寒说到最后,唇间溢出一声苦笑,那笑轻飘飘的,又低又轻的嗓音全是无从化解的颓然和无力。 戚符悬蹙了分眉,坚持道:“你都没试。” “哪里没试?”梅方寒轻轻甩开被人捏着的自己的胳膊,抬手虚虚抚在他半张脸上。 梅方寒盯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道:“我原还真以为,你这张嘴,欠打,打几顿多少能改。” “你改了么?” 戚符悬低下目光去看他的指尖,怔了一会才反驳道:“我如今没有对你说那些混蛋话了。” “我没改吗。” 那确实改了。不过梅方寒轻笑一声,收回手,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带偏,冷静开口:“那是因为你不敢了,你怕我死。这么说,我不该打你,我该打我自己?” 梅方寒几乎很肯定地开口:“我打你的这些巴掌,有一掌是给你长记性了的吗。” 梅方寒素不认为这般教人管束人的法子是可以的,他并不喜这般。但对于戚符悬这个人,是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如此,结果到最后还是束手无策。叫人心累。 戚符悬就要张口,梅方寒一眼洞穿,直接拦截,“你要敢违心硬要说有,我会更不想见你。” 戚符悬这回就没有犹豫,他定定地望着梅方寒,答:“有。” 戚符悬郑重回话:“有!” 梅方寒看也不看他了,随口道:“滚。” 戚符悬眼一眨不眨,“我喜欢你打我。” 真是消停不了一时,他又开始了。戚符悬此人说话异于旁人,再刺耳再昏乱的话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梅方寒不以为意。 但后一瞬望到他这难得真切的神情,那点不以为意少了一分,不过也就只有一分。梅方寒只当他这是因为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的愧疚而所出的言,没什么不合理的。 戚符悬瞧着他眉眼间不以为然的神态,心底顿时起了些烦闷,道:“你又不信我的话?” 梅方寒没觉得多说无益,只道:“戚鸩说,我只教训你。” “我信你的还是信他的?” “”戚符悬倏然默然。 戚符悬没想到戚鸩还有这么一出,反倒叫他无从辩驳。若要再计较些,梅方寒知道其中深意,难免对此无从消解。 戚符悬方才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了神色,只得不计较般到此为止道:“行。” 对于此番戚符悬独驱车马驰出的行为,梅方寒不认为戚符悬真敢将他带离,所以并没与他深究争执。 梅方寒早年来过凉洄,不过时隔久远,不复当年。 倒也有没变的,便是定北候还在不硖关。 又是一日车马行,久坐马车浑身乏累,梅方寒扶着车框木板缓缓下车,腰腿都是酸麻的。 他撇开往他身前来的胳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道:“定北候坐镇边关,关内之地,怕是只有世子一人。” 戚符悬拖着腔调,随意出口:“上回闹得不太愉快。” 梅方寒骤然停了步子。这话戚符悬说得散漫,但梅方寒实在清楚这人德行,当即侧目看向他,道:“你做什么了?” 戚符悬看着他,悠悠道:“不小心打折了他弟的腿。” 梅方寒一阵沉默,“” 戚符悬看他这神情,才动了动眉心,“这也要怪我?他要杀我的事你怎么不计较?” 计较个鬼,那时是梅方寒不得已出此下策,将人家逼到这种境地、不得不去对那突然冒出来的聿王下手。 梅方寒无奈道:“怪我。” 只要梅方寒稍微低头,戚符悬就能当即泯灭气焰。 戚符悬不以为意道:“谢二在雁北,凉洄里头那个什么世子,据说他们兄弟二人久隔两地、只有不睦。否则干脆拿了刀架在谢二脖子上,谢言旻能敢有什么异动。”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眼前黑了黑,道:“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不正经了?”戚符悬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独自去见他?” “先且不说这笔账他算是不算,你以为定北候对皇帝又能有几分俯首。我记得你与定北候是相识的?那你就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戚符悬道:“你那好学生为了要我的命,可是能耐。” 定北候本就是个远离朝堂纷争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朝堂几番风云更迭,他自稳坐边关,从不涉足皇城之事。 如此也能完全见得,他必然不会全然俯首听命于“皇帝”,哪怕其主变换。 再者,上回戚鸩行事无疑是不留余地,就定北候这心性,断是难以忍下。 戚符悬说:“老师,如今谁人不知你的身份。” “这两笔账,你要去了怕是要全数算在你头上。你和定北候那点微末的交集,撑不住盖过这些,你知道吧。” “别见定北候了,他那儿子就更没什么好见的了。” 梅方寒默了一会,突然道:“雁北之势,有你几分?” 戚符悬扬眉,“你想要几分?” “”梅方寒扶着腰走进院内,不再和他纠缠这些,临了时轻声骂了他一句:“你也能耐。” “你在讽刺我么?”戚符悬两步跟上来,他屏退了所有属下,整座院内没留下一个人。 他随着人进屋,将门关上才再往前来,“若非凉洄乱局不是在他身上,梅方寒,你必然会支持我行那放肆之事。” 戚符悬一副摸清梅方寒心性的模样,神色坦然。 梅方寒坐是坐不下去了,靠着桌边垂头思了思,随后道:“皇帝何时来?” “你这么急不可耐要见他?”一提这个,戚符悬能顿时黑脸,语气也一道沉下去,他凑近,道:“我若不想,没人能知道你与我在此处。” 这方院落不在凉洄府城内,但很近,梅方寒确实不知这是何处,也无法与人通音讯。 与戚符悬所说,他若不想,怕真是如此,他什么做不出来?但戚鸩也是个心性偏执的,倘若如此,便是不择手段也得找过来。 梅方寒一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风波就脑袋疼,疼完一阵,心气也蔫了。他毫无气力地抬手,望着面前的人,轻抚了抚他的脑袋,“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听话些?” 戚符悬依旧有些愤愤不满,嚼着矛盾道:“你是有所求才如此妥协,你不心诚。” 梅方寒只道:“我们不是仇人。” “那你是又认你我的师生名分了?” 梅方寒没说话,戚符悬突然一笑,歪了歪头,有些混账地挂着笑意拖着腔调道:“没事,这个不重要。” “计较这个的是戚鸩不是我。”戚符悬道:“我反而可以接受你不认此名分,梅方寒,你可以不当我老师。” 梅方寒微微一愣,“你想说什么?” “你不当问我想说什么,你该问我想要什么。”戚符悬往前,挤掉中间那点空隙,并未用力地贴住他。戚符悬压下头颅蹭了蹭梅方寒的脸颊,“可以不是老师,夫君怎么样?” 梅方寒叹了口气,手往后摸,拎起他的后颈,“胡说八道。别这样。” 戚符悬没紧抓着这个不放,适可而止地收了劲,道:“我可以听话,你总得给我点奖赏,老师?” “得寸进尺。”梅方寒偏开头,起身绕开此处往里而去,“你便尽管当我说的是废话。” 戚符悬扬扬眼帘,浅尝辄止地收了思绪,顺势跳过好似不再深究,“梅方寒你不想出去解解烦闷吗?” 梅方寒太甘居于这个境地了,什么挣扎和推脱都不曾起来一点,就像是连试着抽身的念头都一点没有。 ==========作者有话说:========== 人物:双攻,双生子,太子/摄政王。受,老师,帝师。 设定:墙纸爱+火葬场。两攻为双生子,从小乖巧长大后发现喜欢上老师后开始偏执,被拒绝后强迫。 然后老师跑路,跑路被抓,老师生气,两方势如水火,干脆不装强制爱。 然后再跑,矛盾因xx弱化,于是开始追妻火葬场。 ps:这不是我的设定,是我看到的一个与我认识的作者文下近三章配角人物关系设定,1受2攻,1v2。 我心很乱,我确定她看了我的文。 二编: 因为双方作者认识,且赛道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一本仙侠主攻1v1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副cp设定,很突兀也很突然。三章内容我读了,震惊过后询问了她。“是雷同了,但纯纯巧合。”我依旧很震惊——在认识半个月她明确与我讨论过我这本文的设定情况下,她突然生了这么一段配角出来,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这个…… 我是气愤的,但我格外不喜欢带着我的文风波四起,又觉得就此不管,实在是我这个当妈的不是。我因一时气愤发了一整段完整过程在wb,事后却觉得带着它……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偶深深自责,感到对欺师的抱歉,这件事我到底还是不能当做没发生,如果一笔都不为它留,那……好冤啊。 ps2:感谢你看了这个故事,我很爱欺师。上述这一段是我给它的交代,wb全过程暂时隐藏,不想引架,就当留档。我也痛定思痛,以后好好码字,勤奋种树!望万事顺遂,举世康健。 第59章 钝钝 戚符悬亲眼见着梅方寒将今夜一整碗安神汤药饮下, 待人躺下呼吸渐缓,才转身离去 自那回后,在宫中, 梅方寒再没要寻死或有不寻常的地方,每日进食如常。不过夜里安寝, 总得饮上一碗安神药, 也没有其他光景。 如此也算好转, 戚鸩和戚符悬当然不会再强行灌汤药给他, 没人想与他闹得不愉快, 更没人想叫他不痛快。 不知是不是梅方寒心性较从前不同, 如今的他脾气大了些, 偶尔会朝人发脾气, 当然, 只对他们二人。 若是从前,梅方寒一贯温和隐忍, 断不会将自己脾气如此展露。 比起老师对自己一片温和到冷淡的态度, 谁都更想他喜怒外露, 也胜过无甚波澜。 但他这心神不稳的状态,又实在算不上好事。 皇帝提早而出,抵达后半点没有耽搁就直奔这方院落。 戚鸩连夜行路, 到地时天早黑了个透彻。院中无人, 他踩着黑去了梅方寒的屋子, 脚步很稳。 他不过欲见老师一面,推门很轻, 是毫无犹豫。一脚跨进门, 戚鸩陡然脚步一顿。 甫一入内,他眸光伴着月光就凝在了身前的人身上。戚鸩愣了小半晌目光始终在梅方寒脸上, 后一刻才缓缓开口:“怎么不穿衣?” 梅方寒并非赤身,不过上身松松垮垮一件薄衫挂在肩头,下半身遮拦不全,双腿隐隐露了半截。 夜间的风更大、更寒气,灌进敞开的屋中,自然淌了人满身。 戚鸩挡住他的人,手从后将门捞上,随后半边身子朝他靠,要伸手。梅方寒依旧立在原地,未挽的发丝松散开来,风轻轻一吹,称得人更清瘦。 他隐在半明半暗吉间,戚鸩只能看到他柔和的面容轮廓,看不清神情。梅方寒的嗓音浸在寒风里,微微发凉:“别进来。” 戚鸩一愣,没上前,只道:“为何?” 梅方寒没应话了,戚鸩实在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或许是几日不见,再见又模糊时,多少起了些无端的忧心。戚鸩道:“可是哪里不适?” 梅方寒钝钝地望着那门在自己眼前阖上,面前的人还在,他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拖着步子往里走。 “你” 这般模样,戚鸩便心中了然地知晓老师这是默许他进屋,可到底梅方寒没直接发话,他还是踌躇了一下。 这个迟疑在戚鸩借着月光眸中一亮时彻底消散,他脸上划过一丝忧然的慌乱,随后身形一动,快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借用姑娘的一句话,“拐/卖/儿/童带他剃了个头推出来说你儿子有这发型吗?” 不好意思。诡异之程度、割裂之扭曲,堪比ai破“机”而出……马赛克脸爬我床! 无不令我大半夜为之发疯,~/(、]·!-,:- 第60章 滚烫 他没敢碰梅方寒, 就只不过是立了身躯在人身后一侧。 “老师,夜里风大。” 梅方寒道:“我不冷。” “怎么会不冷?”戚鸩下意识去触他裸露的小臂,“你摸上去一身寒凉。” 戚鸩还要说什么, 话音却戛然而止。他不过刚碰到老师一下,梅方寒的手臂就细细一抖, 不着方向地缩了缩。 戚鸩面容一滞, 没顾他的异样, 反而往前将他的手握紧, 拉起来。 屋内没点烛火, 他便先带着人往里走去床榻, 那手一直没松。戚鸩一手握着他, 反过身子来去要将床榻边上的一盏烛台点燃。 “别。”梅方寒低声惊呼, 毫不犹豫扑上前, 拉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戚鸩望着撞进自己怀里的人,身子挺立, 眸子却沉了几分。 梅方寒道:“夜深, 别点了。” “行。”戚鸩应了, 随后道:“抬手。” “不想。”梅方寒道:“松开我吧。” “为何不想?”戚鸩低着眼帘,“我看不清,老师。” “你可以在这里睡。”梅方寒却岿然不动, 只道:“上榻吧。” 戚鸩没声音了, 他静静地立在原处半点没动, 垂首缄默。 周遭突然间整个安静了下来,梅方寒后一瞬才微微抬了些头, 眼底漾了些被人看不清的困惑, 他不解道:“嗯?” 戚鸩沉去一口气,突然低低开口:“我说我看不清, 老师。” 梅方寒像是陡然卸了劲,无声叹了口气,不再反抗他的固执,把自己被人虚虚捏在指节中的腕骨彻底塞进人的掌中,随后没动静了,意味就此顺从。 掌中的那只腕骨连带着指节的骨头都软了下去,戚鸩握紧了,将它拿起来。 人的指尖近在咫尺,可屋内一片漆黑,轮廓依旧模糊。 看不分明,但那指尖上的气息却能被人的鼻尖准确嗅个清楚。 戚鸩几乎一刻就确定了,“血。” 梅方寒下意识不想认,却望着上方那沉在黑夜中实在暗得不见光的眸子,止住了反驳的话语。他真怕这人因为他的不承认而舔上去,迫使他承认。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 梅方寒坦然道:“是。” “怎么来的?” 戚鸩的目光落在梅方寒身上实在太过浓稠,即便是在这种沉到无边的黑夜中,也能叫人觉得那视线太过缠人。 梅方寒突然仿佛浑身被笼罩进去,浑身黏腻起来,莫名的滚烫浸到内里去,他的心底一阵一阵地发躁、发滞。 “怎么来的”梅方寒的呼吸瞬间不稳起来,他发软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往里绷紧,就要往下去,他说:“这么来的。” 戚鸩拧了眉,把那只手抓了回去,没叫他碰到任何一处,“老师。” 梅方寒更躁了,密密麻麻的骚动爬了上来,实在难忍。他错乱地要挣,“放开。” 戚鸩抓得更紧,稍一用力,顺势把他捞进怀里,紧箍不松半点。 梅方寒浑身躁得翻涌,他难耐地手脚挣扎扭动了几番,一股被逼到尽头的气漫过浑身,横冲直撞后直直撞到某几个最要命的点。抒发不出来,四肢百骸都发紧发痛。 戚鸩就是死活不松手,任他如何都无动于衷。 梅方寒太煎熬了,肺腑发涩后,他仰着头,双手都在发抖。 “我身上”梅方寒呜咽道:“有虫子。” “有虫子。”他低声哀求:“松开我,让我抓一下,它们在咬我。戚鸩,戚鸩” 戚鸩低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喉间一涩,一句话都说不出。 戚鸩能清晰感知掌心那只手在与他较劲,又在发抖,带着怎么都难以平复、无法宣泄的紧绷。 两张脸离得近了,那模糊的轮廓就变得清晰起来,即便夜再黑,戚鸩也看得清他的眉眼了。 梅方寒很不平静,包括眉眼。他竟然主动放软姿态,实在难得。 戚鸩根本无从招架,连手上的劲都不自觉收了几分。但他也知道这没法妥协,最后只得硬撑对下。 他道:“我来,我帮你。” 梅方寒根本不信他,但喉头被无尽的涩意顿住,怔怔地发不出一点声响。 戚鸩将他抱起来,走到床榻坐下,他稳稳坐定。梅方寒整个人依在他怀里,双腿合并摊在他身前,一双手腕被人扣在两人胸膛之间。 戚鸩此刻才反应过来,梅方寒不是没穿衣,而是原本的衣衫被他自己撕碎了,就剩这么一片薄薄的料子勉强挂在身上。 梅方寒是很单薄,身形纤细,如此姿态,称得抱他之人更是肩宽身阔。除了虚虚相贴的胸膛,他整个人横置在戚鸩腿上、腹间。 梅方寒不想抬头看,戚鸩轻轻松松便能将他整个人收拢在怀里。 那双腿就横在戚鸩身上,覆在戚鸩眼底下,他垂眸便能望到。夜色依旧浓重,但此刻这个方位,顺着不论是窗缝还是门缝里挤进来的月光,再微弱也能叫戚鸩看清不少。 他抬了指,指尖落下,轻轻贴近,感触到的触感分明。 戚鸩本是想安抚他的,但这看不真切的印记莫名灼人,他实在奈不住心底骤然而起的愤懑,难抑也就无法自持。 戚鸩沉沉地问:“为何这般?” 梅方寒一下没说话,对着外侧的脸却撞了过来,他像是没有看不清,一双眼就直直地对着戚鸩。 不过他全然钝了神,像是没听懂戚鸩在问什么,只是有些难耐地动了动双手。 梅方寒低低呼了一声,戚鸩才转了神,“何处?” 梅方寒这才接了话,稍有些胡乱地道:“都有。腿手臂,背后,肚子” 戚鸩顺着他的腿摸到他后背去,梅方寒止住混乱的嗓音,顺势向前覆过身去。 他像是冷静了一点,姿态也还算顺从,戚鸩便松了捆住他的手。他一手绕过梅方寒的腰身,另一只手从上覆过,叫他彻底倒入自己身上。 还好,稍微能压一压他心头涌起怒火的是,梅方寒后背皮肉平整光洁,并没有什么痕迹。 戚鸩缓缓摩挲着他的脊背。 但他弄错了一点,梅方寒不是痒,他不需要人给他止痒。那不着重点的抚摸像是在挑衅人,将那感官推到一个极致的境地。梅方寒骤然一怒,他不满地推开身前的人,快烦死了,“不是如此。” 戚鸩一愣,梅方寒便皱着眉已经自己伸下手去。 人的动作太快,戚鸩甚至没反应过来,梅方寒便措不及防地绷紧了指端。 他下手实不犹豫,又迅疾,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那指端就在自己腿间抓过了痕,随后像是也就未解,他往上滑了手,胡乱地往自己的胯骨与肚子而去。 空中那若有若无的血气味道比方才更浓了一分,戚鸩震惊地拦住了他,“老师!” 梅方寒痛呼一声,压抑不住地从嗓子中滚出一道喘息。他开口时连语气都失了往日平稳,慌乱无措地道:“有虫子,真的” 戚鸩道:“没有!” “可是真的在咬我。”梅方寒腿也抖了抖,他低着头,“你点灯,你看一看,有的,真的有。” 比起最初那一会推门刚见上,梅方寒应当发觉了他,警惕地压下了心绪,却撑不住几分冷静。此刻他居然叫戚鸩点灯,便是彻底溃乱了。 “你帮帮我,你说你要帮我的。”梅方寒甚至有些崩溃,他语序混乱:“戚鸩。好多虫子,我身上。” 戚鸩头一回见他这样,此刻的梅方寒显然失了理智,但与上回不同,那回是戚符悬刺激了他,那这一回 梅方寒的境况分明在日渐好转的! 戚鸩几乎要怒不可遏,他打心底快气疯了,“他对老师做了什么?” 梅方寒还执着在不安与恐慌中,他很急,“你别抓着我。” 戚鸩偏要将他掰正过来,究其到底地将这口气压下去,“告诉我,为何如此?” 梅方寒撑开了双眼,不说话了。 “我原是说,只要老师好转,我都能妥协。只要老师”戚鸩道:“老师,他不该在你身边。” 他原本以为戚符悬如今多少会紧着分寸不敢乱来,事实证明,即便他紧了分寸,也依旧会伤梅方寒至此。 他老师好转不得 梅方寒温温吞吞地咽下了一口气,后一刻才像是听懂他在说什么。犹如全部崩碎,梅方寒猛地溃决,什么都难收,“你在说什么。” 戚鸩轻轻地贴住他的头颅,抱住他,轻声道:“送他去死,好吗。” 梅方寒今晚都没挣扎,唯独此刻陡然躁乱,不愿再如此,“你在说什么!” 戚鸩一噎,只道:“老师,不要如此了。” 梅方寒想退退不得,不能往后,他就往前。原本横在人身上的身躯被梅方寒自己撑了起来。他跪在人身上,脊背并不直,抬手毫无章法地打了他一下,本能地驳他:“你为什么要说这个话!” 戚鸩也不知他在纠结什么,郁结到底,最后反扑,他道:“你说我为什么要如此说?老师,你不让我进来,怕我看到你这个模样,可你还是让我进来了。” “老师,你的痛苦,为何自己受着?”戚鸩道:“他偏喜欢忤逆你,也是我的错,竟然觉得如此会减轻老师痛苦。显然,错了就要纠正” 他越说越真切,偏执到恨不得此刻去做了这件事。 梅方寒心绪瞬间濒临失控,像是做什么都阻止不了的,他心口一阵发闷。最后忍无可忍地抬手一巴掌抽了上去,这才截住了戚鸩的话。 戚鸩缓缓将头转过来,慢吞吞继续把话说完:“老师,他该死。” 梅方寒又打了他一巴掌,“我让你闭嘴!” 在梅方寒印象中,戚符悬打不转的事,戚鸩可以。他教训戚符悬或许无甚作用,但他教训戚鸩,戚鸩是听他话的,是会改的。 所以这两巴掌应该是有用的,他才打的。 可是出乎所料,戚鸩此番尤其执拗,格外不顺从。 梅方寒攥紧了手,浸在夜色中的双眼红到没人能发现。 他气极了,戚鸩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他的不安,身上的人在不可控地颤栗不止。 梅方寒跪坐在他身上,头垂着也位于高位,一颗滚烫的泪砸在戚鸩脸颊上,他才止了神,却依旧不解:“老师为何哭?” “老师是被迫接受,不应该为此更痛苦才对。”戚鸩哑了些嗓音,“还是说,老师至此也舍不得他死?那我呢” “老师为何不愿结束痛苦?” 梅方寒依旧紧绷并未松懈半分,好半晌,他都没有声音。 戚鸩看着他,哽咽了嗓音,却固执到了极点。他转了话语,兀自坚定地认为:“我说错了,老师不是不愿结束,老师只是生病了,会好的。” 梅方寒依旧没动静,他浑身不能自己地发颤。气极过后的发泄没有显示出作用,反而不再气盛到混乱,他坠落了下来。 “你去点了灯烛。” 戚鸩那股劲还没散完,就只伸了胳膊揽过人的腰身,将头往前一覆,脸压在梅方寒的腹间,“别给我看了。” “老师知道的,我若看了,怕是此刻就忍不住要去动手。” “你也不听我的话。”梅方寒咬紧了牙,他去抓身下人的头发,将自己肚子上那个头颅抓起来,道:“你觉得他能对我做什么?” 梅方寒:“他做了什么。” 戚鸩脸上又是一滴泪,砸得他双眼颤了颤,快速闭合了几下才定神。可梅方寒语气却格外沉静,不见哽咽道:“你又做了什么?” 梅方寒真没有要追根究底的念头,他只想不深究。他自己不深究,也不想那两个人深究,如此也就如此了,至少有一根线是安安稳稳还活着的,也就够了。 可戚鸩此刻陡然又将那最后一点平稳给挑破了去。 为什么非要深究其意?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梅方寒也好昧着良心与他们共处。 即便梅方寒自己有些苦楚,但他其实是能够承受的。从前种种,所有纠缠,他受的就让他受,他也不想去寻死,没有要了结自己一条命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非要深究其意?他如今还活着,既如此,那么在乎他痛不痛干什么? 戚鸩是没了气焰,他愣了神,却不知如何回。他也心上隐隐有了几分知觉。 梅方寒道:“我让你去点一盏灯,戚鸩。” 戚鸩动了动眼帘,却依旧坐得稳当,“老师” 他这是死活不肯。梅方寒也不说想不想纠缠,身子是没动的,头也没回,只是沉去一口气,改口不喊他了。 “戚符悬。” 梅方寒身后那侧并没什么异动,只是小半晌后,由于他们这方实在缄默到沉寂,那侧的稀疏声竟然落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两息过后,整个屋中都亮堂了起来。戚鸩终于彻彻底底地望清了梅方寒的眉眼,不出所料,老师眼睛红得彻底。 戚符悬走近一点,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何时察觉我来了?” 梅方寒没说话,他又道:“方才那个话,你是因为知道我在,所以才如此说?我若不在,你会应他的么?” “梅方寒,你恨我吗?” 真是难搞一个比一个难搞。 梅方寒依旧没答话,他从戚鸩身上下来,身子没稳当滚入边上锦褥中。梅方寒缓缓爬起来,去扯自己那只剩一层的衣,却因为不知左右交缠在哪一个点,他扯了一下没扯松。 梅方寒几乎是顿时起了烦躁,心绪躁乱之下,他干脆不找点地直接去撕扯那薄薄的衣衫。 撕裂了一下没撕开,就像是连自己的劲也使不上来,叫人又气又恼还发泄不出来。梅方寒绷着的脸难掩失态,一下子就尽数崩溃。 “老师”戚鸩是大约能猜到,所以出手还是有疑。 戚符悬就没那么顾忌了,他抬手就抓了他的手,依旧不解:“你做什么?” 梅方寒抬头,左右看了看,貌似没人要帮他。扯不开他干脆不扯了,一只手将其掀起来,将两条腿以及自己的小腹一圈没有一点遮挡的尽数袒露在人的眼前。 戚鸩到底还是去看了,而且自虐一般地看得很细,每一处,都看了个全。 戚符悬其实方才在暗处听了一半,此刻亲眼见到他身上杂乱的殷红痕迹,还是有些难以平静,忍都忍不了,“梅方寒,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那一点隐隐的猜测被人钉死在了明确上,他也不知自己该有何反应,最后就只能本能地去问,“我上回脱你衣,没有这样的是在那之后吗?” 梅方寒自己失控抓挠出来的痕印每道都很细,却是杂乱无章、交错刺眼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已经结痂,昭示着前不久所发生之态的痕迹附着在它们边上,或是正下方。 戚鸩道:“是因为我吗?” 戚符悬只紧蹙眉,“你不疼吗。” 梅方寒终于可以不用费力去掩藏这个,倒也是才有一件能让他感觉到稍稍松一点气的事。他倒回床榻间,身躯和四肢浸在柔软的锦褥中,修长的大腿和手臂、紧致又柔软的肚腹,他的肌肤是白腻的,此刻却破败不堪。 梅方寒道:“我不是生病了,我是疯了。” “你们看到了吗?”梅方寒竟然在此刻平静了下来,“我是个疯子。” 他说着,像是不愿意面对上方两道视线,侧过脸去,抬了一只胳膊盖住了自己眼睛。 梅方寒原本就四肢抑止不住地轻颤,此刻眼眶一热,浑身抖得更凶。 他在哭,他又哭了。 这是第二回。 梅方寒再不像从前。 60-70 第61章 欺负 戚鸩的执着来于他以为梅方寒突如其来的异样是因当下所致, 所以能够归罪于当前、也就是在梅方寒面前蹦跶了几天的戚符悬身上。 实际却是积压许久,早就沉淀了的。那么就绝不止这几日之事,换句话来说, 他一直都没有好转,只是往日不显露, 装得无异。 他自己也察觉出来了, 才会如此失控失态。 这件事, 若真要论, 戚鸩也说不清他是更厌恶戚符悬还是自己, 亦或者是两个都 实际梅方寒也直接说了。 床边和榻前两人皆是怔立, 待他慢慢平复, 戚符悬屈膝抵着榻边, 跪了上来。 梅方寒自己平了心绪, 身子微微向里侧一转,默不作声地放下手臂闭着眼蜷了蜷身子。 他像是要睡, 实际谁都知道他毫无睡意。不过是梅方寒身心俱疲, 不堪重负。 “梅方寒。” 戚符悬屈膝在他身后, 抬手伸过去,动作放得轻,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垂在上方的手臂, 见人没抗拒, 才整个握住。 戚符悬把自己送上去, 将他拉进怀里时垂下眸子。 梅方寒没动,甚至稍有些顺从地抬过脸去往这侧埋。 戚符悬将他身下的褥子反拉, 盖住他的小半身躯。他尽力不去将目光放到那星星点点灼人的痕迹上去, 便只望着他的侧脸,“好晚了, 你要睡吗。” 人没搭理他,他也不恼。梅方寒像是浑身的肌肤都冒着冷汗,摸上去只有冰凉,他的筋骨没有半分气力,任人牵引,如何拉他他就如何倾倚。 戚符悬不自觉将他抱紧了些,又道:“你想要什么。” “你不让他这么做,还是因为害怕吗。” 戚鸩抿着唇,到底还是挪了身躯过来。梅方寒的手虚虚地摊在身侧,绵软到仿佛没有骨节都是软的。他的掌心连带着指节都微微泛红,戚鸩轻轻捏了捏,满心悔过。 他放下执拗,认认真真低头认错,“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如此。” 戚符悬躬着背,依旧低着头颅,看着他闷闷地重复道:“你想要什么?”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是被前后哪点动静拉回神的。他缓缓掀开眼皮,眼底一片不清的混沌,半晌才聚焦一点。 身上两人太过熟悉,无论是体温还是他们的面容,唯有那双双俯首到驯顺,再找不到平日半点违逆的模样叫人有些生疏。 简直像是俯首帖耳,叫梅方寒恍惚觉得自己还有救。 这个念头只有一下,稍稍爬起来的明亮色泽,转瞬就没了,梅方寒眼底又是一片暗沉。 “我做不到了。” 梅方寒像是后知后觉才感受到伤痕带来的疼痛,密密麻麻哪里都在刺痛不止。梅方寒喉间一声细碎的哽咽,忍不住闷哼道:“好疼。” 戚鸩绷着身子,欲要起身,“我去传医师。” 像是得到了不想要的话语,梅方寒又将脸埋了回去,嗓音闷得沉重,“我不要。” 戚符悬绷紧了脊背,今夜第三次问出声:“那你要什么?” 梅方寒缩了缩身子,却没躲也没撤,他茫然地抬起眼,道:“我有点,受不住了。” “受不住了” “你真便如此谁也不想要,是么。”戚符悬抬手,将他脸颊上的湿润轻轻带过,“梅方寒,你又想抛弃我。” 梅方寒长长的眼睫上还闪着水光,他的眼眸却怎么看都有些空洞。这话入耳就直直撞进了他的心中,冷不丁叫他刺痛一下、呼吸一滞,难受得不能自己。 他张了张嘴,苦涩彻底蔓延来开,梅方寒一个字吐不出来。 还好,戚符悬并不是揪着他要他给个答案,后一瞬他竟然轻轻一笑,毫不固执地道:“好歹这回不是抛弃我往别人身边站。” “我放你走。” 戚鸩难得有这般怅然的模样,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梅方寒又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放你走可以,先将你的身子养好。”戚符悬摸了摸他的脸,继续道:“不是放你去寻死的。” 梅方寒没想寻死。 他眼睫颤了颤,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道:“我自己养,不用你们。” 他真的一点不想系心于此戚鸩和戚符悬无不如此认为。 “好。” 这一夜,梅方寒准许他们歇在自己身旁,其实他没说话,但总归二人皆当他默许了。 实际梅方寒也是默许的,这一回他的不挣不躲与之前哪一次都不同,他没有半分妥协,是打心底的没有想过要有别的反应。 梅方寒睡觉很老实,便是睡着了也不会乱动。 今夜他是实在难以入眠。梅方寒平直躺着,不知为何觉得心口发闷、哪里都不适,随后微微转了身,朝里侧翻过去蜷了身子。 这院落的床榻不比宫中寝殿的宽大,边上两具身躯又实在坚硬宽厚,梅方寒倒不是觉得挤,只是忍不住动一动。 灯再次熄了,身前轮廓他看得无比模糊,却能够清晰感知。梅方寒没抬头,低着头就快要撞上人,但他也没躲,就轻轻地抵着身前的胸膛。 温热盖住脸,肿胀的眼眶也好受不少。 戚鸩想抬手,最终还是没去摸他的后脑。 谁都没有要入睡。 身前人的气息依旧不算平稳,却总算找回了点真切感觉,戚鸩到底没忍住,低了头去抵到人的头顶,“梅梅追雪。” 梅方寒闷闷地应了,“嗯。” 他懒得动,不想抬头更不想抬眼,迷迷糊糊道:“你也不想喊我老师了。” 戚鸩刚要说不是,被人抢了先。 戚符悬到底还不是那种处处顾忌的人,极致收敛也就不过行事多少没彻底放开,只不过贴着梅方寒的肩背,蹭了蹭他的发丝。 “你喜欢听哪个?” 梅方寒没应声了,他一动不动,小半晌过去,才慢慢道:“别喊了。” 这话自然是对两人一道说的,双双一沉的心绪下,掉了两颗心去。梅方寒没在意,也就没人在这个当头嚣张气焰。 戚鸩先找回的心神,他收敛纷乱躁动,道:“老师要入凉洄府城吗。” 梅方寒道:“我会去侯府。” 戚符悬陡然一燥,霎时起来的怒火攻心不灭,指尖都绷紧了也没忍住,“你说什么!” 梅方寒这才起身,撑起上身靠着床头坐着,他道:“本就是为此来的。” “我不会如何,即便不为此,我也不过是去看看。”梅方寒道:“侯府好入,我并不是完全不想见你们。既然给我一条生路,就放过我,行吗?” 戚符悬不敢置信,瞪大双眼:“你” 戚鸩就没那么抑止不住了,他道:“知道了。” “老师答应的事要做到,我只要你活着。” 梅方寒往后仰头,颓颓地靠着床头,整个人多了点蔫气却回了点心气,他道:“死不了。” 戚符悬沉着眼眸,沉下一口气,道:“那此事过后呢。” 梅方寒歪了歪头,偏过来只看着他,悠悠一笑,“你为什么要问?” 戚符悬:“” 戚符悬没法不觉得他成心想气死自己,最终也不过化作一口气,吐出来也就没了,那其中滋味,只能是他自己受。 “不问就不问。”戚符悬闷了好重的气,他突然覆过身躯,往床头凑过来。 他望着梅方寒的眼睛,其实是想咬他那张唇瓣的,但临了偏了准头,只是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下。 戚符悬头一回不带凶气地威胁他,“你自己说了什么,别转头就一概不认。别让我去把你抓回来。” 梅方寒无奈地道:“我说了我死不了。” 这话戚鸩是信了,戚符悬信没信他就不知道了,很可能信了也不愿意信,这孩子,多半是如此的。 梅方寒依旧偏着头,垂着的眼帘抬了一抬,还微微抬了点下颌,他道:“最后一回,我给你亲。” 梅方寒神情淡淡:“咬也行。” 梅方寒一副随便他的模样,叫另一旁的戚鸩憋闷不已,却只有隐忍。实际戚符悬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并不想承这“最后一回”,偏偏这个当头梅方寒还要勾/引他,过分至极。 梅方寒并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引了左右两人心底多少隐晦不堪的欲/念和贪想。他抬了抬腿,坐得依旧不大端正,“要还是不要?” 戚符悬咬牙,凑了上去。 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覆住梅方寒的唇瓣,这回没急着用力,贴紧了含住他的唇瓣,贪恋地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梅方寒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戚符悬给了他喘息余地,等他喘了两口气进去,才顶开他的唇瓣往里探。 就仿佛真是最后一回,应着这滔天的念头、拿着再无下回的牌子,戚符悬可以肆无忌惮地丢弃顾忌。他要将那一口尽数做到最里面,要做个彻底,要梅方寒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回。 梅方寒本没躲的,但戚符悬吻得太重,叫他皱乎了眉眼连眼都抬不起来。戚符悬也没放过他,在梅方寒稍起了一点脱离意味时,当即就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往回压。 最后,戚符悬食髓知味地舔了舔他的唇瓣,才慢吞吞地咬上去。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出泪光的,总之再次爬起来,是已经捱了过去。 他指尖一阵酥软找不着力,梅方寒震惊地望着自己的一只手,随后抬头去看向另一方,“你” 戚鸩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只道:“我不欺负老师。” 梅方寒缓了好久的神啊,他静静地靠坐着,目光眺到窗外去。这么一夜过去,他的嗓音只有浓重的涩意,哑得不成样子。 “天亮了。”他说:“都出去吧。” 第62章 深秋 深秋的风实在凛冽, 落叶簌簌地落个不停,嘈杂的人声都添上几分不干爽。 府城南街,孤零零的药堂守在一圈落叶中间, 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折桑大夫!” 药堂来人并不算多,只不过细碎的杂事凑到了一处, 两位伙计手上不停, 再多那么一点, 就着实有些吃力。 折桑正在里间, 被喊这么一声, 颇有些分身乏术的窘迫。 梅方寒神色淡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 落身坐下, “我来吧。” 折桑腾出手, 连忙朝边上扯了纱布, 往自己手上倒满药粉,随后利落地给胸膛前一个血窟窿的人止血。 “三七三钱, 当归二钱” 梅方寒坐得端正, 握笔落下也不犹豫, 工整且快速地按照折桑的话拟好了一张药方,随后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几张药方交付完,这边也没什么能让他帮的忙, 梅方寒便自己转身, 去角落收拾起待分拣的草药。 “今日汤药。” 梅方寒从折桑手中接过碗, 看着它,后一刻才仰头。 折桑轻轻笑道:“你也不怕苦啊, 为何每回见了它就如此模样?” 梅方寒没说话, 只摇摇头,将空了的药碗放回去。 转身回来时, 他也兀自悠了小半晌才道:“怕苦。” 折桑没表示信与不信。伙计小七与小八才将残局收拾妥当,过来时面露疲倦,“怎么这几日这么多负伤之人,真是蹊跷。” 折桑又净了一遍手,他没抬头:“不蹊跷呢,近来城郊匪患猖獗,城内也不一定安稳。” 梅方寒道:“山匪?” 折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小七将堂内大门关好,才转身过来,“叫我说,当家的,你得做好抽身离去的准备。” “凉洄就连府城周边都这么多山匪窝。可这么些年,哪像如今这般乱过?便是五年前局势那般不稳,也不曾有。这世道啊真是叫人说不准。” “不安生就是了。”小八凑过来,“当家的,走的时候别忘了我们兄弟两!” 折桑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梅方寒,“还没问,你为何来凉洄?” 小七当即接话:“是呀!现如今都是凉洄人往外跑,哪还有人往凉洄来的,少见少见,见不到呢。” 梅方寒随口胡诌道:“寻亲。” 这话算是合理,折桑并未纠结。梅方寒又道:“我不日便离去。” 小七与小八散开去了后堂,留了梅方寒与折桑二人在此。 折桑轻笑着看他,“无妨,治病救人,是我之责。” “多谢。”梅方寒点点头,才跟着他一道往后堂走。 “没什么好谢的。”折桑目不斜视,才慢悠悠道:“只是你又不与我讲,郁结之因?实话说,我没把握。” 折桑忽然顿下步子,直直望着他,道:“你看起来,太过正常。” 梅方寒道:“或许是因为,我也不知。” 折桑眯了眯眼,道:“我不信呢。” 他说是这般说,却没计较到底。折桑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悠悠淡淡,“小七说,你那块玉佩,当了足足千两!” 梅方寒缓缓看着他,抬了手,说:“我还有镯子,你要吗?” 折桑:“” “看你模样就知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心性倒是不像,你不会遭人欺负了才如此?”折桑说着,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待人答就自己道:“看着也不像。哥哥,你瞧着并非软弱可欺的人呢。” “嗯”梅方寒低头,想了想,道:“你应该没说错。” “是吧!”折桑就说他看人不会错,此人从上到下浑身的沉静稳当不是虚来的,又何来软弱可欺这回事。 却不曾想梅方寒点点头,“被人所欺,至如此,该怎么办?” 折桑不免为之瞠目,眼前这人不是个会与他说戏语的人,意味便只有确为如此。 “何人?”折桑惊讶过后定了定神,“仇人?劲敌?”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到如此境地?”折桑问:“想把你赶尽杀绝?” 梅方寒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短暂的默然无言。过了许久,就当折桑以为他不会开口欲不再纠结时,沉寂过去了,梅方寒开了口。 “亲人。” 折桑是个素来通透的,万事无愁绪,随口就轻描淡写答了:“不论是哪种,都好说。” “是仇人,那便该寻仇寻仇,他怎么样对你你怎么样对回去。打不过就跑嘛!”折桑道:“若是后者也好说,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惦念所亲的。” “你既能来凉洄寻亲,想必是走投无路之举。都到如此境地了,从前所念,当虚妄又岂非不可?” 梅方寒道:“听小七说,你有个弟弟。” 折桑的笑容并没有收回去,在人眼皮子底下也没什么太大的异样,他继而轻轻一笑,大方认了,“从前有,如今没有。” 走入后堂,院内小桌上是人早早替他们二人备好的晚膳。折桑斜着身子落座时,差点因为身下椅子偏移踉跄不稳而摔下去,梅方寒在前一刻眼疾手快替他摆正了椅子。 他坐好,梅方寒才在边上落座。他夹了根菜送进口中,眼帘低垂,似是无意地开口:“你这药堂地段偏,营生度日勉强。” 折桑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没与他装模做样,“你是想说我这几日不收诊费?” 府城南街虽离城门很近,实际素日往来人口实在不多。 凉洄内里,这几年一直都是往外走的人多,如今来说整条街道行人稀疏实在合理。 近些时日倒是一改往常多了不少,那是因为城外动荡不安,内里也难保平稳。 这些日子因为外头匪患之事闹得愈发之大,这药堂生意才算好转。梅方寒刚来那两日,这么小一座药堂,简直说得上是空旷。 但偏如此,折桑却一反常态突然不收诊金。 折桑说着,轻轻笑了下,语气松弛地继续道:“营生嘛,能度日就够了。我积善行德,积善行德好吧,我说你这人看着不像什么庸碌之辈。” “我那位弟弟,七年前离家。” 折桑自小就随着母亲习医,后来父母双双亡故,家中没了倚靠。彼时折桑不过十六,被逼无奈 “哪有什么被逼无奈,纯粹就是他自己心性拧。”折桑皱乎了眉眼,终于敞开了张嘴道:“说得好听是因滔天家恨落草为寇,执拗得要死,冥顽不听劝!” 落草为寇?山匪吗? 梅方寒突然想起了昙三,他思了思,道:“我也有个弟弟,从匪窝出来的。” 折桑双眼一抬,当即问:“后来呢?” “后来随我去了金朔。”梅方寒道:“我捡到他时,浑身是血,好容易才救活,醒了就要走,我不让。” 折桑微微诧异,“你不让就没走了?” 梅方寒摇摇头,“我也讲不听他。索性没管他。” “但他后来又来找我了。”梅方寒道:“他和我说,他只是爱钱爱金子,倒不是非要回去。” 那会昙三还小,行事实在嚣张也无度,是看准了梅方寒性温好说话,说他如若要管就得管到底。 折桑被他说得实在好奇,接着问:“你如何做的?” 梅方寒平淡道:“我让他滚。” 这折桑倒是真没看出来,如昙三所说,梅方寒就是个性温、且很好说话的人,他既然会救人,就打量着一定心肠软。 折桑一听这话,一拍桌,语气不自觉抬高几分,道:“对啊!我那会也让他滚啊!” “孩子小,有傲气。”梅方寒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如此说就真不肯留下了,非说到时候回他那山上当了什么头?要带人把我劫了抓去山上给他认错。” “其实只是被气到了。” 折桑气笑了,直接了当道:“本性不一样,结果终不同!” “也不是。”梅方寒本来想说不能这么说,后一刻不知怎么想到了另外的人身上去,便迟疑了。 他顿了小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本性是先天,后来色泽难变,可若要变回去怎么说都只会更难。” 折桑看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梅方寒道:“都会后悔的。” “有什么好后悔的?”折桑不解:“你弟弟不是没走上那条歪路吗?难不成你为此后悔?” 其实即便昙三当时没有如此选择,在梅方寒看来,自己应当也不一定会拼命阻拦。 或许后面哪日偶尔听到哪处匪窝被剿、山匪被灭时,他会想起那么一个人来,也可能这人会叫他终生不忘。 实际昙三的身份一直在此,即便梅方寒能够不管,却也有很多忽略不掉的。他并未计较,也是还好他没有计较,否则也许更差。 那么这么看来,还算好的。梅方寒回神,笑了笑,“所以幸好。” 折桑却不知有没有听懂他话外之意,只仍有些固执地道:“反正我没有这么一个弟弟。”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不知如何劝。 第63章 先生 翌日。 入堂看病的人一阵一阵的, 时多时少,这会儿断了番,没见着几个人。 梅方寒替小八将东西拿到药案这边, 折桑刚从药柜前下来,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问:“你说你是从金朔来的?” 梅方寒点头, “是。” 折桑踩着凳子下来, 踢开它, 还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 门口一阵步伐声将堂内几人的目光拉了过去。 这番架势并不小, 在门口不远的小八下意识起身接客。 药案前的小七却觉得不大对。 这么些个人高马大腰上悬刀的人浩浩荡荡, 这般阵仗, 怎么也不像是来正经瞧病的样子。 为首的那位 小七觉得眼熟极了, 却一时叫不上名号,下意识往当家的那儿瞧去目光, 后一刻折桑出来了。 “世子殿下?” 谢言旻的目光却越过他直道道地落在折桑身后不远处。 折桑瞥了一眼, 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过。若说方才出口的犹疑, 这会便是确认,他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一望人背后那架势,道:“这般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谢言旻懂他的意思, 跟着回头睨了一眼, 余光扫过身后乌泱泱的护卫, 才后知后觉声势过重,随即摆了摆手遣出护卫。 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谢言旻貌似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这不重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梅方寒身上,仔细辨了辨, 最后还是直接了当地开了口:“敢问” “先生的名讳?” 梅方寒唇瓣都没有启开,谢言旻突然留意到了梅方寒身前的人以及堂内另外注视这侧的二人,当即话锋一转,改了口:“久闻先生大名。” 折桑也偏移了目光,径直望着他,眸底掠过一点浅淡的讶异,算不上震惊,很快就平复下来。 梅方寒道:“言重了。” “先生何故在此?”谢言旻依旧直接:“不放随我回府说?” 梅方寒倒是没有一刻应下,但他放下手中东西,往前迈步的姿态已是意味明确。 折桑也没拦他,只是临了还是抓了他的胳膊,望着他,开口:“给你既定的药量还没用完。” 他说:“不能停服。” 谢言旻很干脆:“那便劳烦大夫预备好,我差人来拿了就是。” “这药熬煮不易,既是我拟的方子,我亲自上手才更妥当。不如我便每日携药拜访侯府。”折桑却没应他的话,跳过谢言旻的视线只看着梅方寒,“先生以为如何?” 梅方寒不知他意味如何,一时没应。实际梅方寒是不想应他这话,一来他入侯府实在有事,也尚不知情形为何,再者折桑何苦多折腾一番? 可那话梅方寒却一下子说不出来,就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谢言旻便做了主:“依你所言。” 梅方寒不是头一回入定北侯侯府,但先前一回是在雁北,并非凉洄。 整座府邸又只有谢言旻这世子一人。 出了药堂,谢言旻一路直接将他带回侯府,路上,二人讲话便不比字字斟酌或是有所避讳了。 “先生此番入凉洄” “听你方才的意思,”梅方寒打断了他,“是让我入住侯府。” 谢言旻是个行事得体有礼的,说话自然也是礼数周全:“先生既入了凉洄,如若只是闲来散心,入住侯府怎么样也更方便。再来先生也知如今凉洄动荡,我父亲不在府城,身为晚辈,定然是要照拂先生的。” 说得哪里都没错,叫人找不到话语反驳。 梅方寒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马车并不颠簸,是因为行使缓慢过于平稳,他抱着手臂,神色淡淡,突然开口:“小世子言重了。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来?” 谢言旻依旧坐得端正,闻言答到:“我是想问先生此番如何而来?” 梅方寒目光平平,没看着他,不知落在何处,闻言道:“你以为我是奉谁的命而来?” “左右好像都不能满侯爷之意。” “倒不是。”谢言旻道:“京中总要有人来的。父亲说,若是先生,最好不过。” 梅方寒没答话了。 谢言旻没计较着非要说个到底,只平静地转了话语,“先生怎得在那药堂?是因何身子不适么?” 梅方寒淡淡道:“病了。” 谢言旻未深究而问,只道:“听闻先生在朝堂境遇平平,于摄政王身前,颇为被动。” 梅方寒眯了眯眼,微笑道:“知道的挺多?” “朔启消息总还是听了一些的。”谢言旻道:“晚辈只是好奇,先生好歹是陛下授业恩师,莫非此事过于棘手?” 梅方寒算是听懂了。 他那段时日虽说人在宫内,实际每日来往相见的就他们二人,他的消息对外该是尽数封锁了的。 不过那回往外跑时见了魏相一面,也不算彻底没有。后面该是戚符悬那小子放出去的消息,当朝帝师大势已去,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再加上一年前皇帝将他禁足封雪寺,又和聿王在西暗闹得翻天的那点纠葛,实在不难让人认为他如今这等境遇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 虽说关系都大同,但这两者其间,还是有点偏差的。 梅方寒好歹随了圣上那般久,怎么说都要比那早这么些年就被废的先太子的情谊要更深一些去。 任谁都更相信是摄政王与皇帝之间不死不休,也正是如此才叫梅方寒这个帝师艰难存活,就连皇帝也有些无瑕顾及于他! 遂,才有谢言旻今日这话。 “小世子想知道?”梅方寒说着,也不待他答话,随即便伸手掀了帘子,微微侧眸,不过一眼,他便道:“停车。” 谢言旻虽不解,却还是止停了马车。梅方寒道:“此处离侯府不过余了小段路途,谢世子可愿舍了车舆,与我徒步前往?” 谢言旻抿唇,道:“未尝不可。” 谢言旻说罢便掀帘下了车,还尽晚辈之职替梅方寒撑着帘子,待人探出身,才在人后一刻迈步、彻底踩下了马车。 梅方寒与他一道走着,谢言旻并未离他太远,称不上并肩而行,却也横竖在一个目光内。 他貌似很好奇梅方寒方才那话,嘴上压抑着没直接问出声,实际已经不动声色横着目光扫了他好几眼了。 梅方寒始终没有要出口的意味,直到走出不远,边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那人影疾冲而来,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是直直往他们这侧闯过来的。 谢言旻几乎一瞬便确定,那人的目光是锁定在梅方寒身上的! “梅,”来人目光灼人,他轻轻喘匀呼吸,才开口:“梅方寒。或许,我如今该称你一声梅大人?” 梅方寒并不在乎,只微微笑对:“你随意。” 白尽戈本也是故意揶揄,没想到梅方寒全无半点羞赧,有些气急败坏:“我有事问你。” 他说着,仿佛才注意到此刻的处境,于是毫不犹豫伸手出来要去抓他胳膊,想将人拽去边上。 但还未至,前一刻被人挡了。 谢言旻对身前之人始终不过虚置不管,目光径直落在自己边上的梅方寒身上,“先生,这位?” 梅方寒还没开口,白尽戈就对着谢言旻眼睛一横眉毛一皱,“关你什么事。” 梅方寒本还神色平静、心绪平和,原本他不觉得对此能有何,于是不以为意。直到对面这人神色一起,梅方寒脑海里竟然突兀地浮现起另外一个人来。 无他,这两人的行事风格、暴躁心性,实打实得像。 梅方寒甚至突生了疑窦:到底是戚符悬与白尽戈染成了一般模样,还是白尽戈同戚符悬学成了这个样子? 梅方寒轻轻呼吸,匀了气息,摒去杂念才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白尽戈后一刻才收回身形,大咧咧道:“好啊。” 白尽戈又往边上瞥了一眼,“你挺有本事,从大哥手里活下来,转头就攀上别人。” “摄政王让你来的?” “你以为就这一件事?”白尽戈挑眉:“大哥如何计较我们后面再说,我来找你算你和我那两笔账。” “你胆子也挺大。”谢言旻那双端正的眼此刻微微促狭,眼尾狭长了些,他轻笑,“来我面前行嚣张事。” 谢言旻没看白尽戈,只兀自说完,随后看向梅方寒,淡淡道:“先生不必为此烦忧。” 白尽戈来此目标至此一个,他也向来气盛,但此番甚至连气都没冒出来点,不是掐断,而是直接闷盖——谢言旻竟然直接下令,找人将他绑了。 他孤身一人来的,没有做任何别的筹谋,突被人挟,再暴躁也毫无办法。 梅方寒张了张嘴,想说话,最后对上谢言旻,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府途中,谢言旻还是随口提了一嘴:“先生与此人有何纠缠?” “旧怨。”梅方寒道:“害了他两回,再见到我忍不了气焰实在正常。” “如此啊。”谢言旻望着前方,步子较缓,姿态却依旧形正。 梅方寒偏过头来,左右还是提了一嘴:“世子殿下何必为我动此干戈。” “先生言重了。”谢言旻道:“我于先生晚辈,自不可看先生落险境。再来,父亲特意嘱托,您与家父旧交。” 这梅方寒还能说什么。 侯府几步路就到了,入了府邸,梅方寒被人带去小院。 不得不说,谢小世子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一套,全然不悖半分。 一应衣食起居他都为梅方寒安排得坦坦荡荡,梅方寒就此在这侯府住下。 第64章 别再 侯府也没别人, 定北侯在关口,谢二在雁北。 白尽戈这事是个突发意外,梅方寒不是没想到他会找自己面上来, 但实在没料到他能在这个场景下往这儿闯。 此事若只是他一人冲动,梅方寒是如何都不能信的。 晚间风大, 他却没急着关窗, 人影出现在门口时, 梅方寒眉头微微一动, 才将窗子关上往屋门那去。 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 但今日好歹他来侯府头一日, 暗地里最紧绷之时, 不曾想他当真寻来了。 梅方寒不过看了这人一眼, 随后二话不说将杵在门口打算就这么和他开口的人一把拽进了屋内。 梅方寒不绕弯子, 轻飘飘地喊了他:“戚符悬。” 戚符悬没顾他这话语中别的意味,只目光紧紧锁着, 小半晌才回神。像是才反应过来其中意味, 他慢悠悠开口:“老师教得很对——观事不观表皮。” “真是你闹这么一出?”梅方寒却拧了眉, 道:“你的人你自己去想办法。” “冤枉我了。”戚符悬随手一摆,道:“他此番行事我并不知但事关老师,或许他以为我默许了?总之白尽戈行事如此鲁莽, 先让他在这吃吃苦头也是他该的。” 梅方寒有些无言以对, 看了他一眼, 随后转身往里去。 戚符悬跟上来,“索性阴差阳错, 谢言旻将他绑了总不能真是为了老师, 实不合理。我就认为老师说得对也正中分寸了不是。” 梅方寒抬头:“对什么?” 戚符悬也一道停下脚步,道:“他在为他弟弟出气。” 那回戚符悬和梅方寒说的侯府二子不合之事, 并不是他瞎编乱造的,事实便是那兄弟二人居了两地。 再加上这些年这些情形,真是怎么看都是尽显隔阂,一望就知里头嫌隙颇深。 但梅方寒提了一回事。 便是再怎么样他们都是血亲。 倘若定北侯真有异心,那他两儿子的立场毋庸置疑,在此之下,某些细枝末节也就论不上号了。 梅方寒道:“我随口一提,勿要妄断。” 戚符悬却摆摆手,颇为从容,“是不是妄断老师心里也有所思,我并不介意再配合老师将这结论定下,你以为如何?” 梅方寒看着他就想起今日白尽戈见到自己那场景。此刻的戚符悬是沉静平和的,甚至是温顺的,但梅方寒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其他模样,那些因他而崩裂的躁动。 梅方寒垂在一旁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低头沉去一口气,才出口:“不如何。” “也是,没必要多此一举。”戚符悬兀自理解,并未走心。 梅方寒却道:“我是说,不用你。” 戚符悬一愣,到底没生气,只自顾自将压不住的话吐出来:“那你用谁?” 说完,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抹掉旁的汹涌,再开口嗓音也低也平了些,戚符悬重新道:“你明知道,这事用我才合适。旁人不行,他也不会比我更妥当。” 梅方寒这才结结实实看了他一眼。屋中只有一盏微末的烛火在不死地摇曳着,拉长的两个身影在一方稍微一动之下,彻底绞在一起。 戚符悬并未得到准许,但那一眼较他不知是失了神还是沉了意,恍惚间摇着影子贴了上去。 他站在人的面前,如献珍宝般地将自己更胜一节之处取出来,亲手捧上去。戚符悬垂眸看着梅方寒,对他道:“我有雁北。” 扶越国内北境——凉洄与雁北两地历来对朝堂就有兵权之患。这回的波澜无甚扩大之处,实在是凉洄内里一团乱局。 北苍部落年年来犯,今年格外。往年一贯相抗,如今却渐渐生了勉强。 那么这么一看,比起匪患四起,第一件尘亟待肃清,便是内里走私铁器之事。 戚符悬这一点倒是说到了头上去,并不是全盘无从入手的。 北境是定北侯的常年镇守之地,原本还可以以为,谢言旻这位小世子自然更受重视,才会被定北侯自小带在身边。那么谢言旻的弟弟谢二,也就是谢铭胜,就并非如此。 可如今看来不是,不管是从割不断的血脉亲缘上来看,还是自我立场上来划分。谢铭胜在雁北,更像是刻意为之。 毕竟是人都野心难息。 谢铭胜无法独善其身,雁北同在北地,亦是如此。 戚符悬比戚鸩手里多了一道雁北之势,确实如他所说,梅方寒会需要他的。 梅方寒更头疼了,那是一种割裂的痛苦,却不是在割裂之人身上,而是莫名于梅方寒。 “老师,你握着我。” 戚符悬大着胆子去抓他的手,好在梅方寒没撤。戚符悬便低头,竭诚道:“我很趁手,你用我吧。” 梅方寒无从拒绝,他的身份在这里,后头一定会在世子抑或是侯爷那儿出现。 不过有一点 梅方寒神色平静,看着他的手,小半晌才开口,道:“只用你怕是有点难。” 谢言旻见过戚符悬,却大抵是没见过戚鸩的。 此番暴露的也始终都是摄政王而非皇帝,除他们三人,无人知晓皇帝也在凉洄。梅方寒竟然真的两个都得用上 梅方寒以为自己这般说,他多少得闹上一闹,却不想戚符悬只是轻笑一声,还就此颇有一番心满意足的姿态。 梅方寒:“” 梅方寒不动声色收回手,移开目光转了话语:“我不知谢世子对此是何意,但想来总不会轻易叫摄政王的人死在他府里。” “嗯。”戚符悬对他的话一应道:“老师说的是。” “”梅方寒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戚符悬反而面容仰正。 “你还不走吗?” “好。”戚符悬不轻不重地应下了。 他正要转身,梅方寒突然出声喊了他一声,戚符悬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一下重重动荡的心跳,他回头。 梅方寒道:“下回别来了。” 戚符悬静静地回望着他,没一瞬应下,就只望着,眸色更深一圈。 “说话。”梅方寒依旧平静,“应了我,别再来见我。” 戚符悬的眼皮缓缓眨动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重新呼吸,启唇:“知道了。” 他转过身去,比腿上第一步先迈出来的是戚符悬无意识呢喃出声的话语,嗓音不大,像是在问他又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听话也不行吗。” 梅方寒身前那个身影来得突然,却不是一瞬间消散在眼底的。戚符悬离去了,走时没回头,梅方寒也不知那背影何时不见的,只自己眼睛一眨,就看不见了,他却恍惚地还以为屋中有人的气息。 那句话他听到了,听得太过于真切,以至于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是在同从前一样因为不满而质问他。 他下意识想开口答,但半晌一个字没吐出来,再回神时面前已经没人了。梅方寒才后知后觉,那质问不是对着他来的。 “” 第二日,折桑来得很早,甚至比那几日梅方寒在他那药堂时用药的时辰还要早一些。 他兢兢业业地将药带来,亲自在侯府将药膳熬煮好,替梅方寒端过来。 谢言旻并未出府,自早起后在院内练了剑、习了武,随后正好同梅方寒一道过去用早膳。 谢世子面对上门的折桑,非但没有半点冷淡,甚至和善地请他一道落座,十分友善。 折桑反而犹疑了一下,道:“于礼不合。” 谢言旻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冷淡之色,“无妨,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折桑才道:“多谢小世子。” 定北侯的卓著功名整个凉洄内无人不知,他膝下之子、也就是带来凉洄这个世子,平行一贯性情平和温润。不论官民,许多人在面上都称他一声小世子,他也应。 谢言旻笑笑:“客气了。” 梅方寒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没用多少。这会府上来了人,自是找谢世子的,梅方寒才终于得空与折桑独留说话空隙。 “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为何这般?”梅方寒直接问了他。 折桑左右一看,确定无人也还是说话声小了些,他道:“虽不知先生是何身份但想来该不一般。” 折桑到底还是没有兜圈子,眨着的眼停下,道:“山匪作乱一事,必是谢世子亲往处置。” 如此梅方寒便懂他的意味了,他说:“你有所忧?何故如此。” 即便是剿匪,也不一定就能一举肃清所有。 折桑道:“但去的是谢世子,是定北侯侯爷的儿子!” “换个人你便不必如此了?”梅方寒问。 折桑没答话,但显是默认。 “我知你意了。”梅方寒道:“但很抱歉此事我无法。” 他在谢言旻这此刻受到的待遇确实如座上宾,但梅方寒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没法让谢言旻听他一言。 令人意外的是,折桑的话到此便止住了,就此缄口不再多言。梅方寒微微诧异地拉住他,“你为何不威胁我?” 折桑也疑惑地看他:“嗯?” “你既知我身份,怎么不尽力一试?” 折桑笑了,“拿你的命威胁你帮我吗。” “你我相识于缘分,或许这么做能有一线生机,但” 折桑总归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不会后悔吗?”梅方寒只道:“你该尽力一试。” 他说得像是有些含糊不清,却也直白道意。梅方寒后一刻端起那碗折桑亲自送上来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嗓音恢复平素随意淡然:“还是很苦。” 折桑看着他,默然不知言语,也未动。 第65章 锋芒 一连几日, 晨昏不误,折桑每日准点登门。 今日这药,梅方寒亦是拧着眉眼饮了个一干二净。折桑盯着那空碗, 不禁好奇:“寻常厌苦的,大多惧药不愿服。你明明也不安然, 却从不抗拒?” 便是如此才叫折桑更觉得梅方寒此疾更难医治, 身体上的苦楚是小, 此疾在心, 不抵触反而无从消解。 折桑思索了片刻, 才开口:“若是如此, 再喝也无用, 不如先停。” 梅方寒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 他道:“我昨夜,四肢又频频发颤。” 折桑看着他, “只昨夜吗?” “不记得了。” 梅方寒道:“药, 还是饮吧。”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折桑望着他的脸, 盯进去好半晌才像是抓住一点通透。 折桑带着疑惑启唇:“我没看出你是个较真的人,这是在计较什么?” 梅方寒否认道:“不想这个样子。” 折桑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拆穿他, “可你打心底没想依从。” 梅方寒看他, “我配合你了。” 折桑摊着笑看他, 意味明显,直白地显露对此话的并不认同。 梅方寒无声叹了口气, 和他说实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侯府的人, 与定北侯无关。” 折桑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有两个学生。” 折桑又点头:“这我不知道。” “也不是反目成仇。”梅方寒接着道:“总之,我心性不稳了。” 折桑恍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提了一嘴:“你那会和我说是被人所欺,是这个?” 梅方寒没否认,“是。” “学生?目无尊长啊”折桑若有所思但没思明白,“不是反目成仇何至于此?” “他们恨我,不想让我好过,这属实应当。”梅方寒没答这话,而是自己道:“我接受了啊,是没成仇,他们把我放了,我就走了。” “那便是你不放过自己。”折桑面容深了几分,他抛开前头的话重新道:“也不可如此说,虽为师生,过错又怎可一应加在你这师身上?” 梅方寒摇了摇头,“此事是我之过。” 旁的可以不说,就单那一事便就是他过错。 更错的是,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想跑,是打心底不想留下,所以执着着离开。 他以为就此能好转,结果并没有,反而 折桑不以为意,随口便接了话:“什么过错?”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了。就当折桑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时,他开口了:“我不该接受的。” 他怎能接受。 “欺师灭祖本就不该接受啊!”折桑没听懂他那话中深意,对此颇有些替他愤恨,“师生名分,本就师尊徒卑,既然宽和无用,就不必宽和。” “这有何好剪不断的?”折桑大义凛然道:“那两臭小子这般待你,你也无需认这什么学生了。” 梅方寒点头,“是我纵容了。” “就不该纵容!”折桑正声色俱厉振振有词,突然回过神他的本意是为了疏解而非批判。 初衷偏了,结果自然也就离正。 折桑咂舌,陡然改了口:“你得随心啊。” 梅方寒:“我这话不随心吗。” 没看出来。 这话折桑没说出口,最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只到此为止。 梅方寒又道:“药,还是继续吧。” 他的执着有些不减,折桑却莫名从方才这些里头看出来些痕迹,张了张嘴,“你。” 梅方寒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截断道:“可以吗?” 折桑也不能说这汤药真就一点作用起不了,无法,最后应了下来。折桑收拾了东西,叹了口气道:“也没有人盯着你,怎么这么执着。” 梅方寒没答这话了。 他想说如今是没人盯着他了,但总之梅方寒也不知所求为何。 只是毕竟,他答应了人 那日过后,折桑依旧每日准时来侯府给他熬药,再看着他等他饮完一整晚药膳。 其实折桑很想说,可以不喝,此疾主要在心,多顽固都是在心,那么疏解必得从此。但梅方寒对此是有些执着,折桑很怕梅方寒知道汤药对他已经完全无用时,会压垮着如今至少还悬着一点寄托的人。 能支撑,至少就是好的。 于是折桑什么也没说。 又过去三日,这一天是世子谢言旻动身城外去剿匪的日子。 小世子不知作何考量,这等事竟然还将梅方寒给带上了。 折桑在府内看着他将今日的汤药喝完就如往日一般收拾着要离开,临了之际,梅方寒喊了他一声,“折桑。” 折桑冲他笑笑,随后迈步出了府。 上马之前,谢言旻就在边上,梅方寒看了他一眼,并未直接上马。他道:“世子真要带我去?” 谢言旻礼数周全地牵过骏马将其中一匹马牵到梅方寒身前,像是以为他忧心有顾虑,便道:“我既带先生出行,自会护先生周全。” 梅方寒还能说什么,便上了马。 此次剿匪之势声势浩大,梅方寒虽在随行队伍中,却是被安置在后部,避开了锋芒。 “禀世子,前军一路向前摧破,现下已清剿到玄风寨了。” “不过” 梅方寒在后头,话听得半真不切,直到他看见前方的世子突然转身,朝他而来。 “先生可知,玄风寨乃这座山远近匪窝奉了头目之地?” “有所耳闻。”梅方寒道:“生了什么变故?” “您看这是否为变故”谢言旻往上一指,那儿许多折返的将士,手中空空,像是无功而返。 他示意方才的人将话再禀一遍,那人便再扬着嗓子道了一遍:“不料王爷麾下人马抢先扼住此地!” 王爷?哪个王爷? 谢言旻道:“剿匪安境,本是为了扶正安民。我所行为求祸乱得平,功过名分,原也不必放在心上。” 功过名分? 梅方寒陡然明白了他这话中深意。 像此般规模统领大军进山剿匪,按例当许行文上报,是需要请命的! 戚符悬出现在此,只能说明一点,谢言旻没有呈报此行,擅自出兵啊! 梅方寒正思着,谢言旻又开口了:“我常年行军打仗,是个粗人,不及先生见识胸襟。” 梅方寒:“” 他骤然明白了谢言旻此番为何带他来,怪不得要如此,这是要推他出去解决这事。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缓缓开口:“摄政王行事颇厉,正面对上恐是难世子若信得过,我可先去一趟。” “那自然是信得过,先生好歹是”谢言旻轻轻一笑,温笑着看他,后头的话没继续道出口。 梅方寒便拖着步子出去了。 这他是应下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事办不办成都难说。 此事他得去替谢言旻办了,不能不成功,也不能成功。 不成谢言旻今日得扣在这里,梅方寒不能叫谢言旻交代在戚符悬手上。可若是成了 谢言旻分明是不全信他的来意,才如此行事。 若是成了,梅方寒就说不清他和摄政王谢言旻乃至定北侯那,他就无立足之地。 他此番是为了正事而来,那事还无绪,不可如此! 怎么看都有些进退两难! 玄风寨好大的派头,此寨建得就声势骇人。 但比之派头更大的并非没有,便是此刻犹如千军压制,将其压得死死的排场。 山道关口尽数封锁,泛着银光的刀戈环伺,将其层层封死。 其实没有千军,不过架势便已至如此。 梅方寒在谢言旻拨给他随行的小队世子亲兵身前,两侧亲兵开道往里,他也缓步走入其威之中,亲自迎上了最泛着血光的一道口子——寨门之下,摄政王身前。 戚符悬还是那张脸。 那夜来寻他时天黑,梅方寒看不真切,他脑中犹是在那座小院中人的面容。 半月不见,这人眸色更沉,一身锋利锐气尽数展露,盛烈至极,叫梅方寒一时恍惚地以为,那夜对他俯首低眉的人不是他。 戚符悬像是变回了当初最恨他的时候,总之,看到他,眼底的暗色半点不掩,那是带着锐气的冷光。 梅方寒走入包围圈,摄政王的手下瞬间将他与身后仅带的几人给呈压倒之势掐了退路。 “见过王爷。”梅方寒缓缓启唇。 戚符悬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道:“你们世子竟是怂成这般?” 梅方寒身后几名世子亲卫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应这话。 梅方寒抿唇,替人接了话:“还请殿下不要如此说,谢世子忧民,不愿祸乱,并非” 戚符悬毫无耐心,冷冷打断他:“谢言旻把你推上来,是料定我不会杀你吗。” “本王不介意将你们都宰了,再去将他押到我身前来逐字述罪。” 他话音一落,边上一圈人立马提刀就要上前。 身后被缴了刀剑的几位亲卫俱是颤颤巍巍缩了缩,梅方寒抬起头,“摄政王殿下!” “此事圣上之意不明。”梅方寒道:“殿下如此行事未免同时不合规矩?” “何来妥当?” 戚符悬嗤笑一声,道:“你要和我讲他的规矩?” 他大放厥词道:“此刻,你们应该奉着我的规矩。” 这边对峙着,两方就如此僵持住了。 可摄政王显然气势逼人,不管是什么是非曲直、道理规矩,在绝对被压制的情况下,就是偏倒的。 梅方寒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啊……腱鞘炎……好痛啊……好痛啊…… 第66章 一派 雨滴落得措不及防, 骤降着砸向山间。 人的眼前不免漾起一层水雾,模糊了人的眼帘。高树长枝被越砸越低,飘飘荡荡似要折腰。 谢言旻的眼帘却半点不低。 “世子殿下!”不过只是一趟, 那豆大的雨就能将人砸得面目全非。 “寨门出突生变故,王爷, 被人挟持了!” 谢言旻目光一起, 抬头来, “可是先生做的?” “这”那士兵实话实说:“不知。” “人是从先生身侧冲出来的, 或是先生带来的?” “但, 此人此举有所因由而出, 先生看不出先生意味。” 谢言旻神情只不过荡了一瞬, 目光几乎无甚转变。他捻了捻腰间触手可及的玉佩边缘, 不知在思什么, 小半晌才开口:“先生不可死,至少, 不可在此处。” 这侧多是摄政王手下, 自没人敢不顾他安危胡乱行事, 唯独 梅方寒整张脸袒露在大雨中,他不理会人的出言相阻,自顾自地抬着步子跟着人走。 折桑往后退, 他就缓步往前走。 折桑微微拧眉看他, “你别跟了。” 他要先将这个对方首领这个口子往外带, 至少光是将刀架在人脖子上是掌握不了主权的。 他走得稍微困难,梅方寒踩着泥土浑身浸湿, 亦好不到拿去。 梅方寒轻轻叹了口气, 道:“我是让你挟持我,你绑他做什么。” 是已离了内里包围圈, 此刻这方圆、目光所及之处只他三人,话没什么不能直白讲的。 “事不可控。”折桑苦苦扯了扯嘴角,“挟持你是赌世子会不会退让,但这位什么王爷” 他方才算是理了个清明,这位横空冒出来的王爷,看样子比谢世子势头更大,身份更 那他没有可以相赌的地步了,最好且唯一的办法,不就是直接挟了这位王爷,去换那一点可能吗。 这位王爷看起来和梅方寒还很不对付,拿梅方寒去要挟他,怕就是给他和他弟弟自寻死路。死路不可走,他也不想平白再搭上梅方寒的命。 第二回被人架刀在脖子上的戚符悬较上回还是有所不同。 这次,像是一盆水浇灭了烈火,那时的躁动如今半点不可见了。也没那么疯了,不过他还是从容自处,依旧没有半点随时会被人取了命的模样。 在折桑目光所不能及的自己身前一片,戚符悬一双眼直白且狂热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说再也不让他来见的面容,此刻戚符悬却依旧可以肆无忌惮,放肆又贪婪,梅方寒一句话不会说。 梅方寒哪能不明白折桑的意思,却对此未置一言,随后继续迈步,上前来。 水滴顺着梅方寒的鼻梁和下颌往下滚,一颗一颗接连不断,他发丝和衣衫都湿了个透彻,唇色因为寒气而褪了些血色。 梅方寒像是根本没在乎折桑的说法,转而上前一踏到底。随后在折桑诧异到张了嘴没来得及吐字的神情中,淡然自若地在那位难搞的王爷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在冷雨中泛暗暗金光的令牌,且就当着正主的面将这令牌往上一递。 折桑看了看那块令牌,又下意识往自己手下挟持着的人脸上望去——真是一点反抗的意味都没有。 难不成,这位王爷真如此好控? 折桑犹豫地有些不太坦荡:“这不妥吧” 既然这王爷这般好控,比起冒险拿着那令牌去闯狼窝,还不如直接一做到底,总归已经将人开罪了。 折桑不是不信梅方寒,只是比之大概,他更喜欢绝对。 此刻这么一看,能够突破的可能性极大,这位行事嚣张的王爷看着说不定就是如此好控呢! 梅方寒:“” 他顿时明白了折桑在想什么。梅方寒有寄希望于戚符悬自己动手,实则折桑这点挟制对他并不起作用,否则总不好僵持在此。 但戚符悬没动,始终就这么张着一双眼看他,再无其他。 梅方寒:“” “折桑。”梅方寒迅速斟酌考量后,到底还是没有将他与戚符悬的关系吐露出来,折中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折桑恳切地辩解,指着戚符悬道:“我在威胁他。” “做不到的。”梅方寒看着自己指尖捏着的令牌,轻轻道:“你不信我的话。” 那令牌被雨水打久了,整块变得冰凉刺骨,重量也陡然往上抬了许些。 戚符悬的目光还在他双眼上,梅方寒睫毛上挂了水珠,将他的眼帘压得往下几分,眉眼晦暗。 戚符悬定了魂在此,眸光皱锁微微偏头,“他身子不好。” 折桑本就被梅方寒那两句话说得疯狂动摇,后一刻被人呵一声,手上力道瞬间散了,下意识撤手往后退。 戚符悬上前时如从前一般下意识伸手,梅方寒没躲,只不过顺着他的胳膊反手将其一拽拉到自己身后。 梅方寒再次对上折桑,手中那块令牌依旧没收,他道:“你信我,拿着它,就够了。” 为何。 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折桑望着面前一前一后、此刻身份貌似翻天覆地转了个头的两人,目光多还是在梅方寒身后的那人,他顿了顿,疑惑的目光转进梅方寒眼底,“你和,他?” 好在折桑没在此纠结,他虽心有万分不解,还是顺势先接下了梅方寒手中的令牌。 梅方寒眨了眨酸重的眼皮,道:“你帮我个忙。” 折桑道:“什么?” “你可以把人带走,世子若找到了你,你且一口咬死不知我行踪。” 折桑只问:“多久?” 此事事出是因他,梅方寒若没回去,恐怕谢世子拼命也会将他抓了询问,梅方寒不可能将他就此卖了不回去,最多不过是掩饰。 果不其然,梅方寒仰头看了看天,随口道:“最迟明日。” “好。”折桑攥紧那块令牌,应了后转身离去了。 这边好不容易解决,梅方寒没什么心气地转身去迎另一道,“戚符悬” 他话音未落,戚符悬没应,扬手就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拉着往外走。 雨哗啦啦下个不停,丝毫没有一点要收势的意思。 梅方寒以为他没懂自己方才那意思,便拧眉又道:“此刻不行。” 这会不能走,剿匪这件事梅方寒真不知如何行这步路,好在峰回路转,还有个折桑跟着他来了。 虽然折桑没有按照梅方寒的意味来行事,到底也算是歪打正着,能助他解决了此事。 梅方寒的声音被雨冲散了不少,可戚符悬还是听了个真真切切,他微微偏头,手却收得更紧,道:“我明白。” “不出去。”他说。戚符悬的嗓音也被那噼啪乱响的雨给打软了不少,他不看梅方寒了,就看着前方,轻声道:“我亦无心踏出。” 今日既不能下山,又不能折返回寨中,事发突然,不可露面就连容身之所都一时是个棘手。 但拽着梅方寒的那人半点迟疑也没有,脚步干脆,甚至还不忘给他挡了半边雨。 梅方寒原是有疑的,但得到方才戚符悬那一句“明白”,他便顿时心中什么都烟消云散。 梅方寒半点不推脱地跟着人走。 大雨下个没完没了,冒着雨踏这泥泞山路走得多少有些艰难,但边上的人很迁就他,牢牢托住梅方寒叫他走得尚且安稳。 没走多久,路过两颗参天大树,径直绕过,便是一处能隔绝风雨的山洞。 梅方寒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这有这么一个地方的,入了内里,洞内别有一番天地。 山洞将整个天地隔绝在外,里头很深,越往里走洞口的天光越弱,也就越暗。 但暗到快要看不见时,经过一处狭窄石口,眼前又明亮起来。 洞府很大,顶上四周的石壁间偶有间隙,能从那几处中挤进一些光亮来。那丝丝天光都微弱,洞内不算敞亮,昏蒙蒙一片,双眼视物倒是没有问题。 梅方寒没顾得上自身狼狈,没回头只抬头往前,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看着他,小半晌才唇瓣微启像是要说话,但在那之前,梅方寒耳朵一软。 “老师看不到我吗。” 那一阵酥麻从耳根直直蔓延到后脑勺,梅方寒下意识回头。 戚鸩就这么说说,像是并未介怀计较,神色淡然地去接过他胳膊,把人往里带。 洞内靠里的中间有一处天然石台,够人坐卧不成问题,边上角落还有从前来此处的人留下的稻草与干柴。 戚鸩生起火堆,火势一下子就盛旺起来。 梅方寒被人带到石台前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到了他身前。戚鸩伸手,往他腰间一摸,是要褪他被雨水浸了个透彻的衣物。 梅方寒浅浅看了他一眼,才恍然明了方才那是为何。 戚符悬竟不是孤身一人上的山,还是说,戚鸩在始终没从这件事中脱身一点?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戚符悬蹲在火堆边上拿着他的衣物替他烤衣,时不时扬了点余光看他,对戚鸩的所作所为毫无意见。 外袍太繁杂怕是一时难以干透,于是被架在边上,梅方寒一低头就看见他只拿着自己那单薄的里衣左捏右攥,面容却好一派老实。 再一回头,微靠近身前的那人正在解自己身上衣袍,意味显然是要将自己那干爽的衣物脱下来。 他解了外袍还不止,梅方寒在望着他甚至想将里衣也一道给他时眼皮跳了跳。 “” 第67章 心性先溃 梅方寒自不乐意如此, 戚鸩才作罢,就只将宽而还算厚实的外袍往人身上裹。 梅方寒往石台上蜷着腿一坐,戚符悬才彻底扭头过来, 再次看他,“冷吗?”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 话音都没散尽, 戚鸩已是径直上前, 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 顺势将人裹全。 梅方寒动了动, 戚鸩轻巧掀过话头, 提了另外的事:“老师, 定北侯出关回城了。” 果不其然, 梅方寒没再动, 问:“何时?” “算算时辰,今日该到了。” 梅方寒思绪沉得认真, 也懒得再动一下了, 就此瘫了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再起来。 “老师。”戚鸩道:“侯府之人若有异心我不想老师再赴此地。” 戚符悬没放下手中那件薄衫,起了身凑了过来,坐在梅方寒另一侧。 戚鸩在他身后, 梅方寒其实一抬头都看不全他的脸, 倒是对面这个人, 这般一来,一双眸子半点逃不掉。 戚符悬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 兀自盯着人看, 自顾自将他的神思带起来。 梅方寒浑身只裹着一件外袍,那锦袍浸着戚鸩身上温热的气息席了他全身, 又被裹得紧,残温缠着梅方寒泛凉的肢/体,锁出了一身紧密温感。 他的双腿无法伸直,就一并后微微向上弯折,那宽大的袍子能将他裹紧便亦如遮全。 但,戚鸩是从后环着梅方寒的肩背,他整个人轻靠在人身上的,他的手最多能从梅方寒的腰身够到他大腿处 戚鸩最多是微微垂着头去贪念人肩颈发丝的温度,再不敢多破分寸一点。 他再往下的衣摆只是覆住,并没拢得多紧,戚符悬随手一抬一覆,那衣摆微微一跳,他就触到了人的脚踝。 没有意料之内的凉意,梅方寒的小腿是热的。 戚符悬就此而开口,他缓缓指了指方才被自己搁在腿上的那件被火烤干了的衣。 他说:“干了。你还穿吗。” 戚符悬也同他一样浑身湿透,他只不过去了外衣,上衣大敞。方才坐在火前这般久,又被风吹一吹,看着也无甚沉沉的湿意了。 再说,梅方寒实在是不知为何 ——或许是因为这么些年的习性不同,原还比他小上好几岁的两人身形体魄都与他相差甚殊,就连骨架都瞧着不能相比极了。对比那硬朗的体魄,梅方寒总觉得自己显出来,甚至都快称得上羸弱? 气质羸弱,这一点上就掉了大半截去了。 于自己来说,这并不是个愉快的事,梅方寒却没有不开心。再往前推几年,那会半大两孩子还只到他腰间时自己就这般身量了,他想一想,那时的他便是由衷希望他们能长成如此模样的——身强体魄,筋骨雄劲。多好。 那人总喜欢锁着他的眸子,此刻也不例外。 这话梅方寒没听出个意味来,戚符悬话说得奇怪,梅方寒撩开眼帘,问:“为何不穿?” 方才那句似废话,戚符悬自己还意味难辨。他却全然不在意,接着话:“他的衣物,盖你身上,够御寒。” 戚符悬轻轻收紧了五指,掌下脚踝的肌肤更热了。 “不是吗。”他意有所指道:“我摸到了。” 很直白的解释,真是一点不加遮掩。 “”梅方寒对此已经起不了震惊了,他绷着脸,面无表情开口:“我要穿,拿给我。” 戚符悬点头,“我帮你。” 这本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从前梅方寒都没如此惊慌失态过,他这一下的反应,过激得有些剧烈了。 戚符悬明显一愣,不用缓神,他把梅方寒蜷在石台边缘的身躯轻轻往里推了些,自己往上坐了过来。 他的目光仍在梅方寒眼睛上,可梅方寒一双眸此刻已是颤着双睫、错愕翻涌。 事情本是正常的,又突然变得不寻常了。而且这回不正常是他。 戚符悬没垂眼帘,手徐徐一动,原挑开他衣摆是要替他褪衣换衣,此刻却莫名停滞,片刻后,人的指尖精准沉了。 梅方寒心神发僵,“你、等等。” 戚符悬饶有兴致地与他正对目光,甚至自己往他的双眸中闯。 这遭初见,梅方寒先前的话在他心上如弦锁喉,因为怕再度勾起之前他们之间的风波,遂而戚符悬极力压下自身所有心性。 导致时隔如此之久,他总算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过压抑得深,在此刻戚符悬望到梅方寒,彻底摸上肯定事实后,那束缚瞬间崩塌。 这气压得艰难叫人难受,崩坏却只需要一刻。 戚符悬竭力控制着力,指节都被全身贲张的兴奋绷到有了麻意——他老师的话,不能全信。 戚符悬没顾他的话,从指腹开始感触,后一瞬用力一喔。 梅方寒觉得荒唐极了,本就不太稳当的气息一瞬乱了套。他胡乱地伸手,却是因为原本手上还覆着一只掌,五指一抓也只是反抓住了那只手。 梅方寒扣着戚鸩的手背,被迫微微往前倾过去一瞬,头颅后一刻往后仰时砸回了坚硬而滚烫的怀里。 梅方寒仰着头,这回终于是能看全戚鸩的脸了。 戚符悬并不算得心应手,即便他该是有所控制,那只手还是没轻没重,叫人眉眼一片酸楚皱乎。 梅方寒很快找不到呼吸,他手反扣在身后人伸过来的臂膀上,五指收得死紧。梅方寒倒吸一口气,头重重砸下去,“别。不行” “老师,依旧嘴硬。你的反应才是直白。”戚符悬喉头滚了滚,嗓音低哑:“是对我起的还是对他?” 梅方寒眼睛不住地往上翻,倒不是想骂人,就只有点欲哭无泪地愤愤开口,警告他:“你别这么我会弄你脸上的!” 戚符悬偏是不避,甚至更往前,他的笑很是浑浊:“求之不得。” 由于衣摆压不住幅度,难免乱跑。在那纷乱地一扫一落中,被风一吹,直接晃荡到左右两侧石台上去了。 梅方寒不是不能坦然,相反便是太过坦然才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他没想与人反复拉扯,好不容易快要对此麻木、就要无感,结果今日这么一点就全盘崩裂。 戚符悬说得没错,他是嘴硬,但没硬个到底。 梅方寒是从哪一点开始崩裂的?望着那张两脸还是什么触碰?应该都不是。 他方才想到了从前,想起了那会的场景,那时的念想。他想得很深,念想无形之间被壮大,导致连梅方寒自己都没发觉,不知不觉中他竟然 是荒唐,比之从前任何都要荒唐。 因为这回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梅方寒也没法拒绝,因为尽管那两人刻意不动,但那极力覆盖下快要冲破的狂喜与兴奋,他感触分明。 梅方寒没法昧着良心去对此压制人的心性,那好歹是他学生,这么做太自私了他做不到。 欣喜无形之中高高上扬,很亢奋,即便没有表达出什么,寂静的石洞之中只剩梅方寒低低的气息,微喘起伏,足够了。 梅方寒到底没撑住,实则他也没做无用的坚持。他身子始终靠着的,靠得不知怎么低了不少,戚符悬离他真不远,梅方寒没敢收回眼不看。于是望着,在感觉到临界时想伸手拨开,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感知的界限比实际慢了半拍。 黏腻的气味不算重,但或许是因为活人的皮肉自带温度,人影堆叠,影子挤作一团,遂而导致温度裹挟上升。气息不往外流出去,周遭闷得发烫。 闷热之下,自然燥热,再淡的气息都得变得无比浓重——直直冲进人的鼻腔,浓烈得直入人心。 梅方寒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额间沁出的一点薄汗还没来得及管,身前的人骤然更近一分。 梅方寒匀了气息,面无波澜地看着上方的那张脸。戚符悬的目光慢半拍地落在他眼睛上,正当梅方寒以为他是要对此深究到底、再计较着从前的不满一道提起时,那人只是平静地扬着一张脸看他,抬起手的那一刻才扬唇,他眼底笑意一瞬扬起来,并不淡。 戚符悬看着他,眸光狡黠一露,探出舌尖,似笑非笑地当着他的面舔舐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梅方寒:“” 梅方寒眸子瞠大了些,是实在没眼看,撑着身子往里转去,靠着里侧彻底偏过了头。 没看到脸叫他差点忘记后头还有个人,眉眼砸在坚/硬的躯体上,他才想起来。但梅方寒没动,就是不想看,哪里都不想看。 躺得太低,不大舒适,戚鸩将他捞起来些,十分合理地顺着梅方寒的动作叫他面对着落入自己怀中。 算不上相拥,梅方寒不睁眼,可戚鸩能拥住梅方寒。他低头,满足地喟叹一声:“老师。” 梅方寒听得到,横竖不想应,正好是闭眼,于是装死。 戚鸩没扰他清净,戚符悬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明,收掉气息站起身,往边上走时挑了一眼过来, 像是质问又没敢带情绪,语气多少算平:“还真是身子不好,这么多年,怎么养的?” 戚鸩没反驳,他一直都将最好的都给老师,也想不明白为何如此。 皇宫贵气怎么能不养人,从前在东宫,戚符悬记得他老师神采一直——那会的梅方寒神色松弛柔和,怎么瞧都是舒展的、鲜亮的。 与此刻分别甚极。 第68章 潮湿 戚符悬这话绝不是数落, 梅方寒对此没什么要辩驳的,也从未归咎于什么。 生出怨怼的不是他反而是另外两人,真是奇了。 梅方寒躺得呼吸愈发沉, 他没想睡,方才只是累得不太愿意动弹, 此刻缓了点神, 心绪慢慢定下来。 他舍弃纷杂, 找到定心之点, 梅方寒才睁眼:“凉洄尚且自顾不暇。” “老师如何以为?” 梅方寒不敢说肯定, 沉默了一会, 却还是开了口:“我觉得, 不会反。” 戚符悬那会打断戚鸩的话并不是代表他不赞同戚鸩的话, 于是道:“你还真打算继续回那侯府?” “定北侯镇守北境数载, 反不反另说,到底功高劳苦, 是没有走私铁器的道理。”怀里的人翻了个身, 戚鸩低着头看老师的后脑, 指节上还勾着他的发丝,说着就道:“老师何必再去。” 梅方寒突然伸手,撑着身子起来, 思绪沉沉地落了目光在地上, 没说话。 戚鸩道:“此事可从别处入手。” 说的有道理, 但,梅方寒偏是不应, 只道:“我得去见他一面。” 他说完, 没等谁开口,目光缓缓爬到自己身上。梅方寒伸手褪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 将那件外袍随手一扬,扔回戚鸩怀里,随后将自己的里衣穿上,随意往那块石台上倒了回去。 意味明显,他要睡觉了。 在入凉洄这么些时日,梅方寒并未好转什么,正如折桑所说,就连那药都该是不大能起作用了。 讲实话,梅方寒对自己的状况是心有所知的。不知是心绪混乱还是不大安稳,总之夜晚入眠状况很糟。 今日这般动荡,是人都有些累,再加上方才那多少算疏解了一番,他竟然就此睡了过去。 分分合合的感受叫人有些恍惚,不止心神恍惚,就连四肢都有些反应迟钝。洞中分不清时辰,但梅方寒知道天还没亮,他又是惊醒的。 这回却不同平时,还没起神就平息了去。梅方寒不用起身,一扬眼就望清了场景。 洞内篝火整夜不熄,他一抬眼目光就撞进了站在那边上的戚鸩,戚鸩还没睡。放在边上的手还没抬就被那温热的触感引了过去,梅方寒后一刻才悠悠低头垂眸去望,他的手下,是趴在石台边上蜷着身子闭眼未醒的人。 梅方寒的意识好像不太清明,他竟然下意识动了动指节摸了摸那个头颅 回过神才僵住指尖。 梅方寒沉去一口气,把头倒回去再度闭了眼。 洞内的篝火不知何时灭的,总之翌日彻底醒来时,没有火光摇曳着往眼里闯了。 寒气裹着湿漉漉的水汽从各处而来,拼命叫人注意到它,梅方寒动了动身,但最终只有手指蜷了蜷,那无孔不入的湿寒之气没能席卷到他,他浑身都是暖的。 倒也不是全然,梅方寒的鼻尖凉得有些丝丝痛意,他才醒得格外早。 那两人一个蜷在他身前的石台下勾着他的手睡着了,还有一个坐在他另外那侧的石台边缘,人是靠着洞内石壁的,却能在梅方寒微微一动下贴进人的身躯。 梅方寒收回指尖,移开手,慢吞吞挪着身躯下了石台。 他屈膝下来,往残余的火堆边上一蹲,捡了几根枯枝,干草做引重新燃了火种。 火光再次亮了起来,梅方寒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时没着急起身。不知怎的下意识回过头,便径直与后头那两道直道道的目光对上了神。 都醒了啊。 他将晾在一旁早就干透了的外袍穿上,梅方寒撇开头,那两人只扬着脸望着,待梅方寒转身之时才皆是一瞬起伏,双双起了身。 先开口的是戚符悬,不知是不是因为动作太急气息没跟上来,他开口前先咳了两声,“就要走吗?” “此刻太早。” 梅方寒道:“原也只是为了应付谢世子。” 其实昨日就可以走了,此番这遭是为了搪塞这件事,但昨日戚鸩说定北侯回来了,那么也就没这个必要了。 戚符悬锲而不舍地道:“那为何还要在此过夜?” “衣物湿了。外头大雨。”梅方寒面无表情地嘴硬道。下一刻回了神,上前一步去摸他额头,“你染风寒了?” “没不知。”戚符悬瞬间改了话语。他乖乖低着头由人摸,不过那只手后一刻就撤回去了,余温都没多留一刻。戚符悬说:“不知。头晕。” 梅方寒不说信不信,信了也无甚起伏,他望着自己那一堆白生了的火,清浅的眸子里印着此刻被风吹得疯狂动荡的火苗,他道:“那便下山。” 戚符悬顿时后悔方才的话语,他面不改色再度转了说辞,老老实实道:“错了。没有,没染风寒。” 梅方寒静静望着那火苗,一时没动静。 后一刻是被戚鸩那过于强烈的目光拉回去的,那人好像是在凝他的指尖。梅方寒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放下去,刚想开口,戚鸩便收回目光,神色一变,猛地上前轻声在人耳侧道:“老师,外头有人靠近。” 这会儿不管是何人找来,都不能相见,摄政王在这里,皇帝也在这呢! 不用人说,戚符悬随手扑了火,快速地踩灭了最后那点火星,动作有点重,带着极大的不满:梅方寒早起生火绝不是自己冷,是给他们、给他生的!不管是出于心软还是什么,总之,这是担忧! 周遭撤了明亮,外头渗进来的日光微弱,足够人在其间视物。 戚符悬行动迅速,灭了火后从另一侧扬过身躯来,钳了梅方寒一只胳膊,问:“躲吗?” 戚鸩也在等他发话。 梅方寒极快地左思右想,太过入神而根本没注意左右钳着他随时要将他带走的两个动作。 他快速地扫过这洞内,正经开口:“能躲吗?” 戚鸩显然提前来此踩过点,无比准确地给出答案:“能。” 石洞最里那层石壁,有一侧可以通过往洞口去,不过地势比最外那层连通洞口的要高上一些去。 这洞侧的石壁上裂出一条幽深的窄缝,不宽,但是纵深足够藏人且不被发现。 梅方寒被人拉到这缝隙前才有些缓过神来,挣开了扯他越攥越紧的手,回头往下望了一眼下意识把身边的人先往里推。 待人入了内他才微微动身,一回头却见原以为已经进去了的两人都还在原地不动地死死盯着他。 梅方寒:“?” 戚符悬颇有些不掩嫌弃地开口:“梅方寒,我不要和他挤。” “”戚鸩并非无语,只头也不回眼眸淡淡地看着梅方寒,“老师。” “挤我你就乐意了?”梅方寒气笑了,他实不想如此妥协,但下一刻没来得及反应,下方一阵紧促脚步和兵刃相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梅方寒摒弃所有思绪,推了戚符悬一把自己跨步时又拽了戚鸩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此地促狭得紧,前后都堵着身躯并不会叫他觉得有被尖利石壁硌到的不适,实际太挤也多少难受。 梅方寒难耐地止不住想动弹,在他再一次动着腰身扭动手肘时,彻底被禁锢住了。 戚符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压下他的胳膊,“你别动了。” “不是。”梅方寒道:“我总觉此处有虫。你能不能退一点。” “退不了,你要不干脆把我扔出去。”戚符悬有点烦躁,还是耐着性子说:“有虫也近不了你的身。” 梅方寒不想和他说话,偏过头去,又迎上里侧的戚鸩。戚鸩贴心地给他让了点位置,握着他腰身的手却没松,戚鸩道:“老师,可以将他扔出去。” 戚符悬暴躁地差点喊出声,“你怎么话那么多!” 梅方寒实在没忍住,脚一抬,半踹了他一脚,压着嗓音道:“你喊什么。” 戚符悬果然安分了。 石洞宽阔且空荡,声音小点外头压根听不到,但同样,若非外头来人动静够大,里头也难以分辨。 小半晌过去,梅方寒正低低喘息着平息自己躁意,后颈突然一阵温热。 “能不能,重新说?” “嗯?”梅方寒嗓音听起来有点黏糊,人当然是清醒的,“什么?” “上回的话。”戚符悬冷不丁提起,“你对我说的。” 后颈有点重量,愈发滚烫,那人将眉眼埋在这里,让本就有点燥热得难受的梅方寒更不舒适。 昏暗潮热的环境,伸手不见五指,极其容易叫人生出不安和躁动。梅方寒倒是没有不安,全部演变成烦闷了。 被人压着更是动弹不得,像是锁链捆了全身筋骨,每一处都难耐。梅方寒没有生气,就是烦闷地想起身闯出去。 他并非要指摘戚符悬这个心性,偏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拧了眉眼。 梅方寒不悦地有些不愿配合,只毫无语气地回答:“你不是没听吗。” 戚符悬没吭声了。 梅方寒实在看不清一点,那重量压得他很不舒服,刚想开口叫他滚开,后一刻却生生堵住了嗓子。 后颈实在滚烫到黏腻,因为气息尽数黏在这一处了。梅方寒不太想在此处体会这种感觉,但颈后肌肤上骤然漫开一片湿热,滚烫依旧,潮湿却占了上风。 梅方寒登时一怔,神色中只剩错愕,呆呆地缓不了神。 “我听了。”戚符悬还是没起来,就此闷着嗓子道:“这回是逼不得已,不然你说不出这个话的。” 说不出这个话 是,这回之事确实有些外头因素。戚符悬是听了,他不来,梅方寒不会去见他,便也是应了梅方寒那句“别再来见我”。 那么“你不是没听吗”这种话也出不了口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也不忘学习……增加了新知识:蛇的构造。 小剧场?: 我觉得梅老师更贴龙塑,那两蛇塑完全没问题。众所周知,蛇是有两跟的,诸君可知,蛇有两dong? 如果说小七烈火红蟒、大七黑王玄蟒,那梅老师便是无毒爬宠……这也有体型差吗?有的朋友,有! 蛇尾死绞、上半反而不会太……蛇很长一条嘛。蛇牙尖利,咬住了颈部才跑不了。 再说,那两虽然疯狂,但有所顾忌,所以即便蛇有两处可承,不一定来“4”,当然如果谁疯了当我没说。 而同样众所周知的是梅老师不偏不倚……倘若一人一个,自身另外那会闲置吗?有共感啊!不用也有感!只会更…… ps:作者是在科普生理知识,很正经的!(∧.∧ 第69章 一或二 “我又冒犯了你, 老师,我很兴奋好喜欢这种感觉。你没躲,你不讨厌的对不对。可是你之前也都不躲”戚符悬胡乱地说着, 混乱地像是不知要表达什么情绪,“我想让你打我, 不论为何。我真的有听你的话但你, ” 戚符悬喉间一哽, “梅追雪, 你好会伤人心。” 梅方寒的指尖绷紧到颤栗, 他身子半点没动, 好半晌, 嗓音难启:“你, ” “你更喜欢他是应该的, 他没有我混蛋。是我” 梅方寒僵直的手指垂了回去,落音不轻不重:“你别说了。” “不说了。”戚符悬收回情绪, 道:“我再靠一下, 就起来。” 梅方寒这时动了一下, 戚符悬以为他是不肯,连忙抬起了头,自己脸上的胡乱都没顾得上擦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兀自解释道:“我不舔你, 别躲。” “”梅方寒收回往上伸的手, 沉了气,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臂膀, “外头没动静了, 出去吧。” 戚符悬并无不从,垂着眉眼听话地退了一步让开路。 身后的湿意被人蹭掉了, 梅方寒却总觉得后颈皮肉湿哒哒的发烫。戚符悬退了一步踏出此处,梅方寒从旁出来,踏出裂口天光再现,视线终于不再昏暗。 梅方寒却没抬头,径直从旁踩着碎石往外走,要下了这方洞口。 戚符悬还在原处,不知在想什么地望着不转。 最后那一抹展露在微光下的身影还隐了小半在黑暗中,戚鸩没急着往外,在洞口冷冷落下视线。 戚符悬自然有所察觉,隐约感受得到对方身上的不悦,后一刻不屑地一挑眉梢,讥诮到嚣张。 戚鸩轻嗤一声,低声开口:“戏做得足,可惜老师不吃这套。” “左右不干你的事。”戚符悬有点不耐,但后一刻还是没有甩手就走,“你自己装模作样惯了看谁都如此?” “你若再说一些乱老师心神、引老师偏颇之意的话。”戚鸩足下往前轻迈一步,稳稳落在他身前,自己也彻底离开黑暗。前头的话戛然而止,戚鸩轻笑一声:“你我手段总归无一说得上良善,但你莫要忘了,老师不想偏颇。” 戚符悬顷刻听懂了他是在说什么,含怒轻呵道:“不识好歹。” 骂归骂,戚符悬心里却没法否认他这话。 方才是他一时上头什么话都吐露出来,虽然那便是戚符悬心中所想,也确实觉得戚鸩不识好歹。 倘若不是为了博老师心软,戚符悬打死也不说什么你更喜欢他是应该的这种话。 他们二人心里皆是清楚,现下这好不容易平稳的线,若再次偏斜,哪怕一点恐怕都会令其彻底崩盘。 没人愿意如此。 “嗯” 这边剑拔弩张却不张扬的对峙未满,那侧忽然一声闷哼响动将二人心神一道拽。他们双双偏头,连看都来不及看清,皆是下意识迈步冲了过去。 梅方寒方才不知在思什么,往外走神思恍惚间踩在一颗碎石上。那石身一歪,他整个人身形顿时不稳,措不及防就跌在此处。 梅方寒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自己爬了起来,一抬头对上两张脸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做什么盯着我。”梅方寒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收紧,若无其事地放回身侧去,“很奇怪。” 戚符悬便没看他的眼睛只死死望着他擦破了的双膝处,闻言二话不说就要屈膝往下去。 梅方寒身侧那个,则是借着姿态,顺势一滑指尖向下往他的指节去,“老师。” “你们。”梅方寒脸色一黑,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越看越觉得碍眼,梅方寒二话不说抽身往外走,临了望了眼戚鸩:“暂不要叫定北侯察觉你身在此。” 也不忘了警告戚符悬:“别跟着我,分开走。” 戚鸩没法忤逆他,虽不愿也无法,便依从点头应下。戚符悬随意“哦”了声,还是没乱来 梅方寒下了山,一路赶回侯府。 世子没见到,倒是听了一嘴折桑的下落,于是没有耽搁直往地牢去。 倒没让梅方寒闹上什么动静,这私狱,就让他这般进来了。 梅方寒视线一落,一眼就看清了其中那人的身影,心上一紧,大步冲上前,“开门。” 边上值守的两名府卫左右望了他一眼,后一刻对视一眼,没说话,依言上前将沉重的铁锁拉开,牢门便就此敞开。 梅方寒多少有点愧疚,弯着眉眼道:“你还好吗。” “谢言旻怎么敢对你用私刑。” 折桑脸色一片白,唇瓣干裂几分、血色基本褪去,四肢无力地垂下。他还醒着,沉重的双眼艰难抬起来,道:“还好。” 像是瞅清了梅方寒的神情,又虚虚一笑,道:“几十鞭,换一条命,真好。我要谢谢你。” 这不对,即便事关摄政王安危,世子明面要给个交代也不会对他动私刑。倘若是为了梅方寒那就更不至于了 梅方寒想不太清,正思绪纷杂时,一道声音闯了进来打断了他。 “梅方寒,梅方寒!!!” 梅方寒顺着那声音往右侧转了头去,隔了半边昏暗牢房的对面,一个人发丝蓬乱的人正全身扒在牢栊上,像是久旱逢甘霖,有越喊越起劲,嗓音直直穿透半个牢狱。 “梅方寒!” 梅方寒看了他两眼,一时没动静。就连蜷在角落的折桑都忍不住撑起来一点身,仰起头去往那侧看去,随后道:“先生,这又是何人?你识得?” 白尽戈又喊了他一嘴,梅方寒这回微微动了动身,转回去时平着目光面无波澜道:“不认识。” 白尽戈那死寂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再次乱窜起来,彻底疯燥,“梅方寒你什么人!我还当你是身不由己,搞半天你行这等勾当!你还记得你对不起我吗,小爷还没与你计较,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梅方寒,梅方寒!” 像是一腔暴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那人吼声节节拔高,扒在那栏上双目赤红地抓狂。 被这么关了几日的人也半点不见疲倦,仿佛怎么喊都喊不累,声音听到后来甚至过于刺耳。 “”梅方寒无奈地倾身去扶地上的折桑,打算走之大吉。 折桑那原本没什么浮动的面庞此刻眉头愈发扭曲,实在是忍不住又往那侧看了两眼,道:“他你怎么他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厉鬼来索命啊不对吧? 梅方寒能怎么他?梅方寒只有语塞,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那侧的尖利之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方才注意全被引了,那后方现身的两道身形很显突然。谢言旻姿态端正,微带恭敬地对身前之人禀道:“父亲,此人是摄政王手下,来自西暗白家。” 定北侯收回落在边上白尽戈身上一眼的视线,转而继续定在梅方寒这侧,往里走了些,沉厚的嗓音道:“人是我打的。” “梅”谢歧山笑得没有起伏,“梅大人。久不见啊。” 他不经心地与梅方寒打了个照面,随后没等梅方寒回他那“寒暄”,调转了一点身姿,朝边上而对,“你方才在喊他的名,可是为他而来?” 白尽戈拨开额前乱糟糟的发丝,露出双眼,往上一挑,道:“关你屁事。” “放肆,你!”谢言旻眉头一皱,横眉过来。 “确实放肆,侯爷,打死他吧。”梅方寒语气平淡道:“我想摄政王也不会为此不解。” 白尽戈指着他道:“梅方寒你等着,你等我出来,我弄死你!” 定北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只不过岿然不动地落下一眼。 “聒噪。”谢言旻顿时收神,轻嗤了一声,随后扬手,亲自带着边上的府卫入了隔壁牢房,将人扣下了。 “何来的这般仇恨?”谢岐山倒是饶有兴致地与梅方寒近了些身躯。 梅方寒道:“他仇我,何不寻常。” “也是。”谢岐山只颇不在意地点了下头,道:“打还是别打死了,好歹是王爷的人。” 被压了下来的白尽戈反而更不安分,他双膝被迫着地,双手被制,发丝又糊了半张脸,也不顾,白尽戈吼道:“好啊定北侯!你如今是仗” 白尽戈那轻慢狂妄的话语被人一掌给打断了去,谁知此人非但不息,躁烈更起,“横行!!!” “” 折桑大跌眼境,缩在梅方寒身后小声道:“这个人” 梅方寒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带着他往前走,停在定北侯身前,微微欠身,道:“侯爷随意。这位,我带走了。” 谢岐山微微摆手,旋即吩咐谢言旻道:“好生安顿梅大人。” “等我空闲,”谢岐山对梅方寒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扬几分的笑:“我再好生与你闲谈。” 梅方寒停了一会,点了头。 谢言旻将梅方寒带回先前他在此住的客院。 折桑扒了衣服坐趴在桌上,露出整片后背,梅方寒要替他擦药,他也不推拒,尽数应承了。 “什么意思?”折桑嘶嘶地轻呼,也不忘了开口:“这还是要关着我?” 梅方寒抬头望了眼门口,那处空荡荡,唯有从外吹来的冷风寒人骨头。 “只怕,你得同我在此再待上几日了。” “这倒无妨。”折桑便没继续问下去,想起方才在牢中那人,猝然往后转头,“先生,你与那位王爷。” “嗯。”梅方寒点了点头,认真地替他上药。 折桑还在想那满头躁乱的人:“那他且是故意为之?” “嗯?”梅方寒嗯了一半,收了回去,道:“是也不是,他就这样。” 那话中几分夸张梅方寒不知,至少白尽戈还算聪明,没有一点挑破摄政王与梅方寒不合之事。 “哎,你好信我啊。”折桑想说不必细细说明,但终究只是轻笑而对,转了话语,“你这两日如何?” 梅方寒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身子,指尖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抚了上去,实话实说:“我有点,心不安。” “不安?” 正好梅方寒给他擦完最后一点药,折桑一披外衣直接拔身起来,他转过身来盯着梅方寒,道:“我觉得你不适在此。” 梅方寒神色平静地将手帕和药瓶一道放回去,“从前的医师说我不适在那,我才出来。” 实际是那两人哄着骗着将他弄出来的,这话戚鸩戚符悬皆无人与他明说,但梅方寒心上自然分晓。 对此梅方寒细细想了想,倘若是不顾凉洄这事,他大概随便在何处,身边有人或是没人。偏他那时更想入凉洄,即便到了如今,他也依旧不想不顾这事离去。 “这样吗那不对啊。”折桑一口咬定其中不明意味,直接了当地开口:“你如今,可同先前相比?” “不清楚。”梅方寒道:“好似有又无。” 就如梅方寒方才所说,他的心愈发不安了,这比之前更差。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侯府暂住之事事关这事他想做,于是脑中为此付诸,不再糊为一团,反而有些滋味没那般浓烈。 但他到底就这么个模样,自己也分不出。 梅方寒这说辞可谓是平平无奇,折桑却就此径直抓住异样。“你是说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来着?以前的学生?” 于是,大名鼎鼎的折桑大夫给了他诊断,“你去,找把刀捅死那个那两人。”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何意?” “就这个意思。”折桑道:“你这是快被人气死了。这好说,哪里来的气哪里讨,捅死便什么气都消了。” 梅方寒没说话了,像是在仔细思索他的这番话语 关于定北侯说要来找他闲谈这件事,一时半会都没看见苗头。 梅方寒很快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便是折桑都看出来了。他震惊地望着在他们想要踏出院中时极速阻挡的府卫,将梅方寒拉了回去,“这是将你也关起来了?” “你不是他们的座上宾吗!” 什么鬼座上宾。 梅方寒道:“从一开始就不是。” 折桑一想定北侯那张即便笑着也满身藏不住凶杀气模样的脸,心神就陡然崩塌,“我会死在这里吗,啊哇先生你知道我不是孑然一身的。啊!哇!”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小半晌,先开口:“抱歉。” “!!!”折桑魂飞胆破,嘴皮子都发颤。 梅方寒垂着眼皮道:“应该不会。我会尽全力将你保住你。” “!”折桑惊魂未定,方才那一句抱歉差点将他吓死在此处。他缓了会后,平息心神,缓缓回神,才道:“你?” “只是暂且你我生死与共。” 折桑还是震惊:“暂且?” 折桑还想说什么,梅方寒已经重新转身回去,对那院中的府卫道:“我要见定北侯。” “大人稍等,侯爷事繁”这几个府卫虽然行的是关押的人作为,面上却挂着几分难得的恭敬和礼数,像是秉持待客之道。 “那小世子呢?”梅方寒道:“见他也行。” 对此,府卫依旧是找着说辞要否决,梅方寒在那之前道:“我身有疾,此事小世子知道,劳烦你去禀报一声。” 府卫却只道:“大人需要何种药,我去替大人拿来。大人只管同我说,我会为大人行事。” 折桑简直想骂人,但梅方寒没说话,将他拽走了。 折桑满屋子不消停地乱蹬腿,梅方寒也没什么心气,说:“不是冲我来的。” 定北侯能这般做,这是要逼人现身的意味啊! 他怀疑皇帝在此?还是已经知了端倪? “什么?!”折桑道:“定北侯?这还不是冲你来的吗!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谁?” “做到这般地步”折桑好一通的胡言乱语完,才问出那句话:“他要见什么人?” 梅方寒道:“我学生。” 就是不久前折桑还义正言辞说要梅方寒去将人捅死的那个学生?啊不,两个学生? “你学生?”折桑问:“你那两个学生?他见两?” 梅方寒摇头又点头,自己意味也不明了。 倘若只是逼人现身,那绝对只是皇帝。 摄政王至少如此明面上与他极其不和,反而他与皇帝没有这番事。能用他来行这事,梅方寒不用怀疑便是如此。 但如果是说见,定北侯恐怕就不止只见一个了。 第70章 你这位师长 风愈发彻骨的寒冷, 天地万物都仿佛置身寒天。 今日晚时,谢岐山终于在梅方寒这露了面。 梅方寒原以为少不了要在这待上一段时日与人耗上一耗,没想到只不过短短两日的光景。 其中缘由, 没法不去认为定北侯是得手了。 他已经见到皇帝了? 果不其然,谢岐山到此来落了座, 便开门见山道:“梅大人可不要见怪, 实是近来不得空闲。” 梅方寒坐在他对面, 没什么思绪地接话:“如今可是得了?” 谢岐山坐姿豪放, 饮茶也是一口到底。他一笑, 道:“没呢。” “你也知道, 我与我儿长久分隔两地, 只有大的离得还算近, 小的那个”谢岐山这话转的甚是突然却不突兀, 他道:“三日后是我寿辰,这等时候, 还是要合家相聚的好。梅兄你说呢?” 定北侯生性说得上直爽, 向来是个说话不喜弯弯绕绕的。 那么这番话, 不管是往绕了听还是往直了领会,都 梅方寒顿时了然。 定北侯何必将这话特意来讲给他听?他见了皇帝吗?倘若如此,便只能是, 那边被桎梏谢岐山必然是知晓此番他们入凉洄来意不善, 这是打定主意不肯退让啊。 梅方寒心绪沉了下去。他一时间没答话, 谢岐山也无心等他回话作答,不等梅方寒应声, 他自顾自站起身, 道:“届时我亲自来请梅兄,一道热闹热闹。” 三日一转而过。 侯府今日灯火通明, 美酒香气飘了半条街。 谢岐山果真如他所说,今日一早便亲自来请梅方寒。 折桑同他一道出了这方院子,去了前厅。 侯府规模不算特别大,整个地界最开阔的便是前院,故而此次宴席设在这里。 宴席主事是世子谢言旻。就像是还有什么要紧人物未至一般,定北侯并未安坐主位,而是立在檐下阶前,神思不明。 宴席宾客不多,倒是院内左右忙活的仆役与府卫层层环伺,这架势,真是不似寻常寿宴。 “谢岐山。”梅方寒同他一道望着那府门。如今既然已是到这种地步,梅方寒也没什么好和他虚与委蛇互相试探的了,他道:“你此番所为,意味在何。” 谢岐山沉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还想问问你意味在何?” “啊不。”谢岐山又将头转了回去,“我是想问你,陛下此意为何?” “北境常年烽火无歇,我便是夜里也要紧绷心神,实在是无心揣摩旁人心思深浅。” “你与我早有几年便认识,你知我性子,我识你品行,我也不与你兜弯子。”谢岐山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他道:“皇帝和摄政王一道出现在此地,无非争权夺利、打的这里的主意。” “先前粮草那件事我也就不提了。你是皇帝的人,未免站他立场,我可以退让成全你,但既要倾力扶持陛下坐稳帝位,是不是就该再无掣肘?” 梅方寒沉了一口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爷这话说的,未免有失” “我不知你在圣上那还能说上几分话!”谢岐山径自打断他,突然笑了,他道:“我劳心劳力,所求不多,为的是山河在。如今山河是在,若是实在乱象,我也没有冷眼旁观的道理。” 看他所言,该是错会了此番意思。 但这话也多少明了,他竟然真有要反的意思! “谢岐山。”梅方寒道:“乱象不在此!” 但显然,梅方寒再说定北侯也仿佛听不进去,正好此刻大门处来了人,侯爷往前一步撇开他,梅方寒的话尽数落了地。 折桑就在他身后,对方才这些话简直听得止不住震惊,但他没问。 这个情形,如何问如何提,貌似都不太好。 在谢岐山终于往主位而去,却没落座,与此同时府外传报之声由远及近,是圣驾到了。 谢言旻快步上前,到主位之下、他父亲身前,神色沉郁地望着谢岐山,随后只是一个摇头。 梅方寒依旧在谢岐山不远处,这会折桑没跟上来了。他几乎一瞬看懂其中意味,在谢岐山抬起的手要微微落下时,一个转身上前,拦住了定北侯这要下令的手。 “你若是这般做了,再没回头路!” “我知你所为为何,你拿我和陛下周旋,是想将谢二接来。”梅方寒道:“但你也知如今社稷分权,雁北之势不在陛下手里!” 定北侯有没有要反的意思先不管,他今日要是在皇帝这里如此行动,这个罪名他就跑不了。 “还是说,你要将那两位。”梅方寒凑近,压低声音,只让他听到:“一并” 梅方寒散了气,轻笑着看他,“侯爷有这么大的把握吗?” “我实在是不懂。”谢岐山收回手,摆了摆手让谢言旻退下将人请进来,继续对梅方寒道:“你拦我做什么?” 梅方寒叹了口气,打算动点情讲,道:“你我相识已久。” 谢岐山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不过几面之缘?” 梅方寒解释道:“粮草那件事,实在无奈之举。” “我说我不喜与你们这种心计深沉的人打交道,我还以为你好歹不同。”谢岐山甩开手,撇开脸不看他了,“你我立场不同。下去吧梅大人,贵客来了。” 梅方寒就知道他没打算那么简单过去,这番该是皇帝没有合了他的心将谢二带过来。 定北侯竟然,将皇帝和摄政王凑一堂来了。 按理来说,这等君臣会面的场合,自然是帝王坐主位。但今遭皇帝并未向外亮明身份,二来又是侯府主场,即便都知其心不明,还是将计就计,没太计较多。 折桑缩在梅方寒身边,想半晌才想明白,凑上去问:“你是皇帝的老师啊?” 折桑望着斜对方那位定北侯口中的皇帝,以及跟了自己好些时日的梅方寒。他有想过梅方寒或许身份不凡,但实在是没想过 梅方寒垂下眼,往边上看了眼,没否认便是默认了他的话。 折桑又望着那位有过一面之缘,那缘还不算匪浅的另外一个人,忐忑地问梅方寒:“你说的两位学生,不会还有一个是?” 宴席上虽然无人开口,但礼乐皆有,他们这咬耳朵似的谈话旁人根本听不清明,梅方寒也没点头,喉间却溢出一声轻飘飘的“嗯”。 “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折桑苦兮兮地往往前挪了点身子,缩着的脊背直起来,他说:“我没挑唆你弑君啊” 折桑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了,他崩溃又小心地试探:“你不会告诉他们的对吧?我不是孑然一身啊你知道的先生。” 梅方寒觉得好笑,没忍住轻轻弯眼,将手中刚倒好茶水还没饮过的茶盏往他这边一推,“喝吗?” 折桑冷汗直流,“喝,喝。” 虽说皇帝和摄政王势同水火、隔阂深重,但到底同出一片宴席,没有直接就展露水火,这实乃正常。 主位的定北侯起身,拎着酒盏往皇帝面前去,同时坐在梅方寒正边上的谢世子也朝他而来,亲自替梅方寒斟酒,而后将酒盏往他身前一推。 梅方寒望着那方,骤然明白这父子两的意味。他便拿了酒盏,与谢言旻碰杯时拉近身躯,道:“你可知你父亲在做什么?” 他还要说些什么,借着这个空隙,梅方寒只能主动缩进自己与身前之人的距离,为了能和他讲话,那酒盏也到了自己唇边。 始终待在梅方寒身侧后方的折桑本来想劝此酒别饮,但还没张口,就看到对面那人谢言旻只是微微一笑,随后在自己手中一杯酒一饮而尽,再次给梅方寒斟酒的同时,宽大袖口中银光一闪。 外侧的人看不清楚,就待在梅方寒身边的折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谢世子的指尖夹这一把小刀,刀刃已经抵上了梅方寒的腰腹! 折桑大惊失色,被谢言旻瞪了一眼后硬生生将这反应憋了回去。 折桑面对这个情形都快惊惧难安了,反观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梅方寒却稳立不动,分毫不见慌乱。 梅方寒又忘了眼定北侯,谢言旻才对他淡淡开口:“父亲想要权归一统,这对先生与陛下来说,自是好意。” 谢岐山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今社稷分权,雁北之势多在摄政王手中,那么他要如此行事,只能是逼着皇帝去翻了摄政王这权,毕竟梅方寒这位老师,皇帝认,摄政王可不认。 “是想要权归一统还是一己私欲?”梅方寒放下手中的酒盏,平静地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梅方寒起身,彻底靠近他,紧盯谢言旻的眼睛,缓缓吐了一句话。 戚鸩与戚符悬虽皆好端端坐在这,实则心早飘了去,几日没见到老师,也不知老师同这定北侯说了些什么。 但今日一来,看这架势就双双知了不对,各自都备着梅方寒那边的后手,却始终不见梅方寒给自己一点眼神示意。 望着那彻底将老师身影挡了去的身形,戚鸩也难得起了些烦闷,偏身前还来了一人需要应对。 定北侯端着酒盏给人敬酒,是先去的后面之人身前,也就是摄政王面前。不过戚符悬没搭理他,嚣张意味颇甚,定北侯也不在意,才转而往皇帝身前来。 尊卑有序本是常理,定北侯这般行事,意味不好说。 若是这般待遇,换做别的必然是不能轻易容忍的,但戚鸩全心全意都不在自己身前,根本没顾得上。 直到定北侯到了他身前,将戚鸩的目光尽数拉回,他才缓缓沉了一口气。 谢岐山正要开口,手中持着盏往下低,主动像人躬身颔首。 那盏同皇帝的酒盏轻轻碰了碰,随后谢岐山扬着手回来,要将酒盏往自己唇边送时,动作陡然一滞。 梅方寒截住了他的胳膊。 一直没什么起伏的定北侯此刻终于漾了点异样,诧异地往后瞟了一眼,望了自己儿子一眼。 梅方寒骤然从那侧扬身过来,接近定北侯,皇帝至此才有了些反应,他站了起来。 戚符悬倒还大刀阔斧地坐着,目光肆无忌惮往这侧飘。 梅方寒正正经经地先对边上的皇帝颔首示礼,才对谢岐山道:“侯爷,借一步说话。” “你!”谢岐山眉毛一扬,但梅方寒没给他机会,在上截着他的手往下一翻,拽着定北侯的胳膊就往边上去。 定北侯若执意要抗,梅方寒当然拖不动他。梅方寒已经做好了做差的准备,那便是就在此将事捅破,但只是头一下滞涩了一下,他竟还真将人拽走了。 梅方寒随便拉着他入了最近的一间屋子,反手将门带上。 折桑说得没错,定北侯真是一身的凶杀气。 梅方寒没想在同他弯弯绕绕的来,干脆直接了当地开口:“你只以为是殿下扣了你儿子,你可知谢铭胜私运铁器!” “北境走私铁器之事我想你定有耳闻,你是纯粹要包庇,还是不敢确定急于如此!” 谢岐山脸色一黑,绷紧了身躯,道:“休要妄言!” “妄言?”梅方寒道:“摄政王为何抓他,总不能平白无故。还是你以为他与皇帝一般?敬重我这弃过他、早恨不得弄死我的师长?” “如今朝堂两道势,哪个是好糊弄的?”梅方寒道:“我是没亲眼见到铁证,所以先前不敢说,但你以为摄政王为何而来?” 谢岐山脸色更黑,好半晌没声音,最后,才道:“我要见铁证。我要见我儿子。” “铁证你大可以去找摄政王要去,而不是先斩后奏行这谋逆之事!” “定北侯一生戍边,”谢岐山终于爆发:“何来谋逆!” 他吼完,又骤然冷静下去,身躯摇晃了一下,往后靠着桌沿,垂下眼帘,平静地道:“我没有谋反,走私之事我不知。” “走私之事你不知,谢铭胜行事你可知?” 谢岐山又缄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启唇:“回城之后,知了一点。” “我是不敢相信,我儿子,那是我儿子!所以我才急着想将人弄回来,我想亲眼看看,或者让他亲口跟我说。我要听他亲口说”谢岐山道:“我知道你拦着我是不想我因此获罪,但” “是啊。”梅方寒重重叹了口气,接了后半句话,“侯爷可是铁血丹心的定北重将。” “但,我若不这么做,往后,怕是会后悔啊!”谢岐山陡然起身,猛地像梅方寒压过来身躯,揪住他的衣领,“那是我儿子啊,我怎么能看着他去死!” 定北侯身形魁梧,梅方寒措不及防喉间一痛,窒息感一瞬爬上来。他皱紧了眉眼,断断续续道:“你以为,帝王会为了我,弄死摄政王。你以为,摄政王,又会,因我,放了谢铭胜吗。” 定北侯深深呼了一口气,将他放下去,道:“你在害怕吗?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害怕。” 他将梅方寒身前的衣领抚平,顺带拍了拍他的肩,道:“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想这么做。我是生气,不甘,愤怒,因为那是我儿子,你应该不会懂” “梅梅方寒?就这么喊你吧。”谢岐山道:“虽说我此番过激,但社稷权柄二分这种事,本也长存不了,摄政王对你这位师长怕是没什么留念,那你呢?” “小皇帝好歹还敬你这位师长。我此番是过激,但是,权归一统这件事,是否无错?”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梅方寒低头又抬头,道:“无错归无错,定北侯向来不顾朝堂纷争,不是吗。” 谢岐山哼笑一声,拉开与他的距离,道:“行。” 他背对着梅方寒,问:“所以此番皇帝入凉洄,只是为了平定乱象?” “是。”梅方寒给了他肯定:“没有争权夺利。” “皇帝你敢说,摄政王你也敢?他们二人凑一起,这你又敢说?”谢岐山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等梅方寒开口,继续道:“罢了,我也并非不信你。” “今日” 梅方寒道:“今日之事,我如实上报。” 谢岐山咬牙,最后重重点了头,“行。” “我会撤了府上的暗卫,我保证,凉洄不会有动荡。”谢岐山道:“我儿能免死罪吗?” 梅方寒摇摇头,没一口咬定,只实话实说:“不知。” “好罢。”谢岐山道:“多谢你。” 梅方寒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谢岐山抬起头,一双眼陡然望清了屋内不远处墙上挂着的一副画,画上赫然画着三个小人像。 谢岐山看了两眼,头颅重重砸下去,双手撑在桌边,一没控制力道,整张桌子由这一点登时四分五裂。 桌上的花瓶直直砸到地上,碎片飞溅到处,梅方寒不知觉往后缩了缩身子。 就在这声甫地响起那一刻,后头那门毫无征兆被人破开,梅方寒没来得及往后看,回神时自己身前已经闯进来两个人。 谢岐山反应比他快,在听到动静那一刻就警惕转身回神过来。 然后就见那能比自己还一脸凶气的摄政王殿下气势汹汹朝他而来,那架势,仿佛要挥拳打死他。 不过那拳头到底没挥出去。 “戚符悬。”梅方寒及时出了声,他下意识出口,没来得及多思,直接喊了。 那两人一进来,飞快检视了人周身,皇帝还没往这边看时摄政王已经先动了身躯,又被人一声截停周身动作。 谢岐山清楚地看见了那位殿下眼底地怒火和杀意。 还没来得及细思,就见那位殿下转身过去,一把攥住人的肩头埋着头砸了下去,将人拥得死紧。 “梅方寒我看见他用刀,他敢用刀指你!” 那会谢言旻的行动完全是定北侯的授意,意味在皇帝,根本没管摄政王如何,反倒只瞒住了皇帝。 戚符悬张嘴,轻轻咬了咬他的肩骨,手臂收得更紧,又转了话语,道:“老师,我没冲动,我听话了。” 好在无事,否则 梅方寒有点喘不上气,但还好,他空在半空的手缓缓往上,摸了摸分明比他身形大很多,却硬往他怀里缩的人的后脑。梅方寒没有思绪,就是想摸。 戚鸩看到了,注意力却不在此,悠悠道:“老师,谁用刀指你?” 他一记带着冷意的眼风直直甩向对面。 那处的谢岐山此刻泼天的讶异听在面上,他快要以为自己眼睛瞎了,还是耳朵坏了? 不是说,摄政王恨死那位背弃过他的老师吗? 他顾不上咂舌,陡然张嘴:“梅方寒!你骗我啊!” 戚符悬登时从梅方寒身上起来,猛地转过身,面容一片不悦。 那两个身躯正正好将梅方寒挡了个全乎,谢岐山左右一看,只能看到梅方寒小缕发丝,当然后一刻梅方寒自己偏了身露出来半张脸,也就不是了。 对此,谢岐山更为肯定,瞠目过后有些呆立,他周身力气被吊了起来,问:“你骗我几分!?” 方才那一切如果全是谎话,那那他 梅方寒拨开自己边上的人,道:“抱歉啊,骗了你一点,但只有这个。” “什么?”谢岐山究其到底地问:“你说清楚,骗的哪个?哪一点?” 梅方寒指了指戚符悬,道:“只有这一点。” 显然,得到肯定答案的定北侯松了不止一口气。 70-76 第71章 正路 折桑扒在门口, 恍恍惚惚等人看见他了他也没缓不过神来。 梅方寒问:“可以走了,你此时走吗?” “啊。”折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又回正身形, 道:“你不走吗?” “用个晚膳,你?” 折桑忙摇头, “不饿不饿我不饿, 那我先走了, 回见!” 他当即就抬脚, 心上突然一动, 旋即又转身折返, 伸手拉住人小声道:“我好像知道此症何解了。” “嗯?”梅方寒不解。 “等我回去细究此药之方。”折桑道:“你何时离去?我求你个事怎么样?” “两日后吧。”走私铁器之事是了结了, 此地一众官吏也该好好梳理一番, 正好皇帝在此, 一并肃清岂不是好。 梅方寒问:“何事?” “小七小八早就无心久居凉洄,如今你不是说你有个弟弟在金朔?不在皇城朔启对吧?可不可以” 这梅方寒便懂了, 折桑是到底放不下他自家那弟弟, 如今怕是有些难以管教, 再加上凉洄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很小一件事,但梅方寒却一时没点头,他稍有些不定地说:“我不知” 虽是与定北侯讲了个开的, 但就梅方寒这身份, 是万万不能留在凉洄府城里的, 即便他已不是帝师、在朝中不任官职。 北境两地只要定北侯在,国土自然是无恙的。但君臣之间万般说不准的总之梅方寒不能留在这里。 那两人答应放过他, 梅方寒若要走, 当也是没人拦他的。 他本没想回皇城梅方寒不想继续。 但,折桑显然会错了意味, 他该是以为梅方寒会同他们一道回朔启。 罢了,即便不回朔启,去一趟箐城看看昙三,也是要的。 梅方寒便道:“可以的。” 折桑不免欣喜,不待他多说便转身,“行!那我便两日后来找你!” 皇帝要着手整顿府城官吏,定北侯便开口将梅方寒留在了府上。 戚符悬不太乐意,望着定北侯和他那儿子谢言旻的面上都不藏不耐,但梅方寒一句话,他也不敢不从,还未细细较上真就已低头。 这两日眨眼而过,梅方寒在屋子里躺了整整两日,最后那日很早之时,谢岐山来了一趟。 “我还多忧心你在此会不适。”谢岐山挑眉,道:“怎么样,不妨留在凉洄不走了?” 梅方寒实话实说道:“几日还好,多了怕是你不愿在凉洄见到我。” “怎么会。”谢岐山哈哈一笑,随后若有其事地道:“梅大人的才学品行我素来敬佩,我久镇关口,我儿言旻乏人教导,你看不妨?” 梅方寒没当回事,淡淡拂手。他正要开口,谢岐山大手一挥,门外的谢言旻直接跨步入了里,对着梅方寒二话不说就躬身垂首。 梅方寒这才回神定北侯不是出的戏语,猝然站起身,往边上移了一步挪开身躯避开人,“侯爷莫说笑话。” “何来笑话?我谢岐山这辈子不说几个笑话,先生何故要将”谢岐山看了一眼梅方寒的脸,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转了话语,“罢了。” 谢言旻却抬头,一双眸子沉定不移,庄正开口:“先生本无意返京,留在凉洄,如此岂不两全?” “先前是晚辈冒犯了先生,先生若因此怪罪,也是理所应当。”谢言旻道:“您若恼我” 梅方寒听这话听得头都大了,往边上一瞥,定北侯正一脸笑意和无奈地望着他,敢情这不是谢岐山的意思! “等,等等等!”梅方寒道:“我何时同你说我无意返京?” 被打断的谢言旻听这话茫然了一瞬,对此下意识往他爹那方向看去,随后再次转过头来,未语,只定定地看着梅方寒。 定北侯适当接话,他正了正神色,收回笑,道:“你那日不是应了人,两日后见?” “是,但是我” 谢岐山突然沉寂下来,一张脸什么神情都没有了,他道:“你不回京么。” “我与你直说。”梅方寒泄了气,往边上落了座,道:“我此刻没有定论。” “那何时有?”谢岐山道:“等那两位亲自来请你?” 梅方寒面上无异,眸子却更寂一些,他斩钉截铁道:“他们不会来请我。” 谢岐山不说信不信,只深沉地点头,道:“梅大人这种一心系在社稷上的能臣于朝堂,怎会避而不回?” 梅方寒抬头,“侯爷不妨直说。” 谢岐山再点头,在屋内慢慢踱了两步,道:“还是那句话,权归一统,社稷没有二分的道理。” 梅方寒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哪能不知道? 那不是一直牵扯到如今,扯着扯着扯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我知你本事大,不才应该返京?”谢岐山道:“身居朝廷才是你的正路。” “折煞我了。”梅方寒苦哈哈一笑,也听出谢岐山这意味了。 “你若不回”谢岐山本是想讲那利弊,最后干脆道:“就当是为了江山,你也得回。” “我知你意,但” 谢岐山再次一挥手,到此梅方寒算是已经松口了,他当即道:“我没逼你啊!倘若往后局势再变,梅方寒你且直接一封信至我,定北侯定在所不辞。” 梅方寒越听越不对,看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不是留在凉洄,此去又本是应当,还能有何至此? 谢岐山停在半空的微微一抬,边上至始至终待命的谢言旻便当即开口,再度弯腰,“求先生照拂。” “”梅方寒诧异地看着定北侯,“你要让谢世子入朔启?” 说到这次,谢岐山朝他儿子挥挥手,让他儿子退下了,此处便只剩他们二人,谢岐山无所顾忌地开口:“朝堂疑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时半会即便陛下不说,也。言旻年纪尚轻,文韬武略尚且都只有皮毛,也正好,磨砺自身。” “铭胜的事我知道你此番周旋是为了帮我,否则我骑虎难下,不得不”谢岐山叹了口气,道:“我儿哪里真敢承到你门下,就只求先生,能够照拂一二。” 一向铁骨傲气的定北侯,竟然放低姿态,躬身对梅方寒行了一礼。 梅方寒抿唇,好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了。” 从侯府出来时,谢言旻周身没带什么行当,一身轻松就跟着他走了。 梅方寒带着他往折桑的那个药堂去。 近来街上逐渐恢复喧嚣,街角的药堂也继续药香静静。 梅方寒甚少策马,但不是不会,街上人多,即便驶得慢也颇耗心神。 谢言旻这孩子有礼,又周到,一路在前给他开路,到了地下了马转头就恭敬地往梅方寒身侧一立,伸出臂膀来供人借力。 梅方寒没伸手,自己翻身下了马,谢言旻又贴心地接过人手中的缰绳,去边上安置马匹。 药堂果不其然是空荡荡的,梅方寒抬步跨过门槛,身子浸入药香。他已然习惯这种苦味,心中没有半点不适。 折桑是打定主意要离开凉洄,药堂也不复梅方寒从前来得那几回模样,药炉不燃,大片的苦药气淡了许些;药柜里许多药材打包收箱,好些木格都空出来了。 一入堂没见着折桑,小七小八还立在药案和台前,望着门口突然现身的身影并不显得诧异,只是两个人眼波流转之间,叫梅方寒顺势注意到了他们那隐晦的眼风在往何处瞟。 ——后院。 折桑不在前堂自然是在后院,梅方寒也不是头一回来,和小七小八颔首以示过后,径直掀了帘子往后院去。 后院倒是没太大的变化,连院子里四处晒得药草都没有收在继续晾晒。 梅方寒一步都没行就顿住了步态,他的指尖还捻着入堂的布帘,半落不落间,身后的不知所以的谢言旻从一侧探了身子出来。 “老师”戚符悬顺势起身迎过来,眼眸一落就扫了眼后头那人,“你还跟着做什么?” 折桑站在院角大树下,梅方寒后一眼才瞥到他。他没上前,就像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般,只隔着小半个院子望着梅方寒。 梅方寒与折桑四目对上的那一刻,折桑干巴巴对着他扯了扯嘴角,随后放轻脚步快步倾了身过来。 匆匆现身,一把拉着正要开口回话的谢言旻再度掀了帘子去到前院。 药堂本就安静,后院更是只闻风动,梅方寒扫了一眼,开口:“戚鸩在哪?” “在你面前的是我,半点心思都不肯放我在身上梅方寒。”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 戚符悬老实答了:“在知府府上。” 梅方寒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 穿堂处仅一帘相隔,身后往外前堂大门一直是大敞的,即便堂内空荡也不免有些嘈杂,梅方寒往里走,后院里头就彻底安寂了。 风吹叶落,常青树也捱不住这风刺骨,绿意摇摇欲坠。 院角大树边上有一方石桌圆台,夏日是个乘凉好地方。 戚符悬既然能找到此处来,便是已然知晓那日折桑和梅方寒说的话。既如此,戚鸩最晚今日也会来此,而且应该不会太久,梅方寒干脆在石凳上落了座,等一等罢。 梅方寒从容,戚符悬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去一刻,人也不自觉越跟越紧。 第72章 为师烂就烂 戚符悬不想落座, 就往梅方寒身侧一站,低着头看他。 “要出凉洄了。”戚符悬喉头微动,迟疑着蜷了蜷了指尖。 他不想让梅方寒走, 戚符悬对此本有无数法子,他向来是个手段不顾、分寸不存的人。 戚符悬的执意半点没散, 反而再此时愈演愈烈, 快要爆炸。 但, 他连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轻声开口:“我不想离开你。” 或许是因他身形太过居高, 二人视线高下悬殊, 即便梅方寒微微抬头, 戚符悬也总觉得有些看不全他的眼眸。 于是戚符悬半点不曾思索, 索性弯了腰俯身下来,让自己能与他平视。 “梅方寒, 我不能见不到你我会死的。”戚符悬像是在耍小性子, 眉眼间再闷沉都要赖着梅方寒, 生怕他甩开。 他轻轻抓住人垂在一侧的手腕,更靠近梅方寒,“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梅方寒喉间涩住一般堵得慌, 一时开不了口, 微微拧眉看他。 戚符悬双膝彻底着地, 完全仰视梅方寒一眼,随后语气放到最低, “我在求你爱我。” 他低头下去, 埋首在坐着的人一只大腿上,攥着人的手也没松, 以一个极低的姿态贴近梅方寒,“老师,求您爱爱我。” 梅方寒没有愣住,但他一时没有动。 他就静静地垂着头,方才还有一瞬窒息的感觉此刻好似也没有了。梅方寒一张脸什么思绪也见不到,就像是被人抽了魂,他连动都不会动了。 空寂的脸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最深处的瞳仁无尽漾着姿态,梅方寒自己没有察觉,直到被人随手抚过半边脸颊,眼睫跳动两下,他才回神。 “老师。” 戚符悬始终没有等到梅方寒的一点态度,直到那道令人厌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死命乱撞的心才是寂了一些。 戚符悬是想抬头看梅方寒的脸,不是想一抬头望见有人从后揽着他,伸到前面来的手抚住梅方寒半张脸,叫他也不得不往后侧头,以此承受亲吻。 戚鸩不像戚符悬,不管做什么都算是温和的,便是只轻轻这种姿态,也不过是轻轻凑上去贴着人的唇瓣,不曾过劲。 戚符悬只看了一眼梅方寒的双眼,随后垂下眼帘,舌尖在自己左右两颗尖牙上磨了磨,随后张开嘴,不知道带着什么思绪低着头一口咬在离他最近的那条大腿上。 他只觉齿上极尽作痒,就不能自控地愈来愈用力,就连左手边一直拽着人的手也尽数收紧,到密不透风。 最后是梅方寒轻轻抖了一下,上下皆松了束缚。 坐着的人还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寂到空凉了。梅方寒唇瓣殷红,面色无甚改变,只有那双虽然空茫的双但飞快地眨动着。 戚符悬抬头一看那只手腕果然被他捏红了,梅方寒却仿若没感触到般毫不在意起了身。 戚符悬跟着他起身了,梅方寒转身,脚上陡然一顿,一瞬起了慌乱,无路可躲时被眼疾手快的两人一拉。 被一个陌生却能知道他是谁的人撞见这种事,梅方寒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只下意识将头越低越下。 那两人将他挡了个全乎,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戚符悬面上爬上凶意,就连向来不显喜怒的皇帝也不耐地偏头过来,睨了后方一眼。 “老师,没人了。” 与他离得近,说话嗓音再轻也不小,梅方寒却始终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 戚鸩当然不会推开他,甚至恨不得往死里拥紧人。 “我方才看见谢言旻了,他要入朔启,这是老师的意思吗。” 梅方寒才开口:“让他去吧。” “那老师” 梅方寒从人身上离开,没什么波澜道:“我去找折桑。” 戚符悬一把拽住他,这回却不说话,强压心绪给了戚鸩一眼。戚鸩接收平淡,对梅方寒道:“那,稍后启程,老师可要与他同乘一车?” 梅方寒没回头,垂着眼落在地上,没说话。 戚鸩继续道:“我想和老师共乘。” 折桑肯定不乐意和这两人乘一辆马车,再者他那边还有人,梅方寒若要如此,估计届时会闹得都不太愉快。 梅方寒应了:“好。” 梅方寒是头一回见到折霖,上次在山上也没机缘。 他来找折桑之时,折霖也在,方才在院内甫一眼觉得他与折桑长得一点不像,此刻细细一看,才能品出一些相似之处。 要说折霖在那匪山窝里混出来,这姿态当时是如此,模样凶恶,行事蛮横。 他看了一眼梅方寒,皱着眉毛不太耐烦地将手中的物什丢给他哥,转身出去了。 折桑看见了梅方寒的神情,解释道:“他就这样,是冲着我的。” 梅方寒没有说话。 折桑自顾自将最后一个包袱收拾妥当,要与梅方寒一道往外走时问他:“你到底还是要回宫?” 梅方寒道:“回。” “行吧。”走到门口的木柜前时折桑突然将手中的包袱放下,在那柜子里翻翻找找,随后再次往梅方寒身前一立,“这个给你。” 那是一根素链,底端吊着一个花式银饰。 素链有些灰蒙蒙的,银饰倒是亮若雪月。折桑将那根看着不太牢固的老旧链子扯了,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条红绳,将那个银饰穿到红绳上去。 做完这些,折桑指尖勾着那红绳仔细看了看,笑眯眯道:“更像了。” 梅方寒不解,便问:“什么?” 折桑将东西放他手中,道:“花形嘛,总归大差不差。那会还小,折霖问我这是什么花,我答不上来,随口编了一个。” “忘记怎么说的了,总不是梅花。”折桑道:“此刻你再看看?” 那细绳赤红,银坠不是一整朵花,只是单单一瓣花片,像花,又像弯月,若要论碎雪,也无不可。 梅方寒实话实说:“没觉得像。” 折桑笑了,“我觉得像啊。” 梅方寒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送你了。”折桑道:“走吧走吧,该行路了。” 梅方寒最终将它收下了,而且折桑看着他将那根链子带上脖颈才离开此处 梅方寒上马掀帘时,毫不意外车厢内的场景,这么久了,他已然能够从容接受两道炙热目光,平静地掠过走向最里,落座中间。 在马车驶出后,车厢晃动时,梅方寒的嗓音随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一道响起。 这一回,他没有缄默闷着不吭声了。 对于回京这件事,梅方寒没有直接将定北侯的原话对他们再复述一遍,只道:“我只在箐城待三日。” 原本就心神全数黏在人身上的两个人,此刻更是一双眸子坦然地紧锁着他。 梅方寒看见了,继续道:“安顿好折桑他们。我,便入宫。” 那两人左右都想张嘴,梅方寒不用听都知道他们是想说什么,于是直接道:“不用跟着我,我跑不了。” 虽然这是他们都想要的,但事实上梅方寒主动妥协,这让人更不安。 前车之鉴扑了几道在人身上,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比起彻底分离的恐惧,害怕也排不上名号了。 戚鸩望着梅方寒的眸子一汪深潭,“老师。” 戚符悬咬紧了牙关,最后眼帘动了动,身子往里挪了一点,想去碰梅方寒的手,“那个大夫说,你有日日按时服药,上回在山洞,你的身子我看过了,没有从前那些” “你有好转,会痊愈的。”戚符悬格外认真且小心地道:“老师,你能不能试着” 梅方寒歪了歪头,戚符悬的话没有说下去。 那两人看着他,梅方寒平静地伸手摸去自己腰间,解了系带,指节摸到一侧肩头,衣领往后滑落半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戚符悬拧眉抓住他的手,“我是想说,” 他一噎,有点说不出口,戚鸩道:“老师,他求你爱他。我也是。” “我是这个意思。”梅方寒轻轻一动就挣开了戚符悬本就抓得不紧的手,随后顺势将剩余半边挂在肩头的外袍随手就褪下了。 外袍离身,掉落在车厢横榻上。他这句话是谁也没想到的,二人皆是一愣。 梅方寒站起身,当着人的面神情淡淡地去再解自己里衣系带,轻轻开口:“打个商量。” “往后你们随便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梅方寒道:“但别提这个东西,不是这个道理。” 错愕过后的震惊是无法表述的,一时间谁都有些不敢相信。 戚符悬从后一把拉住身前之人的手肘,截停他的动作,质问道:“你在说什么?” 戚鸩开始没往他那侧去凑,即便梅方寒站起身他也在身前。 他亦是坐不住,起身来,盯着梅方寒的脸,戚鸩嗓音微重:“老师。” 梅方寒不是觉得他们听不懂话,但还是更确切地重复了一遍,“别提爱不爱。” 梅方寒说:“没有爱不爱。” 这一回先失控地反而是戚鸩,他难以自抑地顺着梅方寒的脖颈轻松摸到他的锁骨与圆滑的肩,里衣倒没被他解开,但稍微扯得宽松,随手这么一弄就大半肌肤袒露。 梅方寒果然不躲,甚至顺从。 “老师认为,这不是爱?”戚鸩的拇指一寸寸碾过那几处曾经被他碰过的地方,道:“这些都不是?不是你为何从不抗拒!” “没什么好抗拒的。”梅方寒依旧平静,他淡漠道:“君臣之道,理当我这做臣子的以身相赴,并非是因为!” 戚符悬从后撞上来,掌一覆,半扣梅方寒两侧颌骨捂住了他下半张脸,鼻息全数在,只有他的唇瓣被人捂得严严实实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符悬一胳膊捞住他的腰身,将他往后拽,轻松拽回横榻上。就像是想当做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垂着头去将那件外袍给人套回去。 道:“你不想,以后不做了就是,没必要说这些话。” 梅方寒没反抗,但他说:“为什么不做。” “你们能对我起这种反应,说起来,我还得庆幸。”梅方寒笑了笑,仔细想想,开口:“我和你做这些的时候,我是觉得,我反正无可救药,随你消解也罢。那会哪能想起来爱恨。” “梅方寒。”戚符悬手指一停。 梅方寒根本不管这两人此刻对此有多大的起伏,自顾自说完:“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们之间,师生你们还认便认,其他的也随意。把我当什么养都行啊,我都认了。” “弄死我我也不恨你们。至于爱”梅方寒抬眼:“重要么。” 戚鸩猛地袭身上前,膝盖压在横榻边缘,“你的意思是,换谁都可以!?” 戚鸩能妥协让戚符悬一分,完完全全是因为梅方寒过不了这里。 但此刻他这番话,是实打实的没将他两个学生当回事,他们不是他最爱的人吗? 他可是他们的老师! 这话梅方寒没应了。 “你忘记了吗。”戚鸩尽量平息,却愈发难耐,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亲爱的老师啊,你不抗拒我,你也不抗拒他,但你一直都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被我和他一起” 戚鸩一口恶气吐不出,他捧起梅方寒的脸:“所以你方才那些话,几分真啊!” 梅方寒颇为无意地道:“试试。” 没谁愿意相信梅方寒说得是真的,在此之前,决计不可能。 此局很容易破,梅方寒是从来都不抗拒戚鸩或是戚符悬,但只要一起,他就控制不住的接受不了,那是心神与身体的两重反应,他想藏都藏不住。唯一一次是春/药药性那回,此后再无可能。 这会绝对清醒,他但凡那就没骗人。 可一旦他如今连这都可以接受了,那也就说明梅方寒是真对此不在乎,如他所说,一点爱意也没有。 一时只有车厢晃动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谁也没开口,梅方寒清和的嗓音转进二人心上,却如同鬼魅:“试试,来。” 戚鸩和戚符悬甚至不用看对方一眼,这不是心底被撩起来的躁动作祟,实打实是快要气疯了。 戚鸩此刻已经平息了怒火,至少面上面无表情,他伸手扣着梅方寒的胳膊,将人拽起来,一甩丢进打方才就坐在边上的戚符悬怀里。 他一手捧起梅方寒后颈的发丝,一手压住他的肩,扣紧他的人,在人侧颈上烙上一个极深的、属于他的印记。 戚符悬抬头就是梅方寒的脸,这回却并不想直视他,直接低头咬开他胸襟的扣子。 [] 太重了,太重了。 梅方寒在不知觉间就绷紧了全身。 戚鸩在他后腰上抚了抚,随后滑过,径直绕开这攥住梅方寒垂在一旁的手。他能发现,戚符悬自然也能。 梅方寒两手攥得死紧,浑身绷得死紧。因为车厢微微摇晃,这会还感受不出他是否在发抖。 但,光凭这个,已是不对。 两人双双停了碾磨,戚鸩问:“不是不怕吗。” 戚鸩将他两只手都握进手里,梅方寒依旧一点劲都松懈不下来,显然,他有点控制不住。 戚符悬没想逼他,在彻底崩坏之前,适时开口:“梅方寒,你重新说吧。” 梅方寒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绷直到痛苦的筋骨,但他无处可藏,就连伸一伸手指,都做不到。 他想,应该是真的不行,再进一步,大概就彻底断裂了。 他如何都掩藏不住自己的最内里的心神,可梅方寒真的不想妥协,他眨了眨眼,道:“疼。” “因为疼。”他道:“我没怕。” 戚鸩气笑了,甩开他一只手,掌心覆上他的脊骨,“因为疼?” 戚符悬又并非没有怒火,是怨气占了上风,他反而显得没往常那么张狂。他叹了口气,分寸却依旧不显,低声喊他:“梅方寒。” 梅方寒偏是不改口,硬要扛到底来说这件事。 在戚鸩又一次触到他的肌肤时,梅方寒的头重重砸了下去,他浑身更紧绷了。 这个模样不用再试,只要再一点,他定然扛不住。 梅方寒没有死咬着牙不吭声,只极力收紧双手,控制四肢。他偏是不愿意承认他方才那话就是骗人的。 他们只需要轻轻再推进这模样一点,此事就结束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会彻底浮现出来,届时梅方寒再如何说慌,都没用了。 可 戚鸩和戚符悬谁都没有再动弹一刻。 真这么做了,是能拆穿梅方寒,或许有九成的必然可能能够得到想要的答案,自此他再不能不承认,但还有最破碎的一层。 谁愿意这么对待他? 谁都不敢将这条线再度推向崩坏,没人赌得起。 戚符悬闷了一团气,最后尽数吐在人胸膛前,揽住他,将梅方寒从悬空临界处放了下来。 戚鸩也没追着不放,粗重的呼吸最后沦为虚幻,他落了身子将自己砸去横榻角落。 梅追雪你赢了。 梅方寒的身子倒回横榻上,左右的什么滚烫他都能忽略。 梅方寒缓缓吸了吸气,周身却好像是困在那痛涩处境里,一时半会找不回来一般,还是没松几分。 戚符悬抚摸着他的拳头,想捏他指节,“你就真的没有一点……” “你就真的,不爱我谁都不爱吗?” 好半晌,梅方寒始终紧绷的骨节终于松了下来,戚符悬能够勾到他指节了。 梅方寒喉结滚了滚,他双眼无神地动了动,这么躺着,那两张脸都能轻松地看见。 一眼就能看去心里面。 梅方寒张了张干涩的唇,视线跳到车帷上去,他说:“下雪了。” 车窗两侧的车帷没人去拉,但或许是动荡得太开,左右晃动,梅方寒躺着能看到外头。 戚鸩就坐在车帷边上,闻言没看他,抬手掀开了这侧的车帷。 冷风从外头灌了进来,肆无忌惮地在车厢中乱撞。 戚鸩自己闷着还没生完气,下意识扬身去替梅方寒挡风雪。他微微皱眉,凝着他,“你要看吗?” 梅方寒缓缓坐起来,斜斜倚在车壁上,蜷着身子望着外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或许是今年第一场雪势头来得有些猛烈,冰凉的风夹着雪往人眼睛里砸,又涩又疼。 梅方寒视线是模糊的,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但他没说,就任由着如此。 小半晌他的脸就失了血色,戚符悬摸了摸梅方寒的双手,原还温热的肌肤顿时变得冰凉无比。 “你累了。”戚符悬从后将梅方寒抱在怀里,道:“我抱着你睡。” 梅方寒没说话,是默许了他的行为。也是,那句“随便你们怎么对我”是他自己出口的,如今他们放弃深究,这话自然是表在最明面上的。 梅方寒蜷在人的怀里,身上温度渐渐回暖。他并无睡意,但也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动的意味。 那些话,他不全是在说谎,有一点真是没错,梅方寒宁愿人只是恨他也不是像如今这般。 折桑那次说,他是快被人气死了。 梅方寒仔细想想,并不是,他没气他们,他是在气他自己。 有一些隐晦的感触,即便不想承认,他自己也是多少能察觉到它的存在的。 他一直说他们很荒唐,实际更荒唐的应该是他梅方寒,他不该将事情弄成这个模样。 他大可以就这么算了,但是那两个人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个“爱”字,就一辈子吊死在他身上? 那是他最放不下的两个人,他辛辛苦苦教导过的学生。 所以梅方寒宁愿就如此陪他们玩,再怎么样的爱恨,几年过去十几年过后也得平息。年纪尚轻的皇帝和摄政王,两位血脉尊贵的君王,与他就这样吧。 他根本不敢说: ——没有不爱谁。 ——我太爱你们了,所以我不能妥协。 第73章 银饰 “这是谁的?” 戚符悬方才就注意到了梅方寒脖颈上多出的物什, 此刻人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他才得了空去提。 戚符悬的指腹顺着梅方寒的脖颈往下,指尖勾住那根红绳, 颈链被勾起来,银饰便落入他指上。 他捏着这枚银饰左右翻一下, 前后看过, 无意识地捻了捻, “梅花?” 梅方寒没什么心气, 眼皮都没抬, “不是。” “不是吗”戚符悬又问:“你一向不喜金银饰物。这是谁的?” 就仿佛是非要得到个答案, 平淡的语气也总透着沉甸甸的压抑, 梅方寒忍不住抬了头, 随后轻轻一笑, “好看吗?” 他一仰头,那截脖颈就彻彻底底袒露在人眼皮底下, 赤红的细链锁在他脖上、垂落颈心, 那张脸再怎么柔和都盖不住这流露的万种意味, 梅方寒的眉眼都好似漾着风情,可他却不觉。 戚符悬僵了一瞬,而后俯身低头, 放轻力道落去他唇上, 单单吻了吻。 几息的功夫, 他再抬头梅方寒已经垂了眼下去,倒没旁的情绪。 “你哪里都长得好。”戚符悬在他颈边喟叹一声, 将那银饰放了下去:“这个配不上你。” 方才的不痛快与落寞终于消下去了不少, 戚符悬满足了些,抱着梅方寒一派餍足, “梅方寒,梅追雪” 行了一日车程,终于在客栈停歇一夜。 在一楼用过晚膳,梅方寒想起那回折桑说可解之方,便往他那间屋子走去。 轻敲了两下门,在门从内而开时,梅方寒下意识越过门口的人往里看去,折霖不在。 折桑让他进来,随后随手将门带上。 梅方寒随口将那日之事一提,折桑道:“啊,是!你等我一下。” “看什么呢?”折桑在自己那堆东西中左右一翻,轻易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走过来,伸手将物什递出来,手还没来得及放平就猛地收紧手指。 “你怎么了?” 梅方寒刚要伸手,自是不解他这反应,“什么?” 折桑目光紧盯他的侧颈,眼睛瞪大了些,“谁打你了?” 梅方寒没躲他的目光,“不是。” 折桑没听,愤愤地转身,又在那处翻了翻,再次过来手上多了个小瓶,“这个,巨毒!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无人可解!” “”梅方寒指着边上那个瓶子,道:“原本这个是什么?” “假死药。”折桑道:“用来脱身最好。” 他说着,上前一步,一只手拿起人脖子上那个银饰,示意梅方寒解开。 梅方寒反手过去将它拿了下来,折桑指尖在那银饰旁侧连接颈链之处轻轻一按。 这银坠竟又暗扣,花瓣上下两侧是能分开的,药丸这种细小之物,中空完全可藏,且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原是觉得,你是不好脱身。”折桑道:“如今看,你这哪是不好脱身,你这!” 折桑将两个药瓶放在一块,摊在他面前,“你可以两个一起用。” 折桑越想越替他气愤,道:“我还以为那两人多少对你还有点师生情意,如今看来” 梅方寒拎开其中一个药瓶,将里头那很小一颗的药丸倒出。他细细看了看掌心中躺着的两颗药丸,不免感慨,“你怎么什么都有?” “那是当然。”折桑道:“要多少有多少!” 梅方寒沉默了一会,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想要别的呢。” “行。”折桑一口应下,“巨毒?迷药?腐毒?” “春/药。”梅方寒将手中的东西放回他手里,淡淡道:“给我一颗烈/性/春/药。” 一阵冷风吹来得毫无征兆,轻易卷起人覆在肩边的发丝,使其尽数向后掠去,那截脖颈便清晰无遗地露在人的眼前,包括那上方一片殷红。 最开头那眼折桑看得不细,此时清晰一眼,几乎是不用思索,这一片痕迹的由来,毫不用犹疑。 这不能是被打、或是掐出来的,只能是 “有吗。” 折桑撇开眼,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道:“有。” 东启那一场雪下得格外大,后两日倒是渐渐平息了些,回去的路也就漫长了几日,到底是没有拖太久。 行入金朔境遇,直直往皇城朔启而去。 行至城外郊野,再往前不远就是朔启了,眼看着到地,突然就遭人截杀。 皇帝此行算是轻车简从,随行护卫无甚,多是隐匿身形的暗卫。 摄政王的亲卫倒是带了不少一队人马。 这临近皇城的暗杀,毫不意外,只能是冲着那两位来的。 而与他们二位最近的,便是梅方寒。 梅方寒身侧二人二心都在他身上,半点危机都近不了他一点身,不过梅方寒往后望去,当机立断对边上的人道:“分开走。” 戚鸩不太乐意,但这势力确实不知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摄政王来的,实在没有个准信。 戚符悬也不肯,道:“你学生没那么废物,谁有事你都不会有事。” 梅方寒只要在原地站着不动,任何人任何凶器无法触他分毫。 可他却并未松口。 梅方寒又沉声说道:“我说,分开走。” “三日后我自会进宫。” 戚符悬和戚鸩各自拨了一对自己的亲卫跟着梅方寒,梅方寒带着折桑他们改道朝箐城而去。 箐城离朔启不远,那些行刺的人本就不是冲着他们而来,这行路自然行得平顺。 直到顺利入了箐城,也再无动荡。 梅方寒早在来之前就给昙三传了信,所以这一遭于他而言并不突然,相反,昙三早早就来城门处候着。 “老大!” 昙三在箐城待了五六年,城中门道简直再明白不过。 梅方寒将折桑他们交给他,完全可以放心。 他在昙三府上待了三日,昙三围着他转了三日,直到昙三知道三日过后梅方寒还要回朔启。 “老大我带你走吧。”昙三说起话来简直无忌:“别回皇宫了,那狗皇帝还有什么狗屁王爷,简直都是疯子。” 他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道:“什么金灿灿的皇宫。都说深宫高墙隔断真情,养出来的全是疯骨。” 梅方寒打量着昙三上回入宫定然是被吓到了,后来也没机会安慰安慰他,此刻正好由他平复心绪。 昙三实在太清楚梅方寒的脾性了,从前是这样,如今自然也是。他怅然地望着梅方寒,“老大,能不去吗?” 梅方寒站起身,往外走时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自己种的因果。” “恶果也得偿啊。” 梅方寒回宫那日,在朝上见到了两人。自打上回在马车上那次爆发,小皇帝到如今待他都没从前那般,少了些恭顺恭敬,怎么看都像冷着一张脸,但又什么脾气都不向梅方寒发。 性情是愈发沉敛了。 梅方寒去御书房时,门外无人。就仿佛知道他会来,皇帝没有一如从前一般端坐御案前。 梅方寒甫一入内就被人扣住了腰身,殿门轰然紧闭。 戚鸩袭身,将人困在殿门上,在梅方寒耳侧说:“太后要给我扩充后宫。” 梅方寒没说话,只抬头。 “老师何故不说话?”戚鸩沉着一张脸,就连强装的镇定都显得易败。 他凉着嗓音开口,老师也不喊了:“你只会觉得这是应当的,恐怕还会为此心生愉悦。” 梅方寒道:“否则,你真要将我纳入你的后宫吗。戚鸩,我是谁?” 心底一瞬而起的怒火快要翻涌到癫狂了,戚鸩攥紧拳,只得硬生生将其全数压下。 他不敢发作,强行克制到齿间发颤,“你是我老师!” 又是三日不见,戚鸩没敢对他发火,即便再重的戾气,最终在见到人,也不过被这能与梅方寒相见的贪念压下去了。 梅方寒以为他会狠狠发作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有。人只往他身上一趴,沉甸甸地压着他,双手死死环住他,也就这样而已。 梅方寒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感受到身上的躯体在发颤。 “”梅方寒偏头,眉眼在蹭到人发丝时闭了闭眼,道:“你起来。” 戚鸩没有幽怨,只是闷声道:“抱也不让抱了吗。你不是我的老师吗。” 梅方寒叹了口气,道:“你起来,我亲你。” 戚鸩脑中竟然茫然了一瞬,身子却已经应声而起。梅方寒当真仰头在他唇边亲了亲,对他道:“有什么好生气的。” 梅方寒本意是安慰他,没想到这人安慰过后反而更没有好转。 戚鸩低着脑袋,一声不吭,满目黯然神伤。 直到望着人的眼底酸涩藏不住的蔓出来,他才开口:“你不生气吗我这么欺负你。” 梅方寒抿唇,没说话。 戚鸩的头低得更低,梅方寒的后背轻轻触上墙壁,他抵到梅方寒的额头,“老师,我不想纳妃。” 梅方寒说:“你是帝王。” “帝王也可以不纳妃。”戚鸩道:“太后要逼我,行刺的也是她。老师,我可以杀了她。” 梅方寒头有点疼:“那是你母后。” “她不是我母后。”戚鸩颇为执拗:“我没有母后。” “我只要老师。” “纳不纳妃以后再说。”梅方寒将他的头抬起来,道:“你听好,你不可以弑母。” 这回行刺,梅方寒多少猜到了,就是不知太后此行要杀的到底是谁。 他们二人都在那处,也说不清了。 罗氏是戚鸩生母,只不过早年从未照拂过他半分,戚鸩生父王爷死后,先帝容不下王爷遗孤,只想除之而后快。 罗氏满门早就为保自身与王爷划清界限,断绝所有干系,也根本不认这层亲缘。 是后来先太子倒台,罗太傅才将这外孙认回来。 至后,戚鸩登基为帝,罗氏入宫成了圣母皇太后。 梅方寒当然知道戚鸩打心底不想认她,只不过到底有一层亲缘在此,戚鸩是帝王,倘若弑母,恐怕万古恶名要留下去。这对他决计只有不好。 罗太傅已经死了,罗氏身为太后最多也掀不起大风浪,这都不至于叫戚鸩做这等事。 不过确实难以周旋。 梅方寒这话,戚鸩没有应与不应,他只重复道:“我只要老师” 梅方寒的手还在他下颌上没有收回来,正回神往回收时,被人拉住了,“老师今夜就在此就寝,可以吗。” 梅方寒没拒绝,此刻还没到就寝的时候,但戚鸩已经拉着他往寝殿去。 皇帝的寝殿就在御书房边上,几步路就到了。 外头风雪大,冷意重。 这寝殿内却早早燃了炉火,整座殿都是暖的。 皇帝脱了外袍,没换寝衣,上了榻也没有去乱扣着人,他安安分分躺在梅方寒身侧。 梅方寒望着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又扭头去看身后的人,戚鸩果然已经闭上了眼。 如此看,这张脸还是乖巧的。 梅方寒不太睡得着,就一动不动地侧躺着,殿内一片寂静,身后人的呼吸却不大听得分明。 梅方寒缓缓眨了眨眼,转了身躯,向另一侧侧卧。 他心神飘远兀自放空思绪,身侧之人肩头一歪,轻撞过来落到梅方寒怀里。 梅方寒才回神,戚鸩该是这几日耗神过重,不到片刻的功夫,他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人的呼吸落进耳中逐渐平缓且匀称,梅方寒缓慢地眨了眨眼,最后也闭了眼。 翌日一早,梅方寒醒时肩膀有点发麻。 他吸了口气,带着鼻音道:“醒了就起来。” 戚鸩没赖着不起,一瞬爬起来也不忘将老师扶起来。而后梅方寒就这么半身直起、头发乱糟糟坐着缓神,皇帝在边上替他按了按发麻的胳膊。 “老师,我抱你下榻。” 他又没断手断脚,梅方寒自己踩了下去。他去屏风旁穿衣,又在桌前将头发梳齐整,身后始终跟着一个人。 梅方寒看了他一眼,“你该去早朝了。” “老师不去吗?” 梅方寒道:“不去。” 戚鸩点了点头,没多问,就应了他的话转身去朝会了。 梅方寒后一刻从从寝殿出来,走至门口时停了步子。 戚符悬就倚在那殿侧,悠悠然地望着他。 梅方寒同他一道用了早膳,没问这位摄政王今日为何不去朝会,倒是早膳用完,戚符悬主动提起此事。 “老师觉得,上回刺杀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他来的?” “他有个“好”母妃啊。”戚符悬往后一靠,慢吞吞道:“今日朝会大抵又是为了此事。老师,倘若皇帝不纳妃不诞子嗣,你也知道太后会如何。” 太后非逼着戚鸩纳妃,无非就是为了这个,倘若他真不如此,皇室香火要想延续,她给皇帝立个皇太弟来实在合理。 “皇太弟?”梅方寒有些诧异,“戚鸩哪来的弟弟?” 戚符悬没什么在意地道:“戚鸩没弟弟,罗氏有儿子啊。” 梅方寒倒没想到罗太后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 梅方寒面色微沉,“荒唐。” “别气。”戚符悬笑笑,指节绕着他一小缕发丝捏了捏,道:“说不定皇帝肯纳妃呢。”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戚符悬收回笑,认真说:“梅方寒,我此世不娶。” 梅方寒本就一张脸微微绷起,此刻更是直接扬起一些不快。 戚符悬无人管束,可不就一身轻松。他如此说了必然就能如此做。 梅方寒撇开他玩弄自己发丝的手,转身走了 第74章 是主 梅方寒去了太后宫殿。 太后在宫中见到他不意外, 只像是没料到梅方寒会直接来此处。她敛了神色,却毫不迂回地道:“不曾想,梅大人竟然寻到哀家这来了。” 梅方寒神色端肃方正, 微微颔首,却没再深一步礼。 太后温笑着站起身, 往下走了两步, 道:“梅大人身为陛下老师, 陛下素来敬重你, 如今后宫一事僵持不下, 也得辛苦大人费心劝解一番。” 梅方寒没接着话, 他站在原处, 目光沉敛, 不躲不避地望着太后。小半晌, 梅方寒启了唇:“后宫之事,未必急在一时。陛下如今年纪尚浅, 一心向政。他既有心专注朝堂, 不如将此先暂缓。” 太后一瞬间目光凌冽, 道:“可皇帝有言,立誓终身不纳妃嫔!君无戏言,这话还要哀家同大人讲吗?” 梅方寒眸光微凝, 依旧平和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清锐, 直言道:“陛下龙体康健, 国储之事根本不必仓促求其次。” “太后娘娘,立皇太弟之事未免太过不妥!” 这话入耳, 太后缄默了一会, 随后一声笑:“陛下自少时便由先生教导,此间情分必是不寻常。” “只是先生切莫忘了, 朝堂之上摄政王势力盘根错节,要防的不是哀家,是陛下。” “哀家所为,自是一心为了陛下江山稳固。”罗氏眼神骤然一紧,面上却无异,她道:“还是说哀家倒是想知道,帝师大人如今身居此位,却不尽其责。” 梅方寒并未将她这带着质疑试探甚至还有问责的话放在心上,神色未起波澜,嗓音却低了一分,“摄政王逼宫未成,倒是长公主当场倒戈,险些置圣上于险境。” “此事已然翻篇。”提起长公主这件事,罗太后才终于收敛几分施压,只是面上更加紧绷,她道:“摄政王逼宫之举无人追责,长公主之事陛下又岂非” “摄政王逼宫未成”梅方寒轻笑一声,却冷下嗓音道:“朝堂避而不谈便是没有此行。长公主谋逆之举,以及那日太后娘娘身形,我倒是看得清楚。” 这番不留情面甚至是直白到锐利的话,是罗氏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甚至梅方寒已经全然不顾身份礼制之间的分寸与委婉,乃至可以说他敢威胁太后! 罗太后诧异道:“你不是皇帝的人吗,你不一心向着陛下,竟然公然言语偏私。你安的什么心思!?” 梅方寒只道:“请太后娘娘打消立皇太弟的念头。” 太后心中一些疑虑此刻骤然明了了。 她就说怎么自从那回动乱收场,逼宫之举未行,反而不了了之。她就说怎么先前步步筹谋一心谋反逼宫篡位的摄政王竟收敛了所有野心,再无异动。 梅方寒竟然与摄政王还勾结到一起了! 而且皇帝不可能不知,皇帝竟然纵容! 梅方寒此番真是不留余地,太后根本无从回击,此事由不得她再起风波。 罗氏僵滞了一下神情,方才的从容威仪堪堪留了最后一点。 她拿着自己最后一丝立场,咬着最后的底气,在人要离去时沉声再度开口:“梅方寒。” “你当真是不甘居如今身份地位。” 梅方寒回头,面上神情分明依旧没有波澜,但太后仿佛就是抓住了那飘渺的一点起伏,她质问道:“你还想往哪爬?” 梅方寒的脸色不大好,是从那一会就不太好的。 那会戚符悬就跟上了,只不过没得老师允许,只在外等他,此刻人一出来,再次见到他,戚符悬才得以与梅方寒开口:“你竟然为了皇帝来这里。” 梅方寒没说话,只往前走。戚符悬没揪其不放,替他挡着风雪,往前离近一步,彻底对上人的脸,他截停梅方寒的脚步,“脸色怎么不好。” 戚符悬不觉得以梅方寒的才思谋略会干不过那个草包太后,梅方寒既去了,此事九成能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落了下风去。 梅方寒的脸被人两手微微向上一捧,原本冻得发凉的脸渐渐回暖,可惜外头风雪依旧,眼前多是白尽。 梅方寒扫着眼眸左右望了眼,这条宫道往来无人,空荡一条半长的路一眼望去见不着人影,四下寂寂,只剩碎雪漫天。 他回正目光,看向上方,突然伸手向上探,抱住戚符悬闭着眼胡乱地吻住了人。 戚符悬心神滞了一刻,不过瞬息便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低下头倾身更探过去。 这是这么久来,他与梅方寒吻得最深的一次,也是从始至终,头一回在被允许之上多了些许主动。 就好像得到奖赏,戚符悬满心雀跃地一点一点感受。 梅方寒被人逼到墙上,这一吻太过胡乱,仓促终止在梅方寒睁眼眉间微微拧紧之时,戚符悬没压太深,怕他喘不过来气。 呼吸交缠过后,反倒戚符悬的气息更加紊乱。 梅方寒垂着眉眼,任由人与他离得极近,他就如此开口,嗓音是应景般在雪地中的清冷,却又浸着几分被滚烫侵蚀过的温意,他说:“要继续吗。” 戚符悬不假思索:“要。” 他低头去亲梅方寒的眼皮,凉凉的。梅方寒还没完全喘匀气息,戚符悬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于是留了余地先偏开头往他更凉的耳上亲去,说:“要亲。” 第二个吻是梅方寒自己回头,还找偏了些,唇瓣落在了唇角上。 “去屋里吧。”梅方寒一触即离地说。 戚符悬正要点头,梅方寒紧随其后的话语叫他登时僵了全身。 “和我做吗。”梅方寒垂着眼皮,侧过头,就着方才那半个亲吻半边脸颊贴着他的侧脸,“上,我。” 戚符悬接住他的身子,牢牢托稳他,轻轻开口:“你不开心。” 梅方寒这个人,从前不是这样的,如今总有些半死不活的劲在身上,而且找不到缘由。 “嗯。”梅方寒回正头颅,把脸往下埋,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他说:“我想。” 戚符悬将梅方寒带回了那处偏殿,这儿是他的寝殿,第一回,也是在此处。 梅方寒没让他抱,自己走在前头,入了殿内径直走到榻前,刚要动就被身后的人从后抱住,戚符悬问他:“为什么。” 梅方寒道:“只是想,你不想可以出去。” 戚符悬没松手,“为什么不开心?” 梅方寒没答了,他缓缓一动,垂在边上的手往后一碰。 这两人尤其是戚符悬,对他的反应每回不掩一点,梅方寒之前好几回只当不知道,这会倒是主动不躲不避迎面对上。 戚符悬果然松开了他,望着他的一双眸子一尽动荡。 梅方寒背对着他,将衣领随手一拉,衣裳直落到手肘腰际,梅方寒扭转头往后看,对上他的目光,“来。” 戚符悬悄然攥紧了拳,死死盯着,好半晌才起了不平,他带着粗重的喘息从后扣住人的后颈。 “倘若今日在此迎你的是别人,你也会如此吗。” 梅方寒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没能站稳,没说话。 戚符悬没有非要个答案,已经到如今了,即便就是如此,他也不会再和从前一般非要深究。 但荡漾的气还是多少消不完全的。 戚符悬扬手将那半落到手肘的衣裳扯了下去,这回也不管梅方寒愿不愿意一,丝,不,挂,他倒更想梅方寒对此有所反应,可是没有,梅方寒都接受了,就像是在应承他自己那句话:随便怎么对他,都可以。 戚符悬…… 梅方寒收紧了五指,最后在攥住锦褥才将沉成一团的气送出来一点。 他眉眼有点皱,又吐了口气,梅方寒道:“有点痛。” 戚符悬这回没莽,是顾及着他,耐心也多了不少。 “我轻点”戚符悬有点艰难地把控不住他的意味,“怎么轻?很受不住吗?” 梅方寒只能仰头去看他。 戚符悬眉骨紧蹙,隐,忍着憋闷。 算了。痛点也好。 梅方寒没有叹气,摆正身躯,“受得住。” 天地在人的眼底,外头的雪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殿内窗子原留了一条小缝,冬日的冷风阵阵地吹,劲头越来越大,那两侧窗门自就被它吹得大开,完全关不上。 外头天上的碎雪不知觉间下得大了起来,不免肆无忌惮地从窗子那儿溢出。 殿内被炉火熏得暖烘烘的,单薄的雪花落进来眨眼就得化个无影无踪,只留下靠近窗台处的一地湿润,昭示着它们翩翩往里闯的模样。 太后的话在脑中徘徊不散,梅方寒有点难受。 戚符悬看到了,将他抱起来,低头舔掉他眼角的泪痕。 梅方寒不想看他,反而更难过,道:“对不起。” 戚符悬一愣,眉眼一瞬染上落寞,不敢动了,“怎么了?” 梅方寒不说话,戚符悬更慌了,小心翼翼地抚他后背给他顺气,“很疼吗?” 梅方寒抬了手,将自己彻底撞进人怀里,压着头颅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戚符悬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这种密不可分地被梅方寒主动抱着是他平素最想要的,此刻却无心贪婪。 “老师。” 梅方寒自己平复,手放在人的后脑上,他微微拉开与戚符悬的距离,如此能再度面对他。 戚符悬一眨不眨地凝着他,多少能猜到此事与谁有关。他再次道:“我今日没说戏语。” “老师,我此世不娶。” 梅方寒低了头,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他原是觉得,他们要的只是自己不离开,那么只要他不离开至少大局未偏,如今来看,哪里未偏,简直偏得彻底,回正不了一点! 他们可以将他当玩物啊,什么都行。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梅方寒一个人受就行了。 但此刻 “我是罪人。”梅方寒说:“我会是千古罪人。” 戚符悬反驳道:“你是万世贤臣,有罪的是我和他。” 戚符悬不是哄他,他当真自己便是如此觉得的。 什么社稷什么朝堂,都该感谢有梅方寒,否则朝堂、宫闱,乃至是江山,都不会有如今的宁和。 戚符悬是如此,戚鸩亦是如此。 梅方寒是长者,又是他们的师长,他就该尽职尽责地告诫他们此举不行。 今日去太后那,只想解决太后要立皇太弟的荒谬想法,实际上他根本没觉得皇帝不纳妃是件多么重大的事。 但偏偏这是因为他。 “你说你此世不娶。”梅方寒道:“可我没办法应你。” 戚符悬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梅方寒满眼苦涩,“你怎么能妥协,你不要妥协” “你不爱我没关系的。”戚符悬跪直身躯,扶着他的脸,道:“老师不偏不倚,不愿意决断,本来就不该逼你。只要你对我还有一点情意就可以了,一点点也行。一辈子不偏不倚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这样。” 他这何止是妥协,是已经到了抛却一切的模样。 戚符悬道:“倘若是今日之事让你不痛快,也好说,太后而已,戚鸩杀不了我来杀。我动手,他置身事外,都能平息。” “那你呢?”梅方寒抓住他的手:“别这样。” 戚符悬毫不在意地笑笑:“先帝恶事做绝,江山易主也就如此。我” 梅方寒打断他:“可你是无辜的。” 戚符悬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看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亲了亲他。 梅方寒,你到底还是心疼我的,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戚符悬才捡回方才那话,继续说:“我原也不是非要当什么帝王,之前就想见你,如今如今也是。” 梅方寒觉得他有点油盐不进了,吸了吸气,缓缓直起身,认真看着他:“别这样。” “不能这么做。” 戚符悬看着他,直白道:“老师,你知道,即便太后放弃拥立皇太弟,可只要她在,皇帝就不能避开纳妃一事。” “便是只有她死。”戚符悬伸手过来抱住梅方寒,道:“倘若他真去碰了别人” 戚符悬恶狠狠说:“凭什么再肖想老师,我会弄死他。” 梅方寒已经平息了动荡,颇为无奈地开口:“那我这算什么?” 戚符悬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喊他:“夫主” “”梅方寒浑身一抖,倒没推开他,略有些震惊地抬起头。 他心头一团极其杂乱的线绕来绕去,根本无解。 第75章 逆徒 梅方寒神还没醒, 浑身筋骨胀得像是要断掉。 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往日他一动就会凑上来的人这会儿倒是没了动静,梅方寒缓缓转动眼睛往边上看去, 确定人是不在屋内。 那种强烈的不适一时难以适应,梅方寒还是慢吞吞地撑着双手爬了起来。 双脚踩地时不免一虚, 他将这别扭硬生生扛下来, 抬手拨开凌乱往身前垂落的发丝。梅方寒脸上爬起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神情混杂难辨——他的双腿竟然到此刻还止不住地兀自发颤, 难以控制。 梅方寒稳住身形, 强装镇定往殿门走去, 随后便是一顿, 眉目变得平淡, 望着离殿门不远、虽未靠近但显是守着此处的人。 “你在此做什么?” 摄政王手底下那位亲卫统领薛勋, 梅方寒自然认得。 薛勋几番动了动嘴唇,像是无从开口, 最后只躬身俯首, “梅大人。” 梅方寒两眼一黑, 几乎是当即就确认了戚符悬的去向。 他竟然真的要去取太后的命! 又不听话! 梅方寒没和他多说,提步就往外走,结果薛勋抬手一拦, 道:“大人还是不要出殿, 王爷他” 梅方寒径直打断他的话, “他在何处?” 王爷给他的命令是护他性命,而并非强行掣肘人的行动, 更不是顶撞刁难他。 薛勋在心底掂量过后, 最后是被梅方寒那一眼看得不再犹豫,开了口:“御书房。” 戚符悬这不是要行刺太后, 是光明正大当面诛杀罗氏。 御书房是皇帝的御书房,又受摄政王掣肘,此地很微妙,将罗氏弄到此处来,是让一切摆到明面上。 戚符悬没给自己留余地,此事要是就此,无关皇帝,又不是逼宫,事做一半,难收场的只有他这位横空夺权又不悍然逼宫的摄政王。 梅方寒一想到此头就突突的疼,他去了便是要拦人,不是他要偏颇如何,是此事本就不干戚符悬的事! 顾不得别的,梅方寒一路行至御书房,如他所想,殿外留守着的护卫大抵是摄政王手下的。 梅方寒二话不说要往里闯,却在门口被人拦了。 摄政王亲卫统领就在边上,分明薛勋一句话的事,可他却突然不开口了。 梅方寒扭头一看,发现薛勋的神色不太对经地紧绷着。薛勋低声开口:“大人,这些不是殿下的人。” “你不是说摄政王在此?” 薛勋道:“是该在此啊,但” 他也有些不知为何。 此事很是反常,梅方寒心下不知觉间紧了紧,他眉眼一深,道:“闯进去。” 薛勋得的命令确为如此,但此刻不知是突然意外还是如何,与原本局面不同。 他便没多做思忖,毫不犹豫地听了梅方寒的令上了前。 梅方寒有留心这一片的局面,恍然之间看出端倪,守门之人仅只拦他,却进退有度,压根不敢对他下重手。 他脑中不太愉快地掠出了一个念头,但这显然有点荒谬。 皇帝的人? 皇帝出手他是自己要动手?可是梅方寒分明告诫过他不许如此,但这又总不能是为了保下太后? 烦闷顿时涌上心头,满身的紧绷和压抑压得人气息开始不稳当。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烦躁,总之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直往天上冲。 他不管不顾冲了上前,殿门侍卫原想吓退他,但梅方寒反而以身相闯,他们有所忌惮不敢真的出手,最后实在无招,被他就这么闯了进去。 黑压压小片的人将御书房殿中填了个半满。 梅方寒目光快速扫过所有,该见的人一个没看见,摄政王,皇帝,沈氏,甚至是长公主。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最中间,随后继续往里走了一步,直到那人迎上前,梅方寒问:“陛下呢?” 御前侍卫头领厉玖,他当然认识。 厉玖同薛勋不同,厉玖是皇帝心腹,从前面对梅方寒多有尊敬,却不至服从。 故而他对人硬闯进来的举动没有纠结,却一张脸默然不语,闭口不谈。 那点疯狂跳动的猜测和不安一道被证实,梅方寒一口气上不来。就像是人被逼到崖边,走投无路,他有点绝望。 梅方寒侧身抬手,没有半点预兆地反手从拔下边上之人的长剑,手腕一转那剑锋就往上一出,眨眼就抵上了他的脖颈。 厉玖自然震惊,多是害怕,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宣正殿!” 梅方寒抿唇,转身时道:“别拦我,或者直接让我死在这里。” 厉玖僵直了身躯,最后咬咬牙,将边上一尽势头尽数压了下去。 薛勋看了一眼,提步跟了上去。 为何会在宣正殿?那是例行大朝、理政的朝堂大殿。 戚符悬不会选择在那个地方诛杀太后,这不可能。戚鸩又岂非不知这个道理,难不成,他真是为保太后要和摄政王抗衡? 戚符悬留在御书房的人被皇帝扣下了,倘若戚符悬也在宣正殿,那便只能是戚鸩将他逼去的。 也可能不是为了保太后,而是他目的纯粹地借此契机,要将摄政王这股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毕竟他是帝王。 梅方寒浑身上下都很痛,是剧烈拉扯下强动荡的疼痛,可他一点也不敢停,甚至一意孤行地愈行愈快。 那痛感是刺骨的,筋骨割裂又拉紧,一阵盖过一阵,折磨得人几欲折腰折膝,跪倒在地。 行至大殿丹陛,登阶的第一步一落下,梅方寒就身形失控,重重摔砸在石阶之上。 薛勋一路跟着他,大惊着去扶他,梅方寒被人拉起来,全然不顾浑身狼狈和皮肉撕裂,咬着牙重新往阶上迈步。 朝堂大殿的丹陛很高,层层向上抬升。殿宇巍峨逼人的情况下,丹陛自然峭拔厚重。 这阶梯爬得不能说不痛苦,梅方寒却什么绝望都扬不起来了,他气息极其不稳,死死咬着牙才忍着剧痛登完这丹陛。 挣扎着度过,痛苦却没消除,停下那瞬铺天盖地地强烈。 梅方寒浑身发软,骨头连着筋一般打颤不止,口腔中还漫开一股腥甜,萦绕不散。 只差一个门,他却好似有点坚持不住了。 最后是薛勋扶着他,给他借力才入了这座殿门 那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场景。 殿内百官被乌压压的持刀侍卫给压在一旁,他们神色各异却尽数缄口,一片鸦雀无声,满殿死寂被这场景压得快叫人喘不过气来。 趋近龙椅的最上方——御阶之上,摄政王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径直抵在就与他相隔一剑宽的皇帝身前。 这是兵戈挟持,是逼宫之势! 只不过,只不过 梅方寒是打正门而来,由于殿内满是人,这架势又实在滔天,且充斥里外的侍卫无一人拦他,叫挤在一团的文武百官根本没有注意殿门这仿佛是悄然而至的人。 角落的人没注意,正对面的台上就不同了。 头一个与梅方寒对上目光的就是被人剑指胸膛的皇帝,梅方寒一双眼还没来得及眨动一下,他还满是苦楚的忍着疼痛,一瞬的功夫,利剑穿破人的皮肉不过瞬息,鲜血闯入了人的眼帘。 那人倒地之时,目光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梅方寒是脚步踉跄撇开薛勋跑过来的,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还是没有接住他。 他一张脸没有神情,身躯沉沉往边上一砸,胡乱地跪在倒地之人的身侧,双眼不算空洞,一双手却颤抖着指尖不知往哪里放。 戚符悬背对大门,是最后才看见的人的身影,他手中还攥着在往下滴血的长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梅方寒,“老师” 摄政王下令屏退殿内所有人,包括那群文武百官。 逼宫之行已成,新主在此,无人不从。 戚符悬才倾身过来,梅方寒不敢碰地上的人,手在半空胡乱又无力地抓了抓。戚符悬伸手去握他染血的手,梅方寒才有反应,转过头来,眉眼弯得极低,嗓音又低又潮,“救救他” 戚符悬愣了一愣,原本想说的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吐不出来,他放弃解释,只安慰他:“他不会死的。” 梅方寒望着自己手上的血,喉间一片苦涩,像是听到却没听懂一般,他又开口:“救救他,戚符悬阿悬,求求你。” 梅方寒其实是看到了的,就不该如此慌张。 这一剑不是戚符悬捅的戚鸩,而是戚鸩自己撞上去的。 如梅方寒所想,戚符悬是被逼到宣正殿来的,他决计不会在宣正殿行什么诛杀太后之事。 戚鸩却是直接逼着他来到宣正殿,迫使摄政王行这逼宫之事。 上回没成的逼宫,这回成了。 戚鸩不是要杀太后,他也不是不听梅方寒的话,他是要让戚符悬篡位。他深知自己绝不可能在与旁人有染,也谨记了梅方寒的告诫,没有选择弑母,甚至戚符悬要替他行此事,也消弭殆尽了。 这一剑大抵是要不了人的命,但偏偏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梅方寒亲眼看见了。 梅方寒一贯最会辩局面,这回全是心神大乱满心只剩慌张失措。 他无措地祈求着戚符悬,即便是戚符悬已经叫人过来医治地上的人了,他都没有缓过劲,仍是这副模样。 梅方寒跪坐在边上,愣愣地看着。 戚符悬屈身下来,去勾他垂在边上止不住颤抖的手指,低头道:“老师。” 戚鸩没有昏死过去,稍微缓了点劲睁开眼,一眼便是身边的人。梅方寒像是失神不回,手却已经下意识抚上去摸到了人的脸,戚鸩轻轻一笑,张嘴:“老师。” 第76章 非要 诺平六年冬, 摄政王外掌兵权兴兵谋反,当朝皇帝废去帝位,徒留虚名。是以大局已定, 社稷一统。 贞格元年,新帝已践祚登基, 却断然免去登基大典。后人论, 其世俗虚名毫不在意 虽说那年同样是谋逆夺位, 与如今二者行径相差无几, 但名望可就截然不同了。 戚鸩那会还小, 背后主事的是罗太傅, 尚且顾及朝野清议, 至少明面上有分寸。 今上可就全然不是, 单凭他这横闯宣正殿, 直指皇帝、控制朝臣的跋扈行径,就落不了个什么好名声。更何况他秉性强势做事狠绝, 已然有几分暴君之相。 如今朝堂之上无人与之抗衡, 反倒人人惧其威势, 什么异议都起不来了。 经此过去,百官皆收敛言行,关于那什么纳妃立嗣之事, 一尽不敢再公然上疏, 或是以礼制名分逼他扩充后宫。 明面这是一回事, 暗地里各方私下各自的盘算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帝拒纳妃嫔,内里缘由众人左右都有揣测, 既然逼迫之举行不通, 私下想方设法找点别的机会,万一找到突破口, 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机缘。 戚符悬今早起驾离宫,原不作停留午时就要折返回宫,但是中途在尚书府耽搁了时辰,便是午膳过后才起驾。 他出行从简,离行时常尚书特意举荐一名心腹内侍随行侍奉护驾。 凛冬大雪,行路难,外间冻人得很,戚符悬看也没看就上了车厢,那内侍是后一刻跟上来的,往车厢中间俯首一跪。 皇帝目光低低,却不聚焦,无波澜的脸多是带着迫人的冷。他随手伸了一只手,掌心向上。 那内侍轻声道:“陛下冷么,请稍候” 戚符悬回神一抬眼,就见那内侍已然跪直身子,甚至往前跪一步,二话不说外袍领子一扯整件衣物就往后落地。 他里头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冰丝一般的衣,甚至因为特意裁剪,衣料线条放得大胆,贴身之处唯有肩头以及胯骨两点,衣身收得极窄。 那内侍微微俯身从车舆底板处伸指取出预先备好的朱漆托盘,盘上整齐陈列了好几样物件。 他将其双手捧起来,捧到人面前,身姿跪得挺直,柔柔翘着眼尾终于敢往上看一眼,“陛下请陛下” 戚符悬原要一蹙而起的眉目在扫到那漆盘上的物件时平了去,他一一扫过那朱漆托盘所呈之物,真是什么都有短鞭、腕扣、细棍、 见着皇帝没有动怒,内侍心上不免雀跃了一分,大着胆子直接拿起那金制腕扣往自己手腕上套。 那腕扣的镂花处可以将衣角严丝合缝地挂上去。 他将其穿戴齐整,又接着伸手去拿另外的 “等等。” 内侍立马眨眼不动,跪直将手放了回去。 戚符悬的指尖挑着那托盘上方轻轻划过,随后落在边缘,这角落上置的与边上的那些不大一样,在一众艳红或极黑的色泽中,这一抹白显得有些不上眼了,但它偶尔闪着银光,那银光有一点闪进了戚符悬眼眸深出。 他将它捻起,拿在手中看了一眼。 内侍以为他是挑中这个,于是顺从地跪得更直,甚至将身子挺得更往上,正要掀开自己腰际衣帘时,双手一重。 皇帝从自己身上甩出一把匕首,将刀鞘拔了,随手往那托盘上一甩,眼都不抬一下,“可以滚了。” 刚胸有成竹的内侍脸色一僵,顿时煞白,最后颤着嘴皮,将那把御赐的刀握在双手,伏跪着退下了 戚符悬回宫后半点不停歇地往偏殿去,抬步跨入殿内。 殿内依旧熏得每一处都暖烘烘的,在外头被冻得发疼的鼻尖回转过来,戚符悬望着人,缓缓往里走。 梅方寒没有第一眼就发现他。 靠近暖炉的地毯上蜷着两个人,准确的来说是一个人,梅方寒盘着腿靠坐在榻边,那个人便歪着头将头蜷在他腿上。 梅方寒的一只手在他发丝上,偶尔指尖动一动。戚鸩被他摸时会止不住地眨眼,当然梅方寒不太能从这个方位注意到。 戚符悬走到一半梅方寒才看见他,微微抬头,眨眼的功夫人就到了他身侧。 戚鸩同样也嫌他碍眼,躺不下去了便坐起来靠着梅方寒坐到他身后的角落。 梅方寒没起身,就在人落下头颅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很冷吧。” “嗯”戚符悬自然而然将头压到人的肩膀处,汲取温度,“冷。” 戚符悬缓缓将今日所去之事道出口,什么都说了:“我便赐了他一把刀,他回去交给他主子,以后没人敢做这种事了。” 梅方寒若有所思地眨着眼,戚符悬从他身上抬起头,“老师,你看这个” 梅方寒望了一眼他手中缠成一团的东西,虽没看明白,却太清楚这人德行,于是多少能猜到,他淡淡开口:“往何处戴的?” 戚鸩从他后肩上探出头,突然伸了胳膊绕住他的腰身,指尖轻轻放了一下。 腰链? 梅方寒正要开口,戚符悬陡然沉了一只手到他腿上。 腿链? 梅方寒左右一看,抿了抿唇,无需开口了,腰链和腿链。 这是一整副,做工极度精美,打磨无暇的奢华饰物。 其实那上方的物件样样选材不凡华贵不已,一看就是上了心的。那副腕扣更是如此,戚符悬觉得,那个戴在梅方寒手上必然才是最好看的,只可惜被人碰过了。 下回做一套更好的给老师,戚符悬悠悠地想。 “银链可以换成朱砂链蝴蝶也不好看,白梅怎么样?下回我”戚符悬的嗓音戛然而止。 梅方寒一语未发,指尖捏住衣角,神色平静地将它掀了上来。 衣摆随着人的动作拉起、扯高,梅方寒轻轻张嘴,咬住了衣摆一边,他抬眼,望向前方。 戚符悬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你。” 梅方寒将手摊开,但戚符悬没动,梅方寒就自己伸手探过去从人掌中拿下那物件。 双手将链身扯开,梅方寒咬着衣摆往下看,有些生疏地拿着它拉扯了好几下才扯明白,好容易将它套上去,额角都微微沁了一点碎汗。 腰间缠完一圈,它还掉着两条尾巴,显然,还有没绕完的。 梅方寒盯着它正思索,全然没注意到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错愕没回神的一前一后的人。 前后目光所及方位不同,看到的也就自然不一样。 梅方寒若有所思地动了动腿,“这个有点长,会到小腿脚腕?那我得” 他松开牙,衣摆再度垂落下去,抬头一看满殿死寂。 那话梅方寒说了一半,他轻轻一笑,原是要起身的动作收了回去,坐回原处。 他的指尖还缠着一小截链条没松,手腕微抬间它轻轻晃动,几声细碎清脆的轻响荡开在殿内。 梅方寒微微眯眼,缓缓开口:“脱吗。” 那截腰身已经看不到了,唯有如藤蔓一般松耷耷搭在他小臂和纤细指节的链条隐晦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谁也没开口,突然凝滞起来的气氛沉闷又躁动,愈发焦灼时,或许是殿内暖炉气太足,人的呼吸都变得粘/稠。 不断攀升的燥热裹挟着殿内的人,梅方寒赤脚踩在地毯上,好整以暇地斜倚着榻。 “不是非要我吗。”他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目光也没有落到准确上。梅方寒将弯折在后头的腿抬出来,眼皮轻撩,“帮我脱。” “老师。”戚符悬扣住他的脚踝,推回去,自己往前倾了些身,“这话不该在此刻说。” 梅方寒微微笑对,不反驳不接话,将手往另一侧一抬,头随之一偏,“你来。” “”戚鸩凝在他指尖的目光缓缓爬回那张脸上,小半晌,他一字一顿启唇:“为何如此,是因为我吗?” “老师,如今我失势,你是怕才这样的吗。” 戚鸩不甚难过,更多是闷堵,梅方寒可以不用妥协的。 他眉眼一弯,神情藏不住地流露。梅方寒收回手,起身离开这处,他并不承认与否,只轻飘飘道:“无趣。” 他踩着毛绒绒的毯子往外走,边走边往腰后摸去,解开那根长的不行的链子,随手一丢,链身落地,梅方寒继续往前走。 这块白绒毯铺了很宽一块地,自殿心径直铺抵至床榻下方,将殿内整整一半的地面都覆盖完了。 梅方寒是往外走,还差两步走到边缘处,临了至边缘他转了身。 那两人谁也没跟上来,梅方寒回头一看,两双眉宇皆是死死敛着,紊乱的情愫中夹杂着说不清的涌动,却强硬敛到快要不见。 梅方寒实在不能理解,要踏出的步子最终在那两双死死盯着他的眸子下转了回来。 梅方寒颇为别扭地拧了下眉,“憋什么。” 索性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梅方寒干脆将话挑开了讲。 “从前还坦荡自若。”梅方寒道:“如今这是作何?” 他又走过来两步,戚符悬仗着此刻戚鸩定然不敢乱来,先下手为上。 戚符悬从前将人扑到怀里,说:“你怎么能疑我?” 他和戚鸩想的一般无二,心里俱是清明,梅方寒这般妥协,无非是用自己来制衡左右。 从前倒是没有,此番,不过是他害怕戚符悬就此对戚鸩赶尽杀绝,实话不就是因为不信他吗? 梅方寒依旧没反驳,只平静地由他抱着,话却是对两个人说的:“是你们执意要将局面促成这样,往后时日长久,还是说,打算次次避开?”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人的神情就兀自一顿,道:“说错了,此事更多是怪我。” 梅方寒也知道这两人在怕什么。 他有点郁闷,其实还不如直接把人激恼,目的成了其他也就不重要了,换从前他肯定会这么做,但如今的梅方寒不太做得到,貌似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这不是死路一条。就像是从悬崖坠落一般,不是懒得挣扎,是他想,或许也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只要摔不死。 梅方寒就是,不太想以后都这么稀里糊涂。 那郁闷顿时狂沸,变得酸涩、滞闷,还泛苦,甚至颇有些顽固地滞留在人的五脏六腑。 梅方寒就像是少了点心气,嗓音有点飘忽,他说:“我骗了你们。” “那回你们再多一点我就藏不住了。” 梅方寒低着头,将那回在车驾上没说的实话说了出来:“我还是受不了。” 戚鸩起身:“我知道。” 戚符悬自也知道,说:“所以不用如此,这个不重要。” 哪能不重要?梅方寒在心底吐了一口气。 “没什么不可以的。”梅方寒拿开他的胳膊,望着人,轻轻道:“我方才吞了颗春/药。” 戚符悬未免震惊,戚鸩则不能接受他的执着,梅方寒说是为了往后,起因总归还是因为他,戚鸩没办法平息,甚至愈演愈烈,那股闷气直冲上来。 他上前攥住梅方寒的腕骨,绷着脸眼底赤红,“老师,心疼人不是用这个方式的。” 梅方寒原本茫然的双眼到此刻可以说是全然清明,他看着就在面前的人,不应不答,只轻飘飘说:“烈/性/春/药。” 那根线崩裂在梅方寒一道低低喘息的声音里。 “别急,”梅方寒在此情况下还能强撑理智,他浑浊地笑了一声,说:“不是要看吗,我戴给你们看。” 梅方寒就是这么一个人,有时候痛到想死,也不会后悔一分。 他眼眸混沌,好半晌都看不清明,边上的人掰过他的脸,语气多少有点低:“清醒了吗?” 梅方寒拧着眉吸了口气,神思飘了回来,他眨了一下眼,嗓音嘶哑:“我有我,我抖得厉害吗?” 戚符悬问:“你不记得了?” “记得,但,”但他脑子有点闷住了,像是不太敢确定一般,梅方寒有点失神地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 戚鸩闷闷地道:“既然是因为药,什么反应都不是你的本能。” 戚符悬则阴恻恻道:“你打算往后每回都如此吗。” 梅方寒的小臂筋骨酸软,于是对指节的反应有些察觉得慢半拍,那两人还在和他耍脾气,梅方寒却顾不上安抚谁,他愣愣地说:“我还在抖,我的手指。” 戚符悬翻身过来,“怎么,刚刚不喊,此刻后悔了?” 梅方寒将手往下放,这个动作在人眼底颇有一些逃避直面的意味。 但火是他自己非要挑的,此刻的逃避更让人不痛快。 戚符悬拧了眉,一把拽起他的手,将方才那话说了个到底:“还是你根本没打算有以后?” “什么来日长久,在你看来都是捱刑是不是。” 戚鸩也恼,愤愤地带着气一口咬在梅方寒肩膀上。 梅方寒倒吸一口气,却没吭声,他不吭声的意味更多在于还能忍,但落到他人眼底,显然就转了个大方向。 梅方寒兀自不动,那两人快被他气死了。 戚符悬便非要他吭声。 他将那只手按下去,俯身在他颈上重重撕咬一口。 方才那一番都没人咬他,这一回不比头一次,总而言之,算得上潦草且胡乱。 梅方寒还是不吭声,眉眼都皱成一团了也只有鼻息重了些。 戚符悬是非要他论个彻底,戚鸩则更多自己郁闷不纾。 在人又一次要张牙厮磨他时,梅方寒突然一动,那双空洞的眼眸终于回了波澜起来,他说:“我没躲。” 谁也没明白他的意思,双双一滞。 梅方寒完全将自己躺平,眼睛望着上方金灿灿的顶,谁也没看,他道:“我没吃。” “你在说什么?” 梅方寒眼帘眨了一眨,“那颗春/药,我没吃。” 二人骤然滞神,像是不敢确定他这话中蕴含的意味,谁都没启唇。 戚鸩比戚符悬先稳住神思,捂住梅方寒的手,道:“老师,你还在抖。” “嗯。”梅方寒知道他们不信,只说:“但是我没躲,我方才” 梅方寒刚刚缓了许久的神,自己左右思索了好一番,才带着稍微定了一点的心开口:“我脖子上,那个银坠,能打开,” “我只有一颗,我是想用的,但是,”他语气终于起了点波澜,“我没用,我,我没用它。” “你”戚鸩犹疑地辨着他这话中几分意味。 即便在即的真相,还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轻易咬定它。 梅方寒看出来了,他微微震惊地看着两人,以为不信是因为这个,于是道:“不信我吗你们可以看,将它扯下来。” 谁也没去扯他脖子上那根链子,就像是并不想要这个真相一般。 梅方寒的手左右被缚住了,否则他定直接去扯它了。 戚符悬哑着嗓子道:“你总是这样,极尽手段,连你自己都不顾。” 梅方寒又扭头去看戚鸩,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并不比右边那个好多少,他有点无奈,“我没骗你们。” 他本是打算今日将那药丸用了的,但不知怎么想的,就可能是应了戚符悬那句话,总不能以后都如此,所以临了干脆没吃,打算咬咬牙先试试,实在不行 那会的崩裂有点超乎人意外,梅方寒在第一瞬之后就不能自己,后面整个人连地都踩不到,神思也就完全聚拢不起来哪怕一丝一点。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方才回神他才得空细细去思,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有了波澜。 他应该是有些激动的,不止是因为事情超脱意外,更是因为他有点兴奋那便说明,梅方寒是可以接受的。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可能。 梅方寒原本以为自己说出来,这两个黏在自己身上狗会比他更兴奋,哪知道 “你也不信?”梅方寒的目光从戚鸩身上落回来。戚符悬那个死较真的性子就不说了,纠着那点可能非要扯到底,像是生怕梅方寒会自此再不戚鸩好歹与他不同。 但此刻,这两人显然是左右执着,拗到一起去了。 戚鸩没答,只轻轻捏了捏梅方寒的指节,再次道:“老师,你在抖。” 戚符悬掰着他的脸,压下头颅,固执得没完:“你总是这样” “”梅方寒有点头疼地闭了眼。 人不信当然不止于表面说辞以及对梅方寒从前所作所为的纠结,主要还是这会有据可循,那是自己可以切身感受的实情——梅方寒在抖。 甚至他的指节在此刻都没缓过神来还压抑不住地轻颤。 这件事好像过不去,那点兴奋骤然消了下去,梅方寒一时默然失语,神色都凝滞起来。 好半晌过去,就当他们以为梅方寒是掩饰失败、无话可辨之时,梅方寒不太情愿地轻声开口,嗓音细弱蚊呐:“不是这样的。” 那两道目光直道道看着他,里头翻涌的情绪简直多到快要爆炸。 “它抖它,”梅方寒实在看不下去,又不去闭眼,最后心神一破,他抛却所有开口:“是控制不住,但这不同。” “因为畅快” 那两个目光更烫人了,梅方寒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睛,道:“爽.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呀……有木有想看的番外呀。 第77章【正文完】 第77章 师生情长 岁末除夕, 大雪封宫。 大典喧嚣散尽,回了殿取下那繁琐朝冠,一身的束缚也就没有了。 这一日的除夕大典繁务缠身, 梅方寒浑身紧绷了一日,戚符悬却兴致愈高, 非要拉着他去御花园赏梅。 御园东南有一整片梅林, 从前戚鸩选遍了天地贵梅种移栽在此, 一经几年的系心养护, 才生出了如今漫天寒梅的盛景。 往年冬日, 戚鸩也总喜欢同他在这里闲游, 不过先前梅方寒没觉得什么, 是因为从前戚鸩私下亲近从不张扬。 筵席过去, 内外人皆奉旨退避, 整座皇城归于沉寂。 御花园被漫天大雪裹了个全,梅林隔绝殿宇, 四下清冷, 只有风雪簌簌。 梅方寒如今是心底清楚缘由所在, 道:“折两枝回去?” 戚鸩点头,戚符悬应得干脆,“好。” “我来。”梅方寒放眼将整片梅林收入眼底, 随后抬步走进, 伸手折下两枝带雪红梅。 他还是更喜欢红梅。 从御苑出来, 回了暖阁,梅方寒将梅枝插入花瓶, 与人临窗而坐。 梅方寒坐得不太端正, 斜斜地歪着身子,手肘放在矮几上, 伸指拨了拨那枝头的一朵梅,梅上彻底不沾风雪。他道:“守岁吧。” 上一回一起守岁,还是六年前。 梅方寒既开口,那两人就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长夜漫漫,宫灯彻夜不灭。 大概是因为心底所求得应,彼此之间话最少的竟是梅方寒。 桌上放着暖酒,梅方寒喝得不快,浅酌却也饮得多。 戚符悬目光往他脖颈上一落,随口一提,“这个你要一直戴着吗?” 梅方寒摇摇头,“下回去箐城时,还给他吧。” 戚符悬眼睛一亮,点了头,“那我” 戚鸩神色略定,顺势自袖中拿出早就备好的东西,捧到人面前,“老师,这个送你。” 戚符悬眉眼一顿,目光横过来。 梅方寒望着他手上那条颈链,没细看,便轻轻一笑:“好啊,给我戴吧。” 戚鸩上前,妥帖地将梅方寒原本脖颈上那根链子放在手中,替他戴好还不忘将人的发丝放回去,他歪下头凑下去问:“老师,这个我收着吗?我陪你一道去。” 梅方寒只嘱咐他,“别弄丢了。” 戚鸩勾勾唇角,道:“不会。” 戚符悬诧异地看着他,说:“何时?你为何不与我说?” “我也没和他说。”梅方寒是临时决意的,道:“过几日吧。” “那我呢?”戚符悬问:“你不带我吗?” 梅方寒抬头,“你不是要接见外藩使臣?” 戚符悬喉头一滞,一时无从说起,抬头一看,一瞬撞见梅方寒身后那人眉眼含笑,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姿态,看得戚符悬那憋闷直变恼火。 看他这模样,梅方寒觉得好笑,安抚道:“下回吧,带你们去见昙三。” 戚符悬默了片刻,稍有固执地道:“我要去。” “朝见使臣循例在午前,不会耽误。”戚符悬道:“除非你要午前出宫那你便偏是不想带我。” 自打他登基以来,朝堂诸事压身,共处时辰少了不少。 反观另外那个人,一身闲散几乎要寸步不离地黏着梅方寒。 戚符悬对此倒不是不痛快,就是难免有些难以言说的酸涩,这回就连出宫也不带他的话 戚鸩收了笑意,微微一撇,淡淡开口:“是又如何。” 戚符悬看他就烦,抬头压着一腔不耐喊道:“你插什么话。” 戚鸩面上一派持重,周身气场可是分毫不敛,架势不甘示弱,“我便是说了又如何?” “你!”戚符悬气笑了,猛地摔了杯子站起身,愤然甩手就要直逼上前。 戚鸩一动不动站着,目光直白甚至挑衅。 “站住。”梅方寒眉毛一挑,“你要干什么?” 戚符悬没有收敛气势,只不过顺着这势头当即转了个方向,倾身扑到梅方寒身上,控诉道:“他故意的。” 戚鸩拧眉,看着梅方寒轻声道:“老师,我没有。” “啧。” 这种动辄争执对立并不是常态,但梅方寒确实见怪不怪。 这两人年少时却不是这样的,那会戚符悬性情温顺,戚鸩又一贯安分守己。 梅方寒嗓音听不出息怒,出声道:“坐回去。” 虽不情愿,戚符悬到底还是回了身,乖乖坐了回去。 戚鸩还在他身后站着,梅方寒偏头来看了他一眼,戚鸩抿唇,收回手,慢半拍地坐归原位。 出宫那日,戚符悬到底还是没有误了时辰,梅方寒没说什么,一道出行。 在箐城自是住在昙三府上,不过昙三没想到梅方寒身后还寸步不离跟了两个人,由于上回之事,昙三打心底抵触他老大那两个疯骨学生。 不过碍于老大在此,终究没有叫人不悦。 梅方寒并未在箐城待太久,宫中事多,即便不是皇帝,梅方寒也没法久留。 折桑带着他弟弟以及小七小八在箐城主街开了家药铺,生意不错,梅方寒见了他一面后才离开 一冬过尽,天地回春。 梅方寒是身子不大好,风寒反复几次,这几日又不见好了。 戚鸩日日同他在一起,叫戚符悬先隐隐察觉出不对,可梅方寒偏偏又见不着什么反常。 戚符悬摒弃冗杂事务,毫不犹豫决意移驾行宫。 这处行宫僻静少扰,依山而建有天然药泉,最适合温养气血。 刚到这儿不过两日,梅方寒那头热、咳嗽之症全然消退,扰人的风寒是退了个差不多,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 又一次药泉沐浴完毕,梅方寒没急着离去,身后跟着他的人思绪自然一尽落在他身上。 汤泉藏在林中深处,幽深的林木中白雾四起。 该怎么去描绘自己眼底那可见的那一具躯体呢,他身披薄雾,长发湿软垂落,像是与林间雾气相融,轮廓轻柔,整个人仿若缥缈。 那远远观之宛若天边软云凝成的山灵,干净无害,但在发觉到他们时,又会不动声色地歪一歪身躯,仅仅一眼,便能极度准确地挑拨到人最脆弱、最要命的痛点上去。 偏偏这还没完…… 纯净山灵心甘情愿地往下坠,沉沦,癫狂,堕落成惑人伤己的妖怪。 梅方寒被人放在榻边,没缓过神来,心神纷杂之间,他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着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之上。 梅方寒还陷在茫然失神之中,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是被人盯着才回了神,梅方寒张了张嘴,往下看,目光钝钝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好半晌,梅方寒怅然地仰起头。 “要是,要是”梅方寒无力地开口:“可是我不能。” 肚子有点疼,但那细密的疼并不剧烈,却一丝一缕直往他心上撞,真的是疼的,他觉得。 那隐秘的端倪终于浮显出来了,双双一愣之时,对他这不安的可惜意外,能够不假思索地否定。 “老师,不需要。” “即便是,也不需要。要紧的只有老师,只有老师,只要,老师。” 这种假设不过是梅方寒心底生了愧疚,他无能,他无力,他有点自责。 自责并非追悔,梅方寒不后悔。不过这种在他看来沉甸甸的东西貌似在旁人不过轻到只是一片云。 也好。 都好。 梅方寒偏头过来,覆身在人耳边说了一句话,很短促地开口,但谁都听得清明,那心底压抑许久一直未敢展露的东西在此刻被梅方寒一句话掀翻了。 没有如释重负,只有纯粹的雀跃。 梅方寒吐了口气,弯唇笑了笑 深宫磨灭不了他的锐气,但,梅方寒的应该归其本位,走他的正路。 扶越国边境几年来没有安稳过,周遭番邦乱象丛生,内里也不安生。 如今内患除了个大概,索性不坐中枢,亲自入局将那个持续不破的口子给拉开。 帝王定策于阵前,王爷厮杀在疆场,以及最内里的核心指令半分不错,全盘可控。 这是一条披荆斩棘的路,旷日持久,而且非一时可定。 但里外同心,完全无嫌隙,不就大势既定,乱局一步步散尽,结局只会清定 四方平定,天下安矣。 这盛名自然传遍远近。 话说,帝王后宫空悬不纳妃嫔一事,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人们议论之首。 左右一扯,同样高扬之题不可避免地点到了王爷身上。 那两位同处尊极的人,竟是皆绝了婚娶之事,甚至有扬言不是一时而是一世?流言愈炽。 这个议论之题高悬不下,热议经年不衰,大有一种非要找到一个答案、等到一个结果的趋势。 至于是在何时掉下来的呢,那是在第三个人的名号出现之时。 那人的出身来历、身份底细实在少,不过唯一可知的,是他是帝王和王爷二人共同的授业恩师。 这么一对同心定乱的明君贤王的老师,无需怀疑,其必不能小觑。凭这一点就够坐稳举世之中独一无二的超然地位。 自此以后,但凡提起当今盛世,必然会将帝王、亲王与其师三者一同提及,不复分开。 久而久之,那举国牵挂的什么婚嫁子嗣之事反倒风轻云淡。 世人知之,二君风华卓绝,师生情长永世不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7.12正好是欺师开文99天,啊…… ps:想说的话浓缩一下就是,非常感谢陪伴和评论!否则我可能坚持不下去的,谢谢谢谢谢……谢谢! ●下本开《宠妃岂敢压我!》求个收藏。 第78章【番外】 第78章 if血族与血奴01[番外] 血族是杀不死的。 但对于第一次见其形的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直到亲眼再度见到那东西毫发无伤地重现人前,那个不死之性的骇人真相才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戚氏兄弟是天启皇室血脉旁□□内里血脉渊源本无人知晓,但朝堂权斗愈演愈烈, 二人深陷漩涡,成为苋王的心头大患。 为除掉二人可谓说是用尽手段, 不仅构陷罪责, 隐秘身份也彻底被人掀露, 最后戚氏二人落了个败阵身陨的下场。 苋王当然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不过首恶另有, 真正的祸源, 乃是苋王军师。 他才是无所不用其极, 害人入了绝境! 不过很可惜血族不死之身, 哪能说得上是无力回天呢!!! 局面彻底失控是由于那从前隐秘蛰伏的血族全然出世, 先是割据北域一地,就此称王, 后将南朝彻底击溃覆灭, 取代旧王朝, 执掌天启,成为新主 血族称王建制与世间寻常王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礼制政权基本同于正统王朝。 只不过有一点, 血族天性难以泯灭—— 吸血是血族的本能, 但也有不同, 王族内血脉最高贵的君主,定然不同于寻常血族。 他们不必时时刻刻依赖精血维生, 尚未成年之际, 甚至是极少显露嗜血本性,那会儿的他们与寻常人无异。可待到正式成年, 血脉彻底成熟以及觉醒之时,也就得释放与汲取,来稳住自身本源。 故而设立了血奴体系。 寻常的血族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血奴,但王族不同,王族所用血奴必得血脉纯净,最重要的是要与其主血脉高度契合,才可供王族所用 这间囚室是整洁干净的,并不是天牢牢房那种处处污秽地。 一室空旷,唯有正中立着一具漆黑刑架。 刑架之上缚着一个人。 头一眼望去便是那人纤细的躯体,他只着了一件破败的粗布衣衫,衣料多处撕裂,胸腹与腿部大片肌肤裸露。双手左右架着缚住两根腕骨,将他这一身纤瘦苍白的身躯展露无遗。 那人垂着头,微微走近才能看到脸。 那是一张过分清雅俊美的脸,长发散落在肩背,更甚纤薄。 天启皇室彧亲王殿下不等流程,打破禁制规矩,径直踏了这囚室。 戚符悬的身躯如鬼魅一般落到了人的身前,毫无动静,他默默地注视着面前这张神色沉静却微微带了一丝凄惘的脸。 囚室昏暗,唯有最角落冒了点微火,那点火星如同跳进了人的眼眸,人一双深黑瞳仁骤然泛起血红 “好久不见”戚符悬森森地开口:“还认得我吗?”